《如何攻略白切黑病娇男鬼》 1. 逢春(一) “啪——” 明春甩了甩发麻的手掌,一脸无辜:“不好意思,手有点痒了。” 说罢又笑眯眯踹了她一脚。 反正都打了,多踹一脚也不亏。 “哎哟!” 老鸨扶着腰,怒声尖叫,“把她给我捆起来!给我把刑具也拿上来!” 明春被五花大绑,自觉蹲墙角去了。 墓室阴冷,她穿着薄薄的浅绿襦裙,有些哆嗦地缩起来,像刚长出来的小草。 有人轻轻撞了她一下。 “小春姑娘,谢谢你帮我们拖时间。” 明春冲那姑娘笑了一下,艰难地把手摊开:“铃铛呢?” 那姑娘掏出一把铃铛:“你要哪一个?” 明春:…… 她随手抽出一个。 脑海里传来系统的播报: 【获得道具:宗门的铃铛*】 【平平无奇,在宗门随处可见】 明春:? 她就是为了这个道具才去揍老鸨的,结果就是个普通玩意,玩她呢? 【提示:该道具可升级为金色品质】 【正在升级中.....】 明春心情这才好了一点,和旁边的姑娘们搭话。 “你们师兄什么时候来?” 姑娘气若游丝:“谁知道呢…师兄性情古怪,天气不好不来,路上遇见有趣的东西也会耽搁。少则三天,多则一个月。” 明春:“……” 尸体都凉透了吧! 姑娘好奇看她:“小春姑娘,你为何总问师兄的事?” 明春无奈地笑。 谁让她倒八辈子霉穿书了呢,还是身穿。还一睁眼,就成了画皮鬼的储备粮之一! 她想要回家,就必须要得到这群落难姑娘的师兄——游芜生的一百点好感度。 明春还想问更多,那老鸨忽停在她面前,身后跟着的人端着各种刑具。 她拿起一把银匕首,刀尖泛着幽幽冷光,在她脸侧比划:“就她了。” “喜欢打脸是吗?那我就把你的脸皮扒下来!” 屋漏偏逢连夜雨! 明春连忙摇头晃脑躲避匕首,讪讪一笑:“我现在给你道歉,还来得及吗?” 那老鸨冷笑一声,指使人摁住她的头,锋利冰冷的刀尖在她脸皮游走。 明春被摁得死死的,她瞥见门外白影掠过,急急喊道,“等一等!门外好像有鬼影在飞来飞去!” 那老鸨不为所动:“天王老子飞来了都救不了你!” 烛光跳跃,明春急得冷汗直流。 下一秒,外头惨叫声此起彼伏。一人被扔进来,砸在老鸨头上,她手一松,匕首落地。 明春趁乱挣脱控制,捡起匕首缩进角落。 老鸨怒火冲天:“什么人?!” “滴答、滴答…” 一白衣青年提着滴水的油纸伞缓步而入,脚步极轻,几乎没有声响。 长身玉立,背着把银剑,未束的黑发如瀑,垂落至腰际,手腕和颈间缠着白绷带。 整个人似春日融雪,乍看觉得冷淡,实则眉眼含笑,春意盎然。 看着是个善茬,可被扔进来的人全都脑袋开花,血流了一地。 那老鸨皱眉挥手,和剩下的人冲了上去。转眼也被白衣青年微笑着用油纸伞敲了个同款。他连嘴角的弧度从头到尾都没变过。 明春眼皮跳了一下。 一把油纸伞而已,是怎么使得这般暴力的? 【注意:攻略对象游芜生已上线】 明春看着那把正滴血的油纸伞,沉默了一瞬。 这对吗?她等来的到底是温柔师兄,还是杀人狂魔啊? 【道具已升级完成。注意查收。】 明春手中的银铃化作一道细光,缠绕于她的脖颈,凝成一对轻盈的骨铃吊坠。 同时,道具描述浮现在她脑海里。 【游芜生的铃铛*】 【一枚很特殊的骨铃,似乎摇动片刻,游芜生就会变得格外听话…你可以对他做任何事情。】 明春:…… 她缩了起来,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骨铃。 还是再等等吧,她还没做好准备用这个奇怪的道具,去攻略那个奇怪的人。 她盯着墙角的一处缝隙,看了一会儿。缝隙里有什么东西在爬,大概是虫子。 她发散思维,忽然发现比起此刻正四处敲人的攻略对象,她竟然觉得和虫子待在一起更安心些。 身后的姑娘发出欢喜呼叫,如雀鸟一般喊着“师兄师兄”,这寂静的墓室吵闹了起来。 游芜生正站旁棺材,敲那睡得正香的画皮鬼,循声望过来,淡淡地扫了一眼她们。 他整个人裹着清浅的血腥气,眼眸如同浸在井水里的两颗小石子,又冷又暗。 没说话,姑娘们却接连噤了声。 明春也佯装害怕地埋下头。她搓搓胳膊,总感觉游芜生的视线似乎在她身上顿了一下。 等游芜生不再注意这边,她趁机划开绳子,离那群姑娘远远的,钻进了一个狭窄的小缝。 先苟起来,攻略的事之后再说吧。 游芜生杀了画皮鬼后,抬起脚步往姑娘们的方向走。 油纸伞上的血珠随着他的步伐慢慢滴落在地,在这寂静的墓室中清晰可闻。 明春听着那脚步声渐远,剑光破空,绳子簌簌落地。姑娘们相互搀扶,接连从小门走出去。 室内陷入沉寂。 好一会儿,明春才探出头来。 应该全走了吧… 墓室空了,只余烛光静静跳跃。一道冷风吹来,明春缩缩脖子,幸好系统给了她钱,她出去后一定要洗个热水澡,再好好睡一觉。 慢慢地往外爬,却见面前月白衣摆散在地上,安静苍白,似一朵绽放的白荼靡。 明春:“……” 她慢慢抬头。 游芜生半跪在她面前,托腮看她,不知等了多久。身上带着些许潮湿,眉眼轻轻弯起,笑意淡而软。 “你终于肯搭理我了。” 瞥见明春惊恐的神情,他嘴角噙着淡笑,指了指她脖颈的骨铃:“别怕,我就是想问问你——” “我分明把它吞到肚子里了,为何现在会在你手中?” 明春错愕地低头看骨铃。 …他的东西?这不是她的金手指吗? 她站起来,后背贴在阴冷的墙上,傻笑两声:“我不明白你的话。” 游芜生也起身,却没有继续质问她。 他微微垂眸,手指在自己腹部游走,仔细感受,嘴里呢喃:“难道搞错了吗?” 明春看他摸来摸去,呼出一口气。 遇到问题先怀疑自己,还不算太古怪。 她望着他白玉般的脸庞出神。他睫毛微颤,像振翅的蝴蝶。 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游芜生蓦然抬眸,明春垂下目光。却见他把油纸伞递给她,礼貌温和地示意她拿一下。 明春有些嫌恶,只用两根手指捏着,唯恐血迹沾到衣裙上。 “这铃…是你师妹给我的。” 明春看他双手在肚子比划,态度温和,赶紧把锅甩出去。 毕竟这东西最开始确实是姑娘给的。 “是吗?” 游芜生轻飘飘地笑,手指搭在腹部,做了一个明春此生难忘的动作。 他把自己的肚子撕开了! 里面的东西柔软,有规律地律动。 明春攥紧油纸伞,血迹慢慢沾染她的指尖。她吞了口唾沫,看天看地,摇摇脑袋。 是昏头了吗?怎会看到如此猎奇的画面? 游芜生则淡定得像在翻口袋,伸手精准地往某个地方探了探,随后把手拿出来,慢慢叹了一口气,颇有些幽怨和无奈:“真的不在了。” 他慢悠悠合上肚子,抬手抽出银剑。剑身轻薄,白得发寒,如同裁了一片月光。 明春心头一跳,就见那道月光,直直抵住了她的下巴,剑尖贴着她的脖颈,几乎要划破皮肤。 游芜生淡淡地晲她。他眼型是桃花眼,看人时总觉得里头蓄着一池春水,此刻也正这般看着明春。 眼眸像春水上漂浮的桃花,又轻又软: “告诉我吧,你怎么拿到它的。我想了很久,都没想明白。” 银剑冰冷,明春脸白了几分,只感觉呼吸变得愈发急促,眼前场景晃动,竟 然缺氧向前栽去。 眼看就要撞上那锋利的剑尖,幸好游芜生后退了几步,还好心地用剑搀扶了她一把。 瞥见她苍白的脸色和发抖的身体,他眼眸微亮,嘴角裂得越来越开,低低笑了起来。 他笑得肩膀都在颤抖,剑身随着他的动作不断摩挲明春的腰身,激起阵阵的痒意。 明春看呆了:疯了吗? 她都已经接受了他是个疯子,怎么还能更疯啊。 他脸颊浮起薄红,有泪珠从眼角溢出,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点亮了一样,鲜活又明媚,收剑凑过去问她:“是不是很有意思?” 明春脸又白几分。 开膛破肚哪有意思了?这人到底在说什么啊! 他笑吟吟地从怀里掏出一张幻境符,递到她面前,指尖微动,符纸灰飞烟灭。 破洞的肚子,柔软的搏动,全都消失了。 此刻面前只有长身玉立,白衣如雪的青年。 “我来的路上看到一场戏,戏里那个人就这样把东西藏在肚子里。我觉得特别有意思,就想让你也看看。” 他又笑问:“是不是很有意思?” 明春:…… 明春仔细去打量他的神色。 他是真的觉得有意思。甚至和她描述那出戏的内容,说到喜欢的地方,眉眼间浮现淡淡愉悦。 所以…他不是在吓她?他就是觉得好玩,所以分享给她? 这世上还有这种人吗? 太过震撼,明春不知道是该害怕还是该无语。她算是明白了姑娘们口中的“师兄有点古怪”是什么意思了。 她攥紧骨铃太紧,手指一松,骨铃发出闷闷声响。 “原来如此,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我真拿了你的东西呢。” 游芜生正打算把剑放回剑鞘,手却像被丝线拉扯住,胳膊弯成诡异的角度,把剑抛了出去。 “锃——” 银剑落地,弹了两下,泠泠作响。 游芜生哀怨地瞥她一眼,慢吞吞走过去捡剑:“你先不要晃动铃铛,等我把剑放回去再同你玩。” 明春脑子空白一瞬,她想起系统所说的—— 【只要摇动铃铛,似乎就可以对他做任何事】 她刚刚摇动了铃铛,脑子里想的是“快把那吓人的剑扔远点”。 这个骨铃真的可以控制游芜生。 而且他本人好像…… “你知道这个骨铃可以控制你?” 游芜生奇怪地看她一眼:“当然。那是我的东西。” “我方才同你说了,它明明之前都还在我的这里。” 他手指了指腹部,叹了口气:“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被你拿了去。” “不过没关系。”他捡起剑,冲她绽开笑容:“我不讨厌被你控制。” 他看着骨铃,面露怀念:“这个铃铛之前在另一个人手上。” 明春:“…不会死了吧?” “她现在过得很好。” 游芜生摇头,目光轻柔,“她用骨铃还算合我心意。为了报答她,我让她和她最喜欢的东西每时每刻待在一起了。” 这话听着不太对劲啊? 明春:“她最喜欢什么?” 游芜生和善地笑:“她是个蛊师,最喜欢虫子了。” 明春扶额:…… 这就是说话的艺术吗?明明把人折磨到生不如死了吧! 她竟然被他温柔的表象给哄骗到了,真的怀有期待,以为是个大善人。 游芜生慢吞吞说道: “我其实很喜欢被控制的感觉,像被提线的木偶,看着自己的四肢被拉扯,很奇妙。” “可惜其他拿到铃铛的人都不会用,让我很不舒服。” 他眸光灼灼,嘴角含笑:“你拿了我的铃铛,是也想试一试,对吗?” 明春猛摇头拒绝。他视而不见,眉眼弯弯: “先说好哦,要是你让我不满意,我可是要杀了你的。谁让你拿了我的骨铃,却让我不舒服呢。” “所以——” 白衣青年黑漆漆的眼眸专注地看着她,剑尖慢慢抬起,指向她的眉心,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兴奋: “摇铃吧。控制我吧。” 2. 逢春(二) 提问:一个脑回路不正常的人用剑指着你,让你摇铃控制他,你听不听? 明春摇响了铃铛,她放空自己,尽量不冒出什么离经叛道的想法。 “你先把剑收回去。” 游芜生把剑收回剑鞘。 他被无形的手摆动姿势,完全不是一个舒服的收剑姿势,他却笑意吟吟,看不出半分痛苦。 一声铃,一句命令。 他又能自由活动了。 有些无趣地把手拢进袖子,俯身看她,眼眸漆黑似点墨,脸上明晃晃地写着杀气与不虞: “就这样吗?” 他颇为失望地呢喃:“你与其他人并无不同。” 明春相信,只要她点头,下一秒这人就要抽剑砍掉断她的脖颈。 她摇摇头,鹅黄发带不断晃动,绽开一抹笑:“还没有完。” 青年眼眸微亮,期待地看着她。 她趁这个间隙进行头脑风暴。 关于游芜生这个人,原著中的描述是“温柔和善”“贤惠体贴”,擅长照顾人,算是男妈妈类人设。 现在看来,他大概是一个隐藏变态。 变态会喜欢什么呢? 她瞥一眼地上流动的血迹。 杀人? 不,他杀过太多人了,这种事情并不能让他觉得“有趣”。 应该要给他从未体验过的、新奇的感受。 “你伸出手。” 明春没有摇铃,而是直接开口说道。 游芜生顺从地伸出手。他的手很好看,骨节分明,白皙如玉,手腕处缠着白绷带,上面隐约流转着金光,似乎是某种符文。 明春指尖染着淡红血迹,把手搭在了他手心,慢慢移动,和他十指相扣。 她另一只手攥住铃铛,打量游芜生的反应。 他手指蜷缩了一下。 他看着他们交叠的手,露出懵懂无措的情绪。 他很敏感。 大概是平常没什么人敢碰他的缘故。 他睫毛一直在轻微颤抖,他分明不适应这种感觉,但不知为何没有叫停。 总归是不厌恶。 明春松了一口气,而后再次摇铃,在心底说出来那个命令。 她身子一轻。游芜生一只手提伞,另一只手将她抱在怀里,连裙摆也仔细卷成一团抓在手里。 明春搂住他的脖子,整个身子都紧紧贴住他。雨水和淡淡血腥味掺和在一起,慢慢钻入她的鼻息。 她靠着他的胸口,侧耳听了一会,忽然觉得好笑。原来这么变态的人,也会因为一个拥抱乱了心跳。 她抬眸冲发愣的他笑:“这是你想要的吗?” 他一错不错地盯着她,瞳仁轻颤。新奇地打量和感受怀中的人。 很好闻,软乎乎的,很温暖。 这些奇妙的触感顺着他们紧贴的地方,蔓延至他的全身。 他没说话,眉眼慢慢地染上笑意,眼眸亮晶晶的,像得了什么心仪的玩具,抱紧了她。 明春微微松了口气,显然,她做对了选择。 她靠在他的怀里,盯着他颈间白绷带上溅上的点点血花发呆。那些血迹已经干了,像开了一丛暗红色的梅花。 她凝视他平静乖顺的神情,嘴角还噙着笑意。 真是奇特,分明杀了这么多人,性情这么变态,但每一次看他的时候,都会被他温和无害、漂亮安静的面孔给骗过去的。 古人诚不欺她,越是美丽,越是如同淬毒的花朵,越需要警惕。 两人从幽深狭窄的走道里出来。 明春扫过地面横七竖八的尸体:“…这些都是你杀的?” 游芜生笑着点了点头。 她眯眼去打量这些尸体。 其实还好,这些人的死法都是被割喉而死,不算太血腥。 她安慰自己,毕竟这是个鬼怪世界,打打杀杀的很正常,而且这些人都是坏人,死了也不足惜。 她的身体稍微放松了一点,不再僵硬地绷着。 游芜生能感觉到她的身体软了下来,和他亲密无缝地贴着,他眼眸泛起幽幽的光:“你喜欢看这些?” 明春警惕地看他。 又是那种神情,那种有“好东西”想要“分享”给她的神情! 游芜生眉开眼笑,脚步一转,拐进了另一条小道,在一间房前停了下来。 一进这里,明春就闻到了一股极其浓重的血腥味。但里头昏暗,她看不太清情况。 她头皮发麻,一股不好的预感爬上脊背,讪讪一笑:“这里没什么好看的,我们还是先出去吧。” 游芜生微微皱眉,语气里颇有些委屈:“你都还没看呢。” 说罢,从怀中掏出火折子点亮,暖黄色的光照亮了昏暗的小道。 “你看。” 明春深吸一口气,抬头去看。 比刚才还要多出数倍的尸体堆叠在一起,死状凄惨。新鲜的血液从高处坠落汇成一条红线,在地上聚成血潭。 遍地都是被掏出来的心脏,有些被碾成了肉糜。 明春瞳孔紧缩,下意识埋进离她最近、温热的游芜生怀里,捂嘴干呕,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她做足了心理准备,但是显然她还是低估了他的变态程度。 “你怎么了?” 游芜生面露疑惑,看出她在害怕,但又不解她为何害怕。 安抚地用手轻拍她的后背,手掌慢慢往上移,压在她的颈后,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将她整个人裹在怀中。 “别怕、别怕。” 他低下头,嘴唇几乎要贴在她的发顶。如花瓣揉碎的清甜味钻入他的鼻息,勾起几分莫名的杀气和躁意。 他喉咙里溢出一阵低笑,语气中带着邀功。 “这些也是我杀的。你喜欢吗?” 明春世界观不断被崩塌又重塑,此刻已经陷入了麻木。 她不予评价,只攥紧他的衣领,颤抖摇铃:“快走吧。” 游芜生一被控制,就眉眼弯弯,满脸愉悦。如同木偶一般僵硬地抬腿,带着她重新走向出口。 他一边闲庭信步地走,一边用手指在她发间轻轻梳理,轻拍她的背,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吴侬软语小调。 明春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视线清明了一些,心跳还是很快,但至少身体不抖了。 他们走了两圈,走到明春心跳都平复了。第三次回到那个堆满尸体的房间,她已经能面无表情地打量了。 她盯着那堆尸体,陷入沉思。 前两次她还以为他是故意的,现在大概明白了,他们似乎被困住了。 这是个鬼怪世界,遇见鬼打墙也很正常。 游芜生也不急,嘴角含笑,就这么抱着她。下巴时不时蹭过她的头顶 ,安安静静,呼吸声几不可闻。 堆积尸体的房间四面都是镜子,上面沾着道道暗红血迹。 镜子映出他们两个的身影。 长身玉立的雪袍白衣青年眉眼弯弯,怀中窝着一个浅绿襦裙的少女。 少女凑近镜子,鹅黄绦带微微晃动。她脸颊中间有一颗细小的朱砂痣,明媚皓齿。 颈间挂着一只骨铃,搭在她的胸口之间,晃动时却无声无息。 她伸手敲了敲镜子,仔细听声响,回头看游芜生:“后面似乎是空的。” 游芜生读懂了她的意思,抽出银剑刺入镜中,网状裂痕一路蔓延至镜中的明春脸上。 碎片噼里啪啦落了一地,他们从洞口钻进去,里面是一个更大的房间。 一踏入这里,齿轮转动的声响响起,身后落下一道墙,将他们困在了里面。 这似乎是一间制作春药的密室,墙壁上还画满了□□的春宫图。 明春:“……” 明春见游芜生正好奇地细看,还扭头欲问她。 明春脸红地别开脸:“不知道,不许看,别问了!” 空气中浮着药粉气味。 她吸了两口,只感觉脸和身子都在发热,隐秘部位似乎有蚂蚁在啃咬,发痒难耐。 她捂住口鼻。游芜生看她脸上红红的,呼吸有些急促,好奇问道,“你怎么了?” 明春惊讶:“你怎么不捂住?” 游芜生慢慢地抬手。声音闷闷的,带着淡淡笑意:“因为我在看你,就忘记了。” 明春不知道该从哪里吐槽。 游芜生脸上浮起红晕,似乎中招了,慢悠悠地眨眼:“我有些不舒服。你可以摇铃吗?” 明春看着他迷离的眼,他睫毛微颤,似乎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舒服。 不能再待下去了,不然真要xx了。 她从游芜生怀中跳下来,四处打量。 墙上有四个颜色不同的把手,另一边墙上是各种数字和图案,是逻辑思维题。 她看着那些数字,脑子乱糟糟的,脸上似在火烧,春药的药意还没有散。 看了许久,才恍然大悟。连忙推了一把缠着她她摇铃的游芜生,急急道,“是蓝色,你去拉那个蓝色把手。” 游芜生脚步虚浮地走到把手前,打量了一会,笑容似乎顿了一下,而后扭头道,“蓝色?” 明春自信道:“绝对是蓝色,你拉就是了。” 闻言,游芜生手在四个颜色之间迟疑,手悬空于上方,迟迟不动,似乎不太相信明春的话。 她头晕目眩,急急催促:“快拉蓝色!” 游芜生侧头看了她一眼,又盯着那四个把手好一会,似乎叹了一口气,原本停滞的手动了起来,快速地拉了—— 黄色把手! 明春瞳孔地震,齿轮的的声音越来越大。她盯着那个黄色把手,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她就不该相信他。 她那么认真地思考,他竟然随便拉了一个! 她骂骂咧咧跑过去,脚下忽然一空。 “草——”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明春不断坠落,对上洞口旁游芜生期待的眼神,离他越来越远。 她咬牙切齿,如他所愿摇响了铃铛,大声喊道,“滚下来!” 青年眉眼弯弯,如同一只殉情的白蝴蝶,义无反顾地跳了下来。 3. 逢春(三) 明春从游芜生身上翻下来,不知道坠落过程被什么划伤了,淡淡血迹从她的腹部渗出。 她捂着肚子,恼道,“你干嘛拉那个黄色把手啊。” 游芜生撕了一截袖子,垂眸替她缠住渗血的伤口,盯着那晕开的红,喃喃道,“原来是黄色啊。” “你认不出颜色?” 明春本来很生气,但现在看他似乎不是故意的,那点气也就不了了之。 总不能和一个色盲计较吧。 游芜生含笑点头:“是啊。” 明春半跪起来,浅绿襦裙摆铺开,鹅黄发带随着她的动作摇晃,好奇问道, “那在你眼里,我有没有颜色?” 游芜生静静地望着她,眼眸里面没什么情绪。 眼前的明春是深浅不一的灰,她黑发凌乱,裙摆散乱地铺开,他分不清她衣裙是什么颜色。 她的脸颊中心有一个小小的朱砂痣,在这灰白世界中灼灼如火。 除了这抹红色,世界都是灰扑扑的。 他指了指那颗小痣:“只看得见这种颜色。” 明春摸了一下脸上的红痣,失望极了。 她还以为她会是他世界里唯一的色彩之类的呢。 “算了,我们还是先出去吧。” 还未摇铃,游芜生已经自觉地将她抱起来,连凌乱的发丝、裙角被压出的褶皱也一一抚平。 他凝视她伤口,颈间和手腕的白绷带泛起淡淡金光。细细嗅闻,喉咙滚动,轻声道,“流了好多血啊…是不是很痛?” 明春:? 明春仔细打量他的神情,他表情可不像心疼。 他一直盯着她的血液,眼神有些迷离,不知道是不是春药后遗症。 墓室阴冷潮湿,水珠滴滴答答往下落,他们陷入了和上面一样的境地,像鬼打墙一般,一直在里面打转。 前方传来脚步声。 “谁在那里?” 身着黑黄道袍男子举着火把走过来,身边跟着个背药箱的少女。 男子面容俊朗,一身正气。少女清秀乖巧,气质温柔。 这不是书中的男主秦霄和女主南洛水吗? 明春眼前一亮,终于见到正常人了。 秦霄看见游芜生,紧绷的神色微缓:“原来是你啊,又在这吓唬谁呢。” 又看见他怀里的明春,愣了一下,“这位是…” 明春想开口,游芜生替她报了名字。 “明春姑娘。” 秦霄拱了拱手,眉头舒展开,又对游芜生说:“方才听姑娘们说了,是你救了她们。多谢。” 明春心想这男主男二关系还算融洽,并不像原著说的那般水火不容。 是因为游芜生还未爱上女主吗? 秦霄的目光落在她腹部的血迹上,脸色骤变。 “你受伤了?” 他几步上前,凑过去查看伤口。 南洛水也瞧见了,眉头紧蹙,连忙打开药箱,明春被秦霄从游芜生怀里搀扶下来。 他拉走明春,一边让南洛水包扎,一边压低声音问她:“你在流血,怎么敢待在这吃人血肉的恶鬼身边?” 明春一愣。 吃人血肉的恶鬼?谁? 明春顺着秦霄不虞的视线去看,最后落在游芜生身上。 他就站在几步之外,神色温和,整个人如同一尊白玉观音般静默,黑漆漆的眼珠子一动不动盯着她。 明春:? 不是吧?来自捉鬼宗门的男主,他的师弟竟然是只恶鬼? 明春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原著里他们水火不容了。 秦霄收回目光,声音更低:“是我疏忽了。我见他这几日还算安分,以为他不会伤人。” 明春连忙解释:“这不是他伤的。” 秦霄没信:“那他也一定恐吓你了。等回去之后,我定会禀告师门,好好惩罚他。” 明春:“……” 这话没法反驳。 明春对上游芜生似笑非笑的眼眸,心头一紧,连忙移开视线。瞥见他手腕上的白绷带正流转着淡淡金光,小声问道,“那是什么?” 秦霄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眉头紧蹙,一脸果真如此的神情。 “禁制。三年前宗门捕获了他,他杀戮太重,我们无法彻底杀死他,只好用符咒封住他的力量。 “他身上缠着的那些绷带,就是禁制。” “他不能吞食血肉。一旦有了吃人的念头,绷带就会发烫,生不如死。除非……” 秦霄顿了顿,“除非有人愿意主动给他吃。” 明春想起他包扎她伤口时盯着血迹咽口水的样子。 原来他不是在关心她疼不疼,是饿了啊。 秦霄又说:“这人最会用温柔的面孔哄骗人。明春姑娘,你别被他骗了。离他远一点。” 包扎好了,明春还吃了止痛的药丸,顿时感觉神清气爽。她去看游芜生。 他就站在旁边,把他师兄那些冷漠又伤人的话听完了,嘴角还含着笑,竟没有反驳一句。 心无旁骛,目光只在她脸上流转,似乎什么都比不上她好看。 墓室开始刮阴风,明春哆嗦了一下,下意识走到游芜生背后躲风。游芜生嘴角微勾,脚步微动,用身体帮她把冷风挡得一干二净。 秦霄颇有些恨铁不成钢,还想再说什么,脚下一阵震动,他连忙拉着南洛水后退,头顶落下一道石门,刚好将他们隔开了。 秦霄的声音从石缝里传来,他从那边塞过来一道黄符纸,低声说了句什么。那边脚步声渐渐远了。 符纸落在地上,修长白皙的手指将它拾起,游芜生笑眯眯地递给明春。 这鬼竟这么好心? 她迟疑地去接。 游芜生哼笑一声,指尖微动,符纸灰飞烟灭,露出他黑沉沉的眼眸。 又从怀中掏出一大把符纸给她,似笑非笑:“师兄学艺不精,你不如用我的。” 明春看着满怀的符纸:“……” 这鬼给的符纸,还能除鬼吗? 两人开始找路。这回游芜生似乎认路了,他们不再在同一个地方打转。 明春锤锤酸痛的大腿,看游芜生侧耳细听。 察觉到她的目光,便露出一抹新雪如月般的笑容,睫毛随着弯弯的笑眼轻颤:“怎么了?” 明春忽然想起他分不清颜色的事。 视觉弱,其他感官就会更敏锐。 他大概是在靠听风声找路线。 “没有颜色的世界,是不是很无聊?” 甬道昏暗,除了漆黑和烛光的暖黄,再没有其他颜色了。 这何尝不是另一种游芜生眼里的世界呢? “是很无趣。” 游芜生忽抬手爱怜地抚摸她的眼睛,微笑: “我听闻吃了人的眼珠后,鬼能暂时看见人眼中的世界。” “你要把你的眼睛给我吗?” 明春别开脸:“……” 她和他交心,他却给她讲恐怖故事。 不懂情趣的恶鬼! 走了约百步,前方出现一扇厚重的石门,门上刻着复杂的纹路。 明春上前推了推,纹丝不动。她弯腰研究门上的凹槽,嘴里还在嘀咕:“这什么破门…” 话没说完,游芜生已经抬手拔出银剑,清浅地笑:“小春姑娘,麻烦让让。” 剑身轻薄如冷月,他随手一挥,剑气轰在门上。石门从中间裂开,轰然倒塌,碎了一地。 明春被烟尘呛得咳嗽了两声,愣愣地看着那扇碎成渣的门,恼道,“你就不能正常点开门吗?” 游芜生把剑收回去,牵上明春的手,走上石桥,含笑不语。 < p>明春脸颊微鼓,不断地揉被灰尘呛到的眼睛,低声暗骂:“果然是只疯狗。” 游芜生听见了,目光落在她脸上那颗朱砂痣,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他们刚走上桥,身后传来“咔嗒”一声,来路被一道落下的石门封死了。 明春脸色微变:“这是逼我们只能往前走。” 桥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她攥紧了游芜生的手,声音有些发紧:“桥不会塌吧?” 话音刚落,脚下一阵震动。石桥裂开了一道缝。 她脸白几分,摇动铃铛:“游芜生!” 游芜生一把抱起她,脚下点地,雪白衣袍翩飞。 裂缝在他们身后不断蔓延,石桥一块一块往下坠。明春埋在他怀里,听见身后巨石落水的声音。 一抬头,看见他眼眸泛起微光,嘴角还挂着笑意。 她心跳如擂鼓,忍不住问:“你笑什么?” 游芜生听着明春不断跳动的心跳声,她身体在微微发抖,脸色因失血有些苍白。 他兴奋起来:“你心跳好快。” 明春喊道:“因为我在害怕!” “那——” 他胸膛微微震动,愉悦地笑:“你想心跳变得更快吗?” 明春:? “小春姑娘,记得摇铃呀。” 不等明春说话,他就松了手。 “啊——”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明春往下坠,浅绿的裙摆向上翻涌,鹅黄发带在风中拉成一条直线,猎猎作响。 她想去抓铃铛,偏偏头晕目眩,手无措地在空中挥握。 游芜生站在一块残石上,漆黑的眼眸盯着明春那张惊慌的灰脸,亮晶晶的泪珠向空中泼洒。 她脸颊中央那颗朱砂痣,在灰色的画布上灼灼地红着,越来越小,越来越淡,像一团快要熄灭的火。 他盯着那点红,喉间溢出一阵轻笑。 会摔死吗? 摔在地上,大概会开出一朵更艳丽的红花吧。 “叮铃——” 明春终于摇响了铃铛。 “真是可惜。” 他灵巧地躲过一颗落石,飞下去接住明春。明春的头却和落石擦肩而过,她心率几乎要暴表。 游芜生飞进对面的石门,身后的桥彻底塌了。 他还没站稳,明春就已经从怀中跳了出来。 她发丝凌乱,神情呆滞,眼圈泛红,脸上印着两道泪痕。 游芜生微微俯身,眉眼弯弯:“小春姑娘,好玩吗?” 下一瞬,他的手被无形丝线拉扯。 “啪”“啪”“啪”—— 三声骨铃,他重重地扇了自己三个巴掌。 明春握紧骨铃,急促地呼吸,眼眸挑衅地看着他:“好玩吗?” 脸颊火辣辣的痛,游芜生舔了舔嘴角的鲜血,眼眸漆黑似点墨,缓慢眨了眨眼:“好玩啊。” “啪——” 这次倒不是他自己动手了,明春直接抬手扇了他一巴掌。 淡淡的血腥气混着明春身上的花香,顺着脸颊爬进鼻息。 他指尖轻触脸颊,眼皮微抬扫过明春潋滟的眉眼,她脸颊的红痣被泪水洗过,艳得出奇。 他忽然有些后悔。 显然明春脸上的红痣,会比一地鲜血的颜色更好看。 她打鬼好痛。 可那疼痛慢慢化作奇异的酥麻痒意,蔓延全身各处,叫他兴奋颤栗,心头狂跳。 那是从未有过的感觉。 像蚂蚁啃咬血肉,像雨珠落入眼眶,像春花砸进心口。 麻痒,难受,又香甜醉人。 他是不是被她打坏了? “明春、明春…” 他嘶哑地念叨她的名字,眼眸似蒙了一层雾,迷离又渴求: “再来一次,好不好?” 4. 黑发与白蝴蝶(一) 明春捂住发红的耳朵,埋头往前走,柔软的浅绿裙摆步步生花。 身后脸红肿的游芜生慢悠悠跟在她身后,声音又低又哑,哀哀怨怨:“为何不继续了?” “你不打了吗?” 明春就是天大的气在变态面前也发不出来了。 她起初还觉得他在挑衅她,气得上去又是两个巴掌,直到看到他的眼神越来越迷离。 绯红从他的脸颊一路蔓延深入衣领,整个人潋滟无双,犹如发情一般,连带着她也不明不白羞了起来。 分明是殴打现场,怎么就被他弄得变了味呢? 她走得过快,看了一眼腹部的血迹,伤口裂开了,倒吸一口凉气:“又在渗血了。” 游芜生凑上来,明春瞥见他正紧紧盯着那绷带上的血迹,腕间白绷带上流转的金光,想起秦霄方才说的话。 真不怕烫啊。 他默默盯着。眉心微折,白玉般的脸庞浮着薄红,眼眸萦绕着淡淡的悲悯。 皮相之下皆是森森骨肉,温和面孔下是食肉恶鬼,明春啊明春,你可不能再被哄骗了。 虽然有禁制,他不能主动吃人,所以只能忍着。但不代表他不想。 他们穿过甬道,终于看到了出口的光亮。门口的男女主正向他们挥手。 “你们没事太好了!” 南洛水松了口气,温柔地对明春道:“小春姑娘,跟我们走吧。我给你好好包扎伤口,再送你回去。” 明春心头一喜,却见游芜生正含笑看她,她欲点头的动作顿住了。 差点忘了自己被个疯狗缠着。 南洛水看她:“小春姑娘?” 游芜生也低头看明春。 准确地说,是盯着渗血的伤口,眼眸漆黑似点墨,声音轻飘飘的:“你跟他们走,还是跟我走?” 明春:“……” 她有得选吗? 她绽开笑,伸出手主动扣住了他的手指:“我跟你走。” 游芜生眉眼漫上笑意。 一旁秦霄看着相牵的两人,劝说的话语卡住,最后化作一口无奈的气。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信封,扔给了游芜生:“师父的信。” 随后拉着南洛水走了。 前面两人渐行渐远,游芜生没有继续跟着,而是移动了在墙壁的机关,不远处出现一条小道。 他站在小道入口,身着雪衣白袍,身后是无尽的昏暗,像一朵在黑暗中盛开的白幽昙。 似笑非笑:“你真的要和我走吗?” 明春叹了口气,一脸“不然呢”的表情,无奈地看着他。 小道狭窄昏暗,曲折蜿蜒,墙壁上的烛火安静跳跃。走了许久,尽头又是一间墓室,正中间摆着一架棺材。 他要把明春放上去,明春攥紧他的领子,猛摇头:“等一等,我不要坐棺材上,谁知道这什么人睡过。” 游芜生轻笑:“这是我睡的棺材。” 明春:? 她被游芜生放了上去,底下的棺材漆黑冰冷,她不适地动了动。 她微微垂眸,手指缓移,细细丈量。这座棺材不算长,大概是一座少年人睡的棺材。 他这么年幼就死了吗… 还被人炼成恶鬼。 “这个巨大的巢穴,以前是我的“家”。” 游芜生半跪在她面前,月白色的衣袍扑散开来,颈间和手腕的白绷带流转着金符文。 “欢迎你来到我的“家”。” 靠她越近,血肉气息越清晰。 他喉咙滚动,仰头含笑看她:“你知道我想干嘛?对吗?” 明春静静地注视着他,心跳慢慢加速。她感觉她的心跳声在这寂静的墓室里清晰可闻。 游芜生似乎也听到了,他齿唇微张,露出两颗锋利的尖牙,眼眸泛起淡红,已经有些鬼化了。 符文越来越深,他似乎不怕烫,下巴贴在明春的膝盖上,慢慢往前,细细嗅闻她腹部的血液气息。 “你想吃我。”“我想吃你。” 两人的声音重叠。 游芜生笑意更深:“那你要阻止我吗?你要——” “摇铃吗?” 墓室沉寂,明春沉默无言。 她可以摇铃,然后禁止他咬她。 可很显然,这样他会不“舒服”。 明春当然不是受虐狂。只是有的时候,对付脑子有病的恶鬼,她需要一些假意温柔与欺骗。 她扯开绷带,血液慢慢渗出,她用手沾了一点,把鲜血淋漓的手指伸到他嘴边,摇动骨铃,眉眼弯弯:“舔吧。” 不是请求,而是命令。 她命令一只觊觎她血肉的恶鬼,吃她吧。 游芜生微微抬眸:“你不害怕?” 明春沉默了一会儿,直白地说道,“其实我特别害怕,你耳力那么好,应该能听到我心脏惊恐地跳动声。” “作为被吃的人,我不能理解、甚至反感这种行为。” 她每说一句,游芜生就嘴角上扬一分,眼底又冷一分。 矛盾的神色在他脸上交织,对于明春的剖白,说不清是开心,还是不虞。 “但是…” 明春绽开笑容,“我能够理解那种对于食物的喜爱与渴求。” “吃不到会抓耳挠腮,心里头空落落的,夜里躺在床上总辗转反侧。” “我理解你因此而不舒服。” 明春沾血的手指探入他的口中,就被他柔软的口舌紧紧裹着。 她漫不经心地搅动,微微垂眸: “而我存在的目的,不就是为了让你舒服吗?” 游芜生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他刚才想着要是明春摇铃制止他,他就杀死她。 明春其实很狡猾,她分明不愿,却还要编这么好听的谎言骗他。 他低低笑起来,身体兴奋到颤栗,轻咬住她的手指,眼皮微抬: “我大概此生不会忘记你了,你是我遇见的最好的摇铃人。” 手指被他温热的舌头纠缠,尖锐的牙齿摩擦指腹,疼痛又麻痒。 明春手背捂住眼睛,耳边是口舌搅动发出的粘稠液体声。 明春发的指令是“舔吧”,他便轻柔地把她手指上的血迹舔得一干二净。 起初明春恐惧,直到那被舔的酥麻一阵阵涌上来,她只感觉自己身子有些发软,脸颊似被火烧。 游芜生吐出她的手指,嘴唇沾染着淡淡的血红。 雪衣黑发,眉眼潋滟无双,似画卷中走出的艳鬼,盯着她的腹部,眼底浮着贪婪和渴求。 摇铃吧。摇铃吧。摇铃吧。 明春手掌撑住棺材,微微向后倾倒,让自己渗血的小腹贴紧他的嘴唇。 她伸出一只手摇铃,再次下命令:“舔吧。” 从她的视角看,游芜生毛绒绒的头贴在她的小腹。她猛地闭上了眼,身子微微紧绷,耳根红了一大片。 先落下来的是他的唇。 他细细地轻吻,没有带半分情欲,像懵懂的婴儿会用口舌去探究新奇事物一般,他也在探索明春身体和味道。 游芜生的手搭在棺材上,在明春手背上慢慢移动,直到完全盖住明春的手,与她亲密地十指相扣。 头和脸颊似小狗般蹭她小腹。 明春很香,她的皮肤很柔软,血液也很迷鬼。 为何明春处处都那么合他心意? 墓室烛火不断跳动,他们两人的影子交织重叠,纠缠难分。 * 千佛镇。 镇如其名,到处都供着大大 小小的佛像。 明春脸色苍白,恹恹地压着眉眼,靠在马车窗口打量这座佛城。 游芜生师父给的信中说宗门有许多弟子经过这千佛镇,却没有再回来。 他们便和秦霄还有南洛水来到这里探查。 南洛水轻声唤她名字:“明春姑娘,可是还疼?” 明春摸摸小腹,摇了摇头。 她和游芜生在墓室待了好几天,伤口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她面露难色,倒不是因为这个,而是…… 她微微挪动了一下,身子蓦地绷紧,只感觉有温热的暖流源源不断涌出。 她竟然来生理期了。 她不太确定现在是什么几月几日,如果是按照她穿书前的日子一比一算的话,确实是这几天。 这就是身穿的坏处吗.... 一抹雪白闯入视线。 漂亮温和的青年勒马靠近车窗。 他用一根白色的发带把及腰的黑发绑成了高马尾,发带上绣着朵朵淡淡紫莲花。 还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发结被风吹得翩翩起舞,像只振翅的白蝴蝶。 游芜生微微俯身,眼眸定定地看着她: “你刚刚是不是在流血?” 明春:“……” 一抹绯红爬上明春的脸颊,她咬住嘴唇,深吸一口气,扭过头去不看他。 更恐怖的事情出现了。 游芜生嗅觉灵敏的可怕。 他不仅能闻到她身上的血味,甚至还能精准地说出她那些温热血液流出的时刻。 明春瞥见他凑她更近,眉眼弯弯,唇齿开合,崩溃地捂住耳朵。 可那泠泠如玉的声音死命往她耳朵里钻。 “你的那些血,我真的不能喝吗?” 啊啊啊啊啊啊—— 毁灭吧!这个世界! 如果她犯了什么错,应该由法律来惩罚她,而不是听这个变态讲这种话。 她把帘子放下,背过身去,咬牙切齿道:“不行!你死了这条心吧!” 游芜生哀怨地看着帘子后若隐若现的身影。 他刚喝了她的血液,对她的味道痴迷的很,几乎日思夜想都是再喝一口。 明春说这些血不干净。 他不理解。 他是恶鬼,只要是明春的□□,什么都能喝,又不会生病,哪里怕什么干净不干净呢? 而且明春身上不干净的东西吗? 雪白柔软的肌肤,眼角的泪珠,细密的汗水,粘稠的血液…… 他一面想,喉咙不断滚动。 分明处处都美味至极。 马车进入了一处巨大的寺庙。 车内南洛水撩布看了一眼,轻声细语道: “千佛镇分为外镇和内镇。进入内镇,需要经过这座寺庙里佛祖的“同意”。” “若是被认为是污秽之物,则会被带去净化,直到纯白无暇。” 明春撑着下巴昏昏欲睡,忍不住吐槽:“净化?这怎么听着不像佛教,像邪教啊。” 佛教可不敢说能把一个恶人净化到纯白无暇。 这摇摇晃晃的马车坐了半天,屁股都麻了,到底何时才能到啊。 南洛水煮了茶,笑吟吟递给她一杯。明春才刚接住,马车蓦地一停,杯中的水泼洒到她手背。 她皱眉撩帘,探头出去看:“怎么——” 却见外头游芜生被一群和尚围住。 其中的一个皱眉打量她,随后喝道,“又一个秽物!” “来人!” “把这两个污秽之物,给我带去净化!” 明春:? 不是,游芜生是恶鬼,是秽物就算了。 她一个好端端的人,为何也算秽物啊! 5. 黑发与白蝴蝶(二) 青山环抱,云雾缭绕。 石阶上长满青苔,明春走完最后一节,便见寺庙檐角挂着的铜铃随风轻响,在寂静的山谷中回荡。 那带路和尚双手合十,双眼微阖:“施主,在此净化即可。” 明春挑眉看他:“我多久能到洁白无瑕?” 那和尚无喜无悲:“佛说可,便可。” “另外——” 那和尚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施主万万不可犯规。” 那和尚走后,明春踏入院子。一入院,她便看到一块巨大的石壁,上头刻着无数行字。 过时不食。日暮即寝。 院内不得疾走、不得高声。 男女不得同处、不得私语。 不得私藏杂物、不得私出寺门…… 这什么? 规则怪谈吗? 大概是男女不得同处的缘故,游芜生一进“净化之地”就和她分开了。 怀中的符纸发烫,南洛水的声音传来:“明春姑娘,你没事吧?这里面如何?” 那群和尚围着他们,强硬地要带去他们去“净化”,简直和拐卖人口没什么区别。 明春他们猜测那些消失的弟子可能也是落入了这般境地,便将计就计,顺从了他们。 南洛水和秦霄不属秽物,不得入内,只能在外围游走。 一道瘦骨嶙峋的黑影映在窗前,脖子细长,上面顶着个头,透过窗缝露着半只漆黑眼眸打量明春。 明春:“……” 明春:“刺激得不得了。” 南洛水:? 南洛水:“…那请小心一点。” 这寺庙定有古怪。 她走到那姑娘看不见的死角,随后快步上前一把推开窗户,绽开笑容:“姑娘,你好呀。” 那姑娘吓得想要尖叫,却死死捂住嘴巴。 眼眸怯怯地望着她,目光渐渐往下,落在了她腰间的布袋上。 布袋的形状很特别。 是一朵小白花,花心是鹅黄色,上面绘着奇特的图案。 上扬的眉毛,两颗黑豆豆眼睛,咧开的微笑露出大门牙,看起来…分外欠打。 如果有和明春一样的穿书人,一定能认出这朵欠揍的小白花,就是某植物×僵尸中吐钱币的金盏花。 明春见她的鼻子动了动,喉咙滚动,不停地咽口水。 她从布袋里掏出一块麦芽糖递给她:“你要吃吗?” 来生理期时她因吃不下饭而低血糖,总喃喃着有没有红糖水救我狗命。摇铃指使游芜生去买,他却扛了一大块麦芽糖回来。 他不知道什么是红糖水,只知道明春想要吃糖。 明春被迫吃了几天的麦芽糖,牙都吃酸了。 那瘦弱姑娘分明口水都要流出来了,却还是猛摇头:“不行、不行,过时不食。” 她捂脸的手指纤细白皙,皮肤柔软,应该是个富贵人家的小姐。 此刻憔悴疲惫,灰色道袍空荡荡的,看着不像被净化,倒像是要圆寂了。 明春把糖抛进嘴里,含含糊糊:“为何?” “你!” 那姑娘见她吃了糖,神色惊恐,磕磕巴巴丢下一句:“你晚上就知道了!” 躲到屏风后不说话了。 夜幕降临,山谷沉入墨色。 月光从窗纸的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冷冷的,在地上画出一道苍白的线。 明春迷迷糊糊,感觉一阵莫名的凉意。 她想揉眼睛,手腕却被一根雪白的发带缠着,白蝴蝶结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振翅。 一道黑影趴在她的床头。他声音又轻又软,如同情人般呢喃: “小春姑娘睡觉好乖,一动不动的。” 明春眼睛睁开。游芜生未束的黑发散落开来,漆黑的眼眸如同两口枯井,下巴抵着床,定定看着她。 明春:“……” 在鬼气森森这方面,整个寺庙都要叫他祖师爷。 她打了个哈欠,手指虚空点了点:“你的脸怎么了?” 他的脸侧多了一道伤口,不规则的血渍已经干涸,在月光下似开了一朵艳花。 游芜生轻笑:“我今日没听见你摇铃,以为你把我抛弃了,便想着过来把你杀了。路上遇到了一些人,耽搁了一会。” 明春:“……” 游芜生似笑非笑:“你还记得你说过什么吗?” 明春心头一跳:“…现在什么时辰?!” 游芜生天天缠着明春摇铃,明春表示这种事情多了也无趣。 克制一段时间再玩,她能让他更欢愉。 她承诺他一日至少一次摇铃,如果她没做到,就把他的剑给吞了。 游芜生的剑还从未被人吞过呢。 一想到他的剑会亲密地从她的喉咙挤入,贯穿她柔软的五脏六腑,他有些兴奋,又有些嫉妒。 为何明春不是条蛇? 这样就可以把他吞了,他也能待在她温暖的腹腔中,在她血液的香气中慢慢腐烂。 他含笑盯着慌张的明春。 脏腑被剑搅烂,血液会不断从口中溢出。 她大概会痛哭流涕求饶罢?会怨恨地看着他罢?会不断辱骂他疯子罢了? 那些表情出现在明春脸上,那些咒骂的话语从明春口中说出,一定会比其他的人漂亮、更悦耳动听。 毕竟是明春,总能带给他的至高无上的欢愉的明春。 “咚——” 悠扬的敲钟声在山谷荡漾。 一日已过。 游芜生兴奋颤栗地抽出银剑,月光照下来,似在剑刃上流成一道细细的水银。 “你想怎么吞呢?” “你嘴巴太小,需要我帮你把它分成一块一块吗?” 明春:“……” 游芜生是个说一不二的人,兴奋起来更是六亲不认。反抗只会让他更变态。 寺庙一日二食,明春来时恰巧错过了饭点。她肚子空落落的。 她咽了咽口水:“你知道有一种食物,叫做冰糖葫芦吗?” 游芜生微笑:“你同我说这个干嘛?我是不会放过你的。” 明春:“你听我说完!毕竟要死了,死前说点遗言很正常吧?” 游芜生低声笑了起来,手撑着下巴,懒洋洋地掀起眼皮,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冰糖葫芦是竹签上串着山楂,然后外头覆着一层薄薄的硬糖皮。” “我死前想吃这个,但我猜你没耐心给我去买。” “所以你要不给你的剑抹一层糖浆吧,反正也要吞它,眼睛一闭,效果都是差不多的…” 说着,她从枕边拿过那小白花布袋,布袋鼓鼓囊囊,透着麦芽糖的香甜。 一把塞到了他手中,冲他眨眨眼:“你去熬糖吧,做一把…呃…冰糖银剑,我立刻给你表演吞剑。” 游芜生视线对上布袋上笑容张扬的小白花:“……” 甜腻腻的气息萦绕手指,明春眉眼弯弯,脸颊上的红痣似一颗血珠,加速的心跳如擂鼓在他耳边砸开。 分明怕得要命。 分明不想吞剑。 那为何要许那样的承诺? 游芜生漆黑的眼眸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的脖颈,手指不断摩挲冰冷的剑身:“我很好骗吗?” 明春被他黑沉沉的眼眸盯着,寒意从脖颈一直凉到脊背,笑容开始发僵。 似乎逃不掉了。 她摸摸空荡荡的肚子。 心想要不还是吃点吧,死后好上路。 她一把抓过布袋,从里头抓一把糖往嘴里塞,安安静静的吃。吃着吃着,泪珠就掉了下来,噼里啪啦全砸在小白花布袋里的麦芽糖块上。 剑从喉咙进入,穿透她的身体,应该会很疼吧?要不她还是摇铃,让游芜生去死吧。 可那样她就再也回不了家了。 “吃不完了…都怪你,买这么多干什么…” 她抓起一把往游芜生嘴里塞,带着一股气:“吃!” 游芜生安静地看着她。 沾着泪珠的麦芽糖块被塞进嘴里,她的指甲划过唇舌,细密的酥麻痒意蔓延深入。 甜与咸交织在一起,之后是明春独特的香气。 明春怎么连泪珠都是香的。 死了的明春还会有这种气味吗? 他不自觉回忆那些被他杀死的人。 从皮肤到内脏,破碎不堪。蛆虫在腐烂的尸体上爬行,直至啃食成一具白骨,风吹日晒,再也不见。 再香的人,死后都是臭不可闻的。 他面无表情地把糖嚼烂咽下去,过于甜腻的味道让他有些反胃,心底冒出不明不白的烦躁。 因为明春一直在啜泣。 鬼视觉残缺,但其它四感极其敏锐。 明春急促的呼吸,泪珠下坠的声响,牙齿陷入柔软的嘴唇,香甜潮湿的呼吸。 他闭上眼睛,感官却在不停地捕获她的动静。他有些烦了,慢慢提剑站起来。 明春脸唰地白了,摇响铃铛:“不许动!” 她眼眸被泪水洗过,如同月光落在湖心,亮晶晶的。 真好看。 活着的明春真好看。 死后就不能露出这么生动的表情了。 那等他看腻了,再杀她吧? 他很容易腻的,也许不过几日,他便腻了她。 游芜生想明白了,冷意渐淡,嘴角慢慢上扬:“不动怎么熬糖?” 明春慢慢瞪大眼睛。 她这是…逃过一劫了? 她打量他的神色。那股冷然的杀意完全消散了,又恢复了那如同春花初绽般的和煦与无害。 目光温润,眼尾带笑。 明春:“……” 她恶寒地抖了抖。刚才还想把她捅个对穿,现在又冲她笑,她迟早得被玩疯。 控制失效后,游芜生慢悠悠把散落的麦芽糖塞进小白花布袋,然后系在自己腰上。 他把剑收入剑鞘。 小白花灿烂地笑,在他腰间不断晃动。 外头有人敲门。 男子声音清朗如玉:“姑娘,小生做了夜宵,可要来点吃食?” 门被打开,那人面容微僵,他抬头看了看房名,分明是姑娘住的房间,怎么出来了个青年。 而且… 那青年与他同样穿着白衣,容貌比他更加漂亮,如雪后初霁的新月,温润又干净。 同行吗? 这人怎么不讲规矩? 这犯规的姑娘分明是他先盯上的! 他面露凶狠,呲牙咧嘴。 那人扫过他端的食盘,从袖子里捏出一张杀鬼黄符。笑意吟吟,柔声细语:“画皮,你会熬糖吗?” 画皮鬼:? 6. 黑发与白蝴蝶(三) 画皮哼哧地搅动糖浆,又扇了扇一旁裹好了糖皮的山楂。他白皙的脸上印着几道黑印,头发被烧得炸了毛。 他视线瞥向一旁。 豆绿襦裙姑娘正坐在桌上,两条腿悬空,慢悠悠地晃,裙摆也跟着荡漾。 旁边的雪袍青年笑吟吟,目光一错不错地落在她脸上。 月光如水倾洒进来,他们的眼眸和乌黑的发丝,都泛着轻微的银光。 少女眼眸微眯,伸出两根手指点了点他的眼珠子,唇齿开开合合,恶毒道: “你看什么?再看就把你眼睛挖掉!” 他还没来得及移走视线,一道黄符飞来“啪”地打到他脸上,差点把他眼睛炸瞎,还给他烫了个爆炸头。 夜风从衣领灌进来,画皮站在原地,颤抖着抬手摸了摸蓬松的头发。 画皮:…… 画皮眼露凶光:他一定要杀了这对狗男女! 院门外有人在呼喊明春的名字,她趴着窗棂往外看。 入夜了之后,这院子果然变得古怪了。 院子里有两个厨房。对面的那个明明没人用,却生起火,香味扑鼻。 院门外不断有不知原身是何物的俏郎君和娇女子敲门,媚声媚气地说:“要不要出来玩啊?” 院子角落里堆积着各种闪闪发光的奇珍异宝。 每一种异象都在诱惑着“被净化的人”犯规。这简直是定制杀猪盘。 画皮鬼屈打成招,说他们这群鬼是受邀而来的。一旦有人犯了规,院子的禁制就会失效,他们可以猎杀吞食犯规的客人。 至于受谁的邀约,他也不太清楚。 南洛水的声音从符纸里传来: “我们白日打探到了一点消息,千佛镇的“净化”极为出名,并且只净化年轻男女。” “这被“净化”的人不止有你们这种当场被认定的污秽,还有被民众认为的污秽之人。” “这群人罪名有很多,好吃懒做、抗婚、不孝、不忠…” 明春:“……” 这不就是叛逆少年少女调教训练营吗?! 所谓的“净化”,真不是被吓服了吗? 夜夜吃人恶鬼大驾光临,日日精神紧绷生怕犯规,就是天大的叛逆也给调服了。 当问题在于服从了,真的就能走出这里吗?被拔光了尖刺,懦弱如绵羊的年轻男女,其中的价值可想而知。 明春把她的猜测说了出来。 南洛水声音冷了下去:“这简直是草菅人命!明春姑娘,接下来我们要怎么做呢?” 明春微笑:“当然是将计就计啦。” * 天光微亮,雾气还未散尽。铜铃静悬檐角,石壁上的字迹在晨光中格外清晰。 昨日那瘦弱姑娘推开门,被门口蹲着的人影吓了一跳。 她看清楚那人的脸,本就所剩无几的血色唰地消散了,身形摇摇欲坠:“…鬼…鬼…” 明春站起来蹦到她面前,眉开眼笑握住了她的手:“我叫明春,你叫什么呀?” 温热自手心传来,离得近了,姑娘看见明春鲜活明媚的脸庞,明白面前的确实是个人,肩膀垮了下来,呼出一口气,轻声细语道,“…李玉裳。” 李玉裳奇异地打量明春,确确实实没有缺胳膊少腿。 “你竟然还活着。” 她眼底冒出细密的光,忽又想到了什么,复压了下去,恢复那副枯萎的神情:“我…不能再害你了。” 明春正欲问,门被敲了三下。李玉裳猛地一哆嗦,步伐僵硬地走过去打开门。门外无人,地上放着两个木盒子。 明春凑上去看,盒子上分别写着她们的名字。 还是定制款。 木盒子有三层高,明春把它搬到桌子上,打开一看,每一层都有两碗粥水。 李玉裳从她自己的盒子内侧拿出一个正在流动的沙漏,把它放在桌上,小声道,“现在是早膳时间,我们要在沙漏落完前把这些粥水喝完。” 明春:? 十分钟内,喝完六碗干巴巴、无滋无味的粥水吗? 李玉裳拿了一碗放在嘴边,抿了一口,手却在不停地颤抖。 她喃喃道,“这粥里有药…每一次喝了,夜晚都会□□焚身。” “之前有个姑娘,没忍住药物发作,夜里被院门外那叫唤的艳鬼勾走了,我住得离墙近,听见了那群鬼咬烂骨肉的声音…” 明春一把抢过她那碗粥:“那就不喝了。” “不行,浪费食物也算违规…而且晚上会饿得受不了,很容易被厨房里的食鬼引诱…” 李玉裳急急去抢。明春躲开她的手,摸了摸腰,才想起自己的小白花香囊在游芜生哪里。 她拉着李玉裳进房间,让她等一下。 李玉裳隐约听见摇铃声,不一会儿明春回来了,用纸包了一大把冰糖葫芦给她。 “你吃这个吧。” 她提裙跨出门槛,扭过头看她。 鹅黄色发带翩翩飞舞,脸上的红痣灼灼明艳,笑意吟吟,“我知道怎么解决那些粥。” 李玉裳等了好一会儿,眼看沙漏快流完了,明春还是没有回来。 她不安地出门去寻,发现明春就坐在不远处的台阶上,怀中抱着食盒,殷切地看着挨着她坐的雪袍青年。 那雪袍青年将粥一饮而尽,明春欢喜地拍掌:“真不错…真不错…” 随后又从食盒中掏出一碗,歪了歪头,眉眼弯弯,“再来一碗罢?” 而青年旁边,已经堆叠十个碗了! 李玉裳:“……” 喝这么多下了春药的粥,真的没问题吗? 明春发现了她,见她忧心忡忡,以为她担心吃不完,安慰道,“还剩一碗了,很快的。” 话语刚落,游芜生将最后一碗粥放下,瓷碗重重砸在台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骨铃控制消失,他的眉眼冒出冷然的杀气。 他嘴里全是浓重的药物气味,胃里的粥不断翻动,几乎要呕出来。 一颗硬硬的东西递到嘴边,明春眉眼弯弯拿着颗糖葫芦,甜腻的气息钻入鼻息,更加重了他想呕的冲动。 他本想拒绝,那甜腻的气息消散,随着而来的是一股血腥味,携着淡淡的香气,安抚了他心头的一点躁意。 他低头去看那冰糖葫芦,上头缀这几颗鲜红的血珠,明春另一只手背在身后,含笑望着他。 他哼笑一声,把糖葫芦含进嘴里。漆黑的眼眸一错不错盯着她的脖颈,慢悠悠地咬碎。 明春缩缩脖颈,叹口气,还是在生气啊。 她把两个木盒子递给李玉裳:“你去还一下,可以吗?” 李玉裳看出了明春想支开她的意思,便只好抱着木盒往外走。 那郎君虽然看着漂亮温和,但总感觉阴沉沉的。 替她们喝了那么多粥,他不会对明春生气吧? 李玉裳想再回去,一回头就瞥见那郎君腰间挂着的小白花布袋,想起这怪东西昨天分明还在明春腰上。 在年轻男女之间,互戴香囊是定情的意思。她紧蹙的眉头慢慢软下来,这两位,关系应该很好吧。 和游芜生关系很好的明春一进房门,就被他用剑抵住脖颈。 他笑意不达眼底:“小春姑娘,你让我不舒服了。” 这场控制游戏的开始,来源于游芜生想从中得到被控制的欢愉。 可他此刻不欢愉。 粥难喝,明春的补偿也很敷衍。 她这般让他难受,就是为了救那个认识才没一天的女子。 为何明春总要关注别人? 他的目光永远在明春身上。 为何明春不能和他一样? 他眉眼恹恹地压着。 鬼不会生病,他们大多痛苦来源于感官过分敏锐。 他感觉自己如同被火烧,烦躁与杀气在心头横冲直撞。 好饿、好饿。 别玩什么控制游戏了,就这样把她吞掉吧。 他面色酡红,眉眼潋滟,目光游走于她的脖颈,似乎在想从哪里下口。 明春想起刚刚喂他喝的粥,心头一跳。 小心翼翼地靠近他,喊道:“游芜生,你是不是中春药了?你没…?” 沉寂的游芜生忽然发作,一把将她扯入怀里,咬住她的脖颈。 明春急忙摇铃:“不准咬!” 他两颗尖牙僵在肌肤上空,只能伸出舌头去舔明春冒出的细密冷汗,埋在脖颈像小狗一般呜呜咽咽,粗暴又笨拙。 哪怕只是舔舐,明春都感觉自己要被拆骨入腹。 她不想放血了。 只让血液与骨铃成为他们之间的链接,这种关系太脆弱了。他渴求越来越深,她怕自己哪天会被他吸干。 明春绽开笑,抬手轻抚他的发丝:“你喜欢我的眼泪,对吗?” 游芜生眼睛像蒙了一层雾,怔怔地看她,不断地咽口水。 “但我现在还哭不出来。” 他抽出银剑甩了一道剑气,她身后的墙壁被划出一道深深的痕迹,连同她的发带和发丝也被削了几根去。 面无表情:“哭。” 明春:“……” 真变成疯狗了。 明春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她踮起脚尖,浅绿色裙摆挨上他的雪白衣袍,像藤蔓一样攀附至他身上。 猝不及防的靠近让游芜生止住了欲说的话,他看着她,全身心都在好奇地关注面前的“灰色”少女。 “其实…有比眼泪更美味的东西。” 明春想到自己要做的事,脸倏地烧起来了。亮晶晶的眼眸看着他,让他把头低下,忽用额头贴住他。 游芜生下意识往后退,明春伸手勾住他的脖颈拉住他,踮起脚往前,两人周身无一空隙。 柔软,灼热,酥麻。 在这春药的作用下,感官被放大无数倍。 明春慢慢往后退,拉出一点距离。 她嘴唇泛着水光,探出一点柔软的舌给他看。眼睛亮如星子,又似羞怯地垂下眼睫,小声问道: “你还想要尝尝这个吗?” 7. 黑发与白蝴蝶(四) 明春心跳得又急又乱,眼角似染了胭脂色,内心羞耻地尖叫。 瞥一眼游芜生,他黑漆漆的眼眸正盯着她,不知道在想什么。 明春身子紧绷,放轻了呼吸。 她也不太确定他会不会吃这一套。 想要对上他的脑回路,明春要死很多脑细胞。 沉寂许久的游芜生终于动了。 他抬手抚摸自己的唇,指尖沾染上水光,并没有血迹。歪头看她,困惑又不解:“你为何要咬我?” 明春:…… 她微笑:“那叫亲吻。” 他目光更迷茫:“什么是亲吻?” 明春眼眸微亮,此鬼竟然连猪跑都没见过。 “是会让你舒服的事。” 在这种事情上,游芜生是一张白纸! 那明春在这张纸画什么,他就会变成什么样。 是纯情,亦或放荡;是堕入地狱,还是沉沦欢愉;全在她的一念之间。 她凑近他,眼尾弯弯如月牙,踮脚在他耳边轻声细语,似勾人的鬼魅: “你想学吗?就像我刚刚对你做的那样。” 春药的影响下,游芜生眼神还有些迷离。 他盯着明春泛着水光的嘴唇,唇齿相接的香气还萦绕在舌尖。只觉得空荡荡的胃开始疯狂的痉挛。 游芜生把头埋进她的脖颈,已经开始舔舐她的脖颈,还用牙尖轻磨。 尽管知道他咬不破,明春那处的血液凝滞,心几乎要跳出来。 他身上的绷带开始流转着暗金符文,明春的皮肤碰到他的绷带,竟然也被烫了一下。 明春:…怎么还无差别攻击啊! 感觉到他越来越烫,整个人几乎要烧起来,明春干脆摇铃了。 她叹一口气,要是他是块木头,现在估计就被烧成炭了。 不是说感官敏锐吗?怎么都不知道疼啊? 一想到吃她,连脑子都不要了,简直跟下雨天不会打伞的笨蛋一样。 骨铃叮铃作响,游芜生身子僵住,等待她的命令。她会说什么呢? 停下?滚远点?去死? 都不是。 而是—— “和我学接吻吧。” 游芜生:“……” 头晕目眩,肚子里空荡荡的,胃似乎在灼烧,敏感的皮肤被禁制灼得红肿,他从未有过这种不舒适。 烦躁。痛苦。压抑。 明春还欲摇铃,他眼眸蓦地暗了下去,浑身萦绕着极淡的杀气。 反抗铃声让他身体里的蛊虫开始躁动,血肉与骨髓被啃咬吸食。 剧烈的疼痛漫了上来,听觉开始变得越来越微弱。 脸颊破裂露出道道红裂痕,像开裂的美人瓷。 他将她扑倒在地,剑尖悬于她的面门,露出两个尖牙,面上挂起明晃晃地不快:“我不想接吻,我只想吃你。” 明春盯着那剑尖:“……” 又又又疯了。 明春分明木着脸,如擂鼓般的心跳却在他耳边砸开。 她分明在害怕,却没有向他痛哭流涕求饶。 除那个人和明春之外,也有许多人短暂的摇动过这个铃铛。但无一例外都因为没能让游芜生满意,被他给杀了。 在死亡降临之前,他们便会露出这番丑陋的模样,或跪或躺在地上。 五官狰狞扭曲,那些混浊的液体在脸上搅成一团。 所有人哭泣的时候都是丑陋的。 若是明春痛哭流涕,那该是什么样呢? 游芜生仔仔细细地扫过她的脸。 大概是晶莹的泪珠挂在眼睫上,脸上的朱砂痣被洗得发艳。 眼尾泛着淡红,牙齿轻咬嘴唇,一边怨恨地瞪着他,一边嘴里不断咒骂着他。 不管怎么想,那样子都和丑陋沾不上边呢。 但那些只是想象,他没有亲眼见过。 那现在便看看罢。 他恶劣地笑,想把剑刺入她的眼眸。 这样明春流出来的泪便是红色的,他唯一能看见的颜色。 他盯着她的眼眸,视线一错不错,不想错过她落血泪的瞬间。 剑尖越来越近,他脸上笑意越来越大,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忽然如同凝固的石像,死死僵住了。 因为明春含住了剑尖。 锋利的剑倏地将她的嘴唇划破,细小的血液在嘴唇晕开,一道鲜红从她嘴角划落至下巴。 他盯着那抹鲜红,失了一瞬神。 明春趁机摇响铃铛:“叮铃——” 游芜生不得不起身,动作僵硬地把剑抛出去。 还未回头,她已经从后背攀附在他身上,用手掰过他的头颅,用带血的嘴唇轻贴在他唇上。 神魂颠倒的香气钻入鼻息,香甜的鲜血沿着嘴唇漫入。 他只觉得脑子就像炸开了一朵又一朵灰色烟花,无数的欢愉像潮水淹没,充满他的口鼻,几乎要让他窒息。 明春离开后,抿了抿嘴唇。又是一道鲜红从嘴角落下。 他的视线定在上面,瞳孔微颤,不知是在看唇,还是血。 他眼眸像是被蒙了一层水雾,迷离涣散,怔怔地看着她。唇上被血沾染,艳丽无双。 明春舔了舔嘴角,眼底浮起恶劣:“舒服吗?还要和我学吗?” 游芜生脑子空白了许久,等到回过神来,他身子还在细微颤抖。 他轻抚她脸上那颗红痣,兴奋呢喃,甚至有些语无伦次:“为何每次我想杀你的时候,总能在你身上找到好玩的事?” 他本太不理解这种唇舌接触的趣味,但他们刚刚亲吻之后—— 除了那些血液,他竟然又发现了明春的美味之处。 她的唾液。 她柔软嘴唇里包裹着的、温热香甜的津液。 那是和血液、泪珠不相上下的美味。 他不需要亲吻。 他只需要明春的□□。 * 明春喂食了游芜生一些血液,等他平静下来后,开始在这张白纸上画下了第一笔。 她轻声道:“如果你要亲吻我,首先,你要捧起我的脸庞。” 游芜生的双手被无形丝线拉扯,慢慢抬起,捧住她的脸:“像这样。” 他垂眸看着她。睫毛轻轻颤着,像蝴蝶振翅。 明春:“然后,低下头。” 他再次被拉扯,身子微微俯下。他们呼吸交缠在一起,温热气味相互交织。 明春:“闭上眼睛。” 他瞳仁黝黑,专注地盯着她,为难地歪了歪头:“可我想看着你。我想时时刻刻看着你。” 一说到这个,他又有点儿委屈。 “明春,为何你总看着别人?” 明春戴着他的骨铃,那明春就是他的。 明春是他的,就应该只看着他。 明春纳闷:“…会看别人,这很正常吧。有时候可能只是动动眼睛,就自然看见别人了。”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我只会看着你,所以你也只能看着我。 游芜生搭在她脖颈上的手微微收拢,似认真地“请教”她:“如果我看别人,你会怎么样?” 他的手指冰冷,力道逐渐加大,侧耳细听明春的心跳。 她心跳声大一点,他就放轻力道,手指温柔地安抚。她心跳好不容易平缓下来,他又加重力气,仿佛下一秒就要扭断她的脖子。 偏偏他神情无辜,睫毛随着弯弯的眉眼轻颤 。像猫拨弄一只半死的蝴蝶,等它飞起来,又一巴掌按下去。 明春看明白了,他不是在询问,而是寻求认同。 他期待明春和他处于同一个“世界”,拥有同样的“我只看着你”的世界观。他渴求明春是他的同类。 轻微的窒息感传来,明春呼吸急促起来。她试探道:“如果你看别人,我就…挖了你的眼睛?” 游芜生眼睛微亮:“这个答案真不错。” 他松开手,把明春窒息时挣扎而散落的发丝仔细别在她耳后,嘴角慢慢勾起,欢愉在心头跳跃。 明春与他是一样的。 但明春只答对了一半。 她养的狗本就不应该向别人摇尾巴,瞎眼并不影响狗摇尾巴。 为了避免瞎眼的狗向别人摇尾巴,她应该还要把狗关起来。 他语气轻快地说出正确答案:“明春,如果有那一天,你要先把我关起来,再挖了我的眼睛。” 明春震撼。明春仰天长叹:“…到底是谁教你的。” 他神情安静乖顺,完全不觉得自己说出来多么扭曲的话,目光定定地凝视着她。 明春叹气。 他死得太早了,还没能学会做个正常人,就先学会了鬼的扭曲世界观和粘稠占有欲。 在他眼里,大概“正常”世界就是这样的吧。 她对上他的视线,黑珍珠般的眼眸只倒映着她,像他的承诺那般,永远只看向她。 明春深吸一口气,心想到底是谁在魅惑谁。 连忙抬手解下他的白色发带,缠住他的眼睛,挡住他专注的视线:“我们…继续吧。” 漂亮安静的青年面色酡红,那双潋滟的桃花眼被白色发带覆盖。 黑发雪衣,一言不发,似勾魂的白昙花鬼。 他们又重新进行了刚才的步骤。先捧脸,再低头,最后—— 明春错开眼,心跳如擂鼓,铃声与唇齿开合同时: “靠近我吧。” 亲吻我吧。 他的唇贴上来。 他笨拙又粗暴,只会像小狗一样探索和磨蹭。舌尖探入唇里,目的十分明确,不断去吞食她口中的唾液。 彻底失去视线,敏锐的感官开始发疯地捕获明春的一切。 带着香气的呼吸,因为疼痛而发出的呜咽,泪珠在眼眶将落未落地颤抖,唇齿纠缠时柔软与香甜,在他脑海里一笔一画勾勒出明春的模样。 没有视觉,敏锐的感官让他也能“看见”明春。 明春在他不看她的时候,身体会放松一些,连心跳都平缓许多。 这时待在他身边,脸上的神情、不自觉的小动作,都会真心很多。 可他一看她,她就藏了起来,像受惊的猫立刻收起了肚皮。 如何才能让她放松警惕呢? 他抬手摸摸自己的眼球。 要不要把眼睛挖掉呢? 反正不需要眼睛,他也能“看见”明春。 喉咙滚动,她香甜的液体进入他的体内,和他融为一体。 那是和血液不一样的感觉。 吞食血液是为了填饱肚子。 但除了血液之外的其他液体,明春的泪珠、汗水和唾液,它们香甜可口,叫鬼着迷。 却填补不了空落落的胃,反而叫他越来越饥饿,叫他越来越渴求。 他手指停在她的脖颈处,皮肤下脆弱的血管在不断跳动。他手掌扣住她的后脑勺,将她死死摁入自己怀里。 她柔软温热的身体与他亲密无缝,填补了一点儿空虚。 可是不够。 还是不够。 明春、明春。 迷鬼的明春。 到底要从你身上得到什么,才能填满这些空虚呢? 8. 黑发与白蝴蝶(五) 明春凑到镜子前打量自己。 她嘴巴红肿,鲜艳几乎欲滴血。忍不住低声抱怨:“你根本不会接吻…下次还是放血给你算了。” “什么?” 游芜生俯身凑近去听,慢悠悠说着“我没听清”。脸靠近她耳朵,本欲去听她说了什么,又不自觉去衔她的唇。 明春面无表情地躲开他,扭头便见他视线定在她渗血的嘴唇上,眼眸浮着淡淡的痴迷。 他怎么可能听不清。 以为用那种漂亮无害的脸看她就能迷惑她吗? 明春想到他们接吻后看到的好感度,深吸一口气,忍不住再次呼叫系统:查询好感度。 【正在查询…】 【游芜生好感度:0/100】 【任务未完成,请宿主继续努力】 明春:…… 他们把爱人之间能做的事情都做了,他对她的好感度竟然还是零吗? 他眼眸黝黑,认真地询问:“不可以亲吗?” 明春咬牙切齿: “不行。” 滚吧。脑子里只有吃她□□的变态! 游芜生失落地直起身子,温顺地站在身后给她梳头。 他手指灵活地在她发间穿梭,看起来还算正常。忽然撩起一缕发丝嗅了嗅,眼眸微亮,想要往嘴里放,被明春瞪了一眼。 不要什么都往嘴里塞啊! 透过镜子,他脸上还是浮着淡淡红晕。不知道是因为春药的残余,还是填饱肚子后的兴奋。 想到那春药,明春眉头微皱: “你的体质不会受药物影响,为何会中那春药?” 身为一只鬼,他什么都能吃。所以明春才会让他处理那加了料的粥。 游芜生用唇轻碰她的发丝,细细嗅闻,漫不经心: “和墓室里的春药有相同的气味。大概是专门制作的,能影响鬼的药物。” 明春透过镜中看他的动作。他听她说话时总会微微俯身,耳朵凑近她的嘴唇,停顿了一会儿后,才会回话。 她心里浮现一个猜测。大声喊道:“游芜生!” 然后嘴唇快速开合,却没有说半个字。 游芜生仔细听了一会,实在没听清她说了什么。又对上她狡黠的眼眸,恍然大悟。眼尾弯起:“你又捉弄我。” 他耳朵未受过伤,应该是违背骨铃命令付出了代价。听觉损失,大约是其中一种。 她还想要细问,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明春姑娘?” “明春姑娘你在吗?” 声音微不可闻,带着极低的哭腔。 明春走过去打开门。李玉裳红着眼圈,手中端着木盘,两套红嫁衣堆叠在上面,萦绕着熟悉的春药气味。 李玉裳泪水止不住往下流:“佛说…我们已经被完全净化了。” 她声音发颤:“他说穿上嫁衣,我们今晚就可以下山。” 穿成这样下山吗? 明春皱眉,仔细询问她事情来龙去脉,得知她们需要穿着嫁衣站在门口,深夜会有人抬着花轿来接。 这寺庙真是有意思。 一面养鬼,一面给人穿对鬼有影响的春药嫁衣。 她接过两件嫁衣,吩咐李玉裳夜晚躲好,不要出来。 等她走后,她扭头冲安静盯着她的游芜生露出坏笑,大声道: “我这有好玩的东西,你一定会喜欢。” 她冲他招手,凑在他耳边轻声耳语。眼睛弯成两枚月牙:“你想玩这个吗?” 游芜生瞳仁里映出光,含笑地看着她。 得了应许,明春嘴角翘起。 那就让这群坏蛋,陪这个变态恶鬼好好玩一玩吧。 * 夜幕降临,明春在依照“出寺”规则在院门口等待,周围忽然起了薄雾。 和尚从雾里走出来,眼眸低垂:“谁是明春?” 明春穿着火红的嫁衣,举了举手。 “那李玉裳呢?” 明春指了指和她挨着的人:“在这呢。” 和尚眯了眯眼:“她为何这般高大?” 明春呵呵一笑:“天生骨架大。” “哈。” 旁边盖着红盖头的“李玉裳”发出笑声,身子微微颤抖。 那和尚眉头一皱:“她声音为何如此低沉?” 明春:…… 明春微笑:“变声期。” 那和尚没听懂,抬头看了看月色。 “那就请两位新娘子入花轿吧。” 说着,院中乐声起,有黄色花瓣从雾中被抛洒而出,在这阴气沉沉的寺庙里似纸钱漫天飞舞。 若不是吹奏的是喜曲,明春真怀疑他们是不是入了葬礼现场。 一座黑色的“花轿”覆着细长的轻薄白纱,被一群木偶抬着,摇摇晃晃停在明春面前。 明春:“…这是花轿?” 这分明是棺材吧! 那和尚只喊道,“快上轿,莫要误了吉时。” 棺盖打开,明春站在旁边,仔细研究怎么进去。她还从未睡过棺材呢。 一旁的人倒是轻车熟路,回棺材像回家一样。手穿过她的膝下将她抱起,脚尖一点轻盈地飞进去,红裙摆翩翩飞舞。 明春眨了下眼,两人就已经好整以暇地坐在里面了。 棺盖合上后,棺材内部陷入漆黑。 明春从衣领处捏出一张符纸,递给身旁的人。 那人轻声念出一道咒语。明春眨了眨眼,暖黄的火光就在他指尖跳跃,照亮了昏暗的棺材。 那人撩起一角红盖头,睫毛随着眼尾的笑轻轻颤动。 盖头上的金线串着雪白的珍珠垂下,在摇摇晃晃,叮铃作响的珠帘中和明春对视。 她在心头啧啧称赞。 这张脸真是男装女装都精彩。 棺材是按照两个女孩子的身形做的,游芜生在里面根本伸不开腿。 他屈起膝盖,艳丽的裙摆铺开,靠着漆黑的棺壁,像一朵覆血的山茶花。 明春也不得不窝在他的怀里,和他紧密相贴。 在这个昏暗、狭窄、窒息的世界里,明春只看向他,也只能向他。 两人无声对视。 他眼眸黑漆漆的,明春莫名感觉有些毛骨悚然。 明春能感觉到他身体在轻微颤栗,愉悦极了。 他应该很喜欢漆黑封闭的地方吧?虽然他的表情和平时一致,但明春总觉得此刻他更放松些。 此刻是交心的好时候。 她视线扫过四周,落在他腰间的小白花布袋上,眉眼弯起来:“你觉得这个布袋造型怎么样?” 游芜生扫过那小白花张扬的笑容,轻笑不语。 他从未见过有人用这种奇特的东西。 明春总说一些有趣的话,做有一些有趣的动作。她突然出现在他身边,不知从何而来,又不知何时会离去。 这让他有些苦恼。 这样的明春,就像镜中花水中月,让他不好抓住她呢。 明春兴致勃勃:“这是金盏花,在我的家乡有一种玩乐叫植物×僵尸,这朵花就出自里面。” 见游芜生饶有兴致,她话锋一转,笑道, “你知道僵尸吗?就是里面的一种生物,皮肤青灰,表情僵硬走路缓慢,一瘸一拐。” “人死后,强烈的欲念驱使他们去找缺失的东西,就会变成僵尸。” “比如这里面的僵尸渴求脑子,所以他们会追着人吃脑子。” 说完之后,她咽了口唾沫,面上仍挂着单纯轻松的笑。好像这真的只是一场无心闲聊。 明春从南洛水口中得知了人化鬼的过程。 在这个世界里面的鬼更像是一种怪物。死去的人先化作行动迟缓,身体脆弱的僵尸。 再通过某种阵法变成行动敏捷、变化多端的类人鬼。 游芜生静静地盯了她好一会儿,喉间溢出笑声。 他慢慢收紧抱她的双臂,身体和衣裙几乎把整个棺材铺满。她被他圈在怀里,压在他之上,红艳艳的衣裙纠缠在一起。 他把下巴抵在明春的头顶,亲密地蹭。 然后低头去看她,眼珠子几乎要贴着她的眼珠子,兴奋地呢喃:“你想要了解我“痛苦”的过往?” “你想要“可怜”我?” 明春瞥见他的愉悦的神色,眼皮一跳。 完蛋了,踩到这变态兴奋点了! 他眼眸微亮,眉眼弯弯:“太有意思了,这还是头一次有人这么可怜我呢。” “你要怎么了解呢?” 明春第六感疯狂预警,她不能再继续这个话题了。 但游芜生的手正爱怜地抚摸她的脖颈,指甲 轻点剐蹭她皮肤下脆弱的血管,发出沙沙声响。 她无可奈何,弱声弱气道:“我不是想要了解你。我只是说了我的事而已。 “你可以说一些你的,也可以不说。” 他似笑非笑:“我当然也想和你分享。但光靠描述怎么够?” “不经历与我同样的痛苦,怎么能了解我的过往呢?” 他从布袋里面拿出小巧的瓷瓶,眼眸幽深如潭:“这里面是蛊虫。” 明春:“……?” 他把瓷瓶拿到耳边,仔细倾听,低声回答道:“她叫明春。” 见明春惊恐地看他,笑意更深,把瓷瓶贴近她的耳朵。陶瓷的冰冷触感叫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心头突突地跳。 里头的虫子兴奋躁动,发出窸窸窣窣的叫声。 游芜生微笑:“它们在说,你好香啊。” 明春脸色苍白地看着他从小白花布袋里掏出更多的瓷瓶。 等等,不要用她的小白花布袋装这些可怕的东西啊! 他打开瓶子把虫子倒了出来。虫子外壳鲜艳,手多脚长。 要不是在棺材里面无路可退,明春简直要蹦起来。 “这种虫子慢慢会啃噬你的五脏六腑,最后留下一具完好的尸体。” “我觉得很不错。无论是摔死,还是吞剑,都会把你的皮相弄得一塌糊涂,但它不会。” 他眉眼弯弯:“你要这种吗?我喂你吧。” 明春颤抖地一把拍开放到她嘴边、张牙舞爪的虫子:“我不要这个!” 他失落地把虫子放回去,又拿出另一只给她看。 是只像蜈蚣的长条虫,明春只觉得眼前发黑,几乎要撅过去。 “这只虫子会吞掉你的“五感”。” “你不是好奇我眼中的世界吗?吃了它,你就能和我感同身受了。” 明春猛猛摇头。 “这个也不喜欢吗?是因为担心没有色彩的世界很无聊吗?” 游芜生责备地看她一眼,一脸“你与其他人并无不同”的失落表情。 他倒出最后一只蛊虫。 这种虫子是白色的,几乎透明,虫子中间是淡淡红色,身子立着两片透明的翅膀。 它休憩在游芜生指尖,安静漂亮地像只白蝴蝶。 游芜生轻笑:“这只蛊虫的作用是控制。” 明春惊诧地摸了摸骨铃。 “是的。与骨铃是一样的。” 他视线在她身上打量,最后取下了一只她耳坠上挂的浅绿耳坠。 耳坠悬着小巧银铃,下头坠着淡绿色的穗子,稍微摇动就叮铃作响。 “这种蛊对声音很敏感的,需要找一个发响的东西和它联系。” 他把玩耳坠,笑眯眯看她: “所以,你要吃哪个呢?” 明春:…… 明春想要拒绝,但眼看游芜生脸上笑容越来越大,眼神却越来越阴沉。 她已经拒绝他的“吞剑游戏”了,再拒绝他可真要翻脸了。 明春深吸一口气,闭眼抓起那只“白蝴蝶”塞进嘴里,囫囵嚼了嚼就立马咽了进去。 虫子的液体停留在她齿尖,泛着淡淡香气。 明春刚吃完,便见游芜生拿着耳坠在耳朵上戳来戳去,似乎想戴进去。 明春:“…你干嘛,你没有耳洞,决计是戴不进去的。” 游芜生目光落在她的耳垂上,停了一瞬,而后嘴角微勾,手指用力。 那耳钩硬生生刺穿他的耳垂,一只铃铛耳坠就稳稳地挂了上去。 血腥味蔓延开来。明春错愕地看着他用同样粗暴的手法将另一只也戴了上去。 她头皮发麻,这鬼是完全感觉不到疼吗? 她讷讷开口:“下次别这么做了,很疼的。” 游芜生但笑不语。他轻轻歪头,铃声轻晃,明春只感觉自己被无形丝线拉扯。 她心头突突地跳,思索他会下什么命令。 他这么渴望她的身体,大概又要喝血吃肉罢? 游芜生把下巴抵在她头上,耳垂上的血珠坠了下来,慢慢渗进浅绿流苏穗子。 “你心跳好快。” “别怕、别怕,我也只是想“了解”你。” 他表情平淡,语气温和,凑到她耳边呢喃: “告诉我吧,你从哪里来的?” 9. 黑发与白蝴蝶(六) 明春表情微僵,感觉自己的嘴唇不受控制地开合。 “我从…” 话还未说出口,她就猛地咬住舌头,疼痛蔓延开来。她疼得斯哈,没能说出剩下的话,控制就失效了。 游芜生露出可惜的表情。 他用手指漫不经心地撩拨耳间坠铃,铃声叮铃作响,明春还没缓过神来,就感觉她的身体再次被控制。 游芜生凑近她的耳畔,黑漆漆的眼眸一动不动地盯着她,像蛇盯住猎物:“以为我会放过你?” 他手指摩挲她的嘴唇,稍微用力,指尖陷入唇缝,让她没办法咬舌,再次提问: “你从哪里来呢?” 明春被迫张嘴,舌根发涩,她绝望地吐出几个字,却发现自己说话没有声音。 明春:“……?” 明春再次尝试发声,发现自己喉咙发紧,像漏风的风箱一样,只能发出微弱的气声。 脑海中的系统在不断发出警告: 【禁止向任务对象透露任务信息。已禁言宿主。】 明春泪目了,这系统还算有点用。 “哈。” 游芜生观察到明春神色的转变,看出了明春身上的异样。他埋进她的脖颈闷笑,肩膀不断颤抖。 真有意思。 她身上有什么东西也在控制她,甚至能竟然能压住蛊虫的控制。 他擦擦眼角的泪珠,叹了口气:“又被你逃过一劫。” 明春紧张地看他,发现他恹恹地压着眉眼,目光落在她的脸上,似乎在探究,又像是在走神。 他到底看出端倪没有? 棺材忽然一阵晃动,明春头扑进游芜生怀里,嘴唇不经意擦过他的脖颈的绷带。 他颤抖了一瞬,回过神来新奇地看着她的嘴唇:“那是什么?好舒服啊。” 明春:…有这么敏感吗?隔着绷带也能感觉到吗? 他手指撩拨铃铛,眼眸亮起来:“再来一次吧?” 明春被无形丝线操控,不得不再次靠近他的脖颈。 细密的亲吻落在了他的脖颈上,慢慢往上去亲他的下巴。 他的皮肤很凉。她听见他喉咙里逸出极低的笑声,胸膛不断震动,顺着他的皮肤爬到她嘴唇上。 在这诡异的气氛下,明春感觉自己脸上也染上了绯红。只觉得头晕目眩。 不自觉往上,想要去吻他的唇。 符纸忽然发亮,秦霄声音传来,他大声喊道,“你们现在在哪里?” 明春顿时清醒过来,他们亲密地相拥着,她坐在游芜生身上,像个变态一样舔舐他。 她冲发红的脸颊扇了扇风,开始回秦霄的话。 游芜生嘴角弯着,笑意却不达眼底。 目光落在她的脸上,睫毛遮住了漆黑的瞳仁,微微颤抖,不断地用手指去把玩和纠缠她的手指。 明春正和秦霄说话,被他不断骚扰,手心酥麻发痒,忍不住重重拍了他一下。 明春的目光一落过来,他的笑意立刻真心许多。 秦霄说着他们这些天打探到的情况: “我们找到了一个逃出来的人。” “她已经是疯癫状况。洛水探查过她的身体,发现她…孕过一子。时间大概就是在寺庙里面。” 能让鬼发情的春药。 不停被投喂药的新娘和春药嫁衣。 他们已经猜到真相。 可这真相就如泡在水里尸体,腐烂的浮着,狰狞残忍的面孔叫人不敢直视。 摇摇晃晃的棺材停下,棺盖一打开,那和尚就被游芜生打晕在地,转眼抬轿子的人全都横七竖八躺在地上。 明春窝在游芜生怀里,发现他们站在一条笔直的路上。 路的尽头是一座巍峨寺庙。路的两边栽满了各种颜色和形状的花朵。 明春望着那浩瀚的花海,眼眸慢慢睁大,忍不住拉了拉游荒生的衣角:“你看,好多漂亮的花啊。” 游芜生冷淡地瞥一眼灰扑扑的花海,目光又落在明春的脸。 明春没听见他说话,扭头撞上他眼波潋滟的眼,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漆黑的眼珠子一动不动,嘴角含着淡笑。 手指抚摸着刚刚明春亲吻过的地方,静静地看着她。 明春脸倏然烧了起来。她羞恼地踮脚捂住他的眼,心头狂跳:“不行,我们还有事要做!” 她连忙拉着他往前走。 两人踏入这座威武庄严的寺庙,入眼便是几十座形态各异的佛像。 明春跳下去凑近仔细打量,脸颊倏然烧起来,猛地后退两步,嫁衣包裹着底下的浅绿裙摆微微荡漾。 她面前的佛双身交叠,男跏趺而坐,女缠腰而坐,唇齿相衔。 还有的佛女跨坐于男腹,腰肢后仰如弓,男双手托其臀,四目相对,唇角含欲含悲。 这些欢喜佛像雕刻得栩栩如生、色彩鲜艳,说是现场春/宫图也不为过。 果然,她就知道这地方没正常的东西! 门外忽然响起吹拉弹唱的喜乐,门从外被大开了,一座漆黑喜轿被抬进来。 是和他们同样的送亲的队伍。 明春连忙拉着游芜生躲起来。 喜婆脸白唇红,颊边两团胭脂,露出谄媚的笑,冲着大殿喊道, “鬼爷,我们把新娘子给您带过来啦!” 殿内无回应,那喜婆也不恼,挥手让轿夫把新娘子请出来。 那喜帘被掀开,里头的人缩着小小的一团。 她看见那高大的欢喜佛像,面容一滞,随后崩溃地抱头尖叫大哭:“我不要!我不要和鬼做种事!” 那喜婆脸色沉了下来,骂道,“这生“鬼子”可是天大的好事!” 说罢使了眼色,轿夫上前毫不留情地桎梏住新娘子的双臂,把她硬生生拖了出来。 明春瞧见这般粗暴,啧了一声,想拉着游芜生冲出去救人。 游芜生纹丝不动,双手环胸似笑非笑:“小春姑娘,上面可是有一群鬼看着,一旦惊动,会被这群疯鬼围剿吞食哦。” 他话刚落,殿内忽起万千声窸窸窣窣的声音,随后又静,上方石洞内一欢喜佛像破裂,空气震颤。 先是只利爪伸出来,接着是长而稀疏的枯发包裹着不着寸缕的灰白身体踏出,脚不着地,一眨眼就出现在喜婆面前。 明春连忙捂住眼睛,耳根瞬间烧了起来,“这鬼怎么不穿衣服啊?还这么丑!” 游芜生轻笑:“原来你还是看重皮相的人。” 明春移开一点手看他:“毕竟是要一起过日子的人,当然要好看才行,不然那会食不下咽,夜夜梦魇的!” 明春移开目光,小声道,“比如像你这样的。” “像我这样的?“ 游芜生低低地笑,“小春姑娘莫不是开玩笑,分明我在你旁边的时候,你比那新娘抖得还厉害。” 明春:“........” 不懂情趣的恶鬼! 外头新娘还在哭泣。游芜生面无表情,对这种画面并不感兴趣。 他们站的地方有一扇小窗,正好可以看见外面浩瀚的花海。 他靠在窗边,视线落在那里,似乎想看到什么。 明春靠近他,小声问道,“你在看什么呀?看花吗?” 游芜生瞥了一眼套近乎的明春:“我是不会救她的。” 明春:…… 她在心头把他骂了无数遍,最后叹了口气,轻声道,“我没让你救她。” 明春绽开笑容:“我只是想了解你,也想体会你的世界。” 她要暂时成为他的同类。 游芜生眼眸微亮:“你想吃新的蛊虫了?” 明春:“…不,我的意思是,摇铃吧。” 摇铃后不执行命令,会得到蛊虫的惩罚。明春五感里面会丧失一感。 游芜生瞳仁微微颤抖,笑容越来越大: “不是一定是眼睛。有时候会是喉咙,你会说不了话。 “有时候四感全失才轮到眼睛,你要赌吗?” 明春微笑着点头。 游芜生愉悦极了。眼珠子定定盯着她,上面浮着清浅的光。如她所愿摇响了铃铛。 没有执行命令, 明春感觉身上被蛊虫不断啃食,痛苦蔓延开来。 她视线开始模糊。 她幸运地付出了眼睛的代价。 世界开始褪色。 红艳的嫁裙慢慢变成灰色,所有的事物都拢了一层灰暗,路边绚烂的花朵,像是失了生气的摆设。 明春没有想到失去色彩的世界这么的...索然无味。 连游芜生潋滟无双的脸庞,看起来也十分平淡与无趣。 她就像被世界抽离了出来,像个冷漠的旁观者观看着这个世界。没有颜色之后,世界的许多东西开始趋同。 分明刚刚还看着叫人心动的花朵,一旦失去了颜色,它与其他东西并不同。 只是路边一朵普普通通、毫无姿色的花。 明春望着灰白色的花海。 这便是游芜生的世界吗? 他从来不知道一朵花可以美得那么热烈,不知道她的裙子是浅绿的。他的世界孤独且无趣。 下一瞬,颜色又开始漫上来,世界被慢慢染上色彩,那个瞬间非常奇妙。明春目不转睛地盯着那色彩斑斓的花海,心重重跳了一下又一下。 游芜生凝视明春发愣的神色,羡慕地抚摸她的眼睛:“真好啊,又能看见了。” 明春只是一朵随风摇曳、随处可见的花朵。 他为她的香气吸引,他观察着她,她确实有趣。 可花只是花。 当他要离开这里时,他会毫不犹豫地折断她的花茎,带着流血濒死的她离开。 游芜生眼眸漆黑似点墨,眼底浮着淡淡笑意: “你取悦到我了,现在该我取悦你了。” 他抽出银剑,侧脸看她。 “摇铃吧。命令我吧。” 明春攥紧骨铃。 这场闹剧该结束了。 不会再有下一个怀孕的疯女人了。 她深吸一口气,摇响了铃铛,轻声道,“游芜生,杀了他们。” 游芜生衣袍翩飞冲过去,耳间悬挂的银铃耳坠不断荡漾。 那群人和鬼被突然出现的人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他用剑刺穿了心口。 他出剑如同鬼魅飘乎,又凶残无比,手腕翻转,再抽出银剑,剑身上头赫然串着一颗仍在搏动的心脏。 起初还算平静,等到温热的血液顺着剑尖流成一条直线,慢慢湿润他的袍角时。 他终于抑制不住颤栗和兴奋起来,出剑越来越凶狠。 明春咽了咽口水,往后退了两步。 这鬼看着是完全发狂了,她现在怀疑她上去都要被他砍一刀。 转眼之间,所有人和鬼都倒地抽搐,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游芜生立在血泊之中,黑发凌乱,袍角时不时滴下血珠。 明春看着尸堆中间,脚底黏腻。这种场面太过粗暴和残忍,她的耳鸣还没消,心跳声砸在耳膜上 她张嘴想叫他,脚踝被什么缠住了。 她头皮发麻,低头一看,一根绳子无声无息缠住她的脚踝,猛地一拽。 她被拽入黑暗,嘴被什么东西捂住,一股甜腻的气味钻入鼻息,意识就开始涣散。 醒来的时候,她发现站在一群人中间,说不出话,也不能控制自己的身体。 周围无数个画皮鬼幻化作她的样子,明眉皓齿,脸颊缀着红痣,身上沾了她的血,连气味都一模一样。 明春在心底急急喊道,游芜生人呢?来救救她呀! 被念叨的人像能听见她的心声一样,刚好从门口慢悠悠走进来。 他如玉般的脸上溅着血,手里提剑,神情平静,甚至带着笑:“找到了。” 明春和那群“明春”齐齐转头看他,她嘴角被迫翘起,和她们笑得一模一样。 游芜生歪了歪头,语气轻快,“咦,这么多明春。” 他扫过那一群灰扑扑的明春,露出微笑: “那就一个个杀好了。” 明春:? 他兴奋地甩了甩剑上的血: “如果真的明春,砍起来的感觉大概是不一样的。” 10. 黑发与白蝴蝶(七) 风卷着片片花瓣穿过木窗,轻飘飘落在游芜生黑发上。 他乌黑的羽睫随着扩大的笑容颤抖,提剑走向最近的那个“明春”。 剑尖抵着她的下巴,抬起她的脸,端详了一会儿,轻笑摇头:“这个不是。” 剑划过“她”的脖颈,血飞溅出来,泼洒在房梁上垂下的一串又一串被银线串起的花苞。 血珠滴滴答答坠下,在地面开出一朵血红的艳花。 死去的“明春”化作一张无脸人皮,松松垮垮地堆叠在地上。 当一个明春死去后,齿轮声起,不知从何处射出一柄银匕首,朝游芜生的面门冲去。 他随手打飞匕首。那飞得更快、如鬼影的匕首直直插入了另一个“明春”的太阳穴,脑袋直接被劈成了两半。 明春:........ 明春站的位置靠后,眼睁睁看着他砍瓜切菜一样把“她”的脑袋砍掉。 好熟练啊,好兴奋啊。 他其实想砍她想了很久了吧。 大概害怕得麻木了,她甚至有心思打量周围的环境。 撇开遍地的鲜血和游芜生的此刻到处砍人的凶残画面不谈,这其实是一个很美丽的地方。 墙和地面都画着色彩浓郁的彩绘,地上是一盆又一盆的花朵。有许多都很眼熟,大概是从外面的花海里移植过来的。 房间里垂着各种花苞,银线将它们串在一起,窗外的风吹进来,这些色彩便会像风铃一样,慢悠悠地晃。 这是一个被各种颜色包裹的房间,这是一个充满颜色的世界。 窗外是浩瀚无边、随风摇摆的彩色花海,窗内则泼洒了所有颜色。 这间房是绑她的那只画皮鬼的。他用心布置了这个房间。 似乎身处在这些世界,他便拥有了这些色彩。 可鬼都是看不见颜色的。 他们的世界灰扑扑,能看见红色,是因为他们依靠血肉为生。 他们守着五彩斑斓的世界,他们却看不见。 明春想起刚刚失去色彩时的世界,孤寂又无趣。她看着疯狂的游芜生,心头漫上一阵说不出的意味。 大概是怜悯,大概是可惜。 若是天生看不见就好了,可偏偏成为鬼的人都曾经是活过,有过正常世界的人。 在她恢复视力的那一刻,她着迷地看着世界。 她感受到了游芜生落在她眼眸上的灼热视线,像羡慕,又像是嫉妒,甚至带着一点恨与不解。 他当时在想什么呢? 在想为何她可以自由地选择看见或看不见,她体验完之后还能回来,他却永远回不来吗? 有人停在她面前。 冰冷的剑尖抵住她的下巴,力道很轻,凉意顺着皮肤不断攀爬,她浑身不自觉发抖。 明春瞳孔慢慢转动,对上游芜生黑漆漆的眼眸。 他的脸上溅着血,眼眸映着奇异的光彩,嘴角弯弯的,似乎在说“找到你了”。 明春紧绷的身体慢慢缓和下来。 喝了她这么多血,还不算太忘本... “这个也不是呢。” 明春:? 开玩笑的吧? 他真的认不出她吗? 他那么变态,不应该阴沉沉地笑,然后说你化成骨灰我都认识吗? 他的剑高高举起,明春瞳孔紧缩,被控制后连眼睛都闭不上,亲眼目睹她即将被砍死的细节。 游芜生柔软冰冷的发丝泼向她,欲将她的死死缠住。 她僵硬地抬眸,她几乎被游芜生包围在怀里,鼻息间全是血腥味。 靠得太近,隐约能嗅到他原本的气味,一股类似雨水的潮湿、阴冷、干净、没有生命感的味道。 游芜生的手从她的头上空穿过,耳间浅绿耳坠猎猎作响。 手掌抓住突然出现、欲将明春和他一同穿心掏肺的画皮鬼,捏断他的脖子随手甩出去。 明春早在游芜生靠近的时候就尝试挣脱控制想抬手摇铃。 这会儿画皮鬼死了,她僵硬的动作倏地变得迅速,顺滑地摇响了铃铛。 “铮———” 游芜生的银剑被他从窗口扔出去。 游芜生:....... 明春:....... 她对上游芜生发凉的眼眸,手指有些尴尬地拧了一下裙摆,扯出一抹笑:“我等会儿帮你去捡。” 游芜生淡淡地晲她一眼。 他微微俯身,侧耳听了会明春剧烈的心跳。 他脸上漫上笑意,声音又轻又软,觉得有趣极了:“既然怕我,为何总凑上来?” 明春退后两步,舒展了发僵的身体。 她低头看了看身上的红色嫁衣,想到它的作用,忍不住恶寒地抖了抖,手指灵巧地解开扣子把它脱下扔到了一旁。 游芜生安静地看着她的动作,那抹红色猝然从她身上褪去,明春变成了一抹灰色。 她仰起头看他。 垂落在肩头“灰色”的发绦晃动,“灰色”的发丝慢慢从脸颊滑落。 手指揪住“灰色”的裙摆,“灰色”的五官作出不高兴的神情,严肃地纠正:“我没有怕你!” “我只是有些不习惯。在我的家乡,我从未见过你这样的。” 在那里,游芜生这种危险分子,是要被铁窗泪的。 游芜生轻笑:“从未见过吗?那你回去之后,一定会记得我吧?” 明春:“....我什么时候说过我要走了。” 游芜生抬手抚摸明春的脸庞,她的心跳又起来了。她知不知道她其实很好懂。 譬如此刻她就像一只炸毛的猫,在他手下瑟瑟发抖。她打不过他,所以眼珠子转啊转,想着如何从他手下逃跑。 他手指撩开她脸颊上的发丝,一颗红痣灼灼如火,点缀在灰色画布上。他心口的窒息感消散了一些。 明春到底使了什么诡计? 为何刺眼、让他烦躁的红色,在她脸上就这么好看? 明春避开脚下的血和尸体,一跳一跃出了房间。 游芜生慢悠悠地跟在她身后,视线落在她飞舞的裙摆,又慢慢向上移动。 明春是一个爱俏的少女。她不知从何而来,身上有用不完的钱。 她的衣物首饰和他腰间小白花包,都是她专门找人定制的。 头上除了绑着发绦外,还缀着许多小巧的装饰。有些他见过,譬如花和蝴蝶。 有些他从未见过,大部分都画着黑豆豆眼。譬如此刻她头上的那个圆乎乎的装饰,她说这个叫“白色小幽灵”。 她的左右手腕间都戴着手绳,坠着几颗猫咪形状的珠子,随着她提裙走动的动作叮铃作响。 她的耳朵上空荡荡的。游芜生摸了摸自己耳朵上的铃铛耳坠,明春的香气和他的血液气息纠缠在一起。 他盯着明春浅灰的背影,她的香气慢悠悠往鼻息钻,摸了摸自己的眼睛,漫不经心地想: 连明春的颜色都看不见,这双眼睛究竟有什么用呢? 明春踏出这个房间,眼睛慢慢睁大。 那间充满颜色的房间已经让她惊艳,没想到外面的颜色更加美丽。 更浓墨 重彩的彩绘四处蔓延,被悬挂的彩色宝石在月光照耀下,映出的彩光在墙上缓缓游移,像水面反射的波纹,碎光点点,如梦如幻。 明春几乎看得移不开眼,拉了拉身旁的人衣袖:“你看那颗绿莹莹的翡翠!颜色也太漂亮了吧!” 游芜生顺着她的手指去看,无数灰色的、不同形状的石头悬挂着,他没看出有哪颗好看。 明春没得到答复,扭头去看游芜生,对上他平静的眼眸。 他嘴角扬起,慢慢地露出一个标准的微笑:“好看。” 明春眸光微闪,仓促地移开视线:“其实也没多好看。” 她怎么就忘了他看不见颜色了呢?这不是往人家伤口上撒盐吗? 他们沉默地往前走,掠过无数颗色彩浓郁的宝石。 虽然明春已经很克制了,但游芜生还是看见了她眼底的惊艳和流连。 她的目光被那些色彩吸引了,她完全不看他了。 游芜生视线落在她灰暗的脸上:“明春,在你眼里,我是什么颜色呢?” 明春还有些歉意,闻言立刻正色,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眸弯成了两枚月牙: “像雪一样的白色,漂亮又干净。” 其实内里黑深残的很。非要说的话,其实更像芝麻汤圆。 游芜生乌黑的羽睫垂落,盖住眸中神色:“是吗?” 原来是这么无趣的颜色。 那她看见那些色彩丰富颜色的人,一定会像现在一样移不开眼吧。 他盯着明春亮晶晶的眼眸。 这双眼睛多么美丽啊,可当它看他时,却看见白色这么丑陋的颜色。 日日对着这么丑陋、无趣的颜色,难怪她总想离他而去。 明春被他看得有些头皮发麻。不知道是不是被之前的事情吓到了,她摸了摸肚子,眉头微皱:“我肚子好像有点痛...” 游芜生盯着那双愁苦的眼睛:“因为蛊虫要失效了,一会儿它会从你的嘴巴里爬出来的。” 明春:? 她惊恐地捂住嘴巴,顿时感觉喉咙发痒,似乎真的有什么东西出来了。 她干呕半天,听见游芜生低低的笑声,缓慢抬眼对上他笑眯眯的眼眸。 脸颊顿时鼓起来,咬牙切齿:“你骗我!” 游芜生眉眼弯弯:“不算骗你,蛊虫确实要失效了。” 他取下耳坠,趁着最后时效摇动摇铃:“你是为我而来的吗?” 明春无奈叹气,又要被拷问了。 她顺从地回答:“...是的。” 游芜生露出欢喜的笑,歪了歪头,铃声再次响起:“你会永远陪着我对吗?” 明春手指捏紧裙摆:“....会的。” 撒谎。 游芜生还想问。 明春瞪了他一眼:“你不许再问了!” 她眼里像是燃着一簇小火苗,烧得亮晶晶的。 游芜生怔怔地看着她,慢慢上前捧起她的脸,痴迷的目光在她眼眸流连。 那目光并不温柔,反而像把高高举起的冰冷匕首。 多漂亮的眼睛啊。 他安静地看了她很久,伸手碰了碰她的睫毛。 可带着这样的眼睛,他们便不算同一个世界的。 她会被另外一个世界的色彩吸引,她便不能做到永远陪着他,永远看着他。 游芜生专注地看着她:“我打算挖掉我的眼睛,因为我有些厌倦看不见颜色的世界了。” 明春,与我一同看不见吧。 “明春,丢掉你的眼睛吧。我会照顾你的。” 11. 黑发与白蝴蝶(八) 明春脑子空白一瞬,怔怔地看着游芜生。 宝石的彩光在他脸上缓慢游移,明春的目光顺着光斑从下颌滑到眉骨,和那双黑沉沉的眸子对视。 他神色很认真,呼吸和心跳很缓慢。并不觉得自己的发言有多惊人。 她一时竟然没有反驳,而是丝滑地思索这个提议的可行性。 不对啊!她怎么也被同化了! 回过神来,她眼皮狂跳。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目光一寸一寸攀爬上她的眼睛。 缓慢地扫来扫去,像一把冰冷的匕首描摹她的眼睛。 她急忙道:“等等啊!万一你抛弃我了怎么办?那我看不见,还活不活了?” 他歪了歪头,满脸困惑不解: “我不会抛弃你的。我会照顾你的。我会洗衣做饭、会梳头,会缝衣服...我会为你做任何事。” 明春:...... 明春:“我很烦鬼的,要求很多的。” 他嘴角微勾,不说话了。 抬手在她眼眸比划了一下,乌黑的羽睫垂下遮住瞳仁,似乎在思索从哪里下手好。 明春:危! 她目光胡乱游走,最后落在他的发间,手指急忙扯住他绑发的白色发带: “要不我用这个把眼睛蒙起来,你先试试能不能照顾我?” 游芜生看着她抓住的发带,叹了口气:“你总是不信任我。” 明春软磨硬泡了一会,他终于松口了。 她看着他翘起的嘴角,在心底翻了个白眼,分明他也想玩吧! 手中的雪白色发带柔软如绸,上面绣着朵朵淡紫色莲花。 鉴于游芜生看不出颜色,明春觉得这是一条有故事的发带。 她趁游芜生往她眼睛上缠发带,嘴角噙着笑意,心情还算不错。好奇问道: “你这发带哪里来的呀?” 游芜生盯着发带,看它缠绕在明春脸上,盖住了她的眼眸,轻笑道:“是以前穿过寿服里的。” 寿服。死去的人穿的衣服。 每天一个鬼故事。 明春顿时感觉这发带阴森森、凉飕飕的。 很快,她的眼睛被蒙上了。 发带上还萦绕着独属于游芜生的气息,干净而冰冷,像踏进了一场细密冰凉的小雨。 游芜声牵着她走下去。发带布料轻薄,明春能隐约看到一点光影,不算太难受。 但失去视觉让她不太习惯。她抱着游芜生的剑起身,另一只手虚空往前摸,走了两步就被绊倒了。 她脑子空白一瞬,手胡乱抓来抓去,幸好游芜生接住了她。 明春心有余悸:“你看,我就说很麻烦,要不...” 游芜生轻笑着打断她:“别怕,我会接住你的。” 明春:“..谢谢你啊。” 他们继续往欢喜佛殿走,明春被绊倒的几次,他就接住了她几次。 一次比一次迅速,身体也开始因过度兴奋而颤栗。 明春搞不懂到底哪里有趣。他引她往前走,才走了几步,她就明显感觉到脚底下的路崎岖不平,十分难走。 果然,下一秒她又被什么东西绊倒。她放弃挣扎了,软趴趴地摔下去,最后跌入入一个冷冰冰、漫着雨气的怀抱里。 反正游芜生会接住她。 游芜生又在笑。他下巴抵在她的头上,感受到她彻底软下来的身体,像拥抱着一团云朵。 他心也变得软乎乎的:“这样的明春也很有趣。” 明春:....... 她报复性地揪住他的头发。 游芜生垂眸看自己的黑发被她攥在手中,她的手指不断摩挲纠缠,失去视觉的人依靠触觉来感受世界。 细密的疼痛传来,又变为轻柔的痒,他眼神柔和下来。 明春用力拉动头发,让他低下头来,手指在他脸上仔细的描摹。 “你知道看不见颜色和看不见有何不同吗?” 明春:“看不见的人会遗忘之前的人的模样。” 明春捧读般道:“我太久没看清你了,都快忘记你长什么样了。” 她捧住他的脸庞,嘴角翘起:“不过你应该不在意这个吧?” 游芜生:“......” 他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 原来没有眼睛的明春,是会忘记他的。 她没有灵敏的嗅觉和听觉,她只靠眼睛辨认他、记忆他、关注他。 游芜生眼神暗淡下来,瞬间觉得这个游戏不好玩了。 手指伸到明春发后,把结解开,沉默地把发带一圈又一圈解下来。 光线映入,明春紧闭的眼眸睫毛轻颤,慢慢睁开了眼。 眼眸瞬间弯成两枚月牙,露出狡黠的笑容:“我骗你的!你怎么这么容易上——” 游芜生的脸猝然在她眼前放大,几乎能看见他皮肤下细小的青紫血管。 他的眼眸黝黑,用手制住明春想后退的脸。 他不明白心口为何不适,他不明白明春为何总是捉弄她。 只是一味的重复道:“明春,不要忘记我。” * 欢喜佛殿前的鬼已经被游芜生杀光了。 角落里被绑着的喜婆瑟瑟发抖,眼睛一转便是遍地尸血残骸,顿时呼吸急促,感觉又要晕过去。 淡淡的女子香传来,在这作呕的血腥气中叫人欢喜。 一道柔软的浅绿裙摆映入眼帘,她望过去,娇俏的少女叉腰停在她面前。 少女明媚又面善,在这地狱般的场景前简直像个仙女。 喜婆的目光柔和下来,弱声弱气道:“姑娘...救救——” 话猝然卡在喉咙,喜婆瞳孔地震,身子往后缩,嘴唇不断发抖。 少女身后站着的、温和漂亮的白袍青年正含笑看着她。 她眼前发黑,又要厥过去。刚刚就是他,让一群鬼将她绑起来,又当着她的面把鬼砍成了肉噪子。 还一边笑着和她解释:“别怕,鬼只有这样才会彻底死去。” 喜婆:.....…… 明春仔细打量喜婆,发现她长得像她穿书第一天那个要剥她脸皮的老鸨。 是姐妹吗? 她冷冷问道:“你们为何要让人生鬼子?” 喜婆哆哆嗦嗦:“我们也不知道。有人给了我们钱,让我们照着做。” 会制作能让人怀上“鬼子”的春药的画皮鬼正是她们青楼供养的。 他喜欢少女血肉,她们便为她提供少女,他为楼里的男女幻化绝美皮囊揽客。 那人找到她们,让青楼提供春药,作为回报可以挑选一些姿色不错的男女带回去。 寺庙提供产所,得到香火和名声。幕后人提供资金,得到生产的“鬼子”。 环环相扣,处处得利。 喜婆讨好地笑:“我们已经尽量去减轻她们的痛苦了。那些春药能让她们在这过程中感到愉悦——” “是吗?” 明春仔细从地上找了块尖锐的石头,抬手用力砸入喜婆的脑袋,鲜血倏地迸射出来。 她歪了歪头,又是几下下去,鹅黄发绦轻微晃动,似笑非笑: “我已经尽量放轻了力气了,愉悦吗?” 手上沾满黏糊糊的鲜血,她嫌恶地皱了皱眉。 雪白 的帕子包裹上来,游芜生含笑垂眸,认真地将她的手指一根根擦干净。 明春踢一脚血泊里抽搐的喜婆:“那些生了“鬼子”的人在哪里?带我们去!” 喜婆身上的绳子被解开,她满头鲜血,带他们往大殿的更深处走。 她停在一面彩墙旁,拉动了机关。齿轮声响起,石门开合,一条幽深的小道出现在面前。 明春跟在喜婆后面:“你有见过腰上挂着银铃的人吗?” 喜婆扭头谄媚道:“您说那群捉鬼师么?他们也都在里面。” 明春皱眉:“就只关在里面?” 喜婆咧嘴一笑:“哪有这么好的事。” 他们踏入暖黄色的光,屋内五彩斑斓,花海如春。蝴蝶在空中飞舞,串串彩石晃晃荡荡。 她混沌的眼珠子缓慢转动,面上满是鲜血,里头流转着恨意:“当然是——” 一群皮肤青灰的小孩子趴在一个人的肚子上大快朵颐,他腰间的铃铛浸在血水里。 “作为食物。” 这里放着许多笼子,里面装着瘦骨嶙峋、奄奄一息的男人。 女人用于生育,男人用于喂食。 笼子外面扒着一群皮肤青灰的孩子。 他们眼下两团黑,发丝枯燥凌乱,眼底布满血丝,两颗小巧的尖牙露在唇外。 见到他们,鼻子微动,猛地抬起头,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他们走的极为缓慢。 画面实在诡异,明春脑海里可耻地响起了植物×僵尸的背景音乐。 她拍拍脑袋,神色冷下去。先让游芜生把喜婆敲晕,再用符纸联系南若水和秦霄,和他们说明情况。 秦霄声音发冷: “正常的鬼都是死去后怨气过大的人。他们先化成脆弱的灰尸,如果不动用化鬼阵法,他们就会一直这样。” “但所有很多死去的人的怨气根本达不到化尸的标准。” 以前确实有过把人折磨而死造灰尸的事例,但很多人在这过程中已经没有力气去怨恨折磨他们的人。 而是卑微的祈求着自己快死掉吧,快结束这一切吧。 换而言之,鬼产生的条件其实很苛刻。 “人生鬼子竟然能够直接诞生灰尸吗?” 如果把这些灰尸全放入化鬼阵法,那么又将诞生一批吃人血肉的鬼。 明春躲开一个想要扑上来咬她的孩子:“那这群孩子该怎么处理?” 她无意瞥见旁边游芜生笑眯眯伸出手给那群灰尸孩子咬。 明春:? 她急忙上去阻止,其中一个孩子已经咬了下去,两颗尖牙陷入他的皮肤,血液溢出来。 那灰尸孩子五官倏地扭曲成一团,舌头伸出来呸呸两声,一脸恶心地走向明春。 像游戏里吃了大蒜的僵尸一样。 明春:.....… 游芜生伸手拎过它,好奇问道:“好吃吗?” 灰尸:“嗷嗷嗷嗷嗷嗷!” 他侧耳细听,面上露出失落地神情:“原来这么难吃吗?我还打算让明春尝尝呢。” 明春:“......” 秦霄听了全程:“....这群孩子只能杀了。” “化尸的人不可能恢复的。他们要么做一辈子灰尸,要么做吃人血肉的鬼,最后被斩杀而死。” 这是一群注定没有未来的孩子。它们不会长大,只会在永远填不饱的食欲中痛苦挣扎。 早一点结束,也许不是残忍。 越来越多的灰尸聚集过来。明春沉默了许久,羽睫不断颤动,而后摇响铃铛: “游芜生,杀了....他们。” 12. 黑发与白蝴蝶(九) 游芜生眉眼带笑,毫不留情地抽出银剑。剑身轻薄冰冷,泛着凛然杀气。 他又把那个啃他手的灰尸抓回来,抬手扬起剑,想要干脆利落地砍断这灰尸孩子的脖颈。 眼看剑越来越近,一个形容枯燥的女人忽然扑了上来,抱住那小灰尸,仰头惊惧的看着他们,泪珠大颗大颗向下坠。 “别杀我的孩子!求你了....” 明春:...... 她呼出一口气,再次摇响铃铛,阻止了游芜生要继续的行动。她心口闷得慌,轻声道:“我做不到。” 它们确实应该死,它们吃了这么多人。可是,看着那瘦弱的、稚嫩的面孔,她根本下不了手。 秦霄:“.......” 明春看着游芜生盯着那对母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世界陷入沉寂,只有笼子里的人在虚弱的呼吸,只有笼外的灰尸孩子在嗷嗷叫,只有疯癫的“母亲”在痛哭流涕。 明春将这些收入眼底。一根手指忽然映入视线。 它擦过她的眼角,它的主人盯着上面小小的泪珠,不需要品尝,他就嗅到了极其苦涩的味道。 他好奇地盯着她:“你在为这群怪物悲伤,为什么?” 明春眨了眨眼,更多的泪珠落下。 游芜生盯着那些眼泪,侧了侧耳,忍不住笑起来:“可怪物都是该死的。” 他把剑甩出去,直直飞向那群灰尸孩子。 明春瞳孔紧缩,下意识要抬手摇骨铃阻止他,却被他拉了一把,她扑进他的怀里。 一道黑影与她擦肩而过,缠绕脖颈间的骨铃绳被割断。 那黑影抢过骨铃,就要带着它离开。还未动作,就被含笑的游芜生一把捏住脖颈,干净利落地扭断脖子。 明春被这突变吓得愣住,她看了看脚边冰冷的尸体,连忙贴紧游芜生。 扔出去的银剑从灰尸头上飞过,穿越花墙,将后面来不及躲闪的人捅了个对穿。 花墙崩塌,一头发花白的男人被剑钉在墙上,大口大口吐着鲜血。 他似乎认识游芜生,露出和蔼的笑容: “公子还是一如既往的冷血,对亲人也能下手。” 游芜生奇怪地睨他一眼。一脸“这是谁”的神情。 他弯腰从尸体身上回骨铃,顺手吞了进去。 明春伸出的手一僵:…… 游芜生愣了一瞬,随后笑了起来:“我习惯了。我现在就把肚子撕开把骨铃给你。” 明春:…… 她不想要了。 她扭过头,耳边传来叫人牙酸的撕裂声。 鬼在不受致命伤的情况下,是极容易自愈的,但痛觉会加倍。 明春没听见他发出一声痛哼。 很快,她就感觉脖颈有什么东西缠绕上来。她低头去看,游芜生羽睫微垂,正认真地系着骨铃。 骨铃很干净,并没有奇怪的□□。甚至还有些温热,不知道是不是在他身体里滚过一遍的原因。 明春:...... 要做噩梦了。 游芜生把骨铃系好了。他指尖沾染上血迹,明春的脖颈浮现一道红线,细小的血珠渗出。 他嗅着她血液的香气,几乎目不转睛。 那老头呵呵笑,再次试图引起注意: “姑娘,你看看这怪物,你差点被割断脖子,他却想着怎么喝你的血。” 明春奇怪地看他一眼。 游芜生有多变态,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好吗? 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袖,小声道:“等事情结束给你喝。他有些吵,你去干掉他吧。” 游芜生露出笑:“好。” 眼看游芜生越来越近,那老头急急道:“公子啊,我也是为姑娘办事。” 游芜生歪了歪头,饶有兴致:“都被虫子快啃完了,竟然还没死么?” 老头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他还没来得及辩解,脖颈被游芜生毫不留情捏住。 他呼吸急促:“...别杀我,我知道怎么救这群女人和孩子。” 明春眼眸一亮,示意游芜生停手。 “公子,姑娘在蛊云岭养了新的蛊虫。其中一种能让人忘却痛苦记忆。 “另一种可以让这些孩子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几年,然后毫无痛苦的死去。” 明春:...... 她失望地叹口气,她还以为真的能解决这场悲剧。原来是镜花水月,如梦泡影。 符纸另一侧的南洛水轻声道:“明姑娘,就这样处理吧。” “我已发信告知师门,接下来我们处理千佛寺和这些灰尸,麻烦你们去蛊云岭取蛊。” 千佛寺事件暂时告一段落。 明春和游芜生站在大殿门口。四周沉寂,游芜生在凝视无边花海。 明春低头看自己刚得到的剧情奖励。 熟悉的小白瓶,凑近一点,还能听见里面虫子悉悉索索的叫声。 她查看攻略道具描述: 【幻颜蛊,一种能够感官变得极其敏锐,甚至能让鬼短暂看到颜色的蛊虫(注:极其短暂,只有三十秒左右)。】 明春:..... 怎么这么抠门啊! 但这个道具来的刚刚好。刚好能让她能在这彩色花海满足游芜生隐晦的、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心愿。 她拉了拉游芜生的袖子:“我...有办法能让你暂时看到颜色。” 游芜生瞥一眼她手中握住的、凭空出现的小白瓶。嘴角轻勾:“是吗?那我需要付出什么代价呢?” “我大方又心善,免费送你啦!” 他听不懂“免费”的意思,但大概能猜到,她不需要他付出代价。 他乌黑的羽睫微微垂落,遮住了漆黑的瞳仁。 真的不需要付出代价吗? 明春,你到底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呢? 明春拉着他往花海走。外面正飘着小雨,他们没有伞,她扭头看他:“你不讨厌淋雨吧?” 他摇摇头。他很喜欢这种冰冷的感觉,雨滴的触感,花草的气息,让他感觉他似乎还活着。 明春带着他踏入雨幕,她的眼睫变得湿漉漉的,语气雀跃不已: “你一定要看看花海,全世界的颜色都在里面了!” 游芜生脚步微顿:“明春,我为何不能看你?” 他盯着灰色的明春,视线落在那红艳的脸颊痣上:“明春,你又是什么颜色呢?” 明春露出纠结的神情。 她当然想让他看她,她会成为他看过的唯一一个有颜色的人,他会永远记得这一幕,会永远记得她。 可是,她想起他看她时羡慕失落的神情。 明春低头看一眼自己浅绿的裙摆,后退两步,讪讪发笑: “我的颜色很普通的。绿绿的,跟颗草一样,没什么好看的。” 她仰头看他,认真道: “你等会儿一定不能看我,我身上只有很少的颜色。这么好的机会,你不能浪费在我身上。” 他们踏入花海,明春找了一块空地,环顾四周,欢喜地拍了拍掌,眉眼弯弯: “这个地方刚刚好!我发誓你一定能看见所有色彩。” 她把蛊虫倒出来,喂他吞下。 眼前的明春是深浅不一的灰。 但在吞入蛊虫的那一刻,他好像看见了她发带的颜色,转瞬即逝。是一种明亮且温暖的颜色,和血的鲜红很不一样。 游芜生突然伸手,轻扯了一下明春的发带:“明亮而 温暖的…是什么颜色呢?” 明春愣了一下。 这么快见效吗?分明还没到时间啊。 她抬手摸了摸发带,两人手指紧贴在一起:“你说这个吗?是鹅黄色啊…就是和迎春花差不多的颜色。” 明春打量游芜生。他还捏着她的发带,眉间带着一点困惑。 明春意外地读懂了。大概死去太早,还没有到辨别颜色名称的时候。 “迎春花的颜色就是你刚刚说的那种明亮又温暖的颜色。在春天来临的时候,它们会开在漫山遍野,像春天留下的痕迹一样。” 明春眉眼弯弯:“以后有机会的话,我们一起去看啊!” 话落,游芜生倏然抬眸看她,瞳孔轻颤了几下,呢喃道:“…以后吗?” “对啊!” 明春确定地点点头。她打量他的神色:“我猜你应该马上要看见了。” 她手背在身后,慢慢往后退。潮湿的发丝黏在她的脸上: “那我先走啦,等你看完颜色,喊我我就过来啦。” 他看着灰色的明春消失,世界变得沉寂且无趣。 雨珠沾在他的脸上,慢慢滑落。发丝凌乱地贴着脸庞,整只鬼像被打湿的小狗。 他坐在花中间,坐得端端正正,神情认真又期盼,等待这个时刻。 明春说花丛有着世界上最浓郁、最丰富的颜色。 他睁大眼睛,贪婪不已,恨不得等会把所有颜色收入眼帘。 他耳朵微动,听见了有人走来走去的脚步声。 是明春,她现在在干嘛呢? 他盯着花丛的眼睛慢慢失神,全神贯注去听明春的动静。 她似乎在摘花,在花丛中快乐地奔跑。 她发现了花丛中的虫子,被吓得惊呼,提起裙子跑了,裙摆不断蹭过花朵,惊落了一地的雨珠。 她跑到他附近,小心翼翼撩开花丛,从缝隙里偷看他。 他在脑海里勾勒这些明春,他想要给她上色。 他先给她的发带上了明亮又温暖的鹅黄色,剩下的却犯难了。 明春到底是什么颜色呢? 体内的蛊虫在啃食他,能看见颜色的时刻快到了。他回过神,专注地看着花丛。 他是不能看明春的。 她身上只有很少颜色,他不会看她的。 可是,明春到底是什么颜色呢? 他盯着灰扑扑的花丛,突然站了起来,喊道:“明春。” 金月升空,世界逐渐褪去灰色,漫上彩色。 世界变得很慢,雨珠坠落很慢。 从花丛里钻出来,朝他奔跑而来的明春也变得很慢。 雪白的脸庞,乌黑的长发,琥珀的瞳仁,浅绿襦裙,鹅黄发带,脸颊的朱砂痣艳丽无双。 她气喘吁吁仰头看他,脸上浮着淡淡红晕,浅色的眼眸如同亮晶晶的琉璃: “你——看到颜色了吗?是不是特别好看?” 他分明说好只看一眼的。他移不开眼睛。 心砰砰跳着,在喊着她的名字。 从遇见明春以来,那些叫他难受又困惑的感觉堆积在心口,他仍不明白那是什么。但似乎在这一刻终于得到了释放。 明春、明春。 明春、明春—— 原来你是这般颜色。 原来你是这般好看。 耳边猝然传来播报,明春脑子空白一瞬。 无边花海前,游芜生雪白衣袍和黑色发丝翩翩飞舞。 【游芜生好感度+1】 【当前好感度:1/100】 虚拟的彩色烟花在她眼前绽开,机械的系统音再次响起。 恭喜宿主达成成就—— 【不可能的开始】 13.红线蛊与绿柳条(一) 潮湿的风吹拂彩色花海,把花朵吹得蔫蔫的。 无力地耷拉着花苞,挂着颗颗晶莹雨珠,似在落泪。 明春双手环胸气鼓鼓地大跨步往前走,花苞被她撞得直落泪珠。 她柔软的浅绿裙摆被踢踏得荡漾,像不断盛开的花。 游芜生不紧不慢地跟着她。 眼眸盯着她,一笔一划地给她上色。幸好鬼的记忆很好。他记住了她所有的色彩 他的世界里有了一个彩色的明春,在这灰暗世界里熠熠生辉。 只是很快,这些色彩晕染开来,变得模糊,慢慢褪去。 明春又与灰色世界融为一体。他耐心地、执拗地继续上色,一次又一次。 明春在前面漫无目的地走。她瞥一眼那1点好感度,只感觉生无可恋。 这鬼是没有情丝吗?怎么这么难攻略? 越想越气,她忍不住脚步放慢,扭头哀怨地瞪身后的游芜生。 “你刚刚对我——” 一只鸟雀飞过,要叼她的发带,她咬牙切齿,挥手赶走它。 挥起的手腕间有一抹红色一闪而过,又坠下跌进花丛里,在万花的遮掩下似娇俏的红晕。 明春愣了一瞬:“什么东西啊?” 她低头去看,发现手腕处竟然有一根红线从她的皮肉里钻了出来。 稍微一扯,有种血管被牵动的感觉。 明春头皮发麻,顺着红线的方向去寻找落点。 她牵着红线一路摸索,最后雪白衣袍撞入视线。 一双骨节分明、白皙如玉的手抬起了她的下巴,手腕处的红线晃悠悠坠着。 他眼眸漆黑,嘴角含笑:“你在找什么呢?” 明春手中抓着一把红线,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又看了看他的。 一根能牵动血管的红线,竟然将她和游芜生连在了一起。 * 马车摇摇晃晃,明春和南洛水笑着挥手告别,等到看不到她的身影后,她才把头从窗户旁伸进来。 要去蛊云岭取蛊虫,他们需要经过两个城,中途还需走水路。这么算下来一来一回大概要三个月。 游芜生端坐着,腰间的小白花袋安安稳稳贴在他的腰间。 雪白色的衣袍铺开在地,头发用白色发带随意的绑着。几缕碎发凌乱的贴在脸颊,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像一朵脆弱的白昙花。 他正在煮茶,手腕处的红线在他袖间若隐若现。 明春低头看一眼自己的,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为何我们总是这般倒霉。” 这红线并不是线,而是一种蛊。 在许久之前它被人种进了游芜生的身体里,现在不知为何为被唤醒了。 但游芜生本人对此一无所知,他平静表示:“最开始的时候还会辨认,后来蛊吃太多了,就不想记了。” “倒霉么?我觉得和平常没什么不一样啊。” 不要把苦难当常态啊! 明春冲他伸手,他从小白花布袋里掏出了两张纸给她。 纸的边缘破破烂烂,像是被什么人仓促撕了下来。 这是南洛水刚刚塞给他们的。她彻夜翻找的有关这种蛊的资料。 明春把纸摊开,听见游芜生拉小白花拉链的声音。 这只小包没用抽绳收拢的方式,而是让工匠做了类似拉链的装置。 分明是她为自己专门定制的东西,此刻却已经完全属于游芜生。 他拿着它装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蛊虫瓶、符纸、每天为她梳头梳下来的头发、她要丢弃的勾丝发带,她只剩一只的耳坠..... 他身上只有黑和白两种颜色。 现在手中拿着的鹅黄脸小白花,耳间挂着浅绿流苏铃铛耳坠,为他上了几分颜色,看着没那么冰冷单调了。 明春盯着那些颜色,看着看着,忽然失了一瞬神。 说起来这些增加颜色的都是来自她身上的。像是从她身上取了颜色,然后涂抹在了他身上.... 等等!她在想什么啊! 如果这么想的话,那街上那些撞衫的人岂不是要拜为夫妻,送入洞房了! 她连忙拍拍脸,冲已经盯了她好一会的游芜生招手,扬了扬手中的纸: “快过来,我们一起看!” 两人坐在同一个地方还是有些拥挤。明春挑起他落在纸上的黑发撩到一旁,指尖残留着顺滑的触觉。 到底用什么洗的头发,怎么这么乌黑漂亮好摸——啊啊又走神了,她晃晃脑袋,开始专注地看纸上的内容。 【红线蛊——苏醒状态下形状为细长红线的蛊虫。】 【当被种蛊人口口的时候,蛊虫苏醒,并且会分出一部分寻找并进入被种蛊人的口口对象,两人之间形成一条红线】 明春:? 什么破书啊?原因到底是什么啊?关键部分怎么被和谐了? “啊。” 游芜生盯着那行字,恍然大悟:“我想起这种蛊虫了。” 他指着被墨水污染的地方: “是因为——” 他离纸有点距离,便俯身凑近,嘴唇几乎贴住明春的耳廓,一字一句轻声念道: “我对明春“心动”了。” 明春:??? 她哐哐灌了两杯茶水,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脸上的燥热终于消退了一些。 她瞥一眼他平静的神情,眼眸似未起涟漪的湖。 这表情可不像告白,只是在单纯地复述纸上的话,恐怕连这个词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 她坐到了游芜生对面,拿纸挡住自己的脸:“我念给你听吧。” “红线蛊会影响中蛊两个人的心绪,让他们更容易为对方着迷。” 难怪她总觉得游芜生比往日还要好看些。 “红线蛊均分为两端,均分点为一黑点。” 明春撩起红线细看,果然发现她这一端和游芜生那一端在中间的一个黑点汇聚。 “这意味着——” 明春的话卡在了喉咙,不可置信地看着上面的字。 游芜生眼底浮着一层浅浅的笑意,他似乎早就知道接下是什么,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怎么不念啦?” 明春:“........” 【每当其中一方爱对方一点,他那边的红线就会短一截】 【直到最后到达黑点,里面的吸血蛊虫苏醒,将触及黑点的人血液完全吸收干净】 【蛊解,另一人活】 这根红线约莫两米长,就像一个—— 明春怔怔地看着从他们手腕延申出来,最后接在一起的红线,坠坠地耷拉在他们之间,几乎要碰到地面。 想到刚刚看到的东西,明春脑子空白一瞬,回过神来心已经在重重地撞击胸膛,连带着她的脸都在颤抖。 就像一个进度条。 他们之间的、爱与生命的进度条。 纸上的重要内容已经读完了,明春急躁地来回踱步。 游芜生低头看着随着她动作晃动红线,不断的映出红色残影。 他最讨厌红色了。 可这根红线,把他和明春连在了一起。 灰色世界里枯燥无趣,手腕的红线刺眼烦躁。 可目光顺着红线走,走到红线尽头,便能看见漂亮明媚的明春。 他心口莫名有些躁意。 这种感觉很奇妙,就像在这个灰败世界,无论往哪里走,都有人拉住他。 只要顺着红线,就能找到她。 明春忽然凑过来,长长的发带堆在他的手臂上,几乎要钻进他的怀里。歪头好奇地问他: “你怎么不 说话?你在看什么呀?” 明春是一只漂亮的鸟雀,她时常好奇地张望,立起来扇动翅膀,仿佛下一秒就要离他而去。 游芜生嘴角轻勾:“我在看你。” 看你被我的红线,囚在我的世界里。 明春:........ 明春急忙又灌了两口水:“停!不要对我说那种话了。” 她认真道:“我们要死了。” “哦。” 游芜生手指卷着红线,嘴角含笑:“说起来,我见过被红线蛊抽干血液的人。”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往事,面上露出怪异又厌恶的神色,那张好看的脸也变得稍微扭曲。 明春正侧耳听着,他却不说话了。她扭过头去看他,见他面上带着期盼的神情,竟然读懂了他的意思。 她坐直一些,积极地同他搭话:“然后呢?” 他嘴角翘起,面容愈发柔和,眼眸黑润润的,像顺毛的小狗: “她的皮肤紧贴着骨骼,上面堆满细密的纹路。指腹按下去,不会回弹,会留下一个苍白的、不消散的凹痕。 “有人看见她的尸体,便用手指在上面写各种话。” “譬如“活该”“死得好”,也有小孩在她身上画画,譬如花朵什么的....” 为何能顶着这么漂亮的脸说出这么恐怖的话? 明春想到那个恶意与天真交融的画面就觉得恶寒。 “....还是不要这样死吧,太残忍了。” 游芜生想象了一下明春被抽干的模样,轻笑起来:“没有啊,这样也很好。” 明春:? “这样就不用对你的尸体做多余的处理了。而且你会比现在小一圈,睡觉时还可以把你放进我的棺材里。同我一起....” 明春上去一把捂住他的嘴,礼貌微笑:“算我求你了,别说了。” 游芜生笑意更深,眼眸弯起来,抓下她的手握在掌心。 手指搭在她的脉搏上仔细感受,发出愉悦至极的感叹:“心跳好快啊。” 天天听鬼故事心跳能不快吗?! 游芜生手指一下又一下地撩拨着红线,微微抬起眼皮看她。 细微的颤抖从他那边开始,顺着红线攀爬,一路爬进明春的血管。 她感觉像是爬进了一些虫子。忍不住用手指摩擦手腕,仍止不住那阵阵细密的痒和麻。 有这根红线在,她很难继续做任务。 她是来攻略游芜生的,又不是来看他被抽成鬼干的。 明春焦虑起来:“那我们要赶紧找解蛊方法了。” 她瞥见游芜生毫不在意的神情,忍不住道:“你怎么不担心啊?” 游芜生撑着下巴轻笑,神情尤为轻松:“为何要担心?” 他喜欢这根红线,正正好把明春绑在他身边。 明春试探:“...万一爱情降临在我们身上了呢?” 他惊奇地看了她一眼。原来明春是在为作呕的、无聊的情爱之事而焦虑不安。 “你担心自己被抽成人干?” 他安抚地拍拍明春: “没有人会爱上一个怪物的,我们之间的红线无论如何都不会缩短。” “你不会这么死去的。” 所以安心地被红线纠缠着,待在他的身边吧。 明春奇怪地看他一眼。 游芜生凝视着她,读懂了她的意思,有些委屈:“你不信任我。” 他把红线拉过来,伸出手指一寸一寸比划,给她仔细丈量两人到蛊虫之间的距离: “你看....” 比划了一会儿,他笑容微顿,睫毛缓慢地眨了又眨,歪了歪头,耳间坠铃铛叮铃作响。 露出极度困惑的神情: “明春,为何我的比你短一截?” 14.红线蛊与绿柳条(二) 明春没想到他翻脸比翻书还快。 春风将马车布帘吹起,柳条一下又一下地拍打车窗。 去蛊云岭要经过的第一个大城,便是这座临水的柳城。 柳条在阳光地照耀下柔软细长,春意盎然。 分明是十足的好天气,明春却忍不住抱住胳膊,觉得有些发冷。 游芜生黑漆漆的眼眸一动不动地盯着她。手指搭在膝盖上,反复地丈量红线的长度。 起初还有些悠闲,后来力道越来越重,速度变得越来越急促。 神情很平静,眼眸里却像是有什么东西崩坏了一样。 明春感觉血管在被反复地拉扯,手腕处激起一阵顿顿的痛。 她连忙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摁住他。 衣服悉悉索索,浅绿和雪白挨着,似新雪覆盖绿柳条。 两人的手交叠在一起,红线挤在其中若隐若现。 明春双手握住他,手指轻轻地按捏。 等他手因为敏感而有些颤抖失力时,她将手指插入他的指缝,完成了一个十指相扣。 红线挤压在两人掌心。只要明春不放手,游芜生没办法抽身离开。 感受到明春柔软的肌肤,温热的触感包裹着自己,游芜生手指微微蜷缩,心口像被蚂蚁啃食。 “啊。” 他倏然抬眸看向明春,像是后知后觉般笑道: “原来我也沾染上了情爱啊。” 开窍了? 明春惊喜:“对——” 他低头去掰明春的手指,从中捏出红线,把红线拉得更紧。轻声呢喃: “这么恶心的东西。” 明春:? 这发展不对吧? 红线柔软,被他攥在手中,变得皱巴巴的一团。 明春心头一跳,他是真的想要把红线扯断。 “等等!拉断的话,我们会血流而亡的。” 游芜生:“……” 他动作微顿,扭头看她,嘴角慢慢绽开一抹温和的笑,眼眸似含着柔软的水色。 他对上明春惊惧的眼神,没被扣住的手从上至下,一下又一下抚摸她的长发。 低眉垂眼,白玉的脸庞如同怜悯的神佛。 靠过去抵住她的头,眼眸幽深如井,慢慢弯成两道弧线,喃喃道: “别怕。死亡也是极乐的一种,你还没有体验过吧?” 就这样死去,可比被情爱折磨得生不如死、面目全非好看多了。 说罢,他手指用力,几乎要把红线捏烂。 明春感觉到一阵尖锐的痛。 她脸色微白,急忙摇铃:“够了!把手举起来!” 游芜生动作一卡一顿,举起了手。 他指尖沾染着红线的血珠,顺着手指滑落,歪了歪头,浅绿耳坠轻轻晃动: “我是在救你,为何要阻止我?” 明春心快要跳出来:“哪有你这样救人的!” 游芜生不说话了。抬手又要去抓红线,本来行驶平稳的马车徒然一震,明春被震倒在游芜生怀里。 游芜生眼神又凉几分。 明春讪讪一笑,正起身打算离开他,马车猝然向左边倾倒,明春直直撞上了他。 两人的嘴唇碰到了一起。 明春:? 明春对上他失神的眼眸,心头一紧,想起来他差劲的吻技,瞬间感觉嘴巴痛了起来。 刚想起身,游芜生就别脸:“别碰我。” 明春:? 明春不动了,坐在他身上扭眉看他。 他神色变得有些冷淡,手指不断地抚摸明春嘴唇碰过的地方,漆黑的眼眸定定地看着她: “你的口唇上是不是抹了毒药?” 明春:“...何出此言?” 那股叫鬼心悸的酥麻淡了些许,他难受地皱眉:“我总觉得被你一碰,头就晕晕的。” 明春:…… 他责备地看了她一眼,眼眸阴沉沉的: “不要再碰我了。总让我不舒服,我会杀了你的。” 明春:…… 游芜生坐起身,抱着她站起来,理开明春纠缠的发带后,再去整理他自己的衣袍。 明春窝在他的怀里,百思不得其解: “你之前还觉得很舒服来着。” 游芜生将她放下,垂眸看她,认真道: “我之前不知道那是情爱。” 明春:? “我现在知道你来到我身边的目的了。” “先让我沉迷愉悦,把我哄骗得飘飘欲仙,最后把我折磨得痛苦不堪,面容扭曲。” 游芜生叹一口气:“明春,你怎么这么恶毒呢。” 死亡亦是极乐,如果是明春给予的,那更会是乐上加乐。 他有种想不顾一切陷进去的冲动。 不行,不行。 她玩够了他,会立马去找下一个罢? 他盯着红线,垂落的头发遮挡住一部分脸颊,笼罩着一层阴影。 眼眸是明晃晃地浓重厌恶: “明春,如果我的红线再短一截,我会杀了你的。” 明春:…… 这又是怎么了? 他乌黑的睫毛压得低低的,神色变得冷淡下来,整个人散发着不悦的气息。 明春仔细打量他厌恶又不解的神色,算是明白为什么好感度加得这么慢了。 好感度,又叫做爱意值。 可他竟然很厌恶这种情爱这种事。 他分明对她有感觉。 明春盯着红线,意识到自己不能放过这个机会。 不管他对情爱如何看待,不管他喜不喜欢她。她要让他明白,正确的喜欢是什么样的。 她贴紧他,鹅黄发绦划过他的腰: “游芜生,你是不是…喜欢我?” 游芜生抬起眼皮,眼眸暗沉沉的:“我没有。” 明春翘起嘴角,轻点他的心口,眼眸亮如星子:“真的没有吗?” “看到我没有心跳加快吗?是不是特别喜欢看我?” 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游芜生看着明春的手指还点在自己心口,眼眸有些迷茫。 加速的心跳、移不开的目光便是喜欢吗? 可是—— 他去过往的经历里寻找相同的感觉。 看到她心跳加速、会高兴。 可杀戮时也会心跳加速,也会高兴,这不能说明他喜欢她,他应该是想杀她。 游芜生乌黑的睫毛抖了抖,眼眸里倒映着她,认真且肯定道:“不是。那是因为我想杀你。” 明春:? 她锲而不舍地追问:“那我的气味呢?喜欢一个人就会觉得她的气味特别好闻。” “就算你本人不喜欢我,你的身体可不会说谎。” 明春手指在他身上划了一段距离:“它在喜欢我。” 细密的痒漫开,游芜生缓慢地眨了眨眼。 喜欢她的气味和□□,对她的身体生理性喜欢;饿肚子的时候也是如此,只能说明他想吃她。 至于情爱什么的,他看是见过的。 明春还以为他不懂吗?还想欺骗他。 她带给他的是舒服与快乐,哪里与痛苦的情爱沾一点边呢? 他没有喜欢她。 他心跳开始变得平缓,表情平静下来,坐回去慢悠悠地喝茶。 明春失望地收回手。 这么难掰正吗?他过往到底经历了什么啊? 是原生家庭凄惨吗?还是见证过糟糕的父母爱情? 明春抓心挠肝,恨不得钻入他的回忆里查看过往,好找出对策。 可是—— “系统,真的没有查看攻略对象回忆的道具吗?” 【正在查询……】 【无相关道具】 明春:…… 她左手去摸右手腕上的手 绳,几颗珠子坠在下面。 大部分都是猫猫头形状,只有一颗是晶莹透亮的圆珠。 这是上次达成成就【不可能的开始】的奖励。 明春查看信息: 【造梦珠*】 【能够进入攻略人梦境,以及篡改一次其梦境】 到底有什么用啊? 她没事进游芜生梦干嘛?而且他这么变态的鬼的梦里应该很可怕吧? 要么就是到处杀杀杀,要么就是笑得温和,然后恐吓捉弄折磨她。 而且梦这种东西太虚无缥缈了,影响力又浅,还会随时间淡化。 垃圾攻略道具! 明春叹口气,一下又一下地拨动手绳,珠子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游芜生盯着她的手腕。 明春的生活起居基本是他经手的,小到头发上的装饰,大到衣服的选择… 他对明春的一切了如指掌。那颗圆润的珠子,便是之前没有的。 那又是什么呢? 他眼眸微亮,心底浮起隐秘的期待和兴奋,明春又会给他带来什么体验呢? 又莫名有些躁意。明春又会从他身上拿到什么呢? 上次看到她的颜色后,她便拿走了自己的眼睛。 他一看到她,就忍不住给她上色。他完完全全、无法自拔的关注她。 当然,这不是爱。 他知道的,爱不是这样的。 明春思来想去,要不还是直接问好了。 她拉了一把他的头发,放在手心用手指慢慢地卷,聊家常般轻快平和道: “我的父亲是教书先生,母亲是开衣服铺子的。” “你呢?你的父母是做什么的?” 游芜生嘴角含笑:“你又想了解我?” 明春无奈地点点头:“毕竟我喜欢你嘛。喜欢一个人就会想了解、想记住他的一切。” 游芜生:“……” 他眼眸微眯:“你喜欢我?” 明春:“对啊。” 游芜生拎起她那段几乎没少的红线,冷冷晲她:“撒谎。” 明春叹口气:“好吧,没有。” 明春承认得太快,他挖苦的话还没能说出口。 游芜生睫毛重重地起伏,抿嘴不语。 明春还没有太蠢。喜欢上一个怪物。 他心口莫名有些躁意,就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明春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往后退了几步,红线被拉得直直的,几乎要崩断。 她站在一侧,他在另一侧。 距离分明不算远,他伸手就能将她抓回来。 “我确实还不喜欢你。” 游芜生黑漆漆的眼珠子转动,定在她身上后一动不动。 嘴角裂开慢慢露出宽慰的笑容,但又莫名有些扭曲: “我知道。我知道。” “你不喜欢是我好事。” 明春打量他的神情,眼眸浮起笑意:“我还没说完呢。” “不许动。”明春忽而摇响铃铛。 伸手想把她拉回来的游芜生被迫定在原地。 她抓着红线,一路收线一路往前走,最后所有的红线在她手中。 两人的手腕相碰,明春的香气包裹过来。 酥痒漫开,游芜生睫毛慢慢地起伏,身体轻微颤抖。 “你看,就算现在还没有喜欢上你——” 她比划刚刚走过的路,最后仰起头看他,明媚皓齿:“我也已经走在喜欢你的路上了。” “你呢?” 明春微微弯腰,鹅黄发绦从他的微敞的领口钻进去。还没接触到身体,他就莫名发痒了起来。 那股酥痒伴随着爆炸开的心跳声,将他整个鬼淹没。 明春靠过去抵住他的头,柔软的发丝贴在他脸上,温热的触感蔓延过来。 她眼眸弯成两道亮晶晶的月牙: “你现在在哪里呢?” 15.红线蛊与绿柳条(三) 潮湿的风吹进来,携着草木泥土的气味。 游芜生因明春贴近而失神的眼眸重新聚焦起来。 歪了歪头,浅绿耳坠摇晃,有些困惑地看着她:“就算你喜欢我,那又怎么样呢?” 他目光在她脸上流转:“你不需要来诱哄我爱上你。我知道被情爱沾染上会是如何的面目可憎。” 对于游芜生来说,爱是欺骗、是痛苦、是强制交换。 爱上就会被抛弃的结局,他绝对不要。 但明春似乎不懂。 他倏地抽出剑,用剑尖抵住她的胸口,手腕一转,将剑塞到她手中,认真道: “明春,你要学会毫不留情地杀掉你爱上的人。” “爱会带给你痛苦与死亡的。” 明春:……? 两人陷入沉寂。 马车壁忽然被敲响,外头传来车夫歉意的声音: “明姑娘,这天不知为何暗了下来,我刚刚没看清路,车撞到了石头,你们没事吧?” 凝滞的气氛被打散,明春把剑放回剑鞘,走过去撩开帘子往外看:“没事。怎么不走了?” “这天变得有些差了,恐怕要下大雨,要不要找地方躲一躲?” 明春这才发现外面简直和世界末日来临一样。 分明刚刚还天蓝云白风和,现在天空就像铺开了一层墨,黑沉沉地欲往下滴。 冰冷的雨水气息缠上脖颈,游芜生也探出窗口,脸颊贴着她耳侧的发丝。 明春被他的头挤得动弹不得,艰难点头道:“附近有什么能躲的地方吗?” 车夫经常来往柳城和千佛镇,思索了一会儿: “附近有一个叫簪花山庄的地方。就是废弃许久了,听闻有些闹鬼,还死过人。” 见车夫为难的神情,明春安抚他:“没事,我们不怕鬼。” 她旁边就有个货真价实的恶鬼呢。 马车快马加鞭,很快到了簪花山庄。 明春下了马车,才发现这里确实有些荒凉。但并非她想象的空荡和阴森。 车夫把马拴好,环顾了四周,有些畏畏缩缩。小声道: “我听说六年前这里发生了一场屠杀,血水从大门流出来,一路蔓延到柳树旁的河里。” “之后这座山庄便没有了主人,不知道是不是也死了。” 明春好奇看他:“你见过山庄的主人吗?” 这座山庄虽然起了一个柔和美丽的名字,但实际给人的感觉十分的沉重压抑。 它的围墙很高,上面还嵌着又高又长的尖刀。几乎没有什么绿植和花朵,看起来十分冰冷无趣。 明春想象中的山庄主人是一脸严肃、年过半百、神色阴沉的中年人。 车夫却摇摇头:“不是的。是一个极其年轻的紫衣少年。” “他有时候会坐在围墙上,坐在两把高高的尖刀之间。” 手向后撑着眺望远方的风景,偶尔晃动一下,或者看累了就倚靠在刀上。 尖刀陷入他的身体,把他的肌肤划伤,血液从衣服里渗出。 有时候他想去看看别的,便用手把尖刀一个个掰断,两只手的血珠滴滴答答往下落。 他像是不怕疼,笑眯眯地甩甩手,血珠落在地上开出一朵朵艳花。 在新的地方坐下后,像个血人一样晃悠着双腿,安静地凝视远方。 这莫名的既视感。 明春一把拉过游芜生:“那少年长得如何,是不是同他一样?” 游芜生愣了一瞬,低低地笑起来。 车夫挠了挠头: “这些都是我朋友说的。都是很多年的事了,他也没说具体长什么样,就说是个极其漂亮的少年人。” 明春:…… 他们踏入正门。已经有了两辆马车停在此地。 显然,并不是只有他们来这里躲雨。 明春心稍微松了一些,有人来说明还不算太古怪。 头顶传来轰隆的雷声巨响,大颗的雨珠顷刻打了下来。 她连忙牵着游芜生往里走。 他们踏入长长的游廊,明春脚步猛地顿住了。 一排又一排长得一样的人肩并肩站在游廊木栏外的檐下。 脸上有些细密的纹路,听到动静,几十颗眼珠子随着他们的动作移动。 明春:? 有一个“人”离她比较近,她倒吸一口凉气,连忙躲在游芜生身后。 她探出脑袋仔细观察,发现并非活人,而是一只木偶。 她还是有些头皮发麻。 车夫也吓了一跳,他拍拍胸口道: “我听我朋友说过,这座庄园里面除了那个少年,就没有其他活人了。” “这些木偶都是用来服侍他的。” 明春皱了皱眉:“日夜对着这种恐怖还不会说话的东西,这位主人竟然不怕吗?” 游芜生扭头看她,眉眼弯弯:“为何要怕?” 明春扫一眼那群五官扭曲的木偶:“太丑了。看多了会做噩梦的。” 游芜生看看木偶人,又看看她,倏然顿悟。 他点头赞同道:“你说得对,和你比起来,这些木偶确实不够好看。” 明春:……? 好端端地干嘛拿她和木偶比。 明春见他凑到木偶前,似乎在研究这东西怎么做的。眼眸浮着柔和的光,扭头饶有兴致地看她: “我也做一个吧?我还没见过木偶的明春。” 明春:…… 她不满地将他拉回来,低声警告:“不可以!不许把我的脸雕在木偶上!” 游芜生含笑不语,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 三人踏入正厅,里面站着一群人。 最醒目的是位红衣女子。 她拿着团扇,身材丰腴,头发盘起,是位已婚的妇人。旁边跟着一个吊眼仆人。 明春收回打量的视线。也找了个地方往那一站,盯着外面的狂风暴雨发呆。 游芜生挨着她站,百无聊赖地玩弄红线。 明春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仔细盯着他的动作,生怕他又把红线扯断。 游芜生感受到她的目光,嘴角慢慢翘起,用红线给她编了一个花朵。 明春:…… 红线一圈又一圈缠在一起,互相打着结。 这东西连着血管,明春总感觉像自己的血管被打结,血液流动有些不通顺,闷闷的。 拍他手让他快点解开。 他们两个人又紧挨在一起。 那丰腴妇人盯着他们看了又看,视线落到他们手腕处的红线。 忽然出声,甜腻的声音在这寂静的正厅里流转: “红线蛊。真是难得,二位是夫妻吗?” 明春循声望过去:“你认得这蛊?” 那妇人叫挽娘。 她团扇抵住下巴,风情万种:“当然,我楼特有的蛊。” “楼里姑娘都会种这种蛊。” “常有姑娘演着演着就沉溺了进去,长出了红线,跟着客人走了,结果都死的很惨呢。” 明春看着她隐晦和讽刺的眼眸,顿时明白了她为何要和自己搭话。 她觉得她也是她楼里的人,和客人私奔了。 明春:“你会解蛊吗?” 挽娘轻笑,懒洋洋地撩拨了一下头发:“会啊。但我凭什么告诉你。” 她视线落在明春身后的游芜生身上,抛了个媚眼:“你让你相好来问。” 明春眉头微拧,奇怪地看她一眼。 她叹口气,将眼冒微光、蠢蠢欲动的游芜生挡在身后:“算了吧,你不说就不说吧。” 她自有办法让挽娘说出口。 但现在她有更大的事情要做。 她的手和游芜生十指相交,面带微笑地死死扣住了他。 挽娘扑哧一笑: “有这么爱吗?虽然他确实好看,但姑娘你还没见过其他的吧?” “好看可不够。我这有更有意思的男人,除了好了,还能让你舒服。你要不把他抛弃了…” 明春:…… 别说了,再说身后的鬼就要摁不住了! 听着挽娘挑拨离间的话语,身后的游芜生盯着她,笑意渐深。 明春转过身,低头拍拍裙子上的雨珠,小声道:“全是水,好不舒服。” 游芜生的注意立马被吸引过来。 他的手捧住她的脸,用帕子给她擦拭脸和头发上的水珠。 见明春不搭理她了,挽娘冷笑一声,重重地扇了两下团扇。 盯着雨幕,不耐道: “小李呢?拿把伞拿到天上去了?” 擦干净身上的雨水后,明春叹口气:“这雨来的真是不及时。” 游芜生眨了眨湿漉漉的睫毛,侧耳细听,忽然扭头去看雨幕。 他本来拉平的嘴角慢慢翘起,神色间似乎有些诧异和兴奋。 明春好奇地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怎么了?” 游芜生视线收回来,睫毛微垂,微笑不言。 大雨滂沱,天色暗沉,看什么都模模糊糊。 雨中有什么走过来,越来越近。 一身褐袍的人脚步迟钝又僵硬,身上的水聚成直线,全部往下坠。 挽娘看着走向自己的湿答答的人,骂道:“小李,你死哪去了?” 小李埋着脸,头发已经被雨水压垮,乱成一团贴在他的身上。 他手上拿着一根绳子,停在挽娘面前。 挽娘皱眉后退两步:“你做什么?” 小李用绳子往自己脖子上系,系好后开始拉紧绳子。 他的脖颈被绞住,越来越紧,越来越紧… 挽娘被吓得呆在原地不敢动。 她想起山庄的闹鬼传说。小李不会是鬼上身了吧? 小李被绞得头往上仰,露出涨红的脸,张大嘴巴急促地呼吸,两颗眼珠子几乎要挤出来。 挽娘倒退几步,慌乱中对上小李的双眼。 那双眼睛不是被鬼上身的诡异,里面盛着泪光,浮着属于人的痛苦和求救。 挽娘猛地回过神来,冲上去拉他手,但已经来不及了—— 绳子将他的脖子绞断,血液喷洒出来。 他的头掉落地上滚了又滚,拉出长长的血迹。 双眸暗沉沉的,眼眶里的泪珠散落一地,彻底失了神采。 突如其来的死亡让正厅陷入沉默。 外面白色的闪电划过,照亮了所有人的表情。 呆滞、恐惧与崩溃。 那断头落点离明春近,她白着脸退后两步,撞入了身后人的怀里。 身后人声音带着笑意,说出的话叫明春头皮发麻: “真是有趣,我还从未体验过这种被绞杀的极乐。” 游芜生抱住她,弯腰将下巴抵在她头上,冰冷的气息缠着她。 冰冷的手指贴在脖颈处,明春脉搏跳动得更厉害。 他喉咙溢出低笑,抽出发带递给她,彻底兴奋起来: “明春,你能不能这样对我来一次?” 16.红线蛊与绿柳条(四) 雨还在下,但正厅已经没人想待了。 明春窝在游芜生怀里。他抱着她在雨中穿行,红线上挂满晶莹剔透的水珠。 最后他们浑身湿答答的到了客房。 明春拧着滴水的裙摆,心想真是出门没看黄历,倒了大霉。 游芜生点亮了灯。 他的头发湿漉漉的披在身后,发丝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 乌黑的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衣摆正滴滴答答地掉落水珠。 整个人像从水里爬出来的水鬼。 他站在那边,面上挂着温和的微笑:“明春,你何时开始绞杀我呢?” 明春:…… 怎么还记得这事啊?! 细密的风雨洒进正厅里,檐上垂落一串又一串雨珠。倏然断了线,落在地上开出一朵朵透明的花。 她抱着胳膊,有些发抖:“我有些冷。要不我们还是先洗个澡换个衣服再玩吧?” 说罢,她往衣柜那边走,看看有没有干净衣服换。 才踏出一步,一只白瓷瓶在她脚边炸开,瓷片碎了一地,里面的蛊虫四处乱爬。 游芜生的手指轻点腰间的小白花布袋,嘴角的弧度连动都没有动过: “明春,你何时开始绞杀我呢?” 他的红线一直在减少。他心情着实不太好。 他需要从明春身上找一点儿快乐。 明春察觉到他躁动的情绪,吞了口唾沫,应道:“马上、马上。” 她在自己身上摸索了一会儿,拍拍脑袋恼道: “那发带好像刚刚掉了…它对你很重要吧?我们先去找找吧?” 话落,明春转身走了两步,后背阴冷发汗。 回来的路上他们路过花园,她趁着游芜生没注意把发带藏假山洞里了。 外面狂风暴雨,雷声不断击打着天地。她没听见身后的脚步声,也没感觉到游芜生的注视。 但红线没有绷紧,说明游芜生一直跟在她身后。 明春心跳越来越快,忍不住回头去看。 身后竟然空无一人! 她慌乱低头去看红线,不过一个眨眼的功夫,游芜生已经站在他面前。 他把吸足了水、变得沉重的白发带放在她的掌心。 明春看着手中绣着淡紫莲花的白发带。身子开始发僵,心跳声敲击着耳膜 游芜生眼眸弯弯,瞳仁阴沉得发闷,似两汪幽深的枯井: “在你把它丟了的时候,我就捡回来了。” “别怕,我没有生气。” 他伸手去带动她,拉着她把白发带一圈又一圈缠在他脖子上。 眼眸微亮:“好了,可以开始了,对吗?” 明春不断地呼吸,平复了一会儿心情。 她心跳缓和一些,想起被绞杀时死者的惨状状,实在不懂他的脑回路: “为什么会喜欢这种感觉?” 游芜生眨了眨眼:“因为很快乐。” 他注意到明春无语的表情,嘴角慢慢翘起:“也是。你还没有体会过。” 他露出可惜的神情。轻笑一声,倏然抬手捏住了明春的脖子。 明春:? 轻微窒息和恐惧漫上。他是真的在掐她。 明春急忙抬手摇响铃铛,在游芜生加大力度前叫停了他。 他的手指还搭在她脖颈上。明春眼眸燃起火光,重重地将他的手拍开。 淡淡的红在手背晕开,如同一道鲜红血迹。 游芜生仔细感受明春带来的痛苦,眼眸愉悦的眯了眯:“这样也很舒服。” 他手指虚空点了点她狂跳的心口,侧耳细听,眉眼弯弯:“你感觉到了吗?那种极乐。” 什么极乐不极乐的。 明春此刻确实很亢奋和精神,但那是愤怒,她恨不得冲上去扇他两巴掌。 “我也是无意间发现的。” 游芜生认真地和她分享经验: “濒临死亡的时候,心跳会很快,会产生有一股不明不白的舒适感。” 明春:? 她思索了一会儿,顿时悟了。 这不就是大脑为了让情绪不崩溃产生的多巴胺吗? 他喜欢死亡的感觉,就是因为这个吗? 明春摸了摸脖子。 冷静,她和神经病计较什么呢? “总而言之,你想体验这种快乐,对吗?” 游芜生微笑看她:“对啊。” 他把绳子塞到她手中:“快拉紧它吧。” 明春沉默地盯着绳子,叹了口气:“…不用这么麻烦。” 她将他带到床铺,让他躺下,然后坐在了他身旁。 游芜生见她抬手,笑意更深,眼眸是明晃晃的兴奋与期待:“你想用手掐我?那样也是可以的。” 明春沉默不语。她的手越过了他的脖颈,一路往上,盖住了他的鼻子。 她睫毛不断颤抖,眼眸似含着柔软的水光,眼角缀着淡淡胭脂色,倏然吻了上去。 还是带着怒气,明春报复地将手重重挤压他的鼻子。 就算是鬼,也是要呼吸的。 可能呼吸的口和鼻,全被明春堵住了。 游芜生因为窒息而不自觉呼吸,吸入的却全都是她掌心的淡香。 那股香气抓心挠肺,冲上头脑。游芜生脑子变得空白,敏锐的感官无意识感知明春。 她柔软的身体压在他身上,唇紧紧地覆住他。 鼻息间是她温热掌心的香气,口腔是她香甜的唾液和柔软的唇。 稀缺的空气叫他头晕目眩。游芜生胸膛起伏,急促地呼吸,却引得更多的香气钻入鼻息。 喉咙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攀爬和啃咬。 反胃、窒息、痛苦。 之后便是极乐。 心口一次又一次地收紧,身体在不断颤栗,如潮水般的酥麻与快乐将他淹没。 他喉咙溢出越来越惊悚的笑声。 是明春给予的极乐。 他抬手扣住明春的后脑勺,不断用力将她压向自己。另一只盖上她捂住自己鼻腔的手,带着她使劲。 明春—— 再给我更多的快乐吧。 窗外雨声不断,客房烛火跳跃,两道影子在墙上重叠。 一吻结束后,游芜生扣住明春的手,着迷地舔舐她湿漉漉的掌心。 他还有些失神,眼珠子缓慢地转动。盯着明春脸上那抹那红艳。眼眸微亮,凑过去想去舔她的唇。 明春推开了他,胸膛起伏不定,眼眸亮晶晶的:“怎么样?是不是很快乐?” 他眼神软下来。长发披在身后,端坐在床上,整只鬼看着十分温顺。 身体还在颤抖,那股酥麻时不时撩拨他的心口。 这是比单纯亲吻更加让鬼着迷的感觉。 这是他从未体验过的快乐。 为何在别人身上脆弱的、丑陋的器官,在她身上是如此的美好? 她只要用这些触碰他,他就会陷入这种极乐。 游芜生如玉般脸上浮着红晕,从眼角蔓延到耳垂,浓墨重彩。 他死死盯着明春的亮晶晶的眼眸,慢慢往下游走,又落到她的嘴唇,最后定在她的手上。 想要。好想要。 明春的眼睛、嘴唇和手。 好想留下来。 可明春总会离开。 明春向来聪明,他不确定自己留不留得住她。 不管怎么样,明春离开的那一天,他一定要让她留下这些东西。 一想到拥有这些东西,他微微仰起头,露出温和的笑容:“明春,我好快乐啊。” 游芜生一旦被满足了,整只鬼就安分了下来。浑身温顺又柔软,亦步亦趋地跟着明春。 明春终于能抽出时间打量周围环境。她目光落在客房的墙上,挂着一只形状奇特的铃铛。 她取下来摇了摇,门忽然被打开,把她吓了一跳。 门外竟然站着两具他们在廊下进来时看过的木偶人。 她想起车夫所说的—— “这些木偶不是装饰,而是用来服侍和陪伴这座庄园的少年主人。” 明春摸了摸湿漉漉的衣服,轻声试探道: “给我们拿些干净的衣服过来,再搬些热水到水房。” 木偶的动作很快。 不过一柱香,他们就拿了衣服过来。还有更多的木偶跟在他们身后,抬了许多热腾腾的水进了水房。 游芜生看着这群木偶把所有事情给做好了。脸上的笑淡了下去:“我没办法照顾你了。” 明春:“……” 在原著中游芜生是男妈妈人设,起初她还觉得人设不符合。但相处下来,她发现这个特质竟然是真的。 他对于照顾她这件事乐在其中,无法自拔。恨不得经手她的一切。 除了给她梳头、洗衣做饭外,还提出想喂她吃饭,给她洗澡穿衣。 但明春一个活生生的人,觉得这实在太过惊悚,便毫不犹豫拒绝了。 他连给她梳头都要吃她头发,要是再让他干这些…… 那她以后估计连路都不能走,就只能做他的怀中娃娃了。 * 深夜,外头雨还是未停。 明春窝在被窝里,几乎快要入睡。 他们住的这一片都是客房。外头忽然传来尖锐疯狂的声音。 是挽娘。 她骂道:“放开我!我现在就要离开这 破地方!” 明春半睁开眼睛,眉心皱起来。 她扭头去看地面。游芜生像一句尸体一样笔直地躺在地上,身体起伏几乎微不可见。 外头还在吵吵闹闹,人声几乎要把房子给掀飞,明春心头烦躁。 游芜生忽然睁开眼,转头看着她:“要我去杀了她吗?” 明春:“…不用。” 明春瞥一眼游芜生的神色,轻声道:“游芜生,你知道吗?在我家乡有一个案件叫“暴风雪山庄杀人案”,和现在的场景一模一样。” 她睡不着了,干脆给他讲这个案件。 游芜生歪了歪头,明白了她的意思。 饶有兴致:“你想留在这里查案?” 明春点点头。 她当然是骗他的。她对案子不感兴趣。 她感觉这个山庄似乎和游芜生有关系。车夫口中那个少年,究竟是不是他呢? 如果是他,她是不是能在这里找到一些他过往的痕迹呢? 游芜生眼眸亮起来:“你想和他们玩游戏,对吗?” 明春奇怪地看他一眼,认真强调: “不是游戏,是查案!” 游芜生点点头:“好。” 系统音忽然响起:“检测到支线任务——” 【簪花山庄杀人案*】 【支线任务:找出真正的杀人凶手0/4】 【任务奖励:造梦珠*1】 明春:? 为何刚刚进来的时候不触发?是因为她决定要留在这里吗? 第二日醒来后,明春在纸上还原案件。 游芜生看着她在纸上写写画画。代号很生动,每个人之间都画着线条,上面写着他们的关系。 “为何我们是空白的?” 他指了指上面,一条黑线将他和明春的名字连在一起,其他所有的人都写了关系。 只有他们这里是空白的。 明春用笔戳了戳脸,有些为难。 她不知道怎么定义她和游芜生的关系。 写朋友不够暧昧,写爱人又怕惹他不高兴。 她对上游芜生好看的眼眸,嘴角翘起:“你觉得我们是什么关系?” 她把笔递给他:“你写写看。” 她又抽出另一只笔:“我也写,到时候我们对对看。” 游芜生愣了一下,认真思考了起来。 他和明春是什么关系呢? 他从未和人有过这种联系。 他快速写下一串字。明春也写好了,抽过他手中的纸,又把自己的递给他。 游芜生要看,明春忽然摁住他的手,眼眸浮着光点,脸上绽开笑容: “我们先做个约定。” 她摇摇铃:“我们都不能对彼此写的关系进行评价和反应。” 她伸出手指轻点他的心口:“要把它藏在心口,绝对不能说出来。” 游芜生睫毛飞快的眨动,眼眸有一瞬的失神,在骨铃的控制下点了头。 他立马打开明春的纸条,上面的字慢慢显露出来:我们是—— 游芜生盯着上面的字:“……” 忍不住道:“植物和僵尸是什么意思?” 他说出来了,违背了命令,被蛊虫啃咬的疼痛漫开。 明春得逞了,被他掐脖的最后一点气也消了。眉眼弯弯,笑得花枝乱颤。 可明春之后便笑不出来了。 接连几日,这场雨没停,反而变得更大了。撑着油纸伞走出去,不过半柱香,伞就被打烂了。 明春盯着大雨,有些恹恹道:“这雨真的没完没了,我在房间里待着都要发霉了。” 她根本没办法出去探查这座山庄。 游芜生和她并排坐着,感受到她不悦的情绪。盯着大雨笑道:“很快就会停的。” 明春没想到游芜生说的是真的。 轻风吹拂而过,狂风暴雨到晴空万里,不过一刻钟。 地上是一团又一团的积水,印着蓝色的天空和温和的太阳。 挽娘一看天气好了,里面开始收拾东西,发出刺耳的声响。 她驾驶马车,明春还没来的及拦,她就立马从大门冲了出去。 明春:…… 她应该不是凶手吧? 她正忧愁地盯着大门,不过一瞬,挽娘的马车竟然从门外冲了进来。 挽娘面上劫后余生的狂喜僵住,和他们对视,神情僵住,立马调转方向又冲了出去。 不过半柱香,她又从门口进来了。 挽娘:…… 大门外的景色宜人,柳树随风飘扬。 这场景太过诡异,诡异到像在宣告所有人——— 请留在这里。 17.红线蛊与绿柳条(五) 檐角还滴着水珠。 天空干干净净的,像一块洗净的玉。阳光是淡金色的,落在身上暖洋洋。 挽娘连动作都轻了些许。白着脸颊,有些发抖地从马车上下来,连忙走到了人气多的地方。 这座破落的庄园除了挽娘、明春这种意外来客,剩余的都是来自各地的流民。 一个粗衣男人眉头紧皱,不耐道: “装什么呢?我们在这待了一个月,都是想进就进,想出就出的。” 他大跨步孤身从那大门走出去。 不一会儿,和挽娘一样,他又走回来了。 在角落,在山石、高树后,十几双眼睛露出来。那些眼睛原本怀着好奇和怀疑,这会儿通通僵住了。 他们真的被困在这里了。 他们之中还有一个杀人凶手。 檐角的雨珠不再滴落,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巴。 那些人的肩膀都不自觉缩起来,像是背上压了看不见的东西。 有人颤抖着声音:“听闻这儿闹过鬼。是不是…我们惹怒了庄园主人啊?” 这庄园多年前主人被杀死,怨魂久久不散。现在又看见有人在自己家杀人,搞不好让他想起了不好的回忆。 那人咬牙切齿道:“我们要把杀人凶手找出来,让他给庄园主人道歉。” 立刻有另一人接话:“大哥,一定是哑奴!那死的人生前辱骂了他,还踹了他两脚,他肯定怀恨在心!” 明春循声去看被推出来的人。 一个根本看不出年岁、看不出性别的孩子。 他太瘦了。头发像枯草一样团在头上,露出的脖颈上布满被抽打的伤痕。 面上布满惊恐和怯懦,嘴巴里不断发出“阖阖”的气声,头和手掌疯狂摆动。 这人一出来,就像一颗石子砸入湖水,激起千层浪。 人声交织,到处都是指控的声音。 明春听了一耳朵,心想挽娘她可真有本事,来这儿不到一天,就已经让奴仆小李或骂或打了半数流民。 她扫过那群衣裳褴褛的人,难道凶手真在他们里面吗? 她扭头去看身边嘴角噙着笑的游芜生。所有人都在担惊害怕,只有他看着和来踏春一样轻松快乐。 “你觉得凶手是谁呢?” 游芜生弯了弯眉眼:“为何要问我?不是你来查案吗?” 明春眼眸浮现疑惑:“你说什么呢?我们不是一伙的吗?” 游芜生微笑不语。 “行了!别吵了!” 不远处一人大跨步走来,玄色衣袍翻飞,随着动作猎猎作响。 他一边走,一边从怀里掏出一个令牌:“在下大理寺卿徐仲恺之子,徐清如。” “我曾经协助家父破过些许案子,在座各位皆为大景之民,是我等应当爱护之人。我定当不会再让任何人死去。” 大理寺卿可谓是家风端正,明辨是非。这些流民也听过这响亮的名号,人群慢慢安静下来。 徐清如扫过所有人,正声道: “不管人是谁杀的,不管藏着我们之中的杀人凶手还打不打算继续杀,我都劝你先停手。” “显然现在我们被其他人盯上了,我们应该要先把这个装神弄鬼的抓出来。” 徐清如曾经见过这种把戏,这种东西可不是这群流民有机会学的。 他心想,要先揪出搞把戏的人,不然就算抓到凶手,他们也不一定能出去。 那粗衣男人是这群流民的领头,叫陈厉。 他不悦地眯了眯眼,冷声道:“我自然会管好我这边的人,倒是你们这群富家子弟…” 明春感觉陈厉冷冰冰的目光落在了他们身上。 “人命对你们来说算什么,杀个人又算什么呢?” “徐公子,你们应该不会相互包庇吧?” 说罢,他带着人走了。 徐清如叹一口气,把令牌收回去。 其实那人说得也没错,他确实冠冕堂皇。死了人他第一反应不是生气伤心,而是兴奋。 他两眼微微泛光,只感觉手掌有些发痒。 他许久没有查过案了。这会儿回老家探亲,竟然叫他意外撞见了这么有趣的案子。 只是如今他孤身一人,极其容易成为凶手的目标,他也需找点同党才行。 徐清如目光掠过瑟瑟发抖的挽娘,停在了站在不远处的两人身上。 男子衣袍白如新雪,脖颈和手腕间缠着白绷带。一根绣着淡紫莲花的白发带随意地绑着头发,搭在左肩头。 他耳上坠着浅绿铃铛耳坠,腰间挂着个女气的鹅黄蕊小白花布袋。 这唯二的两种颜色,恰好和他身边身着浅绿襦裙,发间缠着鹅黄发带的姑娘相映衬。 两人皆是好颜色。徐清如破过许多案子,一下就看出了这两人气质不凡。 姑娘明媚皓齿,面若桃花。显然更活泼,也更多话,是搭话的好人选。 但徐清如目光落在她身旁的白衣青年上。 他身位稍微落后姑娘一点,却贴得极紧。甚至只是呼吸起伏,两人的衣袍都能挨在一起。 他气质温和,眉眼含笑,以全包裹的姿势在姑娘看不见的地方,占有着她。 和姑娘搭话,他恐怕会不太高兴。 徐清如坐定打算,快速挂上笑容,上前两步冲青年拱了拱手: “这位兄台,不知怎么称呼,可否交个朋友?” 明春:? 明春早就感受到了徐清如打量他们的目光,但她没想到这人竟然是冲着游芜生来的。 她神情变得很奇怪,欲言又止地看一眼徐清如。 游芜生也有些诧异,他眼眸微亮,含笑点了点头。 徐清如心道他眼光就没错过。 和这位游兄不过交谈一二,他就已经确定此人脾性极好,是位腹有书气、有内涵之人。 他们寻了一处亭子,轻风和睦,流水声声,欢喜畅谈。 大约一柱香后,徐清如猛地放下茶杯。“啪”的一声巨响惊得趴在亭栏看鱼的明春回头看他。 徐清如面色苍白,冷汗直流:“啊啊不行,我肚子痛,昨晚就不该吃那剩饭——” “不行不行,游兄,我先告辞、先告辞!等会再聊。” 说罢,他拱手拜了拜,夹着屁股跑了。 明春盯着那急切的背影,徐清如脸上的表情她再熟悉不过,欲言又止。 她瞥一眼提着茶壶,正打算给徐清如添茶,面带微笑的游芜生:“要等吗?” 这人也许—— “他不会回来了。” 游芜生放下茶壶,轻笑摇头,向她摊开掌心:“我们走吧。” 明春愣了一瞬。 她能感觉到徐清如走过来和他搭话的那一瞬间,他是开心的。 她把手搭上去,感受自己的手被他完全包裹,柔软和凉意漫上心头。 明春扭头看他平静的神情:“其实…徐公子胆子还是很大的。” 她在旁边听着他们谈话。两人聊到后面,徐清如的声音几乎没有了,全是游芜生在说。 甚至他察觉到徐清如沉默后,还改变了说话方式。语气变得更加温和,不断地抛出话题让对方接。 譬如—— “徐兄,你刚刚说你抓到过一个擅长挖人眼睛,能够不破坏容貌的恶徒。” 游芜生轻笑:“他现在还活着吗?在哪呢?我想同他学习一下。” 徐清如:“……?” 诸如此类对话数不胜数。 不管徐清如开启什么话题,他都能无缝衔接到惊悚故事。 能坚持到现在已经很不错了。 游芜生盯着路上的石子,没有说话。 明春沉默了一会儿,心口莫名有些酸涩。她抬头望天,拉了拉他的手指,很不道德的小声道: “要不…我们现在去找他?” …她说什么呢。 她真的是坏掉了。 游芜生乌黑的睫毛抖了抖,嘴角慢慢翘起,握她手的力度微微收紧: “明春,没关系的。” “这不重要。” 明春看着他平静的神情。他眼尾含着笑意,感觉自己心口像被只手攥紧。 被人这么对待,真的 不重要吗? 游芜生是真的觉得没什么。 他对所有人都是不喜欢,也不讨厌。不会主动,但不抗拒。 偏偏他生了一张好脸,长身玉立,白袍如雪。嘴角总噙着温和的笑。 所有人见他的第一眼,先是被他漂亮的模样吸引,再被他温顺的气质给迷惑,生出一种此人似乎很好接触的错觉。 于是跃跃欲试、欢欢喜喜、主动地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公子,可否交个朋友?” 他喜欢交朋友。 他含笑点头,然后和对方高谈论阔。 接着对面从滔滔不绝,再到结结巴巴,最后两股战战,瑟瑟发抖,捂着肚子抹着冷汗道: “这位公子,我肚子痛,我先离开片刻。” 起初游芜生还会认真地等候,等到日落西山,等到月上柳梢头。 那些人再也没回来过。 他便明白了。自己又被抛弃了。 他叹口气,一个人慢悠悠踩着月光回家。 在这之后,他对于每个想和他“交朋友”的人,都会去感知对方的情绪。 害怕、焦虑、痛苦。 初遇明春那一天,他也从她身上感知到了这些。 只是明春和所有人不一样。 她分明害怕到发抖,她还是奔他而来,不顾一切,像飞蛾扑火,像云落水中。 她留在了他的身边。 就像此刻,她与他并肩站着,柔软的身体时不时与他轻碰。 她忽然扭头看他,发带飞起,又软软地跌落在肩头。 散发着暗香的身体向他靠近,胸口几乎与他紧贴。 脸颊红痣灼灼如火,眼眸如星,声音带着些许狡黠: “这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游芜生神情凝滞一瞬:“……” 明春回正身子,她面上带着坏笑,双手背在身后,一下有一下地踢着裙摆。 她不过是逗弄游芜生,她希望他别想刚刚的事了,没指望得到他的回答。 她很早之前就发现了,游芜生一旦面对这种感情类的问题,大脑就会宕机。 游芜生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恰好有风吹过,明春用手拢起柔软的发丝别在而后,手腕的红线晃晃悠悠。 藏在衣袖里的手腕血管随着红线另一头的人动作,被轻微拉扯。 再细小的动作都逃不过游芜生的感知,更别说这种连血带肉的撩拨。 什么最重要? 他视线落在那红线上,落在她专注漂亮的眼眸,心口发紧,开始失神。 明春。 当然是—— 他睫毛不断颤抖,停住了脚步,拉住明春的手,认真地注视她:“你最重要。” 明春真的没指望得到答案。她听见他的声音,脑子木了一瞬。 游芜生神情很平静,他黑漆漆的眼眸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说出第一次后,他又反复说了好几次。 声音不复起初的滞涩,似春水浮着的花瓣,又轻又软:“你最重要了。” 他的眼神却像两口枯井,阴暗且冰冷,说不清底下到底藏着什么。 明春倏然从那急躁的心跳声中回神,一股莫名的凉意袭上心头。 她下意识移开视线。 那根本…不是甜蜜情话。 游芜生再次感知到那种情绪。同其他人认识到他真面目时一样的情绪。 恐惧、焦虑、想要逃离。 他有些困惑。他在茶馆听书的时候,听到过类似的问题。 里面的姑娘听到这种回答,分明很高兴。 但毕竟是明春,她是和别人不一样的。 尽管明春不会逃跑,他还是下意识将手指探入她的指缝,攥紧她的手,同她十指相扣。 可他是认真的。那“情话”反复被他在心底一遍又一遍的重复。 明春,你最重要。 他眼眸漆黑如墨,嘴角含着柔软的笑。 只有你注视着我。 只有你还没有抛弃我。 在此之前,你最重要。 18.红线蛊与绿柳条(六) 徐清如抱着胳膊靠在树旁,盯着天空。 天空澄净如镜。但是仔细观察,会发现此刻云的走动方式和昨日是一模一样的。 这种幻境术法当然也不排除陈厉这种团体流民通过某种途径习得。 但他还是先按照正常流程去思考。先查查那群本身有能力学的人。 “吱呀——” 房门被打开了,游芜生从里面走出来。他用白发带扎着低马尾,随意搭在肩头。 怀中抱着一抹浅绿。 “游兄!” 徐清如“唰”地打开手中的纸扇,扇柄处挂着一支羽毛玉饰。 挡住下半张脸,露出一双笑眼凑了上去。 游芜生微笑地看他一眼。 徐清如呵呵一笑,视线扫过他怀里躺着的人:“明姑娘这是怎么了?生病了?” 那抹浅绿动了动。两人衣袍贴在一起,窸窸窣窣。 明春探出头来,眼下两团青黑,脸色有些恹恹的:“我没事…” 她捂住嘴打了个哈欠。就是起太早了,没睡好,有些困。 如果是以往,也就是明春和游芜生没有被红线绑在一起的时候,这个点明春都是在睡大觉的。 她要是醒得早一点,能吃上热腾腾的早餐。要是晚一点,等一会儿就能吃上午餐。 偏偏这红线让她不能离游芜生太远。搞得现在他做些什么,都得带着她。 明春木着脸,有些不耐地抿了抿嘴。 徐清如打量她的神色,忽道:“明春姑娘,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明春睫毛微颤。想到梦里那些缠着她的东西,下意识攥紧了手,轻轻摇了摇头:“没有。” 游芜生低头看着她不断发颤的睫毛,眼底似浮着一层水光,同昨日的眼眸重合在一起。 鬼倒是不需要睡觉的。以前的时候,游芜生会在外飘荡,看看月亮散散步。 现在与明春连在一起后,他的作息就变得和她一样。 月光从窗户泼洒进来,游芜生双手交叠躺在地上,感受着红线在不断颤抖。 耳边是如蚊虫颤翅般、若有若无的啜泣声。 他起身坐到床旁。拨开明春脸上凌乱的发丝,慢慢露出一张梨花带雨的脸。 明春被他的动作惊醒,半睁开眼,瞳孔有些涣散。不断有泪水从黏湿的眼眶里渗出来。 游芜生用手指沾了一颗泪珠,放进嘴里仔细品尝。 明春哑着声音:“…你干什么。” 十分苦涩的味道。 他用手心去接不断掉落的泪水,然后全倒进口中。 极致的苦涩后,明春泪珠的香气与甜美开始在唇齿漫开,胃里的那股灼热和空虚也消散了一些。 脖颈绷带流转暗光,倒映在他黝黑的眼眸里。 游芜生抚摸她的眼睛,唇微启,露出两颗尖尖的牙:“再哭会儿,好不好?” 明春:“……” 明春眼眸里含着水光,晃晃荡荡。 她心底燃起一股莫名的火气,瞪了他一眼,抹了抹脸后转身用后脑勺对着他。 耳侧全是他低低的笑声。 明春盯着墙上颤动的影子,盯着手腕软绵绵的红线,烦躁地捂住耳朵。 明春时常做噩梦。 每次都会哭泣,但不是每次都会醒。 游芜生每晚蹲守在她身旁,目光渴望地在她脸上扫视。 等着她哭泣,等着喝她的眼泪。 他喝够了之后,会把啜泣的明春抱起来放在怀里,再轻柔地拍她的背。 一边嘴里哼着温柔的小调,一边撑着下巴盯脸颊间的红痣,有些百无聊赖。 明春到底梦见了什么呢?叫她如此悲伤。 他把手放在她的心口,感受她时而微弱时而剧烈的心脏跳动。 做梦究竟是一种什么体验呢? 成为鬼之后,游芜生就做不了梦了。 鬼是不会做梦的,只会被困在痛苦的回忆里面,一遍又一遍重来。 明春也有这种痛苦回忆吗? * 明春和游芜生准备出门。 徐清如用扇子撑住下巴,在前面倒着走,时不时瞥一眼他们。 游芜生走路连路都不看,视线永远落在怀中的姑娘的身上。 有时候是她的发带,有时候是她的脖颈,眼神专注好奇,脖颈间的白绷带时不时亮起极淡的金光。 徐清如见过类似的案子。 这种程度的痴迷,往往和极端行为只有一线之隔。 为爱杀人,也是有可能的。 徐清如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一遍。走两步到明春旁边同她并肩: “小春姑娘,柳城这地方多柳树,柳树属阴,又临水,水也属阴。” 徐清如盯着她眼下的青黑,笑道: “阴气重,所以容易招阴鬼,做噩梦很正常。” “我以前第一次来这的时候,也被阴鬼缠过,做过好几次噩梦。” 明春倒吸一口凉气,脸色变得更糟糕:“这里…也有那种东西?” 徐清如挑眉:“你指什么?” “就是那种脚不沾地的…没有固定形状的…躲在各种奇怪地方的…怪东西。” 徐清如在脑里拼凑了一下她的描述,用合着的扇子拍了一下掌心:“那不就是阴鬼嘛!” 徐清如道:“灰尸通过化鬼阵法,成功会成为【人鬼】,与人类似,以人为食。” 这个明春知道,她身边就有一只。 “失败则化为【阴鬼】,不入黄泉,不入人间。” “他们会聚在在阴气重的地方或者跟着阴气重的人,从而得到入人间的机会。” 徐清如挥了挥手中的扇子,发丝飞扬,露出他笑吟吟的脸庞: “阴鬼倒是不能对人做什么。但他们有的时候会将人囚禁在梦里。 “明姑娘若是经常做噩梦,可能是被阴鬼缠上了。” < p>明春下意识往游芜生怀里缩了缩,有些失魂落魄。 为何这儿也有这种东西。 徐清如面露好奇,不停地问明春关于噩梦的事:“明姑娘,你能同我说说那阴鬼是什么模样吗?” 明春陷入回忆,脸上血色越来越淡。 红线在不断被收紧,扯血勾肉,激起一股尖锐的疼痛。 游芜生面上笑意渐淡,倏然加快脚步,抱着明春越过徐清如向外走。 他微微抬眼,同栖息在树上上的几只鸟雀对视,冲它们笑了笑。 转眼就只剩一个模糊的背影。 徐清如话卡在喉咙里,面上笑容僵住了,回过神来立马追上去: “游兄!明姑娘!等等我啊!” 走了两步,站在围墙上的几只鸟忽然展翅起飞,直直冲向徐清如,将他的头发啄得乱七八糟,还被扯了许多头发下来。 听见徐清如的尖叫,明春回过神,探出头去看,几只鸟围着徐清如。 徐清如咬牙切齿,挥舞扇子作势揍鸟一顿。 明春:“…这是怎么了?” 游芜生轻笑:“他扇柄的羽毛装饰来自这种鸟类。它们很护短的。” 明春瞥一眼他似笑非笑的神情,叹了口气,摇了摇铃:“…救救他吧,感觉要哭了。” 清晨的阳光还很淡,像被水洗过一层,薄薄地铺在瓦片上。 徐清如摸了下脸上被啄出来的红印,疼得嘶了两声。 他这会儿琢磨过来了。他问过头了,这是被人报复了啊。 他靠在桌前,扫一眼不远处的两人。 明春坐在窗台,柔软的裙摆踢踏得荡漾。 凉爽的晨风从背后吹来,鹅黄发带翩翩起舞。她舒服地眯了眯眼。 不远处的游芜生依旧眉目含笑,气质温和。他掀开盖子,一阵极香的白气铺满而来。 明春兴奋地跳下来凑过去:“游芜生,你真是厨神!” 徐清如默默记下:辰正二刻,游芜生在给明春做早饭。 他又摸了摸脸上的伤口:游芜生此人报复心强。 吃完早饭后,游芜生和明春再次往外走,他们走入了一片树林。 树木密密地挨着,把天光遮得严严实实。 徐清如每走一步,都觉得脚踝被什么东西轻轻拂过,凉飕飕的。 他咽了咽口水:“明姑娘,你们这是去干嘛啊?” 前面的两人忽然停住脚步。 明春站在一片阴影下,脸上的表情看不太真切。她双手抱胸,哼笑一声:“你说呢?” 话落,她身边面带微笑的游芜生倏然抽出银剑,剑身轻薄,萦绕着冰冷的杀气。 徐清如往后退了两步,身后正好是颗树,退无可退。 他扯出笑容,握扇子的手开始颤抖:“这我怎么知道。” 明春沉默了一会儿。 伴随着一声铃响,她摇了摇头,声音幽幽响起:“可惜了,动手吧。” 19.红线蛊与绿柳条(七) 枯叶被脚踩裂,垂死挣扎发出清脆的咔嚓声。雪白衣摆无声掠过地面。 冰冷的剑光猝然照向徐清如的眼睛,他被闪得睁不开眼,双眼紧闭用手抱住头蹲下:“别杀我!” 他感觉自己身后的那颗树开始发抖,随后是一声巨响。 树倒下了,扬起片片草木泥土气息。 徐清如感觉到有人从自己身边停下,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慢慢抬起头,冰冷的剑搭在他的肩膀,距离他的脖颈仅仅只有几尺。 明春叉着腰笑眯眯地看他,鹅黄发带乖巧地垂落在耳侧:“要我们扶你起来吗?” 徐清如:“…不用了。” 他两股战战站起来。看见又是一阵刀光剑影。那棵树被削成了一根长长的木棍。 明春从怀里掏出一个手摇铃摇动,几具木偶冒了出来,扛着木头往外走。 徐清如:…… 他听着他们两人的商讨,脑子里乱七八糟: 巳正时分,游芜生在砍树。因为他要给明春搭一个...秋千。 日头当顶,明晃晃的,晃得人睁不开眼。虽是春日,但也还是有几分热气。 徐清如坐在客房外树下的石桌上,撑着下巴,困乏地打了个哈欠。 不远处放在一个躺椅,明春正悠闲地躺在里面。 浅绿裙摆随着躺椅不断晃动,游芜生坐在她旁边,手上拿着一把扇子,正不断地给她扇风。 徐清如不知道该说什么:末正二刻。明春在午睡,游芜生给她扇风到她醒来。 他也发现了一些端倪。 微微皱眉,正常人能够不间断地这么扇风吗?连力道和频率都没变过。 日头将落未落,挂在远山之上,把半边天烧成了橘红。 徐清如跟在他们身后,游芜生背着竹篮子,也不知道要去做什么。 他表情已经有些麻木。游芜生真的抽得出空杀人吗? 他这一天下来,整个人像一个陀螺一样围着明春转,根本没停过。 明春看话本他整理衣服,明春累了他按摩,明春随口一个指令,他立马就去执行。 他摸着下巴,思考要不要把他移出嫌疑。现在看来,他根本没时间作案。 等他回过神来,面前空空如也,两人竟然都不见了! 什么时候?!他明明一直看着! 游芜生脚尖轻点,抱着明春飞上了高墙,四周景色被他抛之身后,如白色鬼魅在庄园里游走。 黄昏的空气还带着些许暖意,晚风将两个人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他们钻入一片树林,往里深入,开始有溪水流淌的声音。 昨日他们在庄园里走了一圈,发现了这一条从庄园贯穿而过的小溪。 他们来此的目的是—— 洗衣服。 溪水潺潺地流动,清凌凌的,能看见底下的卵石。 明春把衣裙团在一团抱在怀里,把指尖探进溪水,凉意立刻顺着指缝漫上来。 她嘶了两声。游芜生已经把胳膊的袖袍绑好,认真地在溪水旁边洗洗刷刷。 溪水间还浮着一点儿薄雾,他垂着乌黑的羽睫,漂亮温和的脸专注地浆洗衣服。 绑成低马尾的长发随意地耷拉在肩头,几缕发丝贴在脸颊,耳间的浅绿耳坠轻轻摇晃,发出极轻的响声。 虽然他们可以操控木偶,但明春不太愿意让那种东西洗自己的衣服,游芜生也乐意照顾明春的一切。 明春撑着下巴百无聊赖,看着他快速且熟练的动作,感叹不已。 披着温和人皮的时候,这鬼简直就是极品男妈妈。 游芜生从一堆衣服里抽出明春的小衣,放在溪水里漂洗。 红艳艳的小衣随水流浮动,上头的桃花图案美艳动人。 明春像是被烫了一下,倏然移开视线,盯着水里扭曲的石头发呆。 游芜生余光注意到明春的反应,嘴角轻勾: “每一次我洗这件衣服的时候,你都心跳很快,为什么?” 游芜生打量手中的这件衣服。 除了红一些,造型奇特一些,上面充斥着明春的香气。他没觉得有什么特别。 明春瞥一眼他的神色,见他还是神色淡淡,紧张慢慢散去。 在第一次自己的贴身衣物被他拿走的时候,明春以为他不懂,还红着脸和他解释了一下。 还没说完,游芜生就打断了他。 连亲吻都不知道的鬼,竟然知道小衣和亵裤是什么。 只是他对此的认知很官方。 就像书本上的一行字一样,不过是姑娘穿在里面的衣服。 明春顿悟。他对此并不害羞,是因为他从未见过、未了解过这些衣物包裹的、柔软的女子事物。 无论是书籍还是图画,他都从未看过。 所以他对此的认知停留在了仅仅只是衣物上。替明春洗它们对他来说和洗其他东西没什么不同。 但明春不行,她亲手将这些衣物从身上剥离,还带着温热气息时就被专注蹲守的游芜生拿走。 上面还带着她的香气,所以每次他拿到之后会不自觉去嗅闻。 他的脸几乎与她的小衣相贴,那画面要多变态有多变态! 偏偏明春不能指责和阻止他,对他来说这和给明春梳头时闻她的头发没什么不同。 都是散发着她体香的物件。 为何头发能闻,这个就不能? 他一旦产生了这种念头,就会追着她不停地问。 明春实在不想给他讲解其中的原因。 若是让他自己去搞清楚,回来免不得要把学到的东西全展示给明春。 他对这些事情几乎不带情欲,只是单纯地探索、学习和感知。 无论那一种发展,都让明春面颊发红,头晕目眩。 明春发誓绝对不会揭穿这件事。他洗得也挺开心的,她也能清闲一些,索性就当看不见了。 游芜生洗完了衣服,背起竹篮准备回去了。 溪水旁水气重,将落的太阳隐在山边雾气之后,朦朦胧胧地亮着。 明春一天从未进行过这么多活动。 她打着哈欠跟在游芜生后走了一会儿,山路陡峭,石子又多,脚底板走得隐隐作痛。 明春喊道:“游芜生,我不想走了,背我。” 游芜生扭头看了她一 眼,嘴角慢慢翘起,定定看着她,却没有半分动作。 明春叹口气,无可奈何摇了铃:“过来背我。” 游芜生被控制住,僵硬地走到她面前,把竹篮子解下来,在她面前蹲下。 明春感受到他在开心,郁闷地爬上去。 为了达成摇铃者的命令,很多动作的发出都不符合生理规律,大多时候会很痛苦。 到底在傻乐什么啊! 游芜生一只手放在身后托着明春,一只手拎起竹篮。 走了两步,身后的明春摇摇欲坠,下意识揽他脖子更紧。 窒息感蔓延上来,敏锐的感知将不适放到极致,他几乎喘不过气。 虽然不及那个雨夜那般快乐,但他还是舒适地眯了眯眼。 明春听着他嘶哑的气声,察觉自己勒住他了,连忙放松一些,低声抱怨:“你不舒服怎么不说啊?” 游芜生走了两步,发现有些太慢了,干脆脚尖微点越上树枝:“我没有不舒服。” 明春被徒然的失重感吓住,又收紧胳膊。 游芜生再次被嘞得窒息,眼眸笑意渐深,越上更高的枝头。 明春往下瞥一眼,发现已经到了一个叫人惊恐地高度。干脆眼睛望天,没那么怕后,才松了一点力气。 想起刚刚瞥见身下人兴奋享受的神情,好奇问道:“你为何喜欢被控制?” 游芜生扭头看着她放松的神情,轻笑:“当然是因为——” 游芜生站在高高的树枝上,忽然往后一躺,带明春坠下去。 身体忽然下坠,五脏六腑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往上提。 明春的鹅黄发带和浅绿裙摆向上飞舞,她张嘴想叫,风却灌进来,把声音堵在嗓子眼里 游芜生的脸近在咫尺,那双眼睛黑沉沉的,浮着恶劣的笑。 明春脑子里一片空白,血液都在凝固,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就不该让他背! 他们坠入在花丛中,蝴蝶被他们惊得四处翩飞。 明春从游芜生身上爬起来,没有受伤。身上的花瓣飘飘荡荡,轻柔地落在游芜生脸上,丝丝痒意蔓延开来。 面容呆滞僵硬,怔怔地看着他,心跳几乎要从喉咙跳出来。 游芜生神色温和,嘴角慢慢扬起:“现在知道答案了吗?” 为何喜欢被控制? 因为他被控制了,控制他的人就会放松警惕。 之后他再邀请他们“玩游戏”,他们就会—— 游芜生着迷地抬手,将她毫无血色的脸捧在手心: “露出这种惊惧的神情,比普通的被惊吓会更生动和好看的表情。” 能让他想象到心脏是如何剧烈跳动,能让他感知皮肤底下的血液如何汹涌流动。 明春脸上的表情更是叫他心口躁动。他听着她皮下的动静,口干舌燥。 冰冷的指尖触及皮肤,明春攥紧骨铃,微微发抖。 他仰头贴住她的额头,眼眸弯成两道细细的弧线,露出明媚又鲜活的笑容。 白玉般的脸上浮起薄薄的红晕,身体因涌上来的快乐而颤栗,连带着明春一起颤抖: “实在是...太有趣了。” 20.红线蛊与绿柳条(八) 黄昏从树叶间漏下来,碎成一地浮动的金屑。 花丛里不同颜色的蝴蝶又围过来了。翅膀扇出细小的光晕,落在游芜生的衣袍上,像雪面上落了花瓣。 他仰着头,漆黑的眼眸痴迷地盯着那张脸。 明春的神情正鲜活地变化。他忍不住眯起眼眸,弯了弯嘴角。 人的五官能做出很多表情,可大部分都丑陋且无趣,只有明春的最有意思。 他欣赏够了,准备继续推进游戏。 这个“让对方放松警惕再动手”的游戏通常以游芜生把对方杀死结束。 这种事情他做过无数次。 他习惯性掏出匕首,思考从明春的哪里下手好。 毕竟是明春,他暂时还不希望她死去。 要选一个既能让明春体验输了游戏的惩罚,又不会让她死去的地方。 游芜生正比划着,明春忽然靠了过来。 她坐在他身上,比他高了一截。 胸口猝然贴住他的脸,然后暗香和温热隔着薄薄的春裙,慢慢蔓延过来。 一片柔软。 游芜生脑子里那些杀人画面瞬间全被这奇妙的触感挤走了。 他缓慢地眨动眼睛。 开始好奇,开始思索。 为何明春这处比其他的都要柔软和香甜,就像软绵绵的猫一样。 她这么猝不及防的抱住他,是企图用自己来让他放松警惕吗。 游芜生在这场游戏中赢过很多次。他从未被对方的所作所为影响过。 游芜生扯回思绪,手中的匕首已经落位到明春的胳膊,正蓄势待发。 偏偏暗香浮动,缠绕。温热与柔软占据感官。 他又开始感受那处绵软。回过神来后心跳如擂鼓,连握着匕首的手都在发颤。 他被影响了。 他确确实实失神了一瞬。 明春虽然看着脆弱,但是不容小觑。 游芜生稍微侧脸,从那绵软中出来。眼眸微亮,面上浮起薄薄的红晕,兴奋地呢喃:“幸好明春不是杀手。” “我一定会死在你手里很多次的。” 明春正拧眉盯着一处,完全没注意到身下游芜生的神情和所作所为。 她听到他莫名的话语,将视线从对面的树林扯回来。一抹白光在眼前闪过,她这才看到匕首。 游芜生从不拿没用的东西。他掏出匕首,就意味着有人要挨刀。 明春心头一跳:“你不会想捅我吧?” 游芜生轻笑:“不然呢?” 明春:…… 明春默默回想刚才的动作,不明白自己又怎么让他兴奋了起来。 她长叹一口气,只有对变态的深深无语。 正打算和他好好掰扯,树林那头忽然发出刺耳的声响。明春再度被吸引过去。 躲在树林里阴影里的东西换了个姿势,它把自己的脑袋摘了下来,抛来抛去。 脸上的五官扭动,冲明春做了个鬼脸。 明春:…… 明春低头看了看瞳仁都兴奋得在颤抖、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游芜生。 又瞥了那喜欢缠着她的怪东西,心道真是前有狼,后有虎。 她无奈道:“你别玩了,那边有怪东西…” 胸口的绵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叫人发软的酥麻感自那处炸开。 明春话语卡在喉咙,感觉身上像是划过阵阵细小电流,止不住发抖。 她慌忙地低头看。才发现自己和游芜生贴太近了,他的鼻子时不时会碰到她。 明春耳后烧了起来,连忙往后退了退,又看到他还想挥舞匕首捅她,快速摇铃制止住他。 明春的目光落在他的鼻子上,想到刚刚这处触碰过什么,脸颊也烧了起来。 她清了清嗓子,把奇怪的想法赶出脑外,拧着眉头瞪他:“好端端地捅我干嘛?我又怎么你了?” 游芜生砍不下去,便百无聊赖地把玩匕首,等待控制效果结束。 听到她的话语,他嘴角勾起来,慢慢掀起眼皮,露出黑蒙蒙的眼眸:“因为明春输了啊。” 输了游戏,就要接受惩罚。 他从腰间的小白花布袋取出蛊虫,手指碾碎,将虫液涂在匕首上,默默倒数着控制时效。 明春看着他的所作所为,吞了口唾沫:“…你在干嘛?抹毒吗?” 游芜生嘴角翘起:“是让你不痛的药汁。” 下次挥刀,一定要砍在明春的胳膊上。 她伤了手,行动会变得不便,她会变得更加需要他。 那匕首泛着冷光,明春头皮发麻,想要从游芜生身上下去,被他用手死死扣住了腰,动弹不得。 他黑蒙蒙的眼眸盯着她,微笑道:“游戏还没结束。” 明春看出来了,他是非要划她一刀不可了。 逃跑是没有用的。她攥紧骨铃,干脆放松身体,打量他酡红的面容。 “游戏”应该是从她看到怪东西之前就开始了。 那个时候游芜生应该就开始试图用刀“惩罚”输掉的她。 可为什么没有成功? 明春注意到他有往自己身上靠的倾向。 他正渴望她身体的某处,却强硬地控制着自己不去靠近。 这种场景其实很少见,游芜生是只随心所欲的鬼。 明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落到了某处,本来降下温的脸又烧了起来。 登徒子! 他的目光并没有带着那种含义,只是单纯的观察和研究。 明春还是感觉心口发紧,浑身燥热,在心底把他骂了一万遍。 好消息是她找到能阻止游芜生继续发疯的方法了。 坏消息是…她可能需要一点勇气,来做接下来的事情。 风过树梢,光影晃了晃,围着他们的蝴蝶散了。 明春连着深吸了好几口气。她咬咬牙,心想反正被他蹭也蹭过了,不如利用到底。 做了好几层心理准备。明春抬起手猝然抱住游芜生的头,让他的脸再度贴上她的胸口。 她趁他失神片刻,用手掰过他的脸颊,引他看向她手指指着的地方。 “游芜生,你想知道——” 装衣服的竹篮在他们坠落之后就倒在一旁,里面湿漉漉的衣物落了满地。 明春微微俯身,下巴抵在他的头顶,睫毛似振翅的黑蝴蝶,不断地颤。 她指着那件红艳艳、印着桃花图案的小衣,脸颊红得几乎滴血。声音带着涩意,又轻又软: “为什么每次我看见你洗那件衣服,都会脸红吗?” 游芜生抬起头,怔怔地盯着她开开合合的嘴唇和红艳的脸颊。 是啊,为什么呢? 脸颊陷入那片柔软,比之前陷入得还要深。 鼻息间全是来自她胸口的暗香,像只无形的俏手,在他的脸颊上抚摸和游走。 那点想杀她的躁动忽然变得软绵绵起来。 这处和发丝、手掌的味道又不同。 他又想起那个雨夜。 明春当时是用手与唇捂住他的口鼻,那些部位同样萦绕着香气,让他在窒息死亡的里体验到了极乐。 要是换成这处捂住他的口鼻,会不会又是另一种极乐呢? 杀戮与控制带来的欢愉热烈但短暂。明春的触碰带来的快乐绵长且强烈。 他试图想象了一下,脑子一片空白。明春的手和唇他看见过、触摸过、体验过。 所以他能很轻松地想象到它们落在他身上的感受。 可那处呢?被小衣包裹的那处呢? 他从未见过。 他此刻像身处在一片由明春香气化作的白雾,被它们裹挟着,被它们引诱着,陷入了它们的骗局。 看不见,摸不着,又心头发痒,躁意横生,只能迷茫地四处摸索。 柔软的女子香一丝一缕挑拨他的思绪。 他不知为何浑身无力,想再靠近那片神秘的绵软,好好睡一觉。 脖颈忽然被冰冷的事物抵住。 游芜生黑蒙蒙的眼珠子转动,手指摸上去,一把匕首抵住他的喉咙。 明春不知何时拿走了他的刀。 她将身子往后拉,他们之间隔开了一段距离。 眉眼弯弯,面上露出狡黠又明媚的笑容:“好了,现在是你输了!” 骨铃的控制恰巧失效,那抹柔软也消失不见。 游芜生叹口气,莫名有些不甘心。 明春向来遵循他的游戏规则,是唯一一个会接受他设定的惩罚,又不会翻脸的人。 在这场游戏里,若他赢了,他就可以让明春流血落泪。 他又可以饱餐一顿。 可现在他完全失神,完全没办法动手砍明春了。 明春反过来还让他失了警惕。 按照游戏规则,明春要在趁他现在放松,捅他一刀才对。 那股香气漫过来,贴着他的鼻息。他心脏跳动地很厉害,甚至有些发疼。 仰起的脸上红晕浮动,发丝凌乱地贴在脸上,连眼尾都像点了胭脂。 “好吧,这个游戏还是你玩得比较好。” 他期待地看着她,抬起下巴,将脖颈更多的弱点展示给她:“我输了。现在是你捅我了。” 明春:…… 他们非要这么捅来捅去,这么血腥暴力吗? 她小心翼翼地收好匕首,摇了摇头:“先欠着吧。我之后再捅你。” 游芜生含笑的嘴角慢慢拉平,有些责备地看着她:“明春,优秀的杀手是不会拖延的。” “快捅我吧。” 明春:…她也没说自己要做杀手啊! 明春头痛扶额,手腕间的红线摇摇晃晃。 她盯着那抹红,心想这世界上哪有人会时时刻刻想着捅自己有好感的人一刀啊。 心口忽然满上酸涩,明春莫名有些不开心,呢喃道: “依照我们现在的关系…如果我是杀手,那我一定不会杀你。” 游芜生诧异:“为什么?” 关系难道会影响人与人互相伤害吗? 夫妻、母子、父子…被冠以最亲密的关系的两人,不照样相互折磨吗? 明春还未开口,他就已经恍然大悟似的自问自答:“有些杀手确实不喜欢杀人,只喜欢折磨人。” 比如把人的手脚打断,看他在地上痛苦地扭动。 他了然地点点头:“原来明春好这一口。” 明春:…… 油盐不进! 树林里的响声越来越大,明春深吸一口气,对上他执拗的眼眸,有些无可奈何。 她扯了扯他的头发,急躁地引他去看不远处的树林:“停,别说了。” 为了吸引注意,那怪东西越来越急躁,外貌也变得越来越恐怖。 明春声音带着轻微的颤:“你看看站在那里的,是不是小李?” 游芜生看向树林,死去的小李提着头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他冷淡地收回视线。扭头看见紧绷的明春正紧紧盯着那边。 他拉了拉她的手指,不满明春总是看那边,急切地想要将她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没了匕首,他就从包里拿出白瓷瓶,目光发冷,蓄势待发:“要杀吗?” 大概是察觉到杀意,小李忽然转身跑了,手中提着的头不断撞击树干。 更惊悚了啊! 明春晃晃脑袋把画面甩出去。 余光忽然瞥见那正滴滴答答流血的头嘴里不知何时叼着一把纸扇,鸟羽玉坠晃晃悠悠。 是徐清如的东西。 明春对他的看法很复杂。 他说要和游芜生交朋友。他与他们交好,却不真心,只把他们当嫌疑犯,监视和观察他们。 但他不是个坏人。 而且这“小李”搞出各种动静吸引目光,又带着这把扇子,不就是为了让他们追着他走吗? 那就如他所愿好了。 明春脸上还残留着淡淡的红晕。 她站起来拍了拍衣裙上的花朵,避开游芜生追着她的渴望目光。轻声道: “它在引我们过去,徐清如可能出事了。我们跟上去看看吧。” 21.红线蛊与绿柳条(九) 落日完全沉入山谷,夜幕悄然攀爬而上。 游芜生拾起地上的衣物装入篮中,明春摇动手摇铃,把庄园的木偶叫了过来。 她命令木偶带走竹篮子。她看着背上篮子的木偶,总感觉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四周有些昏暗,她凑近打量,发现那些木偶的脸被什么磨平了,五官几乎消失不见,面部一片空白。 明春莫名想起深夜她沉睡时,耳边总响起摩擦东西的声响,心中冒出了一个猜想。 她手指点了点木偶的脸,瞥着不远处眉眼含笑的某鬼,拉长尾音问道:“好端端的——你脸呢?” 木偶不会说话。空白的面孔直直对着她。 游芜生接受到她的视线,凑过来贴着她,两只手越过她肩头揽住她,下巴抵住她的发顶。 他眼眸似春水上漂浮的花瓣,又轻又软:“我还没画。” 明春:…… 还真是你半夜不睡觉,一直在制造噪音啊! 明春瞪了他一眼。 正想质问他干嘛半夜磨脸,察觉到他落在自己脸上的视线,忽然想起初入庄园那一日他的话,顿觉有些不妙: “你不会是为了把我的脸画上去吧?” 游芜生笑了起来,身体的震动带动着她:“不画你。” 他松开她走到木偶面前,眉眼弯弯,指了指自己的脸,手指再移动到木偶的脸上:“画我。” 有了木偶以后,游芜生就发现明春开始拒绝他的照顾。 她会拧着眉头让他停手,说有木偶就够了,他不需要再做这种事。 明春怎么能不需要他呢。 他眉眼含笑,猝然咬破指尖,血液不断渗出来。 他抓过一只木偶,乌睫垂落,神色认真。 手指快速在空白的木偶上描绘,不过片刻,一张血淋淋的“游芜生”的脸就印在了木偶上。 有些血液留在上面,有些血液又往下坠落,顷刻把整张脸弄得一塌糊涂,像惨死的人脸在七窍流血。 游芜生脸庞漂亮,身边同他容貌相似的木偶却面容惊悚。 明春退后两步:……? 一张又一张红艳艳的脸被画上去。那些木偶都变成了游芜生。 最后一只木偶完工,游芜生扭头看向明春,眼眸微亮,快步走到她身边,又从身后将她抱住,语气愉快期盼: “你喜欢这张脸吗?” 明春心跳砰砰地跳,不断地咽口水。 冷静、冷静。 攻略对象是只鬼,行为奇特很正常。玩攻略游戏时那种随随便便一勾就凑上来的男人多没意思啊—— 明春扭头看他,艰难地露出一个笑容:“很像你,你画得真好。” …游芜生这种攻略起来才带劲。 游芜生收紧手臂,感受明春柔软温热的身体,嗅闻她散发香气的发丝,奇妙的酥麻感蔓延开来。 他身体莫名有些发软,连脚步都有些悬浮。他压在她身上,脸颊又浮起淡淡的红。 明春是一只能麻痹鬼的蛊虫。 明春深吸好几口气,心境才稍微缓和了一点。 她扫了一眼那些面容惨不忍睹的木偶,忍不住拧起眉,扭头去看脸埋进她颈窝的游芜生,手肘拱了拱他: “为什么要把自己的脸画上去?” 看着和自己一模一样的死物,不觉得很瘆人吗? 游芜生微笑:“因为你总是盯着我出神,我猜你很喜欢这张脸。” 明春:…… 反驳不了一点。 游芜生手指捏住她的下巴,带着轻微的力道引她再去看那些木偶。 他在她身后,清浅的雨水气包裹着明春。轻快温和的声音落在她的耳侧:“而且…” 明春还从未见木偶笑过。这会儿它们忽然裂开嘴角,木制嘴唇开合,滞涩的声音一卡一顿。 游芜生眉眼弯弯,声音轻软。 两种声音混在一起,无数双木制的眼珠子专注地盯着她,似无数个游芜生在对她说: “这样,就都是我在照顾你了。” 这样,就只有我在照顾你了。 明春:…… 明春早就发现了游芜生很抗拒木偶来照顾他们。他更喜欢亲力亲为,但只限于她的事。 他对于照顾自己是很敷衍的。饭不好好吃,觉不好好睡,受伤了也不会管。 目光时时刻刻落在她的身上,只关注她需要什么,他能帮她做什么。 要不是好感度分毫未动,明春都要以为他对她情深根种了。 明春感受身后贴着她的身体,忍不住抿紧唇。总感觉他瘦了一些。 她睫毛微颤,叹了口气:“…好吧,谢谢你的照顾啊。” 游芜生眉开眼笑:“不用谢。” 实在没办法再多看这种诡异的场景一眼。她拉着他往那边走: “我们赶紧去追小李吧。” * 树影向后掠过,雪白与浅绿在树林里穿行。 对于感官敏锐的游芜生来说,要追上小李是很轻松的事。 虽然他们耽搁了一会儿,但还是寻找到了小李的踪迹。 明春趴在游芜生背上,盯着他绑发的白发带发呆。 从最开始的惊吓,到现在凉风拂面,她混乱的脑子已经完全平静下来了,一些被忽略的细节却浮了上来。 游芜生腰间悬挂的小白花布袋轻拍她的大腿,她想起里面放着的一张信纸。 自从他说“他的红线缩短,他就会杀了她”那天起,他每天都会丈量红线长度并在这张纸上写下数字。 两排数字,一排越来越小,另一排几乎不动。 数字越来越小的那排笔迹从最开始轻松写意,到墨水浓郁狰狞,下笔很重,几乎穿透纸张,像带着某种怨气。 明春查看系统的好感度,数字【1】还挂着那里,纹丝不动。 但红线蛊也不会骗人。 它从一开始松松垮垮,他睡地上,她睡床榻,红线随意地耷拉在他们之间,到她翻一下身,就会被红线扯痛。 明春不得不与他同床共枕。 明春起初觉得喜悦,这说明游芜生正慢慢走在爱上她的路上。 但红线越短,爱意越增长。游芜生对她的态度也变得奇异。 他开始依照某种方式,在她身上或发泄、或表达着什么,那种她读不懂,也不敢完全读懂的东西。 系统设定的好感度又叫【爱意值】。 可游芜生的爱—— 一只恶鬼给的爱,与世俗意义的爱,真的能划等号吗? 明春抿了抿嘴,目光微动,落在游芜生耳间的浅绿铃铛耳坠。 她抚摸他的耳朵,又轻扯那耳坠,轻声道:“游芜生,如果我不喜欢它,你会怎么样?” 柔软的指腹不断触碰他的耳垂,游芜生身子一抖,眼眸漫上纯粹的兴奋和快乐。 侧过脸颊不断去蹭她的手心,去祈求更多的欢愉。 他的脸颊贴住掌心,舒适地眯了眯眼: “既不喜欢,那就割了。” 明春:“…你为什么会觉得是耳朵呢?” 正常人就算没听明白她说的是耳坠,那也不会想到抛弃自己的耳朵。 明春睫毛微颤,似振翅的蝴蝶,声音带着涩意:“为什么要因为我的话语伤害自己呢?” 游芜生缓慢地眨了眨眼,反过来不解地问她:“为什么不能?” “所有人不都是这样的吗?为了讨别人欢喜,就会不择手段。” 游芜生扭过头,黑蒙蒙的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盯着她:“明春你呢?你会为了我伤害自己吗?” 明春:“……?” 正常的爱情哪有这么血腥。 明春摇摇头:“我不会。” 游芜生扫过她手腕的红线,笑着点点头:“我就知道。” “那样也很好。明春可以活很久,也可以活的很快乐。” 目的地到了。游芜生从树枝上坠下去,稳稳落在地上。 他把明春放下,整理她被吹乱的发带。 手指捻起她脸颊凌乱的发丝,盯着那些发丝和他的手指缠 绕,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 “我刚刚在想以后的你是什么样。” 他眼尾的笑意消散,露出些许困惑: “你分明没有为我伤害自己,没有讨我欢喜。但我一想到你笑得很开心的场景,竟然也会感觉快乐。” 夜风吹过树林,带起一阵又一阵的“簌簌”声响。又吹动他的白发带和黑发丝,黑与白交织,翩翩起舞。 明春盯着那发带,心随着它的摇摆跳动。 她抬起眼眸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眸弯起来:“说明你的想法可能有些错误,你看——” 游芜生打断了她的话语,歪了歪头:“我不觉得我有错。你一直在说这个事情,是因为你想讨我欢喜吗?” 明春警惕:“是也不是,但绝不是用你那种方式。” 游芜生嘴角微勾:“不用我的方式,又怎么可能讨得了我欢喜呢?” 明春:…… 一时无法反驳。 明春还想说什么,但手腕被轻轻一拽,游芜生转过身背对着她,显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了。她只能跟上他的脚步。 游芜生微笑着拉住沮丧的明春的手,将她往前带。 他们走了一会儿,钻出树林,入眼是一个巨大的坟场。 白色的帷幔轻轻摆动。 坟场从内凹陷,错乱排着几十个土包,插着高高低低的木板,像一张巨大的嘴,走入其中的人都会被拆骨入腹。 明春四处张望,找到了被绑着吊在树上的徐清如。 除了他,竟然还有陈厉、挽娘和一众流民。 小李提着头站在挽娘面前,想要靠近她。 挽娘面色惨白,不断尖叫:“蠢货!离我远点啊!” 陈厉哪怕被吊起来,也能一脚一个阴鬼,冷着脸死死护住身后的流民。 徐清如不断晃来晃去,灵活躲避要缠他的阴鬼。内心在落泪,早知道他就死死贴着游兄和明姑娘了。 不然也不会被那群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黑衣人给一窝端。 他视线乱转,忽然瞥见这灰扑扑的坟场旁竟然长出一道浅绿和雪白。 他惊喜叫唤:“明姑娘!游兄!” 明春冲他挥手,安抚地笑了笑。正要摇铃,使唤游芜生去救人。 不远处那些小土包的后面,忽然冒出一群或站或趴着一群阴鬼。 明春微微皱眉,竟然还有这么多? 小李成了阴鬼,说明有人在他身上用了化鬼阵法,但是失败了。 这里这么多阴鬼,到底是有多少个人路过这座庄园,然后枉死在这里啊… 风起白幡动,几声尖锐的鸟叫声响起,那些沉默阴鬼变得面目狰狞,张牙舞爪冲了上来。 阴鬼这东西不似人鬼人模人样,大部分都形状奇特。 有身体正常,脑袋却大得和气球一样的;有手脚瘦长,通体漆黑,像蜘蛛在地上攀爬的。 这么一群奇怪的东西冲明春他们来,明春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连头发都炸了起来。 明春最怕这玩意,这些东西从她穿书前就缠着她,下意识想躲起来,却被游芜生一把抓住。 眼看就要和阴鬼来个亲密接触,她急忙拍打他的手:“你做什么?!” 他感受手背明春给予的疼痛。他聆听她疯狂跳动的心跳声,感觉自己的心跳也被她带动了起来。 两人的心脏以差不多的频率在震动,带动他们身体一起发颤。 那种感觉很奇妙,好像他与明春融为一体,共用着同一颗心脏。 一想到这种画面,游芜生心头漫上难以言喻的快乐。他嘴角笑意真诚了些许: “明春说得对。你不需要伤害自己,也能让我快乐。” “既然如此——” 游芜生从身后紧紧环住不断颤抖地明春,让自己的心脏同她靠得更近。 他抽出银剑,把剑塞到她手中,手掌完全包裹着她的手,让她以战斗的姿势面对那些冲过来的阴鬼。 在她耳边笑着呢喃:“明春,别怕。” “继续讨我欢喜吧。” 22.红线蛊与绿柳条(十) 夜风四起,骨灰浮动。 徐清如打了好几个喷嚏,抬头看见游芜生站在一群阴鬼前面,以完全包裹的姿势圈住明春。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谈情说爱! 但好歹拿了剑。徐清如泪眼涟涟,大声呼喊道:“明姑娘,加油啊!别怕!” 不怕? 看着这些鬼脸,明春很难不怕。 游芜生收紧手臂,让她和他贴得更紧,两个人几乎融为一体。 声音落下来,似轻飘飘的羽毛:“阴鬼是虚物,他们没法直接杀人的。” “会先通过制造幻境让人情绪崩溃。再纠缠失去抵抗的人,将她困入梦魇。” 陷入梦魇的人,只能靠自己出来。 游芜生低头看明春,明春脸上依旧是灰扑扑的颜色。他目光落在她的眼下。 他替宗门执行任务休息时,喜欢去茶楼听说书。故事里有些女主为情所困,夜夜梦魇,第二日醒来眼下会一片青黑。 明春现在是不是也是也是这样呢? 她常常梦魇,掉落的那种发涩味道的泪水太多了,他吃了总感觉心头烦躁,也许是有些厌食了。 明春不能掉那种眼泪了。 游芜生再度开口,声音带着安抚和笑意:“明春,别怕。这种东西全杀了就好了。” “不管以前,还是现在,纠缠你的东西,全杀了就好了。” 游芜生的冰冷的气息扑在耳侧,带着冷凛的杀意。 明春身子的颤抖少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窥透内心的僵直。 游芜生一只手扣住她的手腕,一只手握住她的腰,脚尖轻点,衣袍翩飞,引她去劈砍纠缠她的阴鬼。 明春亲眼看着自己握刀的手将面容可怖的阴鬼劈成两半:“……” 两人贴得极紧,浅绿与雪白不断交织纠缠,游芜生的发丝坠落几缕,慢悠悠钻入明春的头发里。 与她不断触碰,叫他腰软的感觉又来了。 明春要是做杀手,都不需要迷药,只要触碰他一下,他就没办法反抗了。 他舒服得眯眼,接连感叹: “明春这么有做杀手的天分,不练一下太可惜了。” 明春表情有些麻木了:“你到底是怎么得出的结论!” 她细胳膊细腿的,做杀手真的不是上去送吗? 阴鬼的血迹不断喷洒出来,落在手上一片温热粘腻,随后血迹变淡,慢慢消失。 游芜生越杀越兴奋,不断拉拽明春,嘴巴不停开合,不断向她教学,像是把她当木偶一样拉扯使用。 他的技巧真的很好。明春也是头一次见到自己的身体做出那样的姿势,竟然没有一丝疼痛感。 后背不断地与他的胸膛相撞。 春日衣裳轻薄,游芜生分明看着清瘦,明春却隐约能感觉到他雪白衣袍底下包裹的肌肉与线条。 面前的阴鬼张牙舞爪,她明明怕得要死,但被他从后面全包裹地抱住,竟然生出一种荒谬的安全感。 鼻息间他的气息拂过,似踏入了一场绵密冰冷的小雨。 仿佛他们不是在阴鬼窝,而是在一个寻常的雨夜天同行。 明春有些失神。 原来只要有人站在她身后,这些阴鬼也没这么可怕,那么不可战胜。 她睫毛微颤,有种说不出的失落。 …可她来自的那个世界没有这种人。 耳边传来他轻快的声音:“明春学会了吗?” 明春猛地回神。 还没来得及回话,游芜生就松了手,他用剑劈倒一棵树,那处只剩下一个圆墩墩的树桩子,树墩子的高度大概在明春肋骨。 他翻身坐下去,将她一个人留在了阴鬼窝里。 明春侧头去看正屈起一条腿,撑着下巴笑眯眯看她的游芜生:……? 怎么就坐下了啊?! 她脸颊泛起的红晕顿时消散,连小鹿乱撞的心跳也不乱撞了。 一只阴鬼朝她扑来,明春侧身躲开,躲在游芜生身后。 踮脚去拉扯他的衣服,欲哭无泪:“等一等、等一等、我还没学会呢!” 游芜生毫不留情的拿开她的手,眼眸含笑:“先试试吧。” 他弯腰手指落在她的腰侧,从她身上抽出那把被刚刚她没收的匕首。 又在袖中捏出一张黄符纸,快速缠绕在那匕首上,将手腕凑近嘴唇,用力咬破。 一抹红艳溢出。 游芜生乌睫垂落,将手掌高悬,腕处的血液聚成一条线,直直坠落在匕首上,开出一朵朵红花。 血液在匕首上流淌,慢慢沾染上头缠着的黄符纸。 “剑对你来说太重了。不过有我气息的匕首也是一样的。” 他把匕首抛给她:“刚刚明春不是说要讨我欢喜吗?那明春得用我的方式。” 明春迷茫地握住匕首,上头的血液未干,顷刻爬满她的指尖。 “如果按照我的方式,明春就要被我使用。” 明春:……? 这什么话,怎么怪怪的。 这句话从明春脑子里过了几遍,再结合他刚刚对木偶做的事,明春感觉自己似乎窥见了游芜生“爱”的法则。 她定定地盯着他: “所以你认为要讨一个人欢喜,就要听从她的话,被她使用,无论什么,对吗?” 游芜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嘴角勾了勾,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他眼尾漫开笑意,语气轻快,却带着一股不可置喙的命令:“明春,去把他们杀了吧。” 不是,你来真的啊? 没有一点对好感对象的怜惜吗? 明春长叹一口气,只能上去杀鬼。 一只阴鬼还好,砍了几只后,明春恨不得自己有八百只手。 “太多了……” 明春开启跑路模式。 偏偏他们手腕连着红线,明春都没办法离他太远,连跑路都跑不了多远。 只能把游芜生当挡箭牌,左右晃荡,绝望地挥舞缠了黄符的匕首,阴鬼的利爪好几次擦过她的衣角。 明春绕着游芜生转圈,跑得毫无章法,几次踮脚躲闪,手腕不知不觉抬高。 红线不再只是拖在地上,而是被荡上去又落下,搭上了游芜生的手臂、肩膀,一圈又一圈地缠了上去。 游芜生垂眸看着,灰扑扑的他,身上缠满了明春的红线。 这根红线某种意义上来说算是明春的血管。明春感知不到,但他能感觉到。 它在轻微的搏动,一下又一下地撞着他的身体。它在散发着温热,温柔地包裹着他的躯体。 他能听见里面流淌着的血液。 他能看见血液从她手腕流出,隔着薄薄的壁垒纠缠他的身躯。 多奇妙啊,就像他睡在她的身体里一样。 最后一圈缠完,她要跑路的身形被红线拉扯回来,几乎贴在他胸前。 明春仰头瞪他,踮脚也够不到他的脸,一股火气冲了上来。 游芜生嘴角勾了勾,弯腰把脸塞进她的手心。 明春一愣,随后报复性地拉扯他的脸皮,发带摇晃。眼眸里跳跃着火苗,亮晶晶的: “可恶,你真见死不救啊?!” 游芜生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目光落在她的脖颈间。骨铃坠在胸口之上。 “明春如 果也要使用我,光说是不够的。” 他拉起她的手去劈砍向她身后扑过来的阴鬼,红线摇摆,她像被他的红线牵引的木偶:“继续吧。” 旁边被绑的徐清如人都傻了。 他看着被打得节节败退的明春,心道这明姑娘哪里会杀鬼啊。 这不是害人吗?! 唯夫人是从的丈夫,用温顺的面容哄骗妻子,最后却推她替他去死。 看着被阴鬼围住的明春,徐清如神色一凛。虽然阴鬼将手塞进他的嘴里,他依然坚持呜呜哇哇地骂。 可恶的衣冠禽兽,竟然想趁机害死明姑娘。 游芜生隐约听见自己的名字,循声望过去,含笑冲徐清如颌首。 见他似乎有话对他说,盯了片刻,仔细倾听,实在听懂他在说什么。 只能微笑猜测:“想必徐兄也想讨我欢喜。” 一片白瓷片划过,徐清如身上的绳子松绑,也掉到了下头的阴鬼窝里。 徐清如:....... “徐兄就用这个吧。” 游芜生扔了一把捆好的黄符纸给他,善意提醒:“只需扔出去就行。” 阴鬼靠幻觉影响人。 徐清如眼睁睁看着阴鬼从身边掠过,自己的手指少了一截。 虽然知道是假的,他还是感觉到一股莫名的疼痛。几只阴鬼扑了过来。 徐清如面色苍白,在墓场上狂奔,挥洒手中的黄符纸,扬起阵阵骨灰。 他气喘吁吁,眼看阴鬼越来越近,和树下生无可恋的明春对视。 虽然明春看着狼狈,但其实那群阴鬼根本没办法碰到她一点。 游芜生面上没有帮忙的意思,但总会不自觉弯腰拎起靠明春太近的鬼扔开。 徐清如心道这还是在意的吧? 他扯出笑容,颤声喊道:“游兄啊,这么多阴鬼,明姑娘搞不好会受伤…” 游芜生赞同地点点头,眉眼含笑:“当然会受伤。” 毕竟明春在以他的方式讨他欢喜。 徐清如看不明白了:“你…不心疼吗?” 游芜生奇怪地看他一眼:“为何会心疼?” 君脑子有疾吗? 徐清如受不了了,大喊道:“她被伤了,会流血,会掉眼泪,会疼啊!你忍心看她这样?” 他太真情实感,游芜生笑容微顿,想象了一下那种画面。 对他来说,受伤的明春反而更好。 她会流血,漂亮的眼睛会滴滴答答掉出泪珠,他趴在她身边,还能饱食一顿。 她会变得更加依赖他。受伤的明春要躺在床上。 他终于可以给她喂饭换衣,可以照顾她的一切。他又能讨她欢喜。 至于疼痛,这确实是一个问题。明春十分怕疼,但幸好他有许多能让她帮她止疼的蛊虫。 既然如此,那便后顾无忧了。 他不会主动去帮明春挡刀杀鬼。他期待地盯着明春脖颈的骨铃。 除非—— “叮铃——” 骨铃的声响如同天籁之音,他头皮发麻。又是那种被丝线拉扯四肢的感觉,游芜生笑容越来越大。 摇铃的人越急切,他被控制的效果就会越明显。 身体因扭曲的姿势而疼痛,又很快被涌上的愉悦盖住。 游芜生仔细感受那股愉悦到颤栗的极乐。比起明春为他受伤,他更喜欢这种“讨欢喜”的方式。 因为他能清晰地、切身地感觉到明春在使用他。 语言与表情会骗人,只有骨铃不会,每一次的摇铃,都代表着明春在对他说,只对他说—— 游芜生,我需要你。 23.知我晦暗(一) 游芜生一出手,事情就变得简单了许多。明春窝在他的怀里,双眼紧闭,听见锋利的银剑不断在血肉里进进出出。 声音渐渐变小,她微睁开一只眼,看向被阴鬼追得狼狈不堪的徐清如,喊道:“徐清如,到这边来!” 徐清如听到明春的声音,立马带着追自己的阴鬼往游芜生那边跑。 干净利索的几道声响,他身后的阴鬼也通通灰飞烟灭。 徐清如看着游芜生脚尖轻点,发带翩飞,衣袍猎猎作响。动手时轻巧灵活,犹如一道白色鬼魅。 倒吸一口凉气:“游兄,我收回刚刚的话。你其实是个非常不错的人。” 大部分阴鬼被游芜生斩灭了,小部分也纷纷抱头逃窜。恐怖的坟场瞬间变得眉清目秀。 空气里飞舞的骨灰渐渐散了。 明春正听徐清如描述他们刚刚是如何被那群莫名出现的黑衣人抓走的。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尖叫辱骂声。 明春循声望过去,声音是从陈厉那边传来的。 只是陈厉正在安慰哭泣的流民孩子,对于不远处的动静,也只是冷漠地扫了一眼。 人群中的哑奴抱着头,瘦弱的身子不断颤抖。 露出的胳膊上已经印了好几道痕迹。男人还在不停地踩他的头。嘴里吐着难听的秽语。 明春高声喊停他,眉头紧皱:“为何要打他?” 那男人翻了个白眼,喝道:“这小孩偷了我的东西,你别给我在这多管闲事!” 那男人看出明春想要多管闲事,他抓住哑奴的头发,将他的头拉起来:“哑奴,你要和谁走?” 哑奴抬起手指,似乎是被打得失力了,动作万分僵硬地指了指男人。眼底不断冒出泪水。 男人得意地笑:“多管闲事!” 那男人转身走了,哑奴像被无形的丝线操控,手忙脚乱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跟了上去。 明春还想再说什么,哑奴已经走远了。 明春看着哑奴僵硬无比的动作,总感觉十分眼熟。 她眉心微折,见那男人又给了哑奴一拳,忍不住咒骂:“这种人,迟早会下地狱的。” 游芜生眨了眨眼,好奇道:“下地狱是什么意思?” 明春:“就是会死得很惨的意思。” 游芜生点点头:“我明白了。” 徐清如不知何时凑了过来。他眼眸极亮,里头浮着浓重的趣味: “明姑娘说得对。不过你骂早了,这种人不值得你费口舌,咱们不如干点实在的。” 他撸了撸袖子,目光紧追着那两道快要消失的背影:“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两个人都有古怪,我去探探他们的底。” 明春正要开口阻止,徐清如已经冲游芜生拱了拱手,露出一抹的灿烂的笑: “游兄,如果我遇险了,你一定要记得来捞我啊。” 游芜生笑容微顿,随即真诚地点了点头:“好啊。” 徐清如顿时安心了许多:“有你这句话,徐某上刀山下火海也舍得!” 明春心道等他捞你,你尸体都凉透了。 她算是看出来了,徐清如这人就是个探案脑,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她叹口气,从袖子里掏出一对传音符,分了一张给他:“你有事喊我们吧。” 徐清如走后,天色已经暗了大半。坟场边缘的枯枝被风吹得咔吱作响。 游芜生感受到明春在微微发抖,背对着她蹲下来安静地侧头看着她。 明春摇头拒绝了。 两个人沿着来时路往回走,远处林梢最后一抹橘红正在往下沉,脚步踏在落叶上的声音格外清晰。 行至半程,几声鸟叫破空而至,明春猛地一抖,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自己的心口压着什么。 她脑子里已经不自觉地开始翻今天这堆烂账。 好感度没动、紫衣少年没痕迹、莫名其妙被盯上……桩桩件件压在心上,压得她越来越不快。 这情绪一直持续到睡觉前。 她揉揉头,叹口气,思虑过多,今晚估计又要做噩梦了。 嘴边忽然被湿漉漉的勺子蹭了蹭。 游芜生微笑道:“这是安神汤,喝了之后,你会很快入睡,而且能睡得安稳,怎么闹都不会醒了。” 这话怎么听着不像安神汤,像迷魂药呢? 明春:“你从哪里弄来的?” 游芜生抬了抬下巴,示意桌边,眉眼弯起来:“当然是【游芜生】做的。” 桌边站在一具木偶游芜生,木脸上印着暗红模糊的五官,嘴角裂开,正殷勤地端着一锅热气腾腾的汤,将它放在桌子上。 烛火从它的背后打过来,木偶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墙上,和游芜生的影子并排着,像一对双生鬼。 明春眨了眨眼,木偶又消失不见了。 只剩下桌面上那只汤锅,白汽袅袅升起,在昏黄的烛光里散成一团暖雾。 诡异得很。 但明春早就已经对这种画面免疫了。 她看着递到她嘴边的勺子,沉默了一瞬,把碗抢了过来:“我自己喝。” 游芜生盯着空荡荡的手,神情瞬间凝滞:“我哪里做得不好吗?” 明春看一眼他。 她一旦不让游芜生照顾她,他就会变得有些焦躁不安。 总不能是他天生劳碌命吧? 明春:“没有拒绝你照顾我的意思。” 她指了指剩余的安神汤:“我的意思是,你也喝一点,我们都睡个好觉。” 烛光跳跃,两人的影子晃晃悠悠,中间隔了几指距离,沉默地喝汤。 明春才喝完,就感觉到了那些理不清的烦躁全消失了,一阵困倦慢上来,心想这安神汤效果是真的不错。 她撑着下巴盯着喝汤的游芜生,另一只手把玩着手腕的【造梦珠】,不知道这安神汤对鬼有没有作用。 明春提前和系统打了招呼。 “如果游芜生入梦了,那么你就帮我使用道具。” “还有100%是什么意思,这个造梦珠不是一次性道具吗?” 【造梦珠为消耗类道具】 明春惊讶地看着这颗平平无奇的珠子。 那她是不是可以用几次! 既然如此,她等会进去就给游芜生造个春梦。攻略游戏里不都这样吗? 明春正在坏笑,耳边传来极轻的碗瓷碰撞声。 她回过神,看着空荡荡的锅,嘴角笑意僵了一下,声音有些发飘:“你怎么全喝了?” 面对明春的质问,游芜生困惑地歪了歪头:“不是你说的吗?剩下的你喝吧。” 明春:....... 这可是整整一大锅安神汤啊!他是水牛转世吗? 明春眉头拧紧,心口沉甸甸的。刚刚那点春梦畅想的快乐消失的一干二净。 为什么游芜生非要这么听她的话? 她需要的是一个爱人,又不是一条跟着她转的、指哪打哪的疯狗。 她只是随口一说。没摇骨铃,又不是命令,也不是强迫。怎么就她说什么就做什么啊? 把这么多汤全喝进去了,他没有自己的判断,不知道什么是难受吗? 明春洗漱后躺回被窝,白天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又浮了上来。 徐清如也不知道探到什么了。传音符安安静静的,他应该是安全的吧? 还有那个哑奴……他那副僵硬的走路姿势她一定在哪里见过,但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脑子里像一团乱麻,怎么也理不清。身上的疲惫涌了上来,明春眼皮越来越重。 烛火已经被吹灭了,只有月光从窗棂打进来。 手腕的红线在不断颤动,游芜生正收拾她摘下的首饰。 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他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颤动的影子。 他的手从他们进入这个房间开始,从始至终都没停过。如果明春没有猜错,这双手今晚也不会停。 明春盯着那双手看了一会儿,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他小时候也这样吗?手也不停地做事,停不下来。 明春一想到那个画面就头皮发麻,忍不住道:“别做了。睡觉吧。” 游芜生马上停下手中的动作。他转眼就躺在了地上的被褥里,笔直地躺着,双手交叠在腹部,闭着眼睛。 明春盯着他的侧颜,自顾自道:“我爹是教书先生。他在别的城教书,住在那边,几乎不怎么回来。 “我娘开裁衣店,每天忙得不可开支。家里很多时候就我一个人。” 明春睫毛微颤,脑海里闪过小李抛脑袋的血腥画面,拉高被子盖住自己,只露出一双失神的眼眸。 声音有些闷:“要是有人陪我就好了。” 脸颊忽然被一阵冰冷轻触,明春回过神来,游芜生已经坐在了她的床边。 黑漆漆的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盯着她,仔细嗅闻她的气息:“你在伤心。” 明春吸了吸鼻子,让了个位置出来,拍拍床示意他躺上来,笑道:“是啊。你能不能哄哄我开心。” 游芜生盯着那片空地,乖顺地爬上去同明春肩并肩躺在一起,乌黑的发丝相互纠缠。 他扭头安静地凝视着她:“要怎么样才会开心?” 明春眼眸微微转动,面上露出狡黠的神色:“我刚刚讲了一些的我的事,你也讲一些你的。” 游芜生沉默了片刻,而后轻笑:“好啊。” 明春诧异。竟然这么容易吗?她还以为又要吃蛊虫什么的。 身边游芜生唇轻启,他的声音泠泠如玉:“我娘是蛊师,我爹是太子。” 明春微微瞪大眼睛。他爹是什么?这和她想的完全不一样。 她立马坐直了听。 游芜生感受到明春起伏的情绪,有些不明白这些话为何能吸引她的侧目。继续讲述他十分无趣的过往。 “我娘来到京城游玩,救了落难的我爹。我爹爱上了我娘。” 明春眼眸微亮,这剧情她熟啊!她看着游芜生的脸色,小心翼翼地猜: “你娘怀上了你,你爹因为要继承皇位,不得不娶了其他的女子,然后抛弃了你娘?” 因为随意捡男人所以被伤害了,导致他的娘亲情绪不稳定,开始虐待和他爹有血缘的他? 游芜生摇摇头,声音里带着笑意:“并不是这样的。而是——” “我娘抛弃了他。” 【被她抛弃之后,我爹带着我来蛊云岭寻亲。 蛊云岭外侧烟雾缭绕,蛊虫四处游走。他废了好大劲才带着我进去。 我娘见到我们,神情十分冷淡:“滚吧。” 我爹不停纠缠,推搡期间我摔倒在地,皮肤渗出血液。 她养的蛊虫发出窸窸窣窣的叫声,那张冷淡的脸上才露出一点儿趣味:“不错的体质。他留下,你滚吧。” 没有蛊云岭人的引路,普通人根本没办法绕过层层叠叠的树林和迷惑人的浓雾。 我爹消失了许久。 院里没有围墙,偷蛊的人多。 我娘见我被偷蛊人打得鼻青脸肿,手脚全断,连洗衣做饭都做不了,说我没用,打算买几条狼犬来护着。】 明春猛地坐起来:“等等!你小时候被坏人打成这样?” 她盯着他的侧脸,脑子里的画面停不下来:一个瘦小的孩子,手脚都软趴趴躺在地上,脸上全是伤疤和血迹。 他的母亲没有安慰他,也没有为他哭泣,只是皱着眉头冷冰冰道:“好没用。” 明春嘴巴张张合合,最后喉咙发涩,轻声道:“…那得多疼啊。” 游芜生偏过头看她,有些不明白明春为何露出那种神情,有些困惑地眨眨眼:“疼过就忘了。” 他嘴角露出浅浅的笑:“现在不会了。” 明春咬了咬牙:“是啊,也就欺负你是个小孩子!现在谁也打不过——” 游芜生微笑着打断了她的话,黑漆漆的眼珠子一动不动的盯着她: “明春,现在我成为了鬼,不管什么样的伤都是很快恢复。我不会连洗衣做饭都做不了的。” 游芜生漆黑的眼眸似蒙了一层薄雾:“我现在很有用的。” 明春:“......” 这是重点吗? 明春看着他平静的眼眸,隐约摸到了此刻游芜生带给她的不适感。 初遇是的游芜生是天真与危险,像本能指引的凶兽,全凭自己的喜好。 虽然残忍且可怕,但是好歹还有一点活鬼味。 现在的游芜生似乎因为什么而抛弃了所有的主体性。 他太听话了,听话得不像个活物,像被异化的工具。 明春睫毛微颤,同他十指相扣,声音放柔了些许: “你娘买了几条大狼狗,然后呢?有了狗,你就不用再被那些偷蛊的人伤害了吧?” 游芜生点点头,眼眸微亮:“是啊。我当时也是这么想的。” “可笼子被拖来后,打开一看,狼狗全都死了,只剩我爹在里面。” 明春:“…叔叔还好吧…?” 游芜生喉咙溢出一阵轻笑:“当然。” 【拴狗的链子拴着他的脖子,他浑身都是被狗撕咬过的破烂血肉,唯独脸护得干干净净。 长发凌乱披在身上,闭着眼睛奄奄一息地靠在笼子里。 看到我娘的脸,他几乎是爬过去的,仰着头兴奋喊道:“翠娘!翠娘!” 我娘很不高兴:“我狗呢?” 我爹连忙爬起来俯首称臣,响亮地汪汪叫了好几声:“在这呢!在这呢!” 把我娘气得连抽了他好几个巴掌。 本来就不富裕,狗也没了。 我娘还真把我爹拴在了外面,在他前面放个碗,当狗养了。】 这么离谱的故事,明春真的怀疑他是不是在驴她。 她脑子宕机了很久很久,有些语无伦次:“…那你呢?你爹被栓起来的时候,你在干什么?” 游芜生微笑:“我在旁边站着呢。我娘说,以后我负责喂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