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零美人错嫁年代糙汉大佬》 1. 第1章 1977年夏,酷暑难当。 知青办。 即将恢复高考的消息传出后,城里的知识青年无人再愿意上山下乡,宁愿生病进医院,也绝不当知青,可规定下乡的知青名额还在。 于是,压力来到了曾经炙手可热,如今门可罗雀的知青办众人身上。 “接知青的大卡车傍晚就到了,都争取到最少名额了,还是差一个,咋办啊?”知青办的老刘一张老脸皱成了抹布。 知青办主任蹲在地上,狠狠吸了口烟。 任务完不成,挨批不说,整个知青办的工资也要被扣。 “谁能给我凑一个人头,谁就是我祖宗!”老刘冲到窗边,对着烈日炙烤下,空无一人的街道大喊。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对面楼反射回来的回音。 “祖宗……宗……” 主任被逗笑了,平日里挺严肃一人,也开起了玩笑:“要是对着大街上喊能喊来人,我也跟着你叫一声祖宗。” 俩人对着苦笑,笑得比杯子里的浓茶还苦。 “咚咚咚……”夏晴晴一手敲响了半掩的木门,一手拽着斜跨布包的包带,趁机把胸前衣服往前拉开半寸抖了抖,透透气。 这身的确良材质的格子裙看着漂亮,穿身上却跟塑料布似的,大热天捂得慌。 她吐出一口热气,礼貌地探头:“请问,这里是知青办吗?” 主任与老刘猛地一振,眼神放光地朝门口看去。 祖宗显灵了? 然而,当看到穿着蓝白棋子格娃娃领长裙,脚踩一双时兴小白鞋,脸蛋精致白皙,两条墨黑油亮的长辫子规规矩矩搭在肩头,此刻正笑吟吟,唇边荡起对称小酒窝的夏晴晴,老刘和主任眼底迸发的光芒又一同熄灭了。 俩人看人的眼光早已老练,这打扮得漂亮洋气的小姑娘打眼一瞧,就不可能是愿意下乡的。 主任无心回应,低头继续用力抽烟。 老刘苦着脸:“是知青办,你干啥的?” 对方态度这么差,夏晴晴心里没底,抓着包带的手收紧,听说今天是知青下乡最后一天,不会是名额已经够了吧。不能啊,她来之前打听了的,现在没人肯下乡,只要报名就能去。 老刘看女孩不说话,没耐心重复道:“干啥的,赶紧说。” 夏晴晴飞快思索,就算是名额够了,应该也不介意多一个,她是无论如何,都要下乡的。 于是,她扬起乖巧的笑脸,清了清嗓子,将一路上准备好的说辞清脆诵读了出来:“我是来报名下乡的。上山下乡光荣,农村是广阔的天地,知识青年大有作为。” “什么?”老刘愣住。 主任嘴里的烟掉在了地上。 片刻后,夏晴晴被当贵客接待进了屋,坐在全屋唯一的小风扇旁,一边吹风扇,一边填写知青下乡的报名表。 主任松了口气,捡起烟去外面抽了。 老刘打量着夏晴晴纤细瘦弱的小身板,视线再掠过她正写字的葱白指尖,一瞧就是从来没干过活的,忍了又忍,还是不忍地提醒:“闺女,下了乡,可是要干粗活的,大热天下地挣工分,你想好了。” 现在已经不像前几年流行“下乡热”,繁重的农活和日复一日的枯燥生活,磨灭了知识青年们对于“广阔天地大有作为”的幻想。 “嗯,想好了。”夏晴晴声音轻轻的,没有丝毫犹豫。 她不犹豫,是因为没得选。 三天前,正在深夜直播卖卫生巾,挤在一帮吃播与擦边舞中间,卖力宣传跟几个学姐合开公司自研发女性产品的夏晴晴突然一阵心悸,倒在了镜头前。 再醒来,就变成了年代文里同名同姓但是脸蛋美出几个档次的炮灰女。 炮灰女从小就是出了名的漂亮,得大人们欢心,作为在□□前出生的独生女,衣食无忧,穿戴不愁,没吃过一点苦。 直到十八岁这一年。 家里发现当初生产抱错,千辛万苦寻回了亲生女儿,将所有的关注和爱都给了真千金。顺理成章的便是,假千金恨上真千金,各种小动作针对,还差点害死真千金。 为了给真千金美好未来,也是实在受不了假千金的作天作地,假千金被哄骗做局,嫁给革委会主任的二婚变态独子,真千金成功换了户口,还得了个政工科的好工作。 而假千金呢,嫁过去后跟变态抗争,一言不合就大打出手,终于在变态醉酒后,将变态推下楼摔死,假千金也在监狱里凄惨下线。 原书对原主的描写并不多,寥寥数语,总结下来就是个博眼球的炮灰工具人。 在夏晴晴看来,原主是娇蛮任性不假,可夏父夏母也仿佛伪人,多年养育之情说丢就丢,满眼都是自己的亲生女儿,完全不顾原主的窘境。 家里养过宠物的都知道,来了新宠物抢去主人注意力,原住民都是会不安的,更何况是活生生一个人? 夏父夏母疼爱真千金,痛心她养父母去世,孤苦无依,那假千金呢,她亲生父母和亲人都没了,她可是连自己的亲生父母都没见过,想寻人都没地方去。 原主的亲生父母和亲人几乎全部死于一场百年难遇大洪灾,也正是因为洪灾的幸存者被报道,夏父夏母才发现了抱错孩子的真相。 无论如何,原主跟真千金已然不和,夏父夏母也厌烦了原主,私自决定了要把她嫁出去,按照原书进程,夏晴晴穿来的当天,这门婚事就已经谈成了。 夏晴晴自然是不可能踏上原主旧路,可在这个出门要介绍信,找工作靠门路,离家出走完全没活路的年代,她要想不继续待在夏家,不想被嫁出去,选择着实不多。 捋来捋去,下乡当知青,倒成了最好的出路。 几年前“下乡热”的时候,多的是知识青年背着父母,私自报名,从城市出发,踏上祖国的乡土大地。 “填好了。”夏晴晴把报名表递出去。 老刘接过,从头到尾看完,表示填得没问题,主任抽完烟回来了,接过扫了眼,又看向夏晴晴,点点头:“字写得不错。” “就是,你到了乡下,可以争取当个记分员文书,知识青年嘛,发挥自己的知识和脑筋,不要太局限。”老刘看夏晴晴文静从容,比平时多嘴了两句。 夏晴晴对于知青生活并不了解,原主也是只看过新闻听过传言,听到这一句,她茅塞顿开,眼睛亮了几分。 起身,朝着老刘和主任鞠躬:“谢谢领导指导!” 老刘和主任对视一眼,笑了,小姑娘倒是挺有礼貌的。 主任看了眼手表,说:“卡车还有三个小时才来,你可以先去买点东西,到了乡下进城就不方便了,该置办的都置办上。” “谢谢领导提醒!”夏晴晴又鞠了一躬。 站在窗边,老刘与主任放松下来,看着夏晴晴从楼下街道上走过,主任突然想起什么,蹙眉说:“刚怎么也没问问,她报名下乡,她家里人知道吗?” 老刘叹气:“问了,她家里人出事故死了,她现在无亲无故,没地方去了,才报名下乡。” “……真可怜,等会儿把咱们单位的物资给她送点。” “好。 ”老刘想到什么,深吸一口气,眼中闪烁着赞赏的光,“我瞧着,这姑娘是个有志气的,这次下乡的几个,都尽可能地往近处报,就她报的地方最远,也最艰苦。荒凉的大西北啊。” “哦?” 街道两旁的槐树枝细叶单,撑不起一片像样的荫凉。 夏晴晴离开知青办,顺着街道一直往前走。 市里最大的那两家供销社东西齐全,但人多眼杂,为了避免被熟人看见,临走之际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她的目的地是市区最边上那家主要接待下面县镇公社社员的供销社。 徒步走了半小时,夏晴晴被晒得发晕,掏钱买了根冰棍,喀嚓一口咬下去,凉意从舌尖一路向下,脚下步子轻快多了。 “再坚持一下,到了大西北,就没这么热了。”夏晴晴在心里为自己打气。 之所以选择去大西北,一是她前世就是西北人,对黄土地有天然的亲近感,二是原主的亲生父母,就是西北人,她去了,说不定还能寻见活下来的亲人呢。 至于艰苦的知青生活,夏晴晴还有个后手,当军人的夏家爷爷在世时,给孙女定下一门娃娃亲,男方家庭住址刚好就在这次知青下乡的那一块。 这事原主早就知道,但由于夏父夏母瞧不上男方乡下人,所以一直没提过,这次寻回亲生女儿,一家子坐在饭桌上,说笑跟大西北有缘,亲女儿丢在了那边,娃娃亲也定的那边人,这才旧事重提。 夏晴晴还记得,真千金听到后脸色都变了,生怕夏父夏母一个想不开,把她嫁回去,好在夏父夏母也不是那么守信的人。 手写的毛笔字婚约被随意丢在抽屉里,穿过来的夏晴晴顺手牵羊。 两手准备,如果知青生活实在过不下去,她也可以看看夏爷爷定下的娃娃亲靠不靠谱,反正正主也没打算嫁。 前世,夏晴晴父母双亡,被姨舅养大的,一路读书考大学也是靠政策和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女明星资助,所以她大学毕业后,跟着学姐们创业,努力回馈社会。 随机应变,好好活下去这方面,夏晴晴是不会亏待自己的。 天热,夏晴晴走得慢了些,到供销社已经是一个小时后,被晒得头昏眼花的她,眯着眼大迈步踏入屋檐的荫凉下,第一件事便是在门口的冰柜处给自己又买了个冰棍。 一边吃,她一边打量,如她猜想,供销社里人不多,瞧着都来自下面公社,棉麻衣裤,脚蹬布鞋。 天太热,无论是顾客还是营业员,都没什么精神,恹恹的。 夏晴晴等身上的热气散了些,往供销社里面走。 要买什么,她已经心里有数了。点心饼干肥皂这些自是不必说,都得准备,但她另外想到的是,比这些更重要的生活必备品——卫生纸和卫生巾。 不,在这个年代,后者叫卫生带。 对,这个年代,没有卫生巾,国内没有技术生产,国外倒是生产发明了,但哪怕是时髦高级,使用外汇币的友谊商店,也没有进口。 扫了一圈没看见,夏晴晴询问昏昏欲睡的女营业员,女营业员指了下最里面的柜台,夏晴晴道声谢,走过脸盆拖把区,又走过五金杂货区,这才在最里面,看到了摆着卫生纸的玻璃柜台。 吃喝夏晴晴可以将就,土坷垃她是真的接受无能,看到卫生纸的瞬间,脸上流露出欣喜的笑。 不过在她前面,还站了个男人,一米八几的大个子,存在感很强,夏晴晴刚走过去,就听到女营业员态度极差地说:“你个大男人,买女人用的东西,你不难为情我还难为情来,快点走唻!。” 2. 第2章 夏晴晴短暂地愣了下。 很快她就反应过来,轻轻叹了口气。 几十年后,经济发达了,思想先进了,还有男人不愿意在超市里帮家人或者伴侣购买卫生巾,没想到,这年代居然有男人能做到这一点,还毫不尴尬难堪。 可时代的局限性,哪怕是一直走在前沿的大城市,依旧不可避免。卫生纸和卫生带放在最里面的柜台就算了,男人来买,竟然会被鄙视。 她又看向男人,瞧穿着打扮和身型气质,不像本地人,身高也比本地的年轻人高出许多。 男人开口了,的确是外地口音,态度不卑不亢,情绪并没有因为被驱赶而波动,沉稳的声音里透着几分冷,似乎是对这种语气司空见惯:“我是替我妹妹来买的,这是票,这是我的介绍信和证件。” 女营业员没料到男人如此镇定,倒是有几秒钟的错愕。 她伸手接过男人递上的东西,仔细翻看后,又上下打量男人,笑着说:“来学习进修的啊,也是个正经工人,怎么不早说?” 男人没吭声,把女营业员丢在柜台上的证件装回口袋里。 女营业员向来是被人笑脸相待的,遇上会说话的,还能得到几句夸赞和吹捧,今天冷不丁碰了个钉子,还是在外地人面前,脸色讪讪的。 夏晴晴前世也是跟各种人打过交道的,一看女营业员脸色和动作就知道,还要扯皮。 她眼神垂了下,随即笑着走上前去,跟男人并排挤在玻璃柜台前,清甜讨喜地对着女营业员开口:“姐姐,你快点卖给他,我也等着买呢。” 她说着,转头看向男人,饶是最里面这个柜台光线昏暗,依旧能清晰看到男人浓眉大眼,鼻梁高挺,除了晒得黑了些,长相着实不错。 视线是瞧着男人,她的话却是对女营业员说的,一口本地口音:“跑这么远的路都记挂着家人,也是个好男人唻。” 女营业员瞧夏晴晴长得好看,嘴巴甜又是本地人,笑得无比亲切,开了句玩笑:“小囡囡晓得啥叫好男人啦。” 嘴上这么说,手却是伸进了柜台,拿出卫生纸和装在巴掌大红盒子里的卫生带,男人不言语,反应倒是挺快的,立即将票和钱递了过去。 据夏晴晴所知,各地的大部分票都是不通用的,也不知道男人怎么搞到这么多海市的月经票,卫生纸和卫生带装了一兜子。 男人提着东西转身,朝夏晴晴脸上看了眼。 目光停留的时间很短暂,依旧是面无表情,但从男人的眼睛里,夏晴晴感觉自己看到了一抹谢意。 令夏晴晴诧异的,是男人过于英俊的面容,五官实在是太优越了,毫不夸张的说,放在几十年后,做个时兴的发型,分分钟以颜值出道。 寸头搭配俊朗大气的长相,有点违和。 男人没再停留,一路走了出去,夏晴晴注意到,他右腿后的棉布裤上,沾了一大片黑黢黢的印子,不知道是柴油还是机油,脚下蹬着一双黑布鞋。 刚听口音她就发现了,现在看布鞋的样式更加肯定,这男人是从大西北来的。 这也是她刚才会主动开口的原因。 当然了,她也赶时间。 见夏晴晴盯着男人的背影看,女营业员噗嗤笑了,打趣她:“小囡囡,男人长得登样有啥用啦,要有钞票额。” 夏晴晴回了个更灿烂的笑容,掏出票夹,将所有的月经票都拿了出来。 足足十张。 “买介许多啦?”女营业员吃惊。 夏晴晴勾起唇笑,漂亮的眸子在暗处也闪着如小狐狸一般狡黠的光:“嗯。” 月经票是每个月跟其他票一起发的,她一个人当然不可能存下这么多,她出来前,翻箱倒柜把夏家所有的票都搜刮空了。 夏父夏母这几天忙着打点关系,给亲女儿办户口找工作,带着认亲戚朋友,自然没人注意到,那个伤心自杀,喝了一大堆药片的养女,内里换了芯子。 女营业员麻利取了东西,对夏晴晴态度极好。 夏晴晴又接着买其他东西,点心是成盒买,香皂更是买了四块,看她买得实在多,女营业员面露狐疑。 知道这年头人们警惕性强,夏晴晴主动解释:“我要去当知青了,家里人怕我下乡吃苦,给我凑了这些票,让我多买点。” “啊……” 听了夏晴晴的话,女营业员点点头,但脸色又不对了,跟旁边柜台那个对视一眼。 夏晴晴没注意到,认真盯着玻璃柜台里面的剪刀看。 买一把吧,对外可以说是打算裁布做衣服,实则带在身上防身,睡觉的时候压在枕头下也行。 万一,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遇到坏人呢? 尽管这个年代民风淳朴,要去的地方又是自己前世的故乡,但从小摸爬滚打长大的夏晴晴,还是不免谨慎一些。 翻出票夹里的刀剪票,夏晴晴扬着笑脸指向柜台里面:“姐姐,我买把剪刀,到乡下了做衣服。” 她是怕对方怀疑才刻意多说一句,不料,她笑得越甜美,对面的女营业员脸色越不好看,甚至,她旁边的两个女营业员都走了过来。 夏晴晴抿了抿唇,不明白眼下什么状况。 刚给夏晴晴拿卫生带和卫生纸的女营业员将刻着“张小泉”三个字的名牌剪刀拿出来,递上前的同时,思摸着说:“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传闻,侬勿晓得啊?” 夏晴晴迷茫地摇摇头。 几分钟后,她提着网兜,站在供销社外的侧墙旁,仰头看贴在红砖墙上的《寻人启事》和《协查通报》。 脑海中闪过方才几位女营业员的话。 “听讲过去一年里,下乡的女知青失踪好几个啦。” “开头大家还当是女知青吃勿起苦,逃脱了,不过也有人讲,是被人家害死唻。” “侬下到乡下去,千万要当心点!” 大热天的,夏晴晴感觉后背发凉,神情也严肃起来。 哪个年代的女性都生活得不容易,孤身下乡的年轻女知青就更不必说。 前方路漫漫。 她低头看了一眼挎包,剪刀起码是买对了。 回程太阳没那么晒了,夏晴晴提着的东西也不重,但她中途拐去寄放东西的地方,又取了个皮箱,左右两只手都提满,就有点吃力了。 好在运气不错,搭了个顺风三轮车,提前半小时到了知青办。 知青办一楼的门前小院里已经有好几个知青等着了,他们脚边放着大包小包,基本都有亲属在,拉着手或者拥抱着,气氛低沉凝重。 夏晴晴从人群中间穿过,径直上了楼。 主任和老刘看夏晴晴回来,把准备好的大包裹拿了出来,面带长辈看小辈的宽厚慈爱:“也没个人来送你,这是我们给你准备的物资,感谢你自愿成为一名知识 青年,到工农兵群众中去!” 夏晴晴这回没鞠躬,郑重地敬了个礼,姿势不是那么标准,但态度非常端正。 她前面来的时候就发现了,知青办这俩领导,人都挺不错的,先认个长辈,以后万一遇到麻烦,说不定还有请教求助的时候。 “两位领导,我刚去供销社,看到墙上贴着寻人启事,心中有几分疑惑……” 听夏晴晴提到这事,主任和老刘脸色都不太好看,但没女营业员那么恐慌。 主任明显不认同女知青是被动失踪的,不悦道:“过去这几年,失踪的多了去了,可不只是女知青,还有吃不了苦逃出来的男知青,家里人也舍不得再让回去,想方设法地帮着躲藏呢。” “嗯……什么样的情况都有……”老刘没反驳主任,但也没完全附和。 夏晴晴一听,就知道不可能再问出更多的信息了,她俏皮道:“请两位领导放心,我是绝对不会当逃兵,让领导们蒙羞的!” 主任乐意听这话,笑了:“你加油,成为从我们知青办走出去的‘邢燕子’!” “我努力!我会经常向领导们写信,汇报工作进展的!” 主任笑容更盛,老刘也欣赏地看着夏晴晴。 漂亮、机灵、会说话,关键是身上的气质很正,初见时以为又是哪家娇惯的俏丫头,没想到年轻轻的很有理想,也很知分寸。 夏晴晴也没一直待在知青办的办公室,说完话她就准备下楼了,东西太多不好拿,老刘帮她提了下去。 夕阳西斜,装载着知识青年与他们包裹的解放牌大卡车发动了。 主任与老刘跟知青的家属们站在一起,缓缓挥手,主任感慨了一句:“前几年送知青们走的时候,还是敲锣打鼓一片热闹,现在你瞧,全都哭丧着脸。” “哎……”老刘叹口气,心说这也没法子,时代在变,政策也在变。 在一众垂头丧脸的知识青年面庞中,老刘看到了洋溢着笑脸,使劲挥手的夏晴晴,他不由得一怔,叫主任也看。 主任看过去,心情明媚了许多。 等送完知青回到办公室,他对老刘叮嘱了一句:“那姑娘说会给我们写信汇报,你注意着点,别让信丢了。” 老刘笑着点头。 他知道为什么那么多知青,主任偏对夏知青另眼相看,一则夏知青的出现帮忙完成了任务;二则夏知青身上那股朝气蓬勃的劲头,让人看了高兴。 仿佛知青办还跟从前一样,是个香饽饽部门,还处于辉煌人人都尊重的年代。 …… 卡车开了二十多个小时,第二天下午抵达最终目的地。 一路由南向北,绿色越来越稀少,直至入眼都是焦黄的大山,年轻的知青们也顾不上哭了,一会儿欣赏从没见过的风景,一会儿唉声叹气未来的路。 陆陆续续有知青下车,夏晴晴是最后一批。 等他们这批男女知青下车时,坐太久后腿都是软的,人更是狼狈,头发凌乱面色憔悴,还有几个因为跟家人分离后时不时就哭,眼睛肿得跟核桃一样。 唯独夏晴晴整整齐齐,面无倦色精神抖擞,两条长辫子顺滑搭在肩头,一笑,唇边两个小酒窝讨喜得紧。 来接人的生产队队长扫了一眼,跟同来的妇女主任低声嗤道:“没想到今年还有笑着来的,真不容易,也不知道是傻的,还是没搞清楚状况。” 3. 第3章 夏晴晴是发自内心的笑,前世从大西北走出去,辗转求学工作,为了在大城市里站稳脚跟,每天忙得头脚倒悬,压根抽不出时间回故乡看看。 眼下倒是回来了,以新的身份,回到更早、更需要建设的故乡。 深呼吸一口,不错,还是熟悉的黄土味。 妇女主任是个风风火火的泼辣女人,就喜欢阳光开朗的孩子们,她不乐意听队长这话,当众反驳道:“就不能跟以前一样,是真心实意来建设农村的?” “可能吗?” 生产队队长一点希望都不抱,刚刚结束没多久的小麦抢收,知青们差强人意的表现,令他对这群年轻孩子没一点好感。 他也不跟她抬杠,继续没好气道:“得亏这次送来的不多,不然真不知道怎么养得住。” 按照政策,这些来建设大西北的知青们,无论能力大小干活多少,每人每月都可以领二十五斤粮食和四两油,这就意味着来的人越多,生产队的压力越大。 虽然也规定了知青们必须参加生产队的集体劳动,记下工分来分年底的分红,但根据以往的经验,这些知青们的工分压根都达不到分红的标准。 妇女主任的孩子跟这些知青们一样大,垮下脸说了句:“他们也是离家的孩子,都不容易。” 生产队队长这才闭上了嘴。 俩人就当着知青的面拌嘴,吓得原本情绪低落的几个知青都不敢有任何表情了,在车上只是做了自我介绍,都不熟悉的知青们,这会儿亲密起来,紧张得往一起挤。 气氛有几分尴尬。 夏晴晴仿佛什么都没听到,抓着挎包的带子走上前,对着来接他们的几人鞠了一躬,笑盈盈开口:“领导们好,我们是新来的知青,我们响应国家号召,来到农村,农村是广阔的天地,我们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在这片美好的土地上干出最伟大的事业!” 此话一出,不止几个来接知青的成年人,就连知青们都愣了。 广播里、收音机里是天天喊这些口号,大家也多多少少跟着说过,可眼下这气氛,人家明摆着不乐意他们来,突然来上这么一段,得多强大的心脏才做得出来? 在车上的时候,只看夏晴晴漂亮爱睡觉,完全看不出还是个积极分子。 夏晴晴依旧笑着,坦然接受所有人的注视,毫不慌张。 她可是在直播间声嘶力竭卖过货的人,要想从自带流量的吃播和擦边舞中间脱颖而出,嘴巴不抹点蜜,哪能留得住看直播的家人们? 妇女主任率先反应过来,伸出手,又欣慰又郑重道:“欢迎你们!我姓周,以后叫我周姐就好。” “周姐,我姓夏,叫夏晴晴,以后你们可以喊我晴晴。”夏晴晴连忙握上。 生产队队长也是因为种种现实原因,才对知青们不待见,但当他听到夏晴晴的发言后,态度立马变了。 尤其是夏晴晴那一句:在这片美好的土地…… 这是这么多年,来这片黄土地的知青里,唯一说这种话的。 不管是不是漂亮话,队长都挺动容的。 他也朝着夏晴晴伸出手:“欢迎你们!” 夏晴晴握上队长的手,转头,朝着愣在原地的十来个知青招手:“快来,欢迎我们呢!” …… 知青所建在靠近小河边的一处空地上,泥土筑的两大间矮房,高粱秸秆做的屋顶,上面抹了厚厚一层和着麦秸秆的泥。 矮房前面另有一间更矮的只能容纳两人的小屋,里面砌着大灶,是知青们的厨房。 围绕着这几间矮房还有土墙盖起来的厕所,木头和草搭起来的洗澡用的窝棚,以及一大片青菜地。 女知青魏金华正在厨房里忙活,今天要来新的知青,大队长已经把粮食拿过来了,需要多做些饭菜,招待新来的兄弟姐妹。 孙秋梅站在厨房门外的阴凉处,手里剥着葱叶,跟魏金华说话:“别做太多了,他们才来,肯定吃不惯咱们做的饭,少做点。” “吃不惯也不能少做啊。”魏金华拉着风箱,大热天的,只是站在灶台前就热得直淌汗,“咱们当初来的时候,还有欢迎会呢,他们现在来的都没有了,多做点吃的,也算是咱们的心意。” 孙秋梅撇了下嘴:“这么远的地方,怎么还有人来啊。” 自去年过来,知青所走出去两个工农兵学员,又被纸厂招工走了三个,现在剩下的八男五女,虽然干活能力一般,但刚好形成了微妙的平衡。 队长也知道他们能力不行,嘴上骂得凶,还是各种帮衬,没真让他们挨饿受冻。 但来了新的人,人一多,轻松的现状就要变了。 魏金华把炒好的鸡蛋盛出来,走出来要葱,一看孙秋梅才剥了几根葱皮,着急道:“这么长时间,你怎么剥这么点,我都准备切了炒了,时间要来不及了!” “哎呀,又不是一来就吃饭,你炒快点,来得及的。”孙秋梅朝魏金华露出个讨好的笑,“我手指头疼,你速度快,你剥吧。” “真拿你没法子。”魏金华无奈,开始麻利剥葱。 孙秋梅顺利把自己的活转移出去,托着下巴坐到一边小方凳上。 她是目前整个知青所最瘦最漂亮的女孩子,说话软软的又爱撒娇,就凭这一点,不管是男知青还是个性要强的魏金华,都会情不自禁为她付出。 这会儿其他知青还在青菜地里拔杂草呢,就她可以什么也不干,还坐在阴凉下。 “来了个大美人!漂亮极了!跟画报上的美人似的,不,比那还美!美得不得了!”远处土路上,有男知青狂奔而来,是跟知青小组长黑兵一起去迎接新知青的狗腿子。 青菜地靠土路近,人群立马骚动起来。 孙秋梅腾一下站了起来。 夏晴晴这边,有了前面的破冰,氛围大变样,行李物品都放在驴车上,一行人有说有笑地往知青所走。 周姐为新来的知青们做介绍,告诉他们公社叫新民公社,他们所在的生产队是四队。四队比一、二、三队都靠近田地和小河,所以占地面积更大,人口也更多。 “刚收完麦子没多久,现在主要是忙棉田里的活,不过也没那么忙,属于一年里除了腊月,最闲的时候了。”周姐说。 夏晴晴思索着在知青办里听到的话,判断出眼下就是最好的时机。 眼中闪烁着积极的光,她雀跃开口:“周姐,我们虽然刚来,可我们也不想闲着,知识青年不只是能劳动,还可以发挥自己学到的知识,调动年轻人的灵活脑 筋,什么记分员、饲养员、统计员,我们都可以干!” 她这话说完,周姐另一侧的女知青有意朝她看了眼。 来之前,家里人都打听过了,说当了知青要好好表现,不要埋头傻干,先搞个轻松的职位,再想办法申请工农兵学员。 在女知青看来,这属于隐秘的小心思,要徐徐图之。 没想到,夏晴晴竟然宣之于口? 公然要轻松的活计,就不怕挨批? 女知青又飞速看向周姐。 周姐完全没有要批评夏晴晴的意思,反而笑得更灿烂了,赞赏道:“年轻人,就是要有志气!我就喜欢你这样爱拼能干勇争上游的丫头!” 生产队长在一旁也乐得笑。 年轻人啊,就是敢说。 也挺好,年轻人不朝气蓬勃敢说大话,还能叫年轻人吗? 不知不觉间,夏晴晴已经成了新来的这批知青的代表,大家想问什么问题,不敢跟周姐和队长说的,都小声看着她说,由她来整理提问。 就连来迎接新知青的知青小组长黑兵,也被晾在了一边。 夏晴晴绝不是故意出风头,而是她社会人的社交习性发作了,她外表虽然还不到二十,可芯子已然是被社会毒打过的职场人了。 实在是会社交属性加上这副比前世优越太多的皮囊,想不讨喜都难。 没等新来的知青们到达知青点,老知青们已经放下手中的活,都迎了上去。 大家争先恐后地来瞧新来的女知青到底有多美,七嘴八舌说话。 “还真是啊,好漂亮!孙知青被比下去了!” “孙知青也就是在咱们队女知青里拔尖,跟隔壁公社的根本没法比。嘿嘿,这下好了,咱们队来了大美人,看隔壁公社以后还怎么夸嘴!” “你们男同志真肤浅,只会看女同志外表!” “就是,看那一个个傻样,警告你们啊,以后离新同志远点,别吓到人家了!” 平时死气沉沉的知青所众人,今日无论男女都格外激动,脸上都洋溢着对新同志的好奇。 除了孙秋梅。 刚才男知青们的几句话,像是刺扎在她的心口。 夏晴晴刚踏进知青所的院子,一道靓丽的身影就冲到了眼前,亲昵地挽住她的胳膊,笑嘻嘻说:“你就是新来的知青吗,你好漂亮啊,男知青们都在看你呢,说来的终于不是歪瓜裂枣了,另外,你的裙子显得腰身好细啊,瞧瞧,男知青们都看傻了,口水流了一地!” “咦?” 夏晴晴扭头,朝着女知青脸上看去。 原本一团和气又热闹的氛围,顿时变得有几分尴尬,尤其跟夏晴晴一同来的几个女孩子,被评为歪瓜裂枣,脸色都不大好看。 生产队队长更是垮了脸,呵斥道:“孙知青,注意你的发言,小资产阶级思想又冒头了!血的教训,是不是都忘了?” 他说罢,转向夏晴晴,目光审视而不容置疑:“夏知青,这样惹眼的裙子,以后不要穿了。” 夏晴晴垂眼,看向女知青挽着自己的手。 一来就遇到了麻烦的人啊。 不过,比起这个,她更在意的,是生产队长的话。 血的教训,是什么? 4. 第4章 这一路过来,周姐对夏晴晴印象极好。 见一点错误都没有的大好青年莫名其妙被当众批评,周姐不大乐意。 穿裙子怎么了? 人家从大城市过来的,听说那边都穿裙子,再者,后面那几个姑娘,也都穿的裙子,怎么不见被批评? 还不是看夏知青长得好看,枪打出头鸟呢。 周姐作为妇女代表,自然是有智慧的,一眼看出是谁惹得麻烦,她面无表情,朝孙秋梅瞪了一眼睛。 鉴于先前发生过的痛心事件,她知道队长是为夏晴晴好,没跟他呛声。 原本热闹的欢迎气氛,瞬间变得冷冰冰,怕被队长骂,连窃窃私语都没了,安静得很。 这回,夏晴晴没站出来缓和气氛。 热忱积极不代表是傻大姐,适时的沉默,才能使她的热情更有价值。 二十来号人都尴尬地站着,最后还是周姐站出来,拍拍手,说:“好了,老知青们今天干活就到此为止,都准备一下,迎接新同伴。新知青们赶路过来的,打盆水让他们洗把脸洗洗手,咱们一起吃饭!” 说完,朝知青小组长黑兵使眼色。 黑兵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偷偷看夏晴晴呢,她一直垂着头不作声,他担心她哭了。 接收到周姐的暗示,黑兵红着脸开始指挥,谁谁去打水,谁谁去抬桌子,谁谁帮忙把新来的知青们的行李拿回屋里。 知青所现有的凳子没那么多,众人搬来树桩、掉了腿的椅子、背篓倒扣,凑齐了长木桌一圈的座位。 周姐心疼夏晴晴刚受了委屈,也不管其他人,拉着她的手径直在最中间坐下,旁边一面是队长,一面是黑兵,再往旁边都是老知青。 新来的知青们,统统拘束地坐在对面。 夏晴晴有点不好意思,朝周姐看了眼。 “没事,坐哪儿都一样。”周姐也没遮掩,当众说了句。 队长看说了一路的夏晴晴不敢吭声了,反思是自己批评重了,小姑娘人才来,压根不知道这边的情况,没做错什么。 他是个爽快性子,当即扬声道:“就是,随便坐。夏知青你就把这儿当自己的家,咱们西北人们别的优点没有,就是好客亲切!以后都是一家人!” 周姐不禁朝队长看了眼,吆,狗嘴里居然吐象牙了? 夏晴晴听得出他们在给自己台阶,也不再沉默,当即端起搪瓷缸子,朗声朝队长表态:“不用队长说,我下车的那一秒,就已经把这儿当自己的家了,我说了以后会努力建设农村,队长,周姐,你们等着看我表现吧!” 说完,她给对面的新知青们眨了眨眼。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想当工农兵学员的那个女生,叫方锦莹,她也端起搪瓷缸,微微红着脸说:“我也是,以后就把这儿当自己家了!” 其他人见状,尽管害羞,也纷纷效仿。 周姐和队长被这帮新来的知青逗得哈哈大笑,虽稚嫩青涩,但不失可爱。 气氛就这么被带动起来了,新来的知青们刚到新环境,都挺拘束的,被夏晴晴一带头,不仅不再尴尬,还迅速融入了新集体。 两个害羞点的女孩子看着坐在陌生人身边,依旧如鱼得水的夏晴晴,既羡慕又佩服。 吃完饭,男女知青一起收拾打扫现场,队长要走,黑兵几步追上去:“队长,你今晚不睡这儿吗?” “今晚梁燊过来睡。” “梁哥回来了?”几个男知青闻言立马围了上来。 队长知道这帮男知青喜欢梁燊,比起他,更愿意让梁燊过来,摆摆手,没好气道:“你们也别总烦他,他工作忙着呢!” “知道,知道。”男知青们笑着起哄。 夏晴晴听见了,借收脏碗的功夫,低声问洗碗的魏金华:“知青所不都是知青吗,怎么还有外人来住?” 魏金华犹豫了下,还是说了:“咱们知青所出过事,有个女知青失足没了,从那以后,生产队就派人轮流过来睡,保护咱们。” 所以,这就是队长口中血的教训? 夏晴晴还想问,身后有人来了,只好先压下好奇。 洗完收拾完,知青们进屋理行李,西北的夏天日子长,天黑得迟,都已经七点了,屋外屋内还是一片亮堂。 屋内倒是挺宽敞的,一面是能睡十几个人的大土炕,连着三面墙,另一面墙前摆着脸盆架子和一张木桌,桌下堆着脸盆,旁边糊着报纸的墙上钉着钉子,毛巾和镜子挂在上面。 众人的衣服和物品,都放在各自的箱子或者布包里,压在被褥下面。 总体上是简陋,却也干净整洁。 尤其女知青们爱美,经常洗手,屋子里有股淡淡的香皂味儿。 夏晴晴细细环视一圈,松了口气,可能前世小时候她就吃过不少苦,眼下的居住环境,对她来说完全可以接受。 她拆开自己的被褥,研究晚上睡哪儿。 孙秋梅靠在墙边,一直盯着夏晴晴看。 见其他新知青都没拆被褥,还在四处打量,她抓住机会,大声说:“夏知青,还没给你安排呢,你就自己铺上了,你这样先挑位置,其他人怎么办啊?” 夏晴晴停下动作,平静地朝孙秋梅看去。 孙秋梅对上夏晴晴犀利仿佛看透一切的目光,下意识移开了视线,随即又觉得自己这样太怂,强行扭回去与夏晴晴对视。 夏晴晴没回孙秋梅的话,转头,对新来的几个微微一笑,露出真诚的苦恼表情,“天快黑了,咱们赶紧铺床吧,不然等天黑了,就没法洗澡了。我刚刚瞧了,这屋子用的是煤油灯。” 她这话一出,众人的关注点立即被转移了。 “啊?这里没有电灯吗?” “没有电灯怎么生活啊?” 土炕原本只有五个人睡,宽敞得很,现在又来了五个,怎么睡就成了关键。 魏金华提议新老知青岔开睡,方便尽快熟悉,也更容易增进新老知青的感情,她嗓门大态度又敞亮,没人提出异议。 孙秋梅没想到夏晴晴这么能沉得住气,不甘地撇了下嘴。 夏晴晴瞧在眼里,她抱起被子,故意从孙秋梅面前经过,把被褥放在靠门口窗户的位置。 根据她前面的观察,孙秋梅就睡这儿。 果不其然,她刚放下,孙秋梅就着急地喊出了声:“ 你干嘛睡我那儿啊?” 她太着急,没顾上掩饰自己饱含敌意的语气。 夏晴晴瞪大黑溜溜的眸子,无辜地转向孙秋梅:“不是新老知青岔开睡嘛,我来睡你旁边。唔……你不愿意我跟你一起睡是不是,我刚过来的时候,你亲热的跟我打招呼,我还以为你比较喜欢我呢。” “……”孙秋梅脸色难看。 “算啦,是我想多了。”夏晴晴压根不给孙秋梅说话的机会,迅速转向魏金华,“魏知青,你的被褥是哪个,我挨着你睡吧。” 魏金华本就喜欢帮助女同志,眼下瞧见夏晴晴被孙秋梅拒绝,美人委屈,大眼睛水汪汪的,哪可能拒绝。 不仅立即指出自己的位置,还主动帮夏晴晴抱被子,脱了鞋爬上土炕,将夏晴晴沉重的皮箱放到炕脚去。 夏晴晴一脸感动:“你人真好,谢谢你呀,你叫魏金华对不对,我叫夏晴晴,以后多多互相帮助!” 魏金华握上面前白嫩的指尖,再对上夏晴晴盈盈的笑脸,大大咧咧的她竟然害羞了。夏知青真的太漂亮了,好看得叫人都不好意思看。 她突然来了劲,红扑扑的脸蛋转向其他新知青:“正好我上来了,我帮你们都铺好吧。” 众人又是一叠声的谢魏金华。 也许是怕惹到孙秋梅,新知青默默选择了另外的地方,有两个新来的,甚至挨着睡在最里面的墙边。 没人再去孙秋梅的那边,本来说是新老知青岔开睡,唯有孙秋梅,她被褥旁边还是一个老知青。 夏晴晴瞧在眼中,神色淡漠。 她看出孙秋梅对她有敌意,所以才故意试探了下,她本来就没想跟孙秋梅挨着睡。 这会没人理孙秋梅,她自然更不会搭理,笑着叫其他人:“咱们去洗澡吧,两天没洗了,人都要臭了。” 魏金华立即道:“我带你们去,洗澡的热水烧好了,不过你们先做好心理准备,条件比较简陋。” 另一个女知青:“这还不够简陋,还能更简陋啊?” 魏金华:“……还真能。” 几人说着话从孙秋梅面前经过,走了出去。 孙秋梅气得脸上肌肉扭曲,眼底闪着恶毒的光。 好恨啊,为什么总有这种野狐狸精,不仅讨男人的喜欢还让女人也围着团团转。 片刻后,她又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没关系,能收拾一个,她就能收拾第二个。 夏晴晴是吧,她倒要看看,那张招人的皮子能笑多久! …… “梁哥,你来啦!” “梁哥!” 屋外,男知青们发出高昂的欢呼声。 孙秋梅听到屋外的声音,阴毒的面容瞬间转为怀春的笑脸,低头整理了下衣服,又跑去镜子前照了照,才朝门外走去。 而此时,跟在魏金华身后,端着水盆往洗澡窝棚走的夏晴晴,一抬头,在人群中看到抹俊挺身影。 她好奇,视线上移,定在对方锋利硬朗的脸上。 咦? 梁燊几乎是下意识地扭头,恰好,看到了夏晴晴。 她和他于同一时刻,顿住。 5. 第5章(小修) 夏晴晴没想到人生能这么巧。 两天前在海市偏远供销社见过的人,两天后居然能在大西北的山窝窝里遇见。 她觉得有趣,忍不住笑了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腮边荡起两个浅浅的对称梨涡。 梁燊同样是震惊的。 经历过大风大浪,平日里不苟言笑,人前永远四平八稳的男人,此刻眼底浮上一抹错愕,完全没发现,自己盯着夏晴晴一动不动看,时间足足超过了三秒。 女孩突然笑了,眼底里好似盛着夏日星星的碎光。 “……梁哥?”黑兵出声。 梁燊回过神,向夏晴晴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眼瞅着天就快要黑了,夏晴晴没再耽误时间,扭过脸加快步子朝着窝棚走去,梁燊也转回头,继续听知青们说话。 俩人短暂的视线相撞,没有更多的信息,其他人也没多想。 黑兵理所当然以为,梁燊和他一样,是被夏晴晴的美貌惊呆了,手肘撞了撞,压低声音:“哥,我懂你,我今天刚见到时,也看傻眼了。” 其他男知青笑得一脸荡漾。 “真漂亮啊。” “我长这么大,没见过这么漂亮的!” 梁燊淡笑了下,没多解释,原因很简单,对方并没有直接打招呼,没有跟其他人说俩人见过,所以他也不会多嘴。 但这话听在特地跑出来找梁燊的孙秋梅耳中,就很不是滋味了。 她心生嫉妒,嘴巴也变得刻薄起来:“黑兵你说话注意点,你自己被队长批评就算了,还想连累得梁大哥也被批评?” 黑兵不明白孙秋梅今天是怎么了,老是触他霉头,拉下脸回怼:“队长又不在,你不去告状,他怎么会知道?” “你!”孙秋梅气得脸涨得通红。 梁燊眼底的笑意消散。 他并不喜欢被女知青纠缠,毕竟他已经到了结婚的年纪,对于同龄或者比自己年轻的女性,都是有意识的避开。 见女知青跟黑兵吵起来,毫不犹豫转过身,朝着男知青睡屋门口搭的临时棚屋走去。 那一块属于男知青的地盘,现在是最热的夏天,有很多男知青一进屋就脱衣服脱裤子,光膀子光腿,女知青们从来不往那边去。 孙秋梅被迫停在原地,眼睁睁看着梁燊走远。 黑兵瞪一眼孙秋梅,追上梁燊:“梁哥,上次被我们弄坏那个铁犁,队长说你给修好了。你可真厉害,就是不知道小件你会不会修啊,我有个手表,不走了……” “拿来看看。” “我的锁子也不好使了!” “都拿来。” “梁哥,你就是我亲哥!” 男知青们围着梁燊,气氛高涨,孙秋梅捏紧拳头,牙齿咬得整个下颌都在颤抖。 今天之前,黑兵对她压根不是这个态度。 不就是因为夏晴晴来了吗! - 夏晴晴进了窝棚,先打量了一圈这个只能容纳一个半人的狭窄空间,右上方头顶有块凸出的木头,是用来挂脱下来的衣服的。 至于洗澡,是人站在一个大铁盆里,拿毛巾在自己端来的水盆里淘湿,捞着水洗身上。 前世习惯了淋浴的夏晴晴再有故乡滤镜,也忍不住叹气。 真不方便啊。 “夏知青,你别害怕,我们都在外面呢。”八成是听到她的叹息,魏金华在外面给她打气。 夏晴晴不禁笑了,笑容苦涩。 她现在很难公正评断是加班卷生卷死痛苦,还是站在随时可能出现蜘蛛的窝棚里捞着水洗澡痛苦。 怎么说呢,打败雄心壮志的,从来不是失败。 是细节。 夏晴晴换上干净的衣服裤子走出窝棚,魏金华和方锦莹立马迎上前,视线掠过她露出锁骨的白皙脖颈,再往上,是被狭小空间憋到泛红的脸颊,以及鼻头上冒出的晶莹汗珠。 方锦莹发自内心感慨了句:“夏知青,你真漂亮啊。” 魏金华猛猛点头。 不仅脸蛋长得漂亮,身材也好,脖子长长的,头小小的,让她想到了家乡高贵美丽的天鹅。 夏晴晴前世并不是大美人,因此被这样真情实感地夸赞,还是有几分不好意思,谦虚地接了句:“你们也很漂亮的。” 效果意外地好,魏金华和方锦莹都害羞笑了。 “嘿嘿。” “没有啦,还是你更漂亮。” 知青们吃饭的桌子上此刻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小物件,梁燊坐在桌子那头,手里拿着类似于钳子和改锥之类的物件,垂眼紧盯,面色冷峻沉着。 兴许是怕弄脏衣服,他刚才穿的那件短袖白衬衣脱了叠整齐摆在一旁,只穿一件白色背心,裹着紧实硬朗的胸膛。 男知青们瞧见披着湿漉漉长发的夏晴晴,注意力迅速转移,一个推搡着另一个,朝夏晴晴看。 除了梁燊。 他专注地盯着手下的表,眉头轻轻拧着,手下动作细微到几乎看不清。 片刻后,表盖咔哒一声合上,他朝黑兵丢过去:“好了,瞧瞧。” 黑兵正偷看夏晴晴呢,差点没接住,摆弄几下后,惊喜不已:“梁哥,你真神了,我拿去县里找人修,都没能修好,你怎么两下就修好了!” 梁燊没接茬,又开始修理下一个。 夏晴晴收回打量梁燊好身材的眼神,想起在海市供销社,听到他说是修理厂的。 没想到高大英武的外表下,竟然还有这种细致的手艺。 这年头物资短缺,东西坏了也舍不得扔,想方设法也要修,他有这样的手艺,也难怪能被派去海市学习进修。 莫名的,她脑子冒出三个字:机械男。 魏金华看夏晴晴自顾自笑了,好奇:“怎么了?” 夏晴晴摇摇头。 三人又一同再次去接热水,回到屋里在脸盆架子上弯着腰洗头。 全都弄完,外面天已经全黑了。 到了陌生的地方,左右两侧睡着头一天完全不认识的人,夏晴晴本以为自己会失眠,可没想到,还没完全干的湿发沾到枕头的瞬间,她就昏睡了过去。 一夜无梦。 迷迷糊糊中,她听到了敲击声。 “噹!噹!噹!” “起床了!” 身边的动静不小,夏晴晴打着哈欠睁开眼睛,看魏金华利落地穿衣服叠被子,她眼神迷茫,完全状况外。 魏金华拍拍夏晴晴的胳膊:“快起吧,等下就去集合,队长要分配今天的任务。” 夏晴晴短促啊了声,对哦,她穿书了,现在人在七十年代的知青所。 睡前都还很有实感,一觉睡醒,反而恍惚了。 匆忙洗漱完,夏晴晴偏着头编辫子,魏金华拿来了早饭,一人一个菠菜糙面窝窝头。 “……这怎么吃啊?”另一个新来的女知青替夏晴晴说出了口。 魏金华已经一口咬了下去,憨厚笑笑:“刚开始是不习惯,慢慢就吃习惯了,咱们知青总是干不够分配的工分,没有多余的粮食。” 一提到干活,大家更蔫了。 知青所距离村中间的小广场并不算远,知青一行人过去的时候,生产队的人已经到齐了。 队长一手提着栓了绳的小铁板,一手拿小铁锤。 “噹!噹!噹!” “安静!” 村里人已经听说了,这次来的知青里,有长得极漂亮的,老一辈的没什么兴趣,年轻的男女和小孩子则是都来了,一个劲朝知青队伍里看。 昨天夏晴晴穿裙子被批评,今天女知青里没人穿裙子,都穿了裤子。 夏晴晴上身穿白色短袖衬衣,下身一条黑裤子,这是原主最朴素的衣服了,但穿上身,还是遮不住的明媚艳丽。年轻小伙子们,一个个都看呆了。 男知青们瞧见,突然都跟护食的狗崽子一样,用力挺着身子,挡住四面八方投向夏晴晴的目光。 孙秋梅翻了个白眼,暗骂:“野狐狸精!” 对于外界发生的这些,夏晴晴压根就没注意到,她一脸严肃地竖起耳朵,打工人的基因被动占领了高地,像是第一天上班那样,认真听领导讲话。 这可关系着未 来的努力方向! 意识到自己已经被工作腌入味,腌入骨,腌入灵魂,夏晴晴兀自笑了下。 三分凉薄,七分自嘲。 美人漫不经心的蔑笑,又引来一阵哗然。 “噹!噹!噹!” “好了!今天任务不多,早点完成就可以休息!” 队长敲响散会的铁锤,生产队的队员们先冲进小广场上伫立的仓库,挑选趁手的农具,等知青们进去,基本都剩下一些不怎么好用,生着铁锈的铲子锄头之类。 今天知青们分到的活是锄棉田里的杂草,夏晴晴挑了把把手生锈,前端泛着利铁的青白的铲子。 “棉田在哪儿?”她问魏金华。 魏金华看了眼已经有点没精神的新知青们,挠挠头:“在山脚下,有点远,走过去要四十分钟。” “什么?”新知青们震惊了。 夏晴晴吸了口气。 其实只是走过去还好,但有几个女知青拿的是很重的锄头,一路扛过去,还没开始干活呢,力气就已经消耗殆尽了。 老知青们完全忘了自己刚来时也是同样的生无可恋,这会儿觉得有趣,一个个等着看新知青们的笑话。 “突突突——” 拖拉机开进了小广场。 今天恰好也穿了白衬衣黑裤子的梁燊跳下拖拉机,一手拿一把捆起来的农具,大步流星走进仓库。 “新到的,登记一下。”将东西交给负责登入登出村会计,他朝跟他打招呼的男知青们点了下头,转身就往外走。 “梁哥,等下干嘛去啊?” “忙了一阵子了,今天休息。”男人清冽的声音在小广场上方响起。 夏晴晴若有所思。 在梁燊再次跳上拖拉机,扭头看后面有没有人准备倒车的时候,她小碎步跑了出去。 “等等!” 梁燊抓着扶手,面无表情地转向夏晴晴。 夏晴晴小跑到拖拉机前,微微喘着粗气,一条辫子被她甩到了肩上,翘起弧度。 她冲他笑了下:“你好啊,能麻烦你开拖拉机送我们一程吗,我们刚来,还不熟悉地方,想早点过去,从学习锄草开始,争取完成今天的任务。” 就在夏晴晴仰着头,对梁燊提出请求的同时,记录完的村会计走了出来。 他乐出声:“小姑娘倒是问对人了。” 今天开拖拉机的要是队长,是绝对不会答应的。 但梁燊不同,虽说他能力出众,凭着自己的本事,得到了公社的农机修理厂工作,但一点架子都没有,村里人找他帮忙,无论是东头的大娘还是西头的老汉,他都是能帮则帮。 如会计所言,梁燊听夏晴晴说完,点了下头。 “谢谢!”夏晴晴绽放出灿烂的笑。 她回头,向其他人招手:“快来,咱们坐拖拉机过去,不用走路了!” 男知青们虽然跟梁燊熟,但从没干过这种事,初步的惊讶过后,全部兴奋地跳上了拖拉机,还有吹起口哨的。 女知青们也高兴,方锦莹凑近夏晴晴:“你胆子可真大。” 昨天是跟妇女主任和队长主动畅聊,今天又找不认识的人搭车。 好佩服这样大大方方的性格! 夏晴晴被夸,笑得眉眼弯弯。 全部人坐好,拖拉机轰隆隆开起来,需要走四十分钟的路程,拖拉机十分钟就开到了。 “谢谢大哥!” 夏晴晴跳下车,站在一众知青里,朝梁燊挥手。 梁燊没什么反应,点了下头,掉转车头离开了。 魏金华都是老知青了,也没主动跟梁燊搭过话,更别说请求人家开拖拉机送到田里了,她挤过去,对着夏晴晴好奇发问:“晴晴,你不怕被拒绝啊?” 夏晴晴眨眨眼:“不怕啊。” 被拒绝就被拒绝呗,问问又不吃亏。 黑兵将夏晴晴脸上的笑看在眼中,莫名有些不舒服。 作为小组长,安排众人到了规定的位置开始锄草,他站定在夏晴晴身前,没头没脑说了句:“梁哥好像有个未婚妻。” 6. 第6章古铜色反差男(微修) 夏晴晴垂着脑袋,黑溜溜的大眼睛眨了又眨,认真研究棉田里的杂草。 虽然她小时候生活艰苦,但从没下过地,也不会锄草。 猛地听到这一句,她缓缓抬头:“嗯?” 黑兵目光落在夏晴晴美得惊人的脸上,明明这会儿太阳还没升高,还没开始热,却已经感到口干,他无意识吞咽了下,摇头:“没什么。” “哦。” 夏晴晴再次垂眸看向棉田,长长的睫毛打着卷儿,使她整个眼睛看上去毛茸茸的。 黑兵捏了捏拳头,暗骂自己太唐突,紧紧抿着唇,提着锄头走去男知青干活的位置。 幸亏夏晴晴没听见,不然,问他为什么说这个,他怎么回? 夏晴晴听见了。 她大概能猜到黑兵想说什么,但她不感兴趣。 “是不是不会用铲子,我来教你。”见夏晴晴看来看去没动手,魏金华走了过来。 夏晴晴瞬间笑开了:“太好啦,我正想找你请教呢。” 魏金华蹲下身,铲子前端平挨着杂草,手腕用力往前一推,杂草就被铲下来了,她一手铲一手捡,将铲下来的杂草都扔到一起,堆成小堆。 “……看见了嘛,就这样,小心不要铲到棉株。铲下来的杂草不用特地扔出去,太阳会晒枯的。” “我试试。” 夏晴晴接过铲子,有样学样,对准杂草手腕发力。 起初还有点把握不住分寸,铲了七八株后,她掌握到了诀窍。 “我会了!”哪怕是铲杂草,学会的瞬间也让人很有成就感,夏晴晴转头,对着魏金华大声感谢:“你好会教啊,你应该去当老师,教学简单又有重点!” “什么什么?” 今天是新知青头一天下地,老知青们都关注着新知青,男知青们则时不时朝夏晴晴看。 听她语气激动,好几个人大跨步跑来围观。 魏金华教过不少女知青干活,甚至帮很多人干过活,但被这么大力的夸赞,还是头一次。 虽说她习惯了付出,可谁又不喜欢被肯定呢。 “可以教教我吗?” “还有我,锄头太重了,我不太会用。” 其他新的女知青也鼓起勇气向魏金华请教。 魏金华自然是一一应下,手把手指导。 男知青们过来了却不想走,主动提出要帮夏晴晴干活。 夏晴晴微微一哂,语气轻快却也坚定:“谢谢你们,不过,我想自己动手试试,你们要是实在想帮忙,把你们的干完后,一起帮我们所有女同志吧。” “好,等着!” 男知青们兴冲冲去干活了,一个比一个热情高涨。 夏晴晴很快就学会了熟练的技能,但她低估了这副身体的娇弱体质,本想来一场酣畅淋漓的铲草大战,但干了两个小时后,她整个人昏天黑地。 蹲久了腿麻,铲子挥多了手腕酸,握着铲把的手也磨得痛,指腹的地方已经起了水泡。 不只是她,新来的女知青也都到极限了。 “还没完吗?” “好累啊。” 埋怨声连连。 魏金华环视一圈,拔高声音鼓励大家:“坚持一下,已经干了一半了,这会儿还没那么热,等到了中午,又热又晒,那才叫受罪!” 夏晴晴小口喘气,额头上的汗水流下来,砸进土里。 “夏知青,你休息吧,我帮你干。”魏金华走了过来。 “没事,我还行。”夏晴晴快笑不出了,微表情僵硬。 面上笑嘻嘻,心里骂脏话,这一刻,她只有默念“劳动人民最伟大”“劳动光荣”“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才能继续坚持。 “可是,我看你脸都白了,你小心……”魏金华才劝夏晴晴呢,黑兵带着男知青们过来了,“你们去休息吧,我们干完了,帮你们干。” 孙秋梅一直在磨蹭,锄草的面积还不如夏晴晴的三分之一,换以前她会以各种理由叫魏金华帮忙,但今天魏金华全程围着夏晴晴转,她压根找不到机会。 本就因为这个气得不行,又看到男知青们都去帮夏晴晴,她立马就爆发了。 “真是有意思啊,头一天干活就有人上赶着帮,分配给每个人的活都不应该自己干吗?不然,还分配干什么?” 魏金华不解地看了眼孙秋梅。 黑兵从昨天开始就觉得孙秋梅有毛病,刚又因为唐突了夏晴晴不好意思,这会也不管大家都在,直接劈头盖脸怼了回去:“我们乐意,你管得着吗?” “就是,又不是没帮过你。叫唤什么。”有人附和。 夏晴晴原本还打算再坚持一下的,听到孙秋梅狗叫,立马就停了下动作。 她轻喘着气站起来,蹲久了的双腿发麻,花了几秒钟才站稳:“谢谢你们了,你们帮我们干活,等会儿回去,我煮绿豆汤给大家喝。” 黑兵忙道:“没事,咱们是一个集体,本就该互帮互助。” 看夏晴晴站着都吃力,他叫魏金华扶住夏晴晴,又转头叫其他女知青都去休息,剩下的活,男知青们来干。 女知青们顿时乐开了花,也不拘束了,学着夏晴晴的开朗,一叠声说谢谢。 “除了你。”黑兵看向准备扔铲子的孙秋梅,“你不是说,分配的活都得自己干?” 孙秋梅气得脸涨得通红,求助的眼神投向平时跟她关系还不错的几个男知青,可没想到的是,那几人都装作没看见,偏过了头。 “……干就干!” 棉田不远处靠近路的田埂旁,有棵大柳树。 女知青们累极了,也不在乎地上脏不脏,挪到阴凉处后一屁股坐下,拧开水壶大口大口灌水。 夏晴晴拧水壶的力气都没有了,魏金华帮她拧开,她就着壶嘴喝了几口,靠在魏金华的肩膀上歇了足足五分钟,才缓过神。 男知青们力气多,速度的确快,不到一个小时,就把剩下的活全干完了,孙秋梅还在地里磨蹭,黑兵到底是小组长,也没太计较,加上其他人帮她也干完了。 此时已经艳阳高照,地面被晒得发烫。 “走吧,回去了。” 黑兵看夏晴晴软趴趴的提着铲子都费劲,心下一动,立即号召男知青们帮女知青们拿铲子和锄头,水壶也可以提上,减轻负担。 大多数女知青都把农具交了出去,她们实在拿不动了。 也有不让帮忙的 ,比如魏金华:“不用,我拿得动。” 夏晴晴右边胳膊被魏金华扶着,其实西北的热跟海市的热远不能比,但是晒啊,光线强烈,一旦离开阴凉下,强光就刺得她头昏眼花。 “突突突——” 拖拉机的声音远远响起。 有了早上搭便车的经历,这会儿,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 就算是求,也要求拖拉机送他们一程! 拖拉机轰隆隆地开了过来,开车的男人穿着露肩膀的短褂子,精壮的大臂肌肉一览无余,下身半截麻布裤子,小腿细长,在外的肌肤晒成了古铜色调。 他踩下刹车,单手抓车把,半个身子往后仰,眯眼看向黑兵:“都干完了?” 黑兵几乎是急切地迎了上去,从口袋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双手往前递:“干完了。” “不抽。”骨节分明的手指扣着拖拉机的把手,梁燊抬了下下巴,“上车,送你们回去。” 夏晴晴仰头看过去,昨晚还认真严谨的机械男,今天却透出一股桀骜野性的张扬气场。 还挺反差的。 梁燊主动说要载知青们回去,立时欢呼声沸腾。 “还得是梁哥!” “感谢梁哥!” 烈日下四十分钟的烫脚路程,眨眼变成了坐在拖拉机上闭眼吹着风的享受,怎么说呢,久旱逢甘露,也不过如此了。 拖拉机开到知青所门前的空地上,女知青们扶着下了车,男知青们邀请梁燊:“去坐会儿。” 梁燊摆摆手。 掉转车头,他目光不经意扫过站在人群中央的夏晴晴,这会儿她看着精神好多了,跟同伴有说有笑,不似前面那般随时要倒下的模样。 收回视线,拖拉机轰隆隆离去。 知青们干了一上午,流了许多汗,饿得前胸贴后背,嚷嚷着开始生火做饭。 夏晴晴也进屋,洗手洗脸,准备把带过来的一小包绿豆取出来,煮成绿豆汤给大家喝。 还有剩下的一些点心,也得拿出来。 对了,还有婚约书。 她被农活干成小趴菜了,得赶紧研究下,夏爷爷定的那个娃娃亲,靠不靠谱。 …… 拖拉机停在一间双开的木门前。 推开木门往里走,是新盖没多久的五间砖瓦房。 三间住人,一间放杂物,一间当厨房。 梁燊走到院子里的水井旁舀起一瓢水,从头上浇了下去,凉意瞬间遍布全身,散去所有燥热。 “还跟小时候一样拿水浇头,小心伤风!”年迈的老太太从厨房走了出来,腰里裹着围裙,无奈地朝另一间房子喊:“淼淼,给你哥拿毛巾!” 又说:“怎么回来晚了,饭已经凉了,我给你热热。” 梁燊抬脚往厨房对面搭起来的棚子下走,那是他的修理工作间,把不太灵活的车把扔上工作台,他拿起工具,一边修,一边背对着老太太的方向说:“不用,我就吃凉的。” 另一间屋的门帘掀开,看年纪比夏晴晴还要小一些的女孩走了出来,她一只脚点着地,走得比平常人要慢些。 到了梁燊身边,她举起毛巾,开口,声音也细细的:“哥哥,擦脸。” 7. 第7章美人发火 梁燊接过毛巾,抹了把脸顺手搭肩上,手底下加快速度,三下五除二修好了车把,转头看向女孩:“今天好些了?” “嗯,全好了。” 女孩嘴上这么说,气还是虚,就刚走了这么点路,苍白的脸上已经冒出了汗珠。 梁燊看着妹妹,想到了今早遇到的那几个知青,尤其跑上前问能不能搭车的那个,提着铲子瘦弱的胳膊,跟妹妹差不多。 去水库送完化肥,其实跟棉田并不顺路。 特地绕路跑一趟,也是突发奇想。 他伸手,在妹妹头顶揉了揉,语气放柔:“外面太晒了,走吧,进屋。” 四方木桌上摆着大米饭和一荤一素两道热菜,梁燊扫了一眼,起身取来空碗,扒拉出来一半肉和饭,递给梁奶奶。 “干嘛,我跟你妹都吃过了!”梁奶奶拧着眉。 梁燊低头扒饭,闷声道:“我在水库吃了点,不饿。” 梁奶奶没疑心,自梁燊从铁匠铺学手艺出来,以超高的技术水平进了修理厂,又花两年时间当上农机修理厂的正式工人,在外面吃饭的次数就越来越多了。 梁家的生活条件,也跟着蒸蒸日上。 日子好了,盼头自然就多了。 梁奶奶瞧着梁燊大口吃饭,试探着开口:“燊子,今早你五婶来过了,说她邻居家有个亲戚的闺女,在县城广播站上班,能力好,人长得也不错,见过你两次,愿意跟你见一面,相看相看。” 梁燊低着头,扒完最后一粒米饭,放下碗,认真道:“奶奶,我不想结婚。” “啊?不结婚怎么能行?”梁奶奶着急了。 “也不是不结婚,是现在还不着急。”梁燊知道梁奶奶在想什么,也不争辩,只道:“等我工作再稳定些,多攒点钱,再说吧。” 他端起空碗空碟子去水井旁洗,梁奶奶隔着门帘瞧着,重重叹了口气。 梁淼绞着手,小声说:“哥哥不想结婚,都是因为我,我是哥哥的负担。” “别胡说。” 梁奶奶出言打断,沧桑的大手揽了过去,“咱们是一家人,出了那么多事,现在能一起生活就是最好的,什么负担,再别说了,你哥听见了又生气。” 梁淼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两年前,梁燊刚进修理厂,厂里有个女员工对他很中意,多次示好,想嫁入梁家。 那时候梁燊工作干得好,也就萌生了或许可以成个家的打算。 可没想到,才在互相了解阶段呢,女员工就问梁燊对梁淼未来的打算,话里话外如果结了婚,梁淼也要早点嫁出去,她可不想养生病的小姑子。 梁燊并没有发火,也没跟人分辨,只是当即断了来往,同一个厂子的,此后见面甚至连招呼都不打。 女员工被断崖式断联,恨极了梁燊,撒泼哭诉,闹得梁燊名声一落千丈。 此后,梁燊就似乎绝了结婚的念头,不管是示好还是说媒,一概拒绝。 梁燊洗完碗回来,瞧见妹妹和奶奶伤感,默了默,硬着头皮开口缓和气氛:“没什么好急的,爷爷走之前,不是给我定了个娃娃亲嘛。” “那都哪个年代的事了!”梁奶奶眼睛瞪得铜铃大,没好气,“人家早结婚了,孩子都会打酱油了!” “时间过得这么快啊。” 梁燊感慨了句,话锋一转,“我去干活了,修理厂现在光景没以前好,指不定政策又要变。” 看他大热天又一头扎进了修理间,梁奶奶满眼心疼。 家中变故后,孙子一个人扛起一个家,又要照顾她这个老的,又要赚钱养妹妹,着实不容易。 梁淼看梁奶奶开始淘洗绿豆,主动坐在了灶台前。 “奶奶,我帮你烧火。” …… 知青所里,魏金华烧火,夏晴晴煮绿豆汤。 绿豆汤煮起来简单,冷水浸泡后,锅里加冷水放进去煮,先大火后小火,等煮得烂糊,放一小块冰糖进去,闷着就行了。 唯一麻烦点的,是要想绿豆粒粒开花,煮得软烂流沙,需要的时间比较久,得经常搅拌,防止粘锅。 木柴在锅底烧着,几个女知青坐在厨房外的屋檐下聊天。 “昨晚我听几个男知青问梁燊高考的,海市那边已经有消息传出来了,说今年会恢复高考。”经过一上午,魏金华跟夏晴晴又熟悉了些,直接转头问:“晴晴,听说你是从海市过来的,你知道吗?” 夏晴晴坐在阴凉下昏昏欲睡:“嗯,听说了。” “那就是真的了?”魏金华坐直了身子,“也不知道我们有没有资格参加。” “应该都可以参加吧。”夏晴晴打了个哈欠。 方锦莹蠢蠢欲动,如果能参加高考,那她就不打算走工农兵学员推荐路线了,有了正规的高考,推荐的学员肯定就不值钱了。 魏金华忽然又想到:“可是我们没有书啊,就算真的要恢复了,考什么也不知道。” “所以,还是不确定吧?”方锦莹又犹豫了。 夏晴晴却是睁开了眼睛,若有所思。 绿豆汤熬好后,又装盆里放背阴处的水缸里冰了会儿,夏晴晴拿碗盛,魏金华喊上午帮忙干活的男知青们过来喝。 这年头人们缺的是油水,对于绿豆汤,没几个人放心上,但走到跟前,闻见绿豆的香味,口水立马涌了上来。 “怎么煮的啊,绿豆烂乎乎的,到嘴里跟化了一样。” “真好喝啊!甜丝丝的!” “大热天的来这一碗,真是值了!” “夏知青你手艺真不错啊,要不你以后别下地挣工分了,就帮我们做饭吧,你的活我们干!” 此话一出,夏晴晴连忙摆手:“我也就会煮个绿豆汤,饭菜做得不怎么样。” 现在的知青所男女总共二十二人,让她每天做这么多人的饭菜,还不如让她下地呢。 再说,她也没撒谎,她确实做饭不怎么样,前世忙着打工兼职,上学的时候吃食堂,工作了吃外卖,没时间研究厨艺。 众人也没强求,打着哈哈换了话题。 喝完绿豆汤,大太阳晒度不减,夏晴晴头一个回屋歇息。 西 北的最大好处,是外面再晒再热,通风的屋子里是凉快的,女知青们没事干,开始闲聊。 老知青们知道的多,把过去听说的全都倒豆子说出来。 话题不知道怎么聊着,就又聊到了梁燊。 “梁家以前也是书香门第,知识分子,他爷爷听说是个大学校的校长呢,就是思想出了问题,被斗倒了。” “我也听说了,以前队长不是现在这个,抓斗争可狠了,梁燊爷爷被抓去后,在他们家搜出去一大堆“四旧”书,他爸妈就都被带走了。” “他还有个妹妹呢,当时他奶奶带着他跟他妹妹和家里人划清界限,才没被抓去。” “说起来他也挺争气的,这样的出身都能自己争取上修理厂的工作,也难怪不管队长还是男同志们,都对他很尊敬。” 其他人说起来都是语气同情佩服的,唯有孙秋梅,分明在梁燊面前很热情,可这会儿在背后,却是嘴里没好话。 “成分不好,再有本事又能怎么样,就算是再拼命,也评不上先进,升不上去的。还有他那个妹妹,也是个病秧子,拖油瓶。你们也都是从城里来的,别看到人家有个好工作,就两眼放光觉得是好男人了。” 众人沉默下来。 夏晴晴翻身下炕,径直走向孙秋梅,劈手将她手中的绿豆汤夺了过来。 “你干什么?”孙秋梅愣住。 夏晴晴黛眉紧蹙,面若冰霜:“我煮的绿豆汤,可没邀请你喝。” 孙秋梅腾一下站起来,臊得满脸通红。 众人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从昨天到今天,她们眼中的夏晴晴都是爱笑又好说话的,这是头一次见她发火。 不过,也不能怪夏晴晴。 且不说孙秋梅刚才说话太难听,就是今天在地里,孙秋梅对夏晴晴的针对,也太明显了。 孙秋梅的脸,因为愤怒至极,又转为铁青:“一碗破汤,你以为我稀罕?” 魏金华以往跟孙秋梅关系还算不错,发生这种事,她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倒是方锦莹,她是跟夏晴晴一批来的,立即开口道:“你不稀罕我们稀罕。” “……没意思。”孙秋梅气势少了大半,嘴里嘀咕了句,爬上土炕,对着被子和炕一顿拍拍打打撒气,将整个土炕搞得尘土飞扬。 夏晴晴冷笑了下,随手将绿豆汤倒进了脏水桶里。 她的态度很明显,就算是倒掉,她也不便宜孙秋梅。 众人沉默,但都看出来了,夏晴晴和孙秋梅,这是彻底撕破脸了。 大家都想不通,上午在地里,孙秋梅表现得那么明显,夏晴晴都笑呵呵的。 怎么这会儿大爆发了? 夏晴晴没去解释那些有的没的,她的床铺位置离孙秋梅远,孙秋梅除非把屋顶捅下来,反正影响不了她什么。 气氛尴尬,众人这会儿都躺着不吭声,也没人往她这边凑,她正好找到机会,独自一人坐在炕脚,手伸进挎包里,掏出婚书,借由挎包挡着,看婚约书上的名字。 夏晴晴与梁…… 梁什么? 8. 第8章 孽女 “哎呀……” 夏晴晴发出轻轻一声叹息。 离开海市时时间紧事情多,婚约书被她随手塞进挎包,挎包里后来又塞了水壶,一路上喝水掏出来塞进去,没注意到把婚约书弄湿了。 这婚约书是毛笔写的,洇湿后那一块都模糊不清了。 前缀的地址倒是能看清,新民村,也就是现在的新民公社。 夏晴晴平静地将婚约书装了回去,具体名字没有也没关系,有姓氏有地址,找人应该不难。 她已经见过几次的梁燊不就姓梁嘛,如果有机会,可以找他打听。 婚约书上的人有没有可能就是梁燊? 这个念头一冒出,就被夏晴晴否定了。 她记得听夏父跟真千金提过,夏家爷爷因为跟男方爷爷是战友,俩人在战场上有过命的交情,才给后辈定下婚约。 刚才大家都说了,梁燊的爷爷是校长,身份首先就对不上。 傍晚。 魏金华下厨,做了大白菜汤面和炒土豆块,汤面清汤寡水,土豆块管够,虽算不上美味,也不难吃。 队长来的时候,知青们快吃完了。 他背着手,扫了眼桌上的伙食,见新老知青们相处的不错,都是岔开坐,也没有明显的抱团现象,满意地点点头。 “梁燊从林场拉来一车木柴,队里够用,分你们些。” 他话落,后面有个推架子车的中年男人,推着一车木柴上前。 村里的木柴主要靠各种农作物晒干的秧杆,再就是捡树干牛粪之类的,夏天这些东西多,不愁没有东西烧,但若是夏天不囤,到了冬天,就会犯难。 知青所去年冬天吃了大苦头,靠到处求饶被接济才撑下来,今年还正盛夏呢,队长已经替他们操心了。 黑兵连忙叫上几个男知青去卸木柴,新来的知青们好奇,也凑近去看。 “哇,这么多柴!得烧到什么时候去啊!” “这些柴还不够烧呢!” “还不够?那怎么办?” 队长面带微笑,视线落在被方锦莹和魏金华挽着的夏晴晴身上,新来的知青里,他最熟悉的就是她了。 “怎么样,习惯吗?” 夏晴晴有种被领导提问的错觉,当即挺直了腰板,正色道:“非常充实,锻炼了身体,又磨练了意志。下地干活后,我才真正明白了,农民才是最伟大的人!就像主席说的那句话,‘人民,只有人民,才是创造世界历史的动力!’” 队长愣住。 随即,哈哈大笑。 这个小同志说话他还真是接不住,到底是有文化的知识青年,反应快又会说,每天下地干活可惜了,这水平,应该去当个广播员。 见领导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夏晴晴打蛇随棍上,小脸认真道:“队长,我有一个不成熟的小建议,不知道能不能说。” “说,我听听。”队长这会心情正好。 夏晴晴一脸真诚:“队长,我认为您应该根据我们的身体条件和擅长的方向,对我们进行干活。那些需要蛮力的活,安排给我们女知青,我们干的慢,又不能发挥自身的能力,一定程度上造成了人力浪费。” 队长脸上的笑容寸寸消失。 知青们瞬间安静,几个卸完木柴的,也都傻眼地看着夏晴晴。 不能挑活干,这是生产队铁打的规矩,不止知青们,队员们也都遵守这个规矩。夏晴晴不知道就算了,竟然还指挥起队长怎么分配安排了。 黑兵紧张起来,连忙向队长认错:“是我不好,没跟夏知青说,她刚来,不知道这些规矩。队长,您别往心里去……” 夏晴晴身后,孙秋梅笑得幸灾乐祸。 她拉着旁边一个矮黑的女知青,奚落道:“就她爱显摆,总想出风头,这下要栽了。最好罚她去挑大粪!” 通过周围人的反应,夏晴晴迅速分辨出,她可能说错话了。 没事,还可以挽救。 比起年会上台发言拿错演讲稿,给领导汇报被甩锅,不小心把真心话发到工作群,眼前这点小风浪,算不了什么。 装着一颗打工人心脏的夏晴晴,面对队长的黑脸,镇定自若地又开口了:“队长,我现在是生产队的一份子,我也是为了咱们队的发展才说的,比如我,我擅长写点东西,口才也还可以,魏金华数学好,方锦莹会做手工,这都是我们的技能,除了锄草,我们还可以干很多事,我们不愿意偷懒,我们想做更多工作!为人民服务!” 队长脸上的愠怒变为震撼。 原来,夏知青不是嫌活重,而是嫌干得还不够多。 难怪周主任见了谁都夸夏知青,说夏知青有觉悟,瞧瞧,才刚来一天,就想着怎么为生产队做贡献,怎么服务人民了! “夏知青,你的提议非常好,过去是我考虑不全面,没考虑你们作为知识青年,身上各有技能。这样,你们愿意将自己的技能服务生产队的,统计一下告诉我,我回头也琢磨下,给你们安排更适合的活计。”队长说。 将下乡的知识青年更有水平地组织起来,叫他们有所作为,这也是中央一直倡导的。 夏晴晴深谙职场法则,立即接话道:“队长眼光长远,我相信,在队长的带领下,我们四队一定会遥遥领先于其他队。我们公社,也一定会成为先进公社!” 队长这回不仅乐了,更是被鼓舞了。 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被一个刚来的小姑娘几句话说得热血沸腾。 不可思议的,还有其他知青们。 大家正为夏晴晴捏一把汗呢,却看到她又跟队长说说笑笑了。 什么情况? 队长带着拉架子车的中年男人走了,知青们一拥而上,七嘴八舌夸夏晴晴有胆有谋,尤其男知青们,看着夏晴晴的眼睛都亮了。 比美女更吸引人的是什么? 聪明优秀的美女! 夏晴晴微微一哂,队长走了,该她谦虚了:“我也是想到什么说什么,这些话你们肯定也想过,只是没我这么冲动。” 众人被夸得飘飘然,笑得一个比一个不值钱。 黑兵最直接,走到夏晴晴面前,露出一口白牙:“夏知青,你比我还有勇气,我这个小组长,对你佩服得五体投地!” 青年的眼神炙热,夏晴晴不着痕迹往后退了半步,微笑道:“队长不是让统计技能嘛,组长,尽快行动吧!” “好。”黑兵笑得温柔。 夏晴晴佯装没看见,拉着魏金华和方锦莹去收拾碗筷。 她今天之所以说那么多,目的很简单,她想干有技术含量的工作。每天在地里干活固然锻炼人,但她这个身体素质,真的不适合。 还是把汗水,洒在更擅长的地方吧。 可如果单独去找队长说,会被知青们误会不说, 目的性也太强,现在以这样的方式开口,不仅她有可能如愿,大家也高兴。 晚饭后知青们坐在树下乘凉,还对这事津津乐道。 夏晴晴避开热情过头的男知青们,洗漱完就回到屋里,趁着天还没黑,掏出纸笔开始写信。 她已经跟海市知青办说了要写信汇报,自然是不能丢了这个关系,另外,原主在海市的好朋友,也得去一封信说明情况,免得对方担心。 至于夏家…… 没什么写信的必要,他们唯一的作用,可能是知道婚约书上的名字,且不说他们不会告诉夏晴晴,夏晴晴也不想招惹麻烦。 说起来,她都出来三天了,夏家再忽视原主,也该发现了吧。 …… 夏家已然翻了天。 夏晴晴坐大卡车离开的那天晚上,夏父夏母带着改了姓名的亲生女儿夏家宝,应酬回来已然是晚上十点。 看到夏晴晴房间的门紧紧关着,俩人还以为夏晴晴还在闹别扭,站在门口训了几句,随后都去睡了,第二天还要上班呢。 次日早起,夏晴晴没出现,他们也没理会。 夏父甚至还大声训斥道:“有本事一直待在屋里别出来,耍脾气也得有个限度!” 夏家宝乐得看夏父夏母生夏晴晴的气,表现得乖乖巧巧,什么都没多说。 夫妻俩一直等第二天上完班回来,还不见夏晴晴,才觉得不对劲,而夏家宝也发现,她从夏晴晴那儿要来的银长命锁和玉镯子都不见了。 听夏家宝说完,夏父夏母跑到卧室一检查,一屁股瘫坐在地。 “没了,全都没了。钱没了,票没了,偷摸攒下的金银首饰都不见了!” 三人顾不上吃晚饭,开始到处找夏晴晴,热了好些日子的海市入夜后下起了雨,将满大街乱跑的三人淋成了落汤鸡。 夏母嚷嚷着要去派出所报案,被夏父一把拉住。 “钱和票你能说,金银能说吗?现在风声正紧,你怎么解释咱们家有那么多金银?你是不是想被下放到农场去!” 夏母失神,腿脚发软坐在雨地里,往日精致的海市妇女,这会儿披头散发,如同鬼魅。 她突然眼睛亮起来:“那丫头打小没出过远门,不可能走太远,还有个地方我们没去,她肯定在那儿!” 三人一路跌跌撞撞跑到苏家,敲开门叫出苏心兰:“你把晴晴交出来!” 苏心兰去乡下探亲刚回来,从家人口中知道夏家发生的事后,碍于大雨还没去找好朋友呢,没想到夏父夏母居然上门了。 一听夏晴晴丢了,她气得抄起大棍子对着夏家三口开打。 夏家三口被打得抱头鼠窜,落荒而逃。 折腾回到家,已然是凌晨。 夏母感觉自己去了半条命,躺在椅子里喘粗气,夏父紧紧皱着眉头,倏地看向夏家宝:“你之前没发现夏晴晴不对劲?” 夏家宝大惊,眼睛里迅速蓄满了泪水:“爸爸,我要是发现了,我怎么可能不说?” 夏父看亲生女儿哭了,别开了眼。 眼下他没心思扮演慈父,摆在眼前最致命的问题是:“明天跟革委会主任的饭局,该怎么办?说好明天互相带着孩子见面,现在人都不见了,带鬼啊!” 夏母听到这一句,更是面如死灰。 “这个孽女!除非跑到天涯海角,否则,我一定把她抓回来!” 9. 第9章恶人自有恶人磨 “必须抓回来,不然,主任那边……”夏父忧心忡忡。 夏母也打了个冷颤。 这些年革委会权力愈发大,什么局什么部都不如革委会一句话好使,也因此,里面的人一个比一个官威大,主任就更不用说了。 当初夏父夏母攀上主任时有多得意,这会儿就有多恐慌。 夏家宝并不清楚中间的利害,轻飘飘说了句:“爸,妈,要不你们想办法拖一拖时间,等我们找到人,夏晴晴总不会躲一辈子。” 夏父厉声反问:“拖?怎么拖?” 夏家宝被吓得一抖。 “你好好说话,凶孩子做什么,孩子也是给咱们想办法。”夏母看不得夏家宝受委屈,立马把她拉到怀里,“已经定好的事,咱们总不能现在去说人找不到了。对,先拖着,拖到咱们找到那个死丫头,立马送过去。” 夏父沉默良久,同意了这个方法。 一夜之间他仿佛老了十岁,叹气:“明天下班后,我们俩过去,就说晴晴病了,见不了人,俩孩子见面的事延后几天。” “就这么说,他们儿子中意晴晴,肯定会同意的。” 夏父夏母重振旗鼓,准备进屋睡觉,院子里响起叮铃铃的自行车声,俩人往窗外一看,天已经亮了。 还睡个屁! 上班! 因为担心夏晴晴一时半会找不到,夏父上班时心事重重,没听到局长几次喊他回答问题,被当众批评了半小时,夏母也好不到哪儿去,精致惯了的她想拯救一下熬夜带来的沧桑,又是在办公室睡觉,又是描眉画脸,被检查风纪的干部逮了个正着,扣除当月工资,通报批评。 下班后俩人见面,一个行尸走肉,一个脸色像鬼。 但为了夏家宝政工科的好工作,还是强行打起精神,走向约定好的饭店。 饭店包厢是提前订的,报的革委会主任的名字,怕对方生气,俩人点了满满一桌子菜,准备通过大出血,来缓和关系。 夏母心疼钱:“嫁女儿的向来是高位,咱们就算是理亏,也没必要花这么多,被那个死丫头偷的,家里已经没钱了……” 夏家宝坐在一旁,望着满桌子的菜,直咽口水。 三人足足等了两个小时,革委会主任才带着儿子姗姗来迟。 夏父夏母放出准备好的说辞,胆战心惊地看着一脸横肉的主任。 主任皮笑肉不笑:“先吃饭。” 话音未落,他旁边肥头大耳的儿子就开始进食,嘴巴吧唧得震天响,粗短的脖子缩在肥肉里,咽东西的时候一串肥肉蠕动,看得人胃口全失。 夏家宝原本还因为夏晴晴被革委会主任的儿子看上而失落,眼下却是庆幸看上的不是自己。 夏父夏母瞧着俩人吃高兴了,渐渐放下心来,抓起筷子也想吃点,却看着一桌子七零八落的菜不知道从哪儿下手。 这时,革委会主任的肥儿子停止了进食。 主任也放下了筷子,冷笑着看向夏父:“夏晴晴,是真的病了吗?” “啊?”夏父被提问,愣了下,连忙点头,“病了,真病了,发烧脸上起了红疹子,不然,我一定带她过来。” “这么说,她这会在家?” 夏母抢着回答:“对,在家呢,我们给她吃了药,让她睡下了。” 她编的,自己都信了,眼神无比真诚。 主任点点头,站起来:“怎么说,夏晴晴也是我们家未来的儿媳妇,她病了,我们正好去看看。” “不了吧!”夏父慌忙站起来,太着急,椅子刮擦地砖,发出尖锐的声音,他脸上冷汗都下来了,“晴晴病着呢,还是让她休息……” “嘭——” 主任突然出拳,一拳打在夏父脸上。 夏父被打得扑倒在饭桌上,白衬衣前襟沾满了油。 “当我是傻子,还跟我扯呢!”主任脸上挂着恼火的笑,眼底淬着狠厉,“夏晴晴早就报名知青下乡,这会儿人都到乡下了,你以为我不知道?” “什么?!”夏父夏母夏家宝三脸懵逼。 由于先前夏父夏母一直在扯谎,主任只觉得他们还在演戏,浓痰朝夏父脸上啐了一口,恶狠狠道:“给你脸不要脸,敢骗到老子头上,你等着!” 夏父大惊,眼看主任要走,伸手就去抓,又被一脚踢开。 夏母也慌了,顾不上别的,扑腾一声跪在主任面前。 “这事真不怪我们,是夏晴晴自己报名下乡的,我们也不知道,我们本打算把她找回来,再带来见您!” “找回来?她现在是主动下乡的先进模范,你多大的本事,能把她找回来?” 听到夏父夏母和主任的对话,夏家宝一颗心直直往下坠,她忍不住出声:“那我的工作……” 夏父猛地看向夏家宝,狠狠瞪了她一眼。 主任被逗笑了,阴恻恻的。 “工作?什么工作?”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匍匐在地的夏父夏母,“我看你们一家思想都有问题,该送去农场改造!滚开!” 夏父夏母瘫软在地。 夏家宝吓得发抖,主任离开前,肥儿子色眯眯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看得她毛骨悚然。 她惊恐地扑向夏母:“妈,快把夏晴晴找回来,快把她找回来啊!” 夏母已经被主任的威胁吓得魂都飞了,喃喃:“是要找……得找……上哪儿找啊……” …… 夏家一团乱,夏晴晴这边艳阳高照。 知青们擅长的技能报上去,队长还没想好安排什么,便让暂时先继续锄草。 这可把孙秋梅得意坏了,故意几次大声说:“有些人想出风头,拔尖逞能,结果成笑话了。” 夏晴晴没理会,方锦莹生气,恨不得过去跟孙秋梅吵架,夏晴晴眼皮微垂,拉方锦莹干活:“人哪有时间听狗乱叫,快干,干完了我们开小灶,做涮菜吃。” 一听又要弄好吃的,方锦莹咽了咽口水。 魏金华原本夹在孙秋梅和夏晴晴之间为难,现在看孙秋梅实在过分,她私底下劝告还被挖苦,从心理上偏向了夏晴晴。 听夏晴晴又要弄小吃,她凑过去说:“明天是歇工的日子,可以去县里逛,你们要是嘴馋,咱们去国营饭店吃一顿。” 她刚来的时候,就盼着歇工,去县城吃肉。 “好啊!”方锦莹一口答应。 夏晴晴眼睛瞬间亮晶晶,吃一顿倒是其次,她很想去县城转转耶! 次日一大早,打算去县城的知青和队员都齐聚小广场。 从队里 去县城五十里路,村里也没人有自行车,都是坐公社的拖拉机去。 夏晴晴今天穿的是淡蓝色小碎花衬衣,下身依旧是黑裤子小白鞋,这一套在女知青们里并不出众,但搭配上她那张脸,就美得出尘脱俗、格外显眼了。 新来的知青里有个美若天仙的,这消息迅速传遍了整个公社,今天歇工,其他大队的男青年也跑来四队小广场,就想看看是不是真有那么美。 瞧见后,开始窃窃私语。 “真好看啊,叫什么?” “听说叫夏晴晴。” “谈没谈对象?” “好像没?可别谈对象啊,我还想争取一下呢。” “就你?一边去,让我来。” 拖拉机驶过来,轰隆隆地挡在男青年们面前,打断了这些人对夏晴晴的关注。 梁燊跳下车,面无表情地扫了眼那帮外队的男青年,走到他们面前停住。 男青年们莫名发怵,往后退了好几步,把路让开,方便四队的队员和知青们上车。 等拖拉机轰隆隆开走,男知青们才回过神,仙女什么时候上车的,他们都没看到! 站在柴油的黑烟里,几个男青年气得跳脚:“我看姓梁的就是故意的!” “他护什么,人家是新来的女知青,跟他八竿子打不着!” 男知青们嘴上骂骂咧咧,实则心里清楚,这些话也就私底下骂两句过过嘴瘾。 要是被队长知道他们对着新来的女知青评头论足,非把他们批斗一通不可。 拖拉机噪音大,土路又颠簸,只是顾着怎么能坐得舒服些,不要颠来倒去,就已经很费力了,因此除了坐习惯的大妈大爷们扯着嗓子说话,知青们都静悄悄的。 日头又烈了些,拖拉机停在县城十字大路口。 “梁家小子,你这会是不是上班去,咱几点回去啊?” “我五点下班,五点半这次集合。” 梁燊说完,又把五点半集合坐车的事跟黑兵说了,黑兵作为小组长,带知青们出来,要负责带他们回去的,一个也不能少。 先去哪儿后去哪儿,知青们产生了分歧,按照以往,以最少三人一个小队,各自去逛,下午四点半集合。 大家分散开来,黑兵走到夏晴晴面前,热切道:“你们去哪儿,我们要不一起?” 夏晴晴摇摇头:“不用了小组长,我们想三个女同志一起逛,这样更方便。” 黑兵流露出些许失落,但他很快调整好了表情,跟其他两个男知青走了。 方锦莹松了口气,笑眯眯挽上夏晴晴的胳膊:“幸好你拒绝了,我也不想跟他们一起,太不自在了。” 经过这几天的相处,方锦莹现在最喜欢夏晴晴,起初她是佩服夏晴晴的勇气和聪明,后来看到夏晴晴对那些献殷勤的男知青的疏离态度,她更是觉得夏晴晴很正直。 夏晴晴微微一哂,眸光流转,看到梁燊并没有急着开走拖拉机,而是从车上取下一个铁疙瘩,原地站着,似乎在等什么人。 想到梁燊是修理厂的职工,夏晴晴跟方锦莹与魏金华说了句稍等,迈着轻快的步子朝梁燊走去。 “梁同志。” 耳边响起婉转的清丽甜音,梁燊抬起头,目光落在夏晴晴眉眼弯弯的笑脸上。 10. 第10章难道是他? 夏晴晴并非无事闲搭话。 她从夏家带出来的金银首饰全都装在皮箱的最里层,虽说皮箱上了锁,知青们也都是集体出行,可保不齐哪天就出点意外,箱子被人恶意划破之类的。 到时候不管是金银饰品被偷,还是被举报,都是夏晴晴不想看到的结果。 那天看到梁燊拿着工具修理的时候,一个主意涌上心头,即打个带锁的铁盒子,没有钥匙绝不可能轻易弄开的那种,装在皮箱里面,多一层保险。 梁燊脑子里琢磨着单位的事,没注意到夏晴晴走到自己面前,望着她笑盈盈的脸,顿了几秒,回应:“夏知青,你好。” 夏晴晴欣喜:“咦,你知道我名字啊?” 她还准备自我介绍呢。 女孩脸上的笑明媚,梁燊不太习惯跟这样的类型对话,点头:“听男知青们说的。” 那些男知青,一遍又一遍提起夏晴晴三个字,他想不知道都难。 夏晴晴并不在意梁燊的冷淡,机械男嘛,都这样,满脑子螺丝刀羊角锤,前世学姐那个男朋友就是搞机械的,明确表示最心动的礼物是一套螺丝刀,学姐当笑话说给她们听。 她看向他:“听说你在修理厂工作,我想做一个带锁的铁盒子,想问问你,找谁可以做出来?” 原来如此。 他认真起来:“多大的盒子?” 夏晴晴比划了下,又说了几个小的要求,见他沉默,她声音低了下去:“是不是,不太好弄?” 眼看女孩脸上划过失望,梁燊摇头:“没,可以做。” “真的吗?”语调明显上扬。 梁燊点了下头。 他话太少了,夏晴晴拿不准是他可以做,还是别人可以做,思索了几秒:“那,我就拜托你了?等你做好了,按市场价卖给我。” “可以。” 脱口而出答应后,梁燊开始后悔,他私底下没进行过这种交易,实在没有经验。 可再说不行,又实在说不出口。 夏晴晴将梁燊的纠结看在眼中,她也是工作过的人,知道公器私用,在这种年代做私活,可能会有点不方便,可他要是不帮这个忙,她还真不知道还能找谁。 她也不是占便宜的人,他帮了她,她以后会还的。 虽说他看起来并不需要她帮忙,但万一呢? 远亲不如近邻,一个生产队,也算是近邻啦。 这么想着,夏晴晴也没有不好意思了,她往前走了一点,离梁燊更近,抱着铁了心要混成熟人的心理,问他:“还有个事,我想打听一下。” “……你说。” 梁燊心底计算着俩人此刻之间的距离,脚尖蹭了下地,想往后退,又没有动。 不同于梁燊的不自在,夏晴晴神情坦然:“咱们公社姓梁的人家,多不多啊?你知不知道,有没有跟咱们同龄的姓梁的年轻人,爷爷是当过兵的?” 梁燊脸上掠过明显的困惑。 夏晴晴忙补充了一句:“我没别的意思,就是好奇。” 梁燊点头:“姓梁的,有几十家吧。” 几十家? 夏晴晴小脸皱了皱,据她了解,整个公社占地面积还挺大的,几十家要挨个打听过去,可真不是一件容易事啊。 梁燊脸上表情不多,只眼底流露出些许困惑。 他完全不明白她为什么会突然说这么多,哪怕他在海市见过她,她又很巧地来到了他的家乡,他们却也远不是能聊家长里短的关系。 对上梁燊疑问回避的目光,夏晴晴大大方方笑了下。 她也知道这样问突兀,可她才刚来,问谁都是一样突兀。 “好吧,没别的事了。”夏晴晴挪着步子往后退,“铁盒子的事还麻烦你帮我暂时保密,等做出来了我私下找你。” 梁燊眼瞧着她要转身,突然开口:“我爷爷,当过兵。” 夏晴晴脚下一个急刹车:“真的?” 他爷爷,不是校长吗? “嗯。”梁燊点头。 夏晴晴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问他,那你知不知道,你爷爷有没有给你订过娃娃亲? “梁子!”有人喊,梁燊扭头看去。 夏晴晴也看向方锦莹与魏金华,俩人等久了,不停地朝着自己和梁燊张望。 算了。 下次再问吧,眼下人来人往,也不是能问娃娃亲这种私事的地方。 “你忙吧,我先走了。”夏晴晴朝梁燊摆摆手。 梁燊没动作,目送她走远。 “那谁啊,你们聊什么呢?”顾远风走到梁燊面前,好奇发问。 “没谁。”梁燊不想解释太多。 他太了解顾远风,若实话实说,就他答应做铁盒子这一项,这家伙能烦死他。 梁燊抬腿,踢了脚地上的水泵:“修好了,拿走。” 顾远风气笑了:“跟我说话就这么没耐心?” 回答他的,是拖拉机的轰隆声。 夏晴晴也没有向方锦莹与魏金华解释自己跟梁燊说什么,铁盒子还不一定能做出来,娃娃亲婚约更是八字还没一撇。 俩人也是有分寸的,没多问。 “咱们先去哪儿?” “去供销社吧。再看看哪儿卖衣服,拿来的裙子都不方便穿,我想买两件新衣服。” 金城县虽然繁华程度远远比不上海市,但铺子也算齐全,卖什么的都有,供销社里还收皮子鸡蛋和一些本地特色的中药材,给农民们除了工分之外赚钱的机会。 方锦莹家里父母都是职工,她来的时候带了足够的票和钱,不过她节省,哪怕是很馋点心,也只买了一盒。 魏金华票没方锦莹宽裕,可花钱舍得,喜欢的都买了,还当场打开一罐青红丝,让俩人品尝。 “好甜……”夏晴晴舌头都缩起来,甜得发腻。 “好甜!”方锦莹是截然相反的反应。 夏晴晴吃的东西买得不多,主要买了两包橘子粉,前世她是奶茶重度爱好者,到了这地方,每天喝白开水,做梦都想喝点甜的。 从供销社出来,俩人陪夏晴晴去买衣服,刚好路过邮局,夏晴晴停下:“我要去寄信。” 魏金华说:“我上周才寄过,你去吧,我在外面等你。” 方锦莹忘了给家人写信,有点后悔,听魏金华说,下周还可以再来,这才松了口气。 俩人站在邮局旁的阴凉处等,夏晴晴寄完信出来,看到方锦莹面色不虞,纳闷:“怎么了?” “你看。”方锦莹指了指邮局侧墙上贴的寻人启事。 内容跟海市的差不多,女知青失踪,注意安全,有线索提供之类的。 夏晴晴细眉蹙起:“咱们这儿,也有知青失踪吗? ” “隔壁公社有一个女知青失踪了。”魏金华看方锦莹小脸吓白了,忙道:“你们别担心,咱们公社没有失踪的。” 夏晴晴沉思片刻:“那咱们知青所那个失足去世的女知青,是怎么一回事?” “这……” 此时,知青所几个男知青嘻嘻哈哈从旁边走过,目光投过来。 魏金华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简洁道:“咱们知青所去世的女知青是从山上滑下去的,跟失踪案没关系。派出所查过,说是意外。” “如果只是意外,那队长还派人轮流过来保护?”夏晴晴反问。 “可能是怕再出意外吧。”魏金华也不太清楚。 她跟出意外的女知青关系说不上特别好,但也朝夕相处了很久,多少算是同伴,知青所的大家,都不大提起这事,对大家来说,身边人意外去世,是一件沉痛的事。 方锦莹感觉自己汗毛都要竖起来了,摸着胳膊说:“别说了,我不敢听了。” 看魏金华也被影响的情绪不佳,夏晴晴及时打住:“好啦,不说这些了,走,咱们去买衣服。” “走走走。”方锦莹快步,跑到了太阳下,后背才没那么发凉了。 卖衣服的店叫成衣门市部,有布有成衣,挺宽敞的,但衣服品类却很少,女士衣服只有粗布褂子、粗布裤子、以及劳动布衬衣裤子。 夏晴晴对劳动布裤子挺感兴趣的,瞧着有点像牛仔裤,可眼下这个天气,穿这种裤子能热晕。 她全都看一圈,扁着粉唇摇头:“不好看。”而且看着很热。 售货员也实诚,大喇喇道:“要是好看,还能剩下?” 方锦莹提议:“你可以买布,找人帮你做。生产队应该有裁缝吧。” 魏金华更有经验:“不用找裁缝,咱们知青所的王招萍就会做。” 看夏晴晴表情迷糊,她补充道:“就是跟孙秋梅在一起的那个女孩。” 夏晴晴:“哦。” 她有印象了,矮一些黑一些,看人的时候,总是头垂着,眼珠子从下往上看,令人不大舒服。 “我先看看有没有好看的花布。” 夏晴晴刚说完,门市部的售货员嗓音拔高:“没有花布,咱这逢年过节才有,每次进点,一开门就抢光了,紧俏得很!” “……” 方锦莹看着欲哭无泪的夏晴晴:“要不,咱们买点棉布?” 夏晴晴脑海中,忽然闪过梁燊的穿搭,他长腿上那条棉麻材质的裤子,一看就很透气,特别适合夏天。 售货员态度虽然一般,业务能力倒是不差,一听夏晴晴描述,立马明白:“你说的是机织麻布吧,有倒是有,就是要票,还不便宜。” 言下之意,不合算。 这年头流行的是军装、的确良、花布,机织麻布工艺复杂,又长得像土苍苍的普通麻布,花大价钱买到手却不能出风头,因此买的人并不多。 夏晴晴不确定是不是,笑得讨喜:“我可以先看看吗?” 售货员抱来布卷,夏晴晴抬手摸上去,不由一喜,这质感,跟她前世买的棉麻裙子手感差不多了,又轻又细,穿起来肯定舒服。 “就这个吧,我想要……” 突然,一道声音插入:“不是大城市来的大小姐吗,就买这种不上档次的布,我还以为多讲究呢,怎么都连我都不如?” 11. 第11章巨款 夏晴晴没回头,听声音就知道是谁。 她对售货员说:“帮我扯布吧,我要能做两身的。” 对于孙秋梅这种人来说,无视是对她更大的羞辱,她本是路过,好奇夏晴晴会买什么样的衣服,看到她竟然在买麻布,顿时来劲了。 麻布可是村里人穿的,但凡手头宽裕些,起码会买棉布。 像她身上穿的,可是的确良料子做的衬衣。 没想到,夏晴晴从海市来,却是个连棉布都买不起的穷光蛋。 自夏晴晴到来之后,方方面面都被比下去的孙秋梅,终于找到了能踩一脚夏晴晴的地方,优越感瞬间席卷了她。 她趾高气扬地走进门市部,从口袋里掏出布票,递给售货员:“我要买棉布做枕套,先帮我扯棉布。” 售货员上下打量孙秋梅,无语:“没看见前面有人啊?后面排队去。” 孙秋梅悬在空中的手尴尬得抖了抖。 “秋梅,你干什么啊?”魏金华看不下去,伸手拉孙秋梅。 孙秋梅现在看魏金华,只觉得她愚蠢,竟然放弃条件更好的自己,选择站在只会出风头,实则穷光蛋的夏晴晴那边。 “你既然已经选了她做朋友,我们就不再是朋友了,我想干什么,你管不着。”孙秋梅拍开魏金华的手。 魏金华满脸受伤,双手无力垂下。 方锦莹一把将魏金华拉到身边,看不惯孙秋梅:“真不知道一天到晚在乱叫什么,跟个狗皮膏药一样,粘上就甩不掉。” 她吵架没什么经验,话才说出口,脸已经气红了。 孙秋梅压根没把方锦莹放眼里,不屑:“我是狗皮膏药你是什么?没骨气只会在别人屁股后面摇尾巴的跟屁虫?” “你!”方锦莹快气哭了。 夏晴晴侧过身,牵上方锦莹的手,凉凉的眼神扫向孙秋梅:“你不是要买布吗,要是跟我买一样的布,我就让你先买。” “……”孙秋梅没料到夏晴晴突然变得好说话。 夏晴晴挑眉,明晃晃挑衅:“怎么,买不起?” “看不起谁呢。”孙秋梅一脸高傲地走上前,挤开夏晴晴,“这个布,给我扯五尺。” 麻布她知道,一尺一角钱,不要票。 售货员一般都会在客人买之前说清楚价钱,但孙秋梅进店后的种种言行令她反感,她可是售货员,一个小小的知青,给谁甩脸子呢。 于是,她只是问:“你确定要买,我裁布后,可不能反悔。” 孙秋梅迫不及待要展示自己的财力,对售货员的提醒不耐烦:“五尺布而已,我还没那么穷。” 穷这个字,她咬得很重,还刻意看了眼夏晴晴。 夏晴晴面无表情,只嘴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售货员迅速裁好布,叠好递给孙秋梅:“给六尺布票,两块钱。” “……多少?”孙秋梅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没听见吗,六尺布票,两块钱。”售货员气场压人。 孙秋梅直愣愣看着眼前的布,三秒后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坑我啊,棉布都没有这么高的价钱!” 售货员一听火了,声音凌厉:“睁大眼睛瞧瞧,这是机织麻布,本来就比棉布贵,你不识货,在我这儿装什么相呢?” 孙秋梅这才反应过来,气得跳脚:“夏晴晴,你坑我!” 夏晴晴看垃圾的眼神看着孙秋梅,唇边荡开一抹讥笑,美得撩人,也寒得令人心慌:“怎么是我要坑你,不是你自己要买吗?买不起就滚,别浪费我时间。” 魏金华不由得朝夏晴晴脸上看去,她算是明白,为什么在家的时候,妈妈总说,笑呵呵的人凶起来是最可怕的。 方锦莹则是一脸骄傲地挽紧夏晴晴的胳膊。 孙秋梅一张脸青了又白,嘴唇气得发紫。 不想被夏晴晴看扁,她强忍着肉痛,掏出钱和票。 接过麻布,孙秋梅拳头死死攥住,两块钱,几乎是她全部的身家了,就用来买这些又丑又没什么用的破布! 偏是她自己进来,又是她说要买的,只能硬生生憋一肚子窝囊气。 “咱们走着瞧。” 望着孙秋梅愤愤离开的背影,夏晴晴秀眉蹙起,很奇怪,她从孙秋梅最后离开的眼神中,看到了疯狂的必胜的笑容。 她转头看向售货员,笑容又出现在脸颊上:“真不好意思啊,因为我的原因,给你添麻烦了。” “哪有,我正好卖出去五尺布。”刚还垮着脸的售货员,也笑起来,“你这个女知青就很讲礼貌,不像刚才那个,缺乏基本素质。” 夏晴晴眼睛瞪得溜圆:“姐,你怎么看出我们是女知青的?” 售货员得意:“咱们这儿也来过不少知青了,别说是穿着打扮说话口音了,就是你们干净的眼神,我一看就知道。” 干净的眼神? 是想说,清澈的愚蠢眼神吧。 夏晴晴也跟着笑,又真诚道:“姐,刚才谢谢你,故意没说价格,配合我教训讨厌的人。” 售货员哈哈大笑,露出一副你懂我的表情。 这丫头,不光长得漂亮,人还机灵嘴甜,真让人喜欢。 她一高兴,也大方起来:“你叫我一声姐,我尺子给你放宽些,要多少尺?” “谢谢姐!”夏晴晴眉眼弯弯,声音甜甜,“我要做能做两身衣服的,不知道需要多少尺,姐你是行家,你看着帮我扯吧!” “行嘞,保证让你宽裕。” 售货员量完,夏晴晴付了十八尺布票,六块钱,拿到手的机织麻布,却足足有孙秋梅的四倍之多。 夏晴晴从来都知道人情是你来我往才能长久的,当即从挎包里掏出两块从海市带过来的红虾酥糖,塞售货员手里:“姐,我出门在外遇到你这样的大好人,真是我的运气!以后我来县里,还来找你!” 售货员被夸得笑个不停,主动说:“行,我姓高,叫高春兰。” “我叫夏晴晴,春兰姐,你以后叫我晴晴就行……” 夏晴晴离开时,高春兰还送了出来,一个劲摆手,满脸不舍。 方锦莹开了眼了,紧紧拽着夏晴晴的袖口,嘀咕:“晴晴你也太厉害了,就买个布的功夫,就跟售货员姐姐妹妹叫上了。” 魏金华也目瞪口呆。 她当知青一年多了,来过县城几十次,从没想过,还有这操作。 夏晴晴嘴角轻扬,心说这算什么,再过几十年,姐姐妹妹都是含蓄的称呼了,家人们、亲亲、宝宝、贝贝的,听得人都麻了。 出来几个小时,三人都饿了,夏晴晴提议先去吃饭,吃完再逛。 方锦莹立马咽口水,咬牙捏拳:“我要吃肉!” 县城就这一条繁华的街,国营饭店离得不远。 三人朝着饭店走去,身后不远处,孙秋梅站在阴影里,仇恨的眼神盯着夏晴晴的背影。 王招萍胆小,被她这副样子搞得心里七上八下,生怕被其他知青看到,低声劝:“秋梅,咱们走吧,我肚子饿了。” “我没钱了,你请我吃。”孙秋梅理所应当道。 王招萍不愿意,但又不敢,最后在她的恳求下,俩人去了最便宜 的招待所食堂面馆。 孙秋梅心里不爽快,起身端面的时候没注意,撞上了同样端着面的男人,男人手一松,滚烫的面洒了孙秋梅一身。 她抬头欲骂,男人却比她还凶:“瞎了啊,不知道看路啊?” “……对不起。” “真倒霉!”男人骂骂咧咧走开了。 孙秋梅坐下,掏手帕擦胸前的污渍,眼神一撇,看到刚买的麻布被热汤浇了个透,本就土苍苍的布,更是皱成了抹布。 她突然发了疯,抓过麻布扔在地上,狠狠踩上去。 面馆里其他客人看到这一幕,纷纷侧目。 王招萍头垂得低低的,生怕被波及,但孙秋梅还是盯住了她,目光阴狠:“夏珍怎么没的,你比我清楚,我要让夏晴晴落得同样下场!” 听到夏珍的名字,王招萍剧烈颤抖起来。 她缩成一团:“我不知道,你别说了……” “怕我说?你放心,只要你跟我一条心,我不会跟任何人说的。”孙秋梅冷笑着坐回座位,“难道你不觉得,夏晴晴跟夏珍一样惹人厌烦?” 王招萍全身紧绷,不敢说,也不敢回忆。 只一个劲恳求:“别再说了。” - 这会儿还没到饭点,饭店里人不多,一半都是知青。 点菜在前台,服务员身后的黑板上写着今日供应的菜品和价格。 三人仰头看黑板上的字,喷香的饭菜香味直往肺腑里钻,勾得人馋虫都出来了,方锦莹吞咽着口水,点了一盘猪肉酸菜粉,一盘羊肉炒菜,总共花了叁角,又花壹角买了碗面条。 “好贵啊。”她付完钱忍不住喃喃。 夏晴晴刚想说好便宜,得亏慢了半拍没说出口。 她按着挎包里的五十块钱,点点头:“嗯……” 直到这一刻,夏晴晴才真切意识到,她从夏家带出来的钱,意味着什么。 在一盘肉菜只需要壹角伍分的这个时代,她能吃几千,不,几万盘肉菜! 魏金华光顾多次,这回就点了一盘小鸡炖蘑菇和两个白面馒头,花了贰角,轮到夏晴晴,她大手一挥,点了土豆炖牛肉、羊肉炒圆菜、炒鸡蛋、炒肉丝并一碗面条,花费捌角,巨款! 魏金华与方锦莹惊了,异口同声:“你能吃得了这么多吗?” 夏晴晴豪气叉腰:“我请客,一起吃!” “请客也不能这么点,浪费钱,你快取消几个。”在方锦莹和魏金华的强行要求下,夏晴晴最后只要了土豆炖牛肉、炒鸡蛋和面条,花费肆角。 夏晴晴的有钱人豪横体验失败,心里却是暖洋洋的。 上菜需要一段时间,三人选了个靠窗的座位,闲聊等待。 夏晴晴想到孙秋梅莫名的敌意,又想到那则寻人启事,突发奇想问魏金华:“孙秋梅和失足去世的女知青,关系怎么样?她们是朋友吗?” “啊?”魏金华没想到夏晴晴会问这个,顿了下,回答道:“她们俩……不太和睦,秋梅……孙秋梅喜欢跟人竞争,夏珍很受大家喜欢,她总看不惯夏珍。” 方锦莹的关注点在其他地方:“那个失足去世的女知青,也姓夏啊?” 魏金华点点头,忽然又说:“夏珍的好朋友是王招萍,就现在跟着孙秋梅的那个。” 闻言,夏晴晴眸光凝住。 这时又有人走进饭店,不拿正眼看人的服务员笑成了花儿,热情喊道:“周主任来啦,快里面包厢坐,吃点什么?” 夏晴晴沉思的眸子移动,瞧见一道熟悉身影,眼神往上抬,正好四目相对。 12. 第12章是他的话,她可以接受。 对于遇见夏晴晴,梁燊丝毫不意外。 知青们下乡,家里多多少少会给钱和票,让他们在艰苦的生活之余,能去国营饭店打打牙祭,每次歇工日,国营饭店有一半客人都是知青。 恰好夏晴晴这一桌的饭菜准备好了,服务员喊着让她们自己去窗口端。 三人起身穿过进门的过道,朝着窗口走,哪怕知道对方可能是自己要找的娃娃亲对象,夏晴晴也没扭捏,大大方方地展露笑颜,隔空向梁燊挥挥手。 梁燊本来都要收回目光了,猝不及防撞进她笑盈盈弯起的眼眸,大脑短路了半秒,轻点头,回应她的主动问候。 包厢就在过道的尽头,挂着半截门帘,周兴国抬手掀布帘,扭头看梁燊:“小姑娘真漂亮,新认识的?” 周兴国今年四十多岁,有一儿一女,他说这话的时候带着笑,是类似长辈关注晚辈的那种笑容。 梁燊垂眼:“嗯,新来的知青。” 周兴国饶有兴味地点点头,还等着梁燊继续往下说,结果这家伙再没多说一个字。 他只好主动打探:“看着跟你挺熟的。” “……”梁燊很轻地拧了下眉,没什么表情道:“不是很熟。” 周兴国笑笑,再没继续说下去。 作为农机修理厂的机修车间主任,他很欣赏能吃苦、有技术、性子还沉稳的梁燊,同时,也很关注梁燊的个人婚约状况。 难得见他跟年轻女孩打招呼,还以为这小子有情况了呢。 毕竟,也到该结婚的年纪了。 与外面那些人到前台点菜不同,包厢内是服务员进来服务的,周兴国要了几个肉菜,两碗面条,又要了瓶曲酒。 梁燊认真道:“主任,下午我要上机器,不能喝酒。” “我自己喝点,不行?”周兴国瞪眼。 梁燊:“行。” 周兴国扑哧一声笑了,手指梁燊:“你小子,仗着技术好,脾气这么硬。” 梁燊摇头:“没有。” 他自觉脾气一点都不硬,只是比较讲原则罢了。 “算了,不说这些有的没的。”周兴国胳膊拄在方桌上,认真起来,“公社要建农机站的,我听说已经要行动了,你自己争取一下,我这边也会举荐你过去当领头人。” 梁燊神色凝重,垂眼思忖。 两个凉拌下酒菜和酒上的很快,周兴国嚼两下猪耳朵,又抿了口酒,语重心长道:“县农机修理厂再怎么发展,也就这样了,你有技术,有头脑,可被条条框框限制着,被这里头错综复杂的关系绑着,总归束手束脚。去了农机站,你当站长,能做的可就太多了。” 这话说得真诚,梁燊眸光微动。 但他还是没有立即应下,而是沉稳道:“周主任,我会好好考虑的。” “嗯,提前都准备好。”周兴国知道,梁燊这几乎是答应了,他话锋一转,“盯上这个位子的人不少,他们可劲争,这段时间,你正好去新修的包兰线金城段帮忙,那边运转的机器多,随时需要人。” 梁燊挺直腰背:“去多久?” “不会特别久,半个月吧。” “……” 见梁燊愣神,周兴国以为他不愿意去,筷头顿住:“怎么了?” 梁燊只是想到了他答应要给夏晴晴做的铁盒子,也不知道她要得急不急,能不能等他半个月后回来再做。 面对周兴国的疑问,他摇摇头:“没事。” - 窗边的木桌上。 三个女孩互相夹菜,交换品尝各自点的菜,夏晴晴前世忙着打工,并没有多少品尝美食的机会,偶尔跟学姐约着去商场,吃到嘴里的,也大都是加热的预制菜。 眼前热气腾腾,锅气十足的炒菜,香得她口水不停分泌,吃了一口第二口立马续上。 瞧着方锦莹狼吞虎咽的吃相,魏金华乐不可支:“是不是很好吃?” 方锦莹比了个大拇指,夏晴晴虽然没那么急迫,但也被香得嗷嗷叫。 她就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牛肉,又嫩又鲜香,土豆也是炖得烂糊,入口即化,小鸡炖蘑菇的鸡肉更不必说,夏晴晴头一次知道,原来鸡肉可以这么好吃! 前世什么土鸡,什么农家乐的走地鸡,在这个粮食和虫子喂出来的鸡肉面前,都被完爆了! 羊肉也是没有一丁点膻味,口感酥软,肉质细腻鲜美,独有一股肉香。 夏晴晴吃得鼻尖冒出细汗,也是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个年代厨地位高,尝尝这些菜,没有一道逊色的,这是真有手艺啊。 面条也是筋道与味道并存,炝了油的葱花飘在面上,香得人想吞掉舌头。 自坐下后聊得起劲的三人,开始吃饭后,谁都没有再说话,专心致志享受美食,做到了对食物极致的尊重。 “嗝……”方锦莹放下筷子,满足地摸肚子,“好饱。” 夏晴晴也吃撑了,她掏出手帕擦嘴,完全理解了为什么魏金华说,嘴馋就上国营饭店。 真的,好好吃啊。 到饭点后,国营饭店的顾客渐渐多起来,不过还是没有坐满,没人催促,三人又吃得太饱,于是也没挪身,坐着休息。 夏晴晴手托下巴,盈盈目光扫向包厢的位置。 她想起早上梁燊的回答。 这么说,他很可能就是婚约书上的那个人了? 吃饱后精神容易涣散,夏晴晴先打了个哈欠,接着像是传染一般,方锦莹与魏金华接连打了好几个哈欠。 魏金华余光扫到夏晴晴放在凳子上的布,还是觉得不划算:“这布太素了,比那些粗布还要素,一点花色都没有。” 方锦莹也是同样看法,但她不想扫兴,便说:“素一点正好堵那些人的嘴,到时候让他们看看,是晴晴长得好看,跟穿不穿裙子没关系。” “别看这布素,可是料子透气呀,做了衣服穿上身凉快。”夏晴晴笑着解释。 她还想安利给俩人,可相比于舒适,方锦莹与魏金华更希望能买的物有所值,最好是花一分钱,让人家看到两分。 像夏晴晴这样花了大价钱,却被人误以为是便宜货的做法,她们坚决不能接受。 “好吧。”夏晴晴无奈摊手。 随着饭店里吃饭的人变多,有人抽烟有人大声说话,空气也变得燥热难闻起来,夏晴晴手掌扇了扇飘过来的烟味,蹙起秀眉:“咱们出去吧。” 方锦莹也不喜欢烟味,起身:“去买冰棍吃吧。” 魏金华笑:“还吃得下?” “当然,冰棍又不占肚子~” 夏晴晴笑着接:“主食是一个肚子,零食 点心是另外的肚子~” 再次站在供销社门前,吸溜着冒着寒气的冰棍,夏晴晴惬意地闭上眼睛。 穿书后也有数不尽的生活难题摆在眼前,可这一刻的舒适,却是很多年都没有享受过了,像前世小时候,不谙世事,难得的完全放松。 “啊!”方锦莹突然叫了一声,弯腰捂住肚子,“我好像要来事了。” 魏金华连忙问:“现在?” “没,应该是快了,肚子开始疼了。” 夏晴晴立即问供销社卖冰棍的大姐借了个凳子,让方锦莹坐下,又把她的冰棍拿走:“肚子疼就别吃冰的东西。你坐会要是还疼得厉害,我们去卫生院。” 方锦莹欲哭无泪,舍不得冰棍,又不敢再继续吃,哭嚎:“怎么这么倒霉啊!”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享受甜丝丝冰棍的时候来。 恰好黑兵带着几个男知青路过,听到方锦莹的喊声,急忙过来问怎么了,方锦莹支支吾吾说不出口,黑兵看她捂着肚子,猜到怎么一回事,脸色变得古怪起来。 不只是他,其他几个男知青,尤其黑兵的狗腿子张小正,眼神躲闪表情浮夸,一群人推搡着离去。 虽然他们都没说什么,但避之不及的态度却令人很不舒服。 方锦莹本就尴尬,被他们这么一弄,难堪得脸都红了。 夏晴晴沉下脸,被冰棍冰过的玫瑰色唇瓣一张一合:“别理他们,一群讨厌鬼,月经是女性正常的生理现象,咱们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她说完这一句,忽然就想到,在海市初遇梁燊,他正在买卫生带被刁难。 当时,他并没有难为情,更没回避。 别的不说,就冲这一点,就比很多男人强了。 她倒有点希望他就是婚约书上的人了。 是他的话,她可以接受。 “我不管,你下馆子不带我,还被我抓个正着,必须补偿我,一包烟不够,得两包。”顾远风拽着梁燊的胳膊往供销社拖,一副生怕他跑掉的架势。 走到供销社门口,梁燊脚下一顿。 夏晴晴恰好抬头,四目相对。 正在脑海中设想的人突然出现在眼前,夏晴晴先是诧异,接着忍不住笑了,主动打招呼:“来买东西啊。” 梁燊点头。 顾远风看看梁燊,再看看夏晴晴,眼珠子转了几个来回,乐呵呵开口:“你好啊,我是梁子的好朋友,我叫顾远风。” 对方自我介绍,夏晴晴也礼尚往来,微笑:“你好,我叫夏晴晴。” 顾远风是个自来熟,眼神往方锦莹身上扫了下,问:“怎么了,不舒服吗?” 方锦莹手捂着肚子,几乎要把头埋到臂弯里去,夏晴晴替她回答:“她肚子疼。” 她强调的重点是疼,神色坦然。 顾远风短促地啊了声,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倒是沉默的梁燊,语气自然道:“去太阳下晒晒背,能缓解。” “好,谢谢。” “不客气。” 顾远风还愣着,想再说点什么,被梁燊强行拉进了供销社。 “你干嘛啊,我才搭上话!”顾远风抗议。 “搭什么话,买你的烟。”梁燊撇了眼顾远风,胳膊肘撞向他的胸口,“你话太多了。” 13. 第13章女菩萨 顾远风比梁燊小一岁,今年二十三,在金城县这种小地方,也早到了结婚的年纪。 他和梁燊的情况又有所不同,他是家里最小的儿子,被父母和几个姐姐姐夫宠溺,养成了小霸王性格,眼光也变得刁钻。 念书的时候他喜欢过一个漂亮女同学,人家后来跟着家人搬去了省城,从此之后,顾远风便念念不忘,无心他人。 他对夏晴晴倒是没有什么非分之想,热情四溢,纯粹是因为喜欢跟漂亮姑娘说话。 梁燊也知道他这一点,但也更无语。 “你怎么回事啊,你看不见有多好看啊?”对于梁燊冷淡的反应,顾远风着急,频频回头往外望,“我告诉你,好看的姑娘可跟花儿一样,你不摘,别人就摘走了。” 听着顾远风的烂比喻,梁燊眉头拧起。 顾远风没发现梁燊不悦的表情,还在自言自语:“你说我要不试试,好歹我家是县城的,总比你们生产队强,她说不定能瞎了眼看上我……啊!” 心窝处被梁燊狠狠捣了一胳膊肘,顾远风痛得差点当场去世。 “干啥啊你!下手没轻没重的!” 梁燊平静地扫了眼看过来的其他顾客,神情淡淡:“大庭广众之下,不要胡说八道。” 顾远风:“……” 想入非非的顾远风被梁燊一肘捣清醒了,他嘴角叼上烟,感慨:“咱们兄弟俩,真得抓紧了,再拖下去,成没人要的老光棍了。” 梁燊睇他一眼:“说你就行,别带我。” “那怎么行,咱们可是患难与共的好兄弟。”顾远风贼笑,“现在我爸妈催我,我都是拿你当挡箭牌,你可得撑住了,多给我挡几年。” 梁燊没接茬,走出供销社,看到夏晴晴已经跟另外两个女知青从阴凉处挪去了阳光下。 灼灼太阳照着她,白皙的脸蛋像白玉雕琢而成,似乎是被强光刺得睁不开眼,她半眯着眼目光低垂。这一刻,他无端想到小时候看过的菩萨像。 菩萨似乎感应到了注视,手掌搭在额头,挡着强光,转过来,望着他露出浅笑,两个酒窝微微上扬。 就隔着五六米,夏晴晴步履轻快来到梁燊面前,仰头:“我们正在晒太阳,你的方法挺管用,她好多了。” 对上她似玻璃珠流转的眸子,梁燊喉咙滞涩。 慢了几秒,才回道:“我妹妹也经常肚子疼,她琢磨出来的法子。” 夏晴晴能听出他话语中自然流露的对妹妹的爱护,弯了弯眼睛:“妹妹可真聪明。” 他身边还有朋友,她也没再多话,转身回到方锦莹身边。 梁燊也收回视线,迈步离开。 顾远风还没来得及跟夏晴晴说话,就看到美人儿从眼前走开,他不甘心,却又不敢唐突,几步追上梁燊,在他耳旁碎碎念。 “怎么不多说几句啊?” “多好的机会啊,为什么不把握?” “你不知道说什么,让我来说啊!” 好一会儿,没听到回应,他偏头看去,怒了:“你听没听我说话?” 梁燊回过神,看了眼顾远风:“只听到苍蝇叫。” “我打你个大苍蝇!”顾远风气得跳脚,“你不认真听我讲话,瞎琢磨什么呢?” 梁燊眼神闪烁片刻,随即,又恢复了冷酷的状态,直接忽视了顾远风的质问,下巴扬起:“我到了,你自便。” 说完,长腿一迈,跨进了农机修理厂的大门。 顾远风不是农机修理厂的职工,虽说也能进去串门,但在保卫科干事的注视下,还是停下步子,无能地瞪着梁燊挺直的背影。 一下午,夏晴晴和魏金华都陪着方锦莹,晒背的确是个好法子,方锦莹肚子神奇的不疼了。 到了四点多,知青们陆陆续续逛回来了,三三两两坐在十字大路口的附近,以黑兵为首的几个男知青鼓起勇气跟夏晴晴搭话,渐渐地,女知青也走过来,众人以夏晴晴为中心,围成一个小圈。 夏晴晴并不享受被当做焦点,几乎没说话,也就是配合地笑笑。主要是,出来一整天,又晒了许久,她有点累了,恹恹的。 美人松散慵懒,眼睫微垂,又是另一番姿色。 黑兵几乎眼神一错不错注视着夏晴晴的脸,看她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靠着魏金华,一举一动间流露着浑然不觉的娇气。 也不只是他,男知青们的眼神,几乎都黏在夏晴晴身上。 孙秋梅拉了个叫周淑芬的女知青到人群外,恶意挑拨道:“瞧她那副不安分的样子,走到哪儿都不忘勾引男人。咱们本来多和谐啊,她一来,所有人眼里都只有她,哪还有我们。” 周淑芬平日里没什么主见,也没什么存在感,是个随大流的性子,虽然觉得孙秋梅说得不太对,可也不知道怎么反驳。 对上孙秋梅求认同的眼神,只好点了点头。 “你也讨厌她吧。”孙秋梅像是找到了战友,语气激烈起来,“我告诉你,她那样爱表现会笼络人心的女人,心思都不简单,咱们啊,都得小心点。” 周淑芬:“……嗯。” 五点半整,梁燊掐着时间来了,拖拉机上多了个半人高的工具箱。 逛了一天的知青们叽叽喳喳上车,梁燊视线扫过去,女孩上半身靠着同伴,眉眼流露出淡淡的倦怠,跟上午活力满满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默默收回视线,等所有人都坐好后,发动了拖拉机。 落日西沉,大片大片的火烧云连接在一起,美不胜收。拖拉机的轰隆声中,知青们尽情欣赏苍茫大地上独有的灼灼风光。 太阳囫囵隐没在大山背后,拖拉机也开回了生产队。 知青所与梁家位置相反,与男知青闲聊几句,梁燊单手提着他的大工具箱走了。 夏晴晴视线落在梁燊宽阔的背影上,心情有点微妙。 这一天,并没有发生很多事,她却感觉,跟他熟了很多。 “看什么?”魏金华好奇。 夏晴晴摇摇头,挽上方锦莹的胳膊:“快回去吧,我有从海市带来的卫生带和卫生纸,给你用。” 方锦莹满脸感激,她不是占便宜的人,立即道:“回头折算成票和钱,我给你。” “都行。”夏晴晴没计较这些。 天黑之后,队长过来棚屋睡觉,将所有知青召集到棚屋前,宣布了一件大事。 跨省的铁路修到了金城县,因为工程量大,正召集一切能召集的力量,每个生产队都要派人过去。 队长原本没考虑过知青,被夏晴晴提议后,一拍脑门,知青们的力量完全可以利用,像赫赫有名的哈兵团,可全都是知青呢。 “也不要担心,岗位很多,重体力、轻体力、技术辅助、卫生、宣传、炊事、后勤,去了就能发挥出自己的力量,当然,到了那边,要接受学兵连军事化管理,表现好的, 以后可能转铁路正式工,也可能推荐上工农兵大学,大家积极一些,去了之后好好干。” 一番话说完,知青所炸开了锅。 队长拔高声调:“现在都去休息,明天早上集合。” 女知青宿舍,魏金华吹灭煤油灯,最后一个躺下,她是个集体荣誉感强烈的人,想到要去修铁路,一时激动睡不着,轻声跟夏晴晴聊天:“去了之后,你想做什么?” “应该没得挑吧?”夏晴晴困得眨眼睛。 “如果可以选的话,我想去一线,我什么都能干,我要当‘铁姑娘’。”魏金华捏着拳头,语气中充满了向往。 所谓“铁姑娘”,是跟男人们一样,成为一线主力,挖沙、筛石、推车,日晒雨淋,劳动强度极大。 夏晴晴心生钦佩:“加油。” 被魏金华一起头,其他人也纷纷加入了话题,开始说自己想做的工作,也有不想去的,担心队长话说得好听,去了后要吃大苦头。 夏晴晴没有加入话题,她迅速沉入梦乡,见周公去了。 - 启明星缓缓升起,梁家。 老人觉少,梁奶奶早起准备喝热水,听到院子里的动静,走出屋。 院里棚子下,煤油灯烧到了底,高大的青年背对着院门,手中一张磨砂纸,倾身垂头,仔细打磨铁盒的边缘,去掉铁皮拐角可能会划手的毛刺。 梁奶奶静静站了半晌,又回想起当初孙子刚去铁匠铺当学徒,没日没夜地练习技艺。 队里的人都说梁家命好,孙子有本事,可没有人知道,所谓的本事,是一夜一夜不睡,一次一次磨破双手,熬尽心血换来的。 她放轻步子走过去:“一夜没睡吗,厂里的活没干完?” 梁燊早就听到梁奶奶起来了,他停下动作,回头:“干完了,做点私活。” “不是怕惹出麻烦,不接私活嘛。”梁奶奶不赞同地拧眉。 梁家出过事后,全家人性格里都刻上了谨小慎微。 梁燊没吭声。 梁奶奶也知道孙子性子倔,有主见,没多唠叨,转身往厨房走:“赶紧弄吧,弄完吃点,还能睡会再去上工。” “奶奶。”梁燊叫住梁奶奶,怕吵醒梁淼,压低声音说:“咱们这边修铁路,我被派去帮忙,可能要去半个月。” “……半个月。”梁奶奶思索着点点头,“安心去吧,家里有我,不必担心。” 又说:“去了顾好自己。” 鸡叫头遍,梁燊拿着铁盒走出家门,累了一夜他倒是没什么疲色,喝过热茶的胃暖暖的,面上也是神清气爽。 一路走到知青所,他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来早了。 这个点,知青所漆黑一片,还都睡着。 要走吗? - 知青们本就起得比村里人晚,昨晚又太激动,许多人都是后半宿才睡着。 倒是夏晴晴,头一天晚上太困早早入睡,这会儿大家还沉浸在梦乡里,她已经睡醒了。 蹑手蹑脚下炕,她从枕头下摸出剪刀防身,打算独自去趟厕所。 屋外倒是没那么黑,灰蒙蒙的,能看见路。 夏晴晴想折返回去,又觉得都已经出来了,于是硬着头皮往前走,此刻的农村万籁俱寂,一片叶子落下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前方草垛处突然传来脚步声,她猛地抬头。 “谁?” 14. 第14章指尖的触感 梁燊夜视能力好,夏晴晴从女宿走出来的那瞬,就认出了她。 听出她的紧张,他低声应道:“是我。” “梁燊。” “来送盒子。本来想托队长给你,结果他已经睡醒回家去了。” 接连补充了两句,他抿唇站定在原地,为自己的主动毛躁微微懊恼。 夏晴晴听到是梁燊,悬着的心重重落回了胸腔,笑意爬上脸颊,往前迈了几步,停在与他距离差不多两米的地方,仰头。 朦胧黑暗中,他优越的轮廓若隐若现。 夜色会让男人变得更好看吗,夏晴晴心头掠过一抹疑问,笑着问:“这么快就做好了?” “……” “不愧是修理厂的职工,技术效率都杠杠的!”东西还没看到呢,夏晴晴的嘴巴已经惯性夸出口了。 “……嗯。”梁燊松了口气。 她没多想就好。 他把东西递上去,夏晴晴单手去接,他没松手:“有点重。” 夏晴晴迟钝了半秒,另一只手也伸向前,剪刀露了出来。 梁燊视线下移,落在剪刀上。 出门带剪刀? 夏晴晴的注意力全在铁盒子上,没瞧见梁燊脸上的诧异,她双手捧过铁盒子,果真如他所说,沉甸甸的。 不知是打磨残留的余热,还是被他捧着沾染的体温,掌心下温热,粗粝的铁皮意外地光滑,夏晴晴摸了一圈,指腹停在盒盖与盒身的锁扣上。 怎么说呢,做的比她想象的还要好! 她欣喜不已:“太棒了,这就是我要的东西!” 一整夜的辛苦,似乎在这一刻都有了回应。 梁燊并不是喜欢邀功的人,也没想过从夏晴晴这里得到什么。 但任何一个人,付出了心血,都是希望得到肯定的,包括他。 铁盒子有点重,夏晴晴把它抱进怀里,爱不释手地摸来摸去,今天就要去修铁路了,一走半个月,所有东西都只能放在知青所,安全性值得怀疑。 但现在有了这个铁盒子,可以放心一些了! 她抬头,含笑的眼眸里充满了感激:“你真的帮了我大忙,我必须得好好感谢你,唔,我这里有挺多全国通用票的,你有没有需要的?还是说,我给你钱就可以?” 梁燊张开嘴巴,又闭上了。 想说不用,可又下意识觉得,以他和她的关系,还远没有亲近到赠送铁盒子的地步。 他付出的时间就算了,铁皮和钉扣这些材料的花费,至少是应该要回来的。 想了很多,但话到嘴边,却是:“都行。” 夏晴晴忽然有了主意:“你等等。” 说完就抱着铁盒子转身,朝女宿去了。 她步子走得急,梁燊想提醒她小心脚下,怀里的剪刀也要小心,没来得及说出口。 好在她平稳地走回去了。 梁燊自己都没发现,他过分紧张了。 约莫就过了一分钟,夏晴晴又回来了,这次站定的位置更近,俩人距离只有不到一米,她手里也没了铁盒子和剪刀,只剩下薄薄小小的纸张,递到他身前。 “这是两张十尺的布票,你帮我做铁盒子的报酬。” 梁燊没接。 夏晴晴虽然不太了解这年头铁盒子的价值,但她知道,布票稀缺,尤其是生产队这种地方,许多人家其实攒了钱能买得起布,但没有票,只能干瞪眼。 看他没反应,她解释道:“你不是有妹妹嘛,这两张票,够给妹妹做两身新衣服。” 这是她的小心思。 看出他在乎妹妹,投其所好。 梁燊起初是迷惑,听她说完,明显怔了下,深深望进她的眼中。 “快点拿呀,我手都要举酸了。”夏晴晴本意是催促,可因为声音压低,不自觉就带上了撒娇的意味。 梁燊沉默着抿唇。 伸手拿票,指尖碰到了她的,短短一瞬,飞快离开。 可滑腻的触感还是留下了,很轻地将那一小块皮肤灼烧得酥酥麻麻。 夏晴晴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真怕他不要,那样她又得想该给他什么作为回报。 由于夏晴晴刚才回去了一次,抹黑打开箱子窸窸窣窣找票,吵醒了睡眠浅一些的方锦莹,见夏晴晴一去不回,方锦莹不放心,抹黑下炕,喊着她的名字。 “晴晴?” 梁燊捏着票的胳膊下垂,平静开口:“我走了。” 夏晴晴飞快点头。 虽说她和他是正常来往,可这大清早的,天还没亮,俩人站在黑布隆冬的东西说话,这场景让人看见了难免会多想。 长腿大迈步离开,走出去十几米,他听到身后传来说话的声音。 “你怎么起这么早啊?站在外面干嘛呢?” “出来上厕所。” 没有更多解释。 梁燊也不想他来过的事被宣传出去,可听她闭口不提,他也并没有多庆幸,收拢掌心的布票,如同收拢发散的心神,加快步伐回了家。 夏晴晴与方锦莹上完厕所回去,没了睡意,索性挪动到炕脚开始整理东西。 屋外天色将亮,屋内也没那么黑了,箱子内的东西,大致轮廓显现出来,夏晴晴动作放轻,将箱子夹层的值钱物件,全都转移到铁盒子里。 随后,又用从海市带过来的小锁子,将盒子锁上,再次把铁盒子塞进箱子深处。 这已经是最保险的方案了,虽然还是不够,要是有银行保险柜,或者是单独的只属于她的屋子就好了。夏晴晴托着下巴幻想。 知青们打着瞌睡起床了,洗漱过后,抓紧时间收拾要随身携带的东西。 新买的布做衣服是来不及了,也不知道那边洗衣服方不方便,夏晴晴把仅有的衣服裤子都叠起来塞到挎包里,洗头洗脸用的香皂自然是必须的,还有橘子粉,也很重要。 结果就是,挎包被塞得鼓胀,东西还是没装完。 魏金华是准备去了大干一场的,带的东西很少,主动提出要帮夏晴晴装东西。 “谢谢~” 夏晴晴开心,挽着魏金华的胳膊贴贴。 方锦莹昨晚用了夏晴晴从海市带过来的卫生带和卫生纸,打开票夹,让夏晴晴自己选要的票。 夏晴晴看了看,认真摇头:“这些我都不缺。” 借个卫生带而已,她没真想要报酬。 前世她有过好几次忘记带卫生巾的经历,都是跟别人借的,说是借,其实就是拿,也没给人家还过。 “不行,不缺也得还你,不然我不好意思跟你处了。”方锦莹最后取了张白糖票,塞到夏晴晴手中。 夏晴晴扬手:“那我占便宜了~” 魏金华知道夏晴晴大方,她自己也是个大方的,从不假客气,直接说:“去那边了也不知道什么情况,要是烧的水难喝,你的橘子粉可得分我们点。” 知青所的大水壶洗的干净,烧的是河水,倒是没什么味道。 修铁路的地方一想就在深山里,喝的也不可能是活水,难保是什么滋味。 “必须的!”夏晴晴一口答应下来。 “噹!噹!噹!” 小广场上,队长晃着小铁锤,将知青们要去修铁路的事情宣布,说了一系列要求,接着又报了生产队一部分队员的名字。 “去了后要守规矩、听指挥、讲团结!绝不允许个人偷懒耍滑,影响铁路建设!无论知青还是队员,出去了就代表咱们生产队,要互相帮助,拧成一股绳,把工作做好!” 队长声音洪亮,表情比往日还要严肃。 解散后,其他人跟往日一样上工,留下来的队员和知青,准备坐 车,前往修铁路的地方。 “坐什么车过去啊?” “拖拉机呗。” “刚队长不是说挺远的嘛,坐拖拉机过去,屁股蛋子要弹裂了。” 知青们交头接耳,对接下来的行程好奇又担忧,夏晴晴正跟魏金华一起安慰小腹隐隐作痛的方锦莹,黑兵来到她面前。 “夏知青,这是我的垫子,给你,等下坐车用。” 夏晴晴没接,看了眼方锦莹。 她自己没必要用,但…… 方锦莹立马明白夏晴晴的意思,轻轻摇头,表示自己也不需要。 夏晴晴立即笑着拒绝黑兵:“谢谢你的好意,不用啦。” 望着夏晴晴笑起来越发明媚的精致眉眼,黑兵看呆了,舍不得移开目光,眼神直勾勾的,方锦莹看不下去,故意清了清嗓子:“还有事吗,组长。” 黑兵猛地回神,脸上浮起狼狈的红晕:“没……没事了。” 等黑兵走开,方锦莹顾不上微痛的肚子,替夏晴晴担忧:“听说修铁路的很多都是大老粗,你这张脸在那种地方,可真是不安全。” 夏晴晴倒是没那么担心。 且不说这个时代观念保守,男女授受不亲,就是高压敏感的政策之下,也没几个人敢公然耍流氓。 方锦莹不以为然。 她来之前,母亲可是好好叮嘱了她一番,别看现在管得严,社会上偷偷摸摸聚在一起乱搞的流氓、阿飞可是数不胜数。 魏金华没就此发表什么意见,她大大咧咧惯了,对男女方面不敏感。 不过,她也觉得夏晴晴得提防点。 “好,我去了小心点,尽量跟你们待在一起。”夏晴晴接受了新朋友的关心和好意,同时,也发表了她的观点,“其实如果真有那种坏人,咱们的危险系数是一样的。不只是我,你们俩也小心点。” “行。” 三人互相关心一番,话题又转到去之后的工作上。 自从得知可能会恢复高考后,方锦莹就没那么想表现了,她的计划是等确定恢复高考后,努力学习,参加高考。 魏金华想表现,却不是图什么名额,她是打心眼里想为人民服务,同时从体力上证明女知青不比男知青差,妇女能顶半边天。 夏晴晴与方锦莹齐齐比了大拇指。 至于夏晴晴,还不知道那边是什么情况,她也没具体计划,不过她是肯定要表现的,那边机会肯定比村里多,如果能凸显出某方面的能力,到时候回生产队,说不定就能干工作了。 约莫过了半个多小时,车来了。不是拖拉机,是解放牌大卡车。 开车的司机居然不是别人,还是梁燊。 “梁哥,又是你,你怎么什么都会啊!”黑兵迎了上去。 队长也略显意外:“你也去?” 梁燊没下车,一条胳膊搭在敞开的车窗上,眉峰冷峻:“厂里派我去支援。” 坐卡车可比坐拖拉机舒服多了,卡车开得快,坐车的时间也能缩短,这份意外之喜,让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美滋滋的笑容。 黑兵和几个男知青率先跳上卡车,抢了最前排的位置,兴奋地喊夏晴晴。 那儿有铁板,能挨着货厢驾驶座的栏板坐下。 夏晴晴这回没拒绝,带着方锦莹与魏金华走过去,还有几个女知青,也一并过去,大家挤在一起坐下,异口同声感谢黑兵。 孙秋梅也想过去,但她因为嫌恶夏晴晴,步子犹豫,瞬间座位就没有了。 只能拉着王招萍,跟男知青们靠着侧栏板站着。 这次去的人多,除了二十二个知青,还有几十个生产队队员,全都挤挤攘攘站在车厢里。 瞥见角落里几个中年男人,孙秋梅想到什么,贴近王招萍,耳语了几句。 王招萍猛地看向人群,脸色煞白。 15. 第15章圆圆脑袋 最开始实行知青下乡的时候,知青跟村民们的关系还是很不错的。 村民们会带着知青开荒种地,教他们在贫瘠乡村生活的技能,那时候的知青也热情单纯,都认为自己是来建设农村的,要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 于他们而言,要么在广阔天地实现抱负,要么体验一把不同生活,就回城里去了。 可随着时间推移,农村生活日复一日的苦和累,磨灭了这些知识青年的志气,他们也发现,自己学的那点皮毛知识,根本改变不了农村。 最可怕的是,他们好像回不去了。 于是,消极怠工、仓皇逃跑,他们跟村民们的矛盾,也渐渐变多,村民们也从一开始的欢迎知青,变成了嫌他们懒、没用,不想再搭理。 到了后来,发展成队员与村民几乎互不来往,知青所分明就建在村子里,却被村民们刻意忽略了,除了最早的那几批,后来的知青,跟生产队的队员们都不大认识。 王招萍是去年夏天跟夏珍一批来的,就跟方锦莹与夏晴晴一样,因为是同一批到来,自然而然的亲近,成了朋友。 夏珍喜欢笑,热情活泼,性格烂漫,知青所的男女,都很喜欢她。 同时,夏珍又为人大方,王招萍家庭条件普通,跟夏珍做朋友后,着实从方方面面都得了不少好处。 王招萍对夏珍的感情很复杂,她也喜欢夏珍,羡慕她的好性格和好人缘,可同时,她又会隐隐的不舒服,尤其在夏珍为她出头教训那些男知青,或者是大方把肉和白面馒头送给她的时候。 夏珍最厉害的,不只是让知青所的男女喜欢她,更是通过热情和勤快,让本不理会知青的村民们,又一次对知青这个群体产生了好感。 自然而然的,夏珍被贫下中农一致举荐成为工农兵学员,并为久无人关注的知青所,争取到多个名额。 这是一件让每个知青都兴奋激动的大事,不管是当工农兵学员,还是被招工去纸厂,都比没有指望地待在知青所熬日子要强。 王招萍还记得,当时的知青所,每一天都是欢声笑语,所有人的精气神都被激活了。 然而,美好之下,必有龃龉。 那一天,黄土地罕见地下了暴雨,夏珍走出知青所,再也没能回来。 记忆如巨浪拍打在王招萍的神经上,所有人都以为,夏珍是失足滑落,是意外去世,只有她知道,夏珍是被人害死的。 凶手,就在那群人中间。 她不知道具体是谁,但她可以肯定,绝对是他们其中的某一个。 这个秘密,一直深埋在王招萍的心底,她没告诉任何人,可不知道为什么,孙秋梅竟然知道了。 好在孙秋梅说不会告诉其他人,因为她也讨厌夏珍。 而现在,孙秋梅贴着她,像是恶魔低语:“夏珍怎么消失的,我们就让夏晴晴也怎么消失。” - 太阳越爬越高,天蓝得像是洗过一样,万里无云,大卡车行驶在苍茫的土地上,卷起一阵阵黄土高原独有的土腥味。 夏晴晴眯眼,向远处眺望,一道道光秃秃的山梁沟壑纵横,黄土宛如海洋一样无边无际蔓延。 人在这样雄浑寂寥的大自然之下,显得极为渺小。 可正是如此渺小的人,在荒凉广袤的大地上,凭借着一双手、一把子力气,铺出一条条铁轨,种下一颗颗绿树,一代又一代坚韧地活下去。 “是不是风太大了?”魏金华看夏晴晴眼眶微红,凑到她耳边大声问。 夏晴晴压下翻涌的情绪,轻轻摇头。 她的泪点太古怪了,还是不要说了,说出来招人笑话。 前世就习惯了艰苦生活的她,面对生活苦难,承受能力总是格外强,爱情与亲情也不能令她有太多伤感,看到电视里那些男女分手的戏码她甚至会觉得有点无聊。 可偏偏,每次看到小人物坚韧不拔,做自己生活的英雄时,她就会十分动容。 方锦莹被风吹得难受,紧紧靠着夏晴晴:“幸亏坐了大卡车,要是拖拉机,还没到地方,我人就要先死了。” 听了这话,夏晴晴把装衣服的包放在方锦莹腿上,替她小腹挡住更多的风。 她刚好扭头,隔着大卡车驾驶座后排的玻璃车窗,朝里看了眼。 玻璃窗常年遭受雨水和黄沙的洗礼,窗外蜿蜒着一道道泥痕,只能隐约看出里面有个高大的身影,正随着卡车的前进微微摇晃着。 婚约书上的人,应该就是他了吧。她想。 夏家爷爷作为海市人,当初愿意跟遥远又出身农村的梁家定下娃娃亲,肯定是看中了梁家爷爷的人品和出众的能力。 虎父无犬子,虎爷也无犬孙。 驾驶座里正抓着大方向盘的梁燊,敏锐察觉到身后灼灼的目光,转弯的刹那他余光向后扫,却只看到了齐刷刷几个后脑勺。 其中一个圆圆的,他没看清,但本能觉得,应该是她。 约莫三小时后,卡车在一处山坳间停下。 这一路走来,由北向南,路过不少村庄,肉眼可见地植物多了起来,荒山变绿山,黄土地变草原,夏晴晴判断,大概是到了甘南一带。 虽然这里也属于大西北,但从地理上更接近中原和南方,自然景色也更像南方。 “哇!好美啊!” “有蝴蝶!还有那边,好多牛羊!” 美丽的风景令原本疲惫的知青们精神瞬间抖擞起来,抢着跳下车,跑来跑去欢呼。 夏晴晴深呼吸一口新鲜的空气,脑海中蹦出三个字:大自然! 方锦莹也看呆了,喃喃道:“要是我们下乡的地方在这里就好了。” 虽然也穷,但至少风景美啊。 魏金华时刻没忘记自己的责任,正义道:“这地方也不需要我们建设。” “不要乱跑,不要吵吵嚷嚷,过来,把行李都放帐篷里,领工具,准备干活!”队长大嗓门吼起来,他的小铁板和小铁锤没带过来,倒拿着铁锹,石头砸在上面,一 道接一道下达命令。 知青们刚升起的风花雪月欣赏美景的心思,立时被打击得烟消云散。 修铁路需要做的事非常多,很快就有人过来领人,生产队队员与男知青被带走,去一线清荒草开路,挖土方运土运石,女知青们则是由负责炊事的张班长带过去。 魏金华本想去一线奋战,结果还没来得及发表意见,人就被带到了后方的炊事班。 她想跟队长提出意见,可队长已经去忙了,队长临走前,把夏晴晴叫过去说:“女知青这边我就交给你了,你负责带领好她们!” 夏晴晴只好安慰魏金华:“炊事班也很重要,砍柴、挑水,辛苦程度堪比一线。” 方锦莹也说:“不管在哪个岗位,只要做好工作,一样是贡献。” 有人想献出所有,有人却想偷懒。 孙秋梅一看队长跟黑兵都走了,女知青这边交给了夏晴晴,立马就做好了偷懒耍滑的打算。 这么多人一起干活,夏晴晴还能死死盯着她不成? 她自己妄图耍滑头,还撺掇其他人:“夏晴晴才来几天啊,凭什么让她来带领我们,我们才是老资格,干什么要听她的话,她算哪根葱!” 这话传到夏晴晴耳中的时候,她正在跟张班长了解具体的工作。 来了几十个人干活,也就多了几十张嘴,马上就是中午,肯定是要吃一顿才能接着往天黑干的,修铁路是体力活,吃多少,怎么吃,都得讲究。 夏晴晴庆幸自己来之前打工魂附体,拿了本子和笔,张班长说,她把需要注意的事项全都记上去。 “怎么办啊,晴晴,她那个样子,你安排她,她肯定不会好好干的,到时候拖累咱们,队长还会觉得是你领导无方!”方锦莹气得都顾不上自己肚子疼了。 夏晴晴略一思索,朝方锦莹眨眼睛:“不慌,我有办法。” 原炊事班的负责人张班长,名叫张芳,头发剪得很短,可能是跟着修铁路时间比较久了,两边脸蛋都被晒脱皮了,神情虽然疲惫眼睛却很亮。 夏晴晴等张班长说完,喊了声张姐,也把自己的安排计划说了:俩人一组,分配任务,跟在生产队一样,记工分。 张芳虽说很高兴多了人帮忙,可对于知青能不能有效帮忙心里还是没底,听夏晴晴已经有主意了,她笑得合不拢嘴。 “小姑娘看着岁数小,思路却很清晰!难怪你们队长安排你负责!” 夏晴晴笑得讨喜:“张姐,我们可是干劲满满,奔着为国家做贡献来的,尤其魏金华知青,要是有机会,她还想跟那些男同志一样,去一线做最辛苦的体力活呢!” “有志气,咱们妇女能顶半边天!”张芳性格跟魏金华比较像,勤劳能干,夏晴晴几句话,说在了她的心坎上。 得到了张芳的认可,夏晴晴心里有了底,她扫一眼不远处已经坐下来准备休息的孙秋梅,哂笑:“走,去那边,我给大家分配任务。” 以为当刺头就能为难得了她? 16. 第16章立威 “好!” 方锦莹肚子彻底不疼了,蹦蹦跳跳回到知青的队伍里。 她星星眼看着夏晴晴,又转头白了眼孙秋梅,活像幼儿园里的小朋友,抬头挺胸等着看捣乱的坏蛋被自己的好朋友制服。 夏晴晴被她活灵活现的模样逗得想笑,又忍住,喊大家站成一排。 方锦莹与魏金华立即配合,剩下的见状,也都自觉上前。 唯有孙秋梅坐在草地上,故意装出一副看天看地的样子,就是不看夏晴晴。 夏晴晴才不惯着她,清了清嗓子:“队长说让我带领你们,但咱们的真正负责人,是张班长,我提议,每个人报个名字,简单做个自我介绍,让张班长认个人。” 张芳本来只是打算看看夏晴晴怎么分配任务,站得比较远,夏晴晴此话一出,还带头鼓掌,她不得不上前,站定在女知青们前面。 见状,还打算给夏晴晴脸色看的孙秋梅,狼狈起身,做贼一样迅速溜进了队伍里。 她喜欢偷奸耍滑,挑拨是非,但她也不是蠢的,清楚可以得罪夏晴晴,但不能得罪这地儿的负责人。 夏晴晴凉凉的目光扫过去,唇角溢出一抹冷笑。 她还是更喜欢孙秋梅刚才那不羁的样子。 孙秋梅一直盯着夏晴晴看呢,自然瞧见了夏晴晴的不屑,她咬着牙,却不敢作声。 夏晴晴点名:“来,魏金华,从你开始。” 刚才张芳就听夏晴晴提过魏金华这个名字,好奇地看过去。 魏金华虽然没夏晴晴的好口才,但踏实诚恳的个性,是能从言谈举止显露出来的,张芳听她说完,点点头:“魏金华,我记下了,好好干。” 顿时,魏金华害羞得脸红了。 方锦莹第二个开口,照着魏金华简短的模板发言:“班长好,我叫方锦莹,我会干的不多,但我会努力,绝不拖组织后腿!” 其他人也接着做了自我介绍。 轮到孙秋梅,她起了表现心思,向前迈出一步,先是对着张芳敬了个礼,接着说:“张班长好,您辛苦了!修建铁路是一件很累很痛苦的事情,您却日日守在这里,事事操心,真的是太不容易了。我……” 张芳沉下脸,打断:“我不觉得痛苦,你介绍自己,叫什么,会什么,不要说那么多有的没的。” “噗嗤……”方锦莹没忍住笑出了声。 马屁拍到马蹄子上了。 其他人也低头捂着嘴笑了。 孙秋梅一张脸又白又红,尴尬极了,匆匆道:“我叫孙秋梅,我……什么都能干。” 夏晴晴笑而不语,全都介绍完了,该她了。 她侧过身,朗声开口道:“班长,我叫夏晴晴,是最近新来的知青,我当知青的时间虽然短,但是建设农村,报效国家的决心一点都不比老知青少。这次能过来参与修铁路,我感到非常荣幸,希望能在我们国家的铁路建设大业上,贡献一分力量!” 张芳不悦的脸色好转许多,点点头:“不错,接下来的日子会非常艰苦,你们一定要有献出自己的决心。” 看到张芳对夏晴晴春风细雨,孙秋梅青红的脸扭曲到要融化。 凭什么? 同样的话,夏晴晴说就可以,她说就要被打断,被讥笑。 这些人都被夏晴晴下了降头吗,一个个都喜欢得不得了,对她就是处处针对! 夏晴晴听张芳讲话,余光朝孙秋梅看了眼。 这其中差别,孙秋梅不懂,她却懂。 虽说都是说好听的话,但发心不同,说出来的话自然也是不同。 孙秋梅打心底里不想修铁路,以己度人认为其他人肯定也不想,所以哪怕是说好话,说出口的也是带着自己主观不情不愿思想的。 她没有意识到,张芳与她根本不是同一类人,在张芳的眼中,修铁路虽然艰苦,却不痛苦,甚至为能参与其中骄傲、自豪。 夏晴晴扪心自问,没有张芳与魏金华那样高的觉悟和精神,但她从内心深处,是深深钦佩所有以平凡之躯,为祖国的发展建设献出血与泪的劳动者的。 她知道,没有这些任劳任怨、吃苦耐劳的劳动者,就没有未来四通八达的交通,没有日益崛起的基建大国。 但凡有点阅历的,没人是傻子,看得出也听得出真心还是假意。 当然了,这其中的差别,恐怕孙秋梅那种人,永远都不会懂。 张芳说完,夏晴晴开始分组分任务。 “魏金华、方锦莹一组,挑水;孙秋梅、林燕一组,砍柴;陈建华、周淑芬一组,切菜;余桃花、夏晴晴一组,帮厨;王招萍,李爱一组,跟着张班长烧水搞卫生。” 她说完,转头询问张芳:“班长,我的安排是一个老知青带一个新知青,更方便进行工作。这样安排,您看可以吗?” 张芳目光赞赏地点头。 她前脚才说了哪些位置缺人,也就说了一遍,这姑娘就记住了。而且还把新老知青岔开,人情方面也知道怎么兼顾。 真不错。 夏晴晴之所以拉着张芳过来,就是协助她立威的,毕竟工地上忙碌,除了今天大家刚来,张芳愿意多照顾一些,往后安排工作,是不可能总来帮她的。 当着张芳的面,她板起脸,大声道:“以后,每天都会分配任务,分配下去的任务,必须尽职尽责完成,晚上由我或者张班长检查记工分。解散!” 魏金华看得愣了神,方锦莹笑得合不拢嘴,偷偷朝夏晴晴比大拇指,又凑到魏金华耳边说:“晴晴真厉害,说话的气势,跟队长差不多了。” “是啊。”魏金华面露感慨。 她自认,如果队长把女知青交给她领导安排,短短十几分钟内,她绝对做不到夏晴晴这么有条理,有气势。 其他人也是同样心思,没人再质疑夏晴晴的领导。 眼瞅着夏晴晴出尽了风头,孙秋梅憋了一肚子的火,无处发泄。 她想等张芳走了给夏晴晴难堪,可没想到,夏晴晴完全没给她这个机会。 张芳一走,夏晴晴就叫上余桃花,俩人快步朝着做饭的临时窝棚去了。 “谁要听你指挥,我才不干!”孙秋梅朝着夏晴晴的背影喊。 她话音才落,跟她一组的林燕手叉腰,拧着粗眉质问:“你这话什么意思?” 孙秋梅看向身材魁梧的林燕:“……” 林燕是个闷头干活的,向来对孙秋梅没什么好感,不客气撂下一句:“你要是拖累我,我让你没好果子吃!抓紧干活!” - 午饭是白面馒头下猪油炒出来的大杂烩菜,卖相不怎么好看,但大厨有手艺,炼出来的猪油又格外 香,炒成菜更是香而不腻,就连胃口比较小的夏晴晴,也一口气下着菜吃了两个大馒头。 吃完还没来得及休息,又开始干活,活多得仿佛干不完,一直到了天黑,才慢慢停下来。 揉着酸痛的腰,夏晴晴叫上张芳,听女知青汇报今天的工作,为她们记工分。 令人惊喜的是,她分的所有组都完成了任务,并且还额外干了许多活,就连一直想偷懒的孙秋梅,在林燕的威压下,也没停歇过。 倒不是孙秋梅不想,是她不敢。 林燕不像魏金华那样心软包容,只要孙秋梅停下来,她就会不停催促,孙秋梅期间撂下斧头耍赖,她直接说要去找张班长汇报,把孙秋梅送回知青所去,吓得孙秋梅屁滚尿流继续干。 一天下来,脚底和手上,磨得全都是水泡。 张芳夸了女知青们几句走了,夏晴晴视线跟林燕对上的时候,笑着给了她一个赞赏的眼神。 林燕看懂了,毫不遮掩,举手表态:“夏组长,明天我还跟孙秋梅一起,她太能耍滑头了,别人跟她一组,肯定会被她欺负的。” “哈哈!”方锦莹笑出了声。 夏晴晴也笑得酒窝轻荡:“好。” 从前经常跟孙秋梅一组,被占去不少便宜的魏金华陷入思索,她后知后觉发现,那时候的自己,好像挺蠢的。 孙秋梅打死也不愿意跟林燕继续一组,她求助地看向魏金华:“金华,你跟我一组吧,以前队长分配活的时候,我俩不就一组嘛。我快累死了,你帮帮我吧。” 换做以前,魏金华肯定就答应了。 但今天,她看到了月经还没结束,就干个不停的方锦莹,看到了明显体力不支,却没有停下的夏晴晴,她认识到,不能再纵着孙秋梅了。 毕竟是朋友,她没说重话:“我们都很累,我们都在坚持,这是为国家做贡献,秋梅,你不能还想着偷懒,这种思想是不对的。” 孙秋梅碰了壁,脸色阴郁,恨恨看了夏晴晴一眼,一瘸一拐去帐篷里躺下了。 方锦莹吐了吐舌头:“明明是她自己有问题,还脾气这么大。” “不用理她。”夏晴晴转头看向其他人,笑着眨眼睛,“听说,等会儿有醪糟汤喝,咱们喝完了再睡觉。” 醪糟汤是当地流行的一种甜酒汤,做法简单,先用糯米发酵制成醪糟,再根据口味加入牛奶、鸡蛋、枸杞、冰糖之类的辅料。 夏晴晴前世喝过很多次,她还记得有一家姓马的老字号店,好喝到每天都排大长队。 这地方日夜温差大,白天晒得人发晕,到了晚上凉下来了,夜空中缀满了星星,手端一碗甜丝丝的醪糟汤,仰头看着星罗遍布的浩瀚苍穹,疲惫消散大半。 梁燊也跟着队长过来喝醪糟汤,他刚坐定,夏晴晴跟魏金华就过来了。 “队长,我有事想跟您商量。”魏金华站定在队长面前。 队长累了一天,嗓子都哑了:“坐下说。” 梁燊抬眼朝她们看去,目光落在夏晴晴脸上,她洗了头,墨黑的长发还没完全干,湿漉漉拢在脑后,虚虚扎着,风吹着她额角垂下来的一缕长发,一晃一晃的。 魏金华是来找队长的,自然坐在了队长对面,夏晴晴于是坐在了梁燊对面。 桌子小,她坐下后,不小心踩到了他的脚面。 17. 第17章唇上水渍 “抱歉。”夏晴晴立马道歉。 她朝他看去,他似乎刚洗完澡过来,头发泛着潮湿的黑,身上穿的是白色短袖衬衣,跟工地上其他男人粗糙的打扮一比,格外精神英俊。 梁燊见她打量,下意识挺直了后背:“没事。” 近距离看她的脸色,能看出眼中的疲惫,虽然脸上依旧是浅笑着,可不自觉耷拉的肩膀,还是将她真实的状态显露。 梁燊张嘴想说什么,又因为时机不对,闭上了嘴巴。 一旁,魏金华再一次向队长表明,自己想去一线的决心。 队长无奈叹气:“不是不让你去,是不方便,现在天热,男同志们都是脱了衣服干活,到处光膀子,你说你一个小姑娘……” 更不要说,还有那大老粗,干活干到一半,直接去旁边草丛里撒尿的。 “……”魏金华沉默着垂下了脑袋,面露倔强。 队长转头看向夏晴晴,脸上带了笑容:“张班长跟我说了,你表现不错,会管人也能管住人,好好干,等这段时间历练完,回去后你就给咱生产队记工分。” 夏晴晴眼睛亮了! 在海市知青办填表格的时候,工作人员老刘还说让她下乡后争取当个记分员,没想到到这儿满打满算不到一周,她就实现了! 夏晴晴当即站了起来,神采飞扬地向队长鞠躬:“感谢组织信任,感谢队长栽培!” “……是你自己能干,肯动脑筋又努力。”队长夸完夏晴晴,再看魏金华,挠了挠下颌,一副有话要说的模样。 梁燊三两口将一碗醪糟汤喝完,端着空碗站起身。 他发现,他和她都站着,面对面,中间就隔了张桌子,离得挺近的。 夏晴晴看出队长有话要跟魏金华说,率先对梁燊说:“你们这边还有多余的醪糟汤吗,我今晚喝得不多,不知道能不能再喝点。” “有。”梁燊果断道。 没有的话,他可以把自己那份给她。 夏晴晴立即笑了出来:“那我跟你过去看看。” 她拍了下魏金华的肩膀:“你先跟队长聊天,我过去再喝点。” 魏金华心事重重,应了声。 她其实能猜到队长要说什么,无非就是继续劝她。 醪糟汤盛在一个大钢精锅里,因为味道好又加了鸡蛋有营养,哪怕是吃过晚饭,依旧有很多人喝了一碗还想喝,排着的长队足有二十多人。 夏晴晴看着长队想打退堂鼓,本来这就是她找的借口,可没想到,梁燊认真地排进了队伍里,还在前面留空一个位置:“你站我前面。” 人家一片好意,她怎么好意思拒绝。 梁燊一低头,瞧见她黑发下露出的一小段白皙脖颈,他没多看,不自在地移开视线,喉结上下滚了几下。 队伍匀速向前移动,她身上的肥皂香气随着夜风飘向他。 夏晴晴不习惯气氛太干,挪着步子,扭过头语气轻快地寒暄:“我还以为你只是开车过来就走了,没想到你也留下干活了。” “有很多机器需要维修。”他简短解释。 “对哦,我怎么就没想到呢。”夏晴晴后知后觉,修铁路是有很多机器在运转的,他又是修理厂的职工,刚好专业对口。 出于对技术工种的尊敬,她笑着夸他:“我要是会一门手艺就好了,真羡慕你们这种有手艺的。” 不论到哪个年代,都是香饽饽。 梁燊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接话,他不是擅长闲聊的人。 不过,无需他绞尽脑汁找话题,夏晴晴又开口了:“你以前参与过修铁路吗?” “没。” “那我们都是第一次。”夏晴晴自顾自笑了,“修铁路还挺有意思的。” 梁燊双手紧捏碗边:“……嗯。” 队伍排到跟前,竟然没空碗了。 夏晴晴只愣了一秒,迅速退让到旁边:“没事,我不喝了,你喝吧。” 梁燊看她一眼,把空碗递过去:“你帮我打,我去找碗。” “不……” 不用啦三个字还没说出来,梁燊已然大迈步走了。 后面还有人排着,夏晴晴只好将梁燊的碗盛满,双手端着站在一旁等。 好在这会儿汤是凉的,端起来一点都不费力。 梁燊回来的很快,不知道他上哪儿找的白瓷碗,内壁湿漉漉的。 “干净的,刚我又洗了一遍。” “啊?太谢谢了。”夏晴晴三分错愕七分欣喜,接过碗打算再次从队伍最后面重新开始排。 梁燊皱了下眉,又把空碗拿了过去,一手端着自己盛满汤的碗,一手拿着空碗,站在队伍最后面,替她重新排队。 夏晴晴还挺意外的,不由朝他脸上看去,瞧见他神情平静,牢牢盯着前方的钢精锅,眼神坚定地像是要入党,低头笑了。 他还挺热心的。 她瞬间又想起了婚约书。 要不,再问问? 正琢磨呢,梁燊端着满满当当的白瓷碗回来了,夏晴晴欢欢喜喜接过,习惯性夸了一句:“嘿嘿,你可真是大好人。” 大好人?梁燊露出怔忪的表情。 夏晴晴今晚确实没喝多少醪糟汤,女知青们分到的并不多,只有一小盆,方锦莹又喝上了瘾,夏晴晴便把自己的那份让了出去。 刚发现没空碗的时候,她已然打算放弃了。 没想到,最终还是喝上了。 她解释完,笑得眯起眼睛:“托你的福。” 随即抿了一大口:“嗯~好喝!” 梁燊黑眸低垂,将她享受的表情尽收眼底,似乎真的特别好喝,她不仅嘴角高高翘起,眼睛都幸福的眯了起来。 他疑惑,她在海市难道没有喝过更好喝的汤吗? 这醪糟汤是还不错,可对她来说,也挺平常的吧。 可能跟汤无关,她好像总是喜气洋洋的,一点小小的欢喜,就能让她开心。 梁燊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盯着夏晴晴看的时间,已然超过了十秒。 而夏晴晴正专心品尝,亦毫无察觉。 有工人端着一碗满得快要溢出的醪糟汤从后面走过来,口音很重地提醒前面的梁燊和夏晴晴:“小两口让让,别撞洒我的汤。” 铁路工地上有不少来支援的夫妻,这年头人们结婚又早,工人看到梁燊为了给夏晴晴打汤,跑前跑后的,下意识就认为这俩是一对。 梁燊侧身避开,工人端着汤走远了。 夏晴晴没听清,眨眨眼睛:“他说什么?” 梁燊喉结滚动,那三个字,他说不出口。 怕她多想。 “没什么。”他含糊道。 夏晴晴:“哦。” 见她没什么反应,还在小口小口专注喝汤,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莫名松了口气。 夏晴晴本来还想问梁燊婚约的事呢,结果一碗香喷喷的醪糟汤下肚,把这事忘了个一干二净,只顾着舔舔留有余味的嘴巴。 铁路工地上拉着足以照明的电灯,刚好灯打在她的脸上,他看到她细小的舌尖忽隐忽现,舔上殷红的唇,留下一抹反光的水渍。 夏晴晴仰头:“真好喝啊。” 猝不及防对上她亮晶晶的眼,梁燊几乎心惊肉跳,好在他平日就沉稳,面上看上去无事发生,淡定地挪开眼:“嗯,好喝。” 铁路工地的电灯也不是一直亮着的,为了节省电,等大家吃完就要熄灯,夏晴晴与梁燊交了空碗后,折返走回去。 也就十几米的路程。 队长显然已经跟魏金华说完了,观察到魏金华脸色还算不错,夏晴晴一把挽上她的胳膊,笑盈盈撒娇:“我刚刚又喝了一大碗!本来都没空碗了,他帮了我找了个空碗。” 魏金华闻言,朝着梁燊看过去。 她跟梁燊不熟,只看了眼视线就又回到了夏晴晴身上。 至于梁燊对夏晴晴的帮助,她没多想。 毕竟,梁燊热心这个品格,在男知青那边很出名。 女知青这边,魏金华理所当然归咎为别人没夏晴晴这么活泼开朗,讨人喜欢。 “好了,你们也回去吧,早点休息。”队长掏出一根烟点燃,叫上梁燊朝另一个方向走。 夏晴晴脸上挂着甜甜的笑,向看过来的梁燊挥手:“明天见。” 梁燊喉结滚动,很轻地接了句:“明天见。” 工地上为了避嫌,男同志与女同志的帐篷离得挺远。 梁燊走出去几步,情不自禁扭头往回看。 昏暗光线下,那抹灵动的身影倚着另一人远去,他听到她一如既往的轻快音色:“我刚又吃东西了,得先刷牙,刷完牙才能睡!” 队长也听见了,想到白天许多男青年悄悄讨论新来的漂亮女知青,忍不住叹气:“这个夏晴晴,什么都好,就是长得太招人了,容易惹麻烦。” 梁燊脸色冷下来,声音也跟着往下沉:“长得好看,又不是她的问题。” “啊?”队长不由看了眼梁燊,见他不悦,也意识到自己这话说得不合适。要是周主任在,肯定又要长篇大论说教了。 这个话题就此打住,片刻后,他笑出声:“难得见你生气。” 梁燊依旧没好脸色。 队长也不在意,俩人走进帐篷,梁燊端着洗脸盆往外走,他还稀奇搭话:“不是洗过了吗?还干嘛去?” 梁燊继续沉默,一路走到帐篷外的水缸处,往放牙刷的搪瓷缸里倒满水,又给牙刷挤上牙膏。 - 夏晴晴并不知道自己这张脸已经在工地上出名了,她跟其他女知青一样,活动范围小,除了中午晚上吃饭时间,大部分都在后场忙。 得了队长的鼓励后,她对未来的思路更清晰了。 除了安排统筹女知青这边的工作之外,她还主动挑起了宣传干事的活,抽出空隙的时间,坐在石头上写标语,写宣传稿件。 有大队新送来一头猪,给工人们补充营养体力,张芳提着杀猪刀正要操作,孙秋梅来了。 “张班长,我要举报!夏晴晴偷奸耍滑,不干正事!” 18. 第18章被告黑状 天太热了,晒得人要中暑,工地有了新的临时规定,吃完午饭后的一点到两点变更为午休时间。 帐篷里闷热,躺下后跟烙饼似的。 夏晴晴坐在阴凉处的大石头上拿本子写东西,女知青们没事干,围了上去。 “晴晴,你写什么呢?” 夏晴晴也不藏私,直接把本子递过去。 “扎深山,搞建设,修铁路,建家园!” “人心齐,泰山移,钢铁大道创奇迹!” 几个脑袋凑过去看,方锦莹一字一句念了出来。 跟夏晴晴同一个组的余桃花好奇:“组长,这就是你说的宣传标语吗?” 方锦莹接话:“肯定是,咱们念书的时候,不就经常见到各种标语嘛,晴晴你文采真厉害!” “何止是厉害,都能上报纸了,我看报纸上那些标语都没这么押韵。”魏金华跟队长谈过后,没那么急躁了,替夏晴晴说话,“要不然,队长能让晴晴当记分员?” 队长要培养夏晴晴当记分员的事,这两天也传开了。 表面上大家都没说什么,但私底下肯定有不服,魏金华也是有意提醒大家,夏晴晴的确优秀。 “记分员,真好啊。” “当了记分员,就不用下地干苦力了。” 夏晴晴笑着合上本子:“先前我们不是统一给大队长报过技能嘛,只要勇敢争取,你们肯定也能去到适合自己的岗位。” 大家听了这话高兴,却不大相信。 一个萝卜一个坑,如今生产队就那么点岗位,生产队员都安排不过来呢,哪里就轮得到她们了。 扫过大家脸上的失落,夏晴晴拍手:“来,正好这会休息,咱们好好聊会,我也给你们出出主意。” 大石头旁是草地,女知青们就地坐下,一个个小鸡仔一样望着夏晴晴。 夏晴晴先问:“如果恢复高考,谁是必须要参加考试的?” 包括方锦莹与魏金华在内的五个人举起了手。 “好,你们不要着急找岗位,你们的首要任务是学习,等政策恢复,立即参加高考。”夏晴晴说着,看向没举手的林燕,“你的技能,是什么?或者说,你会什么?” 被大家注视着,林燕红了脸:“我没什么技能。” 林燕虽说是知青下乡,但因为家中人口多,家庭条件还不如乡下有些人家呢,她当初下乡一是因为规定,二是家里实在没地方住,等于嫌她多余把她打发出来的。 她只念过初中,是没可能参加高考的。 魏金华说:“你力气大,这也是技能啊。” “这算啥技能,这么久了地里的活我也干得不好。什么打条打顶,学了一年了也没学会。”林燕苦笑,“我倒觉得,这里的活比地里的活简单多了,说不定我适合干工地。” 魏金华叹气:“工地也就这几天,咱们早晚要回去的。” 夏晴晴若有所思:“你可以试试,当拖拉机手。我之前看过报道,人家女子拖拉机队队长还被选成全国劳动模范呢。” “我?”林燕不可置信。 魏金华不想扫兴,但是事实是:“咱们生产队的拖拉机手是梁燊。” 夏晴晴却觉得这是小问题:“他又不可能永远有时间为生产队服务,以后咱们生产队越来越忙,肯定还需要另外的人手。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你回去就学,等需要的时候,直接成为女拖拉机手。” 林燕虽然心里还是没底,但被夏晴晴这么一鼓舞,身体里的血液跟着沸腾起来。 夏晴晴拍拍胸脯:“别担心,回去后我帮你请示。” 她心里想的是,让林燕先摆脱自己什么都不会这种心态,从学拖拉机入手,以后还可以学着开大卡车呢,学会开车技术,起码未来二十年都是香饽饽。 看夏晴晴是真心实意出主意,李爱也举起了手。 “我小时候跟我爷爷学过中医,学了四五年,基本的抓药扎针都会,但是后来……”她声音弱下去。 也不需要她再说后来的事,前几年中医体系遭批判横扫是大家都知道的事。 从去年开始风声没那么严了,不然,李爱都不敢提到这些。 夏晴晴眼睛亮了:“你会中医啊?” 这可是人才,将来读个医科大,妥妥的为民造福。 李爱的困境与林燕是一样的,因为当年全家都被批判,根本没机会读高中,她甚至还不如林燕,她初中都没读完就回家了。 夏晴晴沉思片刻,想到了李爱的发展路线。 “学习不是一天两天能突击的事,你先跟着生产队的赤脚医生当助手,村里人没那么排斥中医,只要你会看病,再趁着空闲时间把学习抓起来,未来能走的路很多。” 李爱的家庭条件不错,等过几年李家平反,回城的政策下来,李爱回去后很可能进大医院的。 不想参加高考的还有个周淑芬,她嗓音不错,夏晴晴推荐她回头可以试试当广播员。 “别看现在只有公社有广播站,以后生产队肯定也会有的,到时候你就可以争取了。再把胆量放大些,公社那边招人也可以去试试。” 周淑芬点了点头。 方锦莹听夏晴晴一直在给其他人出主意,撇嘴:“还有我呢,给我们这些想参加高考的多一点建议啊,怎么就一句话带过了。” 听着方锦莹撒娇的语气,夏晴晴噗嗤笑出了声。 她伸手过去,拧了拧方锦莹脸上鼓鼓的软肉:“你就更放心好了,跟高考有关的事,我会帮你留意的。”她上次写信,已经要高中资料了。 事情还没办成,她不想提前摆功。 方锦莹就喜欢夏晴晴跟她关系最亲,她可是刚来就认定了夏晴晴的,友谊也是有先来后到的。 魏金华最成熟些,她问夏晴晴:“你不打算参加高考吗?” 夏晴晴摇头:“今年不打算。” 距离恢复高考还有不到半年的时间,今年高考又是人数最多的一年,说是十年空白没人学习了,可事实是学霸永远是学霸,时刻都准备着。 过去十年的学霸在今年一起参加考试,她得多头铁才跟这些人挤独木桥去。 “可是……” 魏金华还要问,张芳提着杀猪刀来了,脸色不大好看。 女知青们齐刷刷站起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张芳并不相信孙秋梅的举报,但眼下的政策就是举报就得受理,她只好沉着脸问夏晴晴:“有人举报你偷奸耍滑,有这事吗?” 夏晴晴果断回答:“没有。” “晴晴怎么可能偷奸耍滑,休息时间她都在忙着服务呢!”方锦莹头一个跳出来打抱不平。 其他人刚才得到了夏晴晴的职业规划,也跟着附和:“是啊,组长可辛苦了。” 孙秋梅没露面,躲在远处看,张芳叹口气,继续问:“那你是不是没干正事?” 说着,视线落在夏晴晴的本子上。 夏晴晴懂了。 她打算晚上跟张芳汇报的,没想到提前被人告了黑状。 “是谁说我偷奸耍滑,不干正事。班长,我请求对质。”夏晴晴抿着嘴唇,委屈得不行,“我全部心思都扑在工作上,午休时间都在为集体劳心劳力,被这样抹黑指控,我坚决不能接受。” 方锦莹一眼看到了躲起来的孙秋梅,大喊:“孙秋梅,你出来,是不是你!有胆量背后阴人,没本事当面对质吗!” 孙秋梅看得出,这几天夏晴晴在女知青团体里很有威望。 她本不想硬碰硬,但没想到,夏晴晴这么强势。 “对质就对质,我怕啊?就是我举报的,怎么了?”孙秋梅坚定地认为夏晴晴绝对偷懒了,冲上前,“我们都在干活,你拿个本子装模作样,不是偷懒是做什么?有点小权利,就真把自己当甩手干部了?” 方锦莹破口大骂:“你要不要脸啊,什么都不知道就诬陷别人!” 张芳拧眉:“不要骂人!” 抓住这个机会,孙秋梅立马说:“我举报夏晴晴,并不是为了我自己,我认为,魏金华比她更适合当组长。” 她有她的心思,她没能力当组长,大家也不服她,但她要是能帮魏金华争取到组长,之后还是能得到很多好处的。 魏金华猝不及防被提到,震惊不已,就连方锦莹都愣住了,怀疑地看了眼魏金华。 张芳也是过来人,明白这是女知青内部有矛盾了,她作为外人,谁都不能偏袒,看着夏晴晴道:“解释一下,我希望你的解释能服众。” 夏晴晴一眼就看出了孙秋梅的挑拨离间,她红唇微挑,短促笑了下。 心思还挺多,只可惜,没用在正道上。 “我可以解释,但我也说了,我不能接受抹黑诬陷。”夏晴晴直直看着孙秋梅,“如果我没有偷懒,没有不干正事呢?” “……” “如果我没错,那你现在的行为,就是不服从领导,耽误大家时间,影响内部团结。”夏晴晴声音冷下来,面若寒霜,“班长,你不是发愁没人倒泔水桶没人挑大粪吗,我提议,这件事谁错,谁就接受惩罚。” 19. 第19章谢谢他的糖 这年头大粪可是珍贵的农家肥,家家户户都要上交,挑到地里去肥沃土地的。 哪怕是出来修铁路,那大粪也不能浪费,都沤在旱厕里,男厕女厕每天要挑到一起沤着,回头找车拉到附近公社的田地里去。 天气热,粪便味道大,这个活没人干,女厕都是几个老妇女换着弄的。 听到夏晴晴如此要求,所有人都愣住了。 孙秋梅惊愕,摇头:“不……” 她不同意这种惩罚! 张芳本不想同意夏晴晴的提议,毕竟都是年轻女孩子,还是从城里来的,可一看孙秋梅的反应,她又狠下了心。 正好通过这个法子,正一正女知青里面的不团结之风。 “可以,很公平。” 方锦莹手叉腰:“孙秋梅,你就等着挑大粪吧!” “你闭嘴!没你的事!谁挑大粪还不一定呢!”孙秋梅极度不安,有种自己要栽的感觉,但事已至此,她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下去。 她就不信,夏晴晴再能说会道,还能把黑的说成白的? 夏晴晴扬唇,粲然一笑,把本子交给了张芳。 张芳低头看,方锦莹忙凑过去解说:“晴晴在写宣传标语,干啥都要喊口号呢,咱们工地上最缺的就是这个,也没个宣传队,晴晴这是把宣传干事的活揽到自己身上了。” 什么宣传干事? 她怎么不知道? 孙秋梅立即接话:“谁说需要宣传标语了,什么口号,分明就是偷懒!” 夏晴晴看都没看她,伸手翻过去一页:“后面还有。” 密密麻麻的几大段字上面,是标题:《艰苦奋斗修铁路甘于奉献为人民》 后面的这一页,女知青们刚才都没看到,一个个挤着脑袋瞅。 夏晴晴解释给张芳听:“前一页的标语是为了振奋人心,后面的宣传稿,我打算写完后寄去报社。工人农民的艰苦实干、努力付出的奉献精神需要让所有人看见,可惜我写的不是那么好,不然,说不定能登上人民报纸,能让主席看到呢。” 人民报纸? 张芳心头猛地一喜。 她知道的很多农民和工人的英雄事迹,就是从报纸上看的,就算不是人民报纸,省城日报也行啊,只要夏晴晴的稿件被报社采纳,她们的工程队伍,不就也上报纸了? 夏晴晴面色平静地看着张芳激动起来,一点都不意外,这年头能登报纸,别说对普通人了,就是对城里那些坐办公室的来说,也是天大的荣幸。 提干评优,可都有助力的。 当然了,这些话就不用跟更在乎精神荣誉的张芳说了。 “夏知青,你……你……”张芳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表达自己的心情了,她要不是手脏,真想给夏晴晴一个大拥抱,“你真是个有远见、有觉悟的好孩子!” 其他人也对着夏晴晴就是一顿夸。 前面的宣传标语已经让她们惊艳了,后面这一长篇宣传稿,看得她们下巴都要掉下来了。 她们念过书,当然也能写点,可谁想到了? 以及,谁能写的这么有文采? 孙秋梅脸色刷白。 她没想到,夏晴晴还真的没有偷懒。 不,这还是偷懒! “什么宣传标语宣传稿,都不是正经工作!”孙秋梅不死心,咬着牙打断其他人的兴高采烈,“夏晴晴,你为了逃避劳动,还真是花样够多的。” 夏晴晴看着强撑的孙秋梅,微微一笑:“我没有逃避工作,分配给我的工作,我都干完了,写这些用的是我的休息时间。” 余桃花立马说:“我可以证明,我俩一个小组,组长都干完了。” 作为老知青,余桃花跟夏晴晴并不熟悉,没有偏袒的必要,她的话,也就更可信。 “我不……”孙秋梅还想反驳,被林燕打断了。 “说别人逃避劳动,你咋不说说你,上午给咱俩分的搬菜搬土豆,基本上都是我在干,你干了多少心里没数?” 林燕现在看见孙秋梅就来气。 女知青们一面倒地站队夏晴晴,令孙秋梅更加难以接受。 她眼珠子扫一圈,没看到王招萍,气得脸更白了。 孰是孰非,已然明朗,张芳把本子还给夏晴晴,严厉地对孙秋梅道:“从今天下午开始,你去挑大粪倒泔水,连续干五天。五天后你悔改了,我就放你再次跟其他女知青一起干工作。” 孙秋梅傻愣在原地,满脸恐慌。 “不是,我不……” “行了,就这样,休息时间没剩多少了,收拾收拾,等下都继续干活。”张芳又对所有女知青训了几句话,转身继续杀猪去了。 几个女知青同情地看着孙秋梅,挑大粪,那可是最脏最累的活,听说过去生产队里,都是地主恶霸家的人,才会被分去干这种活。 方锦莹一点都不可怜孙秋梅:“没事找事,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林燕话说得更难听:“活该。” 她可算不跟孙秋梅一组了,每天光是盯着这人别偷懒,就把她累的够呛。 孙秋梅还是不能接受自己即将要去挑大粪的命运,呆滞地看着脚下的解放鞋,回不过神。 夏晴晴不是痛打落水狗的性格,她没理会孙秋梅,叫其他人:“下午林燕就是一个人了,她那一组的活,咱们平摊分担。” 大家齐声说好。 等所有女知青都走远了,王招萍才悄摸走到孙秋梅身边,压着声音劝:“也就干五天,坚持一下就过去了,我看大家现在都挺夏晴晴,你就别跟她较劲了。” 在王招萍看来,孙秋梅纯属没事找事。 “你以为我跟你一样没出息?”孙秋梅吃了大亏,愤恨的情绪一股脑发泄给王招萍,“你瞎了眼吗,是她设局坑我,怎么是我跟她较劲?” 谁没事自讨苦吃写什么宣传稿,又不能涨工分不能多吃一口饭。 王招萍见说不通,闭嘴垂下脑袋,一副受气包的姿态。 孙秋梅看王招萍这副倒霉催的模样,就想到了夏珍,那个跟夏晴晴一样出尽风头,令人讨厌的女知青。 她突然说:“我跟你说的话,你还记得吧。” “啊?”王招萍茫然。 孙秋梅捏紧拳头:“你配合我,我们让夏晴晴消失。” 如果在村里,孙秋梅还没什么把握,毕竟现在队长看知青们很严,出门都是要求几个人一起,不允许落单。 但在这荒山野岭的,可就容易多了。 王招萍看着孙秋梅脸上恶毒的笑,打了个冷颤:“真要那么做吗……” 她以为,孙秋梅只是说狠话,逞英雄。 “怎么,你怕了?”孙秋梅步步逼近,“你要是不听我的,我就告诉队长,你当初对夏珍,见死不救。” 王招萍抖得更厉害了:“……我听,听你的。” - 晚上有大盆肉吃,整个工地氛围都特别欢快。 现在这年头,普通人家能吃饱饭就不错了,肉更是想都不敢想,也就过年生产队分肉,家家户户才能嘴里沾点荤腥。 一听有肉吃,还是大块的,个个都笑得呲着大牙。 知青们家里有肉票寄过来的,倒是时不时能吃到肉,有钱票的,也能去县里国营饭店下馆子,可还是馋肉,尤其是连轴转干了几天活之后,身体急需油水。 今晚张芳负责打饭,夏晴晴把饭盒递过去,她立即舀了一大勺肥肉。 旁边的林燕看见,羡慕得舔嘴唇。 夏晴晴却是一惊,她虽然也馋肉,但她真的吃不下这么肥的大肉片,可还没说话呢,张芳已经把饭盒递了过来。 端着饭盒在桌边坐下,夏晴晴盯着饭盒里找不见一丁点瘦肉的大肥肉片子发呆。 太肥了,肥得她眼晕。 “班长对你可真好,就给你一个人全打了肥肉。”林燕走过来,大大咧咧地说。 她不嫉妒,纯羡慕。 夏晴晴立马转头:“我用肥肉跟你换瘦肉,好不好?” 林燕惊喜:“你愿意?” “当然。” 俩人饭盒里的肉都还没吃呢,夏晴晴拿筷子,迫不及待地用肥肉换了林燕饭盒里的瘦肉。 她太大方了,林燕都不好意思了,还有人扒拉林燕,让她别占太多便宜。 夏晴晴也不装相,实话实说:“我爱吃瘦肉。” 方锦莹立即凑过来:“那我的瘦肉你也拿去。” 看夏晴晴饭盒里的肥肉全都变成了瘦肉,大家才信了她爱吃瘦肉的话,林燕一口咬下流油的大肥肉片子,不能理解:“你怎么喜欢吃瘦肉啊,肥肉才香呢。” “就是,瘦肉吃到嘴里都没什么油。” 对此,夏晴晴只是笑笑,没解释。 大家吃得正香呢,挑了一下午大粪的孙秋梅来了,她身上自带臭味,还没靠近,就熏得所有人都捧着饭盒站了起来。 林燕瞪过去:“你怎么也不洗洗,臭死人了!” 孙秋梅撇了眼夏晴晴,她就是要故意恶心她们:“挑大粪也是为社会主义做贡献,你们这是瞧不起挑大粪的人?” 这么一顶大帽子扣下来,没人吭声了。 夏晴晴余光看到队长跟梁燊走到前面桌子坐下了,她加快速度吃完:“我去洗饭盒。” 其他人见状,有的也快速吃完,有的则端着饭盒远离孙秋梅。 孙秋梅不在意这些人,她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夏晴晴身上。 当看到夏晴晴径直走过去,一脸笑盈盈在梁燊对面坐下,而从来不理人的梁燊,居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糖,递给了夏晴晴。 “……贱人。” 夏晴晴完全没注意孙秋梅仇恨的目光,她接过糖,感谢梁燊和队长:“我替女知青们谢谢你们!” 队长吸溜一口拌着肉汁的面条:“都是一个集体,没必要这么客气,也是你说了我才想到,女知青们身体弱,干一天活等不到集体放饭可能就累晕了。” 又说:“要谢也是谢梁燊,他想办法弄来的糖。” 夏晴晴眼中盛满了笑意,转向梁燊,特别开心:“谢谢你啊。” 她终于不用顶着低血糖猛猛干活了! 梁燊嘴里含着饭,喉结咽动几下,克制地摇了摇头。 “不谢。” 20. 第20章拒绝表白 夏晴晴可不是随便占人便宜的那种人。 对方说不谢,她就能真的不客气?不存在的。 可眼下她实在没什么能回报梁燊的地方,只好先提供情绪价值:“怎么能不谢呢,你都帮我这么多了。等回去后,我请你去国营饭店吃一顿!” 以吃还吃,完美。 队长脸色不大好,听到夏晴晴乐呵呵的声音,倒是情绪好了些,好奇:“他都帮了你什么?” “帮……”夏晴晴与梁燊对视一眼,“开拖拉机拉我们去地里啊,这可是天大的帮助,还有帮我打醪糟汤,太好喝了。” 铁盒子的事,还是不要说了。 她给梁燊眨眼睛,暗示他也不要提,他似乎明白了,轻轻点了下头。 没想到这件事,倒成了俩人之间的小秘密,夏晴晴觉得挺好玩的,梁燊不知道怎么想的,似乎更多的是不好意思。 他垂眼看饭盒:“都是小事,别客气。” “对你来说是小事,对我来说可不是呢。”夏晴晴掏出一颗糖,捧在掌心。 早饭吃的窝窝头太硬,又有规定吃饭时间,噎得她实在吃不下,可没吃饱的下场就是撑不住中午就头晕眼花,好几次起身,眼前一黑差点栽地上。 不只是她,几个新知青都有这情况。 大家下乡时间不长,还没习惯风卷残云吃完硬到干噎的窝窝头,现在有了糖,在发晕的时候含一颗,能救大命。 梁燊抬眼,看到她深情地注视着糖果,有点想笑,又忍住了,语气随意道:“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都尽管说。” “嗯?”夏晴晴猛地看向梁燊。 对上她毫不掩饰的欣喜眼神,他喉结又滚了几个来回,补充道:“我有时候开大车出去拉建材,会路过供销社。” “真的吗?那太好了!”夏晴晴高兴得要跳起来了。 她回去就问问大家有没有需要带的东西,尤其魏金华,最爱吃零嘴点心了。 不,还等什么呢? 夏晴晴站起来:“你吃完先别走,等等我。我很快回来。” 感觉麻烦了他不好意思,她把捧在手心的糖珍重地放在他面前:“拜托拜托。” 完全忘了,这把糖,都是他拿来的。 梁燊看着饭盒前的糖果,嘴角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队长吃完,扭头扫一眼,梁燊正在细嚼慢咽,饭盒里还有一大半面条,都快坨成一团了,他狐疑:“不合胃口?” “没,挺好吃的。” “那你吃这么慢。”队长随口说了句,也没多想,端着空饭盒站起来,“我先去男知青那边,你等下过来。这帮兔崽子,一点都不给我省心,远不如女知青们懂事。” 下午两个男知青打架了,发展到后来差点变成群架,虽然暂时消停了,但矛盾不解决,以后还有的闹,队长为这事心烦,刚才也没注意听夏晴晴跟梁燊说了什么。 毕竟这俩都挺稳重的,完全不用他操心。 夏晴晴一路小跑,找到魏金华和方锦莹,把梁燊那几句话说了。 魏金华却摇头:“接下来几天都有肉吃,我就不吃点心了。” 方锦莹也摇头,理由是:“我还是想自己去供销社的时候买。” 钱嘛,当然得自己花出去才有感觉。 这俩都不买,其他人就更不买了,夏晴晴冷静了些,回帐篷里拿了自己那袋还没拆封的橘子粉,又回到梁燊吃饭的桌前。 “队长呢?” “走了。”梁燊的饭盒里,还剩几条面,饭盒前的糖,不见了。 夏晴晴笑得眉眼弯弯:“这包橘子粉,你拿去喝吧。天热需要多喝水,烧开水不好喝,加点橘子粉,甜丝丝的,解暑又可口。” 梁燊目光移动,从她灵动的酒窝移到橘子粉上。 熟悉的包装,供销社售卖,不需要票,他家里就有,梁淼很爱喝,他完全不感兴趣。 拒绝的话,在她期待的眼神中,转变成:“……好。” 他收下了橘子粉,她就好意思接着说了。 掏出折叠的纸张递过去:“买东西的事先放一放,下次你出去的时候,路过邮局,帮我寄封信吧。这是要寄的信,这是地址。” 梁燊接过,没有打开,只看了眼地址:“省城日报。” “对。麻烦你啦,回去后还是请你去国营饭店。”夏晴晴把橘子粉往前推了推,“你慢慢吃,我先走啦。” “……嗯。” 目送夏晴晴离开,梁燊一口吃完面条,拿起橘子粉,陷入思索。 这东西,真的好喝吗? 要不,试试? - 排队洗完澡,夏晴晴和方锦莹去帮张芳送东西给工地那边的负责人,就二百米,送完又走过来,俩人挽着手,说到好玩的,笑得直不起腰。 “夏知青。”黑兵不知道从哪儿冒了出来。 方锦莹大喘气:“吓我一跳!” 黑兵神情不大对,没看方锦莹,直勾勾盯着夏晴晴:“夏知青,我想跟你单独说几句话。” 夏晴晴:“……” 方锦莹:“……” “夏知青,就几句。”黑兵语气乞求。 夏晴晴只好推了下方锦莹,方锦莹还是不放心,说:“那我在旁边等你。” 等方锦莹走出七八米外,黑兵往前迈了一步。 夏晴晴眉头微挑,脸上笑容消失。 黑兵深吸一口气,语气急切:“夏知青,我直说了吧,我对你有好感,第一次见你,我就对你一见钟情。本来我不想这么早说出口的,显得我很轻浮,可今天发生了一些事,反正你也很快就知道了,与其从别人那里知道,不如我亲自告诉你。” 看着明显还是个青涩小伙子的黑兵,夏晴晴丝毫没有被异性表白的喜悦。 内心只一个念头,这年头,不是很保守吗? 这样直白地说一见钟情,符合眼下的时代和价值观吗? 还是说,无论哪个时代,年轻人都是如此莽撞直接,不顾后果。 黑兵目不转睛地盯着夏晴晴的脸,此时天色已暗,她白皙的面庞似乎被夜色蒙上一层薄纱,越发显得精致美丽。 可他知道,他喜欢的,不仅是她的皮囊,还有她的内在。 她呢? 即便对他还没有喜欢,被他如此热烈的追求,应该也会动心吧? 夏晴晴直视黑兵,没委婉,没措辞,直截了当道:“我不喜欢你。今天的话,我就当没听过,以后我们还能以朋友身份相处,如果你继续说,不好意思,以后我们只能当陌生人。” “……” 黑兵嘴巴张大,完全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 夏晴晴眯眼,怎么,难道他没想过自己会被拒绝? 既如此,她更不能含糊,再次严肃道:“我对你毫无感觉,希望你以后不要再喜欢我。” “为什么!”黑兵自尊心受挫,喊出了声。 周围路过的人都看了过来。 方锦莹也是急得跳脚:“晴晴!” “没有为什么,我也没有义务要喜欢你吧。”夏晴晴声音冷下来。她很不喜欢这种被人围观的感觉,更讨厌黑兵的自信。 或许有人喜欢这种热烈示爱的方式,但她只觉得尴尬。 黑兵愣在原地,夏晴晴没再看他,转身大迈步朝着方锦莹走去。 方锦莹正担心呢,快步迎上,夏晴晴抿着唇,拉她离开。 “他说什么啊?怎么还急眼了?”走出去一大截后,方锦莹问。 夏晴晴摇摇头:“不重要。” 她不想提。 方锦莹也看出夏晴晴不高兴了,没再追问下去。 走回休息的帐篷,女知青们坐成一团,不知道在说什么,脸上表情各异。 方锦莹想帮夏晴晴换个话题转换心情,主动询问:“你们聊什么呢?” 余桃花和李爱对视一眼,面露为难。 “发生什么事了?”夏晴晴有种不好的预感。 魏金华走过来:“听说男知青那边下午动手了,动手的起因,跟你有关。” 夏晴晴:“……” 方锦莹:“所以刚才黑兵过来,就是来跟你说这个?” 大家却因为这句话,脸色更古怪。 事已至此,夏晴晴也直说了:“他过来说喜欢我,我说我不喜欢他,让他以后不要再说。” 女知青们捂住了嘴巴。 尤其老知青,她们都认识黑兵挺久了,一直觉得这人虽然爱出风头,但也挺成熟的,不然也不可能当小组长。 没想到,喜欢人的时候,竟然是这种类型。 魏金华叹气:“听说就是黑兵把人打了,他买了发卡想找机会送给你,被刘建国不小心弄坏了,为了这个,俩人动了手,两人都各有人帮忙,男知青们差点全部打起来。” 夏晴晴无语了。 方锦莹也听呆了。 这帮男知青,三岁小孩吗,这么无聊幼稚! “他们的事,跟我们没关系。”夏晴晴只用了几秒就恢复平静,微笑着看向众人,“咱们早点休息吧,明天起来还要干活呢。” 又掏出口袋里的糖,一人分一个:“队长给女知青的福利。” 魏金华欲言又止,怕是队长知道夏晴晴无辜受牵连,所以才给点糖,安抚一下。 大家也是这么想的,不过看夏晴晴不愿意多说,也都没再多嘴惹她不快。 方锦莹吆喝:“睡睡睡,快睡觉!” 众人各自朝着床铺走去,一直躲在角落的王招萍悄悄走出去,把刚才在帐篷里听到的所有,都告诉了洗完头在外面吹风的孙秋梅。 孙秋梅冷嗤:“我就说她是狐狸精。” 随即,她叫王招萍帮她看着点检查的张芳,自己则朝着工人们睡的帐篷走去。 足足一个小时后,孙秋梅才回来。 “好了,办成了。” 21. 第21章危险靠近 男知青闹出来的小风波除了黑兵和刘建国两个当事人,没人放在心上。 女知青这边照旧是早起干活,晚上洗漱睡觉,工地上干活虽然从早到晚,比农田里要累,但没有虫子不用担心技术问题,能吃到肉还有建设国家的斗志,大家都干得很起劲。 这天晚上,望着天上的星星,吹着凉风,女知青们躺平在草地上闲话。 “听说黑兵病了几天了,床都下不了,吃饭都是他的狗腿子张小正送进去。” “病得这么巧?装的吧?” “肯定是装的,被晴晴拒绝臊得慌,没脸见人了。” “他应该早想到自己会被拒绝吧,难不成,他以为他一句喜欢,晴晴就要和他谈对象?真好笑。他才配不上晴晴呢。” 最后这一句,是方锦莹说的。 下乡之前,她对同龄的青年还挺有期待的,甚至幻想过会不会在艰苦的地方遇到真爱,可真下乡之后,她发现这些男同志全都不中用。 各有各的毛病,长得好的不如魏金华勤恳有觉悟,吃苦耐劳的又远不如夏晴晴好看。 现在看到男知青的组长都这么自大,她更是对所有男知青都没好气。 夏晴晴仰躺在草地上,鼻尖掠过浓浓的青草香,望着天上浩瀚的星河,听着女知青们的讨论,嘴角时不时勾起。 “晴晴,你说呢?”方锦莹义愤填膺地转过头。 “我倒是没觉得他配不上我。只是……”夏晴晴想了想,说:“我不喜欢他那个类型。” 方锦莹一听,来了兴趣,翻身趴在草地上:“那你喜欢什么样的类型?” “……” 夏晴晴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 魏金华认真分析:“晴晴肯定喜欢成熟稳重的。” 她就欣赏这种类型。 方锦莹觉得不可能:“她长得好看,肯定喜欢同样长得好看的!而且还要长得高,条件好,性格好,勤快,大方,善良,孝顺……” “停。”夏晴晴直接抬手,捂住方锦莹的嘴巴。 别人报菜名,她报优点。 这么多优点集于一个男人的一身,可能吗? 其他人都被逗得笑个不停,开始说自己心中欣赏的男性类型,这会儿没别人,就只有女知青,氛围好,说到爱情,大家都有点激动。 夏晴晴没怎么参与话题,心想,越是压抑的年代,人们对于感情的渴望和憧憬,越滚烫炙热。 掏心掏肺的聊天容易说心里话。 李爱道:“其实我原来对黑兵有好感,刚来的时候他帮过我,也挺有小领导风范的。可现在,真让人失望。” 众人吃惊。 余桃花是个性格一板一眼的姑娘,点评道:“黑兵这次确实不行,担不住事。还不如刘建国呢,知道自己给女知青添了麻烦,还送了吃的过来道歉。” “确实。”大家一致点头。 虽然只是一小包点心,但起码态度端正。 孙秋梅带着王招萍走过来,女知青们立马停下了讨论,倒不是排挤孙秋梅,而是怕她又去打小报告。 毕竟这年头,可不能公开讨论爱情。 孙秋梅瞧她到了后所有人都不说话了,不屑切了声,大迈步走了过去。 王招萍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跟个倒霉蛋似的。 - 又过了几天,距离回去的日子越来越近。 受持续高温闷热天气的影响,草原上迎来了一场持续的降雨,从头一天夜里开始,下到第二天下午,还没停止的迹象。 工地上临时搭起避雨的篷子,三三两两的人坐在篷子下歇息。 大卡车从大路转弯,停在工地前的空地上,梁燊跳下车,穿着雨衣,大踏步走到靠近女知青的篷子,把几件雨衣递给张芳。 张芳喜出望外,当即穿上一件,准备去干活:“真是多亏了你。” 她一边往外走,一边喊夏晴晴过来,把剩下的几件拿过去,女知青们需要的时候换着穿。 夏晴晴小跑步冲进篷下,短短十几米的路程,发丝沾上雨水。 喘了口气,她接过雨衣。 他能拿来新雨衣,说明他开车出去又回来了,她笑着仰头看他,眼睛里仿佛有星星在跳跃:“我的信,你帮我寄了吗?” “嗯。” “谢谢你!”夏晴晴高兴极了。 她可是在大学时候入过宣传部,工作后也写过不少宣传文案的人,以知青的身份角度,写一篇歌颂文章,发表应该是没什么问题的。 梁燊又从包里掏出一包糖,一整包,里面足有几十颗糖果。 还没等他想好说辞,夏晴晴已经瞧见了,先一步说:“你帮我们买的?” “嗯。” “太好了,我们的已经吃完了,正缺呢!”夏晴晴现在已经离不开糖了,从一开始的嫌甜,到现在每天干活累了都要含上一颗。 她也彻底明白了,为什么在贫苦的年代,糖果会那么受欢迎。 没办法,生活太苦了。 夏晴晴随身带着票夹,掏出两张糖票递过去:“够吗?” 梁燊是没打算收的,但又找不到不收的理由,他跟她的关系,似乎还没有亲密到可以不计较钱票。 “太多了。”他伸手,只拿了一张。 夏晴晴不可置信:“怎么可能多,一张糖票哪买的了这么多糖?” 梁燊顿了下,说:“你不是给我橘子粉了。” “那也没糖贵重。”见梁燊已经把手收了回去,夏晴晴也没非要算清楚细账,笑着把上次说过的话,再说一遍,“回去我一定要请你吃饭!” 她瞪大眼睛,向他证明她的诚心。 梁燊望进她毛茸茸的大眼睛,慢吞吞点头。 夏晴晴笑得露出白牙,梨涡陷在软盈盈的脸颊里。 她前世得到不少人的帮助,深知人情是算不清的,记在内心,你来我往回报就好,若是一笔笔一分分算清楚,那样反而没了人情味。 女知青那边探头朝这边看,梁燊看了眼她被雨水打湿微卷的发尾,开口:“我先走了。” 夏晴晴一手抱着雨衣,一手抓着糖果,小幅度挥手:“好,再见~” 等她回到女知青们的篷子下,瞬间被围住了。 “这是雨衣吗,太好了!” “好多糖啊,晴晴,你买这么多,吃得完吗?” 夏晴晴大方挥手:“可以给你们送一些,我们一起吃!” 方锦莹狼叫一声,亲热搂住夏晴晴的脖子:“晴晴,你真好!” 既然有雨衣,夏晴晴不想浪费,她叫上魏金华,俩人去后厨把拔来的野菜做了两个凉拌菜,又拿了个空碟子,回到篷子下,装上糖果。 还把橘子粉拿出来,分给大家,冲上热水。 原本无聊的望雨兴叹,摇身一变成了悠然闲适的吃着喝着赏雨。 话题说来说去就那几个,由于刚才梁燊来过,不知道是谁起的头,大家开始讨论梁燊的外貌是不是目前整个生产队包括全部男知青里,最英俊的。 换做以前,黑兵这个穿着打扮洋气的知识青年还有点战斗力,但经过这次事件,魅力大打折扣。 林燕嘿嘿笑,发表了不同的观点:“我觉得刘建国更俊。”< /p>“啊?他太瘦了吧!” “就是,跟个麻杆一样!” 方锦莹最注重夏晴晴的看法,追着让她发表意见。 夏晴晴惬意赏雨呢,闻言,毫不犹豫道:“要说脸的话,刘建国的确不错,跟梁燊差不多。可要说整个人的气质,还是梁燊更胜一筹。” “那还是梁燊胜出。”余桃花话少,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就是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毛病,岁数挺大了还是个光棍。” “噗……”夏晴晴差点一口橘子水喷出来。 方锦莹不同意这个观点:“有些人就是不想那么早结婚,很正常。” 夏晴晴赞同点头。 “对,就像我,完全没想过结婚的事。”魏金华一本正经道:“我要把更多的时间和精力,投入到知青生活中。” 大家都知道魏金华板正的性格,表示了认可。 正聊呢,有人冒雨跑过来,扯着嗓子喊:“张班长叫你们组长赶紧去一趟工棚!” 大家齐齐噤声,夏晴晴站起来。 套上雨衣,她看向略显紧张的众人,微微一笑:“别担心,张班长找我肯定是为了干活的事,你们继续聊吧,我去看看需要我做什么。” 因为是张芳叫组长过去,方锦莹也不好跟过去。 她往前追了几步:“如果是给你安排什么活,你说一声,我过去跟你一起干。” “知道了,你快进去,别淋雨。”雨衣很大,几乎将夏晴晴整个人罩在下面,戴上帽子后,她的大半张脸都能被遮住。 有点挡视线,但也足够挡雨。 夏晴晴不在,方锦莹没什么心思继续聊,魏金华去烧热水,大家自然散了。 如夏晴晴所料,张芳找她,是统计这段时间的工分,以及商量如果雨继续下,明天的伙食应该提供哪些,怎么分配干活。 总不能什么都不干吧。 这段时间她看出夏晴晴有能力,也格外信任。 夏晴晴在张芳对面坐下,表情认真,提出建议。 俩人足足谈了四十分钟,张芳满意道:“我就知道你有主意,叫你来是对的。好了,回去吧,今晚你替我查人,女知青那边,我就不过去了。” 出了工棚,往女知青们住的帐篷那边走,周淑芬迎面跑来了,神情着急:“组长,不好了,方锦莹闹小脾气,哭着跑了出去。” “跑哪儿去了?”夏晴晴立即紧张起来。 周淑芬手一指:“那边。” “好,我过去找她。”夏晴晴看周淑芬没穿雨衣,雨又有越下越大的迹象,叫周淑芬回去,“你不是来月经了吗,别淋雨了,快去喝点热水。” 此时天色渐渐暗下来。 夏晴晴担心方锦莹,顾不上其他,朝着周淑芬指路的方向,一边往前跑,一边找寻方锦莹的身影。 “锦莹!” “方锦莹!” 夏晴晴喊了好久,都没听到有人回应,转身想回去发动所有人一起找,猛地,看到了不远处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 雨衣挡着视线,直到这一刻,夏晴晴才发现,自己走进了一处四面都堆着小山一样高的建材工地。 瓢泼大雨砸在扇盖建材的油布上,发出震耳的噼啪声,人发出的声音,被完全掩盖。 打了个冷颤,夏晴晴想到那些寻人启事。 - 梁燊套上雨衣,大迈步往外走。 队长在他身后喊:“才回来,又干啥去啊?” “你先睡吧。”梁燊冲进了雨幕中。 他走之前,在山上挖了捕猎的陷阱,这么大的雨,肯定有收获。 22. 第22章拔刺 修铁路的工人分为技术工和体力工,大多数技术工人都从城市来,不大会挖陷阱捕猎那一套,而体力工干一天活累够呛,没那么多力气和时间去山上挖坑。 再者,最近伙食好,天天有肉吃,也就更没人去费那个劲。 梁燊恰好是个例外,生在农村,又是技术工,还对捕猎感兴趣。 他刚来就发现这地方有山有树,里头肯定动物多,熟悉地形干完活,又特地找负责人得到批准后,他上山布了好几个陷阱。 下雨后山路湿滑,小动物们防备敏锐性也会降低,更容易踩中陷阱。 相应的,下雨后也得赶紧把猎物拿到手。 没下雨可以不那么着急,反正甭管什么动物,掉坑里不吃不喝也能活几天。 可下雨就难说了,铁钉刺扎着猎物,大雨冲刷,是很容易伤口发炎死翘翘的,且不说死了后口味会很差,说不定都泡臭泡浮囊不能吃了。 梁燊夜视能力好,不怕天快黑,唯一的麻烦是上山的路不好走,下山更容易滑坡,但这对于从小在农村长大,上山下河的他来说,也不是大问题。 找工头借了个钉耙,他脚步飞快地朝山上走。 沿着上山的路,进到林子里,共三个陷阱,捕获两只兔子,还有个放了捕兽夹的大陷阱,暂时没有收获。 梁燊想了想,再次用草掩盖捕兽夹,又把一只重伤奄奄一息的兔子放在捕兽夹附近,用来诱捕更大的猎物。 林子里雨没那么大,被树叶挡了不少,但树叶支撑力有限,一旦超过负重,一大片泼水似的砸下来。 不时还有轰隆雷声,几声凄厉鸟叫。 梁燊没再耽误时间,提着剩余的一只兔子,转身下山。 - 夏晴晴很快冷静了下来。 她没有躲藏,没有绕路,不动声色地从挎包里掏出剪刀,牢牢捏住。 同时,继续往前走,一只手拽着雨衣的帽子,像是被雨淋得不得不歪着头,假装没发现后面有人的样子,嘴里继续喊着:“方锦莹!” 的确有人跟着她,雨幕中看不清穿的衣服,根据身形,能判断出是个男人。 夏晴晴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或许对方并不是坏人,但她不能赌。 对方如果是工地上的工人,一定比她更熟悉这一片的地形和堆块,不管她绕进迷宫一样的工地,还是找掩体躲起来,都不是上策。 相对更安全的,是像现在这样,让对方暴露在自己的视线中。 工地是有尽头的,身后的男人依旧隔着几十米的距离,不紧不慢地跟着。 眼看要迈上草地,夏晴晴脚下步子一转,绕过堆块,朝着山上狂奔。 帽子被她掀开,眼睛瞪大看着前方的路,任由豆大的雨点砸在脸上,几乎是用尽全部的力气,拼了命地往前跑。 这里的山不同于知青所那边光秃秃的山,有很多树,有很多山洞,完全可以藏身。 夏晴晴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对于死亡的恐惧令她迸发出前所未有强大的力量,往后看了好几次,发现没有人追上来,她才猛地往草丛里一钻。 屏住呼吸下蹲,手握剪刀防身,死死盯着从山下上山的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确定没有人出现,她才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谨慎挪动步子,找更安全的地方。 有山洞。 山体前倾,雨斜着下,洞口前面一块都是干的。 夏晴晴又在草丛里蹲了几分钟,确定周围安全,这才快步跑进山洞,双腿一软,跪在地上。 脚腕脚心传来钻心的痛,她低头一看,才发现一只鞋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丢了,袜子被树枝勾得破破烂烂,脚心扎了刺,脚腕被划得鲜血淋漓。 天快要黑了,先是一道惨白的电光,紧接着,炸雷轰然劈下。 夏晴晴后背靠着山洞,依旧不敢放松警惕。 过往看过的刑侦局的种种画面,不断在她眼前浮现。 虽然自她上山后,那道鬼祟的身影就不见了,但还是不能保证,她已经安全了。 天彻底黑了,耳边剩下雨声和鸟叫声。 突然,有脚步声出现,很明显的,踩在树叶上的声音。 夏晴晴头皮发麻,紧张得心脏快要炸开,握着剪刀的手,用力到将近麻木。 越来越近了,近在咫尺。 “咕哝——” 夏晴晴吞咽口水,紧张到喉咙刺痛。 她咬紧牙关,准备对方一旦靠近,立即出手。 脚步声突然停住了,就在两米左右的位置。 “是谁在哪儿?” 夏晴晴有片刻的失神。 竟然是梁燊的声音。 她没回应,握着剪刀的姿势不变。 “是不是有人?”声音近了,越来越近。 夏晴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眼睛可能适应了黑夜,能隐约看清一点轮廓了,就在对方快要靠近洞口的时候,她把剪刀抵了出去:“别动。” “……”梁燊站定了。 闭上发热的眼眶,很长地松了口气。 再睁开,像是怕吓到她,他声音很轻地问:“夏晴晴?你没事吧?” 夏晴晴看不清梁燊的脸,不知道此刻的他是什么表情,但从他的声音语气里,她能听出来,他没有歹意,只有关心。 “别怕,我不会伤害你的。我是梁燊。”梁燊一动不动,怕引起她的惊慌。 他解释:“我来山上抓了兔子,远远看到有个身影在跑,感觉很像你,找了你一路。你怎么会在山上,是不是发生什么了?你现在安全吗?” 夏晴晴已经相信了梁燊的说辞,但还是问:“兔子呢?” “这里。” 野兔还没死透,身上是温热的。 夏晴晴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浑身瞬间脱了力,朝前倒下去。 “小心!” 梁燊眼疾手快,弯腰扶住了瘫软的她。 热泪顺着眼眶滑落,夏晴晴再也顾不上其他,抱着梁燊的腰,放声大哭。 她怕极了。 真的怕极了。 梁燊浑身僵硬,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她的哭声撕心裂肺,听得他格外揪心,胸口也跟着一抽一抽酸痛。 他很想紧紧抱住她,抚摸她的后背,但他没有动作。 她崩溃了,但他没有。 他不能在这种时候占她便宜。 夏晴晴痛哭了一场,人也镇定下来了,后知后觉发现他仍旧站在雨中,她让出位置,让他也进到山洞里来。 梁燊摸进山洞,窸窸窣窣研究了一阵,划着 火柴,点燃山洞里的一堆木柴。 夏晴晴终于看清他的脸了。 对上她震惊的目光,他主动说明:“这山洞是羊倌儿挖的,羊倌儿经常上山放羊,下雨的时候就会躲起来避雨。里面有囤的柴。” “原来是这样。” 柴火烧起来,夏晴晴抱紧发凉的身体。 在前面狂奔的过程中,雨衣早就被拽得乱七八糟,身上衣服几乎全都湿透了。 她拽掉雨衣,靠近火堆,发出喟叹:“还好遇见了你。” 要不然,她在山上提心吊胆一整夜,哪怕是等明天成功脱险,精神也要崩溃了。 梁燊也在后怕。 看她吓成那样,肯定是遇到什么事了。 如果他今天没有上山,她真的遇到什么事,他不敢想下去…… 夏晴晴前面精神紧绷,此刻放松下来,望着跳动的火焰,咬着嘴唇道:“我出来找我朋友,走错了路,走到放铁轨的那边工地,正想回去,发现后面有人跟着我。我往前走,那人一直跟着,我很害怕,就跑上山来了。” 梁燊手里的木柴,喀嚓一声断了。 夏晴晴疑惑看过去,他深吸气,沉声:“跟着你的人,看清是谁了吗?” “没有,雨太大了,看不清。”想到那一幕,夏晴晴忍不住发抖。 梁燊看出她的痛苦,没再继续说下去,拧着眉转移话题:“你的脚……你受伤了。” 夏晴晴低头,脚腕上的血迹在火焰的炙烤下很快干涸,红色的蛇一样蜿蜒向下,一路到脚背。 不提醒还好,被他一说,密密麻麻的小伤口再次痛起来。 “我脚心好像扎了什么东西,嘶……”夏晴晴一边说,一边去脱破破烂烂的袜子,袜子上扎着不少刺,脱拽的同时,还在划拉她的脚。 梁燊立即道:“别脱了,你不是有剪刀,剪掉吧。” 夏晴晴反应过来,拿起剪刀要剪,可身上力气还没恢复,拿着剪刀的手软软的,用不上劲,剪刀又沾满了水,开合都更吃力。 她手腕抖动,剪刀的刀尖几次差点划在皮肤上。 “我来吧。”梁燊真怕她伤到自己。 “谢谢你。” 袜子三两下被剪碎,一只白皙的脚完全露在眼前,梁燊低着头,喉结滚了几个来回,掩饰性地挪开眼神去看剪刀。 夏晴晴没发现梁燊弓着背,姿势和状态都不自然。 人一旦感觉到安全后,身体的不适就越发明显。 脚心的刺又痛又痒,而且不是一个,是一片,她拔了十几个,可其他更细小扎得更深的,就没法拔掉了。 “我都没注意,居然扎了这么多。”夏晴晴拔刺拔得气喘吁吁,好不容易恢复了点的力气又被用尽了,她不得已向梁燊求助,“你能帮帮我吗?” 梁燊:“……” 柴火在燃烧,发出噼啪的声响。 洞外是倾盆大雨,时不时电闪雷鸣。 眼前的场景,是梁燊这辈子都不会设想的画面,女人雪白纤细的脚,脆弱地展现在自己眼前,火光跳跃其上,引发无限遐想。 在农村,女人的脚是非常隐私的部位,村里女人再穷,夏天也是不会露着脚在外面行走的。 哪怕是梁淼,十岁过后,梁燊都没有再帮她洗过脚。 23. 第23章包扎 “噼啪——” 枯干的木柴在火里炸开,火星四溅。 梁燊生平头一次,感觉热气在血液中乱窜,他的目光落在空中虚无的一点,并没有看夏晴晴的脚,可眼前,却是挥之不去的白皙。 她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夏晴晴其实想法非常简单,此刻在她眼中,梁燊算是半个救命恩人,刚经历过极致恐惧的她,眼中只有生死疼痛,没有男女。 更何况,在她熟悉的世界观里,女人的脚也没什么大不了。 大夏天满大街都是光脚穿凉鞋的,更不要说,足浴店里还有洗脚小弟呢。 见梁燊发愣,夏晴晴只以为,他可能嫌脏。 她刚要收回,梁燊突然出声了,嗓音有点哑,似是经过了一番煎熬:“好,我帮你。” “谢谢!”夏晴晴笑了,腿朝他那边伸,“你放心,我的脚不脏,每天晚上都洗,而且,刚在雨地里走,也算是洗脚了。” “……”梁燊语塞,喉头滚动。 她是真不懂啊。 天真无邪的笑容,越发衬得他内心阴暗卑劣。 常年做修理工的手长满了茧子,粗糙的指腹按住脚心的软肉,弯腰垂头,对着火焰跳跃的光,一根根拔出细刺。 鼻尖、额头,渐渐冒出细细密密的汗水。 哪怕是面对最精密的仪器,也没叫他这么紧张过。 不知不觉,膝盖向前,两条腿劈开,以一种不伦不类的姿势跪在她面前,目光温柔,双手捧着她的脚,虔诚的仿佛神明的信徒。 分明他是帮她,此刻,他却更像是那个渴求帮助的人…… “……好了吗?” 夏晴晴小腿发酸。 梁燊抬头,一滴汗顺着他鼻尖坠落,正好砸在她的脚背上。 他喉头一紧:“……马上。” 犹豫不决的是他,此刻不想松手的,也是他。 喉结滚动,他指腹按在那一片扎了刺的细腻肌肤上,哑声问她:“还疼吗?” 夏晴晴仰着脑袋,认真感受。 有刺的话是扎着疼,可他的手上有茧,摩擦过小伤口的地方也会隐隐作痛。 两者之间的区别细微,得仔细分辨。 好一会儿,她才璀然一笑:“不疼了,应该是没刺了!” 梁燊咬牙抿唇,轻轻放下她的脚。 圆润的脚趾像一颗颗打磨过的珠子,落在地上的刹那,下意识蜷起,在他的视线里倒退,欲望在灵魂深处叫嚣,他的视线不受控地追随过去。 “太好了,没刺了。”夏晴晴自己摸了摸脚心,所有的刺都拔干净了。 真不敢想,如果这些刺不拔掉,得难受多长时间。 脚心里被蚊子咬了都要痛苦死,更何况是扎着刺! 她抬眼看向梁燊,却无意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眸中。 “怎么了?” 梁燊猛地清醒过来。 他开口,嗓音哑得不成样子:“……你脚腕上的伤,需要包扎。” 太卑鄙了。 心底,有道声音在唾骂。 夏晴晴立即看向自己的脚腕,许多条划痕之间,有条约四厘米长的口子,皮肉外翻,鲜血和泥水混在其中,看着就吓人。 “会不会很疼啊。”她又怕疼,又担心万一拖成破伤风,再次把脚伸了出去,快哭出来了:“你帮我包扎一下,好吗。” “……好。” 她的脚腕很细,他一只手就能握住,外翻的皮肉触目惊心,清洗的时候她痛得不停抽冷气,倒是让他没了任何旖旎念头。 他手底下动作加快,不停安抚她:“快好了。” 包扎伤口的布是他从衬衣上撕下来的,又在火上烤干了,沿着脚腕一圈圈缠绕,最后系成结。 夏晴晴收回脚,动了几下,湿漉漉的大眼睛直直望向他,噗嗤笑出了声:“感觉好多了。你可真厉害!” 梁燊重重坐了回去,双手绞住,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她的夸赞。 她对他如此信任,可他…… 手指绞得生疼,他深吸气,没话找话说:“你……吃烤兔子吗?” “啊?” 这个话题开启得很突然,但夏晴晴立马就被吸引了,她看向被丢在一旁的野兔,神情茫然,不知道该怎么吃。 梁燊利落的动作,给了她答案。 宰兔子、剥皮,在洞口的雨水下冲洗,再分成两半,拿雨地里散落的红柳树枝串上,直接架在火上烤。 “你还有这手艺呢。”夏晴晴抱着膝盖,盯着被火烤得不停滴油的兔子肉欣喜不已,高度紧绷过的神经,完全被新鲜事物抚平。 有一瞬,她甚至忘了自己是怎么到的这山洞,感觉跟野餐一样。 见她又恢复了往日清甜的笑,他向后,靠在山洞墙壁上,整个人也放松了。 火堆并不大,兔子肉要烤很久才能吃。 看她不停吞咽口水,他手伸进口袋。 片刻后,在她面前摊开。 夏晴晴看过去,惊喜:“哪来的糖?” 又看眼前的糖熟悉:“是我上次给你那一颗吗?” 梁燊点头。 “这都多久了你居然没吃掉。”夏晴晴喜滋滋拿起,放在眼前看了又看,心情大好。 她拆了糖纸含在嘴里,粉嘟嘟的唇抿了好几下,等糖的甜味在嘴里化开了,才对着他说:“劫后余生有肉吃还有糖吃,老天爷也算待我不薄了。” 梁燊眼睛半眯,困惑地看向她。 在知青所见到她的时候,他就为她的乐观所吃惊,那时候,还可以说她是不知道下乡的苦,跟其他天真的知青一样,处于到新地方的好奇。 可后来,她主动搭车,笑盈盈让他帮忙打铁盒子,把小组长的工作干得风生水起。 每一次,都超出他的想象。 今天更是,除了一开始被吓坏了崩溃大哭,再也没任何坏情绪。 为了一颗糖,笑得如此开心。 被他目不转睛盯着看,夏晴晴害羞地摸了摸脸颊,咬唇:“你看什么呢?” 梁燊这回没移开目光,与她四目相对:“感觉你好像,很乐观。” “咦?” “一般人遇到这种事,不是会觉得自己命不好嘛。毕竟……”梁燊眼底暗了暗,“你从海市来,是城市人,下乡吃苦就算了,还遇到这种事。” 夏晴晴歪了歪脑袋。 这是什么话? 不过她听明白了,答案也是很简单的:“可能跟我过去的经历有关系吧,别人家孩子哭闹有用,我哭闹也没人理,所以,还是自己开心点。” 梁燊怔在原地。 他突然就明白了,为什么她一个海市的城市女孩,会下乡到这么偏远的山村。 海市的家,必定是没有疼过她。 他不是简单的惊讶,而是混杂着难以置信、错愕、恍然大悟以及心疼、欣赏,甚至灵魂共振的复杂情绪。 作为梁家的顶梁柱,梁燊已经习惯了把所有的情绪都藏起来,习惯了做一个勤奋又靠谱的男人,让年迈的奶奶和身体孱弱的妹妹可以安心生活。 他从没抱怨过,生活本就是如此。 指尖微微发麻,他搓了搓手指,胡乱回答:“……挺好的。” 兔肉连续翻转多次之后,梁燊先拿剪刀片了几片,尝过后才取下红柳枝,递过去。 “有点烫,小心。” 热气腾腾的兔肉被烤得金黄,在火焰的光下滋滋往外冒油,浓郁的焦香肉味争先恐后往胃里钻,夏晴晴舔了舔嘴唇,口水开始泛滥。 她怕烫,先咬下烤得发焦脆皮的边缘。 “咔嚓——” 热烫鲜嫩的肉味,带着几分火烤的糊香,在口腔内炸开。 夏晴晴顾不上烫,立即又咬下一大口。 “好香啊!” 她吃得开心,他看着就高兴,笑道:“野兔肉紧实,最适合烤着吃了。” 夏晴晴觉得不可思议极了,这是她头一回吃烤野兔呢。 “我还以为,没有任何调料,烤出来不一定好吃呢,没想到这么好吃!” 梁燊也开始吃另一半了,他不像她小口小口吃,直接撕咬了一大口,丰盈肉汁在口腔内迸发。 他咽下去,才回:“别的烤肉都需要调料,就野兔不需要。” 夏晴晴哇了声:“长见识了。” 她吃了一小半就吃不下了,举着红柳枝不知道该怎么办。 看出她的窘迫,梁燊伸手:“给我吧。” 夏晴晴立即笑起来:“你不嫌弃我吃剩的吗?” 本意找个干净树叶存放的梁燊听到这一句,顿了顿,从喉咙里滚出一声:“嗯。” “那你都吃了吧。” 夏晴晴心想,果然是大高个男人,吃得可真多。 梁燊虽说胃口不小,可已经吃过两个馒头当晚饭的他,再吃下大半只只兔子,还是会有点撑。 可她眼睛亮晶晶看着,他只好一口一口,全都吃下去。 等吃完了,又后知后觉觉得自己傻。 雨声一直没停,俩人挪到洞口,接雨水洗了手,夏晴晴望着漆黑一片的森林,很认真的思索:“林子里,会不会有狼啊?” 她看过纪录片,七八十年代的山里,狼很多。 果然,梁燊道:“会有。” 这也是为什么他上山扛着钉耙、随身带着火的原因,林子里意外太多,必须有防范意识。 夏晴晴立即拢紧了身上衣服,后怕地直抽气:“幸好遇见了你,不然我一个人躲在洞里,就算没有坏人,也可能被狼吃了。” 再次坐在火堆旁,夏晴晴才感觉恐惧的情绪少了些。 她发自内心感慨:“火真是人类之光啊。” 梁燊:“?” “那我们今晚就不回去了吧,外面这么黑,又下着雨,说不定路上还会遇见狼什么的。”夏晴晴仰头,眼巴巴看着他。 24. 第24章死了 这话也是梁燊想说的,吃烤兔肉的时候,他一直思考该怎么提。 夏晴晴脚受了伤,若是没下雨,他点个火把扶一把,怎么着也都能回去,可现在下着大雨,天黑路滑的,保不齐又会受伤。 他就担心她要说走,他不好告诉她走不了。 毕竟他是个男人,哪怕再委婉,提出得在这儿过夜,总是不太正经。 好在她自己说出来了,他松了口气,应道:“明天天亮了回去。” 夏晴晴不知道梁燊脑子里转了这么多弯,她能感觉出来,眼前人正直又靠谱,相处之间也有分寸,那就足够了。 眼下的问题是,怎么睡啊? 难不成坐一夜? 才烦恼呢,就看到梁燊又行动了,他弯腰抓几把干草铺在地上,又将烤干的雨衣叠成双层铺上去,拍拍打打弄平整。 “你在这儿睡吧。” “那你呢?”夏晴晴瞪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好奇。 梁燊错开那过于娇憨明亮的眼神,喉结滚动:“我在旁边守着。火不能灭。” 这怎么能行? 夏晴晴虽然身体弱,骨子里却不觉得自己需要被优待被同情,当即道:“这样,咱们换着守夜吧,你睡前半夜,我睡后半夜。” 梁燊惊讶地看过去。 “明天估计还有很多事要做,要是你一夜没睡,肯定会受影响的。”夏晴晴挑了几根大点的树枝放在脚边,“放心吧,我肯定不会让火灭了的。” “你不是累了,脚又受了伤……” “那也不影响守夜啊。再说,你也累了吧。我听人家说,开大车拉东西,都是没日没夜开,你今天才回来,肯定也需要休息。” 夏晴晴又有了主意,拿根小臂粗壮略平滑的树枝过去,掀开雨衣和干草,放在最下面:“好了,这个可以当枕头。” 梁燊眼底,有茫然,也有动容。 偏给他带来这种感受的人物,正笑得一脸开心:“快躺下睡吧,时间也没那么多了。” “……” 梁燊侧躺睡下,几分钟后,又坐起来了。 夏晴晴抱着膝盖,正盯着火苗发呆呢,看他猛地起身,狐疑:“怎么了?” 狼来了? “不是狼。” 梁燊捏了捏眉心,径直走到火堆旁坐下,把睡觉的那块位置空了出来:“你去睡,我守夜。” 夏晴晴:“啊?” “我不困,睡不着。” 夏晴晴静静看了梁燊几秒,二十来岁的年轻男人,秉性刚直的笨拙模样,还是挺讨喜的。 她突然笑了,扔掉手里的枝条,拍拍手:“那就只好我先睡了。你算着点时间,到半夜的时候,记得叫醒我啊。” 梁燊:“……嗯。” 虽然没明白她在笑什么,但听她语气,应该是高兴的。 夏晴晴也是侧躺,极度的紧张恐惧之后,松懈下来的神经是非常疲惫的,她打了个哈欠,目光却隔着跳动的火焰,灼灼看向梁燊。 梁燊被盯得不自在。 喉结滚动了十几个来回后,他终于忍不住了,硬着头皮与她四目相对:“你……看什么?” 夏晴晴噗嗤笑了出声:“没什么,我只是想到以前听的一些事。” “嗯?” 隐藏了下时间线,她才说道:“我一个同学,跟她谈了半个月的对象分手时,那男同志就跟她算账,说男女平等,要公平,把半个月内吃饭看电影的钱,全都要回去了。” 梁燊听得眉头直皱:“还有这种人?” “然后呢,我们同学的妈妈奶奶就感慨,说她们那个年代谈对象,就不可能有这种事,只是在表达心意阶段,男同志省钱给女同志送东西不说,还翻山越岭去给女同志家里干活。” 说起来,梁燊就是前世同学奶奶口中的老辈子好男人。 踏实勤快、有分寸,还懂得礼让女同志。 夏晴晴是这么想的,所以才一直笑个不停,可梁燊听在耳中,就变成了自己这一辈的男人小气又没担当,比不过爸爸爷爷辈,成了大笑话。 “其实……”他抿了抿唇,“那样的人,是少数。” 对上夏晴晴投过来的眼神,他没说他自己,而是说:“大多数,不那样。” 夏晴晴笑声更大了。 边笑边点头:“赞同。” 看来这个话题果然敏感,他这样淡然沉稳的性格,都有点急了。 梁燊看她眉眼笑成了月牙,身子笑得一颤一颤,清脆的笑声在逼仄的山洞里绕了一圈又一圈,先是局促,而后,也跟着笑了。 紧绷的肩膀松垮垮垂下来,他眉眼舒展,由内而外,松快下来。 久违的、完完全全的放松。 “好了,我得睡了。”夏晴晴打了个哈欠,叮嘱他,“你记得叫醒我换你啊。” 梁燊点头:“嗯。” 心里想的却是,他是不会叫醒她的。 不久,山洞里传来绵长的呼吸声,他循声看她,睡着后的她脸上没有丝毫防备,粉嫩嘴角还保持着睡前的开心,是微微上扬的。 梁燊望着她恬静美好的睡颜,血液在身体里汹涌的翻腾。 她是遇到危险才跑上山的,而现在,她放心地睡在他面前。 这份全然的信任,叫他心口发烫。 烫得他很想冲出山洞,让雨水浇在身上降降温。 可又怕吵醒她,只能忍着躁动的心,一动不动。 - 夏晴晴一觉睡到了大天亮,还是被一声接一声喊她的声音吵醒的。 “夏晴晴!” “晴晴,你在哪儿?” 她翻身坐起来,梁燊先开口了:“叫别人看见你跟我在一起一夜,对你名声不好,我先走,等会他们找到你,你就说火是自己生的。这是火柴。” 夏晴晴脑子还有点懵,梁燊已经提着钉耙走了出去,他还挺细心,把地上属于男人的脚印都清除了。 不止如此,昨晚吃的烤野兔的碎骨头,也全都不见了。 原地发呆片刻,夏晴晴走出洞口,大声回应找寻她的声音:“我在这儿!” 张芳连赶带跑地冲到山洞口,看到夏晴晴除了头发乱了些,人没事状态也可以,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上前就是一个拥抱:“可算找到你了,吓死我了!” 队长带着几个男知青也随后赶到了。 男知青们忙不迭问夏晴晴,到底怎么一回事,有没有遇到危险,七嘴八舌的,吵得人头疼。 夏晴晴咬着唇,看了眼队长。 队长立即会意,叫男知青们退后些,就留下了他跟张芳。 “是不是发生什么了?”张芳也察觉出了问题的严重性。 夏晴晴便把自己去找方锦莹,结果被人跟踪,她害怕极了逃到山上,在山洞里躲了一夜的事说了。当然,隐去了梁燊出现的部分。 队长脸色难看:“没看清是谁?” “没。” “晴晴,你可太了不起了。”张芳心疼得流下眼泪,看了眼山洞里烧尽的柴火,“昨天晚上,你肯定吓坏了吧。” 夏晴晴整了整睡觉时压得凌乱的衣角,不好意思回答。 她昨晚,睡得还挺香甜的。 张芳眼尖,又看到夏晴晴的脚:“你受伤了?” “嗯,脚被划破了。”夏晴晴低头看着脚腕上包扎的白布,那是梁燊从背心上撕下来的布条。 不会被人发现吧? 队长脑子一团乱,压根没注意包扎夏晴晴脚腕的是什么布,他一个大男人,也不好盯着女同志的脚看,摆摆手:“先回,回去再说。” 夏晴晴立马弯腰,抱起卷成一团的雨衣:“走吧。” 张芳转过身下腰,背对夏晴晴:“你脚受了伤,我背你。” “这……” “别跟我客气,快点。”张芳态度强硬。 夏晴晴只好爬上她后背:“谢谢你啊,班长。” 男知青们看在眼里,巴不得也背夏晴晴呢,殷勤地往跟前凑,被张芳一人一眼睛瞪了回去。 远处的林子里,梁燊不动声色地观望着,看到张芳背着夏晴晴下山,这才放下心,转身朝山上去了。 得知夏晴晴独自一人在山洞里待了一夜,男知青们又心疼又佩服,关心个不停。 “昨天晚上你肯定害怕极了吧,我长这么大,都没一个人在外面山洞里待过呢,还是晚上。” “不过,夏知青,你为什么会迷路啊?” 夏晴晴淡然自若回答:“天太黑了,我走错路,本想在山洞里躲一会,没想到雨越下越大,反而回不去了。” 男知青们又说了:“啊?走错路咋能走上山的?” “山上多可怕啊,还有狼呢。” 队长听这些男知青们说个没完,厉声呵斥:“都闭嘴!” 男知青们立马噤声。 快到山下,夏晴晴听到山上传来喊声,有走另外小道找人的男知青一溜烟跑下来,喘着粗气喊:“队长,梁哥猎到一头野猪,让我来喊人,叫七八个人上去抬猪!” 夏晴晴扭过头去。 野猪? 队长也是一愣,随即对张芳说:“你先带她回去。”接着叫上那几个男知青,朝山上去了。 张芳一路背着夏晴晴到了女知青们住的帐篷前,才把她放下来,放在平时,自己失踪一整夜,不说魏金华了,方锦莹肯定会跑出来迎接。 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她们,都去干活了吗?”夏晴晴问张芳。 张芳深吸气,又叹出一口气。 好几秒后,她才回答道:“公安来了,她们在接受询问。” “公安?警察吗?” “嗯。昨天夜里,孙秋梅……死了。” 25. 第25章没有巧合 夏晴晴一时怀疑自己听错了。 她定定看着张芳,确认她没有说疯话,才问:“……什么原因?” “具体的还说不上,省城的法医正在赶过来。”张芳摇摇头,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上山找你的时候,我真怕你也出事。” 女知青在她的手下出事,她这个班长,真的太失职了。 “你先换件干净衣服,洗把脸喝点热水,我去看下其他人。估计等会儿,公安也会来问你。” 张芳走后,夏晴晴原地站了片刻,才进入帐篷。 换了衣服简单洗漱完,搪瓷缸的热水氤氲在眼前,她宕机的大脑才恢复了些许思索能力。 孙秋梅,死了? 是意外?还是? “晴晴!”方锦莹疾步冲进帐篷,“班长说你回来了。你没事吧?” 夏晴晴站起身,微微一哂:“没事,好着呢。” 方锦莹捂住嘴巴,眼泪珠子滚下来:“吓死我了,晴晴,你知道吗,我真的被吓坏了,我怕死了,孙秋梅她……她……” 昨天夜里发现孙秋梅的尸体后,她吓得差点昏过去,快要担心疯了。 夏晴晴放下搪瓷缸,轻轻抱住方锦莹,拍打她的后背:“我这不是好好回来了嘛。” 其他女知青,也陆续走进帐篷。 魏金华哭得两个眼睛肿成了核桃,李爱紧紧抱着胳膊,害怕得还在发抖,周淑芬埋着头,一声不吭眼泪往下滴,像是做错事的小孩。 尽管大家平日里不喜孙秋梅,可她毕竟是身边活生生的一个人,突然就这么没了,难免会产生巨大的恐慌和无措。 紧随而来的是两名女公安:“夏晴晴是吧,我们有话问你。” 问话都是单独的,方锦莹和其他女知青只得先出去,在外面等。 夏晴晴没什么好隐瞒的,说了张芳叫她过去,她回来的时候,又听周淑芬说方锦莹不见了,她过去找方锦莹,这才迷了路,被奇怪的人盯上。 女公安脸色一沉:“那你知不知道,方锦莹并没有哭着跑出去,她一直都在帐篷里。” “什么?”夏晴晴不明白,“那周淑芬为什么说……” “是孙秋梅告诉她的。她觉得你跟方锦莹关系好,所以急急忙忙跟你说了。”女公安审视的目光看着夏晴晴,“对此,你有什么看法?” 夏晴晴:“……” 所以,是孙秋梅设计骗她,她才被人跟踪的? “你跟孙秋梅,是不是有过节?” “你发现有人盯上你,是怎么脱身的?” “……” 女公安一个接一个抛出犀利的问题,夏晴晴自始至终镇定从容。 包括在山洞那边,梁燊帮了他,二人度过一夜的事,她也说了出来。 “之前在山上,我不知道孙秋梅出事了,为了我的名声着想,梁燊主动提出自己先走,让我说我一个人待了一夜,但现在既然出了事,我觉得,得实话实说。” 女公安追问:“是他提出的?” “对。” 问话足足进行了四十分钟,翻来覆去,每一个细节都问了。 夏晴晴完全能理解,毕竟在这个知青队伍里,和孙秋梅明面上有冲突矛盾的,也就她了,而且孙秋梅出事之前,她也遇到了麻烦。 女公安还在问话的时候,野猪就被抬下了山。 三百多斤的大野猪,猪蹄上绑着绳子,倒挂在粗壮的木棒上,十几个男人吆喝着:“放!” “咚——” 一声巨响,野猪庞大的身躯砸在地上。 所有人都被吸引了视线,好些知青没见过野猪,跑到前面去看。 夏晴晴这边问完后,她也跟方锦莹走了过去,不过她不是看野猪,她去找梁燊。 男知青们看到夏晴晴出现,刻意表现出自己力气很大的样子,有胆大的直接喊她:“夏知青,你快看,这么大的野猪,是我抬下来的。” 其他男知青就喊了:“你要点脸,是我们一起抬下来的。咋不说,是梁哥猎到的呢?” 夏晴晴没搭理,魏金华直接骂了:“队伍里有个女知青没了,你们还胡咧咧呢,有没有点人性?” 男知青们反驳:“她没了跟我们有啥关系,又不是我们害的她,难不成,我们以后话都不能说了?” “你!”魏金华被气急了。 夏晴晴没什么表情,径直走到低头看猪的梁燊面前,也不管其他人什么眼神,直接说:“我有话跟你说,你过来一下。” 说完,她就往旁边空地上走。 男知青们眼神意味深长,在梁燊与夏晴晴之间打量,其中黑兵的神情最晦暗。 梁燊沉默片刻,走过去。 下山的路上,他已经听男知青七嘴八舌说了孙秋梅的事,对于昨天晚上意外找到夏晴晴这件事,打从心底里越发庆幸。 她是要说这个吗? 众目睽睽之下,梁燊没有走得太近,预计在两米开外的距离停下。 可对上她紧皱的眉头,他不受控制地,又往前走了两步。 这下,俩人的距离就有点近了,不到一米。 他有点后悔,可是,这时候退后,又显得心虚。 夏晴晴对这些细节不在意,她抬头看梁燊,声音压低:“你昨天晚上不在工地,公安肯定会找你问话的,如果问你在哪儿,你一定要如实说。” 梁燊眉心紧锁:“可是这样的话,你的名声……” 孤男寡女在山洞里待了一整夜,哪怕是清白坦荡,可传出去,依旧会被人议论,被添油加醋编排。 他一个男人不怕被说,但她,怎么办? “现在不是考虑名声的时候。”夏晴晴无比镇定,斩钉截铁道:“我的考虑是多方面的。发生了死人事件,我们必须实话实说,才能协助公安破案。还有,如果在这件事上说谎,那你就会变成头号嫌疑人。” 梁燊愕然。 所以,为了他不被怀疑,她宁愿牺牲自己的名声? 俩人正在说话,公安走了过来,表示要询问梁燊。 梁燊犹豫,又一次看向夏晴晴,夏晴晴郑重点头:“一定要如实说。” 在场的人都被公安问过一遍了,看梁燊跟着公安去接受问话,也 没人意外,更多的注意力,反而在夏晴晴身上。 就连方锦莹,也好奇极了,凑过去打探:“晴晴,你跟他说什么呢?” 看俩人说话的模样,好像特别熟悉。 “之后跟你说。”夏晴晴叹了口气,这才看向野猪。 如果不是孙秋梅发生了意外,他猎到这么大的野猪,真是一件值得开心庆祝的事。 可如今…… 她看到了队长烦躁的脸,这时才明白,在山上遇见队长的时候,他为什么看起来情绪那么差了。 众人也没在野猪旁围观太久,今天停了雨,工地得开工,大部分人都去继续修铁路了,女知青们被安排休息,张芳带着男知青们杀野猪分猪肉。 夏晴晴找到队长,问他接下来什么打算。 “今天下午就回。”队长抽着闷烟,头发抓得乱成了鸡窝,“我就不该带你们出来的。” 他言语之间,有后悔,也有对夏晴晴的责怪。 毕竟,当初他是欣赏夏晴晴的提议,才带着男女知青们过来修铁路的。 夏晴晴不赞同这个想法:“只有做贼的,没有防贼的。歹人做了恶事,我们好人反而束手束脚,这不是荒唐吗?” “一条人命啊,我怎么交代!”队长声音哽咽。 “可是,如果我们不出来修铁路,就安全了吗,如果我们待在村里就能安全,那夏珍又怎么会失足去世呢?”夏晴晴一连串话脱口而出,“难道您能说,夏珍的死,真的是意外吗?” 队长傻眼,愣愣看着夏晴晴。 半晌,才压着嗓子问:“夏珍的事,你怎么知道的?” 夏晴晴:“……” 她只知道夏珍失足去世,并不知道不是意外,只是根据种种迹象猜测。 没想到,还真猜对了。 “队长,这件事太蹊跷了。我个人怀疑,夏珍的死和孙秋梅的死,可能是同一个人干的。这个猜测,除了公安,我没跟任何人说,希望你也暂时不要告诉别人,暗中观察一下。” 哪有那么多巧合,一个知青大队,半年之内,接连两个女知青出意外? 队长思索片刻后,用力摁灭烟头:“你说的,很有道理。” 作为队长,他当然不愿意杀人凶手就出现在自己队里,可是已经死了两个女知青了,两条活生生的人命,他必须得做点什么。 原本队长打算当天下午就带着知青们回去,不料,被公安拦下了。 案子还没进展,任何人都不能离开。 于是,知青们又被迫在工地待了两天。 然而,两天时间,公安这边一无所获。 法医终于赶来了,尸检得出,孙秋梅的死亡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到夜里四点之间,头部被砖块重击多次,当场死亡。 其他的,什么线索都没有,搜遍工地,凶器没找到,更没有任何凶手的线索。 一场大雨,将所有的痕迹都冲没了。 这天下午,队长来通知惴惴不安的知青们:“可以回了。收拾东西等会就走。梁燊开车,送你们回去。” 夏晴晴拧眉:“案子呢?” 26. 第26章提建议 “案子,公安还在查。” 队长明显这几天都没咋睡,本就晒黑的脸添上沧桑,像是老了十几岁,“先把你们送回去。这案子,一时半会查不清楚。” 女知青们面面相觑。 大家都不能理解:“怎么会查不清楚呢?” “就这么大点的地方,害死一个人,就没人看见吗?” “公安那么厉害,一个案子都破不了?” 不是女知青们怨公安,而是来的那几个公安,着实懒散。 除了第一天问话相关人员后,就没见他们再有什么动作了,法医现在也回去了,剩下四个公安每天转来转去,打哈欠闲聊,完全没个紧张办案的样。 面对女知青们的抵触情绪,队长只能叹气,他没法责怪,因为他也是同样的看法。 等大家七嘴八舌说一通,他摆摆手:“行了,公安也在想办法,迟早会破案的,你们回去后先好好生活。赶紧的,收拾东西。” 队长走之前,又把任务交给了夏晴晴:“你负责带队,在我没回去之前,每天点名管人,女知青,一个都不能再出事。” 夏晴晴重重点头:“好。” 等队长走后,魏金华一巴掌拍在桌上,气得发抖:“我看就是那些公安没好好查案,这么大点地方,怎么可能一点线索都没有!” 方锦莹也跟着拍桌子:“我们女知青的命,就这么不值钱吗,看看他们,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就只有我们在害怕,在担心” 夏晴晴心里堵得慌,大步走出帐篷,闷头朝工地上走去。 一路上,她看到了许多工人,日头晒得地面发烫,工人们打着赤膊埋头苦干,汗水滑过额头流进眼睛里,酸涩得他们拿脏手直擦。 他们是如此辛苦,叫人心生敬佩。 可那个恶贯满盈的杀人犯,就隐藏在他们之中,用最朴素的外表,隐藏着最冷血凶残的内心。 夏晴晴一个个看过去,垂在身侧的手捏成了拳头,愤怒得全身都在颤抖。 “你在这里干什么呢?” 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夏晴晴转头,看到女公安江锐军走了过来。 江锐军是先前问话夏晴晴的女公安之一,后面夏晴晴跟张芳吃饭的时候,俩人又面对面说过几句话,算是认识了。 她大老远就看到夏晴晴一直待在都是男人的工地上,不放心,这才找过来。 对上夏晴晴怒气冲冲的脸,她到嘴边的呵斥话一转:“发生什么事了?” 夏晴晴深吸气,闭眼。 再睁开,她冷静多了:“没事。我只是觉得,凶手可真能伪装啊,就这么点人,居然能做到天衣无缝杀人,一点马脚都没露出来。” 江锐军闻言,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虽然夏晴晴没有直说,她也听得出,这是在说公安的失职。 这话难听,可……也是实话。 来的几个公安,除了她,剩下的两男一女,都挺懈怠的,而且也的确没什么能力,大家平时就调解个邻里纠纷,抓抓小偷什么的,还是第一次接手凶杀案。 说实在的,都不知道从哪儿查起。 “夏知青,话不能这么说,你瞧,这人也不少啊,工地上几百号人呢。”江锐军硬着头皮为自己的队伍找补,“再说你也不能肯定,杀害孙知青的人,就在这些人里面。” 夏晴晴直视江锐军:“如果就在这些人里面呢?” 这附近连个村子都没有,外人作案的可能性太小了吧,在这个到处查敌特的年代,工地上混入个陌生人,怎么可能没人发现? 见江锐军愣住,她也沉默了片刻。 听张芳说,经过动荡十年,公安队伍里没剩几个老公安老刑警了,现如今,公安队伍人员鱼龙混杂,几乎没有正规警校毕业的,大都是退伍转业的军人、民兵,还有些不正常手段进入队伍的人。 人手不足之外,流程也不规范,破案更是随意。 江锐军紧紧抿唇。 作为公安,她出门在外,是昂首挺胸那一类,别说是下乡知青了,就是省城的领导,见了面,对她都是客客气气的。 可今天,她却被一个下乡知青犀利的眼神看得局促了。 夏晴晴叹口气,收敛锋芒,缓了语调:“我不是公安,不能插手你们的工作,也不能要求什么。可我想说,你应该能看出,不管是女知青失踪案,还是孙知青被杀,都说明这些罪犯的目标是女性,他们躲在暗处,以女性的恐慌为乐,暗中残害女性。作为一名女公安,你能忍吗?” “……” 夏晴晴深吸气,又用力吐出来:“我就要回去了,你们还要留下来接着查一段时间吧,真心希望,你们在这里度过的每一天,都不辜负人民对你们的期望。” 江锐军眉头皱起来,这话说的…… 换个没责任心不觉羞耻的,铁定反过来要批评夏晴晴了,但江锐军不是那种人。 她因为不愿意下乡,又遇上父亲生病,正好顶了父亲的班,成了公安队伍的一员,现如今队伍的确纪律松散,可从小见过父亲兢兢业业破案的她,内心还是很渴望能当个好公安的。 看夏晴晴要走,她出声叫住:“你是不是,有什么好的建议?” 夏晴晴朝着江锐军看去。 “其实我也想查案,但是……我不知道从哪儿查起。”江锐军知道这样很丢人,可什么都查不到,更丢人。 夏晴晴并不觉得意外。 她早就发现了,来的几个公安里,江锐军是最勤快,也最有刑警精神的一个。 所以,她刚刚才会说那么多。 “我有个建议。” 等夏晴晴说完,江锐军摇头:“这事不好办,得你们队长配合,最好是带着我们去问,不然,什么都问不到不说,还会引起敌对情绪,影响修铁路。” 夏晴晴不解。 江锐军苦笑:“你不知道吧,其实有些时候,不是我们不积极,是真的很难办。公社大队发生的案子,我们这种异地公安过去,根本没人搭理。好不容易查出点什么,人家大队干部一句话就能否定。次数多了,我们都……” 都不想浪 费功夫了。 这话她没说下去。 总归还是自己的问题,遇到麻烦就退缩,对不起自己的身份。 “原来是这样。”夏晴晴顿时又有了信心。 再困难的事情,只要有了思路,就能找到解决办法。 她叫上江锐军,赶在离开之前,去找队长。 队长正站在一堆石子旁,点着烟发愁,夏晴晴没跟他客气见外,带着江锐军疾步过去:“队长。江公安有话跟你说。” 江锐军立即看了眼夏晴晴。 分明是她出的主意,她这是,把功劳让给自己? “叫我带着你们,挨个排查?”队长沉着脸思考片刻,“倒是个法子,但是,你们要注意语气,没有任何证据,不能把他们当罪犯审问。” 夏晴晴立即接话:“江公安是专业的,肯定没问题。” 她都这么说了,江锐军哪还好意思说别的,她回想着父亲办案时的严谨和温和方式,向队长保证:“你放心,我们不会放过凶手,更不会冤枉好人。” 队长先前遇到过不讲理的公安民兵,上来就是逼问打骂,虽然还是有点不知道怎么跟公安们相处,但被夏晴晴提醒过后,他就一直在想一种可能。 越想,越后怕。 万一还有下次呢? 在离开之前,心头的大事总算是有了进展,夏晴晴情绪也好了些。 江锐军留下和队长商量,不耽误时间,立即去找人问话,夏晴晴回到帐篷,瞧见大家都把东西收拾好了。 魏金华上前:“我们看到你找队长去了,没打扰你,你的东西我跟方锦莹帮你收拾了,你看看,落下什么没。” “谢了。”夏晴晴也把好消息告诉大家,“江公安有了新的查案法子,已经去推进了。” “能查出来吗?”方锦莹持怀疑态度。 夏晴晴也不能确定,但是:“只要在查,把这个案子放在心上,就一定会查出凶手。” 她可记得,几十年后技术发达,经常会有新闻报道陈年旧案被破,或许现在的公安队伍里混入了很多不作为的人,但只要有人坚守,就一定有希望。 - 回去依旧是大卡车,跟来的时候一样,太阳高照大晴天。 可所有人的心情,却跟来时完全不一样了,来路的欢声笑语,变成了死气沉沉。 知青们在大卡车上或坐或站,夏晴晴还是坐在靠近驾驶座的栏板上,不过这次不在中间,而是在边上靠着围栏。 她胳膊搭在围栏上,朝着工地看过去,码起来的建材上还有白涂料写着她创作的标语,前些日子,大喇叭里念着的标语激情澎湃鼓舞人心。 如今,整个工地上除了机器轰鸣的声音,一片安静。 梁燊站在车旁,视线朝车上的女孩投过去,自被公安问话之后,他跟她,就没什么机会单独接触,更没说过话了。 几次远远看到她,坐在几个女知青旁边,都是沉默的,完全没了以往的神采飞扬。 夏晴晴察觉到有人在看她,看过去,与梁燊四目相对。 27. 第27章对视 梁燊视线没有闪躲,认真地注视着夏晴晴,眼底深处流露出些许关心。 夏晴晴看出来了,嘴角勾起弧度,用清甜的微笑回应他。 她没事,挺好的。 梁燊目光渐渐深沉,不着痕迹地点了下头。 夏晴晴嘴角的笑容不由得更大了些,梁燊看在眼里,也很短促地勾了勾唇。 俩人的互动没刻意避着人,却也细微,就连坐在夏晴晴旁边的方锦莹都没注意到,但隔着几个人,一直偷看的黑兵却发现了。 他紧紧抿着唇,脸色发僵。 回去的卡车上没了生产队那些人,只有男女知青,以及小半扇用盐巴腌过的野猪肉,车厢内宽敞多了,一点都不拥挤。 野猪是梁燊猎的,作为生产队的队员,他得到的猎物,是属于生产队的集体财产,自然要拿回去一部分,分给没肉吃的队员们。 至于孙秋梅的尸身,还放在工地那边,等着孙家人去认领。 卡车发动,渐渐远离工地,前方道路开阔,天空澄蓝,大片大片的白云蓬松地飘在其中。 风景变了,地方变了,车上的氛围,也没那么凝重了。 男知青们齐刷刷往女知青旁边凑,开玩笑说:“你们女同志在乡下还是太危险了,家里没回城门路的,还是早点嫁人吧。好歹家里有个男人,安全点。” “嫁谁?”林燕反问。 说话的男知青是想讨夏晴晴欢心的,见搭话的是林燕,语气不善:“像你,就嫁个农村人呗。” 林燕顶瞧不上软趴趴的男知青们,嗤笑:“那没问题啊,我还挺喜欢农村汉子的,比你们男知青强,起码能养活一家人,不像你们,自己都养不活。” “你……”男知青气得脸涨得通红。 女知青们被逗笑了:“哈哈哈哈……” 笑过之后,大家就着嫁人这个话题聊起来,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也不是什么稀奇事,知青所过去就有好几个女知青嫁给了本地人。 当然,也有男女知青结婚的。 根本问题在于结婚后就得落户,直接从集体户口变成当地人,以后不管是回城名额还是回城政策,都与落户的知青无关了。 此后,从城市人,彻底变成农村人。 所以一般不是走投无路,是没人愿意结婚的。 魏金华作为老好人,跟大多数知青关系都好,来往也多,见林燕有结婚的意愿,便说起几个结了婚的女知青的情况。 最后说:“关键是得找个好人家,甭管农村人还是城市人,人品都是最重要的。” 林燕犯嘀咕:“人品看不见摸不着的,咋知道呢?” “对啊,说不定外表看着不错,遇到事情就不行了。”方锦莹说这话的时候,朝黑兵看了眼。 她现在对黑兵很不满意,还是知青团队小组长呢,遇到点挫折就生病不说,孙秋梅遇害也是一点行动都没有,真不知道这个组长是怎么当上的。 李爱也朝黑兵看,觉得自己以前太肤浅了,瞎了眼。 夏晴晴没加入对话,安静地听她们一句接一句聊。 她看似被大太阳晒得眯着眼睛昏昏欲睡,实际上,一路上都在观察王招萍。 这个曾经跟孙秋梅走得近,在孙秋梅遇害后,总是垂着头一言不发,比以前更像受气包的女知青。 公安那边在王招萍的嘴里,没问出任何有用的信息,她只说孙秋梅看不惯夏晴晴,其他的,她什么都不知道。 是真话吗? 夏晴晴挺怀疑的。 可公安都问不出什么,她又该从哪儿入手呢? 卡车开到生产队小广场停下,已是傍晚,漫天晚霞,照得整个村子镀上了一层金光。 知青们提着行李下车,头一次有了回家的感觉。 梁燊喊人去叫副队长,带队员们过来分野猪肉。 男知青捅黑兵胳膊,让他去找梁燊,帮知青所也要点肉,黑兵站着没动,脸上表情很复杂。 从前,他敬重梁燊是大哥,喜欢往前凑,可他现在发现梁燊似乎跟夏晴晴来往亲密,心里就很不是滋味了。连带着,对梁燊也有了意见。 听着知青们窃窃私语,还是魏金华上前,问梁燊:“我们知青所,是不是也能分到一份?” 余光看了眼夏晴晴,梁燊点头:“你们也辛苦了,我等下跟副队长说。” “好呀!今晚有肉吃了!”知青们顿时欢呼起来。 副队长带着队员们过来分肉,梁燊力排众议,让副队长先给知青所分了一份,块头不大,但足够今晚好好吃一顿了。 队员们很不乐意,可这肉都是梁燊带来的,有想法也只能忍着。 小广场上人太多,夏晴晴也没跟梁燊说话,只隔着人群挥了挥手,就跟魏金华方锦莹一起回知青所了。 知青所十几天没住人,灰尘铺了薄薄一层,大家撸起袖子行动起来,打扫收拾,洗菜做饭,各有各的忙碌。 夏晴晴提着扫帚,主动朝被安排扫后院的王招萍走过去。 “这块地方太大了,我跟你一起扫吧。” 王招萍肩膀内扣,抓着扫把的手捏得紧紧的。 不远处,负责捡柴火的方锦莹瞧见了,手叉腰大声喊:“晴晴,你怎么不帮我啊!” 夏晴晴笑着摆摆手,弯腰开始跟王招萍并排扫地,她还没说什么,王招萍就已经开始不自在了,手里的扫帚在地上乱划拉。 见状,夏晴晴眯了眯眼,慢悠悠开口。 “听说,你跟夏珍也是朋友?” “先后两个朋友去世,你应该挺难过的吧。” “不对,也挺害怕吧?” “没事,以后我跟你做朋友,咱们都是女知青,一家人,我肯定不会让你落单的。” 说完,夏晴晴对着王招萍友好地笑了笑。 可这笑,落在王招萍眼中,却是截然相反的意味。 审视、威胁、恐吓…… 她浑身紧绷,看着夏晴晴的眼中,充满了惊恐与逃避。 夏晴晴瞧在眼里,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 小广场肉分到一半,梁燊就提着自己那份,回了梁家。 梁奶奶已经知道了孙子回来的消息,在厨房里忙活个不停,梁淼也切好了西瓜晾好了白开水,站在门口期盼地等着哥哥。看到哥哥高大的身影出现在巷子口,梁淼高兴得挥手:“哥!” 随即又转身进院门,对着厨房的方向喊:“奶奶,可以下面了!” 老话说出门饺子回家面,梁奶奶今天为梁燊做的手擀面。 手擀面做法是擀面杖擀薄,刀切成面条,撒上玉米面粉晾着,等吃的时候下锅煮熟。 绝不能提前下面,那样面就不筋道了,所以每回都是梁淼在门口望着,看梁燊进巷子口,才抓起切好的面条丢进水开的铁锅里。 梁燊进院子,梁淼已经往脸盆里盛好了水。 “哥,洗手吧。” “最近我不在,你跟奶奶咋样?”梁燊把野猪肉交给梁淼,抓皂角粉洗手。 梁淼盯着野猪肉看:“很好呀,奶奶还给我做了凉粉吃。” 梁燊点点头,洗干净手他顺便把院子里的水缸打满,又去柴房劈柴火。 直到梁奶奶喊:“吃饭了!” 天气热,饭桌摆在院子里,晚风吹过来,吃一碗肉臊子烩菜拌面条,美得人直咂嘴。 梁奶奶看孙子就是晒黑了点,人精神身上也没伤没磕碰,担忧的神色褪去不少,但还是关心:“你今晚要住一晚吧?” “没时间,等会就走。”梁燊低头喝面汤,“明天工地上还要用大车,得把车开回去。” “这么赶?那你晚上开车,千万要小心。” 梁燊应了声,慢吞吞喝完面汤,梁淼才吃完面前的一小碟拌面。 他状似不经意开口:“队长想吃咱们这儿的绿葱了,你去给我摘些,我等会带走。” 摘葱不费力气,梁淼立马去了。 等她一走,梁奶奶拧着眉头开口:“出啥事了?” 梁燊正襟危坐。 梁奶奶经历过残酷的斗争,神经非常敏感,“修铁路那么忙,若是好端端的,没什么事,不会让你特地把知青们送回来一趟。” 要回来,也是全队员一起回来。 梁燊支开梁淼,本就想说这事,板起脸道:“有个女知青,在工地上出事了。下大雨那晚,被人用砖砸头,死了。” 梁奶奶倒吸一口冷气:“天哪。” “我估计还得几天才能回来。”梁燊看向梁奶,“我不在的日子,你们一定要提高警惕,尤其淼淼,不能让她一个人出门。” “我知道。”梁奶奶面容严肃,脸上表情变了又变,一拍桌子:“天杀的歹人!不得好死!” 梁淼摘葱回来,梁奶奶已经进厨房洗碗去了,梁燊也回了屋。 等梁燊从屋里出来,梁淼已经把葱捆好了,怕叶子那部分压坏不新鲜,小心用报纸包着。 梁燊接过,和梁奶奶对视一眼:“我走了。” “放心去吧,家里有我呢。” “还有我。”梁淼笑起来,小小的虎牙,娇憨可爱。 梁燊伸手,在梁淼发顶揉了揉:“乖乖在家,听奶奶的话,等我回来,带你出去玩一圈。” “嗯!”梁淼激动得跳起来。 与梁淼在门外目送梁燊离开,进院子落了门闩,梁奶奶突然反应过来:“大晚上的,他换衣服干啥?” 28. 第28章悸动 梁淼喜气地说:“哥哥爱干净呗。” 梁奶奶摇头:“不对。” 虽说孙儿比起别家年轻小伙子,的确爱干净多了,这么多年也没让他操心过个人卫生问题。 可半夜开车回去,还是去工地干活,穿最新最白净的衬衣干啥? 她印象里,孙儿都是厂里有活动开会什么的才会穿。 “那是为什么呀?”梁淼因为家庭成分和身体因素,从小到大几乎没怎么出过家门,格外天真,“奶奶,哥哥还没走远,我们喊他回来问问吧?” 梁奶奶摆手:“不,由他去吧。” 以她过来人的经验,八成是工地上有动了孙儿心思的人。 老太太第一反应是欣喜,不容易啊,这小子可算是开窍了。 可下一秒,又忍不住担忧起来,工地上的女人八成是工程兵,都是要跟着工程走的,很难修成正果啊…… - 知青们刚吃完饭,副队长就提着烟袋锅来了。 分野猪肉的时候,梁燊已经向他传达了队长的安排,在队长没回来的日子,由副队长照看知青所,晚上过来睡觉。 副队长年过五十,岁数大人却有亲和力,男知青们喜欢听他讲“狐狸精”和“打鬼子”的故事,也不知道真假,凑在一起听个热闹。 女知青们倒是也愿意听,可副队长喜欢抽烟袋,一口下去浓浓的烟雾冒出来,呛得人直咳嗽。 夏晴晴连普通的纸烟都受不了,更别提这种味道特别大的烟袋了,她偷偷使眼色,拉上方锦莹溜了,二人去自留地里摘明天吃的苋菜。 这次去工地上,魏金华学了道蒜蓉凉拌苋菜,酸辣开胃,热腾腾的夏日吃最爽口了。 天色暗下来,自留地里菜的轮廓看不大清晰了,方锦莹摸了摸胳膊,叫夏晴晴:“咱们不摘了,回去吧。” “马上就好。”夏晴晴已经摘了小半盆,足够一顿的量。 方锦莹喜欢吃肉,对苋菜完全没兴趣:“够了吧,已经摘了好多了,这东西就算做出花来,也没肉好吃。” 夏晴晴端着盆走到她跟前,掂了掂:“你每次月经都肚子疼,其实也有气血不足的原因,苋菜性温又补铁,你多吃点,补补气血。” “你咋知道的?”方锦莹不大相信,“听李爱说的吧。你还真相信她会医术啊?” “信啊,为什么不信?” 夏晴晴给方锦莹普及中医不仅能治病,还可以养身,一抬眼,看到路的尽头有人朝这边走了过来。 虽然天色暗下来,来人又背着光,看不大清脸,可凭身形和走路的姿势,夏晴晴一眼看出,来人是梁燊。 她嘴角翘起,朝前走了几步。 方锦莹没看清是谁,不禁紧张:“谁啊?” 梁燊离开梁家,先去了趟小广场,把葱和要带过去的换洗衣服放副驾驶位置上,又整了整衣服,这才精精神神地前往知青所。 大老远的,他看到站在菜地的那抹纤细身影。胸口猛地跳动起来,脚下的步子,也不由加快。 他看着她望过来,并朝自己迎了几步,心情更是雀跃得不行,整个胸腔都鼓鼓胀胀的。 夏晴晴看着梁燊在自己面前停下。 离得近,她看到他换了衣服,本就挺拔的身材,在衬身的白衬衣勾勒下,更显得肩背结实,腰腹利落,整个人气质愈发清朗,独属于青年的意气风发。 她敏锐意识到:“你今晚就要回吗?” 梁燊点了下头,把垂着的手往夏晴晴面前一伸:“晚上太黑不安全,这个,你先拿着用。” 银白色的柱身,头部是透明的玻璃罩,夏晴晴惊喜:“手电筒?” “嗯。电池我换了新的,应该够用一段时间。”梁燊说完,眼底掠过些许暗喜。 来的路上他想好了理由,就说是队长担心女知青们害怕,才让他转交手电筒的,可没想到来之后这么顺利,第一个就见到了她。 夏晴晴抓起手电筒,葡萄眼珠在昏暗的光线下亮晶晶的:“太好了,谢谢你!” 她可太需要手电筒了,可惜在海市供销社忘了买,县城供销社又卖脱销了,一时半会,当真不知道从哪儿弄个这东西。 宛如俏皮小孩,她立即推开关,手电筒对准菜地,来回晃了好几下:“真亮!” 梁燊想过她有用,真看到她喜欢,心里更是满足得不行,恋恋不舍地看着她,喉结滚动了几个来回。 终究,还是将心头的悸动压了下去,开口道:“时间紧,我走了,你帮我跟副队长说一声,我就不过去跟他们打招呼了。” “行。”为了节省电池,夏晴晴只试用了几秒,就赶紧关掉了。 她仰头看他,面露关切:“夜里开车,你也注意安全。” 梁燊深深看了眼夏晴晴,垂在身侧的手捏紧又松开,喉头仿佛涌上千言万语,最后都汇成一个字:“……嗯。” 目送梁燊离开,夏晴晴看向方锦莹,爱不释手地把玩手电筒:“有了这玩意,以后咱们夜里上厕所,就方便多了。” 方锦莹也挺高兴有手电筒用的,但她此刻的注意力,却在另外的事上。 藏不住事的她,当即就问了:“晴晴,你跟梁燊,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熟?” 俩人说话的时候,眼里只有对方,她都插不上嘴。 别说张嘴说点啥了,梁燊自打出现,眼睛全程粘在夏晴晴身上,只有走的时候,才象征性对她点了点头。 她当然不在意梁燊有没有搭理自己,问题是,夏晴晴也全程只跟梁燊说话,完全忘了旁边还有个她呢! 以及…… “你跟他非亲非故的,他的东西,你怎么能随便用啊?” 夏晴晴眨巴眨巴眼睛:“你是说我白拿别人东西,占人家便宜了吗?那回头,我送他点别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方锦莹跺脚。她是担心好朋友吃亏。 “那你是什么意思呀?”夏晴晴故意使坏,用手电筒照方锦莹的眼睛。 方锦莹被照得刺眼,躲着打夏晴晴。 俩人就这么一路打闹,跑了回去。 夏晴晴把苋菜盆子交给魏金华,对上男知青们投过来的眼神,她站直了,跟副队长说:“梁燊刚过来了,让跟您说一声,他开车回工地了。” 副队长点点头。 黑兵眼尖,看到夏晴晴手里的手电筒,没压住火气:“你拿的什么?” “这?手电筒啊。”夏晴晴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撒谎,“梁燊说,队长让他拿给我们女知青的。” 知青所出了这么大的事,队长这么 安排,合情合理。 方锦莹:“……” 她跟夏晴晴关系好,自然不会多嘴。 黑兵还想再说几句,夏晴晴没给他机会,跟方锦莹手拉手进屋去了。 看到手电筒,魏金华很有感慨。 “咱们女知青的确得备一个,夜里上厕所太不方便。” 夏晴晴也是同感。 年轻人起夜少,平时就算了,关键是来月经的时候,夜里总得去两趟厕所,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是真让人犯难。 方锦莹抱着枕头翻身哀嚎:“要是有电灯就好了。我不求吃肉了,快点通电吧!” 既然大家都有用手电筒的需要,夏晴晴打算贡献出来,就放在桌上,谁想用就自己取,魏金华却带头表态,让夏晴晴保管,谁需要就找她要,不然万一弄坏了或者弄丢了,说不清楚。 手电筒也不便宜,没人反对魏金华,夏晴晴就把手电筒压在自己枕头下了。 睡前,她回想着方锦莹担忧的话。 因为不知道怎么回复,所以她插科打诨糊弄过去了。 她虽然没谈过恋爱,但也不是傻子,能看出经过那一夜的山洞躲雨后,梁燊好像对她有点不一样了。 尤其刚才,他跟她说话的时候,紧张得好像能抖起来,跟刚认识他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一个大男人,特地跑来送手电筒,又表现得那样不自然,原因真的挺好猜的。 而她呢,对他的靠近,并不排斥。 就算不论他这个人的能力和人品,单论样貌,夏晴晴也是满意的。 又高身材又好,从露出的肩膀线条能看出,有肌肉但不是特别野蛮的那种,小臂长手长,因为常年做活计而长满手的茧子,不仅不能使那双骨节分明修长的手逊色,反而更有魅力了。 最对她胃口的,当然是梁燊那张脸。 立体五官,挺拔鼻梁,妥妥的浓颜系长相,只不过……或许是因为性格比较沉稳,他那双深邃的大眼睛看人的时候显得有几分冷淡,不是那么灵动。 但这样更好,夏晴晴可不喜欢男人太机灵。 思来想去,夏晴晴觉得,如果梁燊真的喜欢上她,也是一件好事,毕竟俩人有婚约,结婚是顺理成章。 而且,这样一来比她原本的打算还顺利,她是想过找婚约书上的人结婚,可盲婚哑嫁风险更大,不如两个人互相熟悉,产生感情来得牢靠。 对了。 婚约,下次找机会跟梁燊谈一下。 夏晴晴计划完,美美睡去。 次日,黑兵总算是做了点小组长分内的事,带着几个男知青,去队里库房,把公社通讯员送来的包裹搬回来了。 知青们的包裹本是去县城的时候自己领,但这次大家都去修铁路了,包裹堆在邮局,公社便派了通讯员代领。 夏晴晴收到了两个包裹,其中一个又大又重,方锦莹好奇极了:“你家里人都给你寄了什么啊?” “不是家里人寄的。”夏晴晴肯定地说。 她可没给夏家写信。 翻看了下,两个包裹,小的那是原主的好朋友苏心兰寄的,大的则是海市知青办寄的。 她先打开了大的。 麻袋拆开,女知青们围了上来,一个个眼睛瞪得老大。 29. 第29章活该 “书?” “这么多书?” 夏晴晴毫不意外,弯腰把书从麻袋里掏出来,一本本全都是教材,从小学到初中,再到高中,各年级各科,全套的。 除了书还有本子和笔,一些陈年试卷,看得出,给她寄这些资料的人用心了。 方锦莹看到这些教材,眼睛倏地亮了:“晴晴,之前你说帮我们留意高考的,这就是你帮我们弄来的吧!” 魏金华也第一时间想到了:“是不是今年就能恢复高考了?” “可能吧。”确切的文件还没下来,夏晴晴不敢把话说得太绝对。 尤其,现在还有些人在抓他人说话冒失的把柄,搞偷偷摸摸举报那一套呢。 她只能暗示:“我说知青生活枯燥,想学习进步,海市知青办就给我寄了这些,他们靠近组织,应该比我们消息更灵通吧。” 魏金华难掩激动,语气激昂道:“那就快了,就算今年恢复不了,明年也能恢复,明年恢复不了,后年肯定恢复。咱们有盼头就不怕!” 几个想参加高考,通过考大学回城的女知青,被这一番话说的热血沸腾,当即抱着教材翻看起来。 林燕因为只念了初中,对高考一点想法都没有,可看到寄来的书里甚至有小学教材,又有几分动摇了。 或许,她也可以再次捡起书本试试? 夏晴晴看出林燕眼底的纠结,她直接拿起一本初中语文递了过去,鼓励道:“不管咱们参不参加高考,都可以把学习抓起来,考不上大学还有中专,考不上中专,学到的知识以后也有的是地方能用到。” 林燕接过书,重重点了点头。 不管是不是学习的料,看到大家学,她就挺想也试试看的。 海市知青办寄来的除了书本、笔之外,还有花布,挺出乎夏晴晴意料的。 她写了感谢信回去,只提了要课本,可没提要其他的,虽说她随信一起寄了钱,可也就是十块钱,这么多教材、本子、笔,十块可买不来。 正疑惑呢,花布缝隙里掉出一张纸条。 上面写:作为主动下乡的先进模范,书本是组织奖励你的,你在乡下没有忘记学习知识,这是先进的表现,继续努力。另,听闻花布在乡下流通,自作主张买了花布,望有用。——老刘。 夏晴晴扑哧一声笑了。 她发现,这个年代的人真的挺可爱的。话语很少,但关心,却是实打实的。 老刘肯定是觉得,花布她自己不光能用到,还可以拿去跟当地人换需要的物资,这样她就可以在乡下过得舒服些。 这份心意,她收到了。 夏晴晴抖了抖花布,这不是海市当下最洋气的印花的确良,而是人造棉花布,不收布票,花色鲜艳,海市到处都能买得到,没那么稀罕,但这样的布料县城却是见都见不着。 其他人也看到花布了,围过来赞叹:“哇,这花布可真漂亮!” 余桃花大咧咧来了句:“咱们知青所的王招萍会做衣服,叫她帮你做一身,这花布你穿上肯定好看极了!” 躲在角落的王招萍听到自己名字,瑟缩着朝夏晴晴看去。 夏晴晴回望,淡笑挑眉:“可以麻烦你帮我做衣服吗,我用票抵你工钱。” 大家一听,都懊恼自己不会做衣服,不然,就能换到票了。 不料,王招萍却说:“我……我哪会做衣服啊,你那布料金贵,我手艺不行,再给你做坏了。你还是找别人给你做吧。” 她现在怕极了夏晴晴,一心只想远离。 此话一出,众人反应各异,余桃花更是不理解地看着王招萍。 老知青谁不知道,过去王招萍可是主动揽活,为知青们做衣服、缝破洞,用这手艺换了不少东西的。 夏晴晴定定看了王招萍几秒,突然笑了:“那就不麻烦你了。” 王招萍被夏晴晴的笑搞得后背发凉,她垂下头,佝偻着背出门去了。 这一幕,落在方锦莹眼中,她无语道:“这个王招萍,怎么总是一副谁欺负了她的样子啊。” 魏金华从书本里抬头,叹了口气,又老好人道:“她也不容易。” 夏晴晴微微一哂。 心理不成熟的年纪,她也跟魏金华一样,总是同情王招萍这种把自己表现得很可怜,永远需要人帮助的人,可随着阅历的成熟,她发现,这种人的可怜,多半是自己扮演出来,为了获取更多利益的。 她现在还不能确定夏珍和孙秋梅的死亡,王招萍到底知道多少内幕,但可以确定的是,王招萍绝对不像她表现出来的这么无辜。 收回目光,夏晴晴继续拆包裹。 苏心兰寄来的包裹里是两罐麦乳精和一些钱票,还有一封信。 信里除了关心夏晴晴,担心她在乡下受苦受累之外,还说了夏家的近况,当看到夏父夏母工作被撸,跟夏家宝一起发配去农场,夏晴晴噗嗤笑出了声。 说来也巧,苏心兰因为担心夏晴晴,雨停后又去了趟夏家。 结果从夏父夏母骂骂咧咧的话语中得知,夏晴晴报名知青,下乡去了。 “去了哪儿?”苏心兰抓着夏母的胳膊问。 夏家宝的工作没指望了,夏父也被停职接受调查,夏母的心情糟糕到了极点,一把推开苏心兰:“我哪知道,你问我,不如去知青办问!” 她这话说出口,自己也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找知青办,问出夏晴晴下乡的地址,就算不能把死丫头叫回来,也得让她把拿走的东西还回来! 眼看夏母眼冒精光,苏心兰暗道不妙,离开夏家,骑车去了知青办。 先一步到知青办,她介绍自己是夏晴晴朋友,又迅速把夏父夏母做的那些恶事说了一遍。 刚说完,知青办的老刘和主任正震惊得不知道怎么接茬呢,夏父夏母就冲了进来,张口要夏晴晴下乡的具体地址。 老刘和主任对视一眼,由老刘上前接待:“不对啊,夏知青说她父母都在事故中身亡了,她没地方去了,才想下乡建设农村的。你们当真是她父母?” “我们……” 苏心兰抢答:“他们才不是晴晴的父母,他们只是养父母,晴晴的亲生父母就是没了,死于洪灾!他们的女儿叫夏家宝!” 夏母狠狠 瞪一眼苏心兰,恼火反驳:“养父母也是父母,我们把她拉扯长大,花了多少心血,她黑良心、心思歹毒,小偷一样对待我们,把我们的……” 私藏财产到嘴边,对上夏父警告的眼神,急忙打了个转,变成:“把我们的养育之恩当什么!” 苏心兰嘴巴也不饶人,冷笑回怼:“你们还好意思提养育之恩,要不是你们算计她,她又怎么可能对你们失望,一走了之。得亏她走了,不然,就要被你们当商品交易出去了!” “我们是她父母,给她介绍相亲,怎么能叫交易?”夏母着急了,开始说胡话,“要我看,肯定是她早就不规矩了,什么下乡当知青,说不定,是跟哪个野男人私奔了!” 老刘和主任听得脸色越来越沉。 在知青办工作这些年,见过的大小状况也不少了,可把从小养大的女儿交易出去,给亲生女儿换工作这种事,还是头一次听。 养个花鸟虫鱼的过几年都有感情了,更何况是自己亲生养大的孩子。 最可恶的是,将养女逼得走投无路只能下乡当知青,这养母不仅不心疼,还给自己女儿造谣? 老刘生气了,当即黑着脸说:“这位女同志,说话要讲道理、讲事实,不能凭空揣测,恶意污蔑。夏知青找我们报名的时候,就她一个人,身边没有任何男同志,我可是亲眼看着她独自上车走的,你这样说,不仅是伤害她的个人名誉,更是抹黑我们知青办的组织形象。” 主任也沉声道:“对,乱说话、乱扣帽子,可是要承担责任的,夏知青是我们知青办评选的先进模范,希望你能谨言慎行。” 见知青办的人张口闭口护着夏晴晴,夏母更气愤了。 夏父也没料到这种情况,他狐疑地盯着俩人:“那个死丫头,是不是给你们好处了?” 他在单位摸爬滚打多年,不相信这俩人会无缘无故维护一个不认识的丫头片子。 肯定是死丫头把从家里偷的那些首饰和钱票,拿来打点这俩人了! 这话一出,主任和老刘都火了,拉着夏父就要去找纪委和组织部,让夏父把话说清楚,要自证清白。 夏母见状,哭嚎着扑了上去,几个人瞬间乱作一团。 恰好这时,知青办楼上办公室俩曾经的□□分子被抓,警备区部队的军人押着俩人往楼下走,看到这边走廊里闹哄哄的,一时间难以理清,就把人一起带走了。 夏父因为停职在家,对时局的发展并不了解,夏母人缘本就不好,这段时间更是天天哭丧着脸,也没人告诉她外面已经翻天了。 俩人不知道已然开始清查,革委会主任都被抓了,看抓自己的是部队的人,狐假虎威喊着自己跟革委会主任关系好,赶紧把自己放了。 结果,被认为是革委会主任的同党,一起做过恶,二话不说就关了起来。 等苏心兰再去了解,得到的消息就是,夏父夏母和夏家宝,都被送去农场改造了…… 对于这个结果,夏晴晴并不唏嘘,只觉得是罪有应得,恶有恶报,妄图通过不正当的手段攀上高枝,结果高枝变催命符,阴沟里翻了船。 活该。 30. 第30章学习 信的末尾,苏心兰也说明了,夏晴晴的地址,是她找知青办要的,知青办的主任知道还有她这个朋友惦记着夏晴晴,都挺感慨的。 亲生父母没了,养父母又是人渣,就剩下个朋友了。 夏晴晴也替原主唏嘘。 虽说她知道这只是一本书,原主也只是书里的人物,可在这个世界久了,每天跟真实的人接触,肯定会把眼前当真实世界,对这个世界的人产生同情。 折上信,夏晴晴再看麻袋里的书本,也明白了。 估计是被夏父夏母一闹,知青办的人可怜她不容易,所以才对她信里拜托的事尽心尽力。 至于为什么老刘的信中没说这些事,她猜一是作为组织内部的人,身份不适合家长里短写一大堆,再者也知道苏心兰会跟她说,所以不多赘述。 总之,不管是苏心兰还是海市知青办,对她都挺好的。 她已经有了计划,等下次再寄信,搞点特产顺便寄过去。 苏心兰是原主的好朋友,在感情上,夏晴晴不能保证做到跟原主一样继续做好朋友,所以在物质上,她是不会占便宜的,钱票她先收起来,以后找个机会还回去。 打开皮箱把钱票和信都塞进去,夏晴晴一抬头,看到周淑芬站在面前。 “晴晴……”周淑芬两只手绞在一起,表情难堪。 夏晴晴疑惑:“怎么了?” “我,我想跟你说声对不起。”周淑芬声音很小。 她早就想说了,一直不能鼓起勇气,现在看到夏晴晴为了同伴,费心弄来这么多书,再一想之前在工地上,夏晴晴给她的未来出主意,她明白不说不行了。 夏晴晴倒是惊讶了:“为什么说对不起?” 周淑芬羞愧得不敢抬眼:“之前在工地上,我听了孙秋梅的话,说方锦莹不见了,害得你去找,差点出事。真的,很对不起。” “……就为这事啊。”夏晴晴反应过来,毫不在意地笑笑,“这事不怪你,你没有错,你也是看我跟方锦莹关系好,才来告诉我的。” “可是……”周淑芬眼睛红了。 她明知道孙秋梅和夏晴晴不和,却没有第一时间想到这可能是个坑,她真是太笨太蠢了。 夏晴晴手按上周淑芬的肩膀:“想法单纯不是你的错,如果还有类似的情况,以后注意就好了。” 在她看来,能因为这种事自责内耗,已经说明,周淑芬心眼并不坏。 只不过头脑简单,被利用了。 “所以,你能原谅我,不会生气了吗?”周淑芬泪眼汪汪,期待地看着夏晴晴。 夏晴晴本来就没生气,现在看周淑芬可怜兮兮的模样,扑哧一声笑了,开玩笑道:“今晚你帮我打洗澡水,我就原谅你。” 周淑芬却当真了:“我打,我不光今晚,以后我都帮你打!” 只要愿意给她弥补的机会就行! “那我的洗澡水,你也帮我打?”方锦莹抱着一本数学书挤过来。 周淑芬刚要答应,林燕也凑了上来:“还有我!” 都在一个屋里站着,刚才夏晴晴和周淑芬的对话,她们都听见了。 看周淑芬呆住,满脸不知所措,夏晴晴莞尔:“她们跟你闹着玩呢。” 老好人魏金华也过来了,语重心长地对周淑芬道:“晴晴都说不怪你,就是真的不怪你,你别想太多,咱们女知青出门在外就是一家人,你要相信她。” 周淑芬再看一眼被众人簇拥着的夏晴晴,红着脸点点头。 她这个人脑子闷,反应慢,也没什么主见,都是别人说什么是什么。 但现在,经过这一桩桩事,她已经看清楚了,夏晴晴是好人,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她都决定追随夏晴晴,都听她的。 这话说出来肉麻,听得夏晴晴都害羞了。 方锦莹手叉腰:“当跟班也要排队,没看我现在才是我们晴晴的第一跟班嘛,你要追随她,也得排我后面去!” 周淑芬弱弱道:“那……我当第二跟班。” “不行!”林燕站了出来,“我才是第二跟班,你当第三。” “我要当第三!”李爱举手。 夏晴晴:“……” 当跟班是什么光荣的事吗? 最后,大家也没排出个第一第二第三,被方锦莹这么一闹,氛围轻松了不少,周淑芬也不再紧张自责了。 午饭依旧是魏金华带着女知青做,夏晴晴没参与,趁这个空隙去找了一趟副队长。 在工地的时候队长就说过了,让她回来后当记分员,她打算探探口风,顺便看看接下来要做什么活,虽说让知青们先休息,但总不能真一直休息吧。 现在多挣点工分,到时候认真复习起来,就能多点时间。 而且她还希望知青所朝前发展呢,要想发展,就得动起来。 副队长一听,点头道:“记分员的事啊,梁燊跟我说了。我还想着什么时候叫你呢,你既然来了,那就从明天开始吧,先跟着学几天。” 队里之前的记分员提拔去公社干了,现在都是村会计兼职记分员,其实不太方便。 “好,我一定会认真学习,不辜负大队的信任!”夏晴晴自己表完态,又替女知青们打探。 棉田里的活女知青们不擅长,做错后又容易被老乡骂,愈发挫败,畏手畏脚。 她便说了女知青们在工地上干得很卖力,主要是看安排合适的工作。 副队长犯愁:“可是活都在田里,她们干不了田里的活,还能干什么?” “明天,咱们队主要做什么?”夏晴晴问。 地里的活都是在心里的,副队长立马说:“最近天热,棉田要追肥,明天带队员们埋尿素,埋完了浇水。” 怕夏晴晴不懂,他还解释了,埋尿素就是把尿素这个化肥,一铲子一铲子埋到棉田里的棉株旁,要掌握距离,不能太近,近了会烧根导致棉株死亡,远了没效果浪费了宝贵的化肥。 夏晴晴若有所思。 片刻后,她追问:“浇水是小水慢灌,还是大水浇透?” “明天小水慢灌就行。”副队长道:“队里地多,都是十几块地一起浇的,要来回巡视,盯着每块地都浇过,不能太满,也不能太少。” 夏晴晴觉得,这个活女知青可以干。 没什么技术含量,细心些就可以。 每次浇水灌溉,都是手忙脚乱的时候,队长不在,副队长压力挺大的,现在听到女知青们能分担一部分工作,打心眼里高兴。 他还问夏晴晴:“你们女知青明天都上工,男知 青应该也要上工吧?” “男知青那边你安排吧,你今晚不是要去知青所住嘛,正好问问。” 夏晴晴现在只想顾着女知青,男知青那边毕竟有黑兵这个小组长,她插手太多,说不定在人家眼里是她要篡位。 “行。”副队长心里有了盘算。 各个水渠都有破漏处,还有淤泥,就让男知青去修水渠,清淤泥吧。 夏晴晴跟副队长说好,回去吃完中午饭,午休的时候,就把自己找副队长商量的跟女知青们说了。 大家的第一反应是:“浇水?以前没干过啊。” 方锦莹也难得的不积极,哼唧:“我还想着看书学习呢。” 对于这两种声音,夏晴晴都回应了。 “浇水很简单,明天到地头,一学就会,而且也不需要一直埋头干活,只要走动看一看就行。” 至于学习…… “现在毕竟还没恢复高考,以后都不上工待在知青所学习,不大实际,我建议先想法子多挣点工分,不要让队员们意见太大,再抽空学习。这样等恢复高考的通知下来,就可以正大光明投入学习了。” 魏金华赞同夏晴晴的提议。 她的想法很朴实:“说是要学习,其实我们今天一上午,也没学多少,大多数时间都在聊天,根本就不认真。” 夏晴晴点头,这也是她去找副队长的原因之一。 因为恢复高考的政策还没下来,只是有可能,大家还不确定,心里有怀疑,就不可能投入全部的努力去学。 这种不稳定的学习状态,是不可能学好的,纯属浪费时间。 “这样吧。以后我会找队长和副队长商量,给咱们安排轻松一点的活,咱们也定个学习计划,大家一起学,像学习小组那样,每天学哪些知识点,互相考试,互相监督。争取做到劳逸结合,两不耽误。” 方锦莹很喜欢学习小组这个法子,立即举双手赞同。 先前,知青们上工不行,更没学习过,现在,又能拿工分,又兼顾了学习,女知青们高兴还来不及,在场的全都积极响应。 夏晴晴笑道:“正好,今天下午没事,咱们定一下吧。每个人基础不同,研究下,分个组。” “我肯定是小学初中那一组的。”林燕大大咧咧道。 李爱挠头:“还有我。” 方锦莹骄傲叉腰:“我当然是高中组了。” 选择自由,小组很快就分好了。 方锦莹、魏金华、陈建华、余桃花四人是高中组,从高一的课本开始,每天学习高中各科知识,大家可以互相讲课,互相讨论。 剩下的,李爱、周淑芬、林燕,以及夏晴晴,属于小学初中组。 “等下。”方锦莹懵了,“晴晴,你不是念过高中嘛,怎么还从小学初中学起啊?” 林燕也不理解:“就是,你文章写得那么好。” 夏晴晴也不是谦虚,实在道:“我想重新过一遍,打一打基础。” 她翻看过课本了,知识点跟前世她学过的很多都有出入,要想参加高考,就得踏踏实实把这个时代的人所学的知识都学了。 魏金华佩服夏晴晴的脚踏实地:“我们也抽时间都过一遍基础知识吧,书本扔下好几年了,很多知识点都模糊了。” 31. 第31章他回来了 分完组,再拿起课本,好像又回到了学校里的氛围,众人激动得你一言我一语,展望未来的同时,也说起曾经念书时的趣事。 吃完午饭就消失的王招萍,这时候回来了。 魏金华热情地邀请她加入小组,不出夏晴晴所料,被拒绝了。 “没事,她想学的时候,自然会加入我们的。”李爱看魏金华脸色不佳,打圆场道。 夏晴晴扫了一眼王招萍的背影,什么都没说。 看得出,王招萍很害怕跟她呆在一起,为了远离她,甚至不惜脱离集体。 这就很能说明问题了。 如果王招萍自身没问题,干嘛这么心虚? 晚上,副队长来知青所睡觉,跟男知青们说了次日上工的事,出乎他意料的是,原本还兴高采烈听故事的男知青们,一听要干活,脸色就不对了。 “怎么就上工了啊?” “不是说,让我们休息几天吗?” 副队长前一秒还自信男知青们肯定比女知青们勤快,还打算摆个功劳,说自己为他们盘算,找到了适合他们的活。 现在看到男知青们这样态度,顿时生气了。 “你们什么情况?别以为我不知道,队长说休息,也是说女知青,我已经让你们休息一天了,你们还想休息多久?” “我告诉你们,女知青们都主动要求上工了,你们倒好,还想着偷懒,真是不知羞!” “都走开,我要睡觉了!” 副队长气呼呼赶走男知青们。 男知青们回到屋里,表情都不大好看,更有人直接埋怨黑兵:“女知青们什么时候要求上工的,我们不知道就算了,你是知青所的头头,怎么也不知道?” 黑兵这会儿正心烦呢,听闻夏晴晴收到了海城寄来的课本,他也嗅到了风向。 当初他自荐当小组长就是为了争取回城名额和工农兵大学名额的时候更有优势,现在,如果有其他的途径,他自然不会放过。 他满脑子都是回城,哪还有心思上工? 张小正是黑兵的狗腿子,立马站出来维护:“这事儿你说兵哥干嘛,你去问女知青啊,她们还跟我们是不是一个集体了,怎么私底下搞小动作呢。” 他知道黑兵受了情伤,故意把火往夏晴晴身上引:“肯定是那个夏晴晴搞的鬼,她什么意思,是不是要争小组长啊?” “自己没本事,还怪人家女同志优秀。”刘建国冷笑。 黑兵原本不打算开口的,最近一段时间,他的个人表现实在担不起小组长的身份,可一听刘建国嘲讽的语气,他火气立马就压不住了。 “我没本事,你就有本事了?” 刘建国才不惯着他:“我就有本事,你不服啊?不服打一架!” 两人面对面,剑拔弩张,黑兵突然似笑非笑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也喜欢夏晴晴,处处找我麻烦,不就是因为这个吗?” 刘建国没承认也没否认,只说:“我瞧不上你,跟别人没关系。” 黑兵这会已经钻牛角尖了,说话也偏激起来:“你喜欢也没用,她就算看不上我,也轮不到你捡漏。别嘚瑟了,你照照镜子,你还不如我。” “有病!”刘建国一拳头砸在黑兵脸上。 黑兵不甘示弱,也捏着拳头还了回去。 女知青们这边,因为傍晚一直在学习,这会儿才刚洗漱完,还没来得及躺下,就听到男知青们那边突然嘈杂吵闹起来。 魏金华和方锦莹跑到院子里去看,不一会儿,回来说:“刘建国和黑兵,又打起来了。” 众人震惊:“为啥啊?” “……”魏金华朝着夏晴晴看去。 煤油灯的光昏黄,灯火摇曳下,朦胧的光照映着夏晴晴那张绝美的脸,平时看多了,倒是习惯了,可像这样静下心来仔细打量,还是会被她动人的面容惊艳,心跳忍不住加快。 她一个女同志都情不自禁心动,更不要说那些血气方刚的男青年了。 众人的视线跟着移动到夏晴晴脸上,都明白了。 夏晴晴被看得无奈:“……” 方锦莹哼了声:“跟晴晴没关系,是他们自己犯神经。咱们以后不要再跟他们一起行动了,免得被别人以为,咱们也那么无聊幼稚。” 李爱失望,直摇头:“不说刘建国,就是黑兵,他作为小组长,真是太不成熟了。” 余桃花:“我赞同,其实我早看不惯黑兵了,他没能力也没胸襟,凭什么当我们的小组长?以后让黑兵管男知青就行,我们让晴晴管。” 除了头埋进被子里的王招萍,其他人一致赞同。 众望所归,夏晴晴也没推辞,本来她就觉得,让男知青来管理女知青,很不合理。 九个人的小集体,她自信有能力管理。 “对啊,让晴晴当我们的小组长。”方锦莹高兴了。 夏晴晴坐直了身子:“大家推举我,我很荣幸,不过这事,还是等队长来了再提,副队长接下来都要忙浇水的事,咱们别给他增加负担了。” 缓一缓,也是想看看大家是真的这么想,还是仅仅一时的情绪上头。 “行,听你的。”魏金华也挺想当女知青小组长的,但她心里清楚,夏晴晴比她更有能力,也比她人缘好。 次日。 吃过早饭,黑兵组织,男女知青一起前往小广场等待分配当天的活。 经过昨晚的事,女知青默契地不搭理男知青,到了小广场后自动站得远远的,几个想向夏晴晴献殷勤的男知青看到这情形,都嘀嘀咕咕说被黑兵害了。 黑兵眼眶处有乌青,脸色很差地杵着,昨晚他被副队长狠狠批评,再有下次打架动手,他的小组长就不保了。 给队里的人分配完任务,副队长就念了知青的任务,男知青补水渠破漏,清淤泥,女知青负责盯着每一块田的浇水量。 并且,当众宣布,以后夏晴晴就是队里的记分员。 听到这个消息,队员们都很震惊,纷纷扭头朝着夏晴晴看去。 夏晴晴脸色平静坦然,任由他们打量审视,一直等到副队长说可以领农具,才走上前 ,站在村会计身侧,学习他怎么记录。 村会计对夏晴晴印象可深,不仅长得漂亮,还是主动找梁燊搭顺车的外向姑娘。 “可简单,你们念过书的,一瞧就会。”他乐呵呵鼓励道。 夏晴晴也笑了,开口道:“再简单的工作也要认真学,老乡们干活辛苦,可不能在我手里记错,出丁点岔子。” 这话说的,过来领农具的队员们听着舒心极了。 队员们苦了大半辈子,朴实也自卑,很需要旁人的认可,看城里来的这么漂亮的女知青没有瞧不上大家,笑盈盈称呼大家老乡,立马觉得夏晴晴好。 还主动跟她打招呼:“丫头,好好记啊!” 夏晴晴笑得眉眼弯弯:“我会好好努力的!” 登记完农具,其他人就去上工了,夏晴晴跟女知青们挥手,大家走后,她也搬来凳子坐下,学习记工分。 记工分说简单是真简单,加减乘除都不大用得上,只每天如实记录就行。 不过说麻烦,也是麻烦的。 麻烦的点在于单是每天就要记上午和下午,每个人还有不等的工分等级。 比如最高等级的是十工分,叫一个整工,经过全队表决同意,只有七个男人能拿到每天十个工分,也就是上午和下午各挣五分。 再往下,第二个等级是一天能挣九工分的队员,基本是满二十岁的男队员和特别能干身体健壮的女队员。 第三个等级是一天七个工分,基本是女队员和满十六不到二十岁的小伙子,以及过了五十岁但劳力依旧的队员。 最后一个等级每天四个工分,上午两个,下午两个,几乎是小孩子和老人。 很不幸的是,男女知青们,也在这一档。 足以见他们为什么不受队员们待见了。 “在工分前面这里,要写他们干了啥,比如今天女知青们去浇水,就写浇水。上午和下午干的不一样,也要都写清楚。”村会计郑重地把记工册交到夏晴晴手中,“工分工分,队员命根。秋收分粮,过年分肉,都靠这些册子。” 夏晴晴表情也严肃起来:“我一定会认真记录。” 村会计走后,夏晴晴独自坐在小广场仓库门口的桌子上,翻看过去的记录,为了尽快熟悉,她还主动跟村会计要了四队的花名册。 她以后要接手这个活,不了解队员可不行。 四队总共三十九户人家,一百四十口人,有的一户七八口人,有的一户两口人,看到梁燊的名字,她顿了下。 梁家一户三人,吕令娴、梁燊、梁淼。 与队里其他人家一比,梁燊一家的名字画风清奇动听。 这时,远方突然传来卡车的“突突”声。 夏晴晴起身,走出门外,不消片刻,卡车开了过来,停在小广场上。 驾驶座的门打开,熟悉的英挺身影一跃而下,疾步绕车走到车尾,打开后板。 几个穿着公安制服的人率先从车厢里跳下,随即,又拉拽下一人,夏晴晴看着被手铐铐起来的年轻男人,疑惑又震惊。 32. 第32章他叫她晴晴 “梁燊。” 夏晴晴出声,喊住了正打算跟公安一起走的男人。 梁燊听到日思夜想的清甜嗓音,猛地回头。 他刚才大老远瞧小广场没有人,只是仓库门开着,还以为里面是村会计,所以下车后没朝那边看。 没想到,竟然是她。 在梁燊惊喜的注视下,夏晴晴小跑上前。 扫一眼被公安押着的年轻男人,她低声询问:“这是怎么回事?” 梁燊朝夏晴晴迈了一大步,弯腰俯身,嗓音低沉富有磁性:“公安找出来的嫌疑犯,有重大作案嫌疑,那边查完了,带回来继续调查。” 男人猛地凑近,夏晴晴不大习惯,也并不排斥,站着没躲。 只不过,那声音怎么听着跟之前大不一样,搞得她耳朵酥酥麻麻的。 她仰起小脸,目光严肃:“你现在是要带他们过去?” “嗯。”梁燊视线落在夏晴晴手中紧攥的钢笔上,笑问:“在学着当记分员?” 本以为,她还要再休息几天的。 夏晴晴点头:“是。” 江锐军还押着嫌疑犯呢,见梁燊和夏晴晴窃窃私语个没完,忍不住催促:“你俩有啥悄悄话,回头再说行不,这会正办案呢!” 她打趣说完,还朝夏晴晴投去友好的笑容。 若不是夏晴晴提醒她,她哪有机会一个个询问,最后找出嫌疑犯。 夏晴晴害羞了,什么悄悄话,好像她和梁燊有什么关系似的。 梁燊这会比夏晴晴镇定多了,他回头,一本正经道:“我先带你们过去,让晴晴去找副队长过来,队里的情况还是副队长更熟悉一些。” 夏晴晴立马会意:“副队长在抽水房,我这就去找他。” “辛苦你了。” 梁燊深深看了眼夏晴晴,转身朝江锐军走去。 夏晴晴回仓库,放下钢笔,将记工册锁进抽屉里,又锁上仓库门。 抽水房距离小广场不算近,临河建立,与土路之间隔着好几条分流的水渠。 最大的一条水渠约有六米宽,上方横着两根半米粗的木头,作为简易的“桥”。 夏晴晴看一眼水渠里翻滚的水流,再看并不平坦,有几处略显圆滚的桥,捏了好几次拳头,才鼓起勇气,咬着牙,紧绷神经迈步踏上。 一步、一步…… 马上就到水渠对面的时候,她脚下一滑,差一点,就掉进水渠里去了。 还是她机灵,向前一扑,整个人倒在水渠边,这边避免了悲惨落水。 虽然夏晴晴会游泳,掉进水渠也不怕,可水渠里的水泛着黄泥,渠边也是淤泥和乱石,掉下去就算不出人命,也会受伤。 “呼……”她吐出一口气,捂住胸口。 还有重要的事等着自己,只平复了下心情,揉了揉脱力的小腿,她就再次站起,朝抽水房跑去。 棉田浇水是队里的大工程,得埋化肥、盯水量,也得守着抽水机,这年头的抽水机器是很落后的,保不齐就突然出状况停止工作了。 抽水房机器运转,轰隆隆的,副队长正弯着腰,清理水房旁小水渠的淤泥。 看到夏晴晴,他眼睛瞪圆了:“你怎么过来的?” 大水渠上那两根木头“桥”,队里都没几个人敢过。 夏晴晴跑得气喘,没回答这个问题,直接说:“公安带着嫌疑犯来了,说是要在队里办案。梁燊开卡车拉他们来的,让我来叫你。” 副队长“啊”一声:“嫌疑犯?谁?” 夏晴晴摇摇头,她只是见过,先前在小广场等着安排上工的时候,那个年轻男人盯着她不停看,眼神色眯眯的。 具体叫什么,她并不清楚。 “算了,我去看看。”他说完,又转身看水房:“可是,我这儿走不开啊!” “要做什么,我来。”夏晴晴毫不犹豫道。 眼下,最重要的就是案子。 副队长想了下,同意了夏晴晴的提议。 盯抽水机也不是个多么困难的工作,只要抽水机一直在运作就行,夏晴晴没经验肯定不会修理,所以一旦停下,就需要断电,扯着嗓子喊巡水渠的队员。 “没问题,主要是断电,交给我吧。”夏晴晴信心满满。 副队长急忙走了。 抽水机轰鸣声阵阵,夏晴晴却能听见,自己胸腔内心脏跳动的声音。 杀害孙秋梅和夏珍的恶人,终于要被绳之以法了? - 公安带着嫌疑犯回生产队,这消息一下就炸锅了。 饶是此刻青壮年都去了田里,队里就剩下孩子和老人,副队长也凭着大家给的信息,很快就找到了公安和梁燊。 此刻,公安正押着周东升,搜查他家。 副队长顿时如五雷轰顶,血气上涌。 周东升是他远房侄子! 他冲进去,还没开口,周东升先哭了,鼻涕眼泪一起流下来:“叔,叔你救救我,我真的没杀人,我是冤枉的啊!” 周家就一个老太在家,看到这阵仗,早就吓晕了,邻居们闹哄哄掐着周老太的人中,嘴里不停咒骂周东升不是人。 “是这样的,我们在周东升睡觉的枕头下,找到了死者孙秋梅内衣的碎片。”江锐军作为此次查案的主力,板着脸陈述,“所以,我们有理由怀疑,他和孙秋梅的死有关。” 副队长如鲠在喉:“那,你们怎么查到这儿来了?” 孙秋梅,不是死在工地上? “因为,我们怀疑,知青夏珍的死,也是人为。来队里搜查,是经过你们队长同意的。这是他手写的同意书。”江锐军展开一张纸。 副队长看了眼,的确是队长的笔迹,下面还盖着队长的红章。 他捏紧拳头,突然抬起胳膊,一拳打在周东升脸上。 “畜生!” “同志,请冷静,案子还在查,周东升现在只是嫌疑犯,并没有定罪。”江锐军抬起胳膊,拦住了已然气红眼的副队长。 她来之前,向队长保证过,用证据查案,绝不屈打成招。 梁燊也拉住副队长:“听公安的。你现在打他,如果将来证明他并不是罪犯,岂不是提前冤枉了他?” 副队长嘶吼:“他要是冤枉的,人家女知青的内……衣服碎片,怎么会在他那儿!” “我不知道啊!”周东升挨了一拳,半边脸立马就肿了,他哭得凄厉,“我是偷看过女知青洗澡,也喜欢女知 青,可我不敢害死她们啊,好端端的,我为什么要害死她们啊!” 江锐军瞪了眼周东升:“不要哭,我们不会冤枉好人,如果真的不是你,我们会继续往下调查,你配合就好。” 周东升立马抽动着闭上嘴巴。 副队长重重叹出一口气,也冷静了下来。 他收敛情绪,看向公安:“我是副队长,你们接下来要调查什么,我来配合。” 说完,想到还在抽水房的夏晴晴,他又对梁燊说:“你去一趟抽水房,或者去地头找老李过去,夏晴晴一个人在抽水房,我不放心。” 为了让梁燊意识到夏晴晴那边情况重要,他还将两个男知青为了夏晴晴打架的事说了。 抽水房偏僻,万一再有什么怀着歹心的男队员或者男知青过去,会惹出大麻烦。 梁燊瞳孔骤缩:“……我现在就去。” - 夏晴晴独自坐在抽水房旁大柳树树荫下的石头上。 她脑子里乱糟糟想了很多跟案子有关的事,越想,越是脊背发凉,连忙摇摇头,拍打脸颊,让自己不要陷入消极的情绪中。 这时,她的脑海中,出现了梁燊的身影。 她捂着脸的动作顿住,突然意识到,刚才在江锐军面前,梁燊没有像过去那样,称呼她为夏知青,而是直接叫她晴晴。 还有,他跟她说话的时候,距离也很近。 他这样…… 是无意的,还是故意的? 有脚步声传来,夏晴晴循声望去,看到前一秒还在自己脑海中的人,突然出现在眼前。 风吹得他身上的白衬衣向后鼓起,他长腿交替,身姿飒爽,正步履如风地朝她飞奔而来。 咦? “你怎么来了?”她过于惊讶,坐着没动,仰头望向他。 梁燊胸口起伏:“副队长让我来的。” 夏晴晴点点头。 有一瞬间,她大脑是空白的。 而他,也一言不发,俩人就这么安静地对视。 抽水房机器运转的声音震耳欲聋,梁燊却在这一刻,只听到了自己心跳的声音。 他情不自禁地盯着她,看不够似的。 夏晴晴自然感受到了他灼热的目光,她突然反应过来:“对了,那个有重大嫌疑的人,是谁啊?江公安在工地上,究竟查出了什么?” 她可太好奇了! 对上她小鹿一样闪烁着亮光的眸子,梁燊心生爱怜,嘴角浅浅勾起。 不愿她多一秒的焦急,他立即将江锐军告诉副队长的话,说了一遍,并补充了一些细节。 比如:工地上问话的时候,周东升眼神躲闪,小动作很多,这才去查他睡的被褥,查出他枕头下藏着的衣物碎片。 夏晴晴听后,陷入沉思。 “收集被害者衣物当纪念品,的确像是凶手所为。可是……” 这么重要的物品,怎么会大喇喇压在枕头下面? 且不说容易被发现,难道,不怕丢吗? 河风吹动夏晴晴散落的碎发,她凝神沉思,水眸轻转,顾盼生辉,梁燊垂眼瞧着,心头一震,心绪乱得没了章法。 “晴晴。” 他脱口而出。 33. 第33章背她 夏晴晴抬眼,直视梁燊。 从刚才她就发现了,今天的他,似乎比之前要热情直接得多。 早先就考虑过找娃娃亲对象的她,自然不会在这种事上搞害羞躲闪、你进我退那一套,既然他表现得这么明显,那她也可以再进一步。 梁燊被夏晴晴盯着看,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会不高兴吗? “我……”梁燊喉结滚了几个来回,腾一下站了起来,这一刻,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当上记分员了,真为你高兴。” 夏晴晴看着向来沉稳的男人,在自己面前慌乱,微微一哂。 下一秒,她直接问出了自己关心的问题:“你谈过对象吗?” 他现在没有谈对象她是知道的,那过去呢? “啊?”梁燊错愕,完全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但他回答得很快,完全是脱口而出,“没有,没谈过。” 夏晴晴嘴角的微笑不变:“那……相亲过吗?” 她听说,村里人结婚早,像梁燊这个年纪,家里肯定着急了。 梁燊沉默了几秒,声音发闷:“有过一次。” 夏晴晴点点头,果然。 “为什么相亲没成呢?”她又问。 “对方……不喜欢淼淼。”梁燊拳头攥得太紧,指头戳得掌心发痛,“淼淼是我妹妹,早年受了惊吓生了大病,身体一直不大好。” “相亲进展到哪一步?” “刚认识就结束了。” 夏晴晴吸气,点头。 站在双方的角度,都能理解。 相亲不像谈恋爱,肯定是评估双方家庭,在女方眼中,梁燊要赡养年迈的奶奶,还带着个病弱的妹妹,确实不是什么好对象。 但梁燊也没错,他是个重视家庭,有责任心的男人。 没谈过对象,有一次相亲经历还失败了,夏晴晴视线落在梁燊过于紧张,已经开始有点颤抖的拳头,扑哧一声笑了。 难怪这么纯情。 梁燊瞧着夏晴晴捂着嘴笑,不明所以,但是脸更红了。 夏晴晴自觉失礼,摆摆手:“你别站着了,坐下咱们聊吧,这么笔直地站在我面前,搞得像是我在审你。我没有别的意思啦,只是想了解下你的过去。” 她自己没什么感情经历,也不想找感情经历太多的。 他比她岁数大,当然得把过去了解清楚。 要是有个忘不掉的白月光或者是拉扯不断的前任,以后还会有麻烦,她可最怕麻烦了。 梁燊心脏砰砰跳,声音也跟着抖起来:“你想问什么,都可以。” 夏晴晴想了下,好像没什么可以问的了,梁燊的家庭情况和工作,她知道个大概就行了,不需要问得那么详细。 可她沉默,梁燊却着急了。 自顾自说起来:“我之前在县修理厂当二级工人,月工资41.8元,公社马上要建农技站,大概率会派我过去管理,工资待遇应该还会上调一点。” 夏晴晴:“……” 怎么忽然开始自我介绍了? 不过…… “你一个月工资这么高啊?”她更震惊于这一点。 要知道,在海市上了那么多年班的夏父夏母,她离开的时候,月工资才一个40,一个35。 梁燊看夏晴晴反应是高兴的,偷偷松了口气,没骄傲也没得意,一本正经道:“二级工差不多都是这个工资,我是二级工里工资最高的。” 他没说的是,若不是受工龄的影响,他的技术,能拿三级工的工资。 夏晴晴对于工人等级并不是特别了解,但她看年代剧的时候,里面有提过一嘴,这个年代的六级工可以受到整个行业的尊重,八级工更是厉害,在一个地区比明星还出名,拿的工资比县长都要多,属于真正的王者级别。 照这么说,梁燊能成为二级工,也是很厉害了。 毕竟,他还这么年轻。 前世在社会上打拼过,夏晴晴无比清楚,一个人拥有优秀的工作能力,是很难得的个人素养,毕竟生活是柴米油盐,不能靠喝西北风活着。 他能在无人扶持,家庭成分还被人诟病的前提下,成为二级工,背后付出的不止辛勤的汗水,脑子也肯定好使。 既然都聊开了,也没必要兜圈子,她直接问:“那你对结婚对象有什么需要吗,比如工作、家务、生育之类的。” 现在还没开始计划生育,大家的念头还是生生生,很多男人对女人的要求就是生儿子。 他的性格工作目前都很让她满意,但是,他对于婚姻的态度,对于妻子的要求呢? 梁燊看着夏晴晴的脸,沉默,摇头。 他从没想过这些。 夏晴晴以为他没理解,说得更明白:“就是你能不能接受结婚对象出去工作,以及,是不是那种必须要生儿子的人,或者说你家里人,也是要生儿子传宗接代的类型?” 梁燊又摇头。 看她眉头轻拧,他立即道:“我不是那么死板的人,怎么样都行,生不生儿子的,得负责生的女人说了算,我一个男人,好像没资格说这个。至于我的家人,她们都不是那种要求很多的人。就算是,我的事,也是我说了算。” 夏晴晴看他神情严肃,知道他并不是在敷衍。 任谁被如此突然提问,也不会一瞬间给出满分的答案。 这样才真实。 一直仰着头,她脖子酸了,也站起身,看向没那么紧张,但是略显茫然的他,笑得弯了眼睛:“你是不是觉得我问这么多,很奇怪?” 梁燊点头,又摇头。 他挺喜欢跟她聊这些的,甚至,还想聊得更多。 “梁家小子,换我接班,你们可以回去了!”老李的声音传来。 梁燊回头,看到老李扛着铁锨走了过来。 他深吸一口气:“……好。” 回去还要走木“桥”,来的时候,夏晴晴是因为有急事,没时间恐惧,一口气跑了过来。 可这会心情好,身体也放松,她双腿情不自禁发软,打起了退堂鼓。 梁燊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夏晴晴身上,自然也发现了她在害怕。 他抬手,从树上折下一截树枝,递到她面前:“我牵你过去吧。” 夏晴晴盯着只有食指粗的树枝看,没动作。 他是好心,可这么细的树枝,牵着也没用啊,她等下走上去重心不稳,或者脚下随便一滑,都会直接掉下去。 梁燊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沉吟片刻,他迈步到她面前,鼓起勇气,弯下腰:“……你愿意的话,我背你过去。” 怕她拒绝,他甚至不敢看她的表情。 夏晴晴先是一愣,随即,无声笑了。 “好啊。” 她趴上他的后背,不知道手往哪儿放,索性搂住了他的脖子,清楚感觉到他整个身体肌肉都在绷紧,尤其是肩膀,硬得跟石头块一样。 她想笑又忍住了,柔声提醒:“你脚下小心点。” 别太紧张,俩人一起掉下去了。 梁燊喉头快速滚动:“嗯。” 背后的人轻轻的、软软的,耳边的声音甜甜的,呼吸热热的。 这一刻,桥下翻涌泛着土腥气的水流,似乎也是前所未有的好闻。 迈上木“桥”,梁燊脚下的 每一步,都走得前所未有的稳,他没有再胡思乱想,唯有一个念头,不能让她在他的背上害怕。 “晴晴!” 梁燊还没走过木“桥”,看到从远处跑过来的魏金华,顿时心口一紧。 夏晴晴发现梁燊竟然停在了“桥”上,收拢手臂,轻轻在他肩头拍了下:“别管她,你慢慢走,走稳当。” 都已经有了婚嫁的念头了,还怕人看见吗,她从来不是藏着掖着的人。 魏金华似乎有什么急事,还在一边跑一边喊,夏晴晴应了声,魏金华没听见,她索性伸出胳膊,拔高声音:“我在这儿!” 梁燊怔了下,嘴角不受控制地扬起。 魏金华循声看到了夏晴晴,但随即也看见了背着她的梁燊,脸上震惊的表情,保持了很久。 梁燊走过木“桥”,将夏晴晴放下来,魏金华也跑到了跟前,她还是满脸惊讶,眼珠转来转去,不停在俩人身上移动。 夏晴晴没解释,笑着问她:“怎么了?” “哦。”魏金华立马说道:“听队里的人说,公安来了,大家都在传,夏珍的死不是意外,大家叫我去打听,我想着你肯定知道得更多,就来找你了。” 夏晴晴敛去笑容,顿了下:“你过来的时候,看到公安了吗?” “看到了,他们好像押着一个人,去夏珍出意外的那个地方了。”魏金华还是关心夏珍的,她又问了一遍,“晴晴,夏珍真的是被人害死的吗?” “……大概率是。”夏晴晴点头。 魏金华脸色瞬间变得很忧伤。 其实夏珍失足离世后,大家私底下也传过,说夏珍肯定是被人害了,但她始终不愿意相信。 “没想到……” “先回去吧咱们,快中午了,我们去做午饭。”夏晴晴说完,看梁燊还在一旁站着,只能让他也先回家。 前一刻,俩人无论言语还是动作都很亲密,这会儿看他,夏晴晴神色有几分羞涩。 梁燊也是一样,不过在外人面前,他向来镇定,这会儿脸上表情更是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温柔的声音泄露出他对她的与众不同:“我先回去,你需要我做什么的话,直接说一声。” “嗯。” “走了。” 梁燊大步离开,也没跟魏金华打招呼,等他走远了,魏金华才再次看向夏晴晴,张嘴想问俩人刚才怎么那么亲密,又问不出口。 夏晴晴直接换了话题:“中午做什么吃?” “啊?”魏金华回过神,“下面条吧,再做个蒜蓉凉拌苋菜。” 昨天吃了一整天蒜蓉凉拌苋菜,大家都腻了,夏晴晴略略一思索,道:“做个薄饼夹菜吧,咱们不是采了蘑菇嘛,切细一点,炒出来跟肉丝味道有点像。再切点黄瓜丝和葱丝。” 其实就是京酱肉丝的就地取材版,天气热,大家胃口不好,夏晴晴想着,换点花样,能吃高兴些。 为了做饭这件事动脑也是很费劲的,魏金华不爱动脑,但是执行力强,当即赞同:“行。” 今天上工的活适合知青们,又有公安来查案的事引发大家好奇,中午回来吃饭,难得的,都没人觉得累,一个比一个精神抖擞。 看到桌上的薄饼夹菜,更是新奇:“这什么啊,没见过。” “唔,好吃!” “怎么这么像肉?是肉吗?” “蘑菇啊,蘑菇怎么炒出肉的味道的,我是不是饿昏头了啊!” 薄饼夹菜获得了一致好评,魏金华也很有成就感,她指挥男知青们去洗碗。 夏晴晴则是在通往自留地的树荫下,拦住了王招萍。 “夏珍是被人害死的,你知道吗?” 34. 第34章不按常理出牌 夏晴晴说完,目不转睛地盯着王招萍,一丝一毫表情都没放过。 果然,如她所料,震惊、心虚、慌张、恨意、烦躁先后出现在王招萍脸上。 足足两分钟,王招萍咬着牙,憋出一句话:“关我什么事?” “听说,你跟夏珍是好朋友。”夏晴晴迈步逼近,气场完全将王招萍压制,“作为朋友,你好像对她是怎么死的,一点都不关心啊?” 王招萍缩着身子,拼命吞咽口水反驳:“人都死了,我关不关心又能怎么样,反倒是你,太关心她了吧,你又不认识她,她死不死,关你什么事?” 夏晴晴眯起眼睛。 她可以确定,王招萍绝对没有把夏珍当朋友。 哪怕是有一瞬间将对方当过朋友,也不会在对方意外去世后,说出这样冷漠的话。 她目光冰冷地看着王招萍,似乎要看透眼前的人,嘴角爬上冷笑:“我说错了,应该是,你好像对她是被人害死的这件事,一点都不意外。嗯?” 王招萍身体猛地抖了下,牙齿咬得太紧,整个下颌都在颤抖。 不可能! 夏晴晴这是在诈她! “你说什么,我听不懂,你,你让开!” 看王招萍情绪终于激烈起来,夏晴晴不仅没有让开,反而抓住了王招萍的胳膊,进一步刺激她:“那孙秋梅呢,她的死,你也不意外,是不是?” 王招萍对上夏晴晴直逼人心的犀利目光,积攒已久的压抑情绪彻底爆发。 从工地上回来这两天,夏晴晴说是要跟她做朋友,实则一直在监视她,除了睡觉吃饭,她都已经逃得远远的了,为什么还是不肯放过她! 她用力推搡夏晴晴,拔高的声音尖利刺耳:“我怎么知道孙秋梅会死,她说你会死,结果死的是她!” 说完,她猛地惊醒。 坏了。 完了。 夏晴晴方才不过是佯装凶悍,没想到,逼出了王招萍的心里话。 她紧紧蹙眉:“为什么她说我会死,周淑芬也说过,是孙秋梅设计我跑出去,被人跟踪的,所以,是她跟别人合谋要害我?跟踪我的人,她认识对不对?那你呢,你认识吗?是谁?!” 王招萍偏过头,死死咬着嘴唇,不肯吭声了。 还在饭桌附近的男女知青,听到声音,以为俩人在吵架,小跑过来拉架。 王招萍余光扫到众人,立马装作一副被欺负惨了的样子,流出眼泪,小声啜泣。 黑兵见状,张嘴想要呵斥夏晴晴,可看到她那张清丽的脸,到嘴边的话一转,缓和了不少:“夏知青,有话好好说。” 王招萍脑子转得飞快,趁机看了黑兵一眼。 她已经打算好了,只要夏晴晴把刚才的对话告诉大家,她就说夏晴晴不信任老知青,认为夏珍的死跟老知青有关,把矛盾扩大。 夏珍死之前,跟黑兵关系很不错,凭什么就说她不关心,算起来,老知青们又有几个关心了? 黑兵这个所谓的好朋友,不也粗心大意,以为夏珍是意外死亡的? 常年躲在人后,王招萍最清楚,让这一帮人心里有芥蒂,可比要他们团结简单多了。 “嗯,已经说完了。”夏晴晴松开手,深深看了王招萍一眼。 这么多人在场,暂时问不出什么了。 不过…… 她突然笑了,浅浅的梨涡下陷,明眸闪着亮光,胳膊揽上王招萍的肩膀,语气张扬道:“你们误会啦,王招萍刚哭着说没朋友,让我跟她当朋友,我太惊讶,才吓到她了。好啦,我同意啦,跟她做朋友。” 王招萍:“……” 什么? 这一刻,她连装弱扮惨都忘了,不可置信地看着夏晴晴眼也不眨地编瞎话。 这个人,怎么不按常理出牌? 夏晴晴甚少笑得如此肆意,明眸皓齿刹那间绽放出绚烂风姿,是一种攻击性很强的令人惊心动魄的美丽。 男女知青都看呆了,尤其黑兵,害羞得脸都红了,双眼直勾勾盯着夏晴晴,刘建国瞧见了,故意往前走了一步,挡住他视线。 人群之中,唯有方锦莹,看着夏晴晴,脸上写满了不解。 今天有大事发生,众人都没回屋休息,坐在树荫下,开始你一句我一句讨论公安来查夏珍案子的事。 新知青知道得少,多是听老知青说。 王招萍又不知道上哪儿去了,方锦莹拉着夏晴晴说去厕所,走过拐角突然停住,问夏晴晴到底在想什么。 她抱着胳膊哼哼:“我可不信,你会跟王招萍那种人当朋友。” 夏晴晴扑哧一声笑了:“的确不会。” “那你在干什么?”方锦莹早就想问了,她也能猜到一些,“公安在她嘴里都问不出信息,你就算跟她做朋友,她也不会告诉你的。” “我知道。” “那你还浪费时间?”方锦莹嘴巴张得老大。 夏晴晴手动帮她合上下巴,笑得灵动:“你觉得,她要是心里有鬼,是我对她态度差她不舒服呢,还是我突然很热情跟她做朋友她更害怕呢?” 方锦莹认真想了下:“应该是后一种吧,头一种起码是明面上坏,后一种感觉没安好心,随时都要背后阴人,让人觉都睡不好。” 她突然懂了,一拍手掌:“难怪这两天我看她更鬼鬼祟祟了,她肯定是心虚得不行了。” 夏晴晴抿唇沉默。 不止如此,她发现了,王招萍的生存模式是靠着扮弱来依附他人,把真正的自己隐藏起来,让他人为自己冲锋陷阵。 她在众人面前越是对王招萍好,王招萍越是没有其他人可以选择。 这样,说不定能逼出真实的王招萍。 方锦莹越是联想,越是害怕,大热天打了个寒颤,“不是吧,她真知道什么内幕啊?” 看方锦莹已经有点吓着了,夏晴晴没再多说,拉着她往阳光下走,晒一晒驱散心头阴霾。 “好了,这事有公安查,咱们别管了,快休息一会,下午还要上工呢。” - 梁燊吃完饭,径直走到工作间,打开工具箱检查工具。 梁奶奶看梁淼睡熟了,才走过去,在一旁木椅上坐下,与孙儿对话。 “东升那孩子从小就调皮,真的是他杀了人吗?” “……不知道。”梁燊手下动作没停。 周东升可能是杀人犯这件事,短短几个小时,已经长了翅膀,飞遍了整个 生产队。 家家户户,都在讨论。 梁奶奶又看一眼梁淼睡觉的屋子,重重叹着气说:“女知青们不容易,离开家,到咱们这穷乡僻壤生活,还要被人下毒手,作孽啊。” 都说乱世女人难活,可怎么眼下这么和平的时代,女娃娃还是危险重重。 什么时候,女人才能活得轻松些呢? 梁燊眼前浮现那抹明媚的笑,微微愣神。 “对了。”梁奶奶想起什么,突然道:“家里的手电筒有一个不见了,是你拿走了吗?” “嗯。”梁燊垂眼。 “是不是工地上要用?”梁奶奶很快为孙儿找好了理由,“你出门在外,有安全意识是好的,我跟淼淼都帮不上你,你自己注意。” “……嗯。” 梁奶奶说了会就进屋去了,梁燊兀自坐着发呆。 想到晚上又要离开,他起身走到厨房,从柜子深处取出两瓶之前带回来给梁奶奶和梁淼品尝的汽水,打算去一趟知青所。 走出门,还没拐上去知青所的路,先遇到了周兴国。 他吃惊:“主任。” 周兴国是骑着自行车来的,大热天流了一身汗,看到梁燊手中的汽水,他二话不说夺了一瓶,掀开瓶盖,咕哝咕哝一口气喝了个光。 跟周兴国一起的还有副队长,梁燊犹豫了下,把另一瓶让了出去。 “太贵了,不喝。”副队长摆摆手,他是给周兴国带路的,现在人已见到,他还要去忙别的,“你们聊吧,我走了。” 几分钟后,周兴国与梁燊坐在了树下的大石头上。 听梁燊说完最近发生的事,周兴国连连抽冷气:“难怪耽误这么多时间。” 俩人又聊了会县城修理厂的事,周兴国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一起走吧。” “去哪儿?” “去公社啊,赶在你晚上走之前,赶紧把手续办清楚,这几天我为了你的事,跑了好几趟了。” 周兴国是打心底里欣赏梁燊,当初唯成分论,几个厂里领导不让梁燊进修理厂,是他力排众议,据理力争,给了梁燊机会。 这小子,也没让他失望,手艺比那些老师傅还要好,几次评比都是优秀,给他脸上争了不少光。 眼下县修理厂不仅没发展,还因为“平均分配”,工人们消极怠工,做出的零件机械质量参差不齐,肉眼可见在走下坡路,他帮梁燊,也是帮自己。 这小子重情义,他相信,未来只要有前途,就不会不管他。 他哈哈大笑:“等你搞出名堂,我就来投奔你。” 梁燊有志气,却也清楚,周兴国是全心全意给他铺路,毕竟,他的未来在哪儿,还说不清楚呢。 他目光炯炯,郑重承诺道:“我一定不会辜负您的期望。” 周兴国抓着胸前的衣服抖了抖,眼睛瞄着梁燊手里还剩的那瓶汽水:“说未来太远,不如,现在就报答我。” 说着,他又去抢汽水,这回,梁燊轻巧躲开了。 梁燊一手捏着汽水瓶,一手推起周兴国的自行车,长腿一甩跨了上去。 “等我几分钟,我马上回来!” “喂,你去哪儿?去就去,汽水留给我啊!” 35. 第35章哥哥 知青们聊了会也累了,三三两两趴在桌上打盹,夏晴晴在一片安静中放轻脚步走出屋,戴草帽背水壶,打算去找江锐军。 从王招萍嘴里套出的信息,不能证明什么,但起码是个线索。 出了知青所,拐上能走车的宽敞土路,远处迎面骑来一辆自行车。 她抬手挡着光看去,嘴角溢出笑容,快步往前走了三四米,站定在树荫下。 长腿斜跨蹬住地面,自行车稳稳当当停下。 梁燊暗暗感慨运气好,不用找人帮忙叫了,在外面就能遇到她。 他抬手,紧捏了一路的玻璃瓶递过去:“橘子味的,不知道你喜欢不。” 夏晴晴眼睛亮了:“这是汽水吗?” 她还没见过这个牌子,拿过来仔细看:“飞天牌,没听过。贵吗?” “省城504厂出的,就在省城范围内卖,三毛一瓶,退瓶的话一毛五,不要票。”梁燊听她好奇,一口气将自己知道的全都说了。 玻璃瓶上面的盖子类似于以后的啤酒瓶盖子,略有不同,夏晴晴瞧着,露出为难的表情。 “我来。” 梁燊接过,瓶口放嘴边,牙齿一顶,盖子就飞了。 他顺势递回去,在夏晴晴马上接过的瞬间,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嘴巴碰过了,又掏出手帕,擦了擦,这才继续往前递。 夏晴晴没想到他还挺细心的,接过玻璃瓶,仰头喝了一大口。 又甜又酸的橘子味,瞬间炸开在口腔,可能是没加那么多香精添加剂,味道就跟榨橘子汁差不多,非常鲜。 “哇,真好喝。” “你喜欢,下次有机会,我再给你带。”梁燊微微懊恼,早知道,刚才就不该让周兴国喝那一瓶。 夏晴晴瞧见梁燊看着她傻笑,心下微微一动。 她眼睫微垂:“你等下要去哪儿?” 梁燊总感觉她要说什么,可来不及思索,嘴巴已经如实回答:“要去趟公社,修理厂的主任叫我去,估计得忙半天。” 夏晴晴轻轻点头。 “忙完回来,又要赶着去工地上了。那就下次吧,等你从工地回来,没那么忙了,我有事跟你说。” 谈对象结婚可不是小事,不可能站在路边两句话就谈完了。 梁燊喉头一紧,盯着夏晴晴的眼中写满了期待。 他呼吸都变快了:“我能提前知道,是什么事吗?” “……你猜?” 夏晴晴歪着头笑了。 梁燊呼吸更急促了,不得不深吸气保持平静:“猜不到。” 夏晴晴看他额头出了汗,烈日照着他墨黑的发顶,他的头发,好像比在海市见他,稍微长长了些,不再是寸头,而是发根利落、发梢长短错落的造型。 第一次见他,她觉得寸头跟他硬朗立体的五官不太搭,眼下这个长度刚刚好,很配他英俊的脸。 梁燊由着她打量,一动不动。 夏晴晴与他视线对上,缓缓流淌越积越浓的暧昧氛围蔓延在俩人周围,她莞尔一笑:“那就留点神秘感,等你回来再说,一时半会,也说不清楚。” 她都这样说了,他也没再执着。 深呼吸几口,他转了话题:“我回来的时候会路过供销社,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夏晴晴想了下,摇头。 最近天热,没什么胃口。 “那我到时候看,有没有什么新东西吧。”梁燊没下车子,一脚点地,腰背向后,自行车车头就被抬了起来,灵活掉转方向。 夏晴晴站在原地,看他骑着自行车走远了,兀自弯了眼笑起来。 她发现,他很喜欢投喂她各种食物。 记得初高中读书时候,班里的男生追女生,也是各种零食小吃不断。 虽说眼下的他和她,都过了那个年纪,可底层逻辑是相似的,读书缺零花钱买不了那么多小吃,眼下资源匮乏,缺少美食。 沉浸在这一刻喜悦中的夏晴晴,并没有发现,身后不远处的草垛里,一双阴郁的眼睛,正死死盯着她。 看夏晴晴似乎要转身,王招萍身子一缩,又躲回了草垛里。 草垛里有个能容纳一个半人的大洞,是村里的孩子们调皮躲迷藏挖出来的,她这两天,不在知青所里面待着的时候,都是躲在草垛洞里。 由于刚才大幅度的动作,她腿上的纸片全都散落在地。 一张张白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 仔细看,每张纸的内容都差不多,只有措辞的不同,看得出是同一个内容,反而写了好多遍。 而每张纸顶头上面的字,却是一致的。 大出一个字号,描黑了的三个字:举报信。 副队长将几个公安安排在生产队粮仓旁边的土房子里。 那房子,以往是抢收粮食后,晒粮装粮,没时间回家住的人们暂住的,倒是没多脏,只是尘土大,只有铁架子床。 几个公安是从省城来的,这样的居住条件,都不大乐意。 夏晴晴到的时候,另个女公安正在埋怨江锐军:“不是都抓到人了吗,直接带回省城交给局里审,多简单,咱们这样走来走去,问来问去,还浪费时间干什么?” 后面一个男公安也说:“难不成他一直不承认,咱们就一直跟他耗着?” 江锐军毕竟不是他们的领导,因为找到嫌疑人,几人想立功,才跟着她来生产队的。 结果没想到,一无所获,周东升的家中,什么有用的证物都没有搜到,几个小时就听周东升哭喊着说自己冤枉了。 而且去了夏珍失足死亡的地方,也没获得任何有用的信息。 案子没进展,中午就吃了杂粮窝窝头,居住条件又如此差,几个公安就想走了。 江锐军只能低声下气劝说,说不定马上就查出关键线索了。 “上哪儿查啊?” “就是,你催着让查,你倒是出点有用的主意?” 江锐军捏着拳头,垂着手。 “切,就知道拖着我们。” “再没主意没方向,就跟我们一起早点回。” 几个公安走开,江锐军想出去透透气,一抬头,看到了站在门口阳光下的夏晴晴。 她面色一喜,快步迎了上去。 “你怎么来了?” “什么都没查到吗?”夏晴晴道歉,“我不是故意偷听的,刚走过来就听到你们说话了,声音比较大。” 江锐军摇摇头,颓败地叹气:“没事,也不是什么秘密。” 夏晴晴安慰她:“别着急,查案子都是这样,一点一点查,线索就藏在细节里。很少有案子是一下子就查个水落石出的。” 多的是动用了无数警力,查了几年甚至十几年的案子。 关键是查案的人不能产生放弃的念头。 “我爸就是老刑警,我知道查案子急不得。”江锐军肩膀垮下来,面对夏晴晴,也没再装坚强,“问题是,我现在不知道方向在哪里,我就是想做点什么,也没头绪。” 这一刻,她无比懊恼后悔,小时候爸爸讲查案子,她为什么不多听听? 夏晴晴略略沉吟,拉着江锐军走到一边:“或许,我能给你提供一点线索。” “真的?” 听夏晴晴说完,江锐军眉头拧得紧紧的:“这么看,眼下的突破口就在这个王知青身上。可是,当初我问过她,她说自己什么不知道。如果我再问,她会说吗?” “以我对她的了解,很可能……不会。” “那怎么办?” 夏晴晴想了想,严肃道:“我有个办法。你听听,能不能行。” - 另一边,梁燊骑自行车回去,周兴国等得快要睡着了。 揉了揉惺忪的眼,他无语:“你把我晾这儿,上哪儿去了?” 梁燊心情好,自行车很稳地停在周兴国面前:“上车,我载你,现在去公社。” 周兴国嘴里骂骂咧咧,坐上自行车,再一看梁燊的头发,更无语了:“你小子,不就上个公社,有必要特地洗个头吗?而且,洗个头,用得了这么久?” 他可不瞎,这发型跟刚才俩人说话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梁燊只笑不解释,脚下蹬得飞快。 次日,天更热,浇水工作进行得如火如荼。 大多数田地都浇完了,接下来是挨家挨户浇自留地,有些人家里没水井,也没心思讲究,直接打开水窖,库库装水,等回头水澄清了,吃饭洗衣,啥都能干。 反正这水是从河里抽出来的,不过多过了个水渠而已。 这年头棉田的水费是大队统一出,可自留地和水窖的水费,是需要个人出的。 于是,夏晴晴便多了一项工作,跟着副队 长循着水渠转悠,在本子上记下谁家浇了自留地,灌了水窖,回头要么扣工分抵账,要么交钱。 也不贵,三分自留地交一毛钱,灌个水窖一毛钱。 夏晴晴直呼便宜,副队长为她解惑:“都穷着呢,收钱就是收个人工费和抽水机的电费。” 过了中午,副队长回去吃饭,夏晴晴也准备回知青所。 路过一条打扫得极为干净的巷道,她瞧见巷道里唯一一户砖瓦房,木门漂亮,一扇关一扇开,从开的那扇往里望,能看到里面院子也打扫得特别干净,侧对着大门的位置养着几盆小花。 清幽雅致的农村小院,前世她打工的时候,梦寐以求的居住场所。 她刚走过去,背后院子走出一个瘦弱的女孩,还没走到自留地里,就被脚下凸起的一块石头绊倒了。 “啊!” 夏晴晴转头,忙跑过去扶起女孩。 “你没事吧!” “没……没事。”女孩小口喘着气,皮肤白得很不自然,是久病之人缺乏血气的苍白。 夏晴晴瞧她似乎还要往前走,忙问:“你要做什么,我帮你?” 梁淼咬了咬唇,害羞道:“我想看看,自留地里的水浇满了没。” “你等着。”夏晴晴刚跟副队长走了一路,也学会怎么观测了,她走到女孩指定的位置瞧了瞧,“还没满,得再浇一会。” “谢谢你。”梁淼悄悄打量眼前的女孩,瞧着比她大几岁,穿着的确良的碎花衬衫,下身是蓝色直筒裤,白球鞋,完全是城里人的穿衣打扮。 是女知青吧,她猜。 夏晴晴也在看女孩,她发现女孩裤子膝盖的位置磨破了,露出一小块皮肉,破了皮往外渗着血,应该就是刚才摔破的。 她忙扶住女孩,提醒她:“你腿破了。” 梁淼这才察觉到,她咬着唇,不知所措。 “我扶你进去吧。”夏晴晴询问她,“你家里人在吗?” 在女知青里,夏晴晴就已经算是最瘦的了,她下乡后,见到的本地女孩大多数身体都比较强壮,像魏金华一样有力量。 还是头一次,见比自己还瘦的,身子轻飘飘,跟个纸片人似的。 梁淼不好意思麻烦别人,但又很喜欢和夏晴晴说话,她每天闷在家里,很少有跟外人交流的机会,还是这么漂亮的女知青。 “我奶奶在。”她轻轻说。 进了院子,梁奶奶闻声从屋里走出来,看到陌生人,先是一怔,接着,发现了夏晴晴扶着梁淼的动作。 “咋了这是?” “你啊,谁让你出去看水了,我心里有数呢!怎么这么不小心!” “赶紧坐下,我给你涂点药!” 梁奶奶一边焦心地责备梁淼,一边也没忘了感谢夏晴晴,又是让夏晴晴进屋坐,又是要倒水给她喝。 夏晴晴连忙摆手说不用。 她帮着把女孩扶进屋,略一打量,惊讶于一个老年人居住的屋子,居然如此干净整齐,被褥叠成方块,摆放在墙角,上面盖着绣着花的白布,床单像是被刮子刮过,一点褶皱都没有。 屋子里没什么家具,就一方木桌,桌上正中央的玻璃瓶里,插着几朵长条的黄色的花。 “这叫忘忧草。”梁淼笑吟吟说。 “什么忘忧草,黄花菜!又乱说话!”梁奶奶走过来,将一碟鲜花饼放在夏晴晴面前,“我早上才做的,新鲜,尝尝。” 这还是夏晴晴下乡后,第一次到本地人家里被招待,作为前世的大西北人,她知道,这是不善言辞的西北人骨子里透出的善意。 眼下可是粮食紧缺的时代,对方愿意拿吃的招待,可见诚意。 她也没再客气,拿起一块鲜花饼,咬下去,酥皮层层散落在嘴巴内,接着是绵软的花馅,清甜的玫瑰花香萦绕在舌尖。 “好吃!” 梁奶奶瞬间满足地笑了:“好吃就多吃两块!” 梁淼也很高兴,家里许久没来客人了,她扭头看梁奶奶:“给姐姐泡点橘子粉吧!我也想喝!” “你个丫头,我看是你嘴馋了!”梁奶奶手指头戳梁淼的脑袋,还是去了。 梁淼吐了吐舌头,探头对着梁奶奶的背影喊:“泡外面那一袋,那是我的,有夹子的那一袋是哥哥的,他不让动!” 夏晴晴咬鲜花饼的动作停下。 咦? 36. 第36章快接近了 很快,梁奶奶就端着两个高白瓷盖杯来了。 夏晴晴起身接过,这样的白瓷盖杯,她在海市夏家见过,一般是用来泡茶招待客人的,比搪瓷缸更气派。 没想到,梁家居然也有,梁奶奶还舍得给她这个知青用。 她拢起甜美的笑:“谢谢奶奶。” “快坐吧。”梁奶奶看着夏晴晴就心生喜欢,主动聊起来,“丫头长得真俊,你是今年新来的知青吧?以前没在队里见过你。” 夏晴晴喝了口橘子水,点头:“是。” 心里有了设想,再看眼前的一老一少,能发现跟梁燊在五官上有明显的相似之处,一脉相承的大眼睛高鼻梁,浓颜系长相。 她略一思忖,端正了坐姿,温声道:“还没自我介绍呢,奶奶好,小妹好,我叫夏晴晴,夏天的夏,晴天的晴。你们可以叫我晴晴,或者晴晴姐。” 梁淼害羞,苍白的面容染上一抹可爱的红晕,微微睁大眼:“我叫梁淼,三个水的那个淼。” 果然是梁燊家。 夏晴晴笑容涌到脸上,又强行压了压。 她视线落在梁淼的麻布裤子上,眼底的笑意更盛,是了,这个布料,梁燊穿过,瞧着不起眼,其实是机织麻布,在夏天穿舒服又凉快。 梁淼很快就把一杯橘子水喝完了,见夏晴晴视线不断扫向桌上的花,她鼓起勇气说:“我奶奶还种了好多花,晴晴姐,你要去看吗?” “好啊。”夏晴晴欣然同意。 院子背阴的墙角下,一整排都是各式各样的花朵,夏晴晴叫不出名字,梁淼便挨个指给她看。 “这叫鸡冠花,看,花朵的样子是不是很像鸡冠?” “这是牵牛花,奶奶不喜欢,但是我喜欢,跟个小喇叭似的。” “还有这几株是凤仙花,这个花可以染指甲呢。” 屋外太阳晒,梁淼又激动,额头鼻尖冒出细密的汗珠,微微喘着气。 夏晴晴瞧见,立即提议:“看完了,咱们去阴凉处吧。” 梁奶奶在一旁瞧着,露出欣慰的笑,转身拿小椅子出来,叫俩人坐。 坐下后,梁淼喘匀了气,看向夏晴晴手中的本子和笔,好奇道:“晴晴姐,你在写字学习吗?” “不是,我现在是记分员,这是记工册和记杂事的本子。” “哇,你是记分员!”梁淼吃惊,“晴晴姐,你好厉害!” 梁奶奶早就看见夏晴晴手中的记工册了,慈爱笑道:“看得出,你是念过书有文化的,记分员虽然不是什么大领导,也得有文化的人才能干。” 夏晴晴发现梁奶奶的身上,有一种淡淡的书卷气。 想来也是,梁爷爷曾经是大校长,梁奶奶肯定也是读过书的。 “夏晴晴!” “晴晴!” 魏金华和方锦莹的喊声传来。 夏晴晴起身告辞:“知青所的同伴来找我,我得回去吃饭了。” 梁淼脸上顿时涌现出浓浓的不舍,绞着手,咬着唇。 见状,梁奶奶又进屋拿了几个鲜花饼,用油纸包着,塞进夏晴晴手中:“拿去给你朋友们吃,有空,多来我家玩。我们家多数时候就我跟淼淼,没别人。” 梁奶奶太热情主动,夏晴晴拒绝都来不及,只好道:“那我就收下了,等我下次过来,也给淼淼带东西。” “等你来!晴晴姐!”梁淼激动得快要跳起来。 魏金华和方锦莹找过来,看到夏晴晴从一户人家大门口走出来,都非常惊讶。 方锦莹直接问:“那谁家啊?你去人家家里干什么?” 魏金华则是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在村里时间久,认得出,那是梁燊家,毕竟附近几个生产队,盖了砖瓦房的人家,就那么几个。怕夏晴晴不愿意被问私事,她就没说出来。 夏晴晴笑着回答了:“梁燊的妹妹摔倒了,我帮忙扶了进去。梁奶奶人可好了,给,这是她让我给你们带的鲜花饼。” 方锦莹嘴巴张大,半晌才说:“你……你都跑人家家里去了?” 进展这么迅速吗! 她眨着眼睛朝魏金华看,没想到魏金华并不吃惊,二人一对账,方锦莹惊得嘴巴合不拢:“你让他背你!天哪!” 魏金华也没想到,夏晴晴毫不掩饰和梁燊走得近,试探着问:“晴晴,你是不是和梁燊谈对象了?” “还没有。” “啊?” “不过应该快了。” “啊?!?” 方锦莹和魏金华同时化作尖叫鸡。 好一会儿,才停下来,不停确认:“真的吗?啊?真的假的?” 夏晴晴失笑:“这种事,我骗你们干什么?快别叫了,尝尝梁奶奶做的鲜花饼,很好吃的。” 鲜花饼加了一点白糖,吃起来甜丝丝的,魏金华想学怎么做,夏晴晴笑道:“等下次我去梁家的时候帮你问做法,或者,你到时候跟我一起去。” “还是你帮我问吧。”魏金华立马选择了第一种,她可不好意思随便上人家家里去。 同时,她再次深深佩服夏晴晴的与人打交道技能。 换做是她,无意间到了未来对象的家里,可能会想东想西,不好意思又难堪,怎么到了夏晴晴这儿,完全不怯场,跟人家相处就像是喝水一样简单自然? 夏晴晴也不强迫,笑着应下:“行。” 三人回去,众人已经等不及了,急急忙忙端菜盛饭。 夏晴晴环视一圈:“王招萍还没回来吗?” “没有,我去问了副队长,他说让我不用担心,公安那边有安排。”魏金华叹气,“也不知道公安到底要问什么,早上就把人叫走了,都好几个小时了。” 方锦莹对王招萍没好感,言语冷淡:“可能是她不好好配合吧,她如果配合,早就回来了。” 夏晴晴垂眼,若有所思。 吃完午饭,夏晴晴没去休息,进了厨房,将择好的苋菜放进盆里淘洗。 魏金华跟进厨房:“晴晴,你要做什么?” “苋菜团子,等下给公安们送去。”夏晴晴说话间,把淘洗干净的苋菜放在砧板上,用菜刀细细剁碎。 再取一小碗二合面,跟切碎的苋菜拌在一起,加调料和盐,再加一点点糖提鲜,揉成团子,跟蒸馒头一样,放在钢精锅里蒸。 因为大部分是菜,裹的面粉少,蒸十分钟就完全熟了。 魏金华忍着烫拿了一个,右手捣左手,来回十几次,稍微凉下来一点,迫不及待放进嘴里咬了口。 “好吃哎,跟凉拌清炒的滋味又不一样!” 原本打算休息的知青们,闻着香味都凑了上来。 苋菜团子捏得小,夏晴晴也没小气,给每人分了一个,又转身继续做,分完没剩几个了,还得再蒸一锅,幸好摘来的苋菜够多。 知青们也没去饭桌那边,就站在厨房门口,捧着团子吃,一边吃一边夸:“怎么今天这野菜团子,格外香一些?” “没想到苋菜凉拌红通通的,做成菜团子也是红色,还别说,看着就比别的菜团子要好吃!” “头一次吃苋菜团子,晴晴,你怎么会这么多花样?” 先是薄饼加菜获得一致好评,现在又发明出苋菜团子。 夏晴晴被夸后笑得眼睛弯弯,顺势鼓励众人:“其实大家都可以发动脑筋,多提供一些思路,以后就可以经常换花样了。我们都来自不同的地方,可以多交流一下互相的菜系。” 做饭可不是一个人的事,她的想法,是未来男知青也参与进来,不能把这个活,理所当然丢给女知青。 毕竟,之后女知青可能各有工作干呢。 她话落,众人就七嘴八舌说起来,自己家乡都吃哪些菜,有什么做法,当场就有几个人说,要试着做一做,给大家尝尝。 不仅如此,见夏晴晴要刷锅,刘建国主动提出自己来。 “那就麻烦你了。”夏晴晴这回没谦让。 刘建国脸色微红:“不麻烦,总不能白吃白喝。” 知青们聊得火热,夏晴晴没再参与,找小盆装了八个苋菜团子,又拿上自己的橘子粉,独自去找江锐军。 几个公安中午吃的大队提供的玉米面糊糊,卖相不咋样味道更是没有,吃不惯的他们勉强吃了个半饱。 夏晴晴过去的时候,几人正歪七扭八瘫在香椿树下,没一点精神。 江锐军是最有干劲的,看到夏晴晴,立马迎上前:“晴晴,你拿的什么,好香啊。” “苋菜团子,我做的,大家说味道还可以,你们要不要尝尝看?还有橘子粉,放一点在水壶里,喝起来有点味道。” 江锐军局促:“我们怎么好意思吃你的粮食?” 现如今个人粮食都是定量,他们多吃一口,往后夏晴晴就得少吃 一口,他们来拿的粮票用完了,不然,大队也不会只给他们吃玉米面糊糊。 “没事,主要是苋菜,面粉就用了一点,不打紧。”夏晴晴麻利地分了出去。 几人本就没吃饱,这会儿自然是不会拒绝,一口咬下去,立马叫起来:“这真是野菜团子?这么好吃?比昨天的杂粮窝窝头强几百倍啊!” 杂粮窝窝头吃到嘴里,咽下去会割嗓子,可这菜团子完全相反,口感暄软,嚼起来满嘴都是蔬菜的清甜,连啃两个都不过瘾。 江锐军看他们快吃完了,手叉腰,气笑了:“我还没吃呢!” 美滋滋吃完,几人泡了橘子粉喝,长舒一口气,自嘲道:“没想到,有一天我会觉得野菜团子好吃,我真是饿了。” “注意你的用词!农民兄弟姐妹可是经常吃野菜团子的,你以为,谁都像咱们,能吃上商品粮?”江锐军一眼睛瞪过去。 说话那公安立马悻悻闭嘴,上一边去了。 江锐军知道夏晴晴过来,不只是送食物,拉她坐下,低声说:“我现在几乎可以确定,周东升应该不是凶手。” 昨天,夏晴晴帮江锐军分析,既然孙秋梅的内衣碎片是在周东升枕头下找到的,那说明,要么凶手是周东升,要么,就是能跟周东升接触到的人。 这个人就是看准了周东升名声不好,所以才选择嫁祸给他。 在这个查案草率的年代,就算没有实际证据,换个不负责任的办案人员,很可能周东升这会已经被带走,走流程判刑了。 清白的人被冤枉,真正的凶手逍遥法外。 眼下的突破点,就在王招萍身上。 “你还真说对了,她明显知道我要找她问话,非常镇定。” “按照你建议的,我早上先问她,她不说我就等,等了足足两个多小时,她才表示她要说,一开口就说是你编排她,她什么都不知道,孙秋梅恨你,咒你死,就这样。” “我看实在问不出什么,假装烦得不行去喝水,让她刚好看到周东升,躲在后面看她反应。” “她看到周东升,很惊讶,但是没有害怕。” “等我再回来,她又变得很镇定,我骗她说,还有一个嫌疑犯,年龄大一些,马上就押过来,你猜怎么着?她立马又紧张起来了!” 夏晴晴听得眼睛发亮,夸赞江锐军:“真棒!不过,你怎么猜到真正的凶手年龄比周东升年龄大?” 江锐军被夸得高兴,露出自信的笑:“周东升今年才二十四岁,比他年龄大的可能性,肯定超过比他年龄小的,我当场灵机一动,赌了一把。” 马上就要接近真相,夏晴晴也跟着激动起来。 江锐军也有了新的计划,为了不打草惊蛇,她谁都没告诉,打算先回去请教老刑警父亲,但夏晴晴帮过她,她忍不住主动分享。 在她开口之前,夏晴晴阻止了她:“如果是需要保密的计划,对我也不要说。” 江锐军憋得难受,但更欣赏夏晴晴了,亲热地拉着她的手:“你放心,我一定会发动所有力量,找出凶手。到时候,我帮你申请奖励!” 夏晴晴笑了:“好啊,那你可一定要把案子破了。” 去的时候,是夏晴晴一个人,回知青所,她和王招萍一起。 王招萍整个人状态比前几天好多了,脸上更没了昨天的慌张,不过她还是躲着夏晴晴,一副不愿意多说话的样子。 俩人回到知青所,已经过了午休时间,又要上工了。 看到夏晴晴和王招萍一起回来,魏金华拍手掌:“我就说你怎么做菜团子送过去,原来是去接王招萍了。晴晴,你人真好。” 男知青们也一叠声夸夏晴晴人美心善。 夏晴晴余光扫了眼王招萍,毫不谦虚地接受了夸赞:“都是一个知青所的,她主动找我做朋友,我不能不管她。” 王招萍嘴角撇了又撇,闷头进屋去了。 知青们拿水壶装水,戴草帽拿工具,夏晴晴也取出记工册和笔,她不用上工,下午只需要去广场小仓库待着,等副队长吩咐。 不得不说,记分员这个工作,可真是不错,又闲又轻松,工分还拿得比上工的人多。 拐上土路没走几步,身后突然有人追了上来。 黑兵面色纠结,话却说得很突兀:“夏晴晴,你是不是在跟梁燊谈对象?” 夏晴晴笑了一中午的脸,倏地沉了下来。 37. 第37章冷脸拒绝 面对魏金华和方锦莹,夏晴晴知道她们没有恶意,所以很愿意分享。 可黑兵?他以什么身份来这样黑着脸质问? 见夏晴晴面如寒霜,黑兵语气和缓不少:“我看见他给你送汽水,你们,聊得挺好的。还有之前,你们私底下说话,他给你手电筒。别人看不出来,我可没那么蠢。” 夏晴晴完全不能理解黑兵的所作所为,语气冷淡:“你看见我跟他相处,又能怎么样?我跟他谈没谈对象,和你没关系吧?” 黑兵没料到夏晴晴说话如此不留情面,分明在众人面前,她对王招萍那么友好。 要知道,王招萍可是之前跟孙秋梅一起的。 为什么偏对他这么冷漠? 黑兵也是被娇惯长大的,要不是哥哥结了婚没法下乡,父母肯定舍不得他下乡的,到乡下后,因为他从海市来,手头又宽裕,受了不少优待。 虽说夏晴晴长得漂亮,可他条件也不错啊,他可以接受被夏晴晴拒绝,但他不能接受,夏晴晴跟梁燊在一起。 他很尊敬梁燊,平时喊他梁哥,可梁燊的出身…… 一想到这儿,黑兵着急起来:“当然跟我有关系了,你是知青,代表着我们知青的形象。尤其你是从海市来,我们海市的下乡知青,怎么能看上一个乡下人!” 夏晴晴:“……” 看来,政策还是不够狠,都已经上山下乡了,还在这儿搞地域歧视呢。 偏黑兵还觉得自己在理,继续振振有词:“我是担心你被他蒙骗,你有没有想过未来,如果你跟他结婚,你的户口就再也回不去了,你会彻彻底底变成一个乡下人!你不要误会我,我是为你好!” 黑兵左一个乡下人,右一个乡下人,听得夏晴晴直冒火。 她本不想跟这种人多说的,可黑兵实在是太过分了。 “那我倒是好奇了,你之前说过对我有好感,对吧。我请问,如果我当时答应你的表白,咱们是不是就要谈对象了?” 夏晴晴话题转得太快,黑兵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他品味着她话里的字面意思,顺着她的话点头:“……是。” 夏晴晴面无表情,继续问:“知青结婚是要在本地落户的,如果我跟你谈对象、结婚,就必须在咱们大队落户,那是不是,就会一起变成你口中的乡下人?” “肯定不能在这里结婚!”黑兵脱口而出。 夏晴晴笑了,犀利的目光紧盯黑兵:“哦,所以你的意思是,只谈对象,不结婚?” “不,不是……” “亏你还是知青小组长,主席说过,不以结婚为目的的恋爱都是耍流氓。你打算耍流氓吗?” “当然不是,我不是那种人!”黑兵慌了,连忙为自己辩解,“如果你跟我谈对象,我肯定是会和你结婚的,我们可以等回城之后结婚!” 夏晴晴冷眼看着黑兵,她知道按照眼下的时局,恢复高考两年后,知青回城政策会陆续下来,知青们哪怕没能高考回城,也会通过政策回去。 可眼前的黑兵并不知道,他不知道未来在何方,却跑去向她表白,他厌恶成为乡下人,却一次次接受乡下人的帮助。 真是幼稚又自私。 “难听的话我不想再多说了,你听清楚,我对你没好感,一点都没有。至于我跟梁燊是不是谈对象,你管不着。你这么在乎海市知青的形象,就好好干工作,带着知青过上好日子,而不是顶着个海市人的身份,自己都养不活。” 夏晴晴说完,也不看黑兵什么脸色,直接大步走开。 她身后,黑兵紧紧捏着拳头,满眼不甘。 到了小广场仓库,夏晴晴就投入了工作,往后不管是浇水还是记工分,她肯定都要独自完成,生产队的情况,她必须尽快熟悉。 翻看了将近一个小时各种册子,副队长来了,扛着铁锹:“今天下午就差不多浇完了,你把袋子提上,我带你收水费去。” 夏晴晴立马照做。 本以为这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没想到,一毛钱的水费,还是有不少人抵赖,不愿意交,甚至有一个七旬老汉,睁眼说瞎话,站在湿漉漉的自留地地头,梗着脖子说自家没浇水。 副队长也是一副习惯了的模样,大声嚷嚷着辩论,一会儿诉苦说队里困难,一会儿吓唬老头说要是不交钱,以后别想浇水什么的。 大热天的,夏晴晴就看到他们你一句我一句,为了一毛钱掰扯,她眼观鼻鼻观心,尽量让自己透明。 等到梁家门口,梁奶奶出来给钱,还拿出两块西瓜让他们吃。 副队长推辞了几下,梁奶奶坚持,他也就拿上吃了,夏晴晴倒是没怎么推辞,她看到梁奶奶中指带着做针线活才戴的顶针,随口问:“奶奶在做针线活吗?” “是啊,给淼淼做件过冬的衣裳。” 副队长吃了梁奶奶给的瓜,顺势夸道:“婶子的针线活,可是我们队里顶好的,人家都说,城里的缝纫机都不如她缝得直。” 夏晴晴一听,眼睛亮了。 她手头有机织麻布,还有海市寄给她的花布,正愁找不到人呢。 既然人在这儿,她顺势就问了:“奶奶,您平时忙不忙?我买了布,也想做套夏天穿的衣裳,但是……” “拿来,我给你做。”梁奶奶没等她说完,就接话了。 这对夏晴晴来说,简直是意外之喜,她立马甜甜笑道:“奶奶,您可真是我的贵人,解决了我的大难题!我一定不会让您白做,您想吃什么,我给您买!” 梁奶奶也被夏晴晴的可爱逗笑了,慈爱藏在皱纹里:“吃不吃的往后再说,你抽个空把布拿过来,我再给你量个尺寸。” 要不是现在还在忙,夏晴晴恨不得立马就回去取布。 看一眼手里的册子和装了一堆一毛钱五分钱的袋子,她还是决定:“奶奶,我傍晚吃完晚饭过来。” “行,等你。” 等到傍晚知青们下工,刘建国打下手,另一个叫武云的男知青做晚饭,夏晴晴则跟女知青们打扫卫生,提前洗漱。 魏金华觉得很不可思议:“他们还真去做饭了,我还以为,就是说说而已。” 过去一直是她做饭,她有时候也会觉得烦,可担心说了后闹得大家不愉快,尤其男知青们,看着都不像会做饭的,她就这么一直做了下来。 真没想到,夏晴晴简简单单几句话,就解决了这个问题。 “他们话 都说出口了,当然得让他们发挥了。”夏晴晴擦干流着水的长发,不需要梳子,手指梳几下就很顺滑,散开披在背后。 余桃花也很感慨:“我们那儿,从来都是女人做饭,男人厨房都不进的。” 李爱则是怀念道:“在我们家,也是我爸做饭,我爸做饭可好吃了,我妈说,她就是冲我爸会做饭,会照顾人,才嫁给我爸的。” 空气中,香辣味蔓延,随风飘散到女知青洗漱的这边。 方锦莹咽了口口水,又馋又担心:“会不会太辣了啊?我刚听他们说,武云是四川的,那边人可能吃辣了。” “我喜欢吃辣。”李爱嘿嘿笑。 武云做的菜是麻辣大拌菜、醋青椒、手撕茄子,主食是糙米饭,糙米远不如白米,吃起来口感差很多,大家都不怎么爱吃。 但今晚,就着麻辣鲜香的下饭菜,每个人都吃得特别畅快。 来自海市的黑兵不太能吃辣,整顿饭最痛苦,眉头一直皱着,脸色也不好看,但其他人都吃香了,没人注意得到他。 夏晴晴放下筷子,一双眸子亮晶晶地看着武云,毫不吝啬夸赞:“真不错啊,你有这手艺,怎么不早点亮出来,我们也早点享受啊。” 武云长得憨厚,国字脸厚嘴唇,平时话很少,此刻被当众夸了,也只是微微一笑,惜字如金道:“以后我还可以继续做。” “那太好了,我可解放了。”魏金华发自内心地说道。 眼下太热了,在厨房做饭真心不好受,灶台烧得人不停流汗,有人把这个活接过去,她求之不得。 李爱嗜辣,一道醋辣椒她吃了大半,摸着肚皮高兴道:“今天这一顿,是我来这里后,吃得最爽的一顿。真希望,以后天天都能吃这么爽!” 魏金华立马装委屈,打趣她:“什么意思,我做的饭不好吃?” “不是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李爱自觉失言,又紧张又尴尬,满头大汗向魏金华道歉。 压根没吃饱的黑兵冷眼看着嘻嘻哈哈的众人,神情冷淡厌恶,坐在他对面的刘建国看在眼里,乐得不行,故意把氛围炒得更热。 夏晴晴自始至终没朝黑兵的方向看,也不关心这人什么情况,等大家吃得差不多,几个没做饭的男知青收拾洗碗,她回屋拿了布料,打算去梁家。 方锦莹也要跟着一起去,她还有理由:“傍晚也不一定安全啊,我必须陪你,你把手电筒拿上,万一回来太晚。” 提到手电筒,夏晴晴微微愣神,随即笑了。 她若是拿手电筒过去,怕是要在梁奶奶面前提前暴露了,还是再等等吧。 从知青所走去梁家约莫十来分钟,路过一个比较大的巷子口时,远远就听到树下的人激情议论,说公安已经确定了,周东升就是杀了夏珍和孙秋梅的凶手,打算明天把周东升带去省城。 方锦莹一听这话题就害怕,挽紧了夏晴晴的胳膊。 夏晴晴垂眼,这应该,也在江锐军的计划中吧。 二人走过巷子口,正要转弯,一串脚步声传来,随即,一个梳着马尾辫,个子比夏晴晴略高些的年轻女孩,气冲冲挡在了她们面前。 夏晴晴认出,这是队长的女儿,许春兰。 38. 第38章裙子 “你就是夏晴晴,对吧。”许春兰一点都不客气,甚至有些蛮横,“你知道吗,记分员的工作,原本是我的。” 夏晴晴怎么可能知道,记分员这个工作,是队长直接提出来的,她接手的顺利,不管是队长还是副队长,没人提过许春兰。 方锦莹看不惯许春兰的态度,也冷了脸,为夏晴晴说话:“你谁啊?从哪儿冒出来的?不是,你骗谁呢,我们晴晴干这个工作之前,都是村会计兼任,怎么就是你的了?” “你们知道什么,早就定了我,但因为我爸说,不想让别人觉得我们家的人都干队里轻松的活,所以才一直压着,不让我干。”说到这儿,许春兰面露委屈。 方锦莹:“你爸?” 夏晴晴目光看着许春兰,为方锦莹解释:“他爸是咱们队的队长,许铁头。” 随即,她又道:“许春兰,我认为,你如果对我做这个工作不满,或者是认为这是属于你的工作,你应该找你爸说,而不是找我。毕竟,这个决定,不是我做出的。” “……”许春兰诧异,盯着夏晴晴看了几秒,“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我爸跟你说过我?” 她前些日子才从公社读完高中回来,跟村里人来往不多,知青们就更不熟悉了,因此,只能想到夏晴晴是通过许铁头知道她的。 夏晴晴摇头:“没有,我从队里的花名册上看的,你爸两个儿子,就你一个女儿,总不能,你叫许春松,今年十五岁,还是叫许春峰,今年七岁?” 许春兰吃了一惊。 她家的情况,夏晴晴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你调查过我家?” 夏晴晴被逗笑了:“生产队所有队员的家庭成员和具体信息,不都写在花名册上吗,我现在是记分员,看过花名册,记下来了而已。” 许春兰狐疑地打量着夏晴晴,她可算着时间呢,夏晴晴当上记分员,满打满算也就两天时间,这么短的时间,记得这么清楚? “还有事吗,没事的话,我们还有事,先走了。”夏晴晴赶时间。 许春兰撇了撇嘴,让开了路。 她自问,给她两天时间,她可不一定能记住村里人如此具体的信息,而且刚才说话的时候,夏晴晴的平静淡定,衬得她像是在胡搅蛮缠不讲理。 到底念过高中,许春兰还是在学校里学了些为人处世的准则。 她只是气不过本该属于自己的工作被娇滴滴的女知青拿走,现在真接触了,她又觉得,好像,也不该那么有偏见。 哎,真是矛盾! 夏晴晴和方锦莹可没像许春兰这样纠结,俩人走出一大截,方锦莹低声说:“队长人看着挺正直威严的,怎么他女儿是这种性子?” “可能就是年轻气盛,咽不下那口气吧。”夏晴晴笑笑。 方锦莹哼哼:“咽不下就去找她爸撒气呗,跑来拦你是怎么回事。得亏今天有我陪你出来,不然,你可得一个人面对了。” 听方锦莹又一次强调自己的重要性,夏晴晴连连点头:“对,太对了,幸好有你,我三生有幸啊。” “去你的。”方锦莹佯装生气,推了把夏晴晴。 俩人欢欢喜喜到了梁家,梁奶奶和梁淼也吃过了晚饭,正在院子里浇花。 看到夏晴晴,梁淼高兴得差点跳起来:“晴晴姐!” 夏晴晴为她介绍了方锦莹,她又害羞地喊:“方姐姐。” “真是天真的年纪啊,看着你,我不禁想到了我年轻的时候。”方锦莹突然老气横秋地说。 梁淼愣住,夏晴晴则是毫不留情打趣:“怎么,你已经不年轻了?” “没这么年轻嘛!” 方锦莹自认为自己可是很认真的在感慨,很严肃,不是在开玩笑! 她越认真,夏晴晴就笑得越大声。 梁奶奶看着三人玩闹,嘴角也不由翘起弧度。 她放下水壶,又拿了凳子过来让三人坐,接着,又去切西瓜,冲橘子水,看她进进出出忙碌,夏晴晴都不好意思了,叫她赶紧歇着。 “我不累,我高兴。”梁奶奶长长叹出一口气,“我们家啊,好久都没这么热闹了。” 见夏晴晴与方锦莹都露出疑惑的神色,梁淼牵强地笑了下,说道:“起初是我们家成分不好,人家不愿意和我们来往,后来,哥哥工作干得好,那些人又全都跑来跟我们家拉关系,奶奶不喜欢他们拜高踩低,没怎么搭理,后面渐渐就没人了。” 梁奶奶也拿了凳子坐下:“我家淼淼身体不好,村里跟她同龄的,大都得下地干活挣工分,也就没机会玩到一起了。” 村里就是这样,每个人都忙于生活,没那么多时间特地去交朋友,梁淼身体不好,跟她做朋友,肯定是得迁就她,小心照顾她,很多人自然就退缩了。 “没事,以后我们来找你玩。”夏晴晴看出梁淼眼底的自卑,佯装苦恼道:“你不知道吧,我们女知青,因为下地挣不到工分,经常被人瞧不起,我们可缺朋友了。” 梁淼眼睛大又圆,黑溜溜的瞳仁还占了大半个眼眶,认真看人的时候,特别像楚楚可怜的狗狗。 她微微瞪大眼:“不是吧,你们可是有文化懂思想的知识青年,我可羡慕你们了。” 方锦莹切了声,摊手:“有文化在田地里也施展不开啊,现实就是我们干活能力不行,队员们觉得我们没用。” “没想到,你们也过得这么难。”梁淼都不知道这些,梁奶奶在家不怎么说别人家的事,梁燊又话少,她对外面的世界,几乎两眼一抹黑。 她又笑起来,主动拉上夏晴晴和方锦莹的手:“别管他们怎么说,我觉得你们厉害,你们跟我做朋友吧,我奶奶会做好多好吃的呢!” 一旁的梁奶奶无奈摇头,笑得宠溺。 开心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眼看天色不早了,夏晴晴拿出布料,梁奶奶接过去,一眼就看出:“这布料,我孙儿也买过,看着不起眼,穿上身是舒服又凉快。” 夏晴晴抿着唇笑得乖巧,这不巧了嘛。 方锦莹在一旁别过脸,手捂着嘴巴,她怕自己管理不好表情,泄露了夏晴晴的小秘密。 梁奶奶又给夏晴晴量了尺寸,问清楚她想要什么样式,拿出个本子,全都记下来。 虽然都是数字,可看数字的字形就能看出,梁奶奶肯定写得一手好字,夏晴晴又想到婚约书上,那个工整大气的“梁”字。 应该,是梁爷爷在世的时候,写下的吧。 她想了下,开玩笑似的对梁奶奶说:“经常听男知青们说起您孙儿,听他们说,很多女青年都喜欢您孙儿,但您孙儿有婚约在身。” 这话其实多少有些突兀 ,梁奶奶明显愣了下。 但很快,她就自然而然接话道:“是有那么一回事,不过,那都是很早之前的事了。” 夏晴晴点点头,笑着补充:“我随口问的,您别放心上。” “不妨事。”梁奶奶虽然没多说,却有意看了眼夏晴晴。 她向来对自家孙儿是很自信的,可眼前的女知青漂亮沉稳,又长着一颗玲珑心,应该……不大可能看得上自家那个闷葫芦吧。 确定了样式和尺寸,梁奶奶大概算了下能做出来的时间,夏晴晴掏出钱和票,刚要给,梁奶奶推了回去:“做完了再说。再说,这点小事,还收什么钱。” 尽管梁奶奶的意思是免费帮忙,夏晴晴却不是那么不懂事的人,她从挎包里掏出一条崭新的白色中长裙,递给了梁淼。 “这是我从海市带过来的,新的,没穿过,我看尺寸大小,你穿应该合适,送给你。” 梁淼过于震惊,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愣愣看着夏晴晴。 夏晴晴抖开裙子,给梁淼介绍:“这是的确良面料,样子复刻了五十年代苏氏布拉吉的款式,泡泡袖,收腰带,大裙摆,你穿上肯定很好看。” “哇,好漂亮啊。”方锦莹都看呆了。 梁奶奶是见过世面的,也知道眼下的确良是多么时兴火热,再看裙子的做工,一眼高档货,她立马道:“这太贵重了,我们不能要,晴晴,你快收回去。” 夏晴晴露出无奈的表情:“奶奶,我收回去,也是放在箱子里压箱底,说不定哪天都放坏了。女知青不让穿裙子,我留着,也是浪费。” “女知青为什么不让穿裙子啊?”梁淼困惑。 梁奶奶担心夏晴晴和方锦莹说出那些可怕的事,吓到梁淼,抢先说:“女知青要下地挣工分,穿裙子多不方便。” 夏晴晴顺势接话:“所以,这裙子淼淼穿吧,让它发挥应有的价值。” “不行,你还是拿回……” “奶奶。”夏晴晴不想来回拉扯,故意板了脸,装作为难的样子,“不是都同意了让我跟淼淼做朋友嘛,我今天在您家里又吃又喝,还麻烦您帮我做衣服,结果你们这么见外。要是你们不收下,我以后可不敢来了,衣服也不敢让您做了。” 梁奶奶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最终,梁淼还是收下了裙子,她抱在怀里,欢喜得不得了,夏晴晴瞧着,也跟着高兴。 方锦莹就不是那么高兴了,走出梁家,她幽幽道:“那裙子别说很难买了,就是花钱买,也得不少钱,不知道能抵多少套衣服的工钱。你说说,不就是一个男人嘛,至于让你下血本吗?” 夏晴晴转头看她:“你以为,我是为了让梁燊高兴,才送梁淼裙子的?” “难道不是吗?”方锦莹想不出还有别的可能。 “哦,原来你这么想我啊。”夏晴晴故意拉长声音,“我还有一条,计划送给你呢,看来,我得好好想想,你有没有哥哥弟弟,能让我感兴趣了。” 方锦莹眼睛都亮了:“哪一条?长什么样?” 夏晴晴噗嗤,笑了。 笑容只持续了三秒,戛然而止,她后背僵直站立。 方锦莹被吓一跳:“怎么了?” 夏晴晴起初是一动不动,到后面,眉头拧起来,手捂上小腹:“我好像,来月经了。” 39. 第39章线麻 夏晴晴等那股热流停下来,跟方锦莹手拉手往知青所赶。 到了知青所,天已经灰蒙蒙了,她进屋取了卫生纸和卫生带,方锦莹陪着她去厕所。这时候就很庆幸有手电筒了,灯一打,方便多了。 换下来的内裤上有血迹,方锦莹打着手电筒,夏晴晴蹲在地上搓洗。 女知青在屋外有一块单独晾晒衣服的地方,但内衣裤这种私密衣物,大家都是晾在屋内,不好意思大咧咧挂在外面。 得亏西北干燥,晾在屋内也不会发潮,能很快晾干,不然换个潮湿的地方,可真是难搞。 夏晴晴洗完爬上炕,捂着小腹长长叹出一口气。 方锦莹压着声音喊她:“要不要喝点橘子水,我给你冲。” “不喝了。”夏晴晴手摸上小腹,跟身体其他地方不同,那一整块冰冰凉的,她心底涌起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到了后半夜,肚子开始隐隐作痛。 夏晴晴半睡半醒捱到早晨,拖着沉重的步伐给自己冲糖水喝,等喝完满满一搪瓷缸糖水,小腹没那么痛了,其他人也陆续起床了。 方锦莹醒来后看到夏晴晴坐在下面,紧张得不行,忙前忙后照顾,就连刷牙的牙膏都帮夏晴晴挤好了。 “晴晴,你今天就什么都别干了,休息吧。” “晴晴,我去煮粥,等会你喝点热粥,会好受很多。” “晴晴,我灌了个热水袋,你抱怀里。” 女知青们都主动送上关心,夏晴晴这会儿正虚弱着,也没说太多客气的话,一一接受。 等吃完早饭准备上工,魏金华劝夏晴晴:“休息一天吧,我去帮你跟副队长说。” “不用,没那么严重。”夏晴晴才做上记分员这个工作,还在学习熟悉阶段,她不想耽误任何事。 组织浇水的活已经干完了,因为地里浇了水湿漉漉没法干活,所以接下来几天,副队长预备让男人们清生产队的牛棚和羊圈,把粪土拉到地头堆成堆沤肥发酵,女人们则去割麻杆沤麻。 生产队种的麻叫线麻,因为特别容易生长,基本上都种在贫瘠长不出庄稼的沙土地里,线麻结出的籽能炒着吃,还能榨麻油,线麻的杆剥了皮,又能做绳子、麻袋,可以说好处多多。 所以,除了种粮食之外,各个生产队还种线麻。 沤麻听着难懂,其实就是收割线麻后,取了籽,再把麻杆削去根和头,砍掉多余枝干和枯黄叶子,只留杆子,一根根直溜溜的光杆捆起来,横摆压进水湾里,沤泡。 等泡到六到八天,麻杆皮松软,便是沤好了。 随即捞起,拆开捆洗去麻杆的烂泥腐肉,直至露出白净的麻皮,接着拿到荒坡上晾晒,晒到半干,就可以剥麻皮了,剥完理顺晒干,就成了最粗糙的麻线麻丝,品质高的,甚至能做细针线。 前些年村里人没钱买布的时候,用线麻制了不少衣服,穿起来虽然又磨又闷,但好歹是有衣服遮羞,不至于尴尬得光着身子。 现在光景好些了,没人再做衣服,都是用来当麻绳,纳鞋底,做麻袋之类的。 夏晴晴前世在西北农村生活过,但她生活的时代农村已经发生了大变化,村里许多人都建起了塑料大棚,别说是种线麻了,就是种粮食的都很少了,这还是她第一次知道线麻这种作物。 其他从城市来的知青,更是两眼一抹黑。 方锦莹苦恼极了:“不会啊,怎么办?” 魏金华之前也没做过这项农活,没有任何经验可以传授,面色凝重。 看女知青们烦恼,男知青们更是想哭:“你们好歹是去干正常的活,不会的话可以学,我们呢,得去挖牛粪羊粪!” “队里其他男人都能挖,你们怎么就不能挖了?”林燕没好气怼过去,“你们还瞧不上我,我才瞧不上你们呢,一个比一个没出息,还不如生产队那些男人们。” 先前男知青嘲笑林燕只能找农村人,可让她记了仇,逮住机会就挖苦男知青。 其他人不置可否,他们早就习惯了在体力上比不上农村男人,被说也无所谓。唯有黑兵沉下脸,狠狠瞪了眼林燕。 队员们先拿农具,接着是男知青,夏晴晴挨个登记。 轮到黑兵,她抬头扫了一眼,在册子上写下:铁锹一把。 黑兵张了张嘴:“夏晴晴,我……” “你什么你,起开。”他身后,刘建国推了一把。 黑兵被推得差点朝前栽到,站稳后怒气冲冲转头,瞪向刘建国,夏晴晴面无表情提醒:“已经登记了的把路让开,不要影响其他人。” “听见没,赶紧让开!”刘建国嘚瑟,咧开嘴笑。 黑兵气得脸都涨红了,鼻孔出气重重哼了声,大迈步出去了。 刘建国倒是没跟夏晴晴搭话,他登记完就走了出去,还拉着其他男知青一起,瞧那样子,他现在倒是成了男知青的主心骨。 轮到女知青,方锦莹垂头丧气地看着夏晴晴:“晴晴,你快给我想个办法,我不想去了之后,被生产队那些妇女同志瞧不起。” 一想到自己什么都不会,去了后只能干瞪眼站着,方锦莹就畏惧得不行。 “不会的,只要你们用心,肯定能找到可以干的活。”夏晴晴看女知青里的魏金华都很苦恼,想了下,说道:“等我登记完,跟你们一起过去。” “好啊!”方锦莹瞬间高兴起来,但很快又露出忧心的表情,“晴晴,你肚子不舒服,算了。” “没事,这会儿不疼。” 到了种线麻的地方,女队员们已经开始干活了,拿一把小镰刀,弯下腰或者蹲下身,贴着地皮割倒麻杆,她们手下干活利索,一镰刀一根,没一会儿,就砍下几十根。 女知青们在一旁站着,手足无措,生产队的女队员们只顾干自己的,也没人理她们。 夏晴晴见状,找了个看着面善和气的妇女,主动打招呼:“婶子好,我们女知青也想干活,但是我们割麻杆比较慢,也不太会,您能帮我们看看,我们能干点什么吗?” 妇女上下打量夏晴晴,见小丫头乖巧又懂事,还对她很客气尊重,心里挺熨帖的,笑道:“你们力气小,捋枯叶子吧,你们多捋些,我们等会也轻松些。” 又看夏晴晴似乎没听明白,索性扔下镰刀,走过去给女知青们演示,演示完又手把手教了魏金华。 “太谢谢婶子了。”夏晴晴从挎包里掏出几颗糖,塞进妇女手里。那是先前梁燊送 给她的,她最近吃得慢,一大包还剩下很多。 妇女不要,推了回来,夏晴晴又推回去:“婶子,你可是帮了我们大忙了,一点小小的心意,别见外,拿去给家里孩子吃吧。” 这话说得更是中听,妇女家里有个五岁的孩子,正是馋糖又缺糖的年纪,小心装兜里后,露出朴实的笑容:“还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我。” “太好了。” 有人愿意倾力指导,活就好干多了,找到能干的活,不是那么没用处,其他妇女的态度也变好了,完全是良性循环。 夏晴晴看女知青们上手了,也没再逗留,又叮嘱了几句,就回小广场仓库了。 望着她的背影,方锦莹感慨:“要是没有晴晴,我该怎么办啊!” “就是,没有晴晴,我们该怎么办啊!”林燕大声附和。 余桃花笑了会儿,赞同:“以后我就跟着晴晴混了,有她在,什么事情好像都不难,什么事情都能解决。” 王招萍没说话,现在除了她,女知青们都很喜欢夏晴晴,她跟她们融入不到一起,所以就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默不作声干活。 …… 夏晴晴回到仓库,刚坐下,腹部一阵巨痛传来。 她手按住肚子,趴在了桌子上。 可能是刚才走得太快了,身体消耗太大,缓了一会,腹痛还没有缓解,她想到先前梁燊说的晒后背的法子,小步挪到小广场的太阳下,蹲在地上晒背。 这会儿日头温软,晒在背上并没有多少热气,夏晴晴蹲久了,起身的一瞬间,眼前发黑,直接晕了过去。 迷迷糊糊间,她发现自己似乎被谁背着,身下一颠一颠的。 她努力睁大眼睛去看,只看到乌黑稠密的黑发。 一个念头在她昏沉的脑海中晃,她声音软软轻轻的,唤了声:“梁燊?” “嗯,是我。”他好听又沉稳的声音传来。 夏晴晴顿时就放心了,闭上眼睛沉睡过去。 背上的人明显放松了身体,梁燊喉结滚动,托着她双腿的掌心冒了汗。 他早晨一到队里,就去小广场找她,当看到她晕倒在地,那瞬间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胸口像是被一只大手紧紧攥住。 看到地上一小滩血迹,猜测她可能是肚子痛晕了过去,他二话不说去仓库找了块布盖住她后腰,背起她,朝着知青所走去。 起初,他担心她的身体,也担心她可能不喜欢他这样亲昵地背她,但当她全身心信任他之后,他又开始胡思乱想起别的。 向来处事沉稳,做一步看三步的人,头一次脑袋一团乱,想不清也理不顺。 队长和妇女主任周姐迎面走过来,看到梁燊背后的美人儿,齐齐愣住。 “梁燊?你,你们这是……” 梁燊回过神,看向俩人的目光不那么自然:“夏晴晴……夏知青晕倒了,我送她去知青所休息。” 这话说的,又正常又不正常。 队长与周姐对视一眼,周姐压下心头的疑虑,上前道:“麻烦你了,我送她过去吧。” 她说着,伸手就要接过夏晴晴,梁燊垂下眼,两只手紧紧托着后背上的人儿,没有动。 40. 第40章梁燊表白 周姐接了个空,脸上划过无奈不解,转头,看着队长。 这个生产队,要论跟梁燊关系最亲近的,当属队长了。 队长嘴巴还没张开,已经对上梁燊执拗的一双眼。 “……”他到嘴边的话变成了叹气,更多的无奈划过眉头,最终还是选择尊重梁燊,对周姐道:“你陪着他,一起送夏知青去知青所吧。” 这会儿知青们都上工去了,就梁燊送过去,孤男寡女的,叫人看见了说不清楚。 周姐:“……好吧。” 梁燊步子迈得很稳,也不开口多解释一句,周姐有心想问,却无从问起,只能时不时看一眼在梁燊背上昏睡的夏晴晴,轻轻叹气。 看模样,男的又高又俊,女的又美又白,倒是真般配。 论能力,梁燊有技术有正式工作,夏晴晴也聪慧机灵,现下已经是记分员了,接下来再找个什么工作,完全不是难事。 可是…… 要说身份背景,差的可就太远了。 一个,是家庭成分有问题,不知何时又再招惹风波的乡下人;一个,是从海市来的知青,指不定因为表现优秀,有了回城名额随时就离开了。 周姐是个负责任的长辈,走这么一段路,已经替俩人操心了一遍。 到了知青所,梁燊还是将夏晴晴放了下来,让周姐把人扶进去,他一个大男人,到底是不方便进女知青们住的房间,只能垂手在外面等着。 周姐扶着夏晴晴躺下,又冲了糖水,摇醒她喝了些,看她惨白的小脸恢复了几分血色,这才走出屋,对梁燊说:“别担心,夏知青没事。” 梁燊却完全不能放松下来。 他紧紧抿唇,问周姐等会儿去干嘛,是不是要去忙。 “今天那几个公安要走,我得过去看看。”周姐看出他放心不下,再次诚心宽慰,“真不是什么大事,夏知青躺一会就好了。” 梁燊不语。 周姐无奈了,只好退让一步,说:“那我在这儿守着夏知青,你替我去找队长。” “行。”梁燊立即答应。 周姐:“……” 早知道是这样,刚在路上不如就把夏晴晴交给她,何必白跑一趟,把简单事情办复杂了。 瞧着梁燊两条大长腿快步走远,周姐转身进了屋。 夏晴晴睁大眼睛看周姐,她虽然醒了,意识还昏昏沉沉,平日里灵动狡黠的眸子,此刻多了几分茫然。 周姐低头瞧夏晴晴,本就格外漂亮的女孩,此刻添了病气,不仅不减丝毫颜色,反而更美了。 侧躺着的人儿,秀气的眉峰轻蹙,长而卷的睫毛垂着,随着呼吸宛如蝴蝶的翅膀微微扇动,几缕柔软的长发散落下来,衬得那精致的小脸堪堪巴掌大小,清弱可怜,楚楚动人。 她不禁倒吸一口冷气,难怪梁燊那样出名的铁树都主动成那样,这样柔弱惹人怜的姿态,哪个男人看了不得迷糊。 敛了敛心神,周姐挨着夏晴晴坐下:“感觉怎么样?” 夏晴晴声音很轻:“还行,没那么疼了。” “忍一忍就过去了。”周姐年轻时候肚子也经常疼,知道那滋味不好受,可眼下也没其他办法可以缓解。 队里的赤脚大夫倒是可以开药,可据说那药吃了坏处更大,对女人生孩子有影响,所以除非必要情况,一般也没人吃。 她找话题跟夏晴晴聊,打算让她分散注意力,别只想着肚子不舒服的事。 先从工地上聊起,又说起记分员的工作。 看夏晴晴自始至终眉头蹙着,恹恹的,她略一沉吟,说起了梁燊。 “你跟他,你俩,在谈对象吗?” 夏晴晴咬了下唇:“没有。” 周姐看夏晴晴对她如此唐突的问题并不惊慌,也不反感,作为过来人,立即就明白了,俩人互相有好感,但还没确定关系。 她轻轻叹气,谁年轻的时候没有春心萌动、心潮澎湃过,关键是,路不能走错,感情不能错付,否则,一生都会受到影响。 虽说梁燊是生产队的队员,按理说跟周姐关系更亲,但周姐心疼夏晴晴是从远方而来的知青,在这地方无亲无故的,便更想跟她说点掏心掏肺的话,更为她着想。 “谈对象也没什么不对,只是,你们认识时间还不长,互相了解吗?” “这会儿也没别人,我跟你说说他的情况吧。” 夏晴晴倦怠的眼眸抬起,朝周姐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好。” 周姐也不是准备好了说辞来的,临时要说梁燊的情况,没个思路,想到哪儿,说到哪儿。 当初,梁燊进修理厂工作,如同惊雷炸在生产队,附近几个生产队不少人跑到梁家去套近乎,后续更是源源不断有人上门说亲。 可不管梁燊和梁奶奶,俩人都冷淡到了极点。 有女儿的人家本就是更要脸面的,见梁家不情愿,慢慢的也就没人去了,当时看着没起冲突很和平,可私底下,吃了瘪的人家传了不少闲话。 说梁奶奶拿乔装相的,说梁燊眼光高了,看不上农村人了,要找县城有工作的。 梁燊倒也真有本事,他在修理厂工作没多久,就有本人有工作,吃着商品粮,家里条件还很不错的女同志主动找他相亲。 大家本以为他就此攀上高枝了,没想到,时间一天一天过去,他还是单身汉一个。 这下,队里人话就说得更古怪了。 说他被人家嫌弃成分甩了的,说他人品不行的,更有甚者,谣传他在县里跟一个男的来往特别多,指不定有见不得人的癖好的。 当然了,这些话都在成了家的妇女男人之间流传,没结婚的孩子们都不知道。 周姐是不相信这些乱七八糟的传言的,梁燊其实一点都不冷漠,他会开车会修东西,上工的时候无论谁找他帮忙,他只要有空,都乐意帮一把。 他跟梁奶奶之所以那样态度对那些人,完全是因为那些人拜高踩低势利眼,在梁家失势的时候,不是说过风凉话,就是狠狠踩过。 至于说什么癖好的,更是瞎扯淡,她去县城的时候也见过梁燊来往多的那个小伙,人阳光也热情,还主动跟她打招呼呢。 夏晴晴听着周姐娓娓道来,眼前不断闪过画面。 梁燊、梁奶奶、梁淼,还有在县城时见过的梁燊朋友,她记得,叫顾远风。 她挺高兴 周姐能跟她聊这些的,虽然这些事她几乎全都知道,可从旁人嘴里听到,又是不一样的感受。 流言蜚语会毁了一个人、一个家庭,她庆幸他和他的家人都在流言蜚语中坚强地独善其身,更庆幸自己比流言蜚语更先认识他们。 “你是从大城市来的,那么好的大城市,我们见过没见过,你现在是觉得梁燊好,热烈的爱情让你愿意看他一眼,可往后呢,爱情淡了呢?晴晴,你可一定要想好了,你一旦决定跟他结婚,你的户口就得落到我们生产队,无论你以后多么优秀,回城名额,都跟你没关系了。” 夏晴晴嘴角翘了下,不只是现在的回城名额,以后回城政策下来,她都不能回去。 可是,那又怎么样呢? 不是还有高考吗? 她对自己有信心,对自己的未来有信心。 虽说周姐说的这些话,和黑兵拦下自己时说的那些话很像,可夏晴晴知道,周姐与黑兵有着本质上的不同,周姐是真心实意为自己着想。 “我觉得,握在手里的爱情,比回城名额更重要。”夏晴晴精神恢复了些,她前一刻还涣散的眸子此刻明亮璀璨,像是黑夜里最亮的星星,“相比起虚无缥缈没有定数的未来,我更想过好眼前的生活。” 门外,去找了队长,又回家拿了药丸,急匆匆赶回来的梁燊,恰好听到了夏晴晴的回答。 他眼眶不由自主地发热,仰着头,咬紧牙关,闭上眼睛。 心脏跳得比鼓点还响,他从未有一刻,像现在,感受到生的强烈喜悦。 夏晴晴想上厕所,周姐扶着她从屋子里出来,俩人猝不及防对上梁燊通红一双眼。 周姐被吓得叫出声:“你……” “我想跟她说几句话。”梁燊看着周姐,向来最懂得跟女同志保持距离的他,最沉得住气的他,此刻一分一秒都不想等,急得像毛头小子,“就说几句,可以吗?” 周姐看向夏晴晴,见夏晴晴害羞点头,她拿了个椅子,让夏晴晴迎着阳光,靠墙坐下,自己则识趣地走远了些。 “你……”有了单独说话的机会,梁燊却结巴了。 他视线落在她失了红润,浅色如樱的唇瓣上,听着她虚弱的呼吸声,知道自己没那么多时间耽误,立马开了口:“我刚才在外面,听到了你最后说的话。” 夏晴晴诧异。 他眼睛那么红,她还以为,是出了别的什么事。 知道他是因为她,才有如此大反应后,夏晴晴脸颊飞上一片绯红,肩头向内拢,葱白指尖不自觉绞着衣襟。 她觉得自己或许得说点什么,可这时候,是不是应该等他说? 放在平时,夏晴晴肯定没此刻这么无措,身上累,跟着精神就不济,反应迟缓,在她一团浆糊的脑子胡思乱想的时候,梁燊开口了。 “我的条件你差不多都知道了,我的心意还没跟你说,我对你有意思,喜欢你,想跟你谈对象,结婚,只要你愿意,怎么样都行。你想要什么条件,我能做到的,我都答应,我做不到的,我努力。” 他鼓足了勇气,才说出这一番话,声音并不小,别说夏晴晴,就连等在不远处的周姐,都被惊掉了下巴。 41. 第41章那就结婚 夏晴晴前世也被男同学和男同事表白过。 老实说,没什么感觉。 不只是因为对人没感觉,更因为那个场景给她的感觉是,表白一点都不真诚,男同学可能岁数小,表白像是自我满足的仪式,给她写了两三页情书,里面没多少真情实感,充斥着对自己文采的自恋。 男同事就更好笑了,在公司聚餐时,借着酒劲拦下她,说一通自以为是的话,接着露出:我喜欢你,惊不惊喜,高不高兴的自恋表情。她当时都傻眼了。 在对男性表白不抱有任何幻想的前提下,夏晴晴听到了梁燊的表白。 真诚、实在,长刀直入,不用她猜,大白话,简单,好懂。 夏晴晴嘴角忍不住高高翘起。 梁燊看她笑,也跟着傻笑。 俩人就这样,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笑了足足三分钟。 周姐实在看不下去了,已经什么都听到的她,也没法再装不相干的外人,索性走上前,把夏晴晴揽住的同时,斜眼看梁燊:“你小子,我怎么从前没发现,你这么能说?还这么会说?” 刚那一大串,听得她都感动了。 梁燊分不清周姐这是夸还是贬,索性没回应,再次直直看向夏晴晴,眼神灼热明亮,毫不掩饰自己眼中的欢喜爱慕。 夏晴晴被他看得害羞,捂住嘴,偏过头。 “妈呀妈呀。”周姐发出一声感慨。 她真是赶上了,难怪年轻人怎么管都管不住,躲躲藏藏偷摸着都要谈对象呢,这也太……太甜蜜了。 眼看梁燊和夏晴晴只是互相看着,也不说话,周姐又着急了。 她身为妇女主任,对这种你情我愿,彼此喜欢的好事自然是喜闻乐见,但她也得履行她的职责,哪怕是扫了兴,也板着脸提醒:“你们如果先不着急结婚,往后可要注意来往的分寸尺度,现在管得严着呢,小心点。” 梁燊闻言,立马敛了笑,正色起来。 不单是管得严,他过去的成分还有问题,一旦被人揪住小辫子,他自己倒是无所谓,可不能连累了她。 见夏晴晴面带迷糊,周姐严肃解释:“在结婚之前,你们不能做亲密的事,尤其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走在一起,拉手,今天那样背更是不行,让人看见了,一旦被举报,你们都可能被发去学习班学习。梁燊,你还可能被单位开除处分。” “这么严格?”夏晴晴震惊。 她知道这年头管得严,可没想到,竟然如此严。 她还以为,眼下没到严打的年份呢,只是大家思想封建而已。 “可不是?咱们现在思想问题,作风问题是抓得最紧的,别说是结婚前搞亲热了,就是说话亲切些,都可能会被扣上耍流氓的帽子。”周姐说着,看向梁燊,“你们单位,之前不是抓了一个?” 梁燊脸色沉甸甸的:“是,据说那人带了《少女之心》和《曼娜回忆录》的手抄本,租给厂里那些男青年传阅。” 周姐只知道有这么个事,不知道是因为这两本书,顿时倒吸冷气:“这两本可是禁书,那小伙子,胆子也太大了!难怪被抓!” “禁书?”夏晴晴瞪大眼睛。 她是知道这年代很多书不让流通,所以出现了手抄本这种特殊的文化传播途径,可能让人被抓的手抄本,得是什么样啊? 对上夏晴晴好奇的眸子,梁燊局促地别开了眼。 周姐轻咳两声,把话题又拉回正轨:“晴晴,你是知青,一举一动都在知青和队员们眼里看着,必须得注意自身形象。梁燊,你在厂里上班,更是多少双眼睛盯着呢,你这么优秀,多的是人嫉妒你,要是一个不小心……” “那就结婚吧。”夏晴晴打断周姐的担忧。 这回,轮到梁燊和周姐被惊掉了下巴。 夏晴晴一点都不觉得自己说出口的话有多么惊天动地,她只是觉得,与其那么麻烦,担惊受怕地谈对象,不如直接结婚,省事省力。 “可以吗?”她笑盈盈看向梁燊。 “当然。”梁燊立马点头。 他是个行动派,当即已经计划起来:“我今天回去就收拾屋子,准备结婚要用到的东西,你有什么要求,可以提前告诉我。” 夏晴晴应声:“好。” 周姐:“……” 她不太懂年轻人的爱情,她大受震撼。 夏晴晴肚子又不舒服了,必须得去一趟厕所,梁燊把药丸交到周姐手上,眼睛却看着夏晴晴说:“这是我找县城的老医生配的,我妹妹喝了很有用,你先试试。等下午,我去县城,给你买点药。” “好。”夏晴晴身体虚弱,心里却是高兴的。 既然要结婚,梁燊就有很多事去做,等他小跑离开,周姐摇着头,感慨道:“那小子打小就稳重,自从他扛起他们家生活的负担,我还从没见他这么毛毛躁躁,着急忙慌过。” 夏晴晴眯着眼睛笑。 喝下药丸,她又抱着热水袋躺下了。 周姐陪夏晴晴说了会话,便去忙自己的事了,夏晴晴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听到魏金华和方锦莹回来了,男知青那边今天挖粪,女知青们嫌他们脏臭,又把做饭的活接过来。 方锦莹打算换件衣服,一进屋看到夏晴晴躺在被子里,吓一大跳:“晴晴,你没事吧!” 魏金华也进来了,看到夏晴晴小脸没什么血色,忧心:“怎么会这么严重,以前也这样疼吗?” 夏晴晴摇摇头。 她怀疑,这次反应这么大,是因为原主之前寻死觅活,喝了一大堆药,可能导致身体激素紊乱,所以月经推迟,继而痛经。 “等我做完饭,给你熬点热汤喝吧。”魏金华叹气,“可惜,咱们也没什么食材,就只有小米。” “鸡蛋呢,给晴晴煮个鸡蛋,我出钱。”方锦莹说。 魏金华露出无奈的表情:“吃完了。” “哎呀!”方锦莹泄气。 “没事,我好多了,躺一会正常吃饭就行。”吃下梁燊给的那个药丸,夏晴晴肚子已经不疼了,只是虚弱,后腰的位置发酸。 魏金华拉着方锦莹去做饭,俩人走出屋,看到梁燊来了。 “他这时候来干什么?找晴晴的?”方锦莹嘀咕。 这个点村子里挨家挨户已经开始做饭,梁燊盘算得不错,知青所的确有人,正好,还是她的朋友。 他把带盖子的瓷盆递上前,说道:“麻烦你们,把这个端给晴晴,我奶奶熬的补气血的汤,喝了之后能舒服些 。” 魏金华接过,方锦莹满脸狐疑:“你……你怎么……” “我还有事,先走了,瓷盆先放你们这儿,我回头再来拿。”梁燊话说完,转身就走了。 “晴晴!”方锦莹奔回屋。 对上俩人探究的眼神,夏晴晴起身,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坐着,又慢悠悠打开瓷盆,里面是一盆丰富的汤,勺子搅动,可以看到汤里料很多,有枸杞、红枣、红豆、红皮花生、核桃、鸡蛋,还有几片姜片。 “哇。”夏晴晴惊喜。 这汤一看就是为来月经的人熬的,她以为他去县城帮他买药,就已经是非常体贴了,没想到他还回家,找了梁奶奶给她熬汤。 真不错,会体贴女人。 方锦莹等不及了,直接把脑袋凑在瓷盆上方,直视夏晴晴的眼睛:“别哇了,老实交代,你跟梁燊怎么回事,他怎么知道你来月经了?我们不在的时候,你俩见面了?以及,他怎么就叫你晴晴了,他什么时候改口的?!” 面对方锦莹连珠炮似的质问,夏晴晴扑哧一声笑了。 她舀了勺汤,放嘴里。甜丝丝,暖洋洋。 今天上午发生的事,略微复杂,说来话长,她选择长话短说:“我跟梁燊谈对象了。” “什么?”方锦莹震惊的声音震穿屋顶。 夏晴晴顿了下,又加码:“准备结婚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 - 梁燊再回家,大迈步就要进屋拿东西,被梁奶奶拽住了。 梁奶奶手上用了力气,手背青筋都起来了,是真怕孙子又跑了:“你好好跟我说,刚让我熬的汤,是给谁送的?” 巨大的喜悦砸得梁燊人都是懵的,他不得不通过忙碌来使自己大脑和身体保持正常运转,现在被梁奶奶抓住,被迫停下来,他才有了时间,去回味满满当当充斥着胸腔的滚烫幸福。 “哈哈!” “哈哈哈!” “哈哈哈哈!” 梁淼走出屋,担忧地看着哥哥。 梁奶奶也是被吓一跳,指头往梁燊脑门上戳:“你笑啥了,你傻了?” “奶奶。”梁燊脸上的笑意不受控制地溢出,眉眼生辉,“我谈对象了。” 梁奶奶愣住。 在梁燊托她熬汤的时候,她就猜到,这小子,八成是对谁家姑娘动心了。毕竟这种暖汤,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给人家送去的。 她当时想问呢,结果这小子走得太急,让她没机会。 “好,真好,太好了。”梁奶奶回过神,抓起围裙抹了抹眼角,这些年,孙子为了她和小孙女,成家的时间被一拖再拖,可她又忍不住担心,“咱们家过去的成分问题,你有没有……” 她很不想在这个时候扫兴,可她怕孙儿的高兴,会成一场空。 看奶奶哭了,梁淼也鼻头发酸,都怪她,不然哥哥早就娶了媳妇,说不定都有了属于自己的孩子。 她深吸气,走到梁燊面前,用力蹦了蹦:“哥哥,你快结婚吧,不用再担心我了,我现在身体可好了!壮得跟牛一样!” 梁淼眼眶潮热,两只手臂将梁奶奶和梁燊都圈了进来。 “你们放心吧,她不是那样的人。” 42. 第42章帮助 梁燊要去县城修理厂报到,要把工作重心转移到公社农机站,还要带几个人,下午要做的事情很多,他还计划收拾屋子,起码要去趟供销社,买一些新的生活用品。 因此,跟梁奶奶说了几句,他就进屋忙去了。 梁奶奶看孙子又要走,去厨房盛刚煮的绿豆汤,在梁燊要离开之前,拉住他:“天气热,容易上火,你喝一碗再走。” 梁燊没拒绝,正好,他也有话问梁奶奶。 “结婚啊,我想想。”梁奶奶诧异,孙子这么着急嘛,才谈上对象,就已经准备结婚了,有没有问过对方?人家怎么想的? 这些话,她只想了想,没问出口,不忍泼孙子冷水。 梁燊眉眼沉着:“城里现在提倡移风易俗,婚事新办,一切从简,可我不想按照那一套来,我还是希望,能像以前那样,把该办的都办了,搞热闹些。” 梁奶奶点头:“你这么想是对的,人这一辈子,就结这么一次,不能稀里糊涂就结了。找媒人、上门、过礼、娶亲、拜堂,一样都不能少。” 说到这些,自然要问对方是什么人,家是哪里的,毕竟结婚前,两家人肯定是要见面的。 梁燊想到夏晴晴说过,她家人对她不好,他眉头紧蹙,半晌才道:“算了,这些先不着急,我问过她再说。”他直觉,夏晴晴并不一定想要家人过来。 “就是,结婚是两个人的事,得商量着来。”梁奶奶很是期待,“咱们家现在虽然没多富裕,但也不能亏了人家,家里的布票你别再给我们用了,买些小姑娘喜欢的布料来,我给她做衣服,也算是置办新衣裳。” 梁燊若有所思。 他视线扫向床上装针线的簸箕,看到了跟他衣服同样材质的机织麻布,梁奶奶也看过去,笑着说:“那是我新做的衣服,给一个小姑娘帮忙做的,那小姑娘,可讨人喜欢了。浇水那天你不在家,小姑娘来我们家,跟淼淼玩得特别好。” “奶,你忙吧。”梁燊仰头,喉结滚动,快速喝完绿豆汤站起来,显然,对梁奶奶的话题毫无兴趣。 等梁燊离开,梁淼才拉着梁奶奶的胳膊,疑惑又好奇:“奶奶,你怎么不问问哥哥,他的对象叫什么,是哪里人啊?” 梁奶奶哼了声:“问了也问不出,今天能跟我们说这么多,已经是破天荒头一遭了。” 这么些年,她太了解孙子的脾气秉性了,锯嘴葫芦一个。 “真的好想知道是谁啊,是女知青,还是咱们队的,还是,别的队的?”虽然提到的这些人,梁淼都不大认识,但仍旧阻挡不了她的好奇。 梁奶奶也跟着附和:“是啊,是谁呢。” - 知青们中午吃饭,男女分了两桌。 原因很简单,男知青们太臭了,隔大老远就在散发臭气,闻一鼻子得干呕好几下。 喝了药又喝了梁奶奶煮的补气血的汤,夏晴晴状态恢复了大半,吃饭的时候,还起身帮忙端饭端菜,只不过没干什么,就被方锦莹按着坐下,强行让她休息了。 饭桌上,女知青们聊起来。 “听队里那些妇女说,害死夏珍和孙秋梅的,就是那个姓周的,他已经全都招了。等公安们把他带回省城,就给他吃枪子。” “吃枪子真是便宜他了!畜生!就该把他吊起来打,打得皮开肉绽,打死为止!”余桃花气愤地说。 其他人都纷纷赞同。 夏晴晴余光扫过王招萍,她低着头,还是那副晦气的惨兮兮模样,缩着脖子弓着腰,好像谁欺负了她似的,可仔细看,能发现她其实在窃喜。 如此表里不一的人,令夏晴晴非常不适。 “怎么今天就你们吃饭,女知青们呢?”院子里,响起队长的声音。 黑兵看了眼走出屋的夏晴晴,脸色比他身上的味道还臭:“她们嫌我们臭,不跟我们吃。” 本是抱怨,不料队长点了点头,挪步子离黑兵远了几米,捂着鼻子说:“你们是挺臭的。” 黑兵:“……” 女知青们哈哈大笑起来。 队长看男知青们一个个都灰头土脸的,也很不解:“怎么搞的你们,队员们也跟你们一样挖粪,怎么你们就搞成这样,让你们用铁锹挖,你们这是用手挖呢?” “某些人自以为是,跟队员起了争执,人家不带我们,给我们单独分了一块,我们又不擅长,乱挖一通,就搞成这样了。”刘建国抓住机会告状。 队长审视地看了眼黑兵,他已经听副队长说了,黑兵最近情绪很差,还又跟刘建国打了一架。这小伙子,是越来越不稳重了,这样的人,还能带领知青队伍吗? 夏晴晴把话题拉回正轨,问队长:“特地过来这一趟,是不是有什么事要说?” “对。”队长正色,严肃道:“公安们刚刚离开了,他们已经抓到了犯罪凶手,以后,你们不用担惊受怕了。作为队长,队员里出了这种败类,我要向你们道歉,是我没管好我的队员们。真的很对不起你们。” 气氛陡然变得沉重。 女知青们互相对视,不知道该说什么。 死的毕竟是自己队伍里的人,要说没什么,都过去了,也太冷漠太轻飘飘了,可要追究,坏事又不是队长干的,他那么尽职尽责,怪谁也怪不得他头上。 一片局促的沉默之中,夏晴晴开口了,她半开玩笑,半认真道:“队长,你能认可我们女知青不容易,真是我们的幸运,过去的事造成的伤害难以衡量,你要是真觉得对不起我们,往后就给我们一些补偿呗。” 队长愣了下,不敢夸海口,看着夏晴晴:“你先说来听听,能办的话,我一定办。” 害人凶手出在队里,女知青们要补偿,只要队里给的起,是必须要给的。只是,不知道夏晴晴要什么。 粮食?肉票?还是工分? 夏晴晴退后一步,把李爱和林燕推了出去:“她俩,一个懂中医,想跟着队里的赤脚医生学习,当学徒;一个想学开拖拉机,当拖拉机手。你看看,能不能让她们发挥一下自己的能力,既帮助了女知青,又给队里增添了一份力量呢?” 不止队长,其他人全都愣住了,包括当事人李爱和林燕。 队长视线扫过李爱和林燕:“你们的意见呢?” 李爱连忙道:“我愿意!” 林燕也紧跟着说:“我也愿意!” 队长沉思片刻。 这事其实不难,他都让夏晴晴当上记分员了,再让其他女知青去干别的岗位,没人会说什么,更何况,村里本就缺大夫,能多个女大夫,对队员还是好事。 “行。”队长点头,“给赤脚医生当学徒这个,我批准了。但另一个,咱们队现在的拖拉机手是梁燊,要想学拖拉机,得他点头,我不能完全做主。” 这年头,生产机械技术是最推崇的硬实力,学到技术的人,是不会轻易把技术教给别人的。 教会徒弟,饿死师傅,可不是一句空话。 夏晴晴完全不担心,笑眯眯对林燕眨眼:“放心吧,他肯定会同意的。” 她相信,他不是那么小气的人,就一个拖拉机的技术,都藏着掖着不愿意教别人。 “你倒是了解他,还替他做主了,你跟他什么关系啊?”黑兵看夏晴晴提到梁燊,笑得眼睛都眯起来,心底里泛酸,忍不住说了一句。 顿时,所有人目光都射向黑兵。 不等夏晴晴说什么,刘建国先开口挖苦道:“有些人身上臭,嘴巴也臭,是不是挖粪的时候,把粪吃到嘴里了,说话这么难听。” 众人扑哧一声笑了。 黑兵恶狠狠瞪向刘建国,刘建国不甘示弱回瞪,俩人一时间再次剑拔弩张。 队长早上看到了梁燊背着夏晴晴,也大概能猜到几分这其中的关窍,包括为什么黑兵和刘建国打架,又在这儿说酸话,他咳嗽了两声:“行了,都是一个队伍的人,互相谦让些。” 年轻男女的感情纠葛,向来是最难管理的,他也没那个闲时间去管,准备走了。 夏晴晴却不愿意放弃这个绝妙的好机会,她叫住转身的队长:“等等,我还有件事,没说呢。” 队长误以为夏晴晴是要汇报跟梁燊谈对象的事,表情不大好,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不方便说什么,只能硬着头皮,叹了口气:“你说。” 夏晴晴往前走了一步,笑道:“队长,我发现咱们队没有小学,你有没有考虑过,在咱们队建个民办小学?” 队长傻眼,几秒钟后才反应过来:“啊?” 其他知青同样非常吃惊。 夏晴晴没去管别人什么眼神,继续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目前,咱们队里的孩子都是去公社中心小学读书,别的不说,就每天来回在路上,就得花去三个多小时,走这么远的路去上学,安全问题先不考虑,对孩子们是真的不方便。” “……”队长若有所思。 这个问题,他其实也考虑过,但现在没有高考,孩子们在学校里也没怎么认真学,老师们也不认真教,他也就懒得多思虑了。 夏晴晴笑了下:“而且我觉得,建民办小学还有个好处,有学校就得有老师,咱们知青,还有队里念过高中,又没找到工作的高中生,也都可以当老师。” 念过高中,又没找到工作的…… 队长疑惑地看向夏晴晴,他直觉,这一句,夏晴晴是有意说出来的。 果然,夏晴晴下一句说:“我那天见了春兰,她很苦闷的,我回来冥思苦想,想到这么一个解决办法。对大家都好,百利而无一害。” 43. 第43章嫌你丢人 春兰是谁? 除了方锦莹,剩余知青都面面相觑。 队长也是吃了一惊,他是知道自家闺女秉性脾气的,在家里就生闷气,抱怨他把记分员的工作给了夏晴晴,他说两句,还一甩头进屋不吃饭了。 这要是见了夏晴晴,能给她好脸色? 可偏偏,夏晴晴完全没提,没有任何告状的意思,甚至,还认真想了办法,给自家闺女寻得到新工作的途径。这得多沉稳大度的人,才能做得到? 队长也当了好几年队长了,四十多的人,自问都可能没这么大气老练,关键是完全不油滑,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 见队长迟迟不表态,夏晴晴也没着急要答复,笑盈盈道:“建学校这事儿,肯定不是一两天能决定的,我是先想到了,肯定想得不周全,还得队长回去后多多思虑。” “啊……是,这事得大家伙儿商量。”队长磕磕绊绊回答。 他忍不住摸了把脑门上的汗,一个小丫头的话,他竟然没接住,就像在工地上时,女知青被害,当时江锐军带人在周东升的枕头下搜到东西时一样,他愣半晌都没反应过来。 老了,落后了。 队长走后,方锦莹拉着夏晴晴去厕所,手叉腰问她:“你为什么要帮那个许春兰,她对你那么没礼貌!” 夏晴晴笑了:“我不是帮她,是帮我们知青。” 方锦莹只是出社会时间短,见识少,人是灵光的。 听夏晴晴这么说,她立马就想到了:“你是觉得小学如果建起来,咱们女知青也能去当老师,是不是?提许春兰,是因为他是队长的女儿,队长就算是为了私心,也会促成这事,是不是?” “太聪明了。”夏晴晴笑得眼睛弯起来。 还有一个原因,队长顶着压力把工作给了自己,夏晴晴希望能帮他解决点麻烦。 这个生产队的核心人物是队长,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不管队长的女儿人品如何,她还是尽量不要得罪比较好。 不然,万一有哪个本队队员或者许家的亲戚跑来,替许春兰打抱不平,最后受麻烦波及的,还是她自己。 夏晴晴从小生活得颠沛流离,除了主动跟人打交道的技能,提前规避麻烦,也是刻在她骨子里的习惯。 方锦莹已经幻想起来:“如果真建起来,我要当老师!我在学校的时候,成绩可好了,就算是公开选拔,也肯定能选上我。” “你不是要好好学习,考大学?”夏晴晴挑眉看她。 “大学要考,老师也要当,两不耽误!”方锦莹亲热地揽上夏晴晴的胳膊,“好姐妹,到时候我的老师名额,就靠你了。” 夏晴晴噗嗤笑出声:“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建起来呢,说不定到时候,你都已经考走了。” 方锦莹才不信:“这都八月份,马上九月份了,今年估计不可能恢复高考了,还有一年呢,我当当老师再考。” 知道今年冬天就会恢复高考的夏晴晴,笑而不语。 - 队长虽然走得急,还带着满脸的困惑,但办事效率却不低,当天傍晚,就差人来给了夏晴晴答复,说已经安排好了,明天开始,李爱不用上工,去赤脚医生那儿报到,工分就按原来的工分算,如果以后表现好了,随时增加工分。 李爱高兴得说不出话,眼眶红红的。 她小时候跟着爷爷学医,自然是幻想过有一天能成为医生,救死扶伤,悬壶济世。可一招遭难,爷爷再也不行医,家里愁云惨淡,她也下乡当了知青。 本以为,这辈子都不大可能再跟医生这个行业挂钩了,可没想到,下乡才一个来月,她就重拾了爷爷的老本行! 这一刻,对李爱来说,最高兴的不是从此不用跟着队员下地,做自己不擅长的工,而是找回了理想,守住了家人代代相传的信念。 “有必要嘛,高兴成这样,都哭鼻子了。”方锦莹故意打趣。 李爱吸了吸鼻子,抹去泪水,朝着夏晴晴深深鞠了一躬:“晴晴,我感谢你,真的,谢谢。” 夏晴晴赶忙扶起李爱,她都不好意思了:“我什么都没做,只是找准机会问了问队长,就算我不问,你自己去问也是一样的,这又不是什么难事。” 不是难事吗? 没人这么觉得,仅仅开口,对大家来说就不是易事,更不要说,还得甄别合适的机会,想好具体说什么话。 “快别哭了,多好的事啊。以后你在赤脚医生那儿当学徒,我们女知青看病,可就方便多了。”夏晴晴伸手,抹去李爱的泪水。 “没问题,我一定以你们为重!”李爱捏着拳头认真道。 余桃花看着这一幕,颇为感触,其实在一开始,夏晴晴给大家出主意的时候,她并不是那么相信的,只当是美好的想象听听。 但现在,她信了。 趁着此刻大家都热血澎湃,夏晴晴抓住时机说:“咱们剩下的人也有很多机会的,首先,咱们学习不能落下,李爱都能去当大夫了,万一哪天恢复高考,也说不定,是不是?” 任何事情都需要正反馈,知青们不是懒,也不是不愿意变通,关键是怕努力了,看不到反馈。 现在夏晴晴当上记分员,李爱也成了赤脚医生的徒弟,肉眼可见林燕也会去学拖拉机,剩下的人再犹豫不决的,也感受到了积极向前的力量。 魏金华当即道:“学学学,现在就学!” 方锦莹举手:“我们高中组的,过来,总结这几天的学习成果!” 林燕不甘示弱,也拉开架势:“咱们小学初中组,好好努力,争取有一天,超过她们!” 听着女知青屋里传出一阵又一阵的笑声,男知青们坐在树下,百无聊赖发呆。 以前吃完晚饭,男女知青还会坐在一起,天南地北乱侃瞎聊,打发漫长无趣的光阴。 现在,女知青们积极起来,又是主动找队长要工作,又是抱着教材学习,压根没人搭理男知青,男知青们又无聊,又挫败。 刘建国抓着武云提议:“咱们要不也开始学习吧,起码,有个事干。”大家都想等恢复高考确定了再学,可那时候才学,来得及吗? 还不等武云答应,黑兵先讽刺出声:“实在没事干就去掏厕所,女知青干啥你就要干啥,你是她们的跟屁虫吗?” 刘建国听了这话,叼在嘴里的狗尾巴草摇了摇,乐得不行:“有些人啊,先前哈巴狗一样往人家面前凑,没被看上就恼羞成怒,背后诋毁。要我说,夏知青做得可真是一点都没错,但凡是个眼明心亮的,也看不上如此小肚鸡肠的男人。” “你他妈的!”黑兵捏着拳头上前。 “你他爷爷的!”刘建国“啐”一声吐了狗尾巴草,也开始撸袖子。 他现在就盼着黑兵跟他打架呢,多打几次,叫队长和副队长都看看,这个知青所小组长,是个什么货色! 剑拔弩张之际,武云伸出胳膊,挡下了气势汹汹的俩人。 他长得老成,声音也浑厚:“都消停点,多大的人了,动不动就动手,村里十岁的毛头小子,都没你们沉不住气。” 黑兵牙齿咬得咯 咯作响,一转身,进屋去了。 刘建国看着他的背影,不屑:“没品!” - 梁燊从县城回来,天色已经黑了。 他匆忙回家把买回来的东西一放,拿着药包就往知青所赶。 知青所院子里,除了个别男知青,没有女知青,梁燊捏着药包,不由得皱起眉头。 都怪顾远风,在供销社撞见他后,看他买女同志用的东西花毛巾之类的,缠着他问东问西,浪费他至少半小时的时间。 刘建国已经说服了武云一起学习,正琢磨着怎么跟女知青们借教材,看到梁燊站在通往知青所的那条路上发呆,小跑了过去。 “梁哥,你怎么来了?你过来睡觉的?你还不知道吧,队长说了,害人的人已经抓了,往后你们就不过来睡了。” 梁燊等他一连串的话说完,沉吟片刻,问:“女知青们睡下了吗?” “没有啊,她们都学习呢,可认真了。”刘建国顺口回答完,突然意识到,梁燊这个问题,多少有点意味不明。 在他的印象中,梁燊从来没主动关心过女知青们的生活。 刘建国看梁燊眉宇纠结,心中那个猜测浮现,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主动问:“梁哥,你是不是,想找夏晴晴?” “……嗯。” “我帮你把她喊出来?” “不用,把这东西给她就行。”梁燊垂着的手抬起,是个药包。 刘建国明了,他接过药包,跑到院子里,扯着嗓子喊:“方锦莹!” 方锦莹正跟魏金华研究一道物理题呢,猛地听到自己的名字,一头雾水走了出去:“你叫我干什么?” “这个。梁哥给你好朋友夏晴晴的。嘘,梁哥不让声张,我才喊你出来。”刘建国走上前,把药包塞给方锦莹,还故意挤了挤眼睛。 方锦莹被他搞怪的表情逗笑,又很快恢复严肃:“谢谢了。” “别那么客气,我们都是知青队伍的一员,要互相帮助吧。”刘建国打蛇随棍上,抓住机会就使用,“我们男知青也想学习,你们能带我们吗?或者,把你们的书借我们,我们看看。” “书都是晴晴的,我做不了主,等我问过她,再给你答复。”方锦莹转身,进屋去了。 刘建国高兴,刚还发愁的事,一下子就搞定了,他笑得眼不见眼的,朝着看向这边的梁燊比了个大拇指,表示搞定。 梁燊松了口气,转身离开。 月亮爬上了山头,正一跃一跃往上升,他踩着月色往家的方向走,路过家附近的巷子口,听到了队长严厉批评的声音。 “做错了事还犟嘴,你念书念那么多年,念到狗肚子里了?” “爸,你都骂我多久了,再大的火气也该消了吧,夏晴晴给你灌什么迷魂汤了,你这么向着她,我都说我错了,你还不依不饶的。” “关她什么事,我是嫌你丢人!你说你错了,但你这什么态度,你分明没觉得自己有错!” 梁燊本打算加快步子路过,听到熟悉的名字,他脚下一顿,拐向了正在争执的父女。 “队长。” 队长被顽劣不懂事不听话的女儿气得头痛,在家里呵斥会被宠女儿的媳妇护着,所以他选择出来骂,没想到,刚好被梁燊撞见。 梁燊视线扫过许春兰,面上却是对着队长说:“公社建了农机站,有些事要跟你商量。不知道你这会有没有时间。” 许春兰看到梁燊,眼睛亮了,刚还跟队长闹性子,粗声粗语的她,立马温柔起来:“梁大哥!” 44. 第44章女士手表 梁燊没回应许春兰。 队长一看闺女眼神灼灼盯着人,本就头痛的脑袋胀得更大,沉下脸,使唤许春兰:“赶紧回家去,我跟梁燊说点事。” 许春兰却站着没动,她小时候喜欢过梁燊,那时候梁家还是富户,书香门第,梁燊穿的也是男孩子里面最板正干净的,别人家孩子的衣服上补丁落着补丁,他却是鞋袜都成一套,甚至款式都跟别人不一样。 不过那时候的梁燊,就不大跟女孩子来往,她作为村里最穷人家的孩子,更是话都说不上一句。 后来,她去公社读书,梁家也出了事,她的目光和心思被公社的那些男孩子吸引,自然就没再关注过梁家的梁燊了。 学校的男生各有风采,可出了学校再看,就又不是那种感觉了,总感觉像是没长大,没有成年男人身上那种成熟稳重的味道。 许春兰念书回来后,远远见过梁燊几次,发现他比小时候更吸引人了,不像小时候靠穿着打扮吸引人,而且靠着高大挺拔的身材,英俊的面容,跟人说话时的认真,这些男人才有的特质吸引她。 当然,最关键的是,梁燊的工作能力很强,许铁头可是动不动就在家里感慨,发表长篇大论夸赞。 “梁大哥。”她心里有想法,面上笑得更热情,带着几分毫不遮掩的示好,“你还记得我吧,春兰,许春兰,小的时候,咱们认识的。” 梁燊点点头。 许铁头觉得一张老脸都要丢尽了,闺女念了高中回来,性格比以前更外放了,他见说了不听,直接上手推人:“我要跟梁燊说正事,你赶紧走。” “哎呀,我说两句话就走!”许春兰躲开许铁头的推搡,又走到梁燊面前。 虽说她暂时还没工作,可父亲是队长,自己又是整个生产队罕见的高中生,许春兰对自己是很自信的,她笑着仰头:“梁大哥,你还没谈对象吧?” 纵观整个生产队,她自认为,没有比自己更优秀的女孩子了。 许铁头大惊,急急出声:“你说什么呢!姑娘家家的,怎么这么不知羞耻!” 许春兰不以为然:“什么不知羞耻,男未婚女未嫁,我好奇,问一句怎么了。我是多么光明正大,多么坦荡无畏。” “你!”许铁头被气得说不出话。 他又连忙看向梁燊,担心许春兰唐突,找补道:“别搭理她,什么乱七八糟的话都敢说。你还没吃饭吧,先回家吃饭去,等会儿我去找你。” 放在以往,梁燊遇到这种时刻,是绝对不会多说一句的,他既不会自作多情,觉得对方看上了自己,也不会没事找事,解释一堆。 可今天,他不仅没走,还看着许春兰,回复道:“谈对象了。” 许春兰正跟许铁头扯胳膊呢,闻言一愣:“啊?” 村里不是都说,梁燊还没谈对象吗?今天早上她才问过人的,怎么回事? 许铁头也是同样震惊,他只看到梁燊背着夏晴晴,本以为还在接触考察阶段,没想到,俩人当真已经谈了对象? 这么快? “谁啊?”许春兰面上挂不住,她刚还畅想自己或许能跟梁燊谈对象呢,这会儿听他说已经谈了,脸上的笑跟着发僵。 倒不是难过,而是尴尬丢脸。 许铁头脸色越发不好看,他比许春兰还觉得丢脸,他也终于反应过来,为什么梁燊会突然跟自己搭话。 想来,刚才他训斥闺女的话,都被听到了。 生产队的队长不好当,许铁头没根基没人脉,在如此动荡的年代,能稳稳坐在队长这个位置上,多亏了梁燊明里暗里的帮助。 就说前两年,副队长想竞争队长,要不是他找梁燊帮忙,将农机化运动在生产队落实,他早就被副队长取代了。 也因此,他更觉得这事不能打哈哈,得严肃对待。 他看向梁燊,目光愧疚,带着歉意:“春兰心眼小,觉得记分员的位置应该是她的,在我还没回来的时候,拦着夏晴晴,说了些不好听的话。这事是她做得不对,我会带着她,去跟夏知青道歉的。” 许春兰还等着梁燊说跟谁谈对象了呢,是生产队的,还是公社的,她认不认识,结果,就听到许铁头说了这么一大串。 她没好气:“爸,你跟梁大哥说这些干嘛,夏晴晴跟他又没……” 猛地,她闭了嘴。 再看梁燊,漆黑的眸子深邃,正不悦地注视着她。 “你……不是……你们……”许春兰太震惊,话都说不整了,“不是,她不是新来的知青吗,你们才认识多久啊,你,你怎么跟那些见色忘义的男人们一样!” “你闭嘴!”许铁头忍无可忍,拍了许春兰后颈一巴掌。 许春兰眼泪瞬间流了下来,扁着嘴,说不出的委屈,她过去几年丢的脸,都没这一会儿多,而且,又是那个夏晴晴! 怎么总是跟她过不去啊! 抢了她看上的工作就算了,现在她看上个不错的男人,也被捷足先登! “你打我,我不理你了!我告诉妈去!”许春兰一跺脚,抹着泪跑回了家。 许铁头满脸尴尬,重重叹了口气:“这孩子,真是被惯坏了,说话没大没小,冒冒失失,早晚吃亏,跌个大跟头。” 梁燊已经知道了来龙去脉,对于许春兰是什么人,并不想评价,他也看出许铁头对夏晴晴是有所偏袒的,并不是完全向着自家女儿。 于是,话锋一转:“还是说公社建农机站的事吧,要新招工人,我给咱们队要了两个名额。” “真的?”许铁头欣喜不已。 两个工人名额,这可是天上掉馅饼,好机会啊! 他揽上梁燊胳膊:“走,去你家,咱们好好聊聊,这两个名额怎么办,虽说你惦记着咱们队,也不能太徇私,去了得给你能干事,能担责,拖你后腿的坚决不能要……” - 夏晴晴白天睡久了,又没怎么干活,一点都不累,晚上就失了眠。 她望着黑暗中的一点,脑海中闪过很多事。 有以前的,有现在的。 前世她努力拼命,是性格中有不服输,不想堕落,好好生活的倔强,也有一部分,是稀里糊涂,被生活推着走的无奈。 没办法,社会压力大,不拼不卷房租都交不上,更别说活下去了。 至于爱情婚姻,乌烟瘴气的网络环境,吵个没完的男女对立,打工人忙到下班,精气神被抽干,呆滞到哪边对哪边错都不想分辨,只想赶紧回到自己的小破屋,看看追追剧,吃点精神食粮。 在这种情况下,什么谈对象、结婚,压根就不在考虑范围内。 夏晴晴父母双亡,没有催婚的压力,就更没想过结婚这种事了。 当然了,她对结婚并不排斥,毕竟,她看 追剧的时候,就喜欢看主角们甜甜的恋爱,现实中找不到,在虚拟世界看别人谈,也是很带劲的。 但是现在,她谈上了。 对方似乎很喜欢她,对方的家人,也很好相处,对她非常友善。 夏晴晴忽然就有点迷茫了,她跑来当知青,找婚约书上的另一方,都是为了能在这个世界安安稳稳地生活下去。她没有多大的事业心,不追求什么行业翘楚,先锋人物,更没想过大展宏图。她最初的目标,是生存。 那以后呢? 她跟梁燊结婚后,她的生活是不是就稳定了?解决了生存问题,她接下来的目标,应该是什么? 夏晴晴拿出枕头下的手电筒,准备去外面上厕所,方锦莹听到她窸窸窣窣的动静,揉着眼睛爬起来:“晴晴,我陪你。” 俩人去完厕所往屋里走,方锦莹突然按住手电筒的光,叫夏晴晴抬头看。 苍穹如墨,漫天星斗。 “好漂亮啊。”方锦莹感慨。 “是啊。”夏晴晴看得错不开眼。 璀璨星海,眼睛望着的时候,仿佛灵魂都能被吸进去。 方锦莹突然抱住夏晴晴的胳膊,喃喃道:“晴晴,就算你跟梁燊结了婚,你也不能忘了我,疏远我,你是我在这里交到的第一个朋友,要当我一辈子的朋友。” 夏晴晴怔住。 她扭头,看到方锦莹依旧抬头看着繁星,星光下,她目光闪烁,显然不是那么自信。 忽然,夏晴晴就不纠结了。 那些迷雾一样的情绪,尽数散开。 “放心吧,我肯定不会忘了你,我们以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呢。”她嘴角勾起来。 接下来的目标,当然是继续好好生活了,跟前世一样,不管是无奈还是主动,都向前进就是了。 谈对象了结婚了又能怎么样呢,不过是身边多了一个人,会增加快乐,多一些帮助,有依靠,可相应的,也会有压力、责任、麻烦。 没什么好胡思乱想的。 俩人在夜幕下站得身上发凉,夏晴晴催方锦莹:“走吧,进屋睡,明天还要早起呢。” - 次日,吃过早饭,夏晴晴吃了药,继续自己的记分员工作。 登记完农具,大家都各自散去后,梁燊来了。 经过昨天夜里的深思熟虑,在确定对象关系,决定结婚之后再见面,夏晴晴平静又坦然,大大方方露出笑容:“你今天没去忙吗?” 反倒是梁燊,看着夏晴晴灿烂的笑颜,耳朵红了。 他把一个饭盒放在夏晴晴面前的桌上:“给你送东西,等会就去。” “又是什么好吃的?”夏晴晴眼睛都亮了,昨天那个放了好多料的汤,营养又好喝。 她是相信了,梁淼说的,梁奶奶会做很多好吃的。 夏晴晴打开饭盒,美滋滋准备享用美食,视线落下,愣住。 饭盒里,静静躺着一只女士手表。 她不可置信,抬头朝梁燊看去,梁燊已经不只是耳朵红了,脸和脖子都红了,显然对这种哄女孩子的把戏不是那么游刃有余。 对上她疑惑的目光,他声音倒是镇定,不过说出口的话,与手表无关。 “今天晚上,去我家吃饭吧,我奶说,结婚前有看家这个风俗,你去家里看看,房子家具什么的,提点意见,我在结婚前修整好。” 45. 第45章花枝乱颤 夏晴晴对于结婚这种事,完全两眼一抹黑,既然梁燊提了,她也没排斥的感觉,当即点头:“好。” 入乡随俗嘛。 她不知道的是,眼下人们结婚形式简单,基本上就是给点彩礼意思意思,买两床新被子,买套新衣服,再贴个红对联,席面都不办,关系好的人一起吃顿饭就结了。 当然了,国家提倡是一方面,人们穷也是一方面,比如城里虽然不办,但三转一响是不成文的规矩,都不用提,默认就得准备的。 梁燊今天下午在县城跑了一圈,思来想去,认为缝纫机这种东西,夏晴晴应该没那么需要,所以做主,买了手表给她。 看她只顾着跟自己说话,没注意手表,他忍不住提醒:“你戴上试试,合不合适。” 既然都要结婚了,夏晴晴也没再客气,当即取了出来,欣喜翻看:“宝石花牌的,这不好买吧?” 她可记得,现在买手表,不只是要钱,还要手表票和工业券。 “还行,找人换了票。”梁燊说得很轻松。 他注视着她纤细莹白的手腕,似乎轻轻一握就能圈住,银色的表带搭在上面,表盘上光影闪过,普普通通的手表,在她手上好看了一截。 夏晴晴扣好手表,举起来给梁燊看:“怎么样?” “好看,适合你。”梁燊的视线从她手腕移到她巧笑倩兮的脸,觉得哪哪都好看,看不够。 对上夏晴晴投过来的目光,他连忙收了收直勾勾的眼神,掩饰性地开口:“另外,我奶奶问,要不要安排两家人见面,我没直接应,说先问问你。” 夏晴晴神色一滞。 梁燊一直盯着她看,见她发愣,忙问:“怎么了?” “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夏晴晴放下手腕,深吸一口气,“我的父母因为犯了点事,被送到农场去了,所以,不太可能跟你奶奶见面。” 梁燊看她每天过得高兴,丝毫没有忧愁的表现,完全没想到,背后竟然还有这样的经历,顿时正色起来,思索安慰的话。 夏晴晴率先摆摆手:“别担心我,我跟我父母关系不好,他们也完全不在乎我,我主动下乡,就是因为他们打算把我卖给革委会主任的二婚儿子当人情。所以,他们被送去农场,我不难受,反而松了口气。” 梁燊听得眉头紧拧,把自己女儿送出去当人情?怎么会有这样的父母? 自己的身世太复杂,解释起来麻烦,夏晴晴略过那些不重要的细节,抬眼,直视梁燊:“这么说,我成分也有问题,你介意吗?” 虽说夏父夏母是她的养父养母,可她走之前并没有断亲,所以从法律意义上来说,她还是夏家的女儿,如果她这会儿人在海市,是肯定会受牵连的。 下了乡,又是先进模范,这才安然无事。 “怎么会?我家也有成分问题,哪轮得到我介意别人?”梁燊说的急了,顿了顿后,沉声道:“在我眼里,你就是你,跟你的家庭没关系。我看中的,是你这个人。” 夏晴晴愣了下。 这,是表白吗? 她眨了眨眼睛,认真注视着梁燊,偏说话的人完全没反应过来自己说的话缠绵暧昧,还瞪着大眼睛跟她对视呢。 “噗嗤——” 夏晴晴笑出了声。本分老实人还是厉害,撩人而不自知。 梁燊不懂夏晴晴为什么笑了,但对他来说,她开心就好。 他继续说道:“那我们结婚,就不用你父母参与了,其他的流程礼数,还是照原来那样。你如果有什么想法,也多跟我提提。” 夏晴晴思索了片刻。 前世,公司女同事因为婚礼琐事跟未婚夫大吵小吵,吵了半年,她问他:“你喜欢简单些,还是复杂些?会不会觉得,流程太多的话,繁琐吃力,又花钱又麻烦的。毕竟,你工作那么忙,现在又提倡简单。” 因为都是他来操办,所以,她决定尊重他的意见。 如果他说,简单点好,那就…… “我觉得该有的都得有。不能怕麻烦。”梁燊神情严肃,仿佛在谈论工作一样认真,“结婚是人生大事,一辈子就结一次,太草率不够重视。” 夏晴晴没话说了,点头:“……啊,对。” 梁燊走后,夏晴晴盯着手腕上的手表发了会呆,突然想到:“哎呀,忘记说婚约书的事了!” 她跟梁燊进展得太顺利,梁燊又主动,她准备好的婚约书,不仅没用上,甚至都被她忘在脑后了。 算了,下次说吧。 照他这个办事效率和认真程度,以后有的是机会单独相处,多的是时间说,不急于一时。 想到梁燊对自己的重视和对结婚这件事的认真,夏晴晴又忍不住笑了,心里暖呼呼的。 中午,女知青们回来,方锦莹立即就发现了夏晴晴手腕上的新表,她惊呼:“哪来的?!” 夏晴晴眨眼睛。 “真舍得啊,这表一百多块钱呢。我一直想要一块,买不起,也没人给我送。”方锦莹满眼羡慕。 夏晴晴当即摘下来:“那借你戴一会。” 方锦莹去接,魏金华挡下了,劝她:“这是结婚的手表,她爱人送给她的,你还是不要戴了。咱们关系是好,也得注意分寸。” “……确实是。”方锦莹连忙把手缩了回去。 夏晴晴听到魏金华嘴里的“爱人”俩字,害羞得红了脸。 俩人等魏金华去厨房做饭,夏晴晴捅了捅方锦莹胳膊,低声:“快戴,借你戴一下,我不介意。” 方锦莹愣了下,随即笑得眼睛都眯起来,连忙把表放在手腕上,没真扣住,只比划了几下:“看看,好不好看,适不适合我?” “太好看,太适合了。” 夏晴晴不是这个年代的人,对拥有一块手表没什么执念,更没觉得是多么了不起的事,但此刻,跟方锦莹胡闹一通后,她的快乐飞涨。 俩人对视大笑,笑得前仰后合,花枝乱颤。 王招萍缩着脖子从旁边走过,眼皮向下耷拉,阴沉沉的眼斜剜到夏晴晴手上的手表时,脚步顿了顿。 “你不戴吗?”方锦莹追着夏晴晴进屋。 夏晴晴“嘘”了声,压低声道:“先放起来,等结了婚再戴。” 方锦莹:“啧啧。” 王招萍跟在俩人身后进屋,看似倒水喝水,实则一直偷偷盯着夏晴晴,当看到夏晴晴将手表放进皮箱,她飞快垂了下头。 傍晚,夏晴晴当完记分员回到知青所,为去梁燊家做准备。 女知青们都知道 了她跟梁燊谈对象,接下来准备结婚的事,嬉闹着要吃喜糖,又是主动帮忙烧热水,又是要为夏晴晴编辫子。 方锦莹连连叹气:“可惜不能穿裙子,不然,你那些裙子多漂亮啊,穿上肯定美如天仙下凡。” 知青们每天一起生活,亲密得就跟家人似的,听到夏晴晴说结婚的时候她家里人不会来,提议道:“那我们当你娘家人,送你高高兴兴出嫁。” “好啊。”夏晴晴笑得眯眼,“到时候,我给你们包大红包。” “红包?”大家困惑。 夏晴晴后知后觉,这年代结婚娶亲没有撒红包的习俗,忙改口:“请你们吃大餐,全是肉!” 众人笑得不行,捶着她肩膀催:“那你快点,我们等不及吃肉了。” 虽然要去梁家吃晚饭,夏晴晴还是在知青所先吃了点。 男知青们也都知道了夏晴晴跟梁燊谈对象的事,虽然非常吃惊,可基本上都是祝福的,唯二没有送上祝福的,就是黑兵和他的狗腿子张小正了。 张小正昧着良心捧黑兵:“是她没眼光,你比梁燊强多了。等着吧,她早晚后悔。” 黑兵哼了声,丢给张小正一根烟。 - 另一边,梁家。 梁淼穿着淡黄色布拉吉,小跑到梁奶奶面前,踮起脚尖转了一圈:“奶奶,我穿晴晴姐送的这条裙子,好不好?” 忙活了一下午的梁奶奶站直了腰,视线爱怜地从孙女身上流连,轻轻叹了口气:“还是照平常那样穿吧,这裙子太过了。” “为什么过了啊,好看不就行了?”梁淼毕竟是孩子,不能理解大人复杂的弯弯绕绕,她认为,既然是迎接未来的嫂子,自然是要越隆重越好。 奶奶不就为了迎接,做了一下午的美食? 梁奶奶不吭声,抿着唇。 梁淼放下抓在手里的大裙摆,失落垂眼:“我知道了,我现在就换了去。” “乖。”梁奶奶摸摸她的头,“以后有的是机会穿,今天第一次见,咱们穿朴实些。不然,万一人家穿得很简单,你穿成这样,多不像一家人。” 梁淼瞬间被说服了,她喜欢美丽的裙子,但也很期待未来的嫂子! 换了淡蓝色的碎花衣服裤子,她又走到梁奶奶身边:“奶奶,哥哥什么时候回来啊,还有,未来的嫂子,什么时候来啊?” 提到这个,梁奶奶无奈叹气,摇头。 她这个孙子,往日多沉稳一个人,自从谈了对象,跟脑袋傻了一样,今天中午跑来,就说了一嘴晚上一起吃饭,接着风一样跑走了。 剩下的,什么都没提。 好歹告诉她,要来的女孩子从哪儿来,喜欢什么口味,她能更妥善准备啊! “淼淼!”院子里,传来梁燊的声音。 “哥哥回来了!”梁淼两眼放光,正要出去迎接,梁燊已经大步进了厨房,他手里提着两个满满当当的网兜,装满了点心水果。 梁奶奶朝门口看:“就你一个?” 梁燊显然来得着急,喘气:“奶奶,麻烦帮我放在碟子里,摆个盘,我去洗澡换衣服。”说完,又一溜烟出去了。 这一回,梁奶奶没放过他,追上去问:“人呢?没跟你一起来吗?你要去接吗?去哪儿接?” 46. 第46章见家长了 梁燊拿了干净衣服出来,又提着水桶闷声往洗澡的小屋里走,头也不回地说:“我等下去接。” 梁奶奶快被孙子磨得没脾气了,耐着性子继续追问:“去哪儿?” 门关上,里头不说话了。 “奶奶……”梁淼都察觉出了不对劲,她扯了扯梁奶奶的袖子,小声说:“会不会,哥哥的对象,是跟我们关系不好的那些人家的……” 她只能想到这个理由,不然,哥哥为什么不说? 男人冲澡很快,梁奶奶和梁淼还在打眉眼官司,梁燊已经洗完换了干净衣服出来了,他视线从梁奶奶探究的脸上掠过,弯下腰搓脏衣服。 他怎么可能看不出梁奶奶和梁淼的好奇,可问题是,奶奶曾经在别的女知青嫁给村里小伙子的时候,说过一句,她觉得这样的婚事不稳定,说农村的窝留不住城里的鸟什么的。 脏衣服很快被洗干净,他抖了抖,晾在院子里。 看梁奶奶和梁淼还盯着自己,他叹了口气:“她是知青,我现在去知青所接她。” “什么?”梁奶奶震惊。 她刚才脑子里过了一遍自己知道的所有人,就是没想到对方竟然是知青。 梁森不想听梁奶奶在这件事上拦自己,他必须得娶夏晴晴,也不去看梁奶奶惊呆的脸,迈步就往外走:“奶奶,你快进屋忙吧,我去接人了。等来了,我给你们好好介绍。” 梁奶奶无奈摇头,她还真有话想说,可眼下已然来不及,作为一个体面又有教养的老太太,梁奶奶可不愿女方来了,自己这里还没准备好。 一跺脚,回厨房赶忙洗水果摆点心。 “淼淼,来帮忙!” - 知青所这边。 眼看饭都吃完了,梁燊还没来接夏晴晴,方锦莹着急得坐不住了。 夏晴晴翻过一页数学书,小学的教材她用了两天就过完了,现在过初中的教材,令她意外的是,数学、物理反而是捡起来最容易的,知识点跟后世没怎么变,反倒是语文,有点不一样。 不过也对,她上初中的时候,学的有些课文,这会儿还没选进教材呢。 方锦莹丢下笔,抱着胳膊转了又转,最后还是走到夏晴晴面前:“晴晴,你俩最后怎么说的,他说他什么时候来没有?” “没说。”夏晴晴头也不抬地回答。 “那你怎么都不着急啊!” 魏金华想了下,为梁燊说话:“有没有可能,他不知道要来接晴晴,正等着晴晴过去呢。” 余桃花不满撇嘴:“这可是礼数,哪有第一次去男方家,让女方自己过去的?要真是那么不懂礼数,晴晴,你可要好好考虑!” 第一次…… 方锦莹心虚。 “是不是给晴晴下马威啊,该不会这么狠吧?这是瞧不起我们女知青呢?”陈建华也放下了手中的笔。 眼瞧话题越来越偏,夏晴晴开口道:“我觉得梁燊应该不是那种人,如果是,那我就不理他了,什么对象,让他见鬼去!” “对!见鬼去!”大家义愤填膺,同时也为她不是软柿子而高兴。 有些人平日里主意正能干事,一旦遇上男女婚嫁,是智慧也没了,性子也软了,更何况平日里就笑盈盈,很少为自己争取的夏晴晴呢。 女知青们是担心她被忽视、欺负。 夏晴晴知道大家是为自己担心,也不多为梁燊说话,他来的那么慢,被大家嘴上数落几句,也是应该的。 她不着急,是因为心里一点都不担心,别说梁燊不是那种人了,就以她对梁奶奶的了解,也不是那么刻薄多事的老太太。 知青所外,梁燊扯了扯白衬衣,深呼吸好几口气,平缓了激动的心情,确定自己看起来不是那么激动冒失,这才走进去。 “梁哥来了!梁哥!” 刘建国叫喊着,跑了过去,几个男知青也一拥而上。 “梁哥,你是来接夏晴晴的吧!” 梁燊面色微红,喉结滚动:“嗯。” “太给力了梁哥,我们知青所最美的花,被你摘走了!以后,我们知青所,就是夏晴晴的娘家人,你可不许欺负她啊!”刘建国捶了梁燊肩膀一拳。 前半句听得梁燊皱起了眉头,好在后半句说得还算能听,他微微一哂:“我不会让任何人欺负她。” 刘建国愣了下,随即摸了摸胳膊:“妈呀,梁哥,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没想到像你话这么少的人,谈起对象,这么肉麻!” 肉麻吗?梁燊没觉得。 院子里动静这么大,屋子里的夏晴晴早就听到了,她准备出门,却被余桃花和方锦莹紧紧拽住。 直到刘建国的声音响起:“夏晴晴,快出来吧,梁哥来接你了,让我喊你呢!”众人噗嗤一声大笑,推着夏晴晴往外走。 本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被这么一闹,羞得夏晴晴臊红了脸。 院子里,梁燊的脸比夏晴晴还要红。 他向夏晴晴伸出手,在众人越笑越大声的起哄中,很快意识到,俩人还没结婚,不能有太亲密的行为,悬在空中的手翻了下,又调转方向,硬生生比出一个“请”的姿势。 “走吧。” 夏晴晴看着梁燊动作僵硬的像机器人,差点就笑出声,心头那一抹不自然的害羞,立马就消散了。 那句话怎么说,当你发现别人比你还紧张的时候,你就不紧张了。 她点点头,甜甜朝他一笑:“好。” 梁燊被这娇媚的笑靥晃了下眼睛,男知青们也是愣了神,但大家反应过来,看到夏晴晴已经跟梁燊并排,走出了知青所,朝着梁家去了。 “哎,真好啊。” 男女知青们一直望着俩人走远,看不见人影了,才三三两两散去。 刚才梁燊来的时候,黑兵没有凑上前,而是跟张小正一起站在后面,哪怕是人都走了,他一想到夏晴晴冲着梁燊笑的那一幕,还是嫉妒的双眼发红,嘴巴发苦。 “明明,我比梁燊好多了。”他兀自低语,自我安慰。 却不知道,身后的张小正溜去了厕所,此刻在他身后的,是跟他不对付的刘建国。 刘建国难得没奚落他,但说出口的话更难听:“就冲你这肚量,我要是夏晴晴,我也不会选你,一个大男人,心眼怎么那么小?” 先前被夏晴晴拒绝,病了一场就算了,现在看夏晴晴和梁燊修成正果,居然连梁燊都不待见了。 要知道,先前整个知青所,对梁燊最热情的,就属黑兵了。 甭管心里怎么不舒服,人家已经成了,面上恭喜,不要拉个脸让人家看了不舒服、下不来台,就这种基本的礼貌,居然都没有? “要你管?你上蹿下跳的跟个猴子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夏晴晴要跟你结婚了呢。”黑兵知道,刘建国对夏晴晴也有好感,冷笑:“你心眼大,大到能替情敌高兴。” 对于黑兵的这句讽刺,刘建国没什么感觉,他是挺喜欢夏晴晴的,漂亮的聪明女人,性格又好人缘也好,谁见了能不喜欢? 但他还真不会因为夏晴晴和梁燊在一起难受,只会觉得,果然是天造地设郎才女貌的一对,很般配。 刘建国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不会像黑兵这么小肚鸡肠,他懒得去多想,只道:“今天大家都高兴,还是夏晴晴的好日子,我不跟你吵,我想提醒你的是,自从你认识梁哥,他帮了咱们多少,帮了你多少,你心里有点数。” “你有病吧,关你……” “别恩将仇报,叫人家觉得,我们知青都是白眼狼。” 刘建国说不跟黑兵吵,还真不吵,哪怕黑兵骂了他两句难听的,他都像是没听见一样,头也不回走了。 其他路过的男知青们瞧见了这一幕,看黑兵气得满脸通红,也没人去安慰他,黑兵这段时间情绪不稳定,大家都是能避就避,没人上赶着自讨苦吃。 眼看自己在知青所的威望大大降低,人缘也远不如以前,黑兵沮丧又烦躁。 他不明白,夏晴晴看不出来,难道大家也看不出来,他比梁燊条件好吗? 夏晴晴拒绝了条件更好的自己,却选择一个纯纯的乡下人,为什么没人觉得没眼光,反而一个两个都跑去祝福? - 这个点,村里人都在家里做饭吃饭,家家户户冒着炊烟,和谐静谧的乡间小路上,飘来一阵又一阵家常饭菜的香味。 炒辣椒、炝葱花、韭菜炒蛋、干煸花椒豆角…… “在想什么?”耳边,突然传来低沉温柔的询问声。 夏晴晴从辨认哪种香味是什么饭菜的专注中回过神,朝着梁燊看去,对上他紧张得显得过分严肃的整张脸,她忍不住笑了。 看她双眼弯弯,他那张表情一点都不自然的脸上,又新添上疑惑。 夏晴晴不敢再逗这个明显紧绷的男人,笑道:“我在想,奶奶今晚吃了什么好吃的。听淼淼说,奶奶会做很多好吃的。” 梁燊确实太紧张了,以至于他都没反应过来,这句话有什么不对,为什么夏晴晴会听妹妹说过这个。 他第一反应是回答她的问题,用力回忆自己冲进厨房的时候,看到了什么菜,嘴上立马就说了:“有红烧肉、香辣鸡爪、土豆炖排骨……” 还有什么来着? 只听这三个,夏晴晴已经瞪大了眼睛:“这么多肉菜?” 知青所上次吃肉,还是拉回来的野猪肉,那么点肉,那么多人,大家都没能扎实吃上几口就没了,方锦莹馋肉馋到睡觉说梦话,都是说自己要吃肉。 “很多吗?” 梁燊没什么感觉,小时候家里招待客人,奶奶会和爸爸一起做很多道菜,毫不含糊,妈妈每次都打趣,说他们梁家人不是为了让客人高兴,纯属爱招待人,爱热闹。 时移世易,这些年,家里再没招待过客人,也没热闹过。 现在有了她,家里又会热闹起来,奶奶就算不喜欢知青,肯定也会喜欢她的。毕竟,她这么好。梁燊心想着,又看了眼夏晴晴。 梁淼照往常一样,站在门口等,远远看到巷子口有了人影,她兴奋地冲院子里喊:“奶奶,来了!” 接着,又连忙转回头去看来的人,她两只手绞在身前,呼吸比平时急促了许多,因为太过于激动,苍白的脸蛋都染了几分血色。 可在看清哥哥身侧那张脸的那一刻,她整个人都愣住了。 眨巴眨巴眼睛,不敢相信。 “淼淼~”夏晴晴也看到了等着他们的梁淼,她抬起手,笑着挥了挥。 梁淼被巨大的惊喜淹没,抬脚就朝着夏晴晴小跑了过去:“晴晴姐!” 夏晴晴看她跑过来,也加快了步伐,一碰面,两只手托住跑得有点气喘的梁淼。 梁淼激动得已经语无伦次了:“晴晴姐,是你啊,我都不敢想是你,哥哥说是知青,没想到会是你!” 她其实想了,还跟梁奶奶说了,毕竟队里的女知青不多,她认识的,更少。 不过梁奶奶觉得不可能是夏晴晴,批评了她,让她不要胡思乱想,以免心里有了想法,不尊重即将被梁燊接来的未来嫂子。 梁燊在梁淼和夏晴晴互相打招呼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就有点懵了,他迟了几步走到俩人跟前,想开口,又不知道从何问起。 这时,梁奶奶也出来了。 她腰间的围裙摘了,衣服换过了,苍白的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扎了个发髻,素雅整洁,端庄大气。 看到跟孙子一起来的是夏晴晴,她的惊讶毫不比孙女少,也是喊出了声:“晴晴?” “奶奶!”俩人的震惊反应逗笑了夏晴晴,她羞涩又高兴,分明此刻身份是客人,却毫不拘束地开起了玩笑,“看到我,是不是特别意外?吓到了吧?” 梁淼紧紧牵着夏晴晴的手:“没吓到,是高兴傻了!” 她意外新交的好朋友,送自己裙子的天仙姐姐,竟然就是自己未来的嫂子,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事,她真是太高兴了! 梁奶奶也笑起来,她到底是长辈,没像梁淼高兴得忘乎所以,立马侧过身邀请:“欢迎你来我们家,快请进。” 夏晴晴左边梁奶奶,右边梁淼,三个人欢天喜地走进去,梁燊想破头也没明白这是怎么回事,看梁淼拉着夏晴晴往屋里走,他在后面拽了拽梁奶奶的胳膊,低声问:“奶奶,你们跟晴晴,什么时候认识的?” 他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梁奶奶嘴角的笑更大:“你啊,我看就跟淼淼说的一样,是高兴傻了,你早跟我们说你谈的对象是晴晴,我跟淼淼也早点安心,刚才在外面,你也不至于那副傻样。” 愣愣的,呆头呆脑的,想起来就好笑。 “奶奶……”梁燊语气急巴巴,带着乞求。 事情完全朝着他从未设想的角度发展下去了,他想过奶奶和晴晴刚见面可能会拘束,妹妹会不好意思,或者最坏的结果,两边相处得不是那么愉快。 就是没想过,她们竟然早就认识了,瞧着,关系还非常不错。 梁奶奶停下笑,感慨道:“还真是缘分,那天淼淼去外面,不小心摔倒了,晴晴路过瞧见,帮了淼淼,淼淼喜欢她,我们聊得开心,就认识了。” “那天是哪天?”梁燊追问。 对上梁奶奶投过来的犀利眼神,他以为奶奶是责怪他关注点放错了,轻咳了声,改口:“淼淼居然摔倒了?没怎么样吧?” 梁奶奶这回是真无奈了。 爱情,真是让聪明人犯糊涂,让智者变愚。 瞧瞧孙儿,平日里多沉稳妥帖一个人,自打谈了对象,这两天办事急吼吼又毛躁,现在说话也前言不搭后语了。 “你啊!”她举起胳膊,手指头戳了戳梁燊的脑门,“你不是问我给谁做衣服吗?就是给晴晴做的,当时你但凡听我把话说完呢!” 梁燊:“……” 他哪知道,会这么巧呢? 梁淼拉着夏晴晴进屋,给她倒汽水喝。 夏晴晴看着桌上熟悉的汽水瓶子,兀自笑出声,再转头,去看一桌子的点心和零食,诧异道:“怎么买这么多?” 这是把供销社所有能买到的种类,全都买来了吧。 “哥哥买的,他喜欢你。”梁淼岁数还小,丝毫没觉得这句话有什么,天真使得她表达情感也很直接,“我也喜欢你。所以,不多。” 梁淼又拉着夏晴晴走出了门,看到梁燊正在被奶奶教训,梁淼笑得更开心了,她往夏晴晴身边靠了靠:“你们俩先说话吧,我要去换裙子,让晴晴姐陪我。” 梁奶奶这回没拦,轻笑着摆手:“快点去,别拉着晴晴耽误太久,咱们要吃饭了。晴晴还饿肚子呢。” “哎呀,那要不咱们先吃饭吧!”梁淼立马转向夏晴晴。 她可不想晴晴姐饿着肚子陪她折腾。 夏晴晴笑着说:“没事,我不饿,先陪你去换裙子,我还真想看看,你穿上那裙子是什么样子。” 梁淼嘿嘿笑:“可好看了!” 说完又不好意思起来,声音小了几分:“我是说裙子,不是说我。” “说你也没错,你多好看啊。”夏晴晴看出小丫头爱美,嘴甜夸奖道。 果然,梁淼羞得脸都不好意思抬起来,牙齿咬着唇瓣,能看出是真高兴,脸蛋上的红晕,愈发浓了。 夏晴晴跟梁淼一起往偏房走,她扭头,朝梁燊看了一眼,他也刚好在看她,二人对视,不约而同笑起来。 这一幕,落在梁奶奶眼中,她也跟着笑。 但片刻后,她的眼眶渐渐氤氲出雾气。 “奶奶。”梁燊瞧见,敛去笑,唤了声。 梁奶奶深吸一口气,垂下眼,想捞围裙擦眼睛,却发现自己此刻并没有戴围裙,猛吸了几下鼻子,她破涕为笑:“我是高兴,高兴的。” 47. 第47章十指交握 梁淼的房间在堂屋的左边,村里叫左偏房,也叫左耳房。 挂着的门帘是用旧报纸搓的串珠串成的帘子,一条条坠下来,跟手工艺品似的,好看又有趣味。 梁淼已经进了屋,看夏晴晴还站在门口欣赏门帘,又折返过来,笑盈盈介绍:“这是哥哥做的。” “他还会做这个?这怎么做的啊?”夏晴晴诧异,好奇。 “哥哥的手很巧,什么都会做。”梁淼看夏晴晴感兴趣,回忆着说:“先弄个竹棍削细,再把裁成长条的旧报纸放上面,一圈一圈卷实,抹上浆糊粘牢,最后把细竹棍抽出去,一个就做好了。做很多个,麻线穿起来,就成了现在的门帘。” 夏晴晴认真听完,忍不住赞叹:“好厉害。” 梁淼笑得弯了眼睛:“哥哥还会很多呢,奶奶说,哥哥的手巧是天生的,晴晴姐你想要什么,就让他给你做,他什么都会做。” 跟其他屋子一样,梁淼的房间也收拾得格外整齐,床单铺得一丝褶皱也没有,薄被叠成小枕头,码在床脚。 床旁边的桌子上,依次摆放着镜子、梳子,还有几样女孩子的玩意。 梁淼从樟木箱子里拿出了裙子,抖开,害羞道:“晴晴姐,你先别转身哦。” “嗯。” 夏晴晴正打量着窗边汽水瓶里插的忘忧草,梁淼已经换好了。 她激动得原地转了个圈:“晴晴姐,是不是很好看?” “好看,很适合你。”夏晴晴望着蝴蝶一样的梁淼,眼底不自觉流淌出温柔。 梁淼立即上前,抓住夏晴晴的手,睁大圆溜溜的眼睛:“晴晴姐,你下次来的时候带裙子来,咱们一起穿好不好?你这么漂亮,穿裙子肯定更好看!” 小姑娘太可爱,眼睛亮晶晶的,盛满了天真无邪和对她的喜欢。 夏晴晴一口应下来:“好啊。” “淼淼!带晴晴来吃饭!”院子里,响起梁奶奶催促的声音。 梁淼抓着夏晴晴的手往外走,到坐上饭桌,都不肯松开。 原本,夏晴晴的座位在梁奶奶和梁燊中间,现在梁淼黏着她,不肯坐到另一边,梁奶奶无奈看一眼屁股上仿佛长了钉子的孙子,只能起身,自己挪到夏晴晴对面去。 望着面前餐桌上的四荤四素一汤,夏晴晴受宠若惊:“奶奶,这太隆重了。” “你孤身在外,家里也没个人能陪你来谈婚论嫁,我作为长辈,这是应有的礼数。”梁奶奶是过来人,知道女人结婚前,最担心的是什么。 她语重心长道:“你放心,我们家虽然人丁单薄,成分不好,又生在这穷乡僻壤,但我用我这一把老骨头保证,你嫁进我们家,无论是我还是小燊,绝对不会让你吃苦。我们一定尽自己的能力,把最好的给你。” “奶奶……”夏晴晴被梁奶奶的真诚所打动。 梁燊看梁奶奶眼睛又红了,轻轻叹了口气:“奶奶。” “好好好,不说这些了,你快尝尝,喜欢吃哪个,多吃点!”梁奶奶笑起来,指挥梁燊,“你多给晴晴夹点菜。” “我给晴晴姐夹!”梁淼抢着行动。 “晴晴姐,吃个鸡爪!” “吃块红烧肉!” “这排骨可香了!” 在梁淼和梁燊一左一右不停夹菜的攻势下,夏晴晴不好辜负他们的美意,同时也想给梁奶奶捧场,来者不拒,吃了一块又一块。 于是,毫不意外地吃撑了。 “走一走,消消食吧。”梁奶奶给梁燊使眼色。 梁燊顿了几秒,朝夏晴晴伸手:“我扶你,去看看未来要住的屋。” 夏晴晴后知后觉想起,“看房”才是今天的主题。 “没事,不用扶我,能走。”她站起来。 梁燊眼底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可惜,跟夏晴晴并排,先去了右偏房,又去了西厢房。 两边房子都收拾出来了,干净空荡,不止是青砖地面,就连窗户缝隙都擦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想住哪边?”站在院子中间,梁燊问。 夏晴晴想了下,直接问梁燊两边屋子有什么区别,听他详细回答后,她指了指西厢房:“那住这边吧,大一点,东西能放得多一些。” “行。”梁燊也更倾向于西厢房,与堂屋隔得远,不像右偏房,与堂屋就一墙之隔,结婚了以后不方便。 选了要住的房间,梁燊又问夏晴晴对家具有什么想法,他明天就去找人做,加急的话,一周就能做出来。 一听要做家具,夏晴晴来了兴趣。 这年头可不像后世那样,偷工减料材质差,现在都是实打实的木头家具,手艺好点的木匠做出来的家具,用个几十年不成问题。 “我想要衣柜,能挂衣服的那种。” “嗯。床呢?” “床也要新做吗,那要双人床吧,一米八宽两米长的。还有两个床头柜,一左一右。”西厢房屋子大,这些都放得下。 “梳妆台要什么样的?” “普通的就行。” “好。” 至于墙面和地面这些,夏晴晴没什么想法,梁燊说他看着办,肯定都是要翻新的。 厨房门前,梁淼靠在梁奶奶怀中,祖孙俩望着西厢房前一高一低的背影,听他们你一句我一句商量新房怎么收拾,眼底盛满了幸福的笑。 时间飞速溜走,眼瞅着太阳沉到山后面,朦朦胧胧快要黑了。 梁奶奶唤梁燊:“该送晴晴回去了。” 梁燊和夏晴晴一起转头,梁奶奶把一个打成结的布包袱给夏晴晴:“这是今天我做的菜,提前盛出来的,干净的,你拿去,给同伴们分一分。” “谢谢奶奶。”夏晴晴接过。 梁燊顺手从夏晴晴手里拿了过去,对梁奶奶道:“你早点休息,我送晴晴。” 梁淼依依不舍地看着夏晴晴,咬嘴唇:“晴晴姐,你明天还来吗?” 今天是她最开心的一天,她真的很喜欢和晴晴姐说话,而且,晴晴姐来了后,家里热热闹闹的,有那么多好吃的,奶奶和哥哥都开心,她也开心。 “过两天再来。”夏晴晴摸了摸肚子,开玩笑道:“今天吃太饱了,消化两天。” “那我等你!”梁淼不贪心。 梁奶奶和梁淼一直送夏晴晴到门口,又往前走了一段,这么一耽误,等夏晴晴和梁燊走在回知青所的路上,天已经彻底黑了。 梁燊把提着的布包换到另一只手,让空着的那只手挨着夏晴晴,往前走的时候,胳膊碰着她的胳膊,沉声:“害怕吗?” “有点。”夏晴晴能察觉出梁燊的亲近,她害羞却没退缩,主动挽上他的胳膊。 今晚月亮躲在云后面,深一脚浅一脚走乡间土路,她怕自己不小心摔了。 梁燊胳膊瞬间变得僵硬,但很快,又放松下来,他今天穿的是短袖,她也是,二人这动作,胳膊那一块,肌肤相贴。 他抿着唇,嘴角的弧度,止不住地上扬。 俩人没怎么说话,就这么安安静静往前走。 快走到知青所,梁燊脚步放慢,夏晴晴察觉到了,也跟着慢下来。 “等我把房子弄好,咱们就结婚。可以吗?”梁燊低沉的嗓音,已经很刻意地压制了,却还是泄出了一抹急躁。 夏晴晴听出来了, 轻笑:“嗯。” 前方就是知青所,梁燊头一次觉得,这段路也太短了,他甚至懊恼地想,梁家到知青所,竟然这么近? “到了。”夏晴晴停下脚步。 梁燊深吸气,捏了捏拳头,没吭声。 夏晴晴松开挽着他胳膊的手,侧身仰头看他,走了这一路,双眼习惯了黑夜,能大致看清他的轮廓。 虽然看不清他脸上具体是什么表情,但她能凭直觉猜到,此刻的他,似乎有话想说。 她等了十来秒,没等到他开口,伸手去拿布包:“你回去吧。” 夜色会放大人的感官,二人又站得近,她靠近的那瞬,梁燊能清晰闻到,从她身上飘来的肥皂香味。他喉结滚了又滚,呼吸也渐渐变得不是那么均匀。 布包被他握得很紧,类似于孩童的执拗动作,传达着他此刻真实无比的不舍。 夏晴晴福至心灵,双手盖上他握着布包的手,四指轻轻一勾,一手抓着布包,另一只柔弱无骨的小手,与他粗糙的大手十指交握。 梁燊呼吸腾一下重了,胸口上下起伏。 可令夏晴晴更惊讶的,是他手掌心的温度,烫得灼人,她条件反射要抽回,却被他猛地回握,他握得很紧,几乎是捏着她指腹的软肉。 夏晴晴咬着唇,低下头,身体有点摇晃,堪堪就要靠上他的胸膛。 梁燊自然是迫不及待,身体灵魂齐齐叫嚣着要更亲密,可就在他另一只手想要搂住她的那一秒,他发现了躲在知青所树下的一排人影。 胳膊自然垂下,他声音微哑:“……回去吧。” “嗯?嗯。”夏晴晴如梦初醒,害羞得抓紧了布包:“我进去了。” 走进知青所的院子里,夏晴晴才发现了藏着的众人,夜色中没人能看清她脸颊的红晕,只听到她镇定自若的声音:“你们大晚上待树下面,喂蚊子呢。” 方锦莹从暗影中走出,坏笑:“我们在打赌,赌你们会不会偷偷亲嘴。” 夏晴晴:“……” “我赌的不会。”方锦莹手叉腰,转过去批评还躲在暗影中的男知青们,“你们这帮赌亲嘴的,思想不纯洁,回去好好反省吧!下流!” 夏晴晴:“…………” 魏金华走过来,低声提醒:“小声点,小心叫队里人听见了,什么亲嘴,这词也太轻浮了,私底下说说算了,你怎么还敢喊这么大声!” “都这个点了,哪还有人。”方锦莹说着,看向还站在原地,没离开的梁燊,“他吗,他肯定不会出去乱说的。嘿嘿。” 夏晴晴抓住方锦莹的手,赶在她说出更多可怕的话语之前,把人拽进了屋。 梁燊见状,也转身离开。 一进屋,女知青们就将夏晴晴围了起来,想听她讲述今天晚上所有的经历。 夏晴晴让魏金华去取筷子,她打开布包,拿出里面的饭盒:“先吃点吧,这是梁燊奶奶特地给你们提前装好的。” “妈呀,红烧肉!”余桃花叫出声。 方锦莹本来还没多感兴趣,一听有肉,立马扑上前:“我要吃!” “还有排骨!” “哇!好吃!” “梁燊奶奶也太好了吧,给你做那么多好吃的,还惦记着我们!大好人啊!” 除了王招萍,其余人都围着饭盒,吃得有滋有味,夏晴晴挤出人群去洗脸刷牙,凉水扑在她发烫的脸颊上,缓解了些许心头的热意。 方锦莹举着筷子,悄悄走到夏晴晴身边,不再是刚才的嬉闹,神情严肃,声音放得很低,只有俩人能听见:“今天晚上,我们都在外面,我透过窗户,看到王招萍动你的皮箱了。” 48. 第48章洗床单 “她打开了吗?”夏晴晴立即问。 方锦莹露出机智的笑:“她倒是想打开,手都放你皮箱上了,但是她还没打开呢,我就拉着桃花她们进屋了,没给她机会。” 夏晴晴“嗯”一声:“谢啦。” 虽说她的贵重物品都放在皮箱的铁盒子里,一般不会弄丢,但就算没丢东西,被讨厌的人偷摸打开,不知道干点什么,也挺恶心的。 “这个人真的太讨厌了,咱们都住在一起,不动别人的东西,是最最基本的礼貌,她怎么连这点都不懂?”方锦莹鄙夷道。 夏晴晴也是同感,嫌弃地皱了下鼻尖。 生活在这种集体里,最忌讳的就是小偷小摸,手脚不干净。 次日,天还没亮,夏晴晴就起来了,她拍醒方锦莹,俩人摸黑打着手电筒,轻手轻脚走出知青所。 方锦莹手电筒的光从路面照到夏晴晴手里的铁盒子上,惊奇:“我都没发现你还有这样一个盒子,看着还挺特别的。对了,你这盒子里,装的什么东西啊?” “从家里带过来的一些小物件。”夏晴晴不想瞒方锦莹,可也不方便说的更清楚,她委婉道:“不适合现在拿出来用。” 方锦莹立马就懂了,她家里也有这样的物品,祖上传下来的,爸妈说也不值多少钱,但怕惹麻烦,还是藏在了乡下老家的地窖里。 她又有了新问题:“你不放心王招萍我能明白,可梁燊,你能完全放心吗?” 这可是身家财产,万一梁家的谁起了贪念,还没结婚呢,往后要回来都难。 “放心啊。”夏晴晴答得毫不犹豫。 她都认可他,决定要跟他结婚,成为一家人了,若是在他家放个东西都需要提防,怕这怕那,那这婚不结也罢。 瞧方锦莹嘴上虽没反驳,但嘴角向下撇了撇,夏晴晴故意道:“我也是没办法,他只是我第二放心的人,但能让我第一放心的人,现在没法帮我这个忙。” “啊?谁?” “你啊,还能有谁?如果你家在这里,我肯定一早就放你家去,不会等到现在。”夏晴晴状似苦恼地说完,忍着笑看方锦莹的反应。 不出她所料,方锦莹立马高兴了,嘴角挑得老高:“就是,如果我家在这就好了,哪用你冒这种风险。” 夏晴晴笑容漫上脸颊,梨涡晃动。 与此同时,梁家。 早起喝热茶的梁奶奶走出堂屋,叫住了已经穿戴整齐,准备去工作的孙儿。 “今儿个怎么走这么早?” “早去能早回,中午还得去跟顾远风吃个饭,好木匠手里活多,不找点关系,一时半会排不到。”梁燊说着,顺手把空了一半的水缸打满。 梁奶奶的视线也移过去,又落在晾衣绳上,湿哒哒的衣服和床单,整整齐齐挂成一排。 她讶异:“一大早的,洗什么床单?” 梁燊神色不自然了一瞬,眼神躲闪,含糊道:“昨晚太热,有汗味。” 梁家人都爱干净,但这床单是头一天才换上的,梁奶奶当他是谈了对象,格外注重形象,没再多说。 等梁奶奶进屋,梁燊转头看向床单,露出少见的难为情模样。 床单是一个小时前洗的,他顺便还洗了个冷水澡。 而两个小时前,他全身燥热,满头大汗地从梦中惊醒。 梦里,睡前萦绕于脑海中的倩影丽容,缠着他低语,甜美眉眼忽添风情荡漾,化作银钩,钩住他的心魂,他哪能自持,情不自禁肌肤相贴,唇齿相依,气息交缠,深深沉溺。 多年来,生活的忙碌重担令他无暇丝毫欢愉娱乐,也让他以为,自己是个清心寡欲,对男女之事没什么兴趣的人。 如今,长久以来压抑的欲念一朝崩塌释放,燥热渴求如同山洪决堤,随着梦中场景画面的不断变换,他身体内的汹涌热浪也一发不可收拾。 等他清醒过来,染在睡裤和床单上的黏腻湿热,宣告着这一夜绮梦的结果。 他俯下身,额头顶在被夜风吹得冰凉的床沿,难堪烧着耳根,澎湃的胸口一点点冷静下来…… 木头门打开,巷子尽头影影绰绰,似是有人走来。 待走近了,梁燊双眼蓦地睁大。 他不是醒了吗,怎么还在梦里? “咦,还真让你说对了,他们已经起来了,你看,有人在门口。”方锦莹高兴道。 朦胧深灰里,夏晴晴看到那个高大的身影,勾起嘴角笑了。 直到人影走近了,梁燊依旧没反应过来,直愣愣站在原地,全身僵硬到呼吸都忘了。 “你这是要去上班了吗?”梦中人开了口。 “这么早就得去上班?天哪,那也挺辛苦的,这还不到六点吧。” 方锦莹的声音,一秒将梁燊拉回现实,他迅速恢复正常状态,点头:“最近要忙的事情多,早点去。” 意识到此刻的她出现在这里,并不是正常情况,他往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些:“你怎么这个时间过来了,怎么了?” “这个。”夏晴晴把怀中的铁盒子往前推了推,“我想先放在你家,你帮我保管一下。知青所里有人动我的箱子,我不想放那儿了。” 梁燊接过,不是很沉,他没好奇里面是什么东西,只保证道:“放心,在我这儿,不会有任何人动你的东西,我也不会动。” 夏晴晴笑得眉眼弯弯:“我知道,所以我才拿过来。” “我们晴晴这么信任你,你就偷着笑去吧。哼。”方锦莹哼了声,能成为晴晴的第二被信任之人,这小子够幸运的。 梁燊并不是情绪敏感之人,亦从方锦莹的话中读到了几分酸溜溜的意味,他不解,疑惑地看向夏晴晴。 夏晴晴被方锦莹的可爱逗得直乐,摆摆手:“没事了,我就想趁着没人,过来把这东西放你这里。好了,我们先回去了。” “等等,我送你。”梁燊大迈步进屋去放盒子,又很快回来,还带着两瓶汽水。 夏晴晴拿了一瓶,给方锦莹一瓶。方锦莹不好意思接,夏晴晴先替她接过,又转交给她。 东边山头泛着浅白,独属于清晨的混合着泥土与露水的清寒气味在空中飘着,第一声公鸡叫响起,紧接着,家家户户的公鸡都尖着嗓子划破村庄的寂静。 三人一排,夏晴晴走在中间。 听梁燊今天是骑自行车去上班,不开拖拉机,夏晴晴立即把林燕想学拖拉机的事说了。 “队长那边已经答应了,让问你的意见,毕竟到时候得你教她。” “好,可以。”梁燊一口答应。 夏晴晴早就想到了是这个答案,她想了下,道:“那我跟大队长说一声,让林燕先熟悉熟悉,等你有空了,就去教她,她早点学会,也早点能帮队里分担。” “嗯,你安排。” 梁燊把两人送到知青所前面,这事已经谈好了,天边的浅白扩大,夏晴晴看着清晨薄雾里他英俊的面庞,弯了弯眼睛:“我们到了,你快去上班吧。” “好。”时间紧,要做的事情太多,梁燊摆摆手,大步离开了。 < p>一路上都没说话的方锦莹,拧了拧夏晴晴的胳膊:“你们说话的口气,好像老夫老妻啊。”她不懂,不是才谈对象吗?怎么能做到语气那么自然呢? 夏晴晴失笑:“有吗?” 不就是很正常的对话吗? “哼。我看你是‘只缘身在此山中’了。”这两天复习教材,读了不少诗,方锦莹很自然地拽了句。 夏晴晴被逗得哈哈大笑,还了一个成语:“少见多怪。”惹得方锦莹气哼哼追着她打。 女知青们醒来了,但还没起,看俩人从外面走进来,都以为她俩是早起去厕所了,没人起疑心。 - 又过了两天,终于挨到歇工日。 这次因为种种事件,歇工日推迟,知青们都憋坏了,全部出动,去县城里办各种事情。 负责开拖拉机的是隔壁大队的拖拉机手,林燕坐在拖拉机手旁边,观摩学习,自夏晴晴问过梁燊后,这两天傍晚,林燕都是跟着梁燊在小广场前学拖拉机的技术和知识。 为了感谢夏晴晴,林燕花两毛钱跟队里人换了个草编的垫子,坐拖拉机的时候放在屁股下垫着,能减少颠簸让屁股少受罪。 夏晴晴看出林燕是实心送,没推拒,收下了,反手把梁奶奶送的桃酥给林燕分了两大块。 李爱瞧见,很是不好意思,她自从跟着赤脚大夫学习,每天可轻松了,不用风吹日晒,还能干自己喜欢的工作,简直是神仙日子。 她红着脸,拉着夏晴晴说:“今天中午你想吃什么,我请客。” “不用那么破费。我其实没干什么,你要是真想谢我,下次我来月经,肚子疼的时候,你帮我配点药就好。”夏晴晴笑道。 李爱当即一拍手:“这个我可以!现在我越来越熟悉了,不像刚开始,话都不敢说。回去我就找大夫说,给你配点草药,提前喝调理身体,等下次来月经,肯定就不痛了。” 方锦莹探头过去:“我也需要!” 余桃花扑上李爱的后背:“还有我!我有时候头很痛,痛得想撞墙,你给我配点治头痛的药。” 大家七嘴八舌说起来,背井离乡生活,多多少少都有不舒服的地方,队里的赤脚医生是男的,女知青们看病不方便,只要不是那么严重,平时都是忍字诀。 现在好了,身边就出了医生,有个头痛脑热的,随时可以看病了。 拖拉机在县城停下,大家先一股脑奔向邮局,取信取包裹,把写好的信寄出去。 夏晴晴给海市知青办寄了这边的特产,一种野生的叫红刺玫的玫瑰花,紫红色,花苞花朵小,可以用来泡茶、做玫瑰酱、玫瑰饼。 她装了两大袋,附上一张纸,上面详细写明种种食用方法。 还有一封信,是给苏心兰的,感谢苏心兰,外加说明自己在这边过得很不错,新认识的人们都很好,不必担心。 快要结婚的事,她决定先不告诉海市那边的人,包括知青办和苏心兰,尽管她清楚确定自己跟梁燊两情相悦,可别人说不定会因为担心她,生出别的心思,反而造成误会。 热热闹闹从邮局出来,几人商量着去国营饭店吃饭。 刚领到了钱票,大家最近又干活学习辛苦,好好犒劳自己一顿,是理所当然。 一行人进了国营饭店,手挽着手排队,仰头看黑板上供应的菜品和价格,盘算着等下要点什么。 方锦莹眼尖,视线扫到一桌客人,两男一女,桌上还放着啤酒,登时瞪大了眼睛,推搡夏晴晴:“你看,那不是梁燊吗?” 49. 第49章互相认识 夏晴晴抬眼看过去,方桌上坐着等上菜的,果真是梁燊,还有一个人她也认识,是顾远风,女同志没见过,看起来跟梁燊似乎挺熟悉,一直在说话交流。 “那女的,是谁啊?是不是梁燊同事?” “他们什么关系啊?看着挺熟的。” 余桃花和李爱压低声音猜测,都看向了夏晴晴。她们没谈过对象,不知道遇到这种情况,该怎么办?是主动去打招呼,还是不要打扰,等对方先发现? 夏晴晴垂眼,对方锦莹说:“你点菜的时候,帮我要个小鸡炖蘑菇,土豆炖牛肉,再要一个馒头。等下我给你钱。” 说完,她提步,朝着梁燊那一桌走了过去。 几个女知青屏住呼吸,竖起耳朵,紧张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夏晴晴还没走近,梁燊就看到她了,他当即站了起来,朝前迎上去几步,笑容在脸上自然荡开:“我都忙忘了,你们今天歇工。” “嗯。我们一起来下馆子。”夏晴晴转头,看向正用力盯着这边的女知青们,梁燊也跟着她看过去,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夏晴晴又转向梁燊,笑得眼睛弯弯:“我看到你跟你朋友在吃饭,觉得应该过来打个招呼。” 还不等她开口呢,顾远风早就站了起来,嘴巴张得老大,脸上的震惊毫不掩饰:“原来跟梁子谈对象的,是你啊!就是你啊!” 夏晴晴不明所以,朝梁燊看去。 顾远风也是气呼呼瞪向梁燊,这家伙,还跟他含糊其辞说是知青所的知青,具体问也不肯说,他还以为,是太普通,不好意思说出来呢。 没想到,竟然就是他们上次见过,他还主动打过招呼的夏知青! 被好兄弟的眼刀快要刺穿,梁燊也依旧是淡定自若,不动声色将话题引向了顾远风:“他在这里相亲,不好意思,所以叫我来陪同。” “……”顾远风差点跳起来,一张脸涨得通红。 这种事,能这么随随便便说出口吗! 夏晴晴也略微吃惊,她刚刚站在那边看,分明是梁燊跟这位女同志说话更多,没想到,竟然是顾远风的相亲对象。 也对,正是因为相亲对象彼此身份尴尬,才更需要旁人来缓和气氛。 对上女同志投过来的探究目光,夏晴晴笑着主动打了招呼:“你好。” 女同志神色不太自然,上下打量了夏晴晴几个来回,回复得很慢:“嗯,你好。” 梁燊眉头微皱了下,朝顾远风看了眼,随即,对夏晴晴道:“既然你来了,我跟你一桌吃,走吧,过去看看,你想吃什么菜?” “我让方锦莹帮我点了。”她歪头看她,眼睛亮晶晶的笑,“你愿意跟我们一起吃吗?” 梁燊怎么可能不愿意。 一边是尴尬的相亲现场,一边是可可爱爱漂漂亮亮刚处的对象,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该选择谁。 顾远风同为男人,一眼看出这问题压根不需要选,不想被丢下的他,立马抓住了梁燊的胳膊:“要不,咱们拼桌,一起吃吧!” 知道梁燊会拒绝他,他立马向夏晴晴发出求助信号:“一起吧,夏知青,一起吃饭,多热闹啊,咱们都是年轻人,还能互相认识一下。” 夏晴晴没立即答应,先看了眼坐着的那位女同志,有点纠结:“这个,我得去问问我朋友们,不知道她们……” “我去问,你们俩先坐!” 顾远风立马把旁边那张桌子拉过来,拼在一起,又将梁燊先按到座位上,他还要拽夏晴晴,被梁燊一记眼刀飞过去,讪讪收回了手。 顾远风忙得气喘吁吁,但是非常高兴:“好了,这下肯定够坐了,我去叫她们过来一起吃。” 看他忙不迭朝着正在点菜的女知青们走过去,夏晴晴又好笑又无奈,如果可以选择,她并不想掺和到这种相亲局里,可眼下顾远风如此热情,再拒绝似乎有点不近人情了。 她朝同一条长凳上并排坐着的梁燊看去,发现他不知道怎么突然发起了呆。 顾远风热情高涨,女知青们又抱着看热闹的心态,自然不会拒绝,点完菜后,大家一起热热闹闹走了过来,挤在靠近夏晴晴这一排的位置上落座。 剩下靠梁燊那边的一排很是宽敞,顾远风独自一人坐了上去。 自始至终,坐在正南方的那位相亲的女同志,都没有起来,没有换位置,也没有说话,因为顾远风忙前忙后添人,她脸色不大好看。 夏晴晴能理解她的不悦,相亲这种事,本就十分尴尬了,男方还表现得更需要旁人在场,多多少少有些不礼貌。 她便主动起了话头,看一眼梁燊,又笑着看向对面的女同志:“你们都点了些什么菜啊,我刚让方锦莹给我点了两样,咱们会不会点重复了。” 国营饭店虽然大,菜式就那么些,很容易会点重复,夏晴晴说这个话题,也是客套寒暄,让并不认识的大家别那么尴尬,可以自然点开启话题。 可不料,对面的女同志,冷冰冰道:“反正都是自己吃自己点的,点重了又有什么关系。” 夏晴晴笑容淡了一瞬,她没再看向女同志,笑着向顾远风介绍自己的朋友们。 “这是方锦莹、魏金华、余桃花、李爱、林燕。” “你们好,你们好。”顾远风挺礼貌的,站起来说话,“我叫顾远风,跟梁子是好哥们,你们是夏知青的好朋友,也就是夏知青的娘家人,我呢,算是梁子的娘家人。以后,我们也算是亲人了。” 他这话说得幽默,逗得大家都哈哈大笑起来。 “咳咳。”女同志轻咳两声。 顾远风后知后觉,挠了挠头,介绍道:“这位女同志,名叫陈争燕。” 陈争燕看向夏晴晴,后背挺直,颇为高冷地,只说了一句:“我是农机修理厂的正式职工。” “啊?哦,哈哈,那你还挺厉害。”方锦莹干笑了两声,朝夏晴晴看,夏晴晴没吭声,她是发现了,这个叫陈争燕的女同志,对她有敌意。 虽然不知道敌意从何而来,但表现得这么明显,她要是还没察觉,那就有点太迟钝了。 可能,是因为自己的出现,打搅了对方的相亲局? 夏晴晴只能想到这个可能,她没有再多说话,安安静静坐着,等待吃饭。 但她不说,顾远风想说的话可多着呢,又 是好奇她跟梁燊什么时候谈的对象,又是埋怨梁燊可能装了,先前还故意表现出对谈对象这种事没兴趣。 “是吗?你以前觉得谈对象很无聊?”夏晴晴觉得有趣,朝梁燊脸上看。 梁燊一本正经:“你听他乱说,嘴里跑火车,没个准。我没说过那种话。” 顾远风嗓门猛地拔高:“就算原话不是这样的,类似的话有没有说过?你要是说没有,我把这桌子吃了!” “那你吃吧。”梁燊懒得搭理顾远风,好不容易有机会跟心上人坐在一起吃饭,他眼神都不想给顾远风一个,柔声问夏晴晴:“想不想喝饮料?” “喝啤酒呗!”顾远风提议。 夏晴晴摇摇头:“我不喝啤酒。”她又问其他人:“你们喝什么?” 大家都说不喝啤酒,也不喝饮料,她们看得出,如果说喝饮料,那就是要梁燊请客,虽说她们自诩娘家人,可也不能这么占便宜。 夏晴晴不想例外,跟梁燊说:“算了,喝白开水吧。” 顾远风他们的菜点的早,先端上来,三荤三素一汤,非常丰盛。 “先吃点吧,多着呢,我们吃不完。”顾远风说着,还把菜往女知青和夏晴晴面前推了推,夏晴晴摆摆手,“不用了,我们点的也很多,我们等着,你们吃。” 女知青们本来就不随便吃别人的东西,更何况刚才陈争燕还那种口气说了一句,大家更是碰都不敢碰。 顾远风也终于意识到,饭桌上的氛围并不如自己想象的和谐,主要原因是什么,他心里也清楚,但他不想改变。 于是,这一顿饭,就这么别别扭扭吃完了。 梁燊自然也是要跟夏晴晴单独相处的,顾远风想和梁燊多待一会,可相亲对象在旁边,他晾着也不是办法,只能硬着头皮起身告辞。 女知青们也很自觉,同时起身,说要去旁边转转。 大家都走了,偌大的饭桌上只剩下俩人,夏晴晴才问梁燊:“顾远风怎么是那种态度?” 虽然她刚认识顾远风,了解并不深,可他既然那么主动会说话,就不太可能是不顾着女同志面子的男人,为什么偏偏对陈争燕,在饭桌上大多数时候都视而不见? 别的不说,太不礼貌了。 “他不想相亲,被家里逼的。陈争燕看上他了,陈家也满意,主动跟顾家提出要相亲,顾家催他,他躲不过,拉我出来陪同。”梁燊笑得无奈,“我让他给我介绍木匠,他拿这交换。” 夏晴晴扑哧一声笑了。原来如此。 梁燊侧转头看着她笑,目光缱绻缠绵,在吃饭的过程中,二人不知不觉靠近,一条长凳,此刻俩人都坐在最中间,胳膊挨着胳膊。 - 国营饭店门外,不远处的树下。 顾远风满脸苦恼:“我真不觉得咱俩合适,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啊,我又懒又馋,还没什么责任心,真不值得你这样优秀的女同志喜欢。” 陈争燕抬手,打断他的自贬:“我知道,你自认为配不上我,但我不这么觉得,而且我也不认为你没优点,你家庭条件不错,这就是你的优势。” 顾远风:“……” 50. 第50章又酥又痒 “陈同志,好像对我们女知青有误会啊。” 既然对方看到了,夏晴晴也没再避开,索性走上前。 她平日里都是笑盈盈的,哪怕是刚才在饭桌上,陈争燕那样冷淡不搭理,也依旧是好脾气大笑脸,现在猛地冷了脸,倒是更让人拿捏不准。 顾远风难堪死了,再对上梁燊冷笑嘲讽的视线,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陈争燕没想到夏晴晴这么刚硬,敢跟自己正面对上,她错愕了几秒,也不甘示弱地开口:“我没觉得有什么误会,难道你跟梁燊谈对象,不是因为觉得乡下劳动太辛苦吗?” “是我主动找她当我对象,你什么都不知道,胡说八道些什么?”梁燊开了口,他声音很冷,眼底压着火。 顿时,陈争燕脸涨得更红,恼火又尴尬。 四个人里面,反而只有被议论非议的夏晴晴最冷静,她看着陈争燕,不解释,反问:“就算我是因为劳动太辛苦,选择跟他谈对象,又怎么样,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陈争燕没想到,夏晴晴居然还有脸承认。 夏晴晴笑意不达眼底,带着几分戏谑:“你当过知青吗,你知道被家里人选择成为牺牲的那个,背井离乡的滋味吗?难以相处的队员,全国范围内频发的女知青失踪案,身边的女知青突然遭受意外身亡,你经历过这些事吗?” “……” “陈同志作为修理厂的正式职工,有体面的工作,身边有亲人有朋友,你过得安稳,对女知青的疾苦完全不了解,凭什么站在高位,审视女知青的选择?” 陈争燕被说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一时之间,竟然想不到可以反驳的话。 夏晴晴最后扫了一眼她,似笑非笑道:“听说顾远风同志家里条件不错,外表也好,陈同志不也是找条件好的男人结婚吗,怎么好意思大言不惭说别人呢?” 被突然提到的顾远风又懵又臊,一时间分辨不出这句话是在夸自己,还是在阴阳怪气。 陈争燕再也压不住火气,紧绷着脸咬牙道:“他条件也没比我好到哪儿去,我不比他差!” 夏晴晴这下是真笑了,笑出了声。 她挑眉,好相貌带上要讥讽的冷意,比平时乐呵呵的时候更显出娇贵冷艳:“所以,你愤愤不平的原因是,在你看来,我配不上梁燊呗。” 所以,在饭桌上冷眼相待,又在背后极尽贬低。 陈争燕哑声。 顾远风怔怔看着夏晴晴,完全一副没想到的表情。 不知道是没想到陈争燕是这么想的,还是没想到夏晴晴竟然看透了。 “真有意思,真无聊。”夏晴晴冷冷笑了声,挽上梁燊的胳膊,抬头看了他一眼。 梁燊会意,把钥匙朝顾远风丢了过去:“刚忘了给你了,我们过来,是给你这个的。” 俩人也不再跟陈争燕多说一句,极其默契地转身就走,陈争燕紧紧咬着牙关,一口牙快要咬碎了。 她不懂,夏晴晴最后一句,到底什么意思? 既然看明白她瞧不上她,觉得她配不上梁燊,为什么不为自己辩驳? 难不成,夏晴晴自己明知道配不上,所以才会那么多手段? 陈争燕觉得自己被夏晴晴绕进去了,说那么多女知青多惨多不容易,有什么用,能改变她铆足了劲想勾搭男人的事实吗? 她正想着如何驳回夏晴晴那些话,耳边传来一声:“陈争燕。” 顾远风前所未有的平静,肩膀垮下去,注视着陈争燕道:“我们相亲的事,到此为止吧。今天回去,我会跟我家里人说清楚。咱们别再来往了。” “……” “再见。”顾远风说完,毫不留恋,转身就走。 陈争燕满脸错愕,她从来没在顾远风的脸上,看到过那样疏离冷漠的表情。 作为一个骄傲的女人,既然对方说到这个份上,她自然不可能再去追。 只是,她虽然紧紧咬着牙,脸上的骄傲,也寸寸粉碎,红了眼眶。 - 夏晴晴挽着梁燊,俩人一直走到供销社门前,才停下脚步。 “等我一下。”梁燊小跑几步,买了汽水回来,拧开,递到她面前。 夏晴晴接过,仰头,咕哝咕哝一口气喝下半瓶。 梁燊看她黑眸里浸着怒意,沉声道:“你知道的,在我看来,在我家里人看来,都是我配不上你,是我高攀了你。” “……我也不是这个意思。”夏晴晴垂下手,嘟了嘟红唇,“我不高兴的是她分明不了解我,就说那种话,还那样贬低女知青。” 可能是过于生气,又走得急了,她额头上冒出细汗,梁燊掏出洗得干净的手帕,动作轻柔地擦去她额头的细汗。 夏晴晴本不是个喜欢解释、诉说心声的人,她习惯了什么事都藏在心里,有什么负面情绪,也都是自己消化掉。 可眼前的人高大又靠谱,就这么静静站着,就给她一种安稳的,能承接住她所有坏情绪的安全感。 她垂眼,盯着手中的汽水瓶,轻声道:“其实,有很多女知青,都过得很难的,咱们这个地方的队员已经算是很不错了,女知青出了事,大队长还会住在知青所守着。你不知道,有很多地方的人,可坏了,甚至有那种恶人,逼得女知青不得不出卖色相,去换好一点的生活,或者是换一个机会。” 前世她看过类似的电影,春青纯洁的女知青,被鳞次栉比的生活折磨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死在了纷飞的大雪下。 她来到这个世界,如果不是没得选,也不会下乡当知青的。 而在下乡后,她更深刻的体会到,所谓的知识青年,不过都是一群大孩子,很多人都不满二十岁,别说是建设祖国了,大部分就连主动跟人打招呼,说些场面话都不会,完完全全的学生模样。 把这样的她们扔在需要体力,更需要人情世故的农村小集体里,还对她们百般要求苛责,实在是太高高在上太傲慢了。 梁燊伸手,掌心在她发顶轻轻碰了下:“我知道的,有好人就有坏人。你是好人,大好人。” 夏晴晴被他沉甸甸的语气说的害羞了,咬了下唇:“不是,我也没那么好。” “不,在我心里,你最好,天下第一好。”梁燊深深看着她,动情道。 他从小摸爬滚打,见惯了世态炎凉人情冷暖,所以在刚才,也能第一时间看出,她不单单是因为被陈争燕在背后嚼舌根而愤怒,更多的,是一种更深层次复杂的情绪。 可能她自己都没发现,她不只是为女知青被贬低而生气,还因为她选择了嫁人,所以让旁人有了贬低女知青这个机会,气愤不已。 她真的,很好。 女知青们先去逛了成衣门市部,过来看到夏晴晴和梁燊站在供销社门前的树下腻腻歪歪,悄摸摸偷笑了一阵,见俩人没分开的打算,实在等不下去了,推搡着喊人。 “好了没啊?” “哎吆,多少话说不完啊?” “别太腻歪了,小心公安抓你们!” 夏晴晴的那点不愉快和难受,被女知青们这么一闹,烟消云散。 她转头娇嗔瞪了眼,又仰头看梁燊,红着脸说:“你去忙吧,我跟她们去逛了。” 心爱的人像个小猫似的短暂露出柔软肚皮,这会又变回平日俏皮模样,梁燊只感觉自己的心也像被小猫挠了一样,又酥又痒。 他低头看她因为纠结难过,自己咬过后红得过分的唇,喉结来回滚动:“嗯。” 夏晴晴歪了下脑袋,不明白,怎么他看她的眼神,一瞬间炙热得不像话,直勾勾的,盯得她都要不好意思了。 “我走了。”她胸口热乎乎的,不再看他,转身跑向方锦莹。 梁燊站着没动,等她跟女知青们打闹一通,又转头朝他看,抬起手摇了摇,这才转身离去。 夏晴晴微微发愣。 方锦莹受不了了,一跺脚:“好了好了,还看呢,看得我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余桃花看夏晴晴脸都红了,故意调转矛头,打趣方锦莹:“你还说她呢,说不定等你谈对象的时候,比这还腻歪!” “就是!”夏晴晴连忙附和。 “我才不可能这样呢!我要谈也是谈革命友谊,写写信读读报纸,一起努力奋斗,纯洁的革命友谊就是最好的爱情!”方锦莹骄傲挺胸。 夏晴晴被逗得笑得不行:“不是,你说清楚,那是友谊还是爱情啊,怎么个纯洁法?” 这年头风气保守,略略大胆一点的书都列为禁书,荧幕上播放的电影也是没有任何亲密戏份的,这就导致,很多乖巧的年轻人,比如方锦莹,压根不知道男女之情到底怎么回事。 稍微懂一点的魏金华听不下去了,动手去捂方锦莹大放厥词的嘴:“好了好了,我们知道了,你别说了。” - 回到生产队,夏晴晴去了趟梁家,她从供销社买了礼物,给梁奶奶的是麦乳精,给梁淼的是一双小皮鞋。 梁奶奶连呼太贵,太破费了,坚决不能收,被夏晴晴以是不是没把她当自己人为由,嘴角扁了扁露出委屈,而轻易说服收下了。 她也没空手回知青所,不仅带回了梁奶奶已经做好的一套衣服,还带了西瓜和桃子。 “哇!西瓜!” “今年到现在,还没吃过西瓜呢!” 新民公社下面的几个生产队都不种西瓜,队里人吃的西瓜是从其他公社交换来的,有人脉有关系的要吃不难,但知青们不认识那么多人,也没什么东西可以交换,所以压根吃不到。 看夏晴晴带回来,一个两个,眼睛都亮了。 这又热又干燥的大夏天,坐在树下吹着晚风,吃一口凉丝丝甜津津的西瓜,可不要太爽了。 余桃花啃着西瓜,凑近夏晴晴:“有件事,我觉得不对劲,想跟你说一声。” 夏晴晴点点头,俩人提步走远了些,与人群隔开。 余桃花道:“今天你们在那儿等着坐车,我去废品 收购站的时候,看到了王招萍,她行踪鬼鬼祟祟的,我感觉不对劲,就跟了上去。你猜,她去哪儿了?” 夏晴晴摇头。 “她去了县知青办,把一封信交给了那里的人,还说了一堆话,我离得远,没听清,但隐隐约约觉得,跟你有关。”余桃花压低声音,“要不,你找个机会,问问她?” 夏晴晴若有所思。 余桃花心思比较重,她也是打心底里认可夏晴晴,不藏着掖着,语重心长道:“你马上就要结婚了,别因为什么事,让她把你举报了,那样可就麻烦了。” “嗯,你说得对。”夏晴晴感谢余桃花,又去拿了块西瓜给她。 晚上睡觉,夏晴晴翻来覆去,琢磨了好一会儿,自己身上,有什么可以被举报的地方。 铁盒子她已经转移到了梁家,皮箱里也再没能挑出毛病的东西。 她直起身,朝着王招萍睡觉的方位看去。 月光从窗户里透进来,王招萍正一脸得意地笑,突然感觉到了视线,她一抬头,对上了夏晴晴眯着眼睛的打量。 “……” 王招萍猝不及防,被吓了一跳。 她咽下已经涌到喉咙口的尖叫,僵硬地转了个身。 呵。 再忍一忍,等一等,夏晴晴马上就要完蛋了。 次日起床,女知青们打水洗漱,方锦莹看着镜子里晒黑的脸,苦哈哈道:“我是真的不想再搞那个线麻了,累倒是没那么累,但是好晒啊,瞧我都黑成什么样了。” 魏金华笑道:“昨天吃肉的时候,你不是说,吃了肉,又能大干一周了吗。” 方锦莹叹气:“吃肉的时候高兴,当然什么话都愿意说,要是你说咱们今天中午吃肉,我现在立马雄赳赳气昂昂去干活。” 提到这个,夏晴晴走上前,说:“我有个法子,可以让咱们未来很多天都可以吃到肉。” “什么?” 众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惊喜地看向了夏晴晴。 夏晴晴眯着眼睛笑,轻松道:“上山打猎啊,咱们这边不是山挺多嘛,就算没那么大的野猪,什么岩羊野兔灌猪,肯定有的。” 一听想吃肉得上山打猎,女知青们泄了气,高兴不起来了。 她们没什么力气,干活就已经耗尽所有力气,还能上山打猎去? 夏晴晴见状,状似不经意地说:“我听说,灌猪肉可香了,比普通的肉要香好几倍。吃过一次的人,还想吃第二次。” “其实,也不是不可以。”方锦莹认真起来,“问题是,我们没那个技术,得先找人学技术,再行动,不能没有章法。” 魏金华虽然被方锦莹逗笑,但她是个实干家的性子,也道:“如果真能打猎成功,那也很有成就感的,我长这么大,还没上山打猎过呢。” “我也没有,还挺想试试呢!”林燕也兴冲冲道。 见已经差不多要说动了,夏晴晴一锤定音:“那我找个机会先问问队长,到时候咱们组织一次上山打猎,为了安全,咱们全都去。” 收拾好后,大家就去小广场,最近干的活都是一样,也不用花太多时间分配,队长讲了几句话后,大家就各自去登记拿农具了。 女知青们拿着农具,朝夏晴晴挤眼睛,小声叮嘱:“记得说哦!” 夏晴晴忍不住笑,早上她刚说的时候,大家还一副完全不行的样子呢,聊了会肉多香,大家一起去多有意思,这会儿全都期待起来了。 等队员和知青们都走完了,队长朝夏晴晴走过去,问她:“记分员的工作,适应的怎么样?” “嗯,还可以。”夏晴晴本就打算找队长汇报工作,现在机会正合适,她站起身,把自己这几天总结出来的问题,拿给队长看。 队长接过,一条条看下去。 夏晴晴道:“其他的,都是小问题,有两个我打了勾的,是比较重要的。一是队员互换替工,事后俩人各算一次,重复领了工分,之前的记工册上,每个月都有这样的情况,所以月底对账总是对不上。二是有些妇女干活拼命,每天都超额完成工作量。这种或许可以适当给一些奖励,额外加工分。” 其他的,迟到早退的,在地里磨洋工的,都属于非常常见的,很难管理的情况。 “没想到啊,你才干了没多久,就能看出这么多问题。”队长连连点头。 记分员这个工作,看着简单,就是每天坐在桌子后面,登记农具出入,记录工分,可实际上,不仅细心,还要用心。 队长将夏晴晴递给他的那张纸,折了下,小心装进口袋里:“互换替工的,以后你记录清楚,其他的,我会酌情采纳,想办法解决。” “好。”夏晴晴点点头。 她刚想铺垫一下,说知青们集体上山打猎的事,队长先开口了。 他神情为难:“之前你说的,在咱们队建民办小学的事,遇到了点麻烦。” 夏晴晴当即认真起来:“在哪个环节遇到麻烦了?” 51. 第51章又一个工作 队长怕夏晴晴不懂,拉过凳子坐下,从头说起。 “在生产队办学校得群众自愿,开会表决,群众代表签字盖章,还有就是选校址,不能占用耕地,要是新盖房子,还得申请,所以我计划用之前那个砸掉的废庙,那儿随便盖点房子。” “嗯。”夏晴晴听得很认真。 “这些都好办,我都能办好,就连咱们公社那边,我都问好了。现在麻烦的是,以往这种事情最后拍板审批是由革委会来,出具批准文件,但现在革委会那边乱了套,没人能给我签这个文件。” 夏晴晴微微沉吟。 她历史学的一般,对具体的事件时间记得不是那么清楚,隐约记得,77年从大城市开始,革委会包括曾经的“大组套小组”机构形式,陆陆续续就发生了改变。 先是改成各种办公室,到了78年,又成立了各种局,等到79年,各个地方各级革命委员又开始改为地方各级人民政府。 这三年期间发生的变革,在书本上写明都要好几页,对照在普通人的生活中,更是翻天覆地,山呼海啸。 队长看夏晴晴也被难住了,重重叹了口气。 建学校这事,他一开始还没抱什么希望,也没什么信心。 但是,到公社跑了一圈,又听了些对未来恢复高考的猜测后,他已经把这事放在心上了。 不是为了自家闺女的工作,而是真心想把这件事办成。 为了生产队想上学的孩子们。 抽出一根卷好的烟,点上,吸入满满的苦涩,队长满脸无奈,向夏晴晴发牢骚:“没时间搭理我想建小学的,你知道他们在忙什么吗?他们忙着建文化站,县里建文化馆,下面所有公社,都在建文化站。说是什么要重启基层文化。还说,要在各大队建文化室。” 夏晴晴眼睛倏地一亮。 “要重启基层文化,那不就更应该建小学吗?” 队长吐出一口烟圈:“小学是小学,文化站是文化站,不一样的。” 夏晴晴却不这么想,这分明是天上掉下的好机遇。 她笑着道:“队长,你给我开个介绍信,再给我一个生产队的临时职位,我去帮咱们跑一跑,问一问。” 记分员毕竟是队内职位,出去了不好使。 “你一个知青,敢去跟那些领导们打交道?”队长质疑完,又觉得自己这话说早了。 他还记得,夏晴晴刚来的时候,就非常自来熟,又是主动做自我介绍,又是热情给其他人捧场。 完全不带怯场的。 “队长,不敢也得敢啊,这都是为了咱们生产队的发展。”夏晴晴捏了捏拳头,小脸上满是认真,“作为生产队的一员,我愿意为生产队努力一把!” 队长:“……” 他想到梁燊,纠结再三,还是问了:“你要跟梁燊结婚这事,考虑好了?” 夏晴晴没想到队长话题转得这么快,她愣了下,重重点头:“嗯。” 队长沉默。 别的不发达地区来的知青,都硬扛着不愿意结婚落户在这小山村,也不知道夏晴晴怎么想的,从海市来,却愿意留下。 被这份勇气所打动,队长同意了:“咱们队缺个通讯员,一直空着,我没安排。以后就由你来当吧,记分员是主职,通讯员是兼职,给你多记一份工分。” 夏晴晴惊喜,立即站起来,朝着队长鞠了一躬:“谢谢队长提拔栽培!” 她本意是想多个身份,这样出去了好办事,没想到,竟然还能多领一份工资。 简直是意外收获啊。 “队长,通讯员需要做些什么工作,您告诉我,既然您信任我,给了我这个工作,我一定兢兢业业,干出成绩给您看!”夏晴晴顺杆爬。 好话不要钱,她说得很顺口。 队长被她这热情的工作态度搞得不好意思了,示意她再坐下,轻咳两声:“这工作也没啥难的,主要就是通知会议、接待人员、更换板报、在农忙的时候,写一些鼓舞士气的广播什么的。” 夏晴晴眼一亮:“正好,我擅长写广播宣传语,咱们去修铁路的时候,我就写了不少宣传语呢!” “嗯,我知道。”队长能这么信任夏晴晴,她一提就把这工作给她,也不只是因为建小学这事,修铁路那次她的表现,他全都看在眼里。 当时那些标语呢,他都抄在他的本子上了。 “扎深山,搞建设,修铁路,建家园!” “人心齐,泰山移,钢铁大道创奇迹!” 放眼整个村子,还没人能写出这么有文采的标语。 队长正走神呢,就听夏晴晴说:“队长,我们知青想组织一次上山打猎,为了改善生活,更为了丰富下乡的经历。” 他疑惑看过去:“谁提议的?” 夏晴晴嘿嘿笑了下。 “我就知道。”队长想到最近知青们积极的表现,又想到过去笼罩在知青们头上的乌云。 夏晴晴在一旁循循善诱:“知青们上山下乡,可不是空喊口号,必须得足够了解这片土地,才能去积极改变,用心热爱。” “我说不过你,行了,答应你们了。不过,到时候,我得全程参与。”队长道:“这也是为了保证你们的安全。” 夏晴晴目的达到,笑得跟花儿似的:“队长,您真是太好了!生产队的好队长,我要为您写赞歌!” 她这话吓得队长要跳起来:“好了好了,你忙你的,我还有事,先走了。” “我送您!”夏晴晴追出去。 队长虽然行动上看起来像是落荒而逃,但心里却是美滋滋的。 他忙了一圈回到家,看到坐在院子里,抖着腿啃西瓜的闺女,气不打一处来。 就这没个正行的样子,还想跟夏晴晴抢工作? “你睡到日上三竿起来,也不帮你奶奶做饭,成天地瞎晃荡,不干活也不做家务,你要上天啊?”队长没好气。 许春兰吐出几粒西瓜籽,换了个方向跷二郎腿。 “我倒是想干点正事,没正事让我干啊。好工作不是成了别人的嘛,你总不能让我一个高中生,去地里挣工分吧。” “你怎么不能去?那些知青,不都是高中生?人家还是在城市里长大的,一个两个不照样下地?” 队长一脸地恨铁不成钢:“你真是让你妈惯坏了!还跟夏晴晴比,你跟那些普通知青都比不了!” 许春兰脸上悠哉的表情瞬间变了。 她扁着嘴,委屈地朝队长瞪过去:“爸,你还是我爸吗,怎么总是向着外人?!” 队长火气更大了,吼出声:“我就是因为是你爸,我才说你几句,你自己看看你现在,成什么样子!” 吼完,他进屋拿了东西,气呼呼出了门。 许春兰一把将西瓜推开,趴在桌上,呜呜呜哭了起来。 - 队长办事效率很高,中午吃饭前,就把通讯员的小本本给了夏晴晴。 其实就是可以折叠的一个证明。 每个队都发了,但因为四队一直没有通讯员,所以小本本一直闲置着。 方锦莹仔仔细细看了几遍,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我的好姐妹,你也太厉害了吧,一转眼,又一个新身份?” 林燕星星眼:“别人一个工作都没有,你一个人两个工作!” 夏晴晴摆摆手,故作谦虚:“没什么啦,只是需要做的事情,又多了一份而已。” 但唇边荡开的笑,漾起的梨涡却出卖了她真实的高兴情绪。 其他女知青已经不是羡慕了,纯佩服,看着夏晴晴的眼神,闪烁着崇拜的光。 “好了,高兴到此为止,说正事。队长同意咱们上山打猎了,等你们弄完线麻,咱们就去,到时候有队长陪同,不用担心安全问题。” “真的吗?”方锦莹跳起来。 好耶!有香喷喷的肉吃了! 夏晴晴顿了下,又说:“还有,既然从县到公社都开始建文化站,说明国家开始重视文化和知识了,咱们得好好学习,指不定哪天,高考就恢复了。” “对。”魏金华头一个赞同。 女知青这边除了王招萍,大家都同意去上山打猎,男知青那边,夏晴晴派出了方锦莹去说。 为了不落下风,她还传授了方锦莹一些说话技巧。 方锦莹找上刘建国,手放在唇边,轻咳两声。 “你不是想跟我们一起学习吗,我问了晴晴,她答应了。还有个好事,晴晴跟队长申请了,过两天上山打猎,可以带上你们男知青。” 刘建国一听,搓着手猛点头:“感谢你们还惦记着我们!我们一定去!” “我不去。”黑兵从旁边走过来,一脸沉郁地看着方锦莹。 方锦莹越来越瞧不上这个小肚鸡肠的小组长,冷嗤了声:“不去就不去,到时候我们上山猎了肉,你别吃就行。” 真是的,吓唬谁呢。 黑兵被噎了下,脸色变得难看。 看方锦莹转身要走,他气急败坏出声:“我才是知青所的小组长,没有我的组织,你们不能擅自行动!” “晴晴还是大队的记分员和通讯员呢,你个小组长,比得上她?”方锦莹切了声,“而且,我们女知青现在不认你,你给你们男知青当小组长吧,我们认晴晴。” 黑兵怔住。 什么通讯员?他怎么不知道? 刘建国看着傻站着的黑兵,无情补刀:“我们男知青,大多数也不认他。下次见到队长提一下,我们愿意让夏晴晴当我们的组长。” “刘建国!”黑兵叫出了声。 “干嘛?恼羞成怒又要打架?”刘建国不屑,“你想打我还没时间呢,我学习去了。” “……”黑兵一个人站在原地。 他的狗腿子张小正,听到上山打猎回来有肉吃,这回也没上前安慰。 52. 第52章先领结婚证 金城县,修理厂。 梁燊跟周兴国汇报完农机站的建设进程,走过车间,刚好看到陈争燕和杨月娥站在窗边。 他仿若看不见俩人脸上的不悦,径直走过去,板着脸对着陈争燕道:“之前我借你的本子,这么长时间了,该还给我了。” 梁燊是厂里的优秀职工,干活技术好又没架子,他有个细致记录活该怎么干的本子,前些日子,被陈争燕借去了。 陈争燕本就垮着的脸,顿时拉得更长。 她反问:“你是来给你那个知青对象出气的吗?” “这是两码事。”梁燊面无表情,“你如果那么想,是你的自由。” 杨月娥已经从陈争燕嘴里听说了在国营饭店发生的事,她挺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女人,能把不近人情的梁燊,忽悠得团团转。 心里有了比较的念头,她一开口,拈酸带醋:“燕子,你快还给他吧,不然让他那个女知青对象知道了,可要发脾气了。” 梁燊蹙眉,朝着杨月娥看了一眼。 那眼神冰冷中带着冷漠,杨月娥顿时心口一窒,眼眶不争气地红了。 她其实也没多喜欢梁燊,但被一声不响地甩了,那口气,憋在她的心里,哪怕是已经到处说梁燊坏话,毁了他的名声,她也不解气。 陈争燕取了本子回来,扔给梁燊。 梁燊接住,也不多说一个字,转身就走。 他走远了,还能听到身后那俩人对他的批判谩骂。 说他乡下人,说他穷酸,说他没见过世面,说他见色起意,反正什么难听话都有。 “你看看你,平时多沉稳一个人,怎么偏在这种事上沉不住气?同事一场,以后说不定还要相处。”周兴国没靠近,但也将刚才的一幕,看在眼里。 梁燊垂眼看着被弄皱的本子,没为自己辩解。 他就是心里不爽,所以小肚鸡肠了。 她们那样恶劣的态度对待他放在心尖上的人,他为什么要顾忌同事关系,为什么要让她们看自己总结的学习经验。 “算了算了。”周兴国看他一脸执拗,也没再劝。 毕竟二十几年没谈对象,突然有了对象,铁树开花烈火烹油,能理解。 在梁燊肩膀上拍了拍,他打趣道:“等结婚的时候,可记得请我喝喜酒啊。” 梁燊一听这话,抿着的嘴角一松,笑意漫上脸颊:“必须的。” 周兴国:“……” 什么铁树开花,分明是火山爆发。 得亏他说话注意分寸,虽然心里觉得那女知青是大城市来的,不一定能在这地方待得久,但出于礼貌尊重,没多说扫兴的话。 不然,他这会儿,也得被这小子划到对立面去。 - 在农机站忙到次日凌晨,梁燊才回生产队。 他先回家洗漱收拾换了干净衣服,才踩着清晨的露水湿气,提着新买的点心,前往知青所。 夏晴晴一脸无奈:“你这两天给的吃的太多了,我都吃不完。” “那你尝一尝,剩下的分给她们吃。”梁燊知道自己拿的有点多了,但他就是想给她买东西,给她带吃的。 见她的时候,他不拿点东西,手里空落落,心里也不踏实。 夏晴晴嗔他一眼:“别这么财大气粗的,做新家具、置办结婚用的东西,要花不少钱吧?” 听到她担心自己多花钱,梁燊心里就跟吃了蜜一样甜。 他笑容自信:“从做第一份工开始,我就在攒钱,还是有点家底的。” 夏晴晴被他昂首挺胸的细微小动作逗得差点笑出声。 同时,也很诧异:“你这么能攒钱?” 不等她问,他凑过去,压低声音,主动汇报:“我现在手里零零总总全算上,有一千三。” “多少?”夏晴晴惊呆。 虽说,只是她手里钱的三分之一,但她那钱是从夏父夏母那儿拿来的,属于夏家这个海市人家的全部现金。 梁燊作为偏远小县城的修理工,竟然能攒下这么多钱! 还不等夏晴晴惊讶完呢,梁燊又低声说:“奶奶也有小金库,嘘,现在还拿不出来,回头都给你。” “噗。”夏晴晴被他的坦然震惊。 不过转念一想,她也信任他,把装着那么多稀罕物的铁盒子交给了他保管,他现在主动告知身家秘密,也算是坦诚相待,以心换心。 不远处,王招萍鬼鬼祟祟走过。 夏晴晴余光看见了,眉头微微拧了下。 梁燊全神贯注盯着夏晴晴看,自然也注意到了她的表情变化:“怎么了?” “没事,你刚是不是要说什么?”在王招萍走过去的时候,她看到他嘴角动了。 “嗯,奶奶私底下找人算了,半个月后就是结婚的好日子。你觉得怎么样?” 前面铺垫了那么多,梁燊终于说出了自己此次来的重点。 他深呼吸了好几口,明显非常忐忑。 夏晴晴回过神,深深看了梁燊一眼。 顿时,梁燊急促的呼吸慢了下来,越来越慢,他脸上表情也不淡定了,垂在身侧的手捏得紧紧的。 “如果……”嗓音发涩,胸口发闷,他说不出后面的话。 夏晴晴本是想着心事,注意到因为自己没立即回答,梁燊开始变得忐忑不安,有点想笑,又觉得不太礼貌,忍住了。 没再磨蹭,她飞快道:“结婚的事你安排就好,咱们这一两天,找个时间,把结婚证先领了吧。” 虽说她思来想去,也找不到还能被举报的点,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眼下,她跟梁燊谈对象,关系亲近,可并没有领结婚证,硬说的话,也可能是一个会被攻击的点。 梁燊被这巨大的惊喜砸得愣住。 足足花了三秒,他才反应过来,尽量保持着镇定:“我来安排的话,今天就可以去领。” “今天?”夏晴晴想了下,“那就今天吧。” 她不想拖,宜早不宜迟。 想了下今天的工作计划,她说道:“我们中午去,可以赶他们下午上班领结婚证。领上就回来,这样也不会耽误太多工作。” “听你的。” “是去公社领吧?”夏晴晴还不太了解这个时代领结婚证的流程,后知后觉问。 梁燊回答得很流利:“得咱们一起,先去大队开婚姻状况证明信,再拿证明信和户口证明,去公社找民政干事。” 夏晴晴眨眨眼:“你这么了解?” “嗯。”梁燊眼神直勾勾看着夏晴晴,毫不掩饰自己的心思,“你答应跟我谈对象的第二天,我就找人打听清楚了。” “……”夏晴晴被这突如其来的直球打得怔了怔。 她脸颊飞上薄红,故意逗他:“你那时候就知道,我会嫁给你?是不是太自信了?” 本是玩笑话,没想到他表情极其认真。 “那时候当然不知道,但是我想你嫁给我。主席都说了,不以结婚为目的的谈对象,都是耍流氓。我不是耍流氓的人。” 夏晴晴:“……” 好吧,她不该逗老实人的。 听听,多么言辞恳切。 俩人正“此时无声胜有声”地面对面站着,队长来了。 夏晴晴不好再继续跟梁燊腻歪,抱着点心小跑到女知青那边,跟知青们站在一起,听队长训话。 梁燊见状,双手放在唇边,喊出声:“那我中午来找你!” 知青们发出“哗”的声音,队长也扭头,朝梁燊看了眼。 梁燊摆摆手,确认夏晴晴听到了,也不 管别人怎么看他,转身大步离去。 “真没想到,梁大哥谈起对象,会变了一个人。”刘建国感慨。 其他人附和点头,真是没想到啊。 夏晴晴捂着脸,笑意和害羞一并从指缝里露出来。 中午十一点,梁燊就骑着自行车来了,先带夏晴晴去找大队长开婚姻状况证明信。 俩人谈对象的事,大队长早就知道,梁燊的情况也清晰明了,需要询问的,是夏晴晴这边的情况。 夏晴晴本来还有点担心,万一夏家父母的现状,会影响到她和梁燊结婚。 结果,队长问的是:“夏晴晴同志,你是未婚吧?” “是。” “你确定愿意嫁给梁燊?” “确定。” 只问了这两个问题,就结束了。 队长低着头,在纸上写下俩人的姓名、性别、出生年月,各自后面写上两个字:头婚。 证明信开好,梁燊接过,等墨水干了,才小心翼翼装进口袋里。 “我看好你们。”队长站起来,目光划过梁燊和夏晴晴。 俩人异口同声:“谢谢。” 随即,又默契地扭头,相视一笑。 到了公社,先去供销社饭店吃午饭,梁燊轻车熟路,要了一份大锅菜、一份猪皮冻,两碗面条。 利索付钱给票,带着夏晴晴进去坐下后,他才解释道:“这里菜式少,不像县城的国营饭店,就我点的这几样好吃。” 夏晴晴点点头。 他们后面又进来两个人,估计是第一次来,站在服务员面前,问了好几句,又互相商量。 服务员等得不耐烦了,直接一拍桌子:“能不能快点啊,到底要不要吃啊!” 那盛气凌人的态度,看得夏晴晴瞪大了眼睛。店里的其他客人,眼观鼻鼻观心,装作看不到。 夏晴晴不由转向梁燊,无奈笑道:“我明白为什么刚才你那么快就点完了。” 她就说嘛,以他平时的性格,怎么可能都不让她自己挑想吃的菜,自己做主就点了。原来是这样。 梁燊凑近了些,沉声道:“公社流传着一句话,来咱们供销社饭店吃饭,那是:‘先吃气、后吃饭、临走还挨白瞪眼’。” “噗。”夏晴晴笑出了声。 也太形象了。 桌子不大,他又离得近,夏晴晴能清楚看到他耳后那一片没有被晒到,所以比脸和手要白许多的皮肤上,沾着几根毫米长的黑发。 她眨眨眼:“你理发了?” 梁燊瞬间坐直了,见夏晴晴嘴角噙着笑,他放松下来,也跟着笑了。 “嗯,领结婚证是大事。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头发太短,所以就理了一点点,没剪短。” 夏晴晴这回倒是好奇了:“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你头发太短?” “那次,你盯着我头发看。”梁燊想卖个关子,又沉不住气,提醒道:“我第一次给你汽水那次。” “啊……”夏晴晴花了好几秒才想起来。 她当时是觉得,他还是头发长一点好看,但她什么都没说啊。 所以,他是从她肯定的眼神里,得到这个答案的? 梁燊显然对当时的所有情形对话铭记于心,又说道:“你还说,等我从工地回来,有事要跟我说。” 他期待地看着她。 “什么事啊?” 夏晴晴再次陷入迷茫,片刻后,才回忆起来。 她本打算他从工地回来后,和他长谈谈对象结婚这些事,没想到,他们的关系发展得比她预计的还快,都没来得及谈。 不过,另一件事,倒是可以说。 夏晴晴朝梁燊露出个俏皮的笑,伸手,从挎包里掏出婚约书,朝他递了过去。 “这个。” 53. 第53章我喜欢你 梁燊一脸新奇地接过。 婚约书其实就是一张对折起来的纸,他打开,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到困惑,再到蹙眉凝固。 夏晴晴没注意到,她探着头,手指被水洇湿名字那一块,不好意思地解释:“当时我走得急,把水壶也塞进了挎包里,等发现的时候,你的名字这里已经晕开看不清了。” 梁燊看着仅剩的那个“梁”字,眉头拧得更紧。 另一个名字,夏晴晴,倒是清晰可见。 他呼吸停顿了,抓着婚约书的手指,小臂延伸至手腕的青筋清晰可见。 夏晴晴兀自说了好几句,发现梁燊一直没有接茬,她不禁抿唇,视线从婚约书移动到他的脸上,心里一个咯噔。 “怎么了?有问题吗?” 梁燊喉结滚动,硬生生将心底翻涌的情绪压下,神色淡然道:“我在看这字。” 夏晴晴听他这么说,视线再次转向婚约书。 上面的毛笔字,下笔苍劲有力,笔画连绵有致,非常漂亮。 “你爷爷写的吧。”夏晴晴看他神情明显跟前面不一样了,猜测他是想到在动荡中去世的爷爷和家人了,声音柔下来。 梁燊垂眸沉思,没立即接话。 和她有关的一切,他在独自一人的时候,翻来覆去回味过。 此刻,他立即就想到了,那一天,他开拖拉机上县城,她叫住他,很突然地问他,公社里姓梁的人家多不多,以及,他知不知道,哪个姓梁的年轻人,爷爷当过兵。 他当时怎么回答的? “我爷爷,当过兵。”他下意识想多跟她说话,所以说了这六个字。 倒没有撒谎,爷爷的确当过兵,不过时间非常短,只是本地的基建工程兵。 电光火石间,他将过往所有的细节串了起来。 她是带着婚约书来的,来找姓梁的娃娃亲对象,因为名字看不清了,剩下的重要的线索,就是这个娃娃亲对象的爷爷,当过兵。而有因为他当时的回答,她误会了。 宛如一块大石挤压在胸口,又痛又闷,这种难受窒息的感觉,一直蔓延到喉咙处,他张了好几次嘴唇,却说不出一句话。 说什么? 你认错人了,这毛笔字,不是我爷爷写的。 婚约书上的人,也不是我。 他说不出口。 夏晴晴从没在梁燊脸上看到过如此痛苦纠结的表情。 她联想到魏金华说的那些故事,不难想到,他这些年,都是怎么走过来的。 他的爷爷,从书香门第,家境优渥的知识分子,变成了坏分子,一夜之间家破人亡,他被人吐口水扔石头。 若不是他足够有能力,闯出一条路,梁家现在还不知道过着什么样的日子。 “抱歉,我不是有心让你想到过去那些事的。”她温柔道:“我听说过你爷爷的事,别担心,已经有人平反摘帽了,政策在变,早晚有一天,你爷爷肯定也能得到平反,恢复名誉的。” 梁燊猛地看向夏晴晴。 视线停留一瞬,又警惕地朝她身后看去。 下一秒,服务员出现,将两人点的菜和面端上了桌。 夏晴晴:“……” 她好像,在大庭广众之下说了不该说的话,声音还不小。 等服务员走了,梁燊看向她,满眼都是担忧紧张:“刚才那些话,不能在外面说。” 夏晴晴飞快点了下头,眨眨眼睛:“嗯。” 看他似乎还沉浸在痛苦的情绪中,她微微笑了下,从桌上的筷筒取了筷子给他:“别想了,先吃饭吧。” 这顿饭,吃得格外沉默,夏晴晴吃完后一看,梁燊竟然还没吃完。 她不由朝他看去。 四目相对,梁燊低头,三下五除二将碗里的面条消灭干净。 “这会儿他们是不是还没上班?”夏晴晴没戴手表,朝饭店墙上的挂钟看了眼,才一点钟,公社那些办公人员,除了冬天,下午都是两点上班。 “嗯。”梁燊似乎已经整理好了情绪,他环视一圈,店里还有空桌子,不用急着离开,“咱们再坐会吧。” 夏晴晴点点头。 此刻外面又热又晒,坐里面还有风扇吹,肯定是里面舒服。 又过了两分钟,俩人旁边那桌人离开,服务员收拾干净桌子,夏晴晴百无聊赖一抬头,撞进梁燊直勾勾的眼神中。 她歪了歪脑袋:“你怎么了?” 从刚才开始,他就不大对劲。 梁燊紧了紧放在桌下的手,看着她,尽量自己的声音平稳:“你愿意跟我谈对象,嫁给我,是因为我这个人让你满意,还是,因为这个。” 他甚至不愿意说婚约书三个字,看着这东西就别扭,下巴朝桌上合着的婚约书抬了抬。 夏晴晴不解地看向梁燊。 怎么会有这种古怪的问题? “有什么区别吗?” 梁燊没有迟疑,果断道:“有。” 夏晴晴认真看着梁燊,她能从他的言行举止中,很清晰地察觉到,他喜欢她,还是很喜欢的那种。 是不是她表现得不明显,所以才让他有了这种问题? 对上他严肃等待她答案的眼神,夏晴晴也没矫情回避,如实道:“当然是因为你这个人,一开始我是想找婚约上的人,但真正考虑到结婚,只是因为我喜欢你。” 既然他想听,她就说给他听。 夏晴晴不觉得,在感情中,不安这种情绪只有女人才能有,处于爱情中的男女,都会有忐忑需要安全感的时刻。 梁燊双目震动,他就在等她的这个回答,可得到了,他又不敢相信,确认了一遍:“真的吗?你……喜欢我?” 夏晴晴笑了。 他的手没放在桌上,她不得不从桌子下面伸过去,握住他的手,捏紧了,笑着说:“很难相信吗,你人品好又有能力,还长了一张好看的脸,不值得我喜欢吗?” 梁燊脸红了。 他听过不少人的夸赞,但像她这样,视线肆无忌惮地扫过他的脸,说他长得好看,还是头一回。 “还不信吗?”夏晴晴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信了。”梁燊红着一张脸,胸腔内更是有火在烧。 他用尽所有的力气,压□□内那些阴暗的念头,告诉自己,如果她说,婚约书更重要,他就坦白。 可她说,她喜欢他。 他反握住她的手,将她细嫩的手紧紧捏在掌心。 夏晴晴发现,梁燊的眼神炙热到有些过分了,几乎带着实质性的温度,将她裸露在外的皮肤灼烧起一层鸡皮疙瘩。 她心底发热,但面上却保持着平静。 甚至轻松地笑了下:“早知道你在意这个,我就不跟你说婚约书的事了。” 她是怎么也没想到 ,他会这么敏感。 不过换位思考一下,如果是她,看到他突然拿出一个婚约书,说因为他们有婚约,他才跟她结婚,她也会产生疑惑吧? 没他这么激动就是了。 梁燊已经平静下来,脸上的红也褪去大半,他摩挲着她的手指,布满茧子的大手和她细嫩的皮肤呈鲜明的对比。 “既然你说你喜欢我,那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再放开你的手了。” “你占有欲这么强?”夏晴晴脱口而出。 她已经渐渐习惯他直白到令人面红耳赤的表达方式,能反问回去了。 梁燊疑惑,占有欲? 是说想要独占的欲望,完全纳入自己的掌控的心思吗? “好像有点。” “看不出来啊。不对,看你对工作的认真程度,平日里跟人的相处模式,似乎的确是占有欲强的那一类。” 她不合时宜地想起去梁家的经历,笑着对他说:“第一次去你家,淼淼让奶奶给我泡橘子粉,还特地强调,有夹子的那一袋不能碰,是你的。” 梁燊早从梁淼那里,把她去梁家的所有细节都问了个清楚。 听她提起,立即接话道:“因为那一袋,是你送我的。” 夏晴晴愣了下,再次笑了。 饭店的人离开得多,进来的少,过了饭点,就只剩下了三桌像夏晴晴和梁燊这样,坐着闲聊的人。 兴许是俩人姿态亲密,服务员和另外桌的人,时不时就向俩人投来打量审视的目光。 梁燊不喜被盯着看,扫了眼墙上的挂钟,距离两点还有半小时,出去买根雪糕,再走过去,时间就差不多了。 夏晴晴点头同意。 走出饭店,烈日悬在头顶,阳光扑在身上超过半分钟,像是烙铁贴着皮肤烤。 梁燊让夏晴晴站在阴凉处等他,他快步去买了奶油雪糕回来,看她吃完,俩人才一起朝着公社大院走去。 公社大院里,办结婚证的办公室门口挂着“民政”的牌子,门开着,正对门的桌子后面,坐着两个民政干事,正摇着扇子有一搭没一搭聊天。 看到俩人,里头的人拔高声音问:“来办结婚的?” “是。” “进来吧。” 本以为有了大队开的证明信,领结婚证就是走个流程,不料,竟然还有分开谈话这一个环节。 夏晴晴面对短头发的干事,认认真真回答了三遍同一个问题:你是自愿结婚吗? 同时,她也是听干事说,才知道这年头居然提倡晚婚,虽然法定婚龄是男二十岁,女十八岁,但国家提倡男二十八岁,女二十五岁再结婚。 今年满十八岁的她,属于早婚。 差不多花了一个小时,夏晴晴和梁燊才领到了结婚证,一张具有时代特色,印着革命语录的类似于奖状的大纸。 夏晴晴看着觉得有趣,一旁的梁燊郑重说:“回头我弄个镜框,挂墙上。” 或许是被后世的观念所影响,夏晴晴对这张“奖状”感触并不是特别深,她最大的感觉,是“奖状”红扑扑的,一看就喜庆。 走出公社大院,俩人也该各自去忙了,农机站新建,琐事一箩筐,梁燊赶着过去,夏晴晴却没按原计划立即回村。 刚路过公社小学的时候,她看到那边在建文化站,打算顺道瞧瞧。 说不定,能对大队建小学有帮助呢。 54. 第54章夜里做了梦 公社小学就是以前新民乡的书院,随着新民乡改成新民公社,书院也改成了公社小学。 新建的文化站,就是在原公社小学的图书室旁,新盖两间房。 有四五个妇女抱着胳膊,站在附近看动工的地方,闲聊猜测。 “这个什么文化站,到底是干什么的?” “文化站,一听就是搞文化的啊。” “不是不让搞文化吗,又让搞了?” 夏晴晴听那几个婶子越说越离谱,也状似路人一样走上前,微微拔高声音道:“我猜,是专门搞政治宣传、思想教育的?” 她看到,在新建的房子前,已经搬来了黑板立在一旁,明显是要弄宣传栏。 婶子们转头看向夏晴晴:“你怎么知道的?” 也有人看夏晴晴穿着漂亮,举止文雅,好奇的上下打量。 夏晴晴索性粲然一笑,自我介绍:“我是下面大队的知青,也是我们队的通讯员,我们队长积极响应政策,派我来了解文化站的。” “原来是知青啊,难怪,看这皮肤白的。”婶子们了然。 夏晴晴本就会说话,笑起来又讨喜,很快就跟婶子们打成一片。 这边聊得火热,自然也吸引了那边负责人的注意。 约五十岁左右的老同志,穿着洗得发白的深蓝色棉布褂,下身穿劳动布长裤,脚踩一双黑布鞋,面容严肃地走了过来。 婶子们显然认识,张嘴就打招呼:“祁校长,你们这新建的文化站,是干什么的?” 有人抢在祁校长回答前,笑着指夏晴晴:“老祁同志,这位知青同志说,你们这个文化站,是搞宣传搞教育的?” “……不要聚集在这里说这些。”祁正岩显然也听到了刚才那些不着边际的话,板着脸语气不善提醒。 婶子们讨了个没趣,脸上讪讪的。 祁正岩也不管那些婶子对他翻的白眼,他向来是话少的性子,开不得玩笑,婶子们也就是嘲讽几句,不能把他怎么样。 等围观的人离开,只剩下夏晴晴,他审视的目光,才移过去。 夏晴晴见状,立即走上前,双脚并拢,站直了身子,双手自然垂放在身前,语气敬重的开口:“祁校长,您好,我是新民公社四队的一名知青,我叫夏晴晴。” 自从高考取消,教师被批,老师这个职业就再没人尊敬了。 别说被尊敬了,不被嘲讽都是好的。 祁正岩作为一名老教师,在原来的校长被批被斗跳河去世后,他这个出身贫苦,三代务农,儿子当兵的老师,才靠着好成分当上了新的校长。 可当上校长,也没什么用,学校形同虚设,校长也没人搭理。 这还是几年来头一次,有知识青年这样目光灼灼看着自己,如同一个优秀又尊重老师的学生,真诚地喊自己一声老师。 祁正岩神情动容,摘下眼镜,拽着衣角擦了擦。 “你是从哪里来的知识青年?” “从海市。” “那么远啊。”祁正岩毕竟是知识分子,眼底自然流露出对年轻人的心疼,“小小年纪,真不容易。家里人也真是狠心。” 夏晴晴笑着摇摇头:“祁校长,我是自愿的,做一名知识青年,‘扎根农村干革命,广阔天地炼红心。’” 祁正岩怔住。 “祁校长,其实,我还是四队的通讯员,今天来这里,就是想了解文化站的建设工作,听说,如果大队表现好,也会在大队建设文化室。” “没什么好了解的,你刚才说的没错,就是宣传搞教育的,公社有就行了,大队没必要再建。”祁正岩表情瞬间变了,不再是方才的教师学生情怀,明显露出不耐烦。 显然,对于建文化站这个新任务新工作,他也不怎么有干劲。 夏晴晴瞬间就明白了。 这是跟队长一样,认为突然大建文化站是搞形式主义,所以心里不情愿,硬着头皮在干。 她佯装没听懂,笑脸变为苦恼,叹了口气说道:“这样啊,队里人还说,大队要是建文化室就好了,可以开扫盲班识字班,教队员们读书写字,还可以推广农业知识,教大家怎么优良育种,病虫害防治之类的。” 祁正岩眉头拧起,眼底情绪翻涌。 二十年前,国家组织了大规模的扫盲运动,不仅发布了相关文件,还组织人才,编写了专门的扫盲书籍,规定扫盲目标。 但从十年前开始,扫盲工作一度停滞。 这一两年,管得没那么严了,也会听人有人念叨起扫盲,可始终没落实。毕竟,每个人都害怕惹上麻烦,所以没人敢提,也没人推进。 眼前这个小丫头,竟然如此有魄力,有热血。 良久的沉默后,祁正岩才问了一句:“你是几队的?” “四队。” “看得出来,你是个爱读书,爱知识的青年。”祁正岩的眼中,满是欣慰。 他已经老了,很多事都力不从心,也没了心气,能见到如此积极的青年,实在是欣慰。 夏晴晴又笑了,她看祁正岩眼底流露出担心,状似不经意说道:“祁校长,你说得对,我的确爱读书,爱知识。前些日子,海市知青办的同志还给我寄来了教材课本,我在知青所里,也跟知青同志们,在下工之后,坚持学习。” 这下,祁正岩脸上都不能用惊讶来形容了,简直是震惊。 作为老教师,没有什么,比听到年轻人一边劳动一边学习知识,更令他动容的了。 建文化站的工人在喊祁校长了,祁校长深深看了夏晴晴一眼:“你这个知青,很好,很不错。继续,努力。” 他似乎有很多话想说,但到最后,只说出这些词。 夏晴晴站在原地,看着祁校长又朝着地基去了,长长松了口气。 离开学校多年,她再跟老师说话,尤其是这种敏感时期,积压了很多个人情绪的老师,她还有点紧张。 怎么让大队成功建小学,她已经有可行性的方案了。 从公社小学出来,路过成衣门市部,一道声音斜传来:“小知青。” 夏晴晴扭头看去,瞧见成衣门市部的售货员高春兰正站在门口,乐呵呵朝她招手。 她自然翘起嘴角,步子调转方向走了过去:“姐。” “上次都没见你,听你小伙伴们说,你要结婚了?”高春兰叫夏晴晴进到门里面,前后窗子敞开通风,凉快得多。 夏晴晴感受着凉风穿过身体,眼睛弯了弯:“她们过来逛的时候,我刚好和我对象在一起。” 高春兰笑得嘴巴咧到眉毛去:“我瞧见了,小伙子长得又高又俊,走路上还知道给你挡太阳,是个知冷知热的,配得上你。什么时候办喜事?” “快了。我们今天来公社,就是来办结婚证明的。”夏晴晴手伸进挎包,摸了个空才想起,结婚证明在梁燊那儿。 她从挎包里摸出一块糖:“不巧了,结婚证明在我对象那儿,请你吃糖。” 高春兰接过糖,笑得喜庆:“那我要跟你说一声恭喜啊。” 她眉眼转了下,快步走进门市部里面,手臂伸进柜子底下,掏出一大块彩色印花的确良布:“昨天才新来的,我特地留了一份,正好,给你贺喜。看看,需要多少。” “姐,你对我也太好了,我太需要了!”夏晴晴眼睛亮了。 彩色印花的确良,最适合做结婚要穿的新衣服,的确良这料子旁的不说,做成衣服挺括不皱,颜色纯正鲜亮。 恰恰好,适合结婚那种你推我搡,很容易把衣服弄皱,却又需要衣服板正撑场面的场合。 高春兰也是个爱美人士,最喜欢长得好看又礼貌讨喜的小姑娘了,她大手一挥:“你结婚,姐便宜卖你。” 夏晴晴立马摇头,真情实意地拒绝:“那不行,姐,你能把特地留的布卖给我,已经是我占了大便宜,是我的幸运。还让你便宜卖,那我成什么人了?” 彩色的确良不需要票,又好看,这种布一到公社,都不能说是手慢无了,没点关系,长十只手都抢不到。 高春兰听着高兴,笑得嘴巴咧得更大了。 每米两块,一套衣服需要七尺,高春兰算了下:“八块一毛六,给我八块一毛就行。” “姐,你越是这么好,我越不能让你吃亏。”夏晴晴掏出八块二毛,塞进高春兰手里。 高春兰不差这一毛钱,但也会因为多拿了一毛钱而高兴,这说明,她真心换真心,这漂亮小知青懂人情。 夏晴晴把布收起来,趁机打听:“姐,我看小学那儿要建文化站,真热闹啊,可惜了,我们大队连小学都没有。要是我们大队有小学,说不定我们这些知青,还能进去当老师呢。” 这话题很容易就聊起来,高春兰又是个能说会道的,家里有各种亲戚在公社和县城,夏晴晴很容易就打听到了许多有用的信息。 她听得开心,高春兰也聊高兴了,她走的时候,还依依不舍送她走了一段路,不松开她的手。 直到夏晴晴说:“姐,你放心,我结婚肯定请你,日子一定,就找人给你送信。”高春兰这才高高兴兴回店里去。 - 夏晴晴一回村,就去找大队长。 大队长人在破庙,带着许春兰,父女俩人收拾破庙的断壁残垣,地上的泥土瓦块呢。 许春兰本来家里蹲得好好的,被许铁头拉来干活,还不算工分,正烦躁呢,看到夏晴晴穿着干净的一套麻布衣服,俨然跟梁燊那套是一类布料和样式,脸拉得更长。 夏晴晴人还没走近,她就臭着一张脸,冷飕飕说:“谁家记分员像你一样,不好好在岗位上工作,净偷懒耍滑。” “春兰!”大队长呵斥了声。 夏晴晴今天心情好,又跟高春兰聊得愉快,对同名不同姓的许春兰也露了个笑脸:“我没偷懒啊,我现在是咱们队的通讯员,帮大队长打听消息去了。” “你不是记分员吗,怎么又是通讯员了?”许春兰猛地转向许铁头,“爸!” 许铁头摘下草帽,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喊我干啥,你不是答应我,见到夏知青,要给她道歉吗,怎么还这种态度?” 道歉?夏晴晴挑眉,看向许春兰。 许春兰本就在大热天干活晒得脸上一层红,此刻更是难堪得脸红成了猴屁股。 夏晴晴摇着草帽扇风,好整以暇等着。 许春兰又是跺脚,又是别过头,磨蹭了足足三分钟,才不情不愿说:“那天拦下你,对你语气态度不好,是我不对,向你道歉。” “小事情,原谅你了。”夏晴晴笑了下,轻快道。 “谁需要你原谅了!”许春兰猛地转向夏晴晴,在对上她弯弯如月的眸子后,声音不自觉小下去,“我会监督你的……”< /p>许铁头从后面走过来,拍了拍许春兰的肩膀:“好了,去阴凉处休息一会,自己喝点水,我跟夏知青谈点正事。” 许春兰脸色又不对了,满是不甘,但也无可奈何。 等她走远,夏晴晴也跟许铁头走到树下的阴凉处,把去公社小学见到祁校长,聊过之后,她想到的方案说了。 “现在建文化站这工作搞得如火如荼,咱们非提出建小学,肯定没那么容易,但咱们也积极响应,建文化室,就容易多了。” “文化室和小学也不冲突嘛,反正都在一起,到时候找个好时机,一起把申请文件递上去,说不定,就一起批下来了。” “……” 大队长沉思。 这的确是个办法,他之前是心里有抵触情绪,所以才没转过这个弯。 而且,夏晴晴还考虑到了县文教局那边,比他思虑周全多了。 他抬眼,心中对夏晴晴这个知识青年的欣赏,又上了一层。 “行,我先跟社员代表们开会,让文书起草文化室的申请报告。祁校长我认识,回头我先去找他谈,就按你说的那样谈。” “那就辛苦队长了。”夏晴晴松了口气。 跟队长说完这事,她准备回小广场,许春兰紧跟了上来。 许春兰很不解:“我们队建小学,跟你又没什么关系,你忙前忙后的,图什么?不嫌累啊?” 夏晴晴看过去,笑了:“我现在也是大队的一员了,怎么跟我没关系?再说,我作为知识青年,就是为了建设农村才下乡的,我这不是在干自己该干的事情吗?” “……” 许春兰语塞,呆站在原地,没再跟上去。 她看着夏晴晴窈窕的背影远去,一种难以名状的挫败感,深深萦绕上心头。 夏晴晴中午没回知青所,大家都知道她跟梁燊出去了,但干什么去的,没人知道。 领结婚证这事,因为不清楚具体流程,夏晴晴也没提前宣扬,领完下午回来,她又积极投入工作,等到晚上睡觉前上厕所的时候,才悄悄跟方锦莹说了。 “天哪!你怎么悄咪咪干大事!”方锦莹怕叫出声,自己捂住嘴巴。 夏晴晴发现,身边有个喜怒都形于色的方锦莹,真是情绪价值满满。 她笑道:“反正都决定结婚了,早点领证,早安心。” 方锦莹很是赞同,她伸手:“结婚证明呢?在你身上吗,给我看看。” “不在,梁燊拿着。”夏晴晴笑意止不住,“他说,要弄个镜框挂起来。” “吆吆吆,看给他美的。” 梁燊和夏晴晴谈对象这事,在队里也传开了,弄线麻的时候,队里那些婶子,甭管家里与梁家有没有矛盾,这时候又把梁燊归为自己人了,总说梁燊的好话,说梁燊多能干,多有本事,女知青嫁过去就是享福的。 其他女知青们听多了,也跟着觉得,夏晴晴的选择真是不错。 但方锦莹不那么想,她坚定地认为,梁燊能娶到她的好朋友夏晴晴,是撞了大运,是天上掉馅饼的好福气。 - 梁燊一直忙到深夜,才从公社回大队。 今夜云遮着月亮,没什么星星,伸手不见五指。不过回家的路烂熟于心,他就是闭着眼,也能找回去。 大门打开又关上,梁燊站在院子里洗脸冲脚。 梁奶奶拿着手电筒走出来,长长吁出一口气:“这么晚就别回来了,不是说有住的宿舍嘛,大晚上回来,多不安全。” “明早能睡个懒觉,还是回来睡得舒服。”梁燊从梁奶奶手中接过手电筒,另一只手托上她的胳膊,扶她进屋。 “快睡吧。” “好。” 夜里,梁燊做了梦。 梦里的地点不在知青所,不在他家,在她跟他独处一夜的那个山洞。 她站在山洞外,浑身被大雨浇得湿透,墨黑的长发贴在脸侧,越发勾勒得那小脸巴掌大,她睫毛上满是水珠,分不清是泪还是雨。 “你为什么要骗我?”她仰着下巴,质问他。 他嗓子像是被堵住了,什么解释的话也说不出,直愣愣迈步出去,和她一起站在雨里。 “你明明不是我要找的人,为什么要骗我说是?”她的声音跟平时很不一样,像小猫一样生气,又凶又奶,尖利又勾人。 一双平日里总是泛着淡淡笑意的眸子,此刻褪去柔和,愤怒中拌着委屈,艳丽的五官在大雨的冲刷下,鲜活浓烈,美得惊心动魄。 他不合时宜地,吞咽了下口水。 “我不会再上你的当了,你这个骗子,我走了!”她低吼完,猛地转身。 这一次,他依旧是没有说出任何解释的话,但他的手动了,抓住了她的胳膊,搂住了她的腰。一个打横,将她抱进了山洞。 外面雨太大了,她淋湿会感冒的。 对,他是这么想,才带她进山洞的。 “你干什么,放开我!” “不,我不放,你不是说喜欢我,不是说我脸长得好看?”他慌了神,将她放在干草上后,迫不及待凑了上去,两张脸离得极近。 她湿漉漉的眼睛,殷红的唇,铺开在脑后的黑发,明知这一刻,他应该做的,是解释、讲明、申辩、剖白,但他…… 用力亲了下去。 顺从男人的欲望,人的本能。 55. 第55章举报、死人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 可能是下雨前刮了风,敞开的窗户被风吹掩上,屋内闷热得像蒸笼。 梁燊猛地睁开眼。 梦里的雨声与现实的雨声重叠,一时间令他无法回过神。 他抹了把头上的汗,坐起身,大口大口喘了会气,光脚下床去开窗。 窗户拉开的瞬间,夜雨的凉气直扑上来,伴着些许潮气。 他闭上眼睛,浑身过电一样打了个摆子。下半身似乎有异样,裤子黏黏糊糊贴在腿上,他低头看了眼,愣住。 抓着窗棱的手指紧了紧,片刻后,他冒雨走进院子。 天快亮了,入目不再是浓黑,而是灰蓝,微微眯上眼睛,能看到斜斜的雨丝。 梁奶奶已经起来喝完了茶,掀开门帘,正琢磨着要不要穿过雨去厨房,突然间,孙儿的房门开了,高大的身影赤着上半身,大步走到水井旁。 “……”她想喊他,声音还没从喉咙里发出来,先看清了他手上拿的东西——一条裤衩。 天不亮就跑出来洗裤衩本就是奇怪行为,更不要说,此刻孙子的神情动作,摔摔打打,似乎在懊恼什么。 她抿唇,若有所思。 丝毫不惧连绵雨丝拍在精壮后背,梁燊弯着腰动作大开大合地搓洗,转头往铁丝上晾的时候,一抬眼,祖孙俩四目相对。 “……” 梁奶奶摇摇头,索性走了出来:“你快进屋去擦一擦,我去煮个热汤,等下你过来喝。” “不喝了。”梁燊声音虚高,迈大步子进屋,“我换个衣服就走了。” 他知道,奶奶绝不会取笑自己,可羞臊依旧充斥在胸口,没多大时间,他换好衣服套上雨衣,再次走出屋,脚步不停地穿过院子,出了大门。 昨天,领完结婚证他赶着去上班,没太多时间跟她相处,昨晚半夜回来,他是打算天亮后,去知青所找她,给她看镜框的。 哪知…… 梦里的那些画面时不时钻进他的脑海,指尖的触感,唇齿之下的柔软,统统清晰地像是真的发生过,什么感觉甚至都一清二楚。 梁燊一边羞愧于自己太不正人君子,累极了不睡个安稳觉,竟然会做那样强势不讲理的梦,一边又忍不住回想,细细咂摸梦里的所有细节。 就这么一路闷头快走,走出村子,走在去公社的路上。 邻村的鸡叫声响起,雨越来越小,天也近亮了。 他脚步慢下来,后知后觉意识到,还没跟奶奶说领了结婚证,更没把口袋里昨天找人私底下买的那个银镯子给她,作为领结婚证的喜庆礼物。 想到她,脑海中那个过于娇艳,被他欺负得满眼泪水的影子跳了出来。 他羞臊得脸又红起来,索性不再纠结,大迈步继续往前走。 今天先不去找她了,好好干一天工作。他心想。 与此同时,等雨小了,走到厨房做葱花饼的梁奶奶,也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昨夜回来的时候还说,今早要睡个懒觉呢,这就走了。” “奶奶,你说什么?”梁淼打着哈欠,走进厨房。 梁奶奶锅铲翻动,利落地将香气扑鼻的葱花饼铲进碟子里:“没什么。” - 下了雨,知青所众人理所当然地睡了个懒觉。 等到九点,雨彻底停了,大家脸上一片可惜。 “要是一整天都下雨就好了,下一天雨,今天就不用上工了。” 正说着,队长来了,他身后还跟着两个穿干部服的陌生人,一男一女,表情相当严肃。 夏晴晴浅笑着上前,想问队长是不是有什么安排,队长先开了口:“夏知青,这两位是公社知青办的工作人员,因为收到与你有关的举报材料,今天冒雨前来,专程调查核实。” 刚还嬉笑的众人,表情皆变,齐刷刷陷入了沉默。 余桃花第一时间转头,看向了王招萍,替夏晴晴捏了把冷汗。 夏晴晴短暂的错愕后,又恢复了浅笑,看向两位工作人员,没有丝毫慌乱:“下着雨地湿路滑的,真是给你们添麻烦了。没问题,我配合所有调查。” 原本,队长还悬着一颗心,担心夏晴晴是不是真有什么把柄被人抓到了,眼下看她坦荡从容,可是松了口气。 “那就先从你的行李查起吧。”男工作人员开口,他负责把所有人叫到一起,不允许大家乱走动,女工作人员则叫上夏晴晴进了屋,准备搜查。 “这是你的皮箱?打开。” “还有哪些东西是你的?” 方锦莹被迫站在院子里,听着屋内冷冰冰质问的声音,紧张得胸口胡乱跳动,又想到夏晴晴已经拿去梁家的铁盒,暗暗庆幸。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突然,女工作人员走出门,把王招萍叫了进去。 新的对话声传出来。 “你的举报信上不是写,她箱子里有来路不明,涉及投机倒把的东西吗?” “是啊,好几次她偷偷摸摸看,我都看见了。” “你看见了什么?具体点,什么东西,长什么样?” “这……” 站在院子里的知青们一片哗然。 除了早就知道的余桃花和方锦莹,其他人神态各异,尤其是老好人魏金华,她近来看女知青们以夏晴晴为核心,都不怎么搭理王招萍,好几次看不下去,主动和王招萍说话。 万万没想到,王招萍居然做出举报这种事。 几年前,为了自保,为了报复,为了站队,举报揭发之风盛行,可这两年,事态缓和,大家也渐渐开始和平相处,很少有人再在私底下搞小动作。 魏金华还发着愣,女工作人员走了出来,看着男工作人员,摇了摇头:“没发现什么问题。” “那问另一件事。”男工作人员犀利的目光转向王招萍,“她的信上不是写了,这位知青搞不正当男女关系,生活作风败坏吗。事实和证据呢?” 男女知青被一个个单独盘问,夏晴晴是否有作风问题,以及具体的男女关系。 作为同一个知青所的知青,且不说夏晴晴身正不怕影子斜,就凭她平日里跟大家的相处,知青们也都是极尽所能地说好话,立证她的清白。 除了一个人,黑兵,他眼中闪着报复的光。 “她跟生产队的梁燊,还没结婚就拉拉扯扯,经常单独相处。” “昨天中午,他们俩不知道去哪儿了,一中午都不在。” “梁燊的家庭成分有问题,我怀疑是他勾引诱哄女知青,夏晴晴也只是被蒙骗了。” 在这个时代,这已经是相当严重的指控。 工作人员立即询问夏晴晴,要求她解释和梁燊的关系,具体到昨天中午,去了哪儿,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有没有证人证明。 夏晴晴深深吸气,呼气,她总算明白了,为什么提起这个时代,人们对于举报揭发会如此恐惧,看看眼前就知道了,完完全全审犯人的模式。 她镇定回答:“我跟梁燊昨天去公社领了结婚证,出发之前,找队长开了婚姻状况介绍信。结婚证在梁燊那里。” 工作人员听她这么说,明显有片刻的怔忪。 已经领证了?那说什么不正当男女关系? 接下来便是核实,队长站出来,证明夏晴晴和梁燊从刚开始谈对象,就已经向组织报备,为了革命队伍的纯洁,为了道德风尚,选择尽快结婚。 方锦莹则跑去梁家要结婚证,不一会儿,带着裱在镜框里的结婚证气喘吁吁跑回来。 至此,一切水落石出,真相大白。 黑兵看到夏晴晴和梁燊的结婚证明,满眼的不敢相信,往后退了好几步,腿脚发软。 没有从夏晴晴的皮箱搜出任何可疑物品的那一刻,王招萍的脸就开始发白,眼下最后一丝希望破灭,她肩膀耷拉着,后背弓起,头都不敢抬。 女工作人员走到王招萍面前,严肃道:“你没有任何证据,捕风捉影,害我们白跑一趟,虽说是警惕性过高却缺乏调查,不算恶意诬告,但也破坏了团结,对好同志造成了恶劣影响。” “我错了,是我主观臆断了,是我误会了,我向夏晴晴同志道歉!”王招萍见情势不对,立马改口,边哭边一个劲向夏晴晴鞠躬。 她这个样子,搞得所有人表情都怪怪的,无语又嫌弃。 调查结束,队长送公社知青办的工作人员离开,所有人都在原地站着发愣,对这一场带着浓烈政治色彩的举报事件心有余悸。 王招萍已经哭成了泪人,明明是她引起的,她却表现得好像受害者一样。 夏晴晴眼神淡淡扫过王招萍,径直走到了垂头丧气的黑兵面前。 黑兵猛地朝夏晴晴看去。 夏晴晴黑眸冷冽地看着黑兵,话却是对所有人说的:“我认为,黑兵没有能力,也没有德行当我们知青小组的组长,我们应该重新选一个人,来带领大家建设农村,更好地发展知青力量。” “我同意!”方锦莹咬着牙,喊出声。 她走过去,与夏晴晴肩并肩,狠狠剜了一眼黑兵。 刘建国第二个举手:“我也同意。” 有人带头,剩下的人立马都举起了手。 在场唯三没举手的:王招萍、张小正、黑兵自己。 黑兵梗着脖子,满脸恼火,可视线挨个扫过去,每一个人看着他的眼神,都是失望、不解、反感,他心里一个咯噔,一张脸唰地涨红到了耳根。 “不当就不当,以为这种苦差事,谁稀罕当似的!”恼羞成怒的他,重重撂下一句,闷头进了屋。 方锦莹气得不行:“他还有理了?怎么这些人脸皮这么厚啊,自己不要脸,还好意思生气,好意思哭?” 好意思哭是在说谁,大家心知肚明。 队长很快又回来了,大张旗鼓这一遭,显然对他来说也是一场煎熬,他连连叹了几口气,也顾不上多余的,当众安慰夏晴晴:“放心吧,没事了。” 又听夏晴晴已经带头罢免了黑兵的小组长,队长索性道:“暂时就由你来当吧,等你从知青所搬出去后,男知青这边交给刘建国,女知青这边交给魏金华。” 知青们一致说好。 发生了这种人心浮动的事情,队长宣布,让知青所的众人休息一天,反正线麻也马上弄完了,知青们休息一天也没什么影响。 夏晴晴立马问:“那明天,我们上山捕猎吗?” 队长犹豫了下,看着受了委屈的夏晴晴,应了:“行吧。” “谢谢队长,这会儿也快吃中午饭了,今天早上这麻烦事,让你也跟着受累。等吃完午饭,下午我去庙里帮忙干活。”夏晴晴主动道。 队长愿意迁就她的提议,她自然得回报。 刘建国眼睛一直看着夏晴晴,闻言立马响应:“我也去。” 其他人也纷纷道:“我们也去。” 沉重了一上午的气氛,这会儿才轻松起来,队长笑道:“想来的都来,但是提前告诉你们,没有工分,属于义务劳动。” 中午吃饭,王招萍没出现,黑兵和张小正坐在一起,不跟任何人说话。 吃晚饭,夏晴晴收拾被弄得一团乱的皮箱,魏金华走了过来,面露愧疚道:“晴晴,对不起啊,我没想到,王招萍能做出举报这种事。” 都是一个知青所的同伴,多大仇多大怨,要致对方于死地。 但凡从夏晴晴的皮箱里搜出一个说不清来路的东西或者信件,亦或是夏晴晴和梁燊还没领结婚证,今天这场举报风波,都不会这么平稳度过。 “怎么突然给我道歉?”夏晴晴笑起来,“你又没做错什么。” 魏金华抿了抿唇。 她能感觉到,在她和方锦莹之间,夏晴晴跟方锦莹更亲近,之前她觉得,是因为她没方锦莹会撒娇,为人也更正直。 现在再看,似乎,并不是那样。 夏晴晴叠好衣服 ,合上皮箱,依旧是浅笑着,对着魏金华开口:“别胡思乱想了,过去的事已经过去,咱们把更多的时间和心思,放在未来。” “嗯!” 魏金华还想说什么,方锦莹走了进来,夏晴晴立马迎了上去,俩人说说笑笑,去外面了。 看到这一幕,魏金华愣了愣,苦笑了下。 夏晴晴抱着玻璃镜框,和方锦莹一起去梁家。 方锦莹好奇问:“刚才,你跟魏金华说什么呢?” 夏晴晴原封不动说了,方锦莹沉默片刻,才道:“其实,魏金华人很好的,性格也好,可就是太老好人了,跟她做朋友,有时候感觉挺无奈的。” “是。能做朋友,但是,做不了好朋友。”夏晴晴说出了心里话。 好朋友是偏爱,是信任,是对那些伤害朋友的人零容忍。 她不想在这件事上过多内耗,反正等高考恢复,大家都会各奔前程,淡淡笑了下,道:“就这样吧。” 梁家。 梁奶奶担心极了,在巷子口徘徊。 远远看到夏晴晴身影出现,她连忙迈着小脚走上前去。 “奶奶!”夏晴晴一路小跑,喘着粗气握住了梁奶奶的手。 “好孩子,没事吧?”梁奶奶上下左右看,检查夏晴晴有没有受伤,或者是别的状况。 夏晴晴心里暖暖的,握紧了梁奶奶粗糙的大手:“当然没事了,只是知青办的人来核查我们的婚姻状况,我一时走不开,所以才让方锦莹来找您拿。” 方锦莹挠挠头,很是不好意思,她前面太慌张了,完全没考虑自己那样慌里慌张的模样,会给老人家造成多大的心理阴影。 “奶奶,真没事了,要是有什么事,我能这么笑着跟您说话吗?”夏晴晴挽上梁奶奶。 梁奶奶悬着的一颗心,这才落回了胸腔。 她拍拍夏晴晴的手背:“进屋,我做了冰豆花,你们都吃一碗。” 进到屋里,夏晴晴又安抚了一会梁淼,小丫头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但也有点吓到了。 四人围坐在桌前,夏晴晴看着面前雪白的像棉絮一样的冰豆花,食指大动。 勺子沿着碗边,轻轻一刮,嫩豆花颤悠悠晃了晃,连带上浇在上面琥珀色的红糖汁子,也跟着摇出漂亮的小波澜。 夏晴晴剜一勺,送进嘴里,入口即化,清甜豆香混着甜而醇的红糖味,带着丝丝清凉,一口下去,暑气散了大半。 梁淼吃得慢,大部分时间都抱着镜框,看着里面的结婚证书自顾自笑。 看得出来,是真开心,发自内心的笑容,引得其他人也跟着笑起来。 梁奶奶这才说:“小方来找我要结婚证明,我当时都愣了,什么结婚证明,赶紧去燊子房间看,还在他换下来的衣服里找呢,结果一抬头,这镜框就放在他床头。” “哥哥肯定是爱不释手,夜里都抱着睡呢。”梁淼天真烂漫地冒出一句。 夏晴晴脸倏地红了,情不自禁想到那个画面,太傻,可又觉得,像是梁燊会做出来的事。 待了一个小时,俩人就离开了,梁奶奶又要给知青所的众人装美食,夏晴晴这次拒绝了,她不想梁奶奶太辛苦。 夏晴晴这边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梁燊一无所知,并且,当天晚上他没回家。 梁奶奶半夜起来好几次,看着空荡荡的大门,气得捶腿:“平日里不让回都急吼吼回来呢,今天等你回来呢,又不来了!有多忙嘛!” 梁奶奶不知道的是,梁燊没回来,倒不是因为夜里都在忙,而是因为他去了县城,找人托关系,去给夏晴晴买自行车了。 - 次日一早,队里的工作安排完,队长带着知青所的众人,背着背篓,拿着工具,上山。 连绵起伏的山脉,一眼望不到头,土坡一层叠着一层,目之所及处,土的颜色呈深浅不一的土黄色、褐色,还有些被阳光以某种角度照射的地方,显出金闪闪的黄。 大部分地方都光秃秃的,山与山的沟壑、崖边长着大片的沙棘,往上走的路上左右两边,则是一丛又一丛的芨芨草、冰草,还有灰绿色的苦蒿。 方锦莹忍不住感慨:“在山下的时候,看着上面光秃秃的,没想到上来一看,竟然也长着挺多植物的。” “是因为风沙太大,植物上都落了沙尘,所以远看的时候,和黄土连成一片了吧。”夏晴晴笑道。 “感觉挺特别的。”老家在湘西的李爱没见过这种山,土山连着土山,像一片土形成的海。 她琢磨了一会,说道:“眼前的景色,让我想到一个词。苍茫大地。” 这个年代的知识青年,就没有不会背主席的诗的,李爱一起头,大家纷纷一句接一句,极有感情地背诵起来。 “独立寒秋,湘江北去,橘子洲头!” “怅寥廓,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 “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 “书生意气,挥斥方遒!” 队长上山之前挺郁闷无聊的,打心眼里觉得,这是在陪着年轻娃娃们玩过家家。 但这会儿,听着他们你一句我一句大声背诵主席的诗,平日里萎靡不振,看上去弱不禁风的知识青年,这一刻意气风发,神采飞扬,也挺受震撼的。 沿着山路走了差不多一个多小时,已经出了本公社的位置,打眼往下瞧,能看到其他大队和公社。 众人停下来休息,跟上来时一样,搜查山洞和所有看起来能藏猎物的地方。 队长也走累了,坐在石头上休息。 男知青们找到了新的乐趣,所有精力迸发出来,抢着要做第一个搜到猎物的人。 突然,一串尖叫声响起。 队长腾一下站起来,所有人都停下手中的动作,朝着叫声的位置看去。 片刻后,刘建国跑过来,看了眼紧张的女知青们,捏了捏拳头,还是说了。 “队长,那边的山洞里,有死人。” 56. 第56章三转一响第二转 当天上午,知青们上山,下午,县城的公安局就派了公安来,将山围起来。 知青们全部回到知青所,看到尸体的那几个知青,胆子大一些的,反复跟其他人讲述当时的场景。 “天哪,得亏进去的是我们男知青,你们女知青要是进去看到,保准吓得睡不着觉!” “那手、那脸,全都跟羊皮纸一样,包裹着骨头架子!看着怪得不得了!要不是两个窟窿眼睛,我们都没反应过来是死人!” “啊啊啊啊!别说了!” 方锦莹怕得尖叫,她最怕这些了,讨厌的男同志们还说个没完。 夏晴晴现在是小组长了,她拔高声音:“别大声嚷嚷,说不定,对方是意外死亡,或者是被人害死的,你们这样当什么奇闻轶事大聊特聊,家属们听到会难受的。” 被她这么一提,刘建国瞬间想到:“该不会,就是隔壁公社失踪的女知青吧?” “啊?对啊!有可能啊,那干巴巴的死人身上穿的衣服,好像就是年轻女人穿的。” “天哪,我们该不会,发现关键线索了吧!” 线索扯到知青头上,大家都严肃起来,一想到作为知识青年下乡,结果孤零零被人害死在山洞里,变成那副惨样,别说是女知青,男知青都后怕得脊背发凉。 夏晴晴让魏金华陪着方锦莹,她打算去找一趟队长。 叫上那几个首先进山洞的男知青,还没走到小广场,半道就遇到了队长和公安。 短短半天时间,队长看上去苍老了不少,他眼皮沉重耷拉着,说:“公安们有话问询,正打算找你们去。” 夏晴晴吐出一口气:“是要问发现死者的时候,其他的细节吧?” 高个子的男公安闻言,朝夏晴晴看了眼。 “对。”队长下巴抬了抬,叹出一口气,“跟我们去小广场吧,今天发生的所有事,你们都跟公安说一说。” 夏晴晴点点头。 男知青好奇,忍不住问:“查出来了吗,死的是谁啊?是村里人,还是女知青?是不是隔壁公社那个失踪的女知青?” 男公安立即警惕起来:“你怎么知道,是隔壁公社失踪的女知青?” “啊?还真是啊?”男知青立即将刘建国卖了,“他先猜出来的,可不是我先说的。” 见男公安一脸怀疑,队长清楚,问询地点必然改变,他看着夏晴晴又叹了口气:“走吧,都回知青所。” 对于知青们来说,这已经不是公安第一次问询了,相比第一次游刃有余许多。再者,上次死的是身边的人,这一次,是不认识的人。 公安问夏晴晴的问题,跟其他人不一样。 “上山打猎,是你提议的?为什么要上山?你们这个地方,附近的山上也猎不到什么猎物吧?” 对此,夏晴晴的回答非常简单:“先前去修铁路的时候,有人猎了野猪,知青所的大家馋肉,所以我提出上山打猎,一是为了培养大家的团结精神,二是丰富生活,三是抱着侥幸心理。万一能打到猎物呢,哪怕是个野兔,大家也能吃一顿肉,解解馋。” 公安悉数记下,没有怀疑,知青们生活不易,他是知道的,他家里也有亲戚的孩子下了乡,每次来信,不是说下地辛苦,就是埋怨吃不饱。 而且,夏晴晴说的,跟其他知青说的也都对得上。 怎么看,发现死者的过程都是意外,公安们详细问了一圈后,离开了知青所。 “晴晴,好可怕啊!”方锦莹第一时间扑到夏晴晴身上,抱住了她的肩膀。 见她没反应,狐疑:“怎么了?你发什么呆呢?你被吓到了?” 夏晴晴回过神,摇摇头,目光移向魏金华:“跟武云和刘建国说,咱们做晚饭吃吧,今晚做丰盛些,口味可以重一点,给大家压压惊。” 魏金华去传达做饭的事,方锦莹忧心忡忡看着夏晴晴,一时间,连自己的恐惧都忘了:“晴晴,你真的没事吧?” 她怎么觉得,好朋友似乎有心事? “没事。”夏晴晴再次摇了摇头。 - 梁燊骑着自行车进了生产队。 此时已经是傍晚,村子里升起袅袅炊烟,路上鲜有闲人的时间段,今天却很古怪,不少人都站在路边,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皱着眉说话。 甚至,还有好些系着围裙的婶婶奶奶。 梁燊直觉不对劲,用力踩下自行车的脚蹬,加速回了梁家。 “奶奶!” “哥哥!”院子里看小人书的梁淼,看见哥哥回来了,双眸亮晶晶起身。 梁燊向梁淼挥了下手,大步冲进飘散着香味的厨房,问梁奶奶:“村子里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事情已经发酵了一天,梁奶奶下午出去了一趟,也听了个七七八八。 她在围裙上擦了下手,叹一口气:“队长今天带知青们上山打猎,结果……” 梁燊皱眉听完,转身就又往外走,梁奶奶知道他这是要去知青所,看着他走。 等他走出去了,又想到什么,迈着小脚追到门口,大声喊已经骑着自行车拐出巷子的人:“叫晴晴来家里吃饭!” 去知青所的路,梁燊特地走了路过小广场的那条,四五辆自行车,两个侉子停在拖拉机旁边的空地上,好几张生面孔,搬椅子坐在附近。 大锅灶台又烧起了柴火,队长媳妇带着女儿在灶台附近忙活。 自行车一溜烟冲过去,稳稳停在知青所门口。 “梁哥?” “梁哥来了!” “怎么今天骑的车子跟往日不一样?咦,这不是女车吗?” “永久牌的!” 男知青们对自行车好奇,全都围上来。 梁燊推开俩人,推着车子一路向前,直到走到小院饭桌旁的夏晴晴面前,才打下车撑。 见她没什么变化,坐在桌前剥豆子,还跟方锦莹有说有笑,他才松了一口气,扭头,回答男知青们的问题:“嗯,是女车,新买的。” 有人立即反应过来:“是给我们组长买的吧!三转一响,第一转来了!” “什么第一转,这是第二转,手表早就送来了,我们晴晴不想出风头,所以没戴!”方锦莹手叉腰,替夏晴晴反驳。 夏晴晴脸上挂着笑,起身走到自行车前,上下打量与平日见到的那些自行车都不同的车型,眼睛亮了又亮。 车头上从左到右刻着“永久”标,中间是五角星,下面还有两个小字:“上海”,这是出了名的26英寸永久牌女车,不像28英寸的“二八大杠”那么高大沉重,这辆女车没有横梁,上 下车方便,在海市很风靡。 她当场就打掉车撑,准备骑着试试看。梁燊扶着车后座,方锦莹和魏金华也跟着。 望着欢快上车的夏晴晴,余桃花感慨:“真有钱,也真舍得啊,女车可比男车难买多了,比男车小,还比男车贵。” 这年头大家都不宽裕,哪怕是拿出钱票买自行车,肯定也是买更划算的,“二八大杠”能承载更多重物,后面坐人,前面横梁上挑货物,或者后面坐大人,前面坐孩子,多一根横梁,作用大着呢。 女车的核心劣势就在这里,因为前面是弯梁设计,车身的强度就远不如有横梁的车那么稳当,后座不能载太多重物,没有横梁更是不能多带一个人。 哪怕是城市的一般家庭,在这种情况下,出于种种考量,也是会选择“二八大杠”。 买女车,基本上就只有一个诉求:这辆车,是特别为这个女人专门买的,就为了让她骑起来轻便,不像骑着男车那么吃力。 周淑芬也定定看着:“是啊。” 如果今天梁燊买来送给夏晴晴的,是一辆普通的自行车,大家还没这么羡慕,但是是女车,叫人怎么能不眼馋。 在拥有一辆自行车都是奢侈的眼下,能拥有一辆女车,那是多么有面子,多么荣耀的事情啊。 祥和一片的氛围,偏有人扫兴,故作姿态说:“什么嘛,不就是一辆女士自行车嘛,有什么好羡慕的,我们海市,有这车的女人多了去了。” “是吗?那你怎么没有?”刘建国立即回怼。 “我?我要女士自行车干什么?” “普通的你也没有啊。你没有他们有,他们就是比你厉害。”刘建国白一眼黑兵,“天天拿海市夸嘴,海市再厉害再好,跟现在的你有几分钱的关系?” 黑兵脸红了白,白了青,一转头,进屋去了。 新自行车令夏晴晴郁闷的心情一扫而空,现如今,自行车太贵重了,征求大家同意后,她直接推进了屋,就停在洗脸架子旁边。 再出门,这才和梁燊说话,告诉他这两天发生的事情。 听到夏晴晴竟然被举报被搜查,梁燊沉了脸,冰冷的、硬梆梆的、带着怒意的目光,朝着坐在桌上,缩成一团,默不作声吃饭的王招萍看去。 夏晴晴也循着梁燊的视线看过去,昨天知青办的工作人员走后,王招萍就再也没开口了。当然,也没人主动跟她搭话。 今天上山,可能是为了合群,她也没拒绝,一个人跟在大部队后面,依旧不出声。 不过,夏晴晴注意到,在山上,刘建国跑来说发现尸体,所有人魂都吓飞了的时候,王招萍却是呆呆坐着,看起来很害怕,但没有特别惊讶。 为什么呢? “今晚去我家吃晚饭吧,吃完后,我送你回来。”梁燊出声,打断夏晴晴的胡思乱想。 夏晴晴已经在知青所交过粮了,再去梁燊家吃,这边的粮食就相当于送别人吃了,换平常,她可能会计较一下,但今天,她都没犹豫,直接就答应了。 俩人并排走在去梁家的路上,又路过了小广场,队长媳妇做了凉面,那些公安端着碗,吃得很香。 走过去后,梁燊看夏晴晴心不在焉,垂眼思索片刻,突然说:“你提议上山捕猎,是猜到可能会有这样的情况吧。” 57. 第57章亲了亲 夏晴晴怔了一瞬,歪头看着他笑了。 她并不意外他会猜到,毕竟之前在山洞过夜的时候,他提过一嘴,这边的山上虽然也有猎物,但是很难猎,因为这边土质疏松,到处都是洞,猎物呲溜一下就钻到洞里去了。 在这种山上捕猎,得诱捕,提前设各种陷阱,如下套、支筛子、支石板、挖陷坑之类的。 队长带着知青们上山,压根没做这些准备,两眼一瞪就是搜山洞,找猎物,实在不符合她做事认真的性格。 旋即,她脸上的笑散去,化作淡淡的哀伤。 “起初,只是有一个设想,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失踪。当时在那边,我跑上山,躲进山洞里,又遇见你,才有幸逃过一劫,回来后,我就不止一次想,那如果,我没逃过一劫的呢?” 会不会死在山洞里,成为别人口中,又一个无故失踪的女知青? 梁燊侧身看她,满眼心疼。伸手将她的手握进掌心,宽慰道:“来了那么多公安,他们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找出凶手的。” 夏晴晴咬着唇,轻轻点了下头。 俩人走进巷子,在门口等的梁淼亮了眼睛,可可爱爱挥手:“晴晴姐!” 夏晴晴立马甩开梁燊的手,加快速度走过去,与梁淼手拉手,扶住太过于高兴而摇摇欲坠的她。 梁燊视线下垂,看了眼空落落的手,再看向已经亲亲热热宛如亲姐妹挤在一起往里走的俩人,无奈地摇头一笑。 饭桌摆在院子里,梁奶奶端着盛菜的碟子摆上去,回头笑道:“晴晴来啦,快去洗手,马上开饭!” 今晚的晚饭种类并不像之前那么丰盛,但两道菜,都成功让夏晴晴咽了又咽口水。 青椒土豆片炒肉片,肥瘦猪肉薄片炒得油润发亮,切得均匀厚度的土豆片也被油炸得黄澄澄,翠绿青椒丝点缀其中,衬得整道菜色泽鲜亮,咸香扑鼻。 西北雨少,种在山上的土豆特别绵软,跟肉炒在一起,不用勾芡,自动析出淀粉,加水熬成浓稠汤汁,汁子挂在土豆片和肉片上,光是看着就让人胃口大开。 另一道粉条炖五花肉,一整盆端上桌,更是盛宴,炖得烂糊的五花肉色泽红亮,粗宽粉条吸满了肉汤,锃亮软胖,浓郁酱汁下,垫着青菜、香菇等素菜。 夏晴晴口水快要从嘴角流出来了,她连忙擦了擦去洗手,洗完又帮梁奶奶把煮熟的面条端出来。 “晴晴是从南方来的,很少吃我们北方面食吧。”梁奶奶把大铁勺往夏晴晴的方向转过去,“先浇一口汤汁,拌匀了跟菜一起吃,味道很不错的。” 梁淼笑眯眯:“奶奶怕你不习惯吃粗的,给你做的是我平时爱吃的细的。” 夏晴晴这才发现,梁奶奶和梁燊碗里是一指宽的长条面条,她和梁淼碗里是筷子粗细的长面条。 作为前世的西北人,夏晴晴知道,眼前这面条,叫纯手工拉条子,是西北人非常钟爱的面食。她一直很喜欢吃,但做这种面对手艺要求非常高,揉面醒面拉面,每一道工序都极其考验技术,稍微出点错,都会影响面条入嘴的口感。 毫不夸张地说,眼下村里做饭的这些奶奶们,随便拉出来一个,做面条的手艺,都能吊打几十年后那些所谓大饭店的昂贵名厨和什么网红大厨。 这何尝不是另一种卖炭翁的“无他,惟手熟尔”呢。 夏晴晴迫不及待,没夹菜,先吃了一口面条,面条筋道耐嚼,醇厚的麦香味在口腔迸开,这种不软不烂的口感,这种纯正的清甜小麦味,是后世机器压的面条怎么也赶不上的。 单是吃面条就已经很香,夏晴晴立马又用大铁勺盛了青椒土豆片炒肉片的汤汁,拌着肉片和土豆片,一口下去,香得她眯起眼睛。 “看来,晴晴是喜欢吃面的,以后,我多做几种给你吃。”梁奶奶笑得开怀,做饭的人得到的最大认可,就是看吃饭的人吃得一脸满足。 夏晴晴连连点头:“奶奶,我都想尝试!” 什么灰豆面、搓鱼子、浆水面、手工长面、羊肉面片、雀舌碎面、扁豆面……统统来一遍! 梁淼咬断面条,脑袋伸到夏晴晴面前:“晴晴姐,你跟哥哥什么时候结婚啊?” “……”夏晴晴得亏没喝汤,不然,一口汤得喷出去。 倒不是这问题多么震撼,而是问得也太突然了! 梁奶奶看夏晴晴瞬间红了脸,轻轻瞪了眼梁淼:“吃饭呢,乱说什么,小孩子家家,这是你该讨论的话题吗?” 梁淼性子天真,完全不明白为什么不能讨论。 她又看向哥哥,见哥哥眼底含着笑,知道自己并没犯下什么错,笑嘻嘻又去推夏晴晴的胳膊:“晴晴姐,我只是想每天跟你一起吃饭。” 夏晴晴对上梁淼讨好的眼神,也弯了眼睛,唇边的酒窝荡了荡:“我也想跟你一起吃饭。放心吧,快了。” 那天梁燊来找她,说半个月后有适合结婚的日子,她当时就同意了。 她虽没再问过,但她知道,一切都在他有条不紊的计划中。 “真的吗?”梁淼凑得更近,又飞快去看梁燊。 梁燊伸筷子,夹了块纯瘦的肉片,放进夏晴晴碗里,这才看向梁淼,在妹妹期待的目光下,强压嘴角的笑,点头:“嗯。” 这顿饭吃得相当满足,青椒土豆片炒肉片吃得干干净净,剩下的绿辣椒都被梁燊悉数夹到碗里,跟面条一起吃了,粉条炖五花肉底下配菜多,剩下一小部分。 梁淼还想吃,被梁奶奶拦下:“你今晚已经吃了很多了,再继续吃,消化不了又积食。” “……好吧。”梁淼略略有些失望。 见状,梁奶奶失笑,端出一碟早就做好的白砂糖拌西红柿,放了些时间,粗粝的白砂糖早就融化在了西红柿沙软的果肉里。 一口咬开,酸酸甜甜,爽口解腻。 天边太阳落在山后,梁燊送夏晴晴回知青所。 白日暑气散去,清凉晚风顺着山谷蔓延而来,风里携着青草气和家家户户饭菜的香味,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完全不似南方的潮湿闷热,只觉清爽。 要说全身上下唯一热的地方,便是两人此刻牵在一起的手。 男人的手温高,带着一点点烫意,夏晴晴好奇:“淼淼得的是什么病?” “……” 梁燊手捏紧了几分,又松开,叹口气:“很难说,看过几 个大夫,每个都说的不一样。最统一的说辞,是幼年受了大惊吓,胆气受损,心气涣散。” 夏晴晴短暂沉默。 她刚来的时候,听知青所大家讨论过,说梁家当年出事,梁爷爷和梁父梁母先后去世。想必就是那时候,梁淼被吓坏了吧。 片刻后,她又开口:“淼淼的脚,是怎么回事?” 她早就发现了,梁淼的右边腿脚有点问题,平时正常活动并不严重,一着急就有点跛。 梁燊没想到,细心的她连这都发现了,但下一秒又觉得,不愧是她,他温声解释:“淼淼小时候发烧,留下的后遗症。” 夏晴晴没想到,竟然是这样的原因。她知道小儿发烧会留下各种各样后遗症,还是头一次知道这种。 她停下脚步。 梁燊不明所以,也跟着停下,与她四目相对。 “我瞧着,淼淼是个爱热闹,又向往外面生活的孩子。”夏晴晴看着他的眼睛,“找机会,我陪你带她去海市看病吧,那边医院大,名医多,肯定能看好她的病。” 她实在不忍,看那样一个纯真善良的女孩子,一辈子都生活在四四方方的天空下,不能参与到外面精彩纷呈的世界中。 梁燊眼眸触动。 深深望进她的眼中,他喉头哽咽:“……嗯。” 他不是没想过带妹妹去大城市看病,可眼下实在不方便,且不说妹妹去海市得开介绍信,他每次出去都是公干学习进修,压根没有机会带上弱不禁风的妹妹。 仿佛洞察他心中所想,她柔声道:“会有机会的,以后肯定会有。” 梁燊弯了腰,将她搂入怀中,下巴顶在她的发顶,吸气又吐气,声线沉沉:“晴晴。” 在她看不见的角度,他紧攥手掌,腕间青筋暴起,她是如此的好,如此的完美,可他呢,为了留住她,竟龌龊说谎,假装自己是她原定的未婚夫。 心口下沉,愧疚感充斥着整个胸腔,可他却没有丝毫后悔。 自私一次吧。 做一次坏人吧。 心底真实的声音叫嚣。 “梁燊?”夏晴晴拽了拽梁燊的衣角,这个拥抱,时间也太久了。 “嗯。”梁燊回过神,松开她,眼底的偏执晦暗消失不见,又变回了往日的沉稳,只眼眶处的一点红,显露出他方才激烈澎湃的情绪。 他本就英俊,骨相周正的好皮囊,下颌线紧绷,黑眸深邃,羽睫颤动,难得流露出脆弱的时刻,看得夏晴晴不禁错愕,脑海中闪过三个字:美、强、惨。 她情不自禁,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亲了亲。 顿时,梁燊双眼睁大,扣着她肩膀的手紧握,咽了咽干涩到冒火的喉咙。 “走吧。”夏晴晴俏皮一笑,她脸也有点红,他看在眼中,胸口澎湃不止。 俩人再次路过小广场,惊讶发现,竟然新停了一辆吉普车,车顶红色警灯闪烁。 饶是非土著夏晴晴,也知道这年头吉普车的含金量,她抬眼,和梁燊对视。 梁燊猜测:“应该是省城来人了。” 省城? 夏晴晴瞬间来了精神,莫非,是江锐军? 58. 第58章抓到了 江锐军陪着江父和另外几个老公安跟队长说完话,打算再找去了第一现场的县公安了解情况,隐约察觉到有人在看她,循着视线扫过去,眼睛倏地一亮。 大步换了小跑,她冲到夏晴晴面前,两只手抓住夏晴晴的胳膊:“晴晴!你又立功了!” 夏晴晴:“啊?” “这次上山找到受害者尸体,是你组织的吧。”江锐军凑近盛容,压低声音,“我都听队长说了,他们都觉得你是误打误撞,但我知道,你肯定是计划好的。” 听她这么说,夏晴晴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江锐军看了眼梁燊,抓着夏晴晴的胳膊,把她拉到一边,神神秘秘道:“我不是跟你吹,你真的立功了,等这个案子破了,你会得到奖励的!” “什么奖励?锦旗吗?”夏晴晴笑出声。 在她印象中,提供线索帮助破案,似乎能得到现金奖励,但那是几十年后了,眼下是崇尚艰苦朴素的年代,应该不会给予物质奖励。 没想到,江锐军挑了挑眉:“锦旗肯定有,还有更好的。” 更好的,什么? “现在我还不能说,毕竟案子还没破,眼下最重要的,是全部精力用来破案。”江锐军给夏晴晴宽心,“我爸跟他的老哥们已经有眉目了,你等着我们的好消息吧!” 这话一出,夏晴晴对于案件的忧虑瞬间烟消云散。 老刑警们扎实的办案功底,老道的经验,她是完全信任的。 江锐军急急忙忙说完,就又小跑回去了,梁燊几步走到夏晴晴身边,双眼微眯,好奇他们聊了什么。 然而,夏晴晴却是微微一哂,卖了个关子:“暂时不能告诉你。” 她灵动的小表情,看得他心头痒痒的,喉结滚了几下,他笑出声:“那什么时候能告诉我?” “唔……”夏晴晴想了下,“过几天吧。” 主要是,她现在也不知道,江锐军说的奖励是什么。 梁燊伸手,牵起她的手:“好,那就过几天。” 将她送到知青所,梁燊随便跟男知青们聊了会就回去了,他现在工作忙,还要筹备结婚,时间非常宝贵。 省城来了公安,这事很快就在不大的生产队传开了,知青所这边自然也得到了消息。 大家无心睡觉,坐在树下讨论。 “你们说,凶手是不是上次抓掉的那个啊?” “肯定是啊,除了他,还能有别人?” “万一有呢?” “啊?这么多杀人凶手啊?也太恐怖了吧!” 夏晴晴自始至终,都没加入讨论,见方锦莹害怕听到这些,她陪她进了屋。 王招萍也在屋内,抱着腿坐在炕脚,愣愣发呆,不知道一个人在想些什么,看到夏晴晴和方锦莹,她连忙躺下,假装睡觉。 第二天一早,王招萍就被老公安叫走了,当时知青所众人正在吃早饭,夏晴晴和魏金华做的土豆饼,本地人称之为洋芋咯咯。 将土豆切丝,炒到半熟,再裹上面皮,放进锅里来回翻面煎熟,做法非常简单,滋味却很地道,越吃越香。 吃两个下肚,饱腹感特别强,不管是出门办事,还是下地干活,半天都不愁饿。 夏晴晴喜欢蘸着辣椒和醋调成的汁子吃,好几个人没这么吃过,学着她纷纷尝试。 “哎呀,好酸!” “好奇怪啊,一开始完全接受不了,多尝试几次,感觉还不错哎!” 本地人喜欢吃醋,不仅有洋芋咯咯蘸醋吃的习惯,更有人直接拿一根大白葱蘸醋吃,小孩子才好玩,摘根长得绿油油的葱条,灌上醋,捏住开口,一边喝醋一边吃葱,让酸和辛辣两种口味在嘴里爆发。 洋芋咯咯吃起来有点腻,夏晴晴才会蘸汁子,葱条灌醋太重口,她是接受无能的。 吃完早饭,众人就朝着小广场走。 线麻已经弄完了,接下来要干什么活,还得听队长安排。 “噹!噹!噹!” 队长又敲响了小铁锤,面对队员们对省城公安的好奇,他一句解释都没有,只分了任务。 妇女们去棉花地里掐顶抹杈,男人们则是拉着架子车进玉米田,刨坑追肥,之前拉到地头沤的肥已经发酵好了。 队员们早就干习惯了这些活,当即挨个上前,登记领取农具。 看着定定站着的知青们,队长面露难色,转头,看了眼夏晴晴。 他又想起,她提醒的,知青们应该多去干擅长的活。 略一沉思,他便有了主意。 “你们等会跟我走,咱们大队要申请文化室,那块地方得清理出来。” 原本的庙被砸掉后,没人再踏足庙内,是不敢,也是忌讳,所以,那地方不光是一片狼藉,还长满了野草。正好,这些活男女知青都能干。 知青们还挺担心让他们去打理棉田,或者挖坑埋粪肥的,女知青是不会干,怕破坏棉田,男知青实在不想再跟大粪为伍。 听到队长的安排,两拨人都高兴极了。 眼下是伏天,早上就已经热起来,队长带着知青们走之前,吩咐夏晴晴,替他去地里转转,他今天忙,没那么多时间去检查。 “没问题。”拥有自行车的夏晴晴,一口应下来。 去田间的路有很多是颠簸的土路,自行车骑在上面,一晃一晃的,虽然也不是很轻松,但比起走路,那简直不要太舒服。 夏天暖暖的风漫过田垄,裹着玉米嫩叶混着棉花的浓郁草木气,吸一口,说不出的舒爽满足,田埂两侧野草长得旺盛,或黄或紫的野花点缀其中,在如此炎热的天气里,没有被晒得无精打采,反而跟着暖风摇曳。 自行车前方有两只橙中带黑的蝴蝶绕着打转,夏晴晴不自觉放慢速度,视线追随着两只蝴蝶,一直到远处宛如海浪般的庄稼地里。 天地敞阔,人在其中显得极为渺小,但却一点也不难受,恨不得也融进去,成为其中的一抹绿。 转了一圈回到破庙,夏晴晴直接把自行车骑到了大队长面前,进行简单的汇报。 不远处,知青们看着这一幕,都很是羡慕,有自行车骑可真好啊。 黑兵却批评道:“一点都不懂爱惜,那么好的自行车,在这种路上骑来骑去,真是糟蹋了。” 他自小就被教育,好东西,要留在好环境里使用,就跟贵的水杯,要留给更尊贵的亲戚客人用是一个道理。 余桃花听见了,刺了一句:“人家的自行车,人家想在哪儿骑就在哪儿骑,又没骑你的,梁燊都没心疼呢,你心疼个什么劲儿。” 这话说得黑兵哑口无言,重重哼了声,掉头去另一边干活了。 余桃花不屑:“得亏晴晴没跟他谈对象,事真多!” 黑兵追求夏晴晴,还背后说梁燊难听话这事,不是夏晴晴告诉众人的,纯粹是黑兵自己嘴碎又小气,动不动就提,大家才连细节全都知道了。 要不怎么说男女感情事上见人品呢,黑兵以前在大家面前装得彬彬有礼,结果就因为喜欢夏晴晴,把自己的那点小气底 色全暴露了。 夏晴晴并不知道这个小插曲,她跟队长汇报完,就准备回去整理手头的工作。 出破庙门的时候,斜对面平地上一男一女两个小孩,引起了她的注意。 俩小孩一人拿一个“黑棒子”,蹲着在地上写字,写一个,脚拖着地,往后挪一挪屁股。 夏晴晴从他们后面走近了,探头看。 俩人写的是一个内容:我爱北京天安门。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写完了站起身预备欣赏,才发现身后有人,瘦削的脸蛋上,露出诧异和些许警惕。 见状,夏晴晴弯下腰,平视俩小孩,朝他们手上的“黑棒子”看了眼,好奇问:“你们拿的这个,是从电池里砸出来的吗?” 男孩往后退了一步,女孩倒是胆子大一些,举起来给夏晴晴看。 夏晴晴前世听说过,在穷苦年代,孩子们没有笔没有纸,学写字的时候,一开始都是拿树枝在地上划,等到了有手电筒的时候,电池里面砸出来的“黑棒子”就成了稀罕的笔。 老师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一个又一个字,学生们拿着黑棒子在地上跟着写,黑棒子写出来的字,不像树枝写的,那么容易被风吹乱或者被不小心擦掉,更方便老师下来检查。 见夏晴晴盯着“黑棒子”看不说话,小女孩以为她是没见过这东西,不知道怎么用,大大方方演示起来。 她先蹲下身,把地上的浮土吹走,露出结实的硬土地,然后一笔一划,写下:祖国。 莫名的,夏晴晴眼眶发热。 这两个字,对于刚学写字的孩子们来说,并不简单,可看小女孩熟练的下笔,方方正正的字体,不难猜到,她肯定练习了一遍又一遍。 并且,对这两个字,有着最深厚最浓烈的感情。 她吸了吸鼻子,笑着问小女孩:“你喜欢学习吗?” “喜欢!”小女孩可能经常暴晒在太阳下,一张脸晒得黑黢黢的,可眼睛却亮得惊人,满眼都是对读书学习的渴望。 夏晴晴伸手,在小女孩脑袋上轻轻揉了下,弯着眼睛笑道:“咱们大队的小学已经在建了,就在这里。很快,你就能在大队的小学里上学了。” 小女孩嘿嘿一笑:“我知道。大队长是我舅舅。” 她就是从妈妈嘴里听说马上要建学校,所以才迫不及待带着弟弟来这里练字,期待学校建成的那天,她能坐进教室里,跟着老师学习。 说不定,她还能当个班长呢。 小女孩又转头继续写字了,夏晴晴也没再打扰爱学习的俩小孩,眼眶热热地看了会,骑上自行车离开。 回到小广场,她停好自行车,先是把工作捋了一遍,接着,掏出空白信纸,开始给海市知青办写信。 刚才跟小女孩的对话,让她意识到了,只是建成学校还不够,孩子们还需要更多的支持。 当然,建成学校后县文教局会给予支持,可一想就知道,支持并不会太多,但是海市知青办就不同了,这么小一个学校需要的文具和课本,对他们来说,是洒洒水的事。 当然,夏晴晴也不会让他们白白帮忙,她会让他们的付出有回报。 夏晴晴很快就写好了一封信,打算回头去县城的时候寄,她把信装在随身携带的挎包里,算了算时间,差不多该回知青所了。 起身,关门,上锁。 背后江锐军的声音传来,她扭头,看到江锐军跑了过来,满头大汗,激动得快要跳起来。 “抓到了,晴晴,抓到了!” 59. 第59章治安耳目 正中午,正是午饭的时间,全大队的人却没人在家,破天荒齐聚在小广场。 省城公安站成一排,中间那两个站得靠前一个身位,一左一右,押着一个约莫四十多的中年男人。男人双手被拧在后面,戴着手铐,脚下是婴儿手腕粗的铁链做成的脚镣。 一个佝偻的妇女带着儿子跪在旁边,女人是中年男人的妻子,哭得几乎昏死过去,男人十多岁的儿子却十分镇定,或者说是麻木,愣愣看着自己的父亲。 不远处树荫下,知青挤在一起,每个人的脸上,写满了震惊。 “真的是他吗?就他?杀了那么多人?” 没有人相信,无情残害近三名女知青,罪大恶极的杀人凶手,竟然如此不起眼,如此平凡,是个秃了头,甚至腿脚还有点不便的男人。 男人自被抓后,垂着头一言不发,被全队人围观,也无动于衷。 他好像死了一样,站在那儿出神,不喊也没什么表情,平静得瘆人。 方锦莹怕得发抖,迅速看一眼,又转过身,带着哭腔问夏晴晴:“为什么我看那人很面熟啊!” 夏晴晴声线下沉:“这人,跟咱们一起去修过铁路,最早的时候,还跟着队长,给咱们知青所送过柴火。” 被她一提,大家纷纷想起来。 新知青刚来,队长就带着这人来过知青所,当时梁燊从林场拉了一车木柴给队里,队里用不完,于是队长带人来给知青所分。 当时,推着装满木柴的架子车来的,就是这个中年男人。 想到自己曾离恶贯满盈的杀人犯如此之近,青天白日,朗朗乾坤,众人齐刷刷打了个寒颤。 “你这个畜生!”周老太拨开人群,倒腾着小脚,摇摇欲坠地冲过去,太过于愤怒,她嗓门破了音,呼哧呼哧地漏着气,“你自己作孽,凭什么往我家东升身上栽赃!” 周老太一拳捣在中年男人脸上:“亏他还喊你一声叔!呸!” 公安们瞧见了,当没看见,象征性挡了挡,还是周老太自己体力不支,小脚又站不稳,哭倒在公安怀里。 围观的众人,无一不愤怒唏嘘。 原来,害人的压根不是周东升,在周东升枕头底下搜到的东西,是他表叔高根生趁人不注意,悄悄藏的。 自己罪大恶极,在工地上都敢对女知青下手,看公安来了,怕被查出来,于是嫁祸给名声比较臭,完全对自己没戒备心的表侄子身上。 究竟是多冷血的人,才能做出这种的事情? 夏晴晴听着人群里的议论,心里冒出一个词:反社会人格。 她眉头紧蹙,远远望着被抓后也毫不慌张的高根生,想到后世那些同样犯下连环杀人案的犯人。 无一例外,这些人都表面温和,在人群中不起眼,他们面对自己犯下的那些滔天罪行,冷漠到令人脊背发凉。 杀人犯高根生要被带去省城受审,这案子牵扯广,受害者多,说不定还有受害者没找出来,已经不是县公安能处理的案子。 江锐军走过来和夏晴晴说话。 现在案子已经破了,一些不涉保密的细节,也可以说了。 “我们抓了周东升回去,把详细的案情一说,老公安们立马就意识到,犯下这个案子的凶手,属于恶性杀人、连环作案、罪大恶极分子。” “对,还是从去修铁路的人里查起,重点怀疑跟周东升关系亲近的。老公安们把线索捋清楚后,本就打算一起来村里,没想到又出现受害者,于是连夜赶来了。” “其实,昨天晚上就已经锁定嫌疑犯了,只不过为了不打草惊蛇,今天一早才去抓。” 夏晴晴钦佩,称赞:“还是专业的老刑警们厉害。” 她那点小聪明,也就给江锐军这种初出茅庐,也没正经学过的年轻人出出主意,在老刑警面前,完全不够看的。 其他知青跟江锐军不熟,基本只是听着,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江锐军也没理别人,她说完后,笑着叫夏晴晴:“你跟我过来,我介绍老公安们给你认识。” 听到这句,其他知青脸上纷纷露出了羡慕。 来的可是雷厉风行,一天就抓到凶手的省城老公安啊,不说是结识人脉,只要能说上几句话,都可光荣了。 江锐军叫走夏晴晴,还摆摆手,让其他知青回去:“你们不用等她,先走吧,等会儿她就回去了。” 众人羡慕得眼红,但也清楚,先前查案的时候,要不是夏晴晴牵线搭桥,江锐军没那么快找到线索,也没那么快抓到周东升。 可以说,夏晴晴现在能得到省城公安的赏识,也是人家自己争取来的,谁让他们当时什么都没做呢。 夏晴晴跟着江锐军走进小广场的仓库,这会儿其他人都在外面,里面靠近门口的地方,站着一个上了岁数,两鬓斑白的老公安。 看眉眼,与江锐军有几分相似。 老公安一身正气,主动伸出手:“夏知青你好,我叫江长顺,是一名退休老刑警,也是江锐军的父亲。” 夏晴晴恍然大悟,原来江锐军要给她介绍的老公安,就是她父亲啊。 她伸手握上,不卑不亢道:“您好,我叫夏晴晴,是一名上山下乡的知青。” 江长顺眼睛亮了亮。 看这女知青进来,又瘦又白,像是随便来一阵风就能吹倒似的,一点都不强壮。 但听她开口,却是朝气十足。 江长顺朝夏晴晴身后挤眉弄眼的江锐军看了眼,朗声道:“你的贡献,锐军同志都跟我说了,这一次能顺利破案,你功不可没。” 夏晴晴谦虚道:“还是多亏了锐军同志的坚持,在那样不利的条件下,她牢记初心使命,顶着重重压力,才找到了案子的突破口。” 江长顺板正严肃的脸上浮上笑意。 毕竟,江锐军是他女儿,又接了他的班,哪个当爹的,不喜欢听别人夸自己家闺女呢。 更何况,也确实是实话。 “多亏了咱俩!”江锐军一把抱住夏晴晴的胳膊,听夏晴晴在老父亲面前夸自己,她高兴得要跳起来。 从前,父亲总说她滥竽充数,这下,可算是认可她了。 江长顺拧眉沉了脸,显然对女儿上蹿下跳的活泼很是不赞同。 见状,江锐军心虚,摸了摸鼻头:“好了,言归正传,赶紧跟晴晴说正事吧!” 夏晴晴狐疑,正事? 江长顺清了清嗓子,叫江锐军去把门关上,随即,郑重其事地看着夏晴晴道:“夏晴晴同志,你坚定拥护党和国家的政策吗?” 这个问题太过于严肃,夏晴晴不由站得更直,重重点了点头:“当然,我坚定拥护党和国家的政策,坚定不移地听党话、跟党走。党指到哪里,我就打到哪里!” “你有觉悟,有正义感。那你愿意不图好处,配合公安维护治安吗?” “我愿意。” 江长顺严肃盯着夏晴晴打量了足足一分钟,夏晴晴毫不畏惧,腰背挺直,坦然接受他的审视。 一旁的江锐军,不由得呼吸变轻,跟着紧张,同时,骄傲得挺起了胸膛。 “不错。”江长顺点点头,“夏晴晴,你通过考验了。组织上想请你协助我们的工作,成为一名光荣的治安耳目,做公安队伍的“眼睛”和“耳朵”,留意可疑人和可疑事。” 夏晴晴睁大了眼睛。 她想过自己会得到一点物质 上的奖励,也想过可能会得到精神上的奖励,比如锦旗什么的。 但治安耳目…… 她都没听过这个词。 只用了十几秒,夏晴晴就冷静下来,她实话实说坦白:“我愿意协助组织派给我的工作,不过,我对治安耳目不太了解,可以请您多跟我讲述一下吗,我想更妥善地完成工作。” 见夏晴晴没有大惊小怪,也没有喜出望外,而是表现出超过年纪的稳重,江长顺非常满意。 真是年轻有为的后生,巾帼不让须眉。 “不了解是正常的,组织在群众中发展治安耳目,是秘密进行的,目前也就只有内部人员才知道。” “我可以向你解释,正好告诉你,这是一份怎样的工作。” 半小时后,省城公安坐着吉普车离开,县公安们也骑着自行车离开,偌大的小广场顿时空了一块,队员们也都肚子饿得咕咕叫,纷纷回家做饭吃饭。 队里出了这么恶劣的凶手,还有表叔嫁祸表侄这种事,茶余饭后,又够大家说上好几个月了。 至于高根生的妻子和儿子,村里人又怕又觉得可怜,都不敢上前,没什么表情的儿子扶着哭得半死不活的母亲,回家去了。 夏晴晴望着跟高根生如出一辙冷静,面无表情的男孩,眼底是深深的忧虑。 村里人虽然大多数都觉得高根生的儿子可怜,这么小的年纪,知道父亲是这么骇人的杀人犯。 可夏晴晴却觉得……高根生的家人,真的一无所知吗? “夏知青。”大队长和副队长一起上前,笑呵呵打听:“省城公安临走前,都跟你说了些什么啊?” 夏晴回过神,低头思索了下。 作为治安耳目,第一条规定,身份绝对保密,哪怕是家人也不能透露。 于是,她回道:“他们表扬了我,说我在这次查案中表现好,面对困难积极前进,不畏惧困难,让我继续在知青的位置上发光发热,建设祖国的大美乡村,有困难就找他们。” “真的啊?那他们给你联系地址了吗?”队长满眼羡慕。 夏晴晴莞尔一笑,拍拍空空的口袋:“当然了,我现在跟江锐军公安可是好朋友,她还说让我给她写信呢。” 副队长羡慕得更是说不出话。 能认识省城公安,得到认可,成为朋友,可真是厉害啊。 夏晴晴笑盈盈接受队长和副队长的赞美,江长顺是给了她一个地址和口令,让她跟他联系,但压根没什么纸条,江长顺说了,治安耳目属于秘密工作,不能留下任何书面记录。 但队长和副队长不知道啊,她这样说,也没什么毛病。反正大家都知道,她跟江锐军关系好。 还正好隐藏了她的新身份。 望着夏晴晴离开,副队长朝队长投去钦佩的眼神:“多亏你发掘了夏知青,她可真是个人才啊。” “可不是。”虽说没得到省城公安的认可,但被副队长一提醒,队长也自豪起来。 毕竟,当初可是他看中夏晴晴,提议让她当记分员的呢。 夏晴晴回到知青所,面对众人的询问,还是同样的说辞,众人也是同样的百般羡慕。 女生们七嘴八舌,夸夏晴晴聪明的,也有说看到江锐军威风,也想当公安的,男知青那边就可笑多了,在那儿马后炮说早就看高根生不对劲了,头一次见就觉得那人弯着背,一股子恶人气息。 听得女知青们直翻白眼,怎么那么爱吹,这事也能吹起来。 被抓到杀人犯的事耽误,吃上午饭,已经是下午两点。 众人大喊着饿极了坐上桌,提着筷子准备狼吞虎咽,魏金华环视一圈,突然开口道:“王招萍呢?” 60. 第60章不舍 “对啊,王招萍还没回来吗?” “她不是配合公安调查吗,公安都走了,她怎么还没回来?她不会是出事了吧!” “我的天哪,是不是她也有问题!” 夏晴晴夹了一块白萝卜放进碗里,淡淡道:“她被省城公安带走,应该是需要继续配合调查,毕竟,她跟夏珍关系比较好。” 尽管她很不喜欢王招萍这个人,但是她知道的内情是这样的,如实说出来。 众人听了这话,顿时松了口气,但还是有疑惑。 原本饭桌上对于高根生的讨论,重心渐渐转移到王招萍身上,毕竟,高根生再恐怖,也跟大家不熟,王招萍就不同了,大家都是知青,一起吃饭上工的。 有说王招萍肯定有问题的,当初她跟夏珍做朋友,夏珍被人害死,后来孙秋梅跟她做朋友,孙秋梅又被人害死。怎么就那么巧? 也有说王招萍就是倒霉的,不管是夏珍还是孙秋梅,都是主动跟她做朋友的,又不是她自己凑上去的。 众说纷纭。 全场,有三个人没有加入讨论。 夏晴晴。她现在身份不一样了,不知道哪些能说,哪些不能说,索性直接不谈,反正她向来很少说旁人闲话,大家也不会觉得突兀。 魏金华。作为女知青里唯一同情过王招萍的老好人,听着众人唾沫横飞的猜测,她也意识到,王招萍肯定不是那么清白。否则,不会直接被带走。 或许是细节没查清楚,或许是为了知青的名声考虑,所以在小广场的时候,没有被提出来批评。 同时,她还有点后怕,忍不住想,如果真如大家所说,跟王招萍做朋友的人,都挺倒霉的,那假以时日,她会不会也出事? 还有一个,黑兵。 他亲眼看见夏晴晴被叫过去跟省城公安说话,省城公安们对她态度极其友好亲近,就连县城公安和大队长都没有那种待遇。 此刻,他顾不上王招萍,一个劲在心里猜测,夏晴晴会不会被招去当公安什么的。 虽说只是个省城公安,不是海市公安,可到底是一份工作,不用在这山沟沟里熬着当知青混日子。 他止不住地后悔,当初就该多想点法子,无论如何也跟夏晴晴谈上对象的。 夏晴晴小口小口吃饭,期间,察觉到黑兵时不时就投过来的视线,她没装看不见,直接狠狠瞪过去。 黑兵立马脸色悻悻,低下了头。他已经认识到和夏晴晴之间出现的差距,现在也就骂一骂梁燊,不敢在背后说夏晴晴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这样的他,更令人反感。 吃完饭没再休息,夏晴晴又去了小广场仓库。 身边终于没了人,她不用再压制自己兴奋的情绪,一个人傻笑了许久。 刚来的时候她只是抱着好好生活的心态,哪能想到,自己竟然可以身兼数职,一个工作,两个副业,而且,第二个副业还是秘密工作,真是神圣又刺激。 一直乐到傍晚,她低头记录,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突然,草帽被人从上面敲了下。 她抬头,看到梁燊不知何时来了,笔直如小白杨一般戳在桌子前面。 见她看他,才双手按上桌边,弯下腰,笑得一脸好奇:“什么事,这么高兴?” 夏晴晴歪了歪脑袋:“凶手抓住了。” “我听说了。”梁燊不大相信,“就为这事?” 夏晴晴笑得眼睛都眯起来,当然还有别的事了,但家人朋友都不能说,所以,也没办法告诉他。 她抿唇想想,说了能说的:“江锐军说回头给我写信,寄好吃的。如果我能开上介绍信,让我去省城找她,她带我逛省城。” “你想去吗?”梁燊看着她。 “当然了。”夏晴晴失笑,轻轻瞪了一眼明知故问的某人,谁不想出去逛啊。 梁燊点头:“我来办。” “噗。”夏晴晴被他认真到像是解决大事的语气逗笑,抬起胳膊,钢笔屁股戳了戳他鼓胀的大臂肌肉,“等你忙完了再说吧。” 他在公社建农机站,听说最近可忙了。 想到自己都没关心过他的工作,她认真朝他看去:“你的工作,最近顺利吗?” 提到自己的工作,梁燊叹口气,走过去拉了把椅子,在靠近她的门口坐着。 确保路过的人能一眼就看见,不会传出什么不成样的谣言,才开口说起农机站的事。 七十年代初,轰轰烈烈开展的农机化运动,在政治动员下,的确强力推进到了一个高潮,农机装备迅速增多,国家为农业提供了如化肥、拖拉机、排灌机械等多种农机设备,各地大搞农具改革和农田水利建设。 可也就热闹了几年,现如今县农机修理厂已然入不敷出,除了制度下工人怠惰散漫之外,大量机械闲置,利用率低才是症结所在。 周兴国之所以力挺他建公社农机站,希望的就是他在没有那么多条条框框的禁锢下,闯出一条新的路子。 可这条路子该从哪儿闯,怎么找到破局的关键,他一直在思考,却始终没有进展。 “去年底开的第二次农业学大寨会议,又提了农业机械化,还重申了之前定下的指标,可厂子的领导们都清楚,指标是不可能完成的。” 日渐怠惰的不只是各个厂子的工人,种田的农民们也是一样。 喊口号动员也就前几年有用,现在效力大不如前,喊破喉咙,也提升不了多少行动力。 饶是如此艰难,梁燊依旧想做出一点成绩,不能有了机会却抓不住。 梁燊说了很多,夏晴晴听明白了。 其实归根究底,是集体所有制管理的弊端开始暴露,眼下各行各业效率崩盘,内在动力枯竭,但凡有点上进心的人、工人,乃至单位领导,都苦恼不已。 就像轰动全国的小岗村十三人签“生死状”,总有人要率先迈出改革的第一步。 对于农业机械化的具体改革,夏晴晴不太清楚,她前世也没关注过这些,但从小岗村取得成功,拉开“包产到户”序幕就大概能猜到,梁燊面对的,也是差不多的问题。 眼下,生产的农机基本上都是大型机械,已然效率低下,等农村改革开始,集体土地被分散给各个农户自己耕种,大型机械就更没有用武之地了。 到那时候,梁燊的农机站…… 思索片刻,夏晴晴说道:“或许,你可以分多步走。不一定盯着定下的指标打转。”反正就是想破头,也 不可能完成。 梁燊神情严肃,听得很认真,眼神示意她说下去。 夏晴晴也没不好意思,把她能想到的都说了:“一,想办法研究更多新的更能提高效率的机器,比如脱粒机;二,改大为小嘛,中型拖拉机又费油又不方便操作,换做小型手扶拖拉机,就好操作多了,也没那么费油。还有微型收割机,插秧机什么的。” 她不能直说,眼瞅着农机站即将面临的,不再是大集体,而是千千万万个体农户,大型机械的淘汰,是必然趋势。 但她不太确定,他能不能明白她的意思。 毕竟,她知道未来的政策,而他不仅不知道,去年底的会议还在强调继续发展大型机械。 梁燊认真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夏晴晴看得出他在思索,也没打扰,埋头继续自己的工作。 “太对了!”身旁,突然传来一道激动的声音。 她扭头看去,只见他激动得站了起来,双手捏拳,眼中闪烁着亢奋的光,他大步向前,长臂一伸,隔着桌子,紧紧抱住了她。 “晴晴,你可真是我的福星!我知道从哪儿入手了!” 夏晴晴被勒得差点喘不上气,她头一次知道,人的胳膊能和钢筋一样强硬,用力推了推,才从他的怀抱中挣脱出来。 梁燊依旧在激动,语气却沉稳很多:“我现在就要回公社,可能近几天回不来,你放心,等我回来,一定办好你去省城的介绍信!” 夏晴晴看他高兴,自己也跟着乐,眼睛亮晶晶的:“好啊。” 梁燊转头就走,走出去七八米,想到什么,又快步折返回来。弯了下腰,从桌后提出一个绑得结实的肥硕野兔,小心放到她脚边。 “顾远风给你的赔礼。” “啊?一个野兔?”夏晴晴完全没想到。她不觉得,顾远风有什么错。 梁燊却很是嫌弃:“是挺抠门的,我已经说他了,他说下次你去公社,让我提前通知他,他请你吃饭。” “噗……” “好了,我走了。” 梁燊这会冷静了些,看着她,眼中满是不舍。 夏晴晴被他直勾勾的眼神看得不好意思,嘴角噙着止不住的笑,大大方方回看他:“工作加油,我会想你的。” 她的话语直白,跟她的眼神一样坦然,梁燊浑身颤栗,喉结飞速滚动了几个来回。咽了咽干涩的喉咙,强压下再次拥她入怀的冲动。 队里人随时都可能路过这边,他刚因为太激动,已经抱了她一次了,不能再冒险。 “……等我回来。”他嗓音沙哑道。 夏晴晴还发着愣,梁燊已经走得没了人影,她回过神,兀自笑得甜蜜。 刚看他眼神那样火热,胸口肌肉绷得紧紧的,她还以为,他会多点什么动作呢。 不过也对,这个时代哪怕是谈了对象,情侣在公共场合下都要保持距离,他又是一个正直的人,怎么可能做出大白天在这种场合,做出不合时宜的举动。 她笑了下,没再想这些,继续自己的工作。 野兔是梁燊给的,盛容托人给知青所那边说了声,工作结束直接提着野兔去了梁家,梁奶奶一看,乐了:“今晚我做麻辣兔肉给你们吃!” 61. 第61章麻辣野兔、凤仙花 夏天的农村小院是最舒适惬意的。 大门关上,梁奶奶把家里落灰的摇椅拿出来擦干净了,就摆在院子的葡萄架下。 夕阳的余晖从巴掌大的葡萄叶缝隙里斜泄下光斑,鼻尖是种种花香果香,耳边是清凉的晚风,人坐在摇椅上,晃啊晃,舒服极了。 闭上眼睛,夏晴晴耳边闪过那句魔音:感觉人生已经到达了巅峰。 她现在,完全体会到了那种感觉。 “晴晴姐!”梁淼笑吟吟的声音响起,夏晴晴睁开眼睛,看到她手捧着一碟西瓜,切成了块,上面扎着跟牙签一样细的硬草秆。 见她诧异,梁淼甜甜解释:“上次听你说过这种吃法,我跟奶奶试着弄的,你放心,这些草秆秆都洗干净了。” 夏晴晴立马拿了一块,放进嘴里,又凉又甜,她瞪大眼睛:“提前放井里了?” “嗯呐。”梁淼将碟子放在俩人中间的高凳子上,自己往挨着的矮凳子上一坐。 夕阳趴在山边,阳光不再刺眼,俩人转了个方向,面对着西面,看熔金日落。层层叠叠的云被染成了渐变的浅橘色,边缘像是有人拿着金笔勾勒过,整面天空美得如同一副油画。 夏晴晴一边吃西瓜,一边盯着看。 她盯着的时间太久,久到梁淼实在忍不住,低声发出疑问:“晴晴姐,你在看什么啊?” “落日。”夏晴晴转头,笑意温柔,“是不是很好看?” 梁淼点点头,但又说:“这不是很常见吗?” 难道…… “你们大城市,看不到落日吗?”她听哥哥说,海市有很多高楼,可高了,跟山一样高,既然那么高的话,是不是就挡住落日了? 夏晴晴顿了下。 眼眶微微发酸,随即,她笑出声:“能看到,但是不常看到。” 关键是,在为生存担忧,被迫进入卷生卷死的环境时,是没那么多心情去看的。 梁淼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晴晴姐你喜欢的话,就多看看。” 她不想扫晴晴姐的兴,不然她想说,落日有什么好看的,她还想看看高楼大厦呢。想都想不到是什么样子,她好奇极了。 夏晴晴上次吃野兔,是在山洞里,梁燊烧火烤的,至今还能记得那特别的口感和味道,所以,对梁奶奶说的麻辣兔肉特别期待。 等梁奶奶剥皮泡掉血水,切好块开始做的时候,她跟梁淼手拉手去厨房门口围观。 灶膛里烧着小臂粗的木柴,噼里啪啦的,大铁锅里的油开始冒烟,梁奶奶手一翻,兔肉滚进锅里,发出“呲——”的高音。 很快,兔肉被炒得焦黄紧实,梁奶奶用大勺两下盛出来,又顺着锅边倒一圈油,提前准备的野花椒、辣椒段、姜片、蒜瓣、自制豆瓣酱统统下锅,香味立时就被炝出来。 “好辣!呛死了!”梁淼捂住鼻子。 夏晴晴让她先到一旁通风口,自己则继续盯着那堆调料被炒成红通通的油汁,看梁奶奶又将焦黄兔肉倒进去,大力翻炒炒到兔肉和红油汁融合在一起,拿起地瓜烧往里面倒。 火烧得旺,地瓜烧倒进去的瞬间,酒气就被蒸发出来,这下,夏晴晴也没法待着细看了,呛得她往旁边躲,感觉鼻腔被辣气和酒气堵了个严实。 厨房里,梁奶奶加好酱油、盐,翻炒上色后,又往里倒了半壶开水。厚重的木锅盖盖上去,调好火候,走了出来。 俩丫头不知道在高兴什么,笑得花枝乱颤的,她静静看了片刻,问:“晴晴想不想包手指甲?” “包手指甲?”夏晴晴没懂,黑黢黢的眸子闪着清澈的光。 梁淼却是高兴得差点跳起来:“凤仙花可以包指甲啊,上次我带你看花,给你指过的!” 不等夏晴晴答应,她抢着回答:“要!” 夏晴晴也赶忙点头,梁奶奶笑着去准备了。 “晴晴姐,你手这么漂亮,包指甲花肯定特别好看!”梁淼抓着夏晴晴的手细细看,怎么会有人的手长得这么好看呢,指甲也长长的。 不像她,虽然手指长,可指甲却短。 小姑娘的喜怒哀乐就写在脸上,夏晴晴看出来了,也夸她:“你的手也很好看,小巧可爱,掌心软软的。” “嘿嘿。”梁淼又高兴了。 夏晴晴洗了手,正准备细细感受一下包指甲花的新体验,梁奶奶却说:“先吃饭,吃完包。” 见夏晴晴略略有点失望,梁淼解释:“包完不方便拿筷子。” 焖好的兔肉盛在大铁盆里,红油已经化作浓郁汤汁裹在紧致兔肉上,最上面撒一把熟芝麻,梁奶奶又从院角掐一把小葱,切成碎段,翠生生铺在兔肉顶,丰富的颜色和麻辣鲜香同时攫取视角和嗅觉,香得人口水疯狂分泌。 夏晴晴和梁淼一边盛饭拿筷子,一边咽口水。 梁奶奶又将一碟凉拌萝卜丝端上来,清爽解腻用的,笑道:“吃吧。” 夏晴晴迫不及待夹了一块,与那晚吃的烤兔肉完全不同的口感,焖炖的野兔肉嚼起来有韧劲,随着牙齿的咀嚼,肉香、咸香、麻辣香层层铺满整个口腔。 “哇,好吃!”夏晴晴亮了眼睛。 梁淼再一次做起梁奶奶的解说:“单就野兔,奶奶都会做好多种呢!酱香的、干煸的、酸菜的、红烧的,每一样都特别好吃!” 梁奶奶笑得慈爱:“今晚就做了半只,剩下半只明天做,晴晴,想吃什么口味的?” 夏晴晴每一种都想吃。 不是她贪心,实在是,梁奶奶的手艺太好了。 吃美食这件事,是最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的,人啊,一旦吃过美味的,就再也吃不下难吃的了。 “今天吃了辣的,明天就吃酱香的吧。”梁奶奶拍板,做了决定。 夏晴晴重重点头。没吃过,想尝试。 麻辣兔肉吃到最后,夏晴晴感觉耳朵眼都在冒辣气,从舌尖到舌根,整个都是麻的。 但是,很爽,非常爽。 吃完,夏晴晴去帮梁奶奶洗碗,梁奶奶赶她出去:“等下要包手指甲的,手上不要沾油污,我几分钟就洗完了。” 包指甲用的是凤仙花,在等着兔肉焖熟的时间,梁奶奶把需要用的东西都准备齐全了。 大红色的凤仙花花瓣和白矾放在一起,揉碎,揉到花朵能挤出水来,将这些揉好的花瓣团一团,放在指甲盖上,拿一片扁豆叶,按紧花瓣团团,包住手指,细棉线缠绕固定。一个手指甲就包好了。 梁奶奶先给夏晴晴包,她给梁淼包过多次,动作相当娴熟,不像那些刚学着包的,把揉碎的花汁子弄得手指头上到处都是。 “好了。等明天早上再取 。” 轮到梁淼了,她笑嘻嘻伸出手指乖乖悬着,给夏晴晴科普:“奶奶说,她小的时候,奶奶的奶奶就是这么给她包的。” 夏晴晴举着十根被叶子包起的手指头,满眼惊喜:“原来这么早,就已经开始做美甲了呀。”人民群众的智慧,真是无穷无尽。 她已经迫不及待,想看看等叶子摘了,是什么颜色了。 次日睡醒,不只是夏晴晴好奇,其他没见过包指甲的女知青都好奇,夏晴晴摘叶子的时候,方锦莹脸洗一半,提着湿漉漉的毛巾过来看。 先揭大拇指上的叶子,橘红色的指甲盖慢慢露了出来。 “哇,好好看,橘色哎!” “你说是红色的花包的,我还以为会是红色呢!” 夏晴晴也被指甲上的颜色惊艳了,颜色比她设想的要浅许多,类似于浅落日橘,没有任何荧光,是温润哑光的质感。 见大家都喜欢,目光中满是新奇和羡慕,她笑道:“我今天还要去梁家,回来的时候我跟梁奶奶要点材料,今晚咱们一起包。” 又过一天是歇工日,在夏晴晴的操作下,全知青所的女知青,手指头的颜色都变了。 男知青们看得目瞪口呆,黑兵那个扫兴的又跳出来招人烦,说什么触犯纪律,不符合朴素作风,夏晴晴都不用开口,林燕就两句话给怼了回去。 现如今林燕是生产队的拖拉机手,黑兵要去县城,还得坐她开的拖拉机,被怼了也只能悻悻闭嘴。 不过,为了保险起见,夏晴晴还是在大队长来知青所的时候,用“学习劳动人民智慧,与农民站在一起,体验农民生活”等话语,解释了大家集体包指甲的事情。 队长本就没打算责备,听她挺直腰板说这些话,没忍住直接笑了。 一摆手:“这是小事,不用汇报!” 等着看夏晴晴挨骂的黑兵:“……” 去往县城的拖拉机上,知青们和生产队的队员各坐了一半,不只是知青们觉得林燕威风,就连生产队队员都夸:“这女知青可真厉害啊,比男知青还强!” “可不,放十年前,那就是铁娘子!” 拖拉机开到县城停下,众人下车,林燕扭头,在拖拉机的“突突突”声中朝夏晴晴喊:“我要去拉化肥,你们中午吃饭不用等我一起,咱们下午见。” “好。”夏晴晴朝她摆手,“你的信,我会帮你寄的。” 等拖拉机远去,魏金华才收回眼神,羡慕的说道:“林燕写信是告诉家里人,她当上拖拉机手了。真好啊。” 不像她,这么久了,什么都没当上。 夏晴晴微微一哂,没接话,还是李爱说:“你不是要考大学嘛,着急什么!” 魏金华见大家都看着自己,忙打起精神:“对啊,我是要考大学的,不说这个了,咱们快点去取信寄信吧。” 其他人给家里、朋友寄信,夏晴晴把之前写好向海市知青办讨要东西的信,投了出去。 众人都排队取了回信和家里寄来的包裹,唯有夏晴晴,什么都没有。 夏家出了事,海市知青办和苏心兰也不可能一直给她寄东西,来之前她就没想过会有包裹,她在意的,是她投给《省城日报》的稿件,有没有回复。 都过去这么久了,就算是被拒稿,也该有回信了。 62. 第62章高考恢复、打兔子 走出邮局,方锦莹看出夏晴晴脸上的失落,安慰她:“一封信寄过去挺慢的,说不定报社那边才收到,还没来得及给你寄回信呢。再说,报纸也不是今天收到明天就会登,肯定需要时间的。” 魏金华也说:“《省城日报》是大报社,投稿的人多,选用的少。晴晴,我们都知道你写的很好的,就算这次没被选少,也不要灰心。” “那帮人什么眼光啊,晴晴写的那么好,省城日报的报社地址在哪儿,我找过去问问!” 余桃花故意摆出气势汹汹的样子,逗得大家笑了,夏晴晴也跟着乐了。 她刚才沉默,是在回忆她的稿件内容,怎么想都觉得挑不出毛病,很符合《省城日报》的风格,也弘扬了艰苦奋斗的精神和积极向上的价值观。 见大家都开始安慰她,她立马没再想了,不想自己这点事影响大家好不容易出来逛的心情。 就算投稿没中也没什么,她再学再写再投就是了。 嘴角重新扬起笑容,她看大家:“就是,再等等,咱们现在去干什么,先去吃饭,还是先去供销社?” “我想去供销社。” “去供销社吧,早上吃过了,暂时还没那么饿。” 这时,李爱害羞开口:“你们去逛吧,我……我今天就不跟你们一起了。” 她说着,朝着不远处看了眼。 大家循着她的视线看去,瞧见武云独身一人站在树下,并没有跟男知青大部队一起走,她们看过去的时候,他视线正注视着李爱。 都是年轻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余桃花大惊,推李爱:“什么时候的事?我们都没发现!” 李爱羞得脸蛋红扑扑的,她咬着唇,飞快看了眼夏晴晴:“他做的菜我挺喜欢吃的,我问他怎么做的,一来二去,他就跟我说……” “他才做了几天菜啊!”余桃花觉得非常不可思议。 方锦莹眉头微拧,她本来对李爱和武云谈对象的事只有好奇,见大家似乎质疑李爱谈对象进展太快,她立马就想到了夏晴晴。 抱着护犊子的心理,当即道:“谈对象就是应该这样啊,干脆利落,不然拖拖拉拉磨磨蹭蹭,才是浪费时间玩弄感情呢。青春可经不起消耗!” 李爱感激地看了眼方锦莹。 夏晴晴挽上方锦莹的胳膊,笑得开心:“为你高兴,祝福你。去吧。” 李爱小步跑向武云,俩人一起朝女知青摆摆手,转身,肩并着肩,朝着国营饭店的方向去了。 “看你们都谈对象,我也想谈对象了。”余桃花突然道:“长这么大,我还不知道什么是谈对象呢。” “那你也谈一个?”夏晴晴笑着看她,“你有中意的人吗?” “可惜了,没有。”余桃花对自己的认识非常清晰,虽然她也不是多么优秀,多么漂亮的女人,但这不妨碍她眼光高,看不上那些凡夫俗子。 宁可单着,也不想将就。 方锦莹一把搂住余桃花:“谈什么对象,浪费时间,跟我一起好好学习才是正道。” 她还朝夏晴晴挑眉:“是吧?” “是是是。”夏晴晴笑得不行,“走吧,咱们去逛逛。” …… 县城,农机修理厂。 公社的农机站建得差不多了,仓库和厂房都已经建好清扫干净,梁燊今天来县城拉设备。 农机站算是农机修理厂下属的单位,但因为有公社领导班子支持,修理厂这边给的设备都还不错,不是那种淘汰的,不能用的废品。 当初争过农机站站长的人不少,还互相掐架内斗,除了周兴国和厂书记,没几个人想到,会是梁燊这个没背景又年轻,过往成分还复杂的人,去当站长。 他过来拉设备,自然少不了被讽刺调侃,不过,别人说啥他就当没听见,那些奚落的,等着看笑话的话,他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站在窗户后面喝茶的厂书记将这些明争暗斗收于眼底,朝周兴国说了句:“你推荐的人,挺不错的。” 年轻有技术,又能沉住气,前途不可限量。 周兴国心想,这可是他压宝的未来,面上却是笑嘻嘻捧厂书记:“我也就是一提,还是书记您有眼光。” 厂书记满意,点头。 把设备挨个装上卡车,梁燊和他带过来的工人,叫陈志农,给设备上绑绳子。 这会儿分明是工作时间,却有不少人不在工作岗位,而是跑出来围观梁燊拉机器的,说什么的都有,有褒有贬,有羡慕的,也有瞧不上的。 陈争燕抱着胳膊,撞了下杨月娥:“你听说没,要恢复高考了,不搞群众推荐,通过考试招大学生。” “刚听说。”杨月娥视线落在不远处,面色紧绷给绳子打结的男人身上,心不在焉道:“咋了,你想参加?” “我都有工作了,还参加什么。”陈争燕又撞了下杨月娥的胳膊,下巴朝梁燊抬了抬,“我的意思是,他那个对象,不是从大城市来的嘛,还是知识青年,要是知道高考恢复了,肯定是要参加的吧。” 杨月娥思索片刻,猛地砖头看向陈争燕。 陈争燕给她一个“你瞧好”的眼神,大迈步走向梁燊。 她毫不客气,开门见山:“听厂里人说,你快结婚了?” 梁燊余光扫了一眼,没理会,继续绑绳子,从县城回公社的路有大段土路,上坡下坡,卡车车厢滑溜,如果不绑好,设备很容易受到磕碰。 没得到回复,陈争燕也不恼,继续说:“你可别多想,我不是来说风凉话的,我是想告诉你,高考要恢复了。” 不出她所料,梁燊手里动作停了。 陈争燕嘴角勾起冷笑:“你那个从大城市来的娇滴滴的知青对象,肯定要参加高考吧。等她考上大学,还会要你吗,咱们这种穷地方,她还愿意来吗?” “……”梁燊沉了脸,“与你有关?” 见状,杨月娥忙上前,为陈争燕说话:“你语气这么冲做什么,燕子也是为你着想,你现在大张旗鼓的结婚,钱也搭进去,人也搭进去,到时候她一走,你竹篮打水一场空。” 对上梁燊审视的目光,她语气有几分虚:“虽然咱们关系不大好,但咱们都是一个厂子的,我们也不希望看你被骗。” 梁燊眉头拧得更紧,手底下绳子已经弄好,他用力推着试了试,确定设备固定牢了,才不咸不淡说:“你们还是管好你们自己吧,工作都干不好,还有空管别人的是非。” “你……”陈争燕和杨月娥一起,登时红了脸。 俩人都属于技术不达标的那一类,先前因为陈志农这一层关系,陈争燕借了梁燊的笔记,勉强能让车间小组长满意,自梁燊把笔记要走,她几乎天天都被小组长训斥。 见陈争燕还要吵,负责在卡车另一边绑油布的陈志农走过来,不悦道:“妹,这些事都跟你没关系,你就别管了。梁哥的事,他自己会操心。” “我还不需要你教训。”陈争燕向来瞧不上这个出生在农村,靠着自己家才能进修理厂打杂的堂哥,说话也毫不客气,“你比他岁数还大,叫他哥,不害臊吗?” 陈志农被噎了下,面色一僵:“你这人,我跟你没话说了。” 他嘴笨,不善言辞,也自知自己能当工人,陈争燕妈妈这边帮了忙,所以闭嘴不言。 杨月娥扯了扯陈争燕的胳膊:“算了,咱们好心被当成驴肝肺,走吧。” 设备装完还要签字,一套流程弄下来,已经快要中午,顾远风听说梁燊来县城了,还没到下班时间就溜了出来,在修理厂门口等人。 见梁燊准备开车回去,他挽留:“急什么啊,不如一起吃顿饭,吃完了再回去。” 他笑眯眯:“我刚过来的时候,在路上看到知青了,今天是歇工日吧,说不定你家那一位,也来这边……” 不等他话说完,梁燊就转向了陈志农:“咱们吃完再回去。” 顾远风:“……” 将卡车开到国营饭店对面的空地上,让陈志农先进去占个靠窗的座位,梁燊和顾远风沿着街边铺子往前走,找人。 县城就这一条街最热闹,俩人走到尾,却没看到夏晴晴。 “该不会是没来吧?”顾远风挠了挠头。 梁燊没说话,周身散发着低沉的气压。 沉默片刻,他提议:“去那边看看。” 另一条街上的主要店铺是土产农资门市和新华书店,属于平日里没什么人逛的街道,可今天人却不少,还都是年轻人,多是知青。 “这是有啥事吗?”顾远风纳闷。 再往前走,发现大堆人都挤在之前门可罗雀的新华书店门口,出来的人人手里抱着书,进去的人太多,门口甚至排起了长队。 梁燊忽然想起陈争燕说的那几句话。 顾远风是个活泼的,随手抓住看起来好交流的男知青问了几句,走过来跟梁燊说:“似乎是要恢复高考的消息传了出来,他们这是买书,为高考做准备了。” “你说,我要不要也去考一下啊,毕竟我是上过高中的。”顾远风自言自语几句,没 听到回应,一扭头,瞧见好兄弟的脸色,瞬间噤声。 他脑瓜子转得快,很快就想到了:“你是不是在担心,你家夏知青也会参加高考,离开你?” 梁燊抿唇,沉默。 几个女知青抱着书走出新华书店,有说有笑,梁燊一眼看到走在最右边那个,他少见的犹豫了两秒,才大迈步上前。 同时,夏晴晴也看到了梁燊。 她眼睛一亮,脸上笑容绽大,小跑几步,在他面前停下:“瞧,我买了什么书?” 梁燊胸口发闷,扫了一眼,有马恩著作,有主席选集,还有一本《数理化自学丛书》,她买这些书是为了什么,不言而喻。 “怎么,忽然买这么多书?”他开口,声音发涩。 夏晴晴眨眨眼睛,还没等她说话呢,紧跟上来的方锦莹率先解释:“当然是参加高考了,座谈会都开完了,据说已经拍板,今年肯定恢复高考。” 这消息,其实前些日子就传得到处都是了,只不过今日才传到县城,知青们正好赶上了。 “你们都要参加?”顾远风惊讶。 “当然了,这是回城的机会,也是上大学的机会。”魏金华抱的书最多,也最激动。 不断有人从新华书店出来,几人站的位置挡着路人了,梁燊开口道:“你们吃饭了吗,没吃的话,先去吃饭吧,边吃边聊。” 几人离开邮局后随便逛了逛,就听说了高考要恢复的消息,为这消息拉着不少路过的别的公社和生产队的知青大聊特聊。 聊完之后,又一起冲向新华书店购书,自然是还没来得及吃饭。 夏晴晴征求了下大家的意见,大家都愿意一起去,去了各买各要吃的就行,不存在占便宜,还能凑个热闹。 于是,一行人朝着国营饭店走去。 梁燊接过夏晴晴手里的书抱着,胸口有话闷着说不出,索性翻看都有哪些书,当看到最下面的是两本,他疑惑:“这也是高考的参考书?” 夏晴晴扫了眼,失笑:“当然不是,那是我给淼淼买的,前天晚上我去家里吃饭,跟她聊天谈起文学,发现她还挺喜欢看的。” 虽然,看过的不多。 听她自然而然地将他的家说得亲昵,还给淼淼买书看,他眼眸深处的晦暗淡去大半,这才开了话匣子,主动问她:“前天晚上,你们吃什么了?” “麻辣野兔啊!昨天还吃了酱香野兔,奶奶的手艺真是没得说,好吃极了。”说到这个,夏晴晴朝前探了下身子,跟梁燊另一边的顾远风道谢,“谢谢你送的野兔,肉又多又好吃。” 顾远风乐呵呵:“小意思,没什么好谢的,我打兔子水平一般。梁子打兔子可厉害了,他枪法准,下次叫他带我们去打,给你瞧瞧他那水平,一枪一个,毫不夸张。” 这年头民兵体系庞大,农村的民兵组织更是普遍,别说是猎枪了,小口径步枪、□□、自制砂枪也有不少人持有,甚至有农民家里放着冲锋枪。前几年武斗太厉害,今年开始,国家已经在大力清查登记,收缴从武器库流失出去的那些制式武器了。 不过,猎枪倒是没怎么管,生产队不少人家里都有,梁家怕惹不必要的麻烦,倒是没有,但顾远风家里有好几把。 夏晴晴眨了眨眼睛,看向梁燊:“真的吗?怎么练的?” “没练过。”梁燊实话实说。 考虑到梁燊的经历和努力工作的性格,可能还真没怎么练过,夏晴晴猜测:“可能是因为你开枪的时候,手不会抖吧。” 就跟做机械做手工一样,眼睛看得准,手不能抖。 “什么啊,你听他谦虚的,我跟你说,我带他打过一次枪之后,他可迷恋了,一有空就找我带他去山里……” 隔着一个人说话不方便,顾远风索性绕过梁燊,走到夏晴晴身侧,绘声绘色给她描述和梁燊的过往趣事。 夏晴晴也听得很认真,在顾远风面前的梁燊,跟在梁淼、梁奶奶面前,是完全不一样的。更有朝气,更像个好动爱玩的年轻人。 时不时,她还会看一眼梁燊,再引导顾远风多说几句,想听更多跟他有关的事。顾远风说话有分寸,又会搞怪,梁燊也很高兴她对他的事感兴趣,三人都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 同样相约来国营饭店吃饭的陈争燕和杨月娥,大老远就看到了三人嘻嘻哈哈,和谐的一幕。 杨月娥怔怔望着笑得眉眼弯弯,酒窝荡起的夏晴晴。 陈争燕则是嗤笑一声:“瞧见了吧,多厉害一个女人,把两个男人耍得团团转。” 63. 第63章不要你了 狭路相逢。 夏晴晴一行人到国营饭店门口的时候,正巧陈争燕与杨月娥也走到。 两边人打了个照面,夏晴晴这边大家都见过陈争燕,但这位女同志上次在饭桌上很少说话,一副不爱搭理人的样子,也就没人自作多情跟她打招呼。 夏晴晴就更不可能打招呼了,她还清楚记得,这人多么瞧不上女知青,对她更是成见颇深。 梁燊淡淡移开视线,像是不认识俩人。 最后还是顾远风顶不住尴尬,尬笑了下:“挺巧。” 陈争燕脸上紧绷的表情和缓了些,笑着回:“是啊。” 杨月娥没吭声,她心里清楚,一点都不巧,陈争燕跟着梁燊,看到了他跟顾远风见面,猜到他们会相约吃顿饭,而在这条街上,也没别的吃饭的去处。 留顾远风打招呼问候,梁燊和夏晴晴先一步进了饭店,站在柜台前,梁燊偏头问她:“想吃什么?” “小鸡炖蘑菇,土豆炖牛肉。”夏晴晴第一时间就报了菜名,这两道菜,她已经吃过两次了,大厨发挥非常稳定。 梁燊眼底含笑,又点了两样,炒三样和驴肉汤,以及两碗面条,掏出钱票正准备付,顾远风大跨步上前,抢着道:“我来!” 对上夏晴晴与梁燊的视线,他挠挠头:“之前我跟梁子说过的,请你吃饭嘛。” “不用了,你的人情欠着,我另有打算。”梁燊不仅付了俩人点的,还又给顾远风也点了他爱吃的葱爆肉和大肉面。 这一顿全是肉菜,顾远风“啧”一声:“梁子,今天真是豪横啊!” 说着,冲夏晴晴眨眼睛:“你以后能不能多来县城,有你在,梁子要脸面,不会占我便宜,出手阔绰得很。” 夏晴晴被逗得直笑,她不太懂梁燊到底是真的如此,还是别的心理,反正他喜欢投喂她,这是一以贯之的,他愿意付出,她美滋滋捧场。至于他给顾远风请客,那是他们好兄弟之间的交情来往,肯定不全是因为她。 女知青们跟在后面也点了吃的,夏晴晴没跟梁燊先过去坐,等她们都点完了,才一起去窗边陈志农占着的那个大桌子。 冷眼瞧着一帮人走了过去,陈争燕对杨月娥说:“看见没,我说梁燊是冤大头吧,还没结婚呢,就上赶着给花钱了。真不知道,他那点工资够不够花的。” “……”杨月娥抿着唇,没接茬。 她脑海中不停闪回夏晴晴的一颦一笑,她穿的衣服,她样式独特的麻花辫,以及那张艳丽夺目的精致脸蛋。 这么漂亮的女人,还是从大城市来的,真不知道为什么会选择梁燊,梁燊再好,也是个乡下人,连城市户口都没有。 杨月娥不由得以己推人,如果她是夏晴晴,别说是结婚了,就是跟梁燊玩玩,也是给他面子了,毕竟,他家还有两个拖油瓶。 空桌子还有好几张,陈争燕走过去,选择了挨着夏晴晴那一桌旁边的小桌子,杨月娥脚步迟疑,看陈争燕已经坐下了,只好也过去坐下。 她心不在焉,不停往夏晴晴脸上看。 窗边虽然没有太阳,但中午的光线还是有几分刺眼,夏晴晴坐在侧面,斜对面就是杨月娥,她自然也察觉到了对方一直在看她,不过,那目光跟陈争燕的不同,并没有多少恶意,更多的是探究。 她索性迎上去,对方错愕,慌乱移开了视线。 夏晴晴四平八稳地收回目光,看向梁燊放在桌面上的手,哎呀一声,抓起他的手翻了个面,只见虎口那一块,密密麻麻很多细碎的小伤口。 她秀眉微拧:“你怎么受伤了?” “小伤口,不碍事。”梁燊不想让她担心,翻手想藏起来,但这动作做出来好像是不想被她触碰,他又硬生生翻了回去,把手掌塞进了她手指间。 夏晴晴没发现这一秒钟之内变了两次的动作,低头从挎包里掏出手帕,轻轻擦上去:“看着是小伤口,但肯定是要擦碘伏消毒的,你单位有碘伏吗?” “碘伏?”梁燊摇头,“没有,不过有红药水,我回去后擦。” “一定得擦,现在天热,这种小伤口要是不注意消毒,感染就不好了。”夏晴晴表情非常严肃。他的工作是跟各种机械打交道,这伤口估计也是摩擦出来的,说不定还会有细碎的铁屑钻进皮肉里。 梁燊不由得心头一暖,他先朝着坐在对面的顾远风看去,果然看到这家伙正一副嫌弃又羡慕的表情看着自己。 梁燊嘴角勾起,笑意噙在嘴角,重重道:“好,我听你的。一定擦。” 夏晴晴这才松了口气。 她倒是没发现梁燊那骄傲的笑,以及顾远风的大白眼,她的紧张单纯来源于对破伤风的敬畏,虽说她生活中没遇到过,但她可听不少人说过,以前的人受了伤撒一把土就不管了,结果没多久就破伤风死了。 还有那个外国电视剧,女主的丈夫出场时武力高超,魅力四射,结果一季还没结束,破伤风死翘翘。 女知青们看着这一幕,偷偷抿唇笑,但并不觉得奇怪,在知青所,夏晴晴同样会关心她们,她们笑的,是梁燊那娇羞又臭屁的反应。 坐在一旁的陈争燕,则是脸色铁青,她提醒了梁燊那么多,这人压根就没听进去呗。 没听进去就算了,她那么好心,他对他敷衍不耐烦,夏晴晴虚头巴脑说几句话,他就听话的跟什么一样。 她心里不舒坦,凑近杨月娥,“呵”了声:“瞧见了没,梁燊是不是被像被狐狸精抓了魂一样?以前谁见过他这样?我没说错吧,那女人,是不是可厉害了?” 杨月娥:“……” 陈争燕自认为这话说得声音小,但两个桌子挨得近,夏晴晴那一桌又刚好沉默安静,于是,跟她只隔着一个过道的余桃花和方锦莹清晰听见了。 方锦莹是先站起来的,直接黑了脸,转身大声质问:“你说谁狐狸精呢?” 陈争燕愣住,她完全没想到,对方对直接发难,这可是众目睽睽之下,也不怕被饭店的服务员赶出去? “说啊,不是很能说吗,怎么这会儿哑巴了?”方锦莹气得胸口上下起伏,比她自己在背后被人议论还要愤怒。 夏晴晴起身,走到她身边,手掌贴在她的腰间,同样,直视陈争燕。 她一动,梁燊也动了。 陈争燕看着梁燊那副将夏晴晴护在身后的样子,脸色又青又白,分明是她被围攻,怎么好像她要欺负了夏晴晴似的? 她不服,语气依旧很差:“你们喊什么,我跟我朋友聊天而已,又没说你们。” “是吗?”夏晴晴眼神犀利,盯着陈争燕那张傲慢的脸,“你上次说我的时候,那么义正严词,我还以为你是多正直的同志呢,没想到,也挺虚伪的。” “我怎么虚伪了?”陈争燕也站了起来。 夏晴晴看出她完全是恼羞成怒,笑了:“对,我用词不当,你不是虚伪,你是长舌妇,又喜欢管别人家的闲事,又喜欢背后嚼舌根。” 余桃花探了个脑袋:“可真新鲜啊,年纪轻轻的,怎么跟咱们生产队那些大婶 子一样。不对,大婶子都没几个这么爱嚼舌根。” “噗嗤——”周围看热闹的好几桌人都被逗笑了。 陈争燕一张脸涨得通红,她猛地看向顾远风,刚在门口,顾远风还跟她打招呼,现在她被集体围攻,他该为她出头了。 但没想到,四目相对,顾远风移开了视线,完全没有要说话的意思。 气氛在一瞬间变得凝结,沉重,尴尬无比。 整个国营饭店的食客都朝着这边看,杨月娥胳膊挡着脸,伸手拽陈争燕:“别说了,快坐下吧。” “真没劲,我不吃了。”陈争燕甩开杨月娥的手,气冲冲离去。 陈志农本想追出去,但想到这个堂妹向来看不起自己,肯定也不愿自己多管闲事,便坐着没动。 杨月娥没想走,一来,她舍不得已经花出去的钱和票,她家庭条件没陈争燕好,每个月发的工资还要上交一部分,哪能说不吃就不吃了;再来,她觉得今天是陈争燕过分了。 正好夏晴晴就站在面前,她又抬头看了眼,白肤红唇,比修理厂公认的厂花还要美,她越发在心里确信,夏晴晴找梁燊,吃亏的是夏晴晴。 毕竟,当初她都嫌弃过梁燊的条件呢。 她不懂,这么明显的道理,为什么陈争燕不明白,反而揪着夏晴晴不放,梁燊高攀了,所以主动又讨好,这不明摆着的道理嘛。 陈争燕走后,夏晴晴一行人也没为难杨月娥,他们都坐回去后,饭店里的食客们也都又各自聊天去了。 刚才的小小闹剧,就像没发生过。 杨月娥又偷偷看了好几眼夏晴晴,她也不想这么小家子气,鬼鬼祟祟的,但她忍不住。 夏晴晴不想这种事影响大家的情绪,又说起高考要恢复的事,这可是现下最大的新闻,大家很快就热火朝天聊起来,负面情绪一扫而空。 这顿饭让夏晴晴最惊艳的,是梁燊点的驴肉汤,不腥不腻,浓浓的肉汤味,还有一点胡椒的味道,她前世还没喝过这种汤。 见她喜欢,梁燊笑道:“省城饭店有时候会供应驴板肠和驴肉黄面,等我们去的时候,看看能不能碰上。” 夏晴晴好奇:“为什么是有时候?” “驴是生产队的好帮手,除非是伤了,或者是其他原因,一般不会卖到国营饭店。”可以说,有很多生产队,对驴的使用率,比那些铁疙瘩还要用得多。 “原来如此。”夏晴晴点点头,又长见识了,难怪后世驴肉馆子没其他馆子多呢。 顾远风见缝插针说:“‘天上龙肉,地上驴肉’,我知道市里有家饭店驴肉做的可好吃,下次有机会一起吃。” 梁燊淡淡扫了他一眼:“这就不必了。” 跟这家伙吃这两次饭,都不太平,他决定接下来一段时间,不跟这家伙一起吃饭了,免得又招来惹人烦的人。 吃完饭梁燊就得走了,他依依不舍地看着夏晴晴,声音也跟着黏糊起来:“家具快打好了,等我把手头这点事忙完,咱们就去省城买东西去。” “好啊。”夏晴晴雀跃。 “……其实,今天上午,我在修理厂的时候,陈争燕就跑我跟前说了些话。”他深深注视着她的眼睛,“说你要参加高考,等考上大学,就不……” 他说不下去了。 这种痴缠讨要名分的话,跟小时候听的戏文里,那些哀怨女子一样。 夏晴晴眼睛慢慢睁大,眼底的笑意,一点一点盛满整个眼眶:“你是担心我考上大学,就不要你了?” 64. 第64章工资上交 夏晴晴眼底的笑几乎溢出来。 她总算明白了,为什么今天刚见面的时候,他气压有点低,她还以为是错觉呢。 梁燊垂着头,脸色不佳,懊恼又尴尬,还带着些许不安,宛如即将被主人遗弃的大狗狗。 他甚至不太敢看她的脸,怕看到她嘲笑他,也不敢听她的回答,怕她的答案不是他想听的。 面对家人,面对同事,哪怕是面对来检查的领导,都不动如山的一个人,唯独在她面前,跟十来岁的毛头小子一样,急躁、不安、甚至还有点磨磨唧唧。 见他一直不说话,她压着笑,继续逗他:“那你希望我参加高考吗?” “当然。”梁燊脱口而出。 他这才看向他,眼神中那些不安瞬间转为认真:“高考对你们知识青年来说,是多么难得的机会,怎么能不参加?” 夏晴晴笑得酒窝又荡起来,抱在怀中的书晃了晃:“那你不害怕我考上大学,不要你了?” 梁燊抿唇。 胸口闷得快要喘不过气,他只是想到那种可能,都无法呼吸,可他是一个人,不是一个畜生,怎么能阻止另一个人奔向光明的未来?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他嘴角扯了下,试着把这句话说得好笑些,幽默些,可实在是做不到。 “我只能让你觉得我好,比别的男人好,让你舍不得我。”意识到自己说的这些都是空话,他又哑着喉咙,补了一句,“我会努力的。” 意识到他是真的在难过害怕,都有点要碎了,夏晴晴不笑了,注视着他。 他最近闷在厂子里弄机器,没有开着车到处跑,晒成古铜色的皮肤似乎稍微白回去一点。 可能是太阳光太烈,细密的汗珠爬上他的额头,贴近头皮的几缕黑发被汗湿。 俩人站在大卡车靠近墙的那一边,她踮起脚尖,飞快地在他脸颊上落下蜻蜓点水的一吻。 无需言语,一切答案都在这个吻里。 梁燊震惊,猛地抬头,视线落在她殷红的唇上,喉结不停滚动,垂在身侧的大掌,捏成拳头又松开,口干舌燥到要喷出火来。 多希望,现在不在外面…… 不合时宜的,他又想起这两天晚上做的梦,他可是信了人们常说的“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虽然白天没见到她,可夜夜梦里都有她。 “放心吧,我没那么不专一,只要你不出什么大问题,我暂时没想过换人。”她把书又拿得高了些,“我还想问你呢,你有高考的打算吗?” 梁燊赶紧垂下发直的眼神,吞咽了下喉咙,摇头:“我不参加。” 对他来说,更重要的是工作。 “那我就拉淼淼一起学习了。”夏晴晴立马就接受了他的答案,虽说高考可能走出更精彩的人生,但据她所知,这个年代包括下个年代的很多厉害人物,并不都是参加过高考的。 她完全尊重他的人生选择。 以他的勤奋和认真,肯定能闯出一片天。 听着她俏皮的声音,看她就站在他面前,说话的时候仰着小脸,望着他的眸子里满是喜悦,梁燊的嘴角也不自觉翘了起来,心底那些忐忑渐渐消失了。 “好,你们一起学,需要什么资料跟我说,我想办法。” 在车的另一边等着的方锦莹凑过来:“晴晴,走不走?” 还没走人的顾远风也嘻嘻哈哈笑着拔高声音:“吆吆吆,有多少悄悄话,这么长时间都说不完啊!” 梁燊一眼睛瞪过去,俩人同时消失。 他摸了下口袋,掏出一小叠大团结,递给她。 “?”夏晴晴狐疑地看着他,突然给她钱,什么意思? “发工资了。上交。”梁燊语气极为认真,并不像是开玩笑,更不是显摆,完完全全的公事公办,见她满脸疑惑,还补了句:“我的领导,发了工资就上交的,女主人拿钱分配家用。” 夏晴晴短暂的怔忪后,扑哧一声笑了。 她接过来,促狭看他:“我可以数吗?” “完全可以。”梁燊眼底带笑,“五十块整,数起来很快的。” 夏晴晴不由吃惊:“你的工资不是四十左右吗,这么快就涨工资了?” 梁燊点头,眼角眉梢总算是流露出自信,年轻男人骄傲地挺了挺胸膛,声音也从容沉缓:“我现在是公社农机站站长了,每个月工资五十一块八毛。不算补贴那些。” “噗……”夏晴晴笑得控制不住,肩膀不停抖动,纤细身形跟着摇晃,“行,挺好,还有零有整的。那你给我五十块整,一块八毛留下了?” “你要?”梁燊又去掏口袋。 夏晴晴立马摇头:“不要,我开玩笑的。”刚刚吃那顿饭,都不止八毛了。 她眼波流转:“你的工资都给了我,那你日常生活开销怎么办?” 梁燊心中荡漾,温声:“我平时很少花钱,再者,还有以前的存款。”似乎是钱放在他手里烧手似的,他又补充:“等结完婚,都给你管。” 夏晴晴再次笑了起来,眼珠一转,调侃道:“那我要收管理费。你在厂子里上过班,应该知道的,管钱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没问题。”他求之不得。 余光看到顾远风又探出脑袋来催,夏晴晴没再耽误,将他给的钱装进挎包,拍了拍:“好了,我跟她们接着去逛了,你也忙你的工作吧。” 梁燊看她灵动的眉眼,满眼不舍:“那你注意安全,天气热,买雪糕吃,别中暑了。” “知道,我走了。”夏晴晴快步绕过车身,跟方锦莹会合,其他人都去供销社了,就方锦莹坚持在等她。 她不好意思,吐了吐舌头:“我请你吃雪糕。” 方锦莹哼唧:“我要吃最贵的奶油雪糕。” “没问题。必须的。” 俩人说说笑笑走远,顾远风胳膊撞了下梁燊:“行了,别看了。” 他一直等着,是来关心好兄弟结婚的相关事宜:“收音机我是能弄到,可关键是,你们那地方也没拉电线,弄到了也不方便用啊。” 梁燊瞬间严肃起来:“马上就拉电线了。” 农机站修起来,他的下一步计划,就是给生产队栽电线杆,拉电线。 “你忙得过来吗?”顾远风有点担心好兄弟的身体,虽说早知他是工作狂,忙起来能一夜不睡的,可马上都是结婚的人了,肯定不能还跟以前一样。 梁燊眉头皱着:“必须得快点弄好,没有电太不方便,我不希望她为了我,生活得水深火热。” 既然他没有那么好的条件,那他就去创造,他就不信,当他能提供给她的,是她触手可及最好的,还不能留住她。 顾远风迟钝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先是“哈”了一声,接着匪夷所思的眼神盯住梁燊:“我早跟你说没电不方便,你不是说,不影响生活吗?怎么这会儿,就水深火热了?” 梁燊不理他的挖苦,话锋一转道:“等我结完婚,入冬之前,我们对个时间,你看下能不能把你家那几杆枪拿出来,我想带她一起去打猎。” < p>前面他们聊到这个话题的时候,他注意到她眼底浓烈的好奇了。 顾远风:“……” 他深吸气:“我知道你是老房子着火,脚心也跟着烧呢,但你能不能稍微冷静一点,现在才谈结婚的事呢,结婚后干啥,你都想好了?” 有没有觉得,有点琢磨得太远了? 冷不丁的,他又冒出一句:“看你找个对象这么上赶着,恨不得把心剜出去,我都有点恨我自己不是女人了。不然……” 梁燊脸色一瞬间黑了,他眼神古怪地看着顾远风:“你有病啊?脑子被驴踢了啊你?” “……你才有病呢!你以为我不觉得恶心啊!”顾远风恼羞成怒,摸了摸胳膊上的鸡皮疙瘩,“滚滚滚!我还没对象呢,给你这么操心你不感恩戴德就算了,还这差劲态度,等着吧,看你结婚那天,我不给你猛猛灌酒,把你灌趴!” “好,我等着。”梁燊拍拍顾远风的肩,打开卡车门,跳了上去。这么想喝酒,到时候,就让他喝个够。 - 夏晴晴和方锦莹到了供销社,先买雪糕,今天居然有没见过的新品种,比奶油雪糕还要贵的牛奶小豆冰棍,一毛钱一根。 “还是吃冰棍吧,这也太贵了,都能买一盘菜了。”方锦莹说是让夏晴晴请客,也就是打打嘴炮,要了跟冰棍,利索掏钱。 “那我来根牛奶小豆冰棍。”夏晴晴拿到手,先咬了口,奶味和红豆味在嘴里蔓延开,口感绵密,像红豆冰棍和奶油雪糕的混合体。 她举着让方锦莹尝,方锦莹这回没客气,嘎嘣咬下一块,嗦进嘴里,咂巴咂巴:“好吃!” 吃完雪糕,俩人这才晃晃悠悠进去逛,新上了布料,方锦莹想买,她见识过梁奶奶的手艺了,想等夏晴晴结婚忙完,出手工费托梁奶奶帮她也做套衣服。 “我听人家说,这边的秋天早晚很冷的,还有冬天也不好过,得提前买点布料,还得找人凑棉花票,准备过冬的衣服。” 夏晴晴被这一提也想到,自己也没过冬衣服,海市的冬天跟西北的冬天完全不是一个量级,她带的那件两用衫穿不了几天的。 与其到时候才想办法,不如早点准备。 “那我也买点。” 一旦心里有了惦记的人,买起东西那叫一个爽快,夏晴晴给自己买了布,给梁奶奶称了她提过的调料和火柴,还给梁淼买了点心和印着碎花的布。 杂七杂八,加上她先前买的书,两只手根本拿不了,还是供销社营业员帮忙,拿绳子给她全都串一串绑一起,她才提着出了供销社。 “不是自己的钱,花起来是不心疼啊?”门外,从国营饭店走掉的陈争燕,正抱着胳膊,似笑非笑地看着夏晴晴。 方锦莹如临大敌,眼底喷出怒火。 夏晴晴很快反应过来,这女人,估计是看到梁燊给她钱了。她真觉得很可笑,怎么会有这种人,不去过自己的生活,净盯着别人找茬。 她娇艳的脸庞冷笑一声:“是啊,怎么,羡慕?嫉妒?” 陈争燕碰了个软钉子,一怔,脸上的讥讽变成了恼火,完全没想到夏晴晴竟然都不反驳,就这么大喇喇花男人的钱,脸皮真厚。 “羡慕你就也去找一个,嫉妒你就自行消解,不必一次次跑到我面前,丑态毕露。”夏晴晴没打算跟这女人打擂台,说完就从她旁边经过。 她单手提东西有点吃力,正巧拖拉机声音突突突响起,她探头,看到驾驶着拖拉机威风八面的林燕朝着这边来了,瞬间笑开,招手:“燕子!” 65. 第65章“啪”一巴掌 林燕也看到了夏晴晴。 她两只手利索操作几下,拖拉机稳稳当当停在路边,一个蹦子跳下车,主动伸手接过夏晴晴手里的那串东西,放车厢里。 “你也买了书?”她又朝方锦莹看,果然见她也拿着书,顿时疑惑:“我今天在路上看到好多人抱着书,这是咋了?” “恢复高考的消息传出来了。”夏晴晴笑着解释,转头看方锦莹,这丫头还在原地站着呢,拉着脸,愤愤瞪着陈争燕。 林燕不知道来龙去脉,认出方锦莹瞪着的这位,是上次国营饭店一起吃过饭的,梁燊朋友的朋友,她问夏晴晴:“咋回事?” 夏晴晴走过去拉方锦莹,轻飘飘扫了眼陈争燕:“觉得我配不上梁燊,占了梁燊便宜了,见缝扎针跟踪我,挤兑我呢。” “你自己这么说的。”陈争燕讥笑。 林燕本就不擅长人情世故,一听这话,猛地看向陈争燕:“咋,你看上梁燊了?觉得我们晴晴把本来属于你的男人抢了?” 陈争燕立马反驳:“别给我泼脏水,我看不惯她,跟梁燊没关系!” “那跟顾远风有关系呗,你觉得是我的出现,害得你跟顾远风吹了呗。”夏晴晴帮着把方锦莹的东西也放进车厢,冷笑着看陈争燕,“今天跟你一起进饭店那个女同志,就是跟梁燊相亲的那个吧,她都没上赶着找我麻烦,真不知道你上蹿下跳个什么劲儿!” “就是,咸吃萝卜淡操心!”方锦莹也骂了句。 林燕这下也明白了,肯定是她过来之前,梁燊这朋友的朋友找夏晴晴麻烦了,她顿时火气上窜,撸了撸不存在的袖子:“干嘛,仗着你是本地人,欺负我们知青小组长啊?” 陈争燕还想着怎么反驳夏晴晴那一串羞辱呢,结果嘴还没张呢,就又被骂了。 偏林燕嗓门大,路上好些人都看过来,陈争燕顿时面红耳赤:“我只是就事论事,你们不要扭曲我的意思,在这儿扣帽子。” “扣帽子的是你吧,我和梁燊光明正大谈对象,结婚证都领了,用得着你一个外人对我们的相处模式指指点点?你再这么多管闲事,我觉得我们可以一起去找找你们厂子的领导,看你是不是工作太闲了,才跟太平洋的警察似的。” 陈争燕嘴巴张了几下,又闭上了。 她离开时,满脸的憋屈,灰溜溜的。 方锦莹瞧着,噗嗤笑出了声:“真过瘾,晴晴,平时看你很会说话,没想到你骂起人来,也这么带劲,看她被你骂的,话都不会说了!” “是她活该。”林燕没好气说了句,又转向夏晴晴,“你最后那一句,太平洋的警察,啥意思啊?” 夏晴晴笑:“太平洋的警察——管得宽。骂人的话。”她脱口而出,那一瞬没考虑这年头可能还没这种说法。 不过方锦莹和林燕理解的很快,就跟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一个意思呗。 陆陆续续的,知青们都到齐了,除了个别人,大家手里都抱着书,聊的话题也变成了对于未来的畅想和跟高考有关的话题。 方锦莹嘻嘻嘻笑,得意:“还是我们更有先见之明,已经复习了一段时间了。”不像很多人,现在才开始学习。 余桃花接茬:“那是晴晴有先见之明,要不是她把教材分给我们一起学,还帮我们组学习小组,提醒我们,我们哪能领先。” “就是就是。”方锦莹立马抱住夏晴晴的胳膊,“多亏了我的晴晴。” 魏金华坐在一旁,瞧着方锦莹向夏晴晴撒娇,垂下了眼,经过王招萍那事,她跟夏晴晴关系疏远了,虽说看着还跟以前一样,但她心里清楚,已经有了隔阂。 回到知青所,简单吃过晚饭,大家就投入学习的海洋了,拿着书在知青所院子和角落背的,坐在饭桌上算数做题的,还有吵嚷着让别人小声点的,一片学习氛围。 夏晴晴恍惚,像是又回到了学校。 天色渐暗,浓厚的学习热情却没被熄灭,屋子里点了煤油灯,继续挑灯夜读,不过这回,知青们很快就坚持不下去了。 煤油灯光线昏暗,离得远了看不清,离得近了又熏眼睛,折腾一番后只得作罢,洗漱睡觉,睡一觉起来天亮了再学。 说是这么说,但第二天夏晴晴早起,看到院子里只有魏金华和刘建国在学习,其他人头一天晚上太兴奋,这会儿都呼呼大睡呢。 她没打扰俩人,抱着东西去了梁家。 梁淼还没起,梁燊昨晚又没回来,夏晴晴跟梁奶奶坐在厨房吃了早饭,炒面配罐罐茶,她前世听说过,还是头一次尝试。 炒面不是炒面条或者炒面片,而是杂粮熟面粉,在物资短缺的年代,这是大西北最常见的干粮,吃了顶饱又方便携带。 做法也简单,莜麦晾晒、焙炒、石磨推碾、过筛,就做成了,有点像芝麻糊那种粉状,吃法很简单,直接干吃或者倒开水拌成糊状。 不过最常见的,还是一边喝着罐罐茶,一边干嚼。 炒面吃嘴里是温厚的粮食香,再配一口清苦味的罐罐茶,真真恰到好处,别有一番滋味。 好吃还实用,既增加了饱腹感,又提了神。 吃完早饭梁奶奶把做好的新衣服拿了出来,夏晴晴试了下,刚刚好合身,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她笑盈盈甜甜说捧场的话:“难怪梁燊手艺好,都是跟您遗传的。” 梁奶奶知道这话是哄她,还是高兴得直笑,又说新被子新褥子也快准备好了,她还有什么想要的,都尽管提。 脱下衣服,夏晴晴忽然想到:“新被子这些是不是算嫁妆,得我自己准备?” 前世她也没嫁过人,只参加过几次婚宴,知道些结婚的皮毛,并不是非常清楚女方这边具体要做的事情。 “按说是长辈准备的,你家里长辈操心不上,我来给你准备。”梁奶奶摸了下夏晴晴搭在肩上的辫子,“你只要高高兴兴嫁到我们家就行了,什么都不用管。” 夏晴晴心里暖洋洋的,她进来的时候就看到了,本就齐整的小院又被修整了一番,小花园里一根杂草都没有,花都修建得格外精神。 这都是梁家重视她和梁燊结婚的表现,就算不是冲她,是冲着梁燊,那她也高兴,起码,说明梁家人很有仪式感,不糊弄着过日子。 梁淼一直没起,夏晴晴让梁奶奶转交布料和书,又说了可能恢复高考,让梁淼也早点准备起来,到时候一起学习的话。 不想老人家跟着担心,梁奶奶送她出门的时候,她还开着玩笑,把昨天在县城遇到梁燊,他担心自己高考后不再回来的事说了。 “那咋可能呢,我可喜欢奶奶和淼淼了。”她自然而然地挽了下梁奶奶的胳膊。 梁奶奶动容道:“你是个好孩子,放心,小燊这辈子都会对你好,他要是敢对你不好,叫你难受,我打断他的腿。” 夏晴晴笑得开心:“太好了。” 等夏晴晴一走,村里那些知道恢复高考的,闻着味就上梁家门了,看似是寒暄串门,其实就是说闲话,扯是非去了。 “这女知 青到底是城市里来的,哪愿意嫁到我们这种穷地方,当个乡下人,什么时候考上大学,肯定就跑了。” “梁燊是比其他年轻娃娃优秀,当了个工人,不用在地里刨食,可再厉害的工人,跟大城市是没法比的。” 左一句右一句,说来说去就是夏晴晴靠不住,一旦有了新出路,必定始乱终弃,当个负心女。 且不说夏晴晴跟梁奶奶已经聊过这个话题,就是没聊过,梁奶奶也是那种护短的人,她沉了脸,转头进屋,不理那些挑拨是非的人。 说闲话的见人家不搭理,也没什么意思,悻悻离去。 等人都走了,梁淼才问梁奶奶,小脸满是忐忑:“晴晴姐如果考上大学,就不要我们了,再也不回来了吗?” “别听他们胡说,晴晴不是那种人。”梁奶奶镇定自若,毕竟是曾经当过家学过文化的,教育梁淼道:“如果你担心我们配不上晴晴,那就好好努力。觉得自己没本事就变得有本事,而不是害怕别人长本事。” 梁淼沉默片刻,郑重抱起桌上的书。 她要好好学习,她也要考大学。 夏晴晴这边,同样有不长眼凑到她眼前找骂的人。 “你又去梁家了?”黑兵不死心,在夏晴晴回知青所的路上冒了出来。 高考的消息都传出来了,他不信夏晴晴还愿意跟梁燊结婚过日子:“其实你现在去找大队长,说你是被梁燊蒙骗了,应该还能撤销结婚证。” “啊?”夏晴晴被这人奇葩的脑回路气笑了。 黑兵却觉得自己有理极了,聪慧极了:“反正你们还没办婚宴,领了结婚证没几天,只要你哭一哭说一说,肯定能撤销的,到时候你就还是未婚,不管是我考上大学,还是你考上大学,你都……” 夏晴晴没听下去,走上前,“啪”一巴掌打在黑兵脸上。 黑兵被打懵了:“你打我干嘛?” “你太缺德了。”夏晴晴鄙夷地看着黑兵,“我现在去哭去闹,那梁燊成什么人了?亏他还帮过你那么多忙,你这点情义都不讲,在他背后出这种馊主意。” 黑兵也意识到自己的确不厚道,但他硬着头皮为自己辩驳:“我还不是为了你好!” 夏晴晴呵呵:“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你就是自私自利,还以为全天下人都跟你一样,再跑我面前胡说八道,我告诉梁燊去。” 黑兵立马噤声。 会恢复高考这事影响真不小,当天上工,队长给生产队队员们派完活,直接对知青们宣布,他们家里条件好的,能自己负担口粮的,以后就不用上工了,提前复习准备参加考试。 这可把知青们高兴坏了,求之不得! 等知青们回知青所,夏晴晴这边也登记完了,队长走到她面前,喜上眉梢:“昨天我听到消息,跑了一趟县里,建小学的申请报告和建文化室的申请报告,都批下来了!” 虽在夏晴晴的意料之中,她还是高兴。 申请通过,接着就是建学校,招老师,申请课本资料桌椅那些,好歹是正规小学,还是得像个样子。 俩人就这个话题聊了十来分钟,差不多聊完了,夏晴晴看队长似乎还有什么话要说,秀眉蹙了蹙:“怎么了?” “也没什么。”队长挺不好意思的,但他实在是担心,纠结一番说了,“这要是恢复高考,夏知青你这么优秀,肯定会参加吧,到时候你要是考上了,队里肯定不耽误你,只是梁燊那边……” 夏晴晴“噗”地笑了。 66. 第66章抱他的腰 看来,哪个年头娶媳妇都不容易,瞧瞧,不止梁燊本人担心媳妇会跑,队长都替他担心上了。 不止队长,夏晴晴余光朝躲在树后,露出半个屁股的许春兰看了眼,笑意蔓开:“我的确会参加高考,不过,这跟我和梁燊结婚没什么关系,既然已经领了结婚证,我们就是夫妻,不会轻易分开的。” 队长明显松了口气。 见夏晴晴笑容揶揄,他忙解释:“夏知青你太优秀,其实就算离开我们这里,离开梁燊,我也是能理解的,毕竟人往高处走嘛,但你跟梁燊,你俩是有感情的,那小子满心满眼都是你,所以我才多问一嘴……” “什么人往高处走,队长,我不是那种人,我现在户口都在这里,以后还要跟你一起建设咱们生产队,让队员们过上好日子呢。”夏晴晴还在笑,但能看出,她是认真的,“刚来的那天,我不就说了嘛。” 队长一愣。 是啊,夏晴晴当时就说了,他可吃惊了,还挺动容的,不过他也没太当真,只当她是说漂亮话而已。 过了这些日子,他都把这事忘了,想当然觉得等高考恢复,她就像鸟儿飞走了,万万没想到的是,她那些话,竟然不是场面话。 “你认真的?”他不可置信。 夏晴晴与队长对视片刻,点头:“嗯。” 刚来的时候,当然是为了能在这里生活的舒服点,挑好听的说,多少带着功利心。 可现在,她是真心的。 其实,对于从前世就没有家人可以依靠的她来说,她就像那只一直飞却没地方落脚的鸟儿一样,没有一个具体的地方,让她真正产生归属感,但现在,有了梁燊,有了梁家,她对这片土地,多少有了依恋。 许春兰跑了出来:“我不相信,你肯定是骗人的!” 人人羡慕城里人,削尖了脑袋想拿城市户口,怎么会有人不愿意当城里人,甘心做农村人? “春兰!”队长尴尬,当即呵斥道:“我跟夏知青说话呢,你插什么嘴,谁让你偷听我们说话的,看书学习去!” 夏晴晴朝许春兰看过去,挑眉:“你也要参加高考?” 许春兰哼了声:“要你管。” 完全是幼稚小孩子闹脾气,夏晴晴不想理她了,低头开始整理工分册子,这就是话题说完赶人走的意思了,队长还有事忙呢,也没再寒暄,掉头走出去一截,才发现自家女儿没跟上来。 他赶紧折返回去,捉住闺女的胳膊,拽着人离开。 等走出小广场,他没好气警告:“你不要再去找夏知青麻烦,她给你爹我帮了多少大忙,你知不知道?” “和我有什么关系。”许春兰不情不愿撇嘴,一抬头对上老爹凝重的表情,忙改口,“我有脑子呢,肯定不会找她麻烦,再说我现在忙着呢,我还要学习参加高考呢!” 工作和男人都被抢了,她发誓,高考一定要考过夏晴晴,给自己争口气! 那边许春兰暗暗跟夏晴晴较劲,夏晴晴却转瞬就把她抛之脑后了,弄完工分册子,她骑自行车回去,看到大家正如火如荼地学习。 她也二话不说,加入学习的行列。 知青们有了高考这个盼头,知青所异常和谐,一起学习、互相讲题,吃饭闲下来那点时间,大家就畅想考上大学后的生活,以及听家里曾经有念过大学的,讲述大学是什么样子。 - 转眼过去两天,清晨时分,梁燊来了。 一并带回来的,还有公社盖章的介绍信,信上写明前往省城的理由:办事。 夏晴晴惊喜,同时又很好奇:“你怎么做到的?” 这年头没有正当理由,开个出门的介绍信可难了,不然条件好点的知青们手里捏着家人汇过来的钱,大可动不动就去城市住招待所,回家探亲。 “我帮公社修了一天机器。”梁燊说着自己都笑起来,“除了公家的机器,还有私人的收音机。” 出了一天力气和技术,开一张带媳妇去省城的介绍信,怎么了? 夏晴晴笑得脸颊旋起浅浅的梨涡,果然不管什么年代,会技术就是走到哪儿都吃香,她再看一眼介绍信上的日期:“今天就走吗?” 梁燊:“你有别的事要忙吗?我过来之前去了队长家里,已经跟他说好了。” 这个点,队长那边也刚起来没多久吧,夏晴晴又想笑了,她都能想象到,队长看到这介绍信,得多惊讶。 “最近都在学习,倒是没有什么必须忙的事。既然你都跟队长说了,我进去收拾下东西,咱们就走。”夏晴晴看他两手空空,又道:“你也回去收拾下,问问奶奶和淼淼有没有需要买的。” 梁燊:“我来之前已经问过了。” 夏晴晴:“……”这一大早的,他倒是忙得很。 她想到另一个问题:“你该不会一夜没睡吧?” 梁燊:“那没有,昨天晚上回来的,回来太晚,瞧着你们这边煤油灯都熄了,我就没打扰你。” 听这话,他昨晚回来还来过这边,夏晴晴心里暖暖的,温柔看他一眼:“我去拿包。” 她进屋,男知青走过来跟梁燊搭话闲聊,黑兵远远站着,目光落在梁燊脚上穿的千层底布鞋上,满眼的瞧不上。 就这样一个乡下人,走了狗屎运,娶了他看上的海市女孩,作为海市人,黑兵辗转反侧难以接受。 他打心底里认为,这是海市人的失败。 梁燊敏锐转头,与黑兵四目相对,含笑的眸子瞬间变得淡漠,带着淡淡的讥讽。 刘建国瞧见了这一幕,压低声音对梁燊说:“别理他,那就是个小肚鸡肠的,肚子里盛不下二两气,我们男知青现在都不搭理他。” 见黑兵率先移开视线转身走了,梁燊收回目光,语气淡淡:“他没再骚扰晴晴吧。” “没有吧?我没看到。”刘建国晃了晃拳头,“梁哥你放心,知青所有我在呢,我会盯着他,不让他骚扰夏知青。” 梁燊“嗯”了声,看了眼刘建国。 刘建国没发现梁燊饱含深意仿佛看透一切的眼神,还在义正严词表达自己多么正义,一定会帮忙照顾夏晴晴。 梁燊双眼微眯,舌尖顶着腮,欲笑不笑。 很快,夏晴晴背着挎包走了出来:“我好了。” “走吧。” 梁燊骑一辆二八大杠,长腿先跨上去,单脚点地,示意夏晴晴坐上,这才一脚蹬下去,自行车轱辘顺势朝前转动。 夏晴晴抓着自行车后座跟前杠连着的那个铁架子,等出了生产队,她甩甩酸痛的手,直接抓住了梁燊衬衣腰间的衣襟。 明显的,梁燊上半身僵了下,后背挺得笔直。 他的纯情逗笑了夏晴晴,她觉得好玩,故意另一只手也伸出去,抓住他另一侧腰的衣襟,随着自行车向前行驶的晃动,她还故意使坏,指尖戳了几下他腰里的肉。 硬梆梆的。 “别动。”低沉的嗓音从前面传过来。 夏晴晴笑得更厉害了,这一片是玉米地,一望无际翠绿的玉米杆子直挺挺立着,挡住了四面八方的视线,而这条路放眼望去,前后一个人都没有,她索性手继续往前伸,抱住了他的腰。 “呲——”自行车突然刹车,停住了。 她身体惯性向前,脸颊紧紧贴在他坚实的后背上 。 梁燊喉结滚了好几个来回,才转头看她,夏晴晴也害羞呢,脑袋靠着他的后背不动。 于是,他只能看到她垂着头,露出的一小节白皙脖颈。 他抿唇,又抿唇,最终还是将翻涌叫嚣的躁动压了下去,再次蹬着自行车向前。 只不过,速度慢了许多,蹬车的双腿姿势也别别扭扭的。 夏晴晴没察觉到那些,她依偎着他靠了会儿,发现他身上实在是热,比头顶的大太阳还要烫人,滚滚热量传了过来,刚要松手离开,却被他的手掌按住。 “别乱动。”他的声音哑哑的。 误以为他是想她继续靠着,她听话的没有动,忍着闷热,一直到自行车快进入公社,路上渐渐有了行人,才把手松开。 他要把自行车停到农机站里去,车子停稳在农机站大铁门门口,夏晴晴轻轻跳下车,朝他脸上看去,瞧见他一头的汗。 看来,他也觉得热。 她眸中噙着笑:“咱们去坐车的时候,买个冰棍吃吧。” 他垂眼望着她殷红的唇,舔了舔干涩的唇:“嗯。” 随即,他将自行车推进农机站,交到门卫大爷手里,很快又转身出来。 夏晴晴视线已经移到大铁门里面那一片平房上,惊讶:“这地方挺大的,你现在是这么大一个农机站的站长?” 先前只知道他当了农机站站长,但农机站长什么样,具体多大面积,她是没概念的,眼下一瞧,突然发现,他好像比她想象的要更厉害些。 也难怪,能开到那么难开的介绍信了。 “还行,这儿有一片地以前是交通运输管理站,五十年代建的,荒废了几年,正好拿来改建农机站。”梁燊不着痕迹拍了拍裤子,把腹部那一块整理平整。 夏晴晴懂了,难怪公社领导对农机站大力支持,新建一个农机站,不仅能有新的创收,还能把以前荒废的地皮合理利用起来,解决一部分就业,简直是一举多得。 从公社去省城要坐大巴车,梁燊拿介绍信买了两张票,一个小时后发车。 时间宽裕,梁燊提议去国营饭店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夏晴晴却另有想法:“好不容易去一趟省城,到那边再吃吧,省城好吃的更多。而且,我也担心吃了东西等下坐车会晕车。” 她这么说,他立马就应了:“那就不吃。” 琢磨了几秒,他又开口:“你在这儿等我,不要乱跑,我去转转,很快回来。” 夏晴晴点点头,她脑海中突然闪过那句名言:你在此地不要走动,我去买个橘子。 于是,当看到梁燊当真拿着两个橘子回来,夏晴晴眼睛都瞪大了,满脸的不可置信:“还真是橘子?你哪来的?” 梁燊:“去熟人家里买的。我在修理厂的时候,听他们聊天,说闻橘子皮能缓解晕车。” 拿到橘子,夏晴晴笑得停不下来,偏偏梁燊不懂买橘子的梗,那副狐疑的模样,更是逗得她笑到肚子疼。 然而,上了车,夏晴晴就笑不出来了。 这年头的大巴车味道古怪,可能是因为坐车的人什么都带,带鸡带鸭的,带特产的,还有一个人带着药酒,方圆几米内都是浓烈的药酒味。 多种邪恶味道混合在一起,要不是夏晴晴坐在车窗边,又把橘子放在鼻尖一路嗅闻着,准能晕车晕到吐出来。 捱到下车,夏晴晴双腿发软,下车的时候两只脚像踩在棉花上,后面还有大婶着急下车推她。 她脚下一拐,跌进先一步下车,迎面准备扶她的梁燊怀中。 “哎吆!小伙子,赶紧撒开!别占人姑娘便宜!”后面的大婶叫出声。 67. 第67章住一晚上吧 大婶急归急,推搡归推搡,但正义感却是满满,她一边叫,一边伸手去捞夏晴晴胳膊,还嘁哩喀喳道歉:“哎吆,姑娘哎,可不好意思了,你没事吧?” 夏晴晴晕车晕得小脸都白了,这会儿被一推一拉,大嗓门还在耳边炸开,感官过载到了一定程度,身体不自觉往下坠,眼前的彩色变成了灰白。 梁燊忙贴上去,大半个胳膊强势扶住她,托着她的腰靠在自己胸口,板着脸向大婶解释:“这是我媳妇。” “啊?”急性子热心大婶一愣。 梁燊又补充:“我们领过结婚证了,坐车来省城买新衣服的。” 虽说这年头结婚仪式简单,革命婚姻要朴素,但新衣服总是要买的,大婶瞬间就相信了梁燊的说辞。 她自己误会了,还倒打一耙:“你不早说!” “……”梁燊抿唇。 大婶又看一眼夏晴晴,看到她不舒服皱起的小脸,语气和缓许多:“她这是又热又闷,中暑了,快把她扶到阴凉处,让她喝点水。” 梁燊轻点了下头,扶着夏晴晴往通风的阴凉处走,夏晴晴脑瓜子嗡嗡嗡的,为自己辩驳了一句:“我没中暑,是晕车。” 以前学校组织课外活动,要坐大巴车去山上,大巴绕着盘山公路开了一个半小时,当时她就晕车了,跟此刻一个症状:手脚发凉,后背沁出冷汗,胃里阵阵恶心。 橘子在车上没吃,梁燊扶夏晴晴在路边的台阶上坐下,蹲下身三两下剥开橘子,递到她嘴边。 夏晴晴闻了下,皱起脸:“有汽油味。” 梁燊四处看看:“你坐着等下我,我很快回来。” 他跑着离开了,夏晴晴抱着膝盖,脑袋侧枕着胳膊,吹了风她整个人好受多了,但晕车反胃带来的无力感,还没消失。 “嗨,年轻女同志,来省城玩的?”一道听起来和善过了头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夏晴晴艰难抬头,看到对方是个中年男人,此刻,正热切地看着她,手拍着腰间的小包:“来一趟可不容易,得多买点好东西回去,咱这儿什么票都有,要不要?” “……” 见夏晴晴不接话,对方也不尴尬,继续热情道:“你一个人吗?是不是跟家里人走丢没地方去了?要不要我帮帮你?” 夏晴晴:“……” 怪怪的。 “小姑娘你别害怕,我是好人,你有什么困难都可以跟我说,我来帮你解决。瞧你这可怜的,是病了吗,还是跟你家人闹翻了?哎,我女儿就跟你一般大,看到你,我就像看到我闺女了。” 夏晴晴:“…………” 可以确认,对方绝对是骗子。 现在管得没之前严,的确有不少人在黑市兜售各类票,但正经卖票的看人家不买也就走了,绝不可能嘘寒问暖这么多。 夏晴晴作为前世下载过反诈APP,在电梯里看过无数次《提防诈骗套路》普法宣传的人,面对这种还处于初级阶段的骗术,一秒就闻出味了。 男人看出夏晴晴精神不济,眼珠子转了几转,伸手去拉她胳膊:“你不舒服是不是,出门在外,咱们都是一家人,来,大哥这就送你去医院!” 在他的手快要碰到夏晴晴的时候,被横空出现的大手捉住了手腕,梁燊手掌往外,男人胳膊被拧得外翻,吱吱哇哇叫出了声。 路人闻声看过来,男人立马喊道:“误会啊,我看这女同志身体不舒服,想问问她需不需要帮助,你这是干什么?” 他话音还没落下,几个同样打扮的人跑了过来,大声呵斥道:“光天化日之下,你这小伙子要打人吗!” 夏晴晴打眼一看,口音都是一样的,明显一伙人。 她抓着梁燊的胳膊,攀着站了起来,小脸寒霜,厉声道:“分明是这人看我一个人坐着,就想对我耍流氓,当家的,抓着他,咱们去派出所报公安!” 对方本来还想靠着人多势众,讹这对漂亮小年轻一笔,此刻见小年轻男的高大一把子力气,女的气势汹汹不好惹,互相开始使眼色。 “行了行了,都是误会,来来来,抽根烟熄熄火。”几个人涌上来,掏烟的,假装要握手的,梁燊面无表情,手底下一甩,将抓着的那男人甩到几人身上。 梁燊冷声:“赶紧走,不然,我喊人报公安。” 他本就长得周正,板起脸威严的时候,很像是当过领导的,几人咂摸着今天看走了眼,快步往四面八方走,很快就消失在人海里。 夏晴晴松了口气,因为刚才这场闹剧,气血涌上头,晕车的劲儿倒是给盖过去了。 梁燊再次扶住她,另一只手捏着汽水瓶放嘴边,牙齿咬开瓶盖,递给她:“喝点。” 夏晴晴接过,咕哝咕哝喝了半瓶,整个人精神多了。 她视线朝着马路边看,发现刚从这里走掉的几人,又转着眼珠子去找其他人了。 梁燊循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沉声道:“那些都是骗子。” 他黑沉沉的眸子里满是自责:“我不该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的。这地方不光有骗子,还有小偷痞子,很不安全。” 夏晴晴不惊讶,只是有点意外。 她知道任何时代都有坏人,但眼下这时代管得这么严,居然也能有如此多骗子,而且跟后世一模一样,扎堆在车站行骗。 “不怪你。”精神恢复的她朝他露出甜甜的笑,把剩下的半瓶汽水给他喝。 梁燊一口气喝完,俩人去还了瓶子,退了一毛五的瓶子钱。 这会儿已经快中午了,自然是先找地方吃饭,夏晴晴眼睛发亮:“我想吃牛肉面。” 梁燊:“那得去人民饭店。” 他面色担忧:“走过去太远,还要坐公交车。” 夏晴晴这会儿已经完全恢复了,笑道:“坐吧,我没事了。” 她主要是被那些奇怪的味道给弄恶心了,并不是因为坐车。 汽车站旁边就是公交车站,俩人排队上车,司机旁站着的女售票员,背靠着车门口的立杆,手拎木质票夹,一边问上车的人去哪儿,一边撕下相对应的纸质彩色车票。 “南关十字?伍分。” 梁燊递上壹角:“两个人。” 虽然同样拥挤,还一路走走停停,但不断有人上车下车,味道没那么固定刺鼻,梁燊还抢到一个座位,让夏晴晴坐着,他站在她身边,两只手抓着前后座椅靠背,身体环成一个圈,小范围将她护起来。 每到一个站,车都 会停下,售票员吆喝着让到站的人赶紧下车,别看她姿势随意散漫,眼神记性可好着呢,要是有人想浑水摸鱼,买便宜的票多坐几站,第一时间就能被她发现。 夏晴晴和梁燊下了车,一抬眼就看到东南方向的兰百大楼,周围还是低矮平房和商铺,兰百大楼却足足有六层,还是非常新颖的燕式造型,正午阳光下,水刷石的外墙闪着光。 这样的大楼在后世算不了什么,跟海市那些高楼也没法比,但在这年代的西北,已经非常宏伟壮观了。 梁燊侧着身,为她挡掉一部分太阳:“前年才建的,等会吃完饭咱们去逛,里面一楼到四楼都是营业部,卖什么的都有。” 说着,绿灯亮了,俩人沿着马路一路向前,这里就是市中心了,路上人很多,人们的穿着比公社下面花样更多些,男女大多穿着塑料凉鞋,走起路来嘎达嘎达的。 这边是市中心,路上到处都有戴着红袖章的治安纠察,像汽车站那样的骗子团伙,在这边几乎看不到。 走了约莫七八分钟,人民饭店到了。 正是饭点,饭店排着长队,队伍一直排到了大门外,夏晴晴看着发怵,梁燊宽慰她:“基本都是吃牛肉面的,点菜很快。” 夏晴晴点点头,随着客人进出,香味飘了出来,这年头还是蓬灰和面,做出来的面散发着浓郁的面香和蓬灰香,口水在舌尖疯狂分泌。 如梁燊所说,队伍的确移动很快,转眼排到他俩面前,梁燊轻车熟路给钱票,要了一大一小两碗牛肉面,大碗贰角叁分,小碗贰角壹分,并叁两粮票,两碟凉拌素菜不要票,一碟壹角。 坐下等面,夏晴晴朝着收银员背后的黑板上瞅,好奇问梁燊:“没有手抓羊肉吗?” “羊肉要提前预定,不是随时供应的。”梁燊看出她想吃,又起身去问了。 回来后说:“今天预定,明天到,能预定半斤。” 夏晴晴舔了舔唇,犹豫不决。 手抓羊肉和羊肉炒菜完全不一样,白水煮出来的滩羊,纯正羊肉味,后世好吃的口感就很绝了,她真的很想尝一尝现在的。 梁燊望着她,眼底有光闪动:“如果你特别想吃,不如就预定了,今晚住一晚,明天再回去。正好可以慢慢逛,还能去旁边照相馆拍照。” “那就明天再回去呗。”夏晴晴脱口而出。 随即又意识到什么,慢慢朝他看去,四目相对,她瞧见了他紧绷的神色,发红的耳垂和故作镇定的表情,顿时扬眉笑了。 他越是不好意思,她越是想使坏,把问题抛给他:“你想住一晚吗?” 果然,看到他紧张得双手又捏成了拳头,喉结滚动,半晌才沙着声音说:“我都行。” “噗——” 夏晴晴自己也是害羞的,想到很现实的问题:“住哪儿?招待所吗,咱们只有介绍信,招待所给住吗?” 梁燊一本正经点头:“有介绍信和结婚证就可以,我带了结婚证。” 夏晴晴再次错愕,朝他脸上看去,她怎么觉得,他早就想到可能会住一晚了呢。 毕竟,结婚证可是被他裱起来了,要带上还得费劲取出来。 心头热热的,她点头:“行,那就住一晚吧。” 68. 第68章定格在这一刻 看她点头,他心花怒放。 倒也不是图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只是想着能跟她更亲近些,单独相处的时间更多些。 当然了,见不得人的念头肯定也有。 梁燊心里高兴,面上也露出笑,夏晴晴被他低沉的笑声勾得看过去,平日沉稳的面容,此刻透着几分大男孩干净笨拙的憨气。 牛肉面是需要自己去端的,喊到号数,梁燊起身去了,夏晴晴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总觉得说了住一晚上后,他精神头都足了。 热气腾腾的男人端来了热气腾腾的面条。 夏晴晴笑着,垂下茸茸的眼睛看面。 面汤清亮,一边飘着两片白萝卜,一边浇着红汪汪的油泼辣子,中间则是一撮切成碎的蒜苗葱花,盖着下面泛黄的面条。 梁燊介绍道:“这叫‘一清、二白、三红、四绿、五黄’。” “看着就香。”夏晴晴咽了口口水,瞧见梁燊取了醋壶往面里加了些醋,她也要过来加了一点。 接下来就就是大快朵颐,呼噜呼噜吃面。 这么热的天,吃这种热面本是酷刑,但因为味道好,又是夏晴晴心心念念的美食,所以也不觉痛苦,热乎乎的面条吸溜进嘴里,酣畅淋漓,过瘾极了。 梁燊给夏晴晴要的是小碗,她依旧没吃完,剩下一半看着发愁,这年头人们可看不惯浪费粮食,瞧见梁燊那一碗已经见了底,她想说把她剩下的给他,又不好意思开口。 正常要分给别人,也是没吃之前分,吃一半都是吃过的嘴巴子了,才想起给人家,实在是不礼貌。 梁燊看出了她的纠结,主动问:“吃不下了?” “嗯,这面份量太大了。”她为难地看向他英俊的眉眼,欲言又止。 梁燊二话不说,把她面前的碗端了过去,也不把剩下的面条倒进自己碗里,而是直接就着她的碗吃了起来,其中还有好些面条,是她嫌长牙齿咬断的。 看他毫无芥蒂大口吞咽,她红了脸,总觉得这样有点间接接吻的感觉。 不,比那还要亲密。 一人吃不完另一人自然吃剩下的,这是父母对孩子,或者亲密的爱人之间才会有的行为,一时间她有几分恍惚,好像她跟他并不是才谈对象,而是已经相处很多年了。 梁燊一口气吃完,才发觉她盯着他看,以为是自己吃相不文雅,太着急显得像流氓,他露出几分赧色,找补道:“里面人多,又闷又热,咱们快点出去吧。” 夏晴晴嘴角轻轻勾了起来。 出了人民饭店的门,站在门口的树荫下,俩人商量接下来的行程。 既然决定了住一晚,那就不必赶时间了。 梁燊提议先去照相馆,毕竟就在旁边,走两步就到,夏晴晴没有异议。 照相馆门框刷成了鲜艳的蓝色,招牌挂在门头,窗户上贴着几张放大的黑白照片,有一寸的大头照,也有家庭照,最抢眼的,当属一位年轻姑娘侧身看镜头的全身照。 “好漂亮。”夏晴晴发出赞叹。 梁燊看了眼,视线又移到夏晴晴脸上,表情淡淡:“没你好看。” 夏晴晴嗔他一眼,本意是提醒他不要拿这种糖水话哄骗她,不料,他竟然较真了,神情严肃:“的确没你好看。”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夏晴晴伸手推他。 他这分明是情人眼里出西施,照片里的年轻姑娘可是未来会红遍大江南北的女明星,虽说率真大方的性格很独特,但真正让无数男人,甚至大导演甘心做地下情人,出众颜值也功不可没。 当然了,夏晴晴也有小女儿心态,他这么夸她,她爱听。 笑着推门进去,迎面是木质柜台,穿着布拉吉的年轻女孩站在柜台后,一手摆弄着垂下来的辫子,一手捂着嘴打哈欠。 柜台后挂着价目表,一寸到五寸,价格由低到高。 梁燊和夏晴晴很快商量了下,过去交钱。 一张四寸结婚双人黑白照,一元五角,两张二寸半身单人照,一元叁角陆分,两人各一套一寸证件照,叁角陆分一套,每套含三张照片。 交钱后开了票,拿着票去里面的拍摄室排队等。 他们前面拍照的也是一对新婚夫妻,俩人动作姿势羞羞答答的,哪怕没有任何亲密接触,拍双人照的时候也只是并排站着,手都没牵,可热恋的感觉却是满到溢了出来。 夏晴晴笑着侧头看了眼梁燊,悄悄拉了下他的手,又飞快松开。 梁燊立即转过来,昏暗光线下,他黑眸明亮,滚烫灼人,这么无声地静静看着她,看得她觉得自己像是一张纸,羞得要卷起来。 摄影师拍照速度非常快,这年头也没有化妆摆姿势一说,一切都显得那么朴素。同时,也显得那么真实。 过道墙上嵌着块镜子,夏晴晴拉梁燊过去,手指整理了下发型和衣服,又踮着脚摸摸他的头发。刚弄好,里面叫人了。 俩人走过去站在素色背景布前,黄色大灯打在脸上,耀得眼睛都快要睁不开,毕竟是后世拍过不少次照片的人,夏晴晴很快调整好状态,望着前方的木制座式照相机,露出浅笑。 突然,摄影师从布后钻出来,一声暴喝:“小伙子不要紧张,表情太凶了!” 夏晴晴忙朝梁燊看去,才发现他脸色发僵,表情极其不自然,看上去不是来照相的,倒是准备跟照相机干一架。 她“噗嗤”笑了,看来,他也有不擅长的事情嘛。 拍摄室再没别人,她索性伸手挽住他的胳膊,指头轻捏他胳膊:“来,笑一笑。” 这样亲密的动作拍成照片在当前是不太允许的,但摄影师是见识过风浪的,也是个对艺术美感有追求的人,当即钻到布后去调焦。 梁燊胳膊被捏得发痒,大灯照着他的脸,也照得他胸口燥热,他侧头看她,想提醒她别闹了,却在对上她亮晶晶的眸子后,嘴角情不自禁上扬。 “啪——” 摄影师按下连接着快门的橡皮气囊,时光被定格在这一刻。 剩下的照片,都拍得中规中矩。 照片要七天后才能取,柜台的布拉吉女孩给了一张硬纸取相票,上面写了编号,到时候过来凭票取照片和底片。 梁燊接过收起来,他进省城比她方便,自然是由他来取。 走出照相馆,夏晴晴回头看了眼 ,在一个普通工人工资几十块的现在,照相算是很奢侈了,也就是新人结婚才来,平时都舍不得的。 “等什么时候方便了,咱们带奶奶和淼淼来照相吧。”她顺口提议。 老人家一辈子一张照片都没有,挺让人心酸的,还有淼淼,她那么爱美爱新鲜事物,肯定也很想照相。 梁燊脸上露出些许无奈,起初,他很高兴她时时惦记着他的家人,可这会儿,正是俩人浓情蜜意的时刻,她提任何人,都很煞风景。 于是,他语气带了几分敷衍:“到时候再说吧。” 夏晴晴不明所以,朝他看了眼。 “咱们去给你买衣服。”梁燊立马道,神情兴奋,“来都来了,你多买几件,不用省钱。” 夏晴晴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自到这个世界,她还没逛过商场呢。 海市的商场论高端论新鲜倒是全国第一,但她没机会去逛啊,好在省城的看着也不错,应该挺多好东西的。 兰百大楼外人来人往,进去后才发现里面的人比外面的还多,挤挤攘攘的,一楼主要是卖日用品和食品、五金各种杂物,俩人迅速逛了一圈,上了二楼。 二楼整层都是卖衣服、布料的,一排排玻璃柜台里摆着各种颜色的棉布、灯芯绒,还有好几间铺子,挂着满墙的成衣。 “到底是省城。”夏晴晴感慨了一句。 梁燊侧头看她:“放心买,我带够了钱和票。” 夏晴晴摇了摇头,凑近他,压低声:“这些成衣我都不喜欢,要不还是买布,回头找裁缝做吧。” 时代特色摆在这里呢,翻来覆去就是两用衫和军便服,最潮流的也不过是碎花的小翻领衬衣,夏晴晴不想花大钱买回去,过两年就被时代淘汰。 “别急,多看看。”梁燊语气安抚,带着她挨个玻璃柜台走过去。 功夫不负有心人,夏晴晴终于有了看上眼的,一款灯芯绒外套,毛毛翻领,放在后世叫复古风,在这个时代,非常潮流了。 梁燊瞬间明白她的意思:“过不久天就凉了,这衣服秋、冬、春都能穿。” “英雄所见略同。”夏晴晴笑看他一眼,“咱们买两件,你一件我一件,我买棕色的,你买黑色的。” 同款式还有红色的,但她不喜欢,红色太艳了,她还是更喜欢低调一点的颜色,不容易过时。 夏晴晴一时高兴,忘了这年头的规矩,对着售货员说:“麻烦你把棕色和黑色的各拿下来一件,我们想试试。” 售货员顿时眉头挑得老高,一副见了鬼的表情,但视线从夏晴晴和梁燊脸上掠过,见俩人男俊女美,嘴巴撇了好几下,才忍着没骂人:“要买就买,不试穿!” 梁燊沉了脸。 夏晴晴愣了下,很快就笑道:“不好意思啊,我在友谊商店买衣服说试一试说习惯了,忘了咱们这儿没那个服务。给你添麻烦了,要买的,多少钱?” 省城的售货员各个眼高于顶,自然是知道友谊商店的,听夏晴晴嘴巴很会说,又看到她手腕上戴的手表和落落大方的气质,态度立马大转变。 “也不是我为难你,我们这儿规定不让试。十二元一件。” 69. 第69章丢人现眼 十二元一件,算是挺贵了,还不让试,买大买小都不知道,但对有小金库的夏晴晴与梁燊来说,还远没到买不起的地步。 “还挺便宜。”夏晴晴故意说。 她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落在售货员眼中,越发确信眼前的小年轻是从大城市来的,或者家底厚有背景。 于是,售货员笑得更灿烂了:“虽然不能试,但我卖这么多衣服了,一看就知道你们身形穿多大的,我给你们拿,保管穿上合身。” 夏晴晴矜持点头,娇艳的脸带着傲气:“那就麻烦了。” 等售货员进小隔间去找衣服,她立马扭头,冲梁燊俏皮眨眼。 梁燊看着她灵动的小表情,眼底温柔一片,嘴角翘起。 售货员虽说略有点势利眼,但能力确实不错,拿出来的两件灯芯绒外套,一件黑色,一件棕色,梁燊和夏晴晴都试了下,的确非常合身。 夏晴晴当即掏钱递过去,又笑盈盈说:“姐,你的眼睛可真是比尺子还厉害,帮我再挑几条合身的裤子呗。我想要那个卡其布款式、那条棕褐色灯芯绒长裤、还有那条混纺西裤。” 既然是规定,那就是所有柜台都不让试的,不如在这儿买了。 售货员看夏晴晴给钱爽利,嘴巴又甜,立马热情帮忙挑选,她手在夏晴晴肩膀和脖子那里比划了下,进去拿裤子。 梁燊看不懂,低声问:“挑裤子,为什么量肩膀,量脖子?” 夏晴晴:“腰围大概是脖子周长的两倍。” 梁燊点点头,涨见识了。 见她盯着男士长裤看,他开口:“不用再给我买,买新衣服是给女方买,不是给男方买,我衣服够穿,也不需要新衣服。” 夏晴晴看得出,他不是舍不得钱,而是真心不打算多买,也就不拉着他非买,话锋一转,问他:“你跟淼淼冬天穿的毛衣,是奶奶织的吗?” 梁燊:“嗯。” 夏晴晴害羞:“如果我买些毛线,让奶奶帮我织毛衣,会不会太累着她老人家了。” 梁燊笑:“不会,奶奶很喜欢做这些事,你也看到了,家里那些花花草草都是奶奶打理,做这些琐碎的活计,她很享受。” 夏晴晴:“那等下我们去买毛线,多买几种。” 售货员拿出来裤子,夏晴晴放在身前比划了下,瞧着是挺合身的,她付了钱,把三条裤子装一起,都让梁燊提着。 听俩人说要去买毛线,售货员指给她们贵一点的毛线柜台:“是比其他的贵些,但是质量最好,花色也最多。” 夏晴晴:“我相信姐的眼光,谢谢姐啊,我们这就去看看。” 俩人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人走了过来,酸溜溜问售货员:“那俩人买了挺多啊,花了不少钱吧。” 售货员脸上的笑还没收起来,从头到脚扫了眼说话的女人,看打扮就不是省城的,瞬间冷了脸,语气不耐烦:“人家有钱,舍得花,你管呢。” 陈争燕被刺,恼火得不行,可怼人的话涌到喉咙口,硬生生被她压了下去,她抿着唇,朝左侧的表姐看了眼,神情哀怨。 孙敏静瞧见了,心里觉得自己这个从县城来的表妹是真上不得台面,同时又不喜欢售货员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当即道:“乡下人没什么机会进城,来一次当然要拿出家底买了,瞧你,这都不懂。” 明褒暗贬,陈争燕听懂了,顿时高兴附和:“就是就是,不像我们,经常逛,不用一下买那么多。” 售货员翻了个大白眼,背过身去整理衣服,当她是傻子吗,刚那姑娘,可比眼前这俩人有气质有见识多了,两个背后嚼舌根的酸货,她都懒得搭理。 夏晴晴和梁燊并不知道身后还上演了这一幕,俩人买了一大包毛线,梁燊说夏晴晴还没买鞋,于是俩人又去逛卖鞋的柜台。 夏晴晴买了一双系带圆头单皮鞋,犹豫要不要买另一双高帮棉皮鞋,这时,迎面来了俩人,夏晴晴面对着来人,一眼就认出了陈争燕,她眼睛微眯,只觉得世界有时候挺小的。 孙敏静刚才只看到夏晴晴的背影和侧脸,虽然是觉得挺好看的,但冲击力并不大,眼下正面看到正脸,脸上的笑顿时有几分僵硬。 她已经听表妹说了一路这女人有多会拿捏男人、巧言令色,虽说信了大半,但心底里是不太瞧得上的,人不会对不如自己的人产生过多敌意。 但是,在看到夏晴晴的脸后,她就不这么想了。 长相是最残忍的天资,好看就是好看,普通就是普通,这是昧着良心也很难改变的事实。 夏晴晴收回视线,伸手拿起棉皮鞋继续看,另一只突然被拿了起来,同时,陈争燕那烦人的声音响起:“要买就买,不买就不买,看那么久,小家子气的。” 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在场的人都知道,这话是在挖苦夏晴晴。 夏晴晴笑了下,随手将棉皮鞋放下,朝着梁燊道:“咱们走吧。” 梁燊蹙眉:“不买了?” 他不想看她买衣服的兴致被惹人厌烦的人搅黄。 高帮棉皮鞋样子笨重,夏晴晴本就可买可不买,她鼻尖皱了皱,声音故意软乎乎拉长:“被讨厌的人碰过弄脏了,不想要了。” 她也没指名道姓,但说的谁,一目了然。 陈争燕顿时火了:“谁弄脏了?” 夏晴晴已经跟梁燊肩并肩,准备走了,闻言转头看了她一眼,没接茬,眼神轻飘飘的,藏着并不尖锐的嫌弃,但这份漫不经心,更加刺痛了陈争燕。 她气得咬牙,抓着棉皮鞋的手指用力。 在旁边吃瓜看戏的售货员瞧见了,立即严肃道:“你这都抓出印子了,我还怎么卖?你买走吧,二十五元一双,搭四张工业券!” “什么?四张券?怎么要这么多?”陈争燕叫出声。 钱她倒是带够了,可工业券,她只有一张! 售货员嫌弃极了:“你睁大眼睛瞧瞧,这可是牛皮的!不买别乱摸乱动啊,真是的,来没来过百货大楼啊,懂不懂规矩啊!” 陈争燕被批得抬不起头,孙敏静作为同行的,也尴尬得脸烧,只好硬着头皮,补上三张工业券,买下了棉皮鞋。 陈争燕:“静姐,对不起,回头我凑够工业券还你……” 孙敏静都要烦死了,大热天出门,本是打算高高兴兴逛一逛的,现在不仅被扫了兴致,还又是被比下去,又是被人瞧不起,心情简直糟糕到了极 点。 她狠狠瞪一眼陈争燕:“你当然要还我了,还让我白送给你啊?我说你也来过几次省城了,怎么还毛手毛脚的,以后你再这样,别来找我了,我可不想被你拉着丢人现眼!” 陈争燕:“……” - 出了兰百大门,夏晴晴还笑得停不下来,陈争燕被售货员呵斥的时候,俩人并没有走远,自然是看见了那滑稽的一幕。 看她笑得开怀,梁燊眼中的恼火散了些,柔声道:“你想要的话,我们明天再来买。” “不要了,我本来就没那么喜欢,而且,一双鞋居然要四张工业券,太不划算了!”她买的这双小皮鞋是人造革的,没要工业券,还以为那一双也是的。 幸亏没买。 梁燊看一眼坠在西边的太阳,此时还没到吃晚饭的时间,他问她:“还要接着逛吗?” 夏晴晴看了眼他提得满满当当的左右手,想了下道:“我去给江锐军打个电话,然后咱们去订招待所,放下东西后再出来。” 听到招待所三个字,梁燊目光落在她殷红的唇上,嗓音低沉:“嗯。” 这一块是市中心,兰百大楼旁边就是邮电大楼,省城核心电信点,夏晴晴让梁燊在外面等,她进去在柜台登记,缴费是按照单次通话收钱,市内通话一次伍分,交过钱,她被带到独立小隔间打电话。 这儿的工作人员还挺贴心的,怕她不会使用黑色拨盘座机,过来帮她操作。 电话直接打到江锐军单位,很快接通,十几秒后,电话里传来江锐军的声音。 夏晴晴打完电话出来,笑盈盈说:“约好了,晚上六点一起吃饭。” 她低头看表:“还有一个多小时呢,不着急。” 梁燊喉结滚了下:“那我们去订招待所房间。” 人民饭店二楼就是招待所,先出示介绍信,再给看结婚证。 套着白布袖套的服务员查过后,懒洋洋报菜名一样说:“大通铺捌角一晚,普通客房一元贰角,双人客房一元陆角,单间订完了,住哪个?” “双人客房。” “收你一元陆角,给你们钥匙,走廊里有公用热水房,脸盆和水壶,退房的时候还。” 抱着搪瓷脸盆跟在梁燊身后,夏晴晴垂眼盯着盆里盛放的红色大牡丹,脸渐渐红了,活了两辈子,这还是她头一回和男人同宿。 钥匙转动门锁,房间门打开了。 迎面看到水泥地面白灰墙,靠着墙是两张木板单人床,上铺粗布床单,蓝色被套的被子叠得方正,后世的眼光看自然是太朴素简陋,眼下看却是相当不错,打扫得非常干净。 夏晴晴走进去,眼睛四处打量,身后的门突然被关上。 她转头,看到他手里的东西都放下了,面上没什么表情,眼神直白地看着她,眸光黑而深。 她心跳突然漏跳了一拍。 不太敢直视他的眼睛,她转头朝床边走了几步,心里乱,手下也乱套,就那么将脸盆直接放在了床上。 想说点什么轻松的话,一转身,被大步而来的他紧紧抱在怀里。 “啊——” 脸颊撞上他结实的胸口,她低低叫出了声。 70. [锁] [此章节已锁] 足足有三秒,梁燊没有动,也没有开口说话。 夏晴晴能感觉到,热量源源不断从他胸口传递到她的脸颊上,挨得近,她能听到他胸腔内鼓噪的跳动。 一下,又一下,彰显生命的蓬勃力量。 随即又闻到他衣服上的肥皂味道,他不抽烟,身上没有烟味,可能是天热出了汗,一点点汗味,但是不难闻。 猛地,她的脸被捧了起来。 猝不及防的。 她才要看向他,他却已经压了下来,急吼吼的,嘴唇和嘴唇撞在一起。 之后便没了动作。 夏晴晴怔住,一时间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嘴唇上柔软的触感,以及呆呆地看着他紧闭的双眼,黑而浓的睫毛轻轻颤抖着。 他始终没睁开眼睛。 意识到自己在走神,她也忙闭上了眼睛。 或许是怕她抵触,一开始他并没有太多动作,只是轻轻贴着她的,见她没有推开更没有退后,是愿意的,他才一只手滑向她脑后,温柔又强势地探进去。 呼吸陡然交缠在一起,夏晴晴思绪瞬间混乱。 从来没有尝试过的刺激令她的身体敏感得弓起来,所有感官在这一瞬被放大,陌生的娇声也从喉咙溢出。 他的呼吸声,脸颊上他手掌的温度。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夏晴晴从一开始的惊讶,到后来的慢慢配合,再到意识陷入混沌的,终于回过神,软趴趴推了推他。 快要缺氧了。 他意犹未尽地停下了。 用力将她的脸捂在胸口,哑着嗓子道歉:“对不起……” 夏晴晴脑袋发昏,短暂的缺氧令她说不出话,略微呼吸点新鲜空气,和意识一同恢复的,是痛觉,嘴巴内里火辣辣的痛。 “嘶——” “对不起。”他又道歉。 夏晴晴气得想笑,看来,他也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偏她还没说什么,他就连连认错,搞得她都不好发火,可嘴巴里被掠夺侵占的不适感依旧残留着,她气不过,捏着拳头在他胸口捶了几下。 “别动。” 他声音更哑了。 夏晴晴狐疑,随即再次怔住,她今天穿的是机织麻布做的一套衣裤,薄薄的,任何外物贴近都能清晰感知到是什么形状弧度。 前世作为言情的忠实读者,她一秒就猜到了那是什么。 但还是觉得好神奇。 人的身体,怎么会变化? 不,不对,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现在,该怎么办? 夏晴晴不敢动,红着脸和耳朵,由着他静静抱着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站得有点累了,被他抱得后背沁出了薄汗,只好咬了咬唇,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提醒他:“我想坐一会。” 他听了,抱着她往后慢挪。 终于,她坐在床边,他也飞速在她身侧挨着坐下。 实在太好奇,夏晴晴佯装垂眼,视线飞快扫过去。 他今天穿的也是同款柔软材质的衣服,挺……的。 她眼睛似乎被烫到了,赶紧收回来,等了几秒,又偷偷瞄过去。 倒是没那么害羞了,更多的是觉得神奇。 他自然是发现了她的小动作,又激动起来。 夏晴晴看了个正着,眼睛瞪得老大。 “别看了。”他无奈苦笑,大掌从她脑后滑向前,捂住她的眼睛。 被抓了个现行,夏晴晴害羞,但察觉到他也很是局促,立马笑起来,故意道:“没想到你是这种人,看着本本分分的。哼。” 他被质问得无从解释。 半晌,才吐出一句:“我也是个男人。” 夏晴晴尾音挑高:“那这么说,换任何一个女人,你都会这样吗?” 这话就有点找茬了,在这种旖旎时刻,三分撒娇七分不讲理。 “怎么可能,只有你,唯有你。”他想到那些湿漉漉的梦,身体发疼,难受顺着声音流淌出来,大口大口呼吸。 夏晴晴不说话了。 她顺着他搂着她的手臂,靠在他结实的肩头。 一时间俩人都没有开口,氛围静谧暧昧,空气似乎都是甜的。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她先开口:“咱们是不是该走了。” 梁燊声音还哑着:“等等。” 他扶着她坐正,站起身率先朝门口走去,却没立即出门,而是立定在门边,背对着她:“我去下水房,回来咱们就走。” 夏晴晴点点头。 却看他依旧站着,没动作。 她大概猜到是为什么,也没催他,有点想笑,又忍住了。 等了大概一分多钟,他才拉开门出去。 夏晴晴再也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梁燊面色冷肃,大步走向水房,拧开水龙头,一捧又一捧凉水泼在脸上,才慢慢冷静下来。 等回到房间,看她站在窗边,望着楼下的马路。 他走过去:“在看什么?” “落日。”她话音刚落,身后宽大的怀抱拥上来,将她团在中间,她没回头,视线朝着落日的方向,“很漂亮。” 放眼望去,楼层都很低,因此能看到城市平缓的地平线,夕阳的光洒在居民楼上,将红砖的墙面染成高级又温暖的红色。 街道和电线杆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影子又落在下班的人流中,马路上没几辆车,多是自行车,铃声此起彼伏。 他也循着她的视线看去,很快,目光移到折射着夕阳余晖,她那张仿佛在发光的脸上,喉结滚了滚:“是好看。” 夏晴晴浅浅笑起来。 他顿时喉咙发紧,顺势低头,又在她唇上碰了下。 一回生二回熟,叩开就要探进去。 夏晴晴却是忙推开了他,大眼睛嗔怒:“没拉窗帘,楼下能看见呢!” 梁燊凝视着她,眼底欲色难掩:“我错了。” 夏晴晴:“……” 她凉下去的脸再次烧起来,拿他没办法。 道歉道得太快,她再说什么,显得她小气。 眼珠转动,她突然有了主意,拽着他往床边走,让他坐在床上:“你闭上眼睛。” 他宛如听话的狗狗,乖乖照做,仰着的头,昭示着期待。 她低头,飞快啄了下他的唇,探出一点柔软,湿漉漉碰了碰。 他明显脸色不对了,呼吸也变得粗重。 “走吧!”她坏笑起来,赶在他抓住她之前,率先兔子一样灵巧蹦出他能够到的范围,一路快步走到门口,打开门,“该走啦!” 从床边站起打算追她的他,看到敞开的门,忙又坐了回去。 望着她,他无奈苦笑:“晴晴……” 他声线醇厚低沉,这样慢悠悠压着,比平时更好听了,听得她骨头酥酥的。 差点就迈步折返回他怀中。 好在她忍住了,不然再这么一来一往胡闹下去,今晚别想出门了。 他恢复正常后,跟她一起出门,二人并排下楼,偶尔手指会不小心碰在一起,夏晴晴有种感觉,虽然只是亲吻,但他们之间,好像更亲密了。 电话里约的是在庆阳路菜馆前见面,离得不远,俩人慢吞吞走过去,此时是下班高峰期,这一块又是市中心,路上简直是人挤人。 梁燊小心护着夏晴晴,等到了地方,叹出一口气。 他就是不喜欢城里这一点,人太多,太拥挤了。 夏晴晴则是由衷感慨:“不管男女老少,头发也太浓密了,发缝都看不见!” 为什么呢?她百思不得其解,按说这年头物资少,大多数人都吃得少,营养是不足的啊,怎么反而头发比后世浓密那么多呢。 跟 洗发水有关系?也不对吧,她看后世刚出生的小孩,没用过什么洗发水的,也一样头发稀疏。 思绪正放飞着,一道利落的声音响起:“晴晴!” 夏晴晴扭头,看到穿着藏蓝色“七二式”警服的江锐军飞奔而来,她头戴蓝色无檐帽,帽徽是红漆底的圆形国徽图案。 迎上去几步,夏晴晴满脸笑:“你穿这一身,可真精神!” 江锐军也高兴,她今天就是特地穿上给夏晴晴看的,当下转了个圈:“新领的夏季警服,早该给我领了,一直拖到现在。” 梁燊走过来,打了招呼,说:“先进去吧。” 江锐军也忙道:“就是,不然等会儿人越来越多,吃个饭还要排队!” 一边往里走,江锐军一边压低声音介绍:“这儿以前叫悦宾楼,是从你们海市搬过来的大饭店,主打北京菜和精细面点,好吃的菜可多,你可别跟我客气,多吃点!” 江锐军显然跟里面的人熟悉,竟然要到一个小包厢,三人坐下,夏晴晴失笑,她倒是知道悦宾楼,后世也叫这个名,是地标性的建筑饭店,可来历她是不清楚的。 很好奇:“为什么从海市迁过来,主打的却是京菜?” 这八竿子打不着啊。 江锐军愣了下,她还真没了解过,跟家里人来过几次,她都是负责吃的那个。 梁燊接过话头道:“这家店始创于京市,后来迁到了海市,一度号称‘海市京帮魁首’,五六年的时候为了支援大西北建设,整个店全部人员设备,都搬了过来。” “原来如此。”夏晴晴点点头。 江锐军诧异:“你怎么知道的比我这个本地人还多?” 梁燊:“听厂里领导们喝酒的时候说的。” 有服务员拿菜单进来,夏晴晴吃惊,她还以为,这年头都是在柜台那儿点菜呢。 “来,看看你想吃什么,我请客。”江锐军人逢喜事精神爽,笑得合不拢嘴,“女知青的案子可是让我站稳脚跟了,现在好多案子都找我,还有派出所叫我去传授经验呢。” 夏晴晴捧场:“你能力出众,应该的。” 没有她的坚持,女知青的案子,不可能被重视,更不可能那么快就破了。到时候,不知道会增加多少受害者。 夏晴晴不知道店里的招牌是什么,让江锐军看着点,江锐军立即转头问服务员:“银丝卷有吗?” 服务员摇头:“一早就卖完了。” “我猜也是,早上来才买得到。”江锐军露出几分可惜的神色,又问:“北京烤鸭呢?” “有呢。” “那要一份北京烤鸭,再来个葱烧海参、油焖大虾、九转大肠、芫爆鱿鱼卷、糖醋里脊、南煎丸子……” 夏晴晴适时打断:“太多了吧。” 服务员也同时道:“油焖大虾卖完了。” 江锐军:“那好吧,我看看点了几个了,六个菜,可以了,再来个开花馒头,切成片。” 等服务员出去,她才后知后觉看向梁燊:“哎呀,都没征求你的意见!” 梁燊淡笑:“我不重要,你们聊。” “还挺有自知之明。”江锐军乐了,她上下打量梁燊,依旧是一表人才性子沉稳,这才满意,但嘴上还是警告:“你好好对我们晴晴,不然,我跟你没完!” 说完,又立马看向夏晴晴,惋惜道:“你结婚我估计没时间去,今天这顿饭是之前的谢礼,也是去不了的赔礼。” 夏晴晴顺着她的话口问了几句,自然而然说到女知青被害案上,这案子轰动全国,还上了报纸,不少地方开始自查,那些失踪的女知青,到底是真失踪,还是被人害了。 江锐军挑能说的能说,讲了一会后,想到什么,道:“你们知青所那个王招萍,她估计是回不去了。” 夏晴晴并不是特别意外,但还是问:“她有什么问题?” 71. 第71章真正死因 尽管夏晴晴猜到王招萍知情,但还是没想到,王招萍不仅知情,竟然还是夏珍之死的元凶。 在村子那个地方,可怖又充满悬疑色彩的女知青被害案,说起来却非常简单,一个高精神病态特质的性暴力犯罪者,用他那普通到极点的外表伪装成正常人,在头一次意外在山上撞见受不了苦乱跑上山的隔壁公社女知青,并残忍加害后,自此盯上了女知青这个没有家人没有防备心理的弱势群体。 王招萍是他盯上的第三个,因为她胆小、懦弱、不起眼,方便他下手。 但他没想到的是,一次跟踪,被王招萍发现了,隔着一段距离,王招萍喊出了声:“放过我吧,我不漂亮也没意思,你要是个男人,该找夏珍!男人们都喜欢她!” 夏珍,女知青里最漂亮,最耀眼的那个。 作为一个普通到泯然众人的男人,在村子这种环境里都是底层的失败者,高根生一想到那个被众人都捧着的女知青,就恨得要命。 “她太傲了,高高在上,我恨。”江锐军转述,这是审讯高根生时,他的原话。 于是,为了更大的征服感,更高级的战利品,他放过了王招萍。 事后他就后悔了,担心王招萍会告诉众人,担心公安抓自己,他甚至还想过丢下妻儿跑路,逃到外地去。 他的担忧是多余的,王招萍不仅没有告诉任何人,还在那个大雨天,把夏珍支了出来,完成了当时对他的许诺。 夏珍到死也不会知道,她惨无人道的死亡,竟然是自以为的好朋友一手造成的。 不止夏晴晴,梁燊经历过家破人亡,小小年纪看过夫妻背叛、亲人互相攻讦,自以为对人性的丑恶已有足够认识,也被夏珍的死惊到了。 就那么轻易的,被害死了? 她是死在了恶贯满盈的高根生手中,但更死在了王招萍这个所谓的好朋友手中。 梁燊眉头蹙起:“那后面那个女知青呢,也是被她害死的?” “姓孙的那个女知青吗?”江锐军叹了口气,又无奈又愤怒,“不是,孙知青纯属自己作死,她无意中发现了王招萍的不正常,又察觉出王招萍跟高根生有来往,自己推导出了夏珍真正的死因。” “她早就想当知青所的中心人物,她乐意看夏珍死,所以也没打算揭发王招萍。她没想到的是,新一批知青到了,晴晴又成了新的焦点。” “去修铁路的时候,高根生刚好也在队伍里,于是,她找到高根生,威胁他尽快除掉晴晴,高根生答应了。” 夏晴晴打了个冷颤。 她看向梁燊,所以,那天在大雨里追她的,就是高根生。 “但事有意外,晴晴拼尽全力逃走了,担心事情败露,更厌恶被威胁,高根本便找机会,将孙秋梅灭口了。” 孙秋梅的计划是利用高根生除掉夏晴晴,但她高估了自己的智慧,低估了人性的恶,妄图利用恶,却被恶吞噬。 死的人,变成了她自己。 听江锐军说完,夏晴晴久久说不出话。 她已经尽可能把人往坏处想了,依旧不能理解孙秋梅的所作所为。 “本来大家都捧着她,由着她撒娇犯懒,尤其魏金华,处处帮衬她,所以我来了之后,她看不惯我,讨厌我,我能理解。可仅仅这样,她就希望我被人杀了吗?” 多大的仇?多深的怨? 梁燊眉头紧紧皱起,露出浓浓的厌恶:“难以理解,什么样的脑子,会想到去威胁杀人犯。” 江锐军一开始也完全不能理解。 但她已经过了最初的震惊阶段了,摊手:“我爸说,这样的人不在少数,在我们这行久了,见过的人多了,就知道这个世界上,什么样的人都有。” 她觉得最可惜的是:“那个被害死的女孩夏珍,她是真的把王招萍当朋友,夏珍曾经给家里人写信,要多寄点粮票和钱,说要帮助吃不饱饭的王招萍。” 夏晴晴唏嘘。 她是无论如何,也没法责怪夏珍是人品太好心地太善良,才招致祸端的,毕竟,若不是有夏珍这样的好心人,前世她早就饿死了,更别提能健康长大,考上大学。 错的从来不是对别人付出善意的好人,错的是那些辜负好意、恩将仇报的人。 大快人心的是,王招萍会被判刑劳改,夏珍父母一直在奔波运作,想办法将王招萍被送去最艰苦的地方,让她这种人活着受尽苦楚,也算是对夏珍赎罪了。 沉重的气氛一直持续到一道道美味菜肴端上桌,夏晴晴咽了咽口水,只是闻味道就知道今天这一顿的含金量。 她忍不住赞叹:“这也太香了。” 这家店的厨子毕竟是直接搬过来的,做出的烤鸭地道,鸭肉被片得薄厚均匀,整齐码在长条白瓷盘里,每一片鸭肉上都连着深红油亮的脆皮,一口咬下去,烤得酥酥的脆皮碎在齿间,与嫩肉形成了双重口感。 更绝的是卷着吃,取一张透明的巴掌大小薄饼,抹上甜面酱,筷子夹取切成细丝的葱白、黄瓜条,再放上带脆皮的鸭肉,卷拢轻折,送入口中。 肉香、酱香、菜香层层铺开,滋味万千。 夏晴晴:“好吃!” 梁燊也点头,他看她吃得高兴,不等她提,主动帮她又卷了一个,送到她唇边。 夏晴晴直接张嘴吃了,没发现自己动作有什么问题,江锐军诧异了下,有点害羞。 夏晴晴的注意力已经转移到九转大肠上了,前世这道菜如雷贯耳,几乎没人不知道那个经典的阳谋,以及那个经典的咬牙切齿表情包。 她从没想到,有一天这道菜,会出现在她的餐桌上。 “这菜我熟,我跟家里人来这里,他们都会点,这可是‘功夫菜’,做法可讲究了,一焯、二煮、三炸、四烧。”江锐军自豪背下这么多知识点,可爱地卖派,“晴晴,看到我的诚意了吧,这可是道‘硬菜’。” 夏晴晴面色复杂:“确实硬。” 硬到她都不太敢尝试。 江锐军先夹一块,嘎巴嘎巴咀嚼:“真好吃!外脆里糯!” 看江锐军和梁燊都吃了,且面无异色,夏晴晴才伸出筷子,夹了最小的一块,放在口腔靠外的位置,方便察觉异常后第一时间吐出去。 入口竟先是冰糖的焦甜香,夏晴晴眼睛亮了下,紧接着,酸味溢出,再多嚼几下,胡椒的辣味迸发出来,吃 到最后,是八角桂皮淡淡的咸苦味。 夏晴晴已然忘了自己先前的抗拒,又夹了一块。 她好奇:“不过,这也是京菜吗?” 梁燊:“这是鲁菜。” 江锐军点头:“对,据说是济南菜。” 夏晴晴:“为什么叫九转大肠呢?” 她还以为,这个名字是后世才取的呢。” 江锐军:“九转大肠名字来历是因为当时创造出这道菜的店主名字里有‘九’这个字,店里的菜又都以‘九’命名,后有文人去店里吃饭,被这道大肠惊艳,便借用道家“九转仙丹”典故命名。” 她说完,眨眨眼睛:“我爸最喜欢吃这道菜,我听他们在饭桌上说的。” 夏晴晴听得认真,今天这顿饭,不仅大饱口腹之欲,更是涨了知识。 不过,既然这家店打的招牌是京菜,为什么招牌菜里又有鲁菜? 算了,还是不计较这些小细节了,深究起来,还是“海市京帮魁首”呢。 吃完饭外面天快黑了,江锐军急急忙忙走了,她现在是大忙人大红人,工作多着呢,能特地来见她一面,已经是很看重彼此友谊了。 回到招待所房间简单洗漱了下,夏晴晴把江锐军送的毛毯摊开在床上看,手摸上去:“又松又软。” 梁燊又去打了热水回来,看夏晴晴还在那儿感慨,笑道:“她不是说,她妈妈在一毛厂嘛,一毛厂生产外销的驼绒毛毯,这应该是驼绒。” 这是临分开的时候,江锐军塞夏晴晴手里的,说什么都让她收下,还说是自己妈妈准备的心意,恭贺她新婚。 驼绒是大西北特产,取双峰驼腹部的细绒制作,没有羊绒那么轻巧,但是更挡风更御寒,也能耐用。 要说做贴身毛衣薄围巾什么的,那自然是羊绒好,可要说做成毯子,驼绒就更有优势了,还天然防潮。 夏晴晴小心收起来,一转身,看梁燊弯腰把盆放在床边,她脱了鞋,把脚伸进去泡着,舒服地喟叹:“等她结婚的时候,我也送她好东西。” 说完了,她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这是他打的洗脸的水,回来后光顾着伺候她洗脸了,他还没洗脸呢。 顿时不好意思极了,慌忙把脚拿出来:“我去重新打水,洗一下脸盆吧。” 梁燊视线从她白生生的脚丫上移开,喉结滚了滚:“没事,你先洗,我不介意的。” 夏晴晴:“可是……” “真不介意,你洗吧,都洗了一半了。”梁燊蹲下身,捉住她纤细的脚腕,把她两只脚又放回脸盆里。 粗糙的指腹滑过她光滑的脚面,他一时间竟然愣在那儿,手指紧扣着没松开。 夏晴晴原本还没觉得有什么,直到看到他迟迟不起身,紧绷着背,似蹲似跪在自己面前,盯着自己的脚看,她脚趾不自觉蜷缩,呼吸收紧了。 片刻后,她声音放轻:“你,捏疼我了……” 梁燊大梦初醒,猛地放开她的脚踝,站起身来。 夏晴晴垂着眼,脸颊通红,盯着自己蜷起来的脚趾看。 梁燊本来都扭过了头,听她这边一直没动静,好奇转过来,旋即视线下沉。 72. 第72章浅尝辄止 大红色脸盆里,水波荡开又聚拢,把整片橘黄色的灯光搅碎成片片光斑,波澜光影里,她白生生的脚趾浮着,像是新剥的莲子。 红的艳丽,白的洁净。 他咬了下后槽牙。 片刻后,声音低了几度:“晴晴,我们已经结婚了,对吧。” 这话说得突兀又古怪,夏晴晴立即仰脸看他。 旋即,怔住。 从来没见过他这样,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海,直而沉甸甸的眼神,沙哑的嗓音,紧绷的身体,都在昭示着即将爆发的汹涌。 夏晴晴突然有点害怕。 她灵光一现,假装什么都不懂,不经意开口:“你还没洗脸刷牙呢。” 旖旎的气氛顿时散了大半,梁燊怔了怔后,咬唇点头:“对。” 不知道是因为心虚,还是紧张,她不再看他,低头看着盆里自己的脚,脚趾拨水:“等会你可要好好洗一下盆,今天走了一天,出了汗,脚很酸……” 他突然又蹲下了。 那么大一号人,蹲在她面前,像个大型犬。 “脚酸吗?我给你捏捏。”他说着,也不等她同意,径自抓起她的脚,开始按摩。 夏晴晴有点说不出话了。 她不明白他到底是要干什么,心里头隐隐有一个猜测,他是想碰触她,对她的脚也爱不释手,喜欢得很,可又觉得,自己未免太自作多情。 他弓着身子,挡住了她大半的目光,但他指腹粗糙的碰触,不断传来。 夏晴晴并不反感,那种不适也是敏感大于不舒服,脑袋一团乱之间,她思想抛锚,回忆起前世念大学,选修课上老师讲人体构造。 “众所周知,人的脚部比其他地方都要敏感。” “从构造上讲,脚部皮肤薄、触觉感受器更为密集,且与大脑皮层关联紧密,另外,在人类进化的过程中,脚部承担了比身体其他部位更多的与外界链接的职责,脚部的敏感性因此得到了进一步的强化。” “在男女关系上,因为这份敏感,使得这个部位,充满了暧昧和想象……” 盆里的水洒出来不少,夏晴晴的脸红得快要滴血。 他倒是专注,似乎真把自己当按摩小弟了,按完一只脚换另一只,夏晴晴心被勾得痒痒的,看他似乎没有停下来的打算,轻轻踢了他一下:“好了吧。” “……嗯。” 他又磨蹭了两分钟,才放下她的脚,大掌捞着水冲了一遍,又拿过毛巾擦拭,起身去外面倒水了。 夏晴晴迅速爬上床,钻进被子里,背对着门口。 凭声音,能听到他回来出去好几趟。 终于,声音停下了,她转头去看,猝不及防看见了他裸着的上半身,墨发湿润,肩膀前胸都挂着水珠。 他穿上衣服后线条并不粗犷,也看不出多结实,但脱了衣服,从胸往下,一直到腹部,竟然都有肌肉,并不夸张鼓胀,是常年劳作锻炼,紧实有力的那种。 她视线定格在他平整腹部两侧,顺着腰线往下的那两道流畅沟壑上。 这就是人鱼线吧? 她脑子里不合时宜地迸出一句话:这是我不花钱就能看的? 他自然也发现了她的目光,并没有闪躲,而是暗暗用力,让自己站得更直了些,肌肉越发紧绷,才开口:“我又重新打了水,你擦一下身体吧。” 夏晴晴猛地回过神:“嗯?” 为什么突然擦身体? 难道他想…… 梁燊:“今天不是出汗了嘛。” 他说得随意,似乎并没有别的意思。 夏晴晴觉得有道理,按说在外面奔波一天,是要洗澡的,可这招待所房间没那么便利的条件,只能浸湿毛巾擦一擦。 于是,她又下了床,走到脸盆前。 他很自觉,背过身去。 知道他不会偷看,但她擦洗的过程中,还是朝他的背影看了好几下。 顺手将内衣物放进盆里搓洗,快要洗完了,她才后知后觉意识到问题,她洗了后穿什么,没想过会住一晚,所以都没带换的。 早知道,今天买衣服的时候,就该买两条的。 靠门的位置有衣架,夏晴晴用力拧干,挂了上去,她低头看了眼被胸顶出形状的衣服,喊他:“我洗完了,你去倒水吧。” 这个样子,实在没法出去。 他才转身,一垂眼,就看到了她晾起来的内衣物和胸前撑出弧度的形状。 夏晴晴看他眼神发直。 她也觉得眼下这个样子,有点色气了,晃晃悠悠的,还凸着,比不穿衣服好不到哪儿去,忙转身避开他的视线,走向单人床。 钻进被子里,夏晴晴闭上眼睛,她打算直到明天内衣晾干,都不再下床了。 身后有响声,是他倒了水又回来,脚步声越来越近,倏地,木板床发出声音,他也挤进了被子。 耳后传来热气,他又重复:“晴晴,我们已经结婚了。” 她能感觉到他的渴望,也明白已经结婚了意味着什么,但还是有点怕。 就是今天吗? 在这地方? 也行,可是…… 夏晴晴声音轻轻的:“没有那东西……” 梁燊呼出的气撒在她后颈,暧昧到了极点:“什么?” 夏晴晴咬唇:“安全……避孕套……” 他显然呼吸一窒。 很快,更紧地贴上:“你想到哪里去了,我没打算做到那一步,在这种地方,怎么可能,我的意思是,可以更亲密一些……” 他尾音落下的瞬间,她的衣服被掀开了。 非常温柔。 夏晴晴由着他摆弄,从背对着他到正面躺着,呼吸越来越不均匀。 他是没有做到最后一步,但是,比那还令人脸红心跳…… …… 不知道过了多久,夏晴晴涣散的眼神恢复些许清明,第一时间就是去看他嘴,脸红得快要滴出血:“你快去漱口。” 他神情也是恍惚的。 低头就要吻她。 夏晴晴偏头躲过。 他笑了:“我都不嫌弃。” 夏晴晴咬着唇,小声:“我嫌弃。” 梁燊笑了,与平日那个正经沉稳的形象完全不同,赤着上身,手臂撑在她身侧,肩头肌肉鼓起,像一只野性又慵懒的兽。 故意逗她般,在她的注视里,他舔了舔唇。 夏晴晴眼睛瞪大,恨不得羞死过去。 无耻比不过他,只能小发脾气:“你再这样,我不理你了。” 他果然立即正色起来。 夏晴晴噗嗤笑出声,看他下床用倒好的水漱口,穿衣服,又去接水回来擦流了一身汗的身体。 全程她其实没做什么,哪怕是他想要,都是抓着她的手自己弄的。 洗完擦完,夏晴晴看着单人床,烦恼:“这张床今晚好像没法睡了。” 梁燊牵着她的手,上了另一张床:“睡这边。” 刚才都坦诚相见了,一起睡好像也没那么不好意思,夏晴晴头靠着梁燊的臂弯,开始犯困。 昏睡过去之前,她隐约听到他在她发顶轻喊她的名字。 珍重万分的,喊了一遍又一遍。 可惜,她太累了,没能回应,沉沉睡了过去。 - 次日,夏晴晴睡醒,身边并没有人。 她坐起身,恍惚了片刻。 眼前是招待所房间,昨晚的一切历历在目,想起那些片段画面就止不住地脸红心热。 环顾一圈,梁燊并不在。 脸盆里有清水,应该是他打好的,她下床刷牙洗脸,收拾完后发现衣架上挂着的内衣物不见了,再一看,移到了窗户那边通风的地方。 他竟然这么细心,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给换了位置的。 她走过去伸手摸,如今天热,这一块地方又通风,已然干了。 刚穿好衣服,门口响动,他手里提着网兜进了房间。 夏晴晴垂眼,看到网兜里装着饭盒,又闻到了从饭盒里飘出来的羊肉清香。 梁燊眉眼温柔:“饿了吧,来吃饭,人民饭店的手抓羊肉和悦宾楼的银丝卷。” 夏晴晴惊喜:“你买到了?” 又好奇:“你几点起 的?” 梁燊已经打开了饭盒,羊肉香味愈发浓郁:“六点,我早起习惯了,睡不着。” 这会儿已经九点多了,也就是说,他已经起来三个多小时了。 夏晴晴顿觉佩服,这就是高精力人士,有懒觉都不睡。 接过他递过来的筷子,她视线却被另一个饭盒里,形状像长白馒头的面点吸引:“这就是银丝卷?” 看着跟白面馒头区别不大嘛。 梁燊却是拿起一只,从中间掰开给她看。 表面是白面馒头,内里却是一条又一条纤细的面丝,千丝万缕汇聚成了馒头的模样,夏晴晴吃了一惊,万万没想到,状似馒头的暄软外皮下,内里是这样的。 夏晴晴:“难怪叫银丝卷。” 梁燊:“尝尝。” 他已经送到她唇边,她就着咬了一口:“甜丝丝的,还有香油味。”口感有点像面包,但又没那么甜,松软好吃。 梁燊也坐下了,拿起另一双筷子:“据说整个悦宾楼就只有一个老师傅会这绝活,是响当当的手艺活。” 夏晴晴多吃了两口,又去吃羊肉。 一大清早吃这么丰富,她心情好极了。 吃完了才想起来问他:“既然是人家的绝活,不便宜吧。” 梁燊:“又不是天天吃,这么久了就吃一次。” 夏晴晴挺满意他这一点的,在吃食上不抠门,人活一世,别的地方舍不得就算了,吃饭都抠搜,那真是没多少盼头了。 吃完夏晴晴以为就要回去了,没想到梁燊却说:“我带你去个地方,见个人。咱们下午再回去。” 夏晴晴:“谁啊?” 梁燊顿了下,才说:“省城高中以前的校长,我爷爷的老朋友。” 夏晴晴也跟着沉默片刻,很快道:“那咱们得买点东西,去探望人家,不能空手上门。” 出门买了茶叶,俩人坐公交车过去。 普通老师这时候都住在校内平房家属院,老校长资历深,夫人又是中科院近代物理研究所的,沾夫人的光,老校长分到了中科院福利楼的两间房。 说是楼房,其实就是红砖筒子楼,厕所和水房都是公用,在楼层尽头,家家户户的煤炉都放在门口走廊边上。 见到梁燊,老校长激动万分,一个劲抓着梁燊的手说话,听说他现在是农机站站长,又听说结了婚,更是感性地落下泪来。 老夫人戴着眼镜,妥妥的知识分子形象,儒雅温和,倒上一杯热水,拉着夏晴晴坐下。 说起老朋友,老校长更是泪湿衣襟。 “当年我是靠着夫人,才躲过很多麻烦,你爷爷他……哎!” 老夫人等他哭了一通,才适时提醒:“孩子们好不容易来一趟,也正经说会话,别给他们增加压力。” 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布包,塞到夏晴晴手中:“新婚快乐。” 夏晴晴不敢收,看向梁燊。 梁燊:“收下吧。” 他随即向两位老人说起自己今天来的目的,既是拜访,也是上门求书。 老校长一怔,看向夏晴晴:“你要参加高考?” 夏晴晴也是错愕,她还以为,他是单纯来探望长辈,没想到,还是来给她找书的。 她恭敬回道:“有这个打算。” 老夫人便笑了:“这事我们能帮上忙,高考要恢复的消息传来,我们家也是热闹起来了,认识的不认识的都来找他,有找书的,有让他帮着辅导的,可把他忙的。” 老校长立马起身:“你等着,我去给你拿书。” 老校长虽然退休,但对于教育事业还是由衷的热爱,早就搜罗了一大筐高考资料。 看他费劲抱着,夏晴晴赶紧起身帮忙。 这时,门被敲响,老夫人去开门,提着两条鱼的孙敏静走了进来,笑得柔顺讨巧:“我妈让我给您送来的,天热您食欲不好,喝点鱼汤正好补身子。” 夏晴晴抱着书出来,俩人打了个照面,皆是讶异。 梁燊眉头轻拧。 夏晴晴则是无奈笑了。 她再一次觉得,世界有时候真的很小。 73. 第73章为她骄傲 孙敏静比夏晴晴还要震惊,她一时间都愣住了,回过神后,嘴角嫌弃地撇了下。 夏晴晴瞧见了,本不打算开口的,这下故意打招呼:“真巧啊。” 孙敏静不明白这人为什么要跟自己说话,明明昨天初见非常不愉快,但当着老夫人的面,还是应了。 只不过表情淡淡:“是有够巧的。” 见俩人对话,老夫人好奇:“你们认识?” 孙敏静抿唇,夏晴晴也没吭声,笑盈盈朝梁燊看了眼。 梁燊面无表情道:“昨天在兰百见了一面,不熟。” 虽说老夫人一生醉心科研,但人际关系还是懂的,作为过来人,立即就察觉出了梁燊话里的火药味。 她眼皮垂了下,并不打算参与年轻人的小争执,淡笑道:“都过去坐吧。” 看到老校长把一摞珍贵资料都给了夏晴晴,孙敏静掐了下手心。她提着好吃好喝的来了几次,也就拿到了一些普通资料,想让梅校长亲自给她复习,但上门的人太多,至今还没轮到她。 厉害教师其实挺多,但不少成分有问题,被批过,高考恢复的消息是在传,但文件还没下来,所以大家哪怕是找老师,也还是避着那些成分不好的。 老校长这样有教育水平有资历,还没受影响的老教师,自然成了万中挑一的香饽饽。 当老校长把搜集来的过往试卷塞到夏晴晴,孙敏静终于没法淡定了,她深吸一口气,看着夏晴晴说:“梅校长对你可真好啊。” 夏晴晴眉头挑了挑。 这语气,怎么酸溜溜的呢。 见夏晴晴不接茬,孙敏静又语重心长道:“这些资料可稀罕了,你拿回去之后,必须得好好学习,争取考个好大学。不然,都对不起梅校长的一片苦心。” 夏晴晴听出孙敏静话里的攻击性,转过头看向梅校长,露出苦恼的表情:“梅爷爷,这些书这么珍贵,我还是不要了。我回去后自己找别人借吧,就算我们知青所没有,别的知青所说不定有,我去找人借来抄书就行了。” 老校长一听这话,凛然道:“我这儿有书,怎么能看你去找别人借书抄书,有那时间,多学多少知识点呢!你尽管拿,我这儿的你要是嫌少,我再帮你找!” 夏晴晴顿时眼睛弯弯,梨涡浅浅:“谢谢梅爷爷!我替我们知青所的青年们谢过您了,他们一大半都想考大学呢,等我把书拿回去,大家一起学!白天干完活,我们晚上点着煤油灯学!” 老校长一辈子教书育人,最疼上进求知的学生了,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有多不容易,多么渴望回到城市,他是知道的。 眼下看到夏晴晴热爱学习,又听她说知识青年们劳作之余,想通过学习改变未来,更是深受触动。 有两本物理方面的书,他本来放在了孙敏静面前,当下探身拿过来,全都给了夏晴晴。 老校长:“你们条件艰苦,时间紧张,就别浪费时间找资料了,多拿一些去,分给他们看。” 孙敏静嘴角抽了抽,脸上的乖巧笑容差点没维持住。 她算是明白为什么陈争燕那么讨厌夏晴晴了,这女人可真会演戏,明明自己贪心,想多要学习资料,却拉着知青所做大旗。 还卖惨,说什么抄书,假死了。 孙敏静家里人员复杂,她在孙家不像陈争燕在陈家那么受宠,也就没那么娇蛮不讲理,但她也不是吃了亏忍下的性格。 当下就佯装若无其事道:“我听他们说,知青大多是不学无术的青年,在城里找不到工作,被赶去乡下的。没想到,夏知青倒是例外,是个爱学习的。”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不只是夏晴晴,老校长也看了过来。 孙敏静对上老校长沉沉的目光,顿觉懊恼,她太着急了。 笑着想补救,一旁梁燊已经开了口:“你见过几个知青?你对他们很了解?” 孙敏静:“我……” 梁燊:“知青下乡,从一开始的自愿到后来的被迫,一个家庭规定必须有一个年轻人下乡,支援农村和边疆建设。他们很多人都是家庭的牺牲品,大多数都没成年,背井离乡跨越大半个中国,你就这么说他们?” 气氛顿时变得异常尴尬。 孙敏静脸色很难看。 梁燊语气却依旧没缓和,他转向老校长,沉声:“我们那儿的知青都是半大孩子,刚来的时候一点农活都没干过,要学习干农活,学习适应农村生活,很艰苦的。” 老校长也听人说过这些,他性子比老夫人直,不悦地朝着孙敏静看过去:“不会说话就别说了,这儿没你的事,安静些!” 孙敏静咬着嘴唇,红了眼眶,但看向夏晴晴的眼中,依旧是满脸不服气。 别的知青也就算了,她相信他们的确吃了苦,可眼前这个,皮肤比她白,手指葱白,手背皮肤比她还要细腻,哪看得出一点艰苦? 老夫人手里捧着热茶,不动声色端坐着,门又响了,她起身去开门。 是送报纸的,小伙子连连道歉:“昨天夜里家人病了,我照顾了一宿,今早头昏脑涨,好几家漏送了,赶紧补上。对不起啊。” 老夫人日日都看报,眼下虽有客人,但都是小辈,也没有她这个长辈必须一心一意陪着说话的道理,她坐回去翻看起报纸。 一行小字映入眼帘,她眨了眨眼,并不是特别意外,平静确认:“晴晴,你叫夏晴晴,对不对?” 夏晴晴突然被点名,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还是点头:“嗯,夏天的夏,晴朗的晴。” 老夫人顿时笑了,手指报纸中间的位置:“我看到这一篇文章,下面是你的名字,夏晴晴(新民公社四队知青)。是你写的吧?” 夏晴晴意外,忙探头看。 她一直没等到报社的回信,多少有点失落,怎么也没想到,报社回信还没收到,先在报纸上看到了自己的文章。 梁燊和老校长也凑过来看,老校长还把文章标题念了出来:“《艰苦奋斗修铁路甘于奉献为人民》。” 夏晴晴心里高兴极了,面上却是谦虚解释:“当时我们知青跟着生产队去修铁路,我看到大家辛苦却积极向上的精神,感觉很有力量,所以就此取材,写了一篇稿子。” 她不骄傲,梁燊却替她骄傲,满脸神气:“不止写了这篇稿子,还写了很多宣传语,在工地上起到了很好的动员鼓劲作用。” 老校长和老夫人都是知识分子,一听夏晴晴会写能写,拥抱群众,对她更有好感了。 尤其老校长,不住嘴直夸:“真是知识青年的好榜样,晴晴,好好学习,考个大学,我看好你,你前途不可限量,别在乡下埋没了!” 夏晴晴笑盈盈:“在乡下我也干了很多事的,我们生产队的小学和文化室已经在建了,到时候孩子们上学方便,大人们闲暇之余,也能参加扫盲班。” “都是晴晴提议的,她还鼓励女知青学拖拉机,当拖拉机手。”梁燊继续神气。 这下,二老看着夏晴晴的表情更是喜爱,说到底,学习知识、科学研究,不都是为了一个终极目的嘛,即让广大人民群众过上好日子。 难得夏晴晴作为从城市走去农村的知识青年,不仅没被艰苦生活打倒,还积极为当地改变环境。 老夫人作为科研人士,早年身体受了辐射,生不了孩子,对于人际关系是比较淡的,但此时,看着夏晴晴,却是越看越喜欢。 听夏晴晴说起乡下的一些种植情况,和未来怎样去改变的设想,她忍不住坐过去,倾身认真听着。 被彻底晾在一旁的孙敏静简直如坐针毡。 她是不相信夏晴晴能写出登上报纸的文章,看夏晴晴那个长相,说话那个样子,就不可能是个热爱学习会写文章的,八成是找别人代笔。 看到老校长和老夫人高兴,她也不好质疑揭穿,显得她小肚鸡肠。 孙敏静心底冷笑,她也没必要着急,高考的时候见真章吧,拿这么多资料回去,到时候考不上,可就丢人丢大了。 说着说着就到了午饭时间,这年头一般不留在别人家里吃饭,但老校长硬拉着不让梁燊走,俩人只好留下,说了吃完午饭回招待所拿东西,再去坐车。 孙敏静来了一趟什么都没得到,话也没说上几句,不想空手离开,便主动提出要帮 忙做饭。 大中午的,她在门外过道里烧着炉子,忙得满头大汗,端着鱼进屋一看,夏晴晴吹着风扇吃老夫人切的西瓜,顿时气得火气蹭蹭往上冒。 老夫人本想叫科研所食堂的熟人送小炒菜过来的,看孙敏静做饭做的脸也热红了,头发也被烟乱了,没再冷着她,知道她来的目的,在剩下的资料里,挑了些送给她。 见自己并没有被老夫人讨厌,孙敏静松了口气。 找梅校长亲自辅导的事,还是下次来了再开口吧。 孙敏静想到这儿又高兴起来了,夏晴晴再讨二老喜欢,离得那么远没法经常来,她就不一样了,日日来都可以。 见面三分亲,感情是相处出来的,她早晚能跟二老相处得更亲。 夏晴晴和梁燊离开的时候,二老要午休,孙敏静也适时告辞,一起下了楼。 走出院子大门,夏晴晴和梁燊站着等公交车,孙敏静走过来,不咸不淡说了句:“高考可没人替你考,希望你还能像给报纸投稿一样,继续出风头。” 夏晴晴:“?” 孙敏静说完就走了,夏晴晴理解了三秒,还是没明白,询问梁燊:“她什么意思?” 梁燊:“她嫉妒你。” 夏晴晴低头看了眼几乎装了一小纸箱的参考书和试卷,笑出声。 俩人到招待所门口,梁燊却没进去,而是朝着不远处的邮局小跑了过去,夏晴晴正疑惑呢,他又跑了回来,手里拿着一叠报纸。 夏晴晴看到正是有她文章刊登的那张,笑了:“怎么买这么多。” 梁燊自豪:“回去给大家都看看,家里也需要收藏。” 看他比她还高兴,夏晴晴止不住笑,又想起他今天在老校长家里少见的动怒,声音柔下来:“感谢你为我们知青说话。” 虽说的确有大部分知青是因为没有工作被赶着下乡的,但没有工作不是他们的错,城市大批工厂停工,学生毕业即失业,从小的教育和环境又让相当一部分学生青年情绪激愤,变成了社会的不安因素,再者,城市也养不起如此庞大的青年群体,这才让他们去农村。 知识青年下乡,缓解了城市的困难,而农村、农民,为城市、国家挑起了担子,承担了巨大的压力。 在这件事上,知青可以抱怨,农民可以埋怨,但留在城市的青年,却没有资格以任何言语评判他们。 因为媳妇是知青,之前对上陈争燕说了那些话,事后,梁燊找人详细了解了知青群体。 他神情严肃:“刚开始上山下乡,知青们的日子不是一般的难过,东北那边冻死的,云南那边被蚊虫咬死的,还有各种意外死亡的,数字庞大。也是七三年出台了新政策后,知青们才得到了照顾。” 夏晴晴看他为知青说话,也开口道:“所谓照顾,是由生产队来具体实施的,知青们得到了照顾,那农民的利益就受损了,所以就演变成了很多生产队不欢迎知青群体,跟知青群体矛盾越来越大。” 可农民们有错吗? 十年上山下乡,足足两千万知青去到农村生活,农民们付出的何止一星半点,况且他们绝大多数人不仅敞开胸怀接纳了知识青年,还尽可能帮助知识青年。 话题聊到这儿,略显沉重了。 夏晴晴最会活跃气氛了,眨眨眼:“这个主题好,下一篇稿件,我就写这个。” 梁燊举双手赞同,可又担心:“这话题太敏感。” 夏晴晴:“唔,我换个角度试试,到时候提前给你看,你帮我把把关。” 提着大包小包离开招待所,梁燊不舍,转头看了好几眼,对上夏晴晴投来的目光,他实话实说:“不想走,还想再住一晚上。” 他一提,夏晴晴立马想到昨晚,脸颊飞上薄红:“以后再来。” 梁燊深深看她一眼,嗓音哑了几分:“没事,马上就结婚了。” 他已经迫不及待了。 夏晴晴看他视线黏糊,胸口也热热的,但有些事,还是得提前安排好,免得到时候又扫了兴致。 她抿了好几下唇,又轻咳了几声:“你记得,提前去领避孕套……” 74. 第74章无耻小人 梁燊看过来。 昨晚她就提了一次,他当时没多想,但今天她又提…… 他很快想到了原因:“你担心会怀孕吗,是因为未来要考大学吗?” 夏晴晴摇摇头:“倒不是完全因为这个。” 这年头怀孕生孩子也不影响念大学,前世她看绿江考究年代文,前两次高考条件宽松,各行各业各类人士都可以参加,还有考试考到一半,跑出考场给孩子喂奶的。 对上他认真的眼神,她同样认真道:“我岁数还太小,不想那么早有孩子。” 梁燊点点头,她岁数确实小,现如今推行晚婚晚育,若不是这政策在农村落地困难,没什么人遵守,他和她未必能这么快结婚。 按照城里的规定,她现在结婚都还太早,更别说要孩子了。 不过,他岁数大一些,必须得为她着想。 他表情严肃起来:“我听厂子里的婶子们闲聊时说,晚婚晚育对女人们并不好,早结婚早生孩子才好,女人身体恢复得快,岁数大了生孩子恢复得慢。” 这话本意是关心,可夏晴晴听着,却有点变味了。 她不喜欢拐弯抹角,尤其对着自己喜欢的人,更是没法藏着掖着,直接问他:“你想让我早点生孩子吗?” 梁燊被她带着锋芒的目光盯着直皱眉头:“你怎么会这么问?” 夏晴晴:“你催我……” 梁燊:“我是说为了你的身体着想,早点生好恢复,不是催着你结婚后就生。” 他也有点生气了,脸色不大好。 夏晴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天热得人心烦,她不想跟他在大庭广众下起冲突,垂了眼:“先不说这个了,去坐车吧。” 梁燊站着不动,黑眸沉沉注视着她。 夏晴晴也不管他了,弯腰提着两包行李,率先就要走,梁燊这时却冲上来,从她手里把行李拿了过去,大迈步朝前走。 看那背影,气呼呼的。 夏晴晴这下觉得有些好笑了,分明是他的问题,他还气上了! 这下换她原地站着不动,看他大步走出去几十米。 见她没跟上,他扭头,遥遥与她对视半晌,又大步走回来,气鼓鼓站定在她面前。 夏晴晴盯住他:“你为什么生气?结婚前,那次在抽水房旁,你明明跟我说,你不是死板的人,支持女人结婚后工作,怎么现在就变卦了?” 她语气里带着委屈:“没结婚前说的比唱的都好听,现在就拐弯抹角催我生孩子了,那是不是以后你脸一抹,也要我必须给你生个大胖小子了?” 梁燊瞪大眼睛看着夏晴晴,下颌微微颤抖。 短短几秒,竟然红了眼睛。 一开口,更是哽咽:“我不是那个意思!你,你误会我!” 他竟比她还要委屈:“在你心里,我就是那样出尔反尔,那样不以你为重的人嘛!” 夏晴晴:“……” 这话怎么听着,那么酸涩?她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但酸涩的同时,她心里也有点点甜。 顿时,那股子愤怒被抛到九霄云外去了,也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那些话应该不是劝她早点生,只是单纯觉得她不了解生孩子的知识,所以提醒她。 是了,现在这个时代,男女关系还没开始严重对立,“妇女能顶半边天”“谁说女子不如男”各种口号宣传,没人敢小瞧妇女,不管是农业建设还是工业领域,到处都是女工人的身影。 同时,男人还没那么抠门,女人也很少有结了婚生了孩子会被吃干抹净的意识。 他作为这个时代的人,自然想不到女人结了婚却不愿生孩子这种事情,也不会有那种恶意。 夏晴晴沉思片刻,开口:“是我误会你了,你那么说话,我以为你是劝我早点生,不在乎我什么想法打算。” 看她小脸寒霜,夹杂着几分难堪,梁燊也冷静下来了。 他叹了口气:“我不是那种人。” 又压低了些声音:“如果让我选,我还不希望你早早生孩子,厂里的女工人们经常说,有了孩子就不想搭理男人了,我才不想那样,我还想多过几年没羞没臊的日子呢。” 夏晴晴:“……” 这话说得又怪怪的。 算了,她不跟他计较。 毕竟时代不一样,人们的观念不一样,这年头早生孩子多生孩子才是负责任的父母,优生优育的概念都还没提出呢。 看出他只是表达有问题,想法没问题,她没再计较细枝末节。两个人过日子,一言一行都掰扯个没完,也太累了。 于是,她笑起来,靠近他,葱白指尖搭上他的胳膊:“我也是这么想的,有了孩子,我们就得围着孩子转,晚上睡觉都得让孩子睡中间,还是先过几年二人世界吧。” 梁燊听她这话里的意思,是想跟他单独生活,才不想早要孩子,兴奋得胸口嘭嘭直跳。 同时开始懊恼,自己刚才气性太大了。 他垂下头,向她郑重道歉:“对不起。是我说话不中听,让你误会了。我也误会你了。” 夏晴晴“噗嗤”笑出声。 不错,有小矛盾还知道主动道歉,并且没有含糊其辞。 她笑盈盈的目光转移到他两只手上:“提着这么多东西说话,不重啊?” 梁燊摇摇头:“没感觉。” 俩人站的位置离邮局不远,邮局门口有个大婶一直探头看这边,夏晴晴余光看见了,不好意思得紧,戳了戳梁燊的手臂:“快走吧!” 买了回公社的车票,车门一开,梁燊挤开一众大叔大婶,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给夏晴晴抢了个前排靠窗的位置。 趁着车还没开,他又拿出一片晕海宁给她吃,变戏法似的从包里掏出个橘子,塞她手里。 看他忙活个不停,夏晴晴嘴角勾了勾。 她大部分时间都跟他待在一起,看来,晕海宁和橘子,都是他早上出去买好的。 他这么认真负责的一个人,对妹妹、奶奶、她,都能照顾得如此用心,若是有个孩子,肯定也能做好父亲这个角色吧。 她其实也不排斥小孩子,只是,目前的人生计划里没有这一项。 车子发动,半车的人都昏昏欲睡。 夏晴晴靠在梁燊肩头,用只有俩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咱们先好好忙事业吧,等事业成功,就要孩子。” 梁燊也意识到自己说话容易有歧义,不敢再多嘴。 在没人看见的角度,他捏了捏她的手心:“你定,我听你的。” - 回到生产队已经是傍晚,夏晴晴累得不行,这次买的东西大部分是给她的,她要从知青所出嫁,按理说得先全部拿到知青所。 偏梁燊赶着去忙工作,只好先把东西都放梁家,等结婚前一天再一起送过去。 梁奶奶做了豌豆凉粉,莹白透亮,切成指头长短粗细的条,筷子戳一戳,晃晃悠悠的,倒盆里浇上红油油的辣子,再加蒜泥、粗、葱花、碾碎的芝麻,几筷子下去拌匀了。 香味飘出来,夏晴晴咽了口口水:“好香啊!” 迫不及待夹一筷子送进嘴里,滑溜 溜的口感,咬下去有一点点阻力,不像豆腐那样软糯,会在齿间弹一下,紧接着,红辣油的香、陈醋的酸、蒜泥的辛、豌豆凉粉独有的鲜,一并在口腔里跳跃起来。 在这样的炎热天气里奔波了一整天,现下坐在葡萄树架下,吹着凉爽的晚风,来上这么一碗又凉又有滋味的酸辣杂粮,实在是上乘的解暑佳品。 夏晴晴看梁淼对高考资料感兴趣,挑了一些从初中到高中知识点比较详细的讲解教材给她,让她有空就看,不会的圈起来,她回头过来教她。 这次带回来的资料多,她一个人拿去知青所太辛苦,打算先带过去一部分,明天再叫方锦莹过来帮忙拿。 梁奶奶见她要走,追出来:“晴晴,你这文章写得太好了!” 刚梁淼看书,夏晴晴吃凉粉,梁奶奶则是捧着梁燊买回来的报纸,读她写的那篇文章。 夏晴晴梨涡浅浅:“谢谢奶奶夸奖。” 梁奶奶:“真好啊,我们家又有个文化人了。” 夏晴晴笑出声。 走回知青所的路上,她脑海中还不停闪过梁奶奶看自己的眼神,她作为梁燊对象去梁家那次,梁奶奶也很激动,但不是今天那样,今天完全是看梦中情孙的眼神。 - 知青所里气氛凝重,夏晴晴一进去就感觉到了。 她眉头不着痕迹皱了皱,索性先进屋。 方锦莹第一时间跟了进去,看到夏晴晴抱着的几本资料和最上面的试卷,吓一跳:“晴晴,你这是从哪儿弄来的好东西?” 曾经的考试卷子,早被毁得差不多了,能找到一份不容易! 夏晴晴大方拿给同样围上来的人看:“梁燊跟省城高中的老校长认识,我们去拜访,老人家听说我们知青所的知青们发奋学习,想参加高考,特地给的。” 方锦莹立马抱住夏晴晴:“晴晴,你可真好!” 下一秒,她气愤跺脚:“你这么好,处处为我们着想,事事想着我们,可是有些人,却见不得你好,跟那阴沟里的老鼠一样,下作、可恶、我呸!” 夏晴晴刚就发现不对劲了,正好问:“怎么了?我不在这两天,出什么事了?” 方锦莹咬牙:“还不是那个黑兵,他真的好无耻!” 余桃花看方锦莹半天说不到重点,都着急了,拉了下夏晴晴的袖子:“黑兵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你家的事,说你不是你爸妈亲生的,你是被养父母带大的,还说你记恨你养父母送你下乡,恶意举报他们,害得养育了你十几年的养父母被下放去了农场。” 方锦莹立时出声:“我才不信你会做这种事!” 其他人也纷纷应声:“我们也不信。” 夏晴晴抿唇,很是无语。 这个黑兵,可真够无聊的,一开始对她献殷勤,对梁燊也是亲热得很,后来她跟梁燊谈上对象,这人又是嫌弃梁燊乡下人,又是各种找她麻烦,真是有够烦的。 她看一圈:“黑兵人呢?” 方锦莹捏拳头:“在男生宿舍躲着呢,刘建国已经跟他打了一架,我又骂了他半小时,他现在屁都不敢放一个。损人不利己,纯粹是个哈怂!” 夏晴晴不合时宜笑起来:“本地人的脏话你都学会了?” 初见时,那个可可爱爱的女孩子去哪儿了?这么快就融入大西北,成了豪爽率直的西北女人了? 方锦莹双手叉腰:“这才哪到哪儿,我会的可多了!” 夏晴晴:“不错,有气势。走,咱们去找他,在背后放冷枪,这种人,必须得当面给他点颜色看看,让他长点教训。” 75. 第75章文教局长 魏金华拉住了夏晴晴。 她面露难色:“要不还是算了吧,大家都是一个知青所的,闹开了不好看。再说,他是男的,又心眼小,万一记恨你,背后算计你。” 夏晴晴失笑:“他已经背后算计我了吧。” 有几个人能这么没事找事,生活都很费劲了,还挖空心思去打听别人家的家事,添油加醋抹黑? 方锦莹没好气:“你不想得罪人就在里面待着,晴晴又没叫你帮忙,我们去就行了。” 余桃花:“就是,这事不能轻易算了。” 换做是她,被搞这么一出,她也是必须要争个清楚明白的。 魏金华眼底闪过一抹受伤。 她也是好心,不明白为什么不能被理解,还这么说她,她也是为夏晴晴考虑,做错什么了? 难不成,冲动硬刚,两败俱伤就好了吗? 夏晴晴眼下没心思安慰魏金华,方锦莹和余桃花为了她义愤填膺,若是她此刻当老好人,反过来对魏金华说好话,岂不是对不起替她出头的人? 有句话怎么说的,在跟朋友相关的事上,保持中立就是站在对面。她可不能寒了朋友的心。 夏晴晴挣开魏金华的手,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 知青小院里,喊黑兵出去对峙的声音越来越大。 黑兵坐在靠墙的椅子上,烦躁到了极点,朝张小正抱怨:“真不知道夏晴晴给他们灌了什么迷魂汤,我都戳穿她的真面目了,他们还这么死心塌地帮她!” 这会儿,难道不是众人合起伙来质问夏晴晴,夏晴晴解释不清楚,他出面放她一马吗? 随着黑兵的威信降低,张小正这个狗腿子,也不像以前那么忠心了,他拐弯抹角说:“就是说呢,不就是搞来了几本高考资料嘛,这帮人,眼皮子够浅的。” 黑兵眼神明显顿了下。 张小正看他表情呆滞,嘴角讽刺地勾了勾。 知青所人是少,却也有人情世故。以前黑兵条件好,能给大家伙贴补粮食和肉,哪怕贴补不多,饿得胃叫唤的众人也是捧着哄着黑兵。 可自从夏晴晴来,不仅给两个女知青找了工作,还自己干上了队里的工作,跟队长搞好关系,说服队长给知青们安排轻松更适合的工作。 眼下都传着要高考,别的知青所连一本书都找不出来,急得蚂蚁团团转,没地方使劲,而他们知青所呢,教材齐全,大家还一起学习,互相讲题。 桩桩件件,都是夏晴晴的功劳。 在她那令其他人望尘莫及的绝对能力之下,没人那么在意她到底要嫁给谁,或者是家里是什么情况,什么养父母亲父母的。 大家的心思都放在即将恢复的高考上了,既然会恢复高考,那是不是可能会有知青回城政策?扩大招工?大家都猜测着,幻想着未来往这些地方使劲呢。也就黑兵,小肚鸡肠个没完了。 张小正家里条件差,先前跟着黑兵蹭了不少吃的,现在就算想投靠夏晴晴,也不能太明显,不然被人觉得他是个墙头草。 可黑兵越来越蠢,他都快受不了了。 他故意道:“兵哥,要我说你别管她了,她爱喊就让喊去,你就不出去,她能怎么着?她今晚喊累了,就把这事忘了。” 黑兵眼睛瞪过去:“你说得轻松。” 外头这架势,分明是今天他要是不出去,就要一直闹下去的。 他起身往外走,张小正在他身后扯了扯嘴角:“切。” 黑兵走出去,看到夏晴晴并没有如自己想象的,气势汹汹叉腰等着,而是安静坐在桌边。 喊他出来,骂他缩头乌龟的,是方锦莹。 他立马转身想回去,夏晴晴却在这时开口了:“黑兵,你知道现在造谣同志,轻则写检讨,重则送去劳动改造吗?” 黑兵猛地转身:“你别吓唬我!” 停了下,又喊:“我可没造谣你,你的情况都是别人写信告诉我的,信还在我手里呢,我清清白白,你少往我身上泼脏水!” 夏晴晴沉下脸,伸手:“信拿来。” 黑兵刚就揣身上呢,大步走过去,丢在夏晴晴面前:“你自己睁大眼看看!” 夏晴晴先看寄信人,也姓黑,是没听过的名字,应该是黑兵的亲戚,再看信里的内容,语气浮夸,一会儿说她美丽却又无脑,一会儿说她恶毒不认家人。 最关键的是,最后一段的几行:“这些话可都是夏家宝说的,就是夏家的亲生女儿,她可真是被夏晴晴害惨了,夏父夏母下放回不来,她申诉成功回来,现在一个人在石库门底楼客堂间做钉纸盒、缠线圈的零碎手工活,还被国营厂工人瞧不起……” 夏晴晴冷笑出声,抖了抖手中的纸:“所以,这个写信的人,所有关于我的事,都是从夏家宝那儿听到的?” 她讥讽的眼神扫过黑兵,从包里掏出了苏心兰之前写来的信,上面详细说明了夏家父母为什么被下放去农场,夏晴晴又是如何走投无路。 黑兵一目十行扫过,方锦莹和余桃花也探着头看。 夏晴晴:“他们是养了我十几年,可那时候他们以为我是他们女儿,当他们发现我不是的时候,他们比拆白党还可恶,计划将我卖个好价钱,只为给他们的亲生女儿换户口换工作。” “我当时只顾着逃走,不愿被他们当货物交易,压根就没时间去举报他们。是他们跑去知青办大闹,又牵扯出跟前革委会主任的密切来往,这才被下放的。” “给你写信的人对这些事情都没了解清楚,只听夏家宝的一面之词,就肆意抹黑我?” “你告诉我他是谁,我倒要写信给他单位,问问他在背后中伤我,是不满政府对夏家两口子的处置方式,还是质疑知青办对我的赞赏?知不知道,我是主动报名下乡的先进模范?” 一连串问句,问得黑兵愣在原地,脸色跟生吞了苍蝇一样难看。 夏晴晴又把海市知青办写给她的信也拿出来,摊开在众人面前。 她盯住黑兵,面色严肃:“你看不惯我的作风,对我的工作有意见,你提出来,咱们当面锣对面鼓的沟通,但你搞这种上不得台面的小动作,还不了解清楚具体情况造谣,实在是太低级了。” 黑兵大叫起来:“关我什么事,都是别人告诉我的,是那个夏什么宝的说的,她恨你,所以到处抹黑你,又不是我抹黑你!” 夏晴晴冷笑:“你还好意思同情她,她再不济,也在海市做零碎手工活,那可都是国营大厂外派的散活,吃得饱穿得暖,她有我们知青辛苦吗?给你写信的人,说她干点手工活辛苦,那我们知青呢?” 这句质问,顷刻间点醒了所有人。 如果要在这两种生活里选择,没有一个人会选择当知青。包括黑兵自己。 四面八方的目光投向黑兵,他捏着拳头,气得浑身颤抖,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倒不是他不想说,而是他完全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 方锦莹和余桃花已经看完了 所有的信,并把信拿给其他人看。 只要看完这些信,脑子但凡没被驴踢过,都能看出在整个事件里,真正的受害人到底是谁。 夏晴晴已经为自己证明,考虑到自己作为知青小组长,她没有再批评黑兵,而是说:“你现在就写一封回信,告诉给你写信的人,他对我的事有误解,必须停止对我的造谣污蔑。只要你们认识到错误,这件事,我就不追究了。” 黑兵怔怔看着夏晴晴,面露意外。 他还以为,她肯定会抓住今天这事借题发挥,好好奚落他。 没想到,就这么算了? 正疑惑呢,不远处的知青所入口,有掌声响起。 众人全都扭头看去。 只见大队长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他身边还跟着一位干部,个子比队长还高些,清瘦挺拔,穿着浅灰色的确良短袖翻领衬衫,下穿灰色西裤,脚上是一双棕色塑料凉鞋。 刚才鼓掌的,正是这位看样貌还不到四十的青年干部。 众人都望向他,他的目光却越过众人,落在夏晴晴身上,语速不快不慢道:“不愧是知青的先进模范,头脑清醒,逻辑通透。是喽,咱们遭受非议被人误解,要梳理清楚矛盾,厘清事实。” 他没说的是,刚才为自己正名的过程中,他更欣赏的是,夏晴晴没有占了理就穷追猛打,点到为止。 夏晴晴直到这时才站起身,朝对方笑了下:“领导好,谢谢领导夸奖。” 青年干部挑眉:“你怎么知道我是领导?” 夏晴晴心想,你手里的黑色人造革公文包可是机关干部的标志性物件,更不要说身上的穿着和大队长站在一旁那恭敬的姿态了。 她微微笑了下,没有多话。 大队长也适时介绍道:“这位是县文教局的副局长,季学文季同志。” 众人震惊。 县文教局的副局长?怎么会突然来知青所?找谁的?找夏晴晴吗? 夏晴晴同样惊讶,她第一反应,是因为生产队要建文化室和小学,所以来实地考察,她走上前,落落大方自我介绍:“局长好,我叫夏晴晴,是新民公社第四生产队知青所的小组长。” 季学文眼中赞许更浓,主动伸出手:“夏知青,百闻不如一见,你真是让我惊喜。” 夏晴晴不卑不亢,轻轻一握就松开:“局长竟然听过我的名字?”她眼神看向大队长。 大队长怎么也没想到,一来就撞上知青所在闹事,他一个头两个大,想要上前阻止,却被季学文拦住了,只好硬着头皮,看夏晴晴逐条反问,有理有据,说得黑兵无从辩驳。 幸好季学文对于这样的结果满意,他这才松了口气,笑着从包里掏出报纸:“夏知青,你说你怎么这么低调,《省城日报》刊发你投递的稿件,你也不说一声,季局长告诉我的时候,我傻愣了好几秒!” 夏晴晴眼睛微微瞪大,难道,这才是文教局领导跑一趟的原因? 她面上没露出太多情绪,浅笑:“我也是今天中午才知道,倒是买了报纸回来,想跟大家分享喜悦的,这不是还没来得及说嘛。” 方锦莹闻言,狠狠剜了黑兵一眼:“何止还没来得及说,晴晴回来到现在,一口水都还没顾上喝呢。有些人,净搞分裂,一点都不团结!” 探着头听的黑兵,被骂得脸迅速涨红,对上大队长投过来的视线,转身准备溜走。 然而,没等他离开,刚还和煦如春风的季学文,突然沉了脸。 76. 第76章文化站长 大队长看得心头打怵,忙叫住黑兵。 季学文望着明显心虚的黑兵,神情严肃:“大家在一个集体中生活,团结才能做好工作。尤其你们知青队伍,生活上互相包容,工作上就事论事。私下调查,捕风捉影,污蔑诋毁勤恳干事的同志,破坏团结和谐的氛围,这些事绝不允许。” 知青所小院一片鸦雀无声。 夏晴晴眼观鼻鼻观心,她能猜到这位副局长接下来要说什么,脸上表情一点都没变。 只听季学文掷地有声地对黑兵道:“针对这次的事情,你,写一份书面检讨,交到公社知青办,另在你们小集体内部做一次口头检讨。希望你以此为戒,不要再犯同类错误,其他人也以你为鉴,好好维护小集体内部的良好风气。” 黑兵的脸色一瞬间变得煞白,嘴巴嗫喏了几下。终究,什么反驳的话都没敢说。 他怕被罚得更重。 飞快地,他看向了夏晴晴,想求她帮他说句话,可她并没有看他。 大队长有点怵季学文,毕竟是县文教局的副局长,生产队建文化室和小学可是人家管着呢。 他清了清嗓子,对看起来不是那么情愿的黑兵说:“小惩大诫,只是写检讨书,不是通报批评,季局长很宽容了。” 黑兵垂下头:“我明白,谢谢季局长。” 季学文眼神淡淡,他对男知青不团结压根没什么兴趣,也并不想管这些闲事,之所以替夏晴晴出头,是为了接下来的铺垫。 等在知青所小院的桌子上坐下后,季学文说明来意。 “局长读了你写的文章,十分赞赏,像你这样年轻的人才,不该被埋没,正好公社在建文化站,经过我们开会一致决定,邀请你,去做新民公社文化站第一任站长。” 大队长正在看报纸呢,闻言,眼睛倏地瞪成了铜铃大小。 夏晴晴也是错愕:“我吗?” 她看向大队长:“我现在是我们生产队的记分员兼任通讯员。” 季学文:“你有文化,会写文章,干记分员这样的工作,大材小用了。” 大队长忙接话:“的确。” 夏晴晴轻轻笑了下。 在不远处打下手做晚饭的余桃花看到这一幕,很是不解,悄悄跟方锦莹讨论:“晴晴平时不是可会接话了吗,怎么这会儿话这么少,都不捧那局长的场。” 方锦莹父母是职工,平日里看过父母跟领导相处,思索了下,道:“她是给大队长面子吧,如果这时候她特别会说话,让大队长说什么?” 余桃花若有所思,点点头。 那边,季学文还在说:“这些年我们的文化事业机构被撤销,文化队伍被遣散,全国文化工作中断太久……” 大队长连连点头。 等季学文的讲话停下,大队长立马看向夏晴晴:“记分员的工作我再从队里找个人来做,眼下公社文化站需要你,领导也信任你,机会难得,你要抓住机会,好好施展你的才干。” 对于夏晴晴,大队长是舍不得的,毕竟是个人才,她做记分员的这段时间,还帮他捋清了不少队里的细碎工作,好多原来复杂的工作都变简单了。 他早就知道,这样优异的人才,是不可能一直待在队里的。 夏晴晴直到这一刻,才站起身,向前欠腰,满脸郑重:“感谢领导信任,组织看重我,我服从安排,一定全力以赴,做好工作,绝不辜负领导的栽培!” 季学文唇角带笑:“年轻人不要有思想包袱,到了新岗位,好好干,争取干出成绩。” 说完了,又转向大队长,开始说生产队建小学的事。 面对大队长,季学文就没那么客气了,批评道:“县里教育普及的基本要求,初小不出队,高小不出大队,县里那么多大队条件艰苦,还是想方设法把初小办起来了,你们现在才着手筹备,足见思想觉悟不够,办事效率迟缓。” 大队长垂着脑袋:“是。” 这些年他所有的劲都用在让队员们吃饱饭这件事上,的确忽视了教育,要不是夏晴晴主动提,他甚至到现在都没意识到这个问题,挨批评不冤。 夏晴晴适时开口,既是替大队长解了围,又继续着季学文的话题往下说:“队长已经敲定了校舍位置,很快就可以建好了,到时候选聘教师,争取把落下的进度补上来。不过,课桌教具这些目前还没着落。” 大队长满脸惊恐,朝夏晴晴看去。 这不是跟季局长讨要物资吗,怎么可以如此大胆直接?被季局长反感了怎么办? 季学文也是意外,但对上夏晴晴耿直又认真的目光,笑了:“夏知青,你现在是公社文化站站长了,生产队小学的事情,不该由你来操心。” 夏晴晴也笑,笑得恭敬:“局长,我不管是什么长,也是生产队的一份子,下乡后大队长和乡亲们很照顾我,我不能忘了他们的恩情。我也很想看到生产队的孩子们能早日就近入学,为此,我还给海市知青办写信,找他们讨要孩子们需要的文具和书本呢。” 季学文眼睛一亮:“哦?” 大队长再次震惊。 怎么又是他不知道的事,这个夏晴晴,也太能闷声干大事了吧? 夏晴晴:“当然不是空手跟他们要,我给他们寄了咱们特产的红刺玫呢。以物换物,他们也不吃亏。” 季学文微微愣了下,随即,放声大笑起来。 这个夏知青,不仅会写文章,会说话,头脑也够灵活。 他笑完了,威严的目光看向大队长:“课桌教具你不必发愁,写个申请书,会批下来的,你们队里的初小规模又不大,不是什么难事。” 大队长心说,听着容易,可他跟县文教局又不熟,写个申请书谁知道哪一天才能被重视。 但现在被夏晴晴这一提,让他头大的困难立即得到了解决方法,他乐得嘴巴都合不拢:“谢谢季局长!” 只要问题能解决,局长再批评他多少句,他都能高高兴兴听。 季学文哂笑:“谢谢夏知青吧,你们队里出了个好苗子!” 知青们晚饭做熟,季学文就离开了,他作为县文教局副局长,自然不可能吃知青的口粮,大队长赶紧跟着去送,夏晴晴听那意思,季局长要在睡前赶回公社去住招待所。 等人走远了,影子都看不见,她才走回知青所。 方锦莹第一个跑了过来,一把抱住她:“晴晴,你可太厉害了!” 其他人也纷纷恭喜。 夏晴晴谦虚道谢,她其实也挺意外,没想到在省城日报发表一篇文章,能带来这么大的影响,说实在的,那文章并没有费她太多功夫精神,效果却比她想象得还要好。 吃完饭洗漱完,刚好有一刻身边没人,魏金华走了过来。 她满脸歉意:“对不起啊晴晴,是我没有考虑周全,看到你处理得那么从容妥当,还给黑兵留了余地,我真是自愧不如你的格局。” 夏晴晴神色沉静:“我没想给他留余地。” 魏金华怔住:“啊?” 夏晴晴:“我当时那么说,是看到大队长来了,我知道大队长他们在听我会怎么处理,才对黑兵比较客气,没有追究到底。” 她不是圣母,黑兵一次又一次挑战她的底线,她是一定不会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的。 但在领导们面前,她得注意自己知青小组长的身份,得展示小组长的胸襟。 好在季局长也没让她失望,出手给了黑兵教训。 魏金华看着夏晴晴的眼神从错愕变得茫然。 夏晴晴:“既然你来跟我道歉,那我也想多跟你说一句。对作恶的人宽容,希望被伤害的人比作恶的人更能保持体面,是对被伤害的人的二次伤害。” 魏金华再次怔住。 夏晴晴:“对了,我这次去省城,又见了江公安,她告诉我,王招萍会被判劳改,她是夏珍之死的元凶。” 魏金华震惊:“什么?” 夏晴晴看着她:“你还会觉得她可怜吗?” 魏金华:“……” 夏晴晴没有再说下去,她并不想批判魏金华的为人处世,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性格,只是今天这事与她有关,魏金华又没有恶意,她才多说几句。 有些时候,这种“没有恶意”,挺让人不舒服的。 - 第二天,夏晴晴就找大队长交接记分员的工作,许春兰捧着书本,在一旁念念有词地学习。 因为没有高考,高中在校期间,许春兰并没有特别认真学习,很多知识都是一知半解,为了将来高考能取得好成绩,现在才开始下功夫。 夏晴晴和大队长说工作上的事,她在一旁竖着耳朵偷听。 新的记分员是队里一个会算数的小伙子,虽然没上过高中,但识字,算数很有天分,能接下记分员这个工作。 大队长也挺感慨的:“本来我想着要不要再找个知青,但你们都在学习,未来要参加高考,我可不想再找一个,干不久又要换。再者,我看他们也不一定能像你一样干好这个工作,能像你一样得到队员认可的知青,很难再挑出来。” 夏晴晴笑起来:“林燕和李爱,不是干得很好吗?” 队里的拖拉机现在基本是林燕在开,而李爱,积极响应政策,要去公社卫生院参加短期集训,其中包括学习《赤脚医生手册》,识别常见病,学习接生、防疫、针灸等等。等学成回来,再参加一次实操考核,就能独立上岗了。 说到这个,队长也是高兴:“她俩是真不错。以前我怎么没发现,你们知青队伍里这么多人才呢。” 又感慨:“要恢复高考的风声出来,就算是我想再发掘知青们,他们也不可能愿意了,有了工作,还怎么参加高考啊。” 夏晴晴沉默。 她是知道,第一届高考没有那么多限制,有工作单位也可以参加,但其他人并不知道,大部分人都担心万一有了工作单位,会丧失参加高考的资格。 就比如许春兰,现在不仅不争记分员的工作了,小学老师她也不愿意当,一门心思等着参加高考。 在这事上,夏晴晴并没有发表太多意见,她说了估计也没几个人信,聊完工作她离开的时候,许春兰追了出来。 夏晴晴停下脚步,回头疑惑看她。 许春兰表情不太自然:“你还挺能耐的,这么快就当上公社文化站站长了,以前我倒是小瞧你了。不过,你甘心吗?” 夏晴晴:“嗯?” 许春兰:“别装不懂,不是快恢复高考了吗,考上大学,留在城里工作,不比在公社当什么站长要强?别跟我说,你不打算参加高考,我才不信。” 夏晴晴眯着眼睛盯了许春兰半晌。 看得许春兰不好意思了,她才笑出声:“你是在替我担心啊。” 许春兰反驳:“我才没有!你太自作多情了!” 她一跺脚,气得转身跑了。 夏晴晴:“……” - 傍晚,夏晴晴去梁家吃晚饭,梁奶奶和梁淼早就知道了她升职的好消息,为了庆祝,梁奶奶做了满满一桌丰盛的饭菜,香得夏晴晴舌头都要吞掉。 吃完了,她揉着肚皮,满足喟叹:“我要是每天都吃奶奶做的饭,一年能胖几十斤。” 梁奶奶笑:“胖点好,你跟淼淼都太瘦了。” 正说着话,梁燊回来了,跟他一并进院子的,还有个中年妇女,留着被称为白菜帮子的发型,面上笑呵呵的。 看到夏晴晴在家,梁燊眼睛亮了下,不等她问,立即为她介绍:“这是五婶,刚我在巷子口碰见了,她来家里串门。” 夏晴晴微微一笑,乖巧问候:“五婶好。” 五婶一双小眼睛迅速将夏晴晴上下打量了一遍,笑容客套:“夏知青你也好。” 梁燊已经走到夏晴晴面前,抬起胳膊,给她看他提回来的东西:“瓜州蜜瓜,据说今年种出来的格外甜,我弄到了两个。想吃吗?” 夏晴晴吃得很饱,但水果是另外的肚子,重重点头:“吃!” 梁奶奶问他:“吃晚饭了吗?” 梁燊回了句吃了,就进厨房洗手切蜜瓜了,五婶拉着梁奶奶,窸窸窣窣压低了声音说话,因为离得近,夏晴晴能听见。 “娟子今天生孩子呢,就比你家燊子大一岁,人这都生第三个了。” “想当年梁老爷也是想着燊子早点成家,才在临走之前给他和娟子定了娃娃亲,眼下娟子那边热闹的吆,咱们燊子也要抓紧了。” 夏晴晴对这些家长里短兴趣不大,刚想要不要去厨房帮忙切瓜,猝不及防听到“娃娃亲”三个字。 她清亮的眸子微微睁大。 77. 第77章想怼就怼 五婶显然对梁燊的人生大事极为上心,跟那位娃娃亲对象娟子也熟,又来回对比着说了几句,还提到当时没能撮合娟子和梁燊,她心里有愧,所以这些年一直想方设法给梁燊介绍对象。 说着说着,就说到夏晴晴和梁燊挺般配的,俩人都长得好,结婚后,赶紧要个孩子,孩子肯定也特别俊。 梁家落难后,五婶是为数不多没有落井下石的,梁奶奶对她一直有感激之情,因此一开始五婶说这些,她并没有阻拦。 可听到后面,她表情就有点微妙了,再余光一扫,瞧见夏晴晴定定在原地站着,垂着眼面无表情,她忙打断五婶的话,换了话题,开始说梁淼最近学习的事。 夏晴晴察觉到了五婶不停打量她的视线,她回过神,跟梁奶奶说,刚梁淼一直说堂屋今天插的花是野棉花,她想看看。 梁奶奶满脸慈爱:“去吧。” 梁淼刚到厨房门口,准备看哥哥切瓜,闻言立马又折返回来,要陪夏晴晴去看花。 进到堂屋里,夏晴晴先是去看摆在桌上的野棉花,五朵白色花萼拥着黄色花蕊,清新小巧的美丽,她没什么心思欣赏,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淼淼,上次你说,找到一本你哥小时候练过的字帖?” 梁淼立即要给夏晴晴展示:“就在这儿呢!” 她笑得眼睛都眯起来,还刻意压低了声音:“哥哥不让我拿出来,晴晴姐,你偷偷看,不要告诉哥哥哦。” 夏晴晴:“……嗯,不告诉他。” 字帖是梁燊小时候写的,毛笔小楷,上面有梁爷爷的示例和纠正,夏晴晴不懂书法,但字迹这东西,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风格,梁爷爷的字,明显和她婚约上的那个“梁”不是同一个人写出来的。 五婶的话,不同的笔迹,她几乎可以确定。 婚约书上的人,不是梁燊。 梁淼完全没发现夏晴晴走神,她晚饭吃得撑,肚子开始不舒服,交代夏晴晴看完字帖放回去,她加快脚步去厕所了。 夏晴晴又看了几眼那笔迹,收拾起来,径直走向厨房。 厨房里,梁燊先是把蜜瓜外皮仔细洗了一遍,擦干了,对半切开,拿勺子仔细剜掉中间不能吃的籽,再一手稳稳托住蜜瓜,另一只手操作菜刀,刀锋贴着瓜瓤和瓜皮的衔接处,右手平稳向前滑,精准将瓜皮削下。 手起刀落,瓜瓤被切成均匀的小块。 他自己吃从来不这么麻烦,不是举着瓜牙啃就是勺子挖着吃,也是听梁淼说她喜欢这么吃,这才特意摆弄,想让她吃得高兴。 切好了,错落装进盘里,插上梁奶奶制作的木棍小叉子,他一转头,看到她,笑出声:“等不及要吃了?我刚尝了一块,确实很甜。” 夏晴晴:“……” 她忽然想到了领证那天。 当时她拿出婚约书,他瞬间变得不对劲,整个人特别紧绷。 她以为他睹物思人,想到了去世的梁爷爷,出言安慰他,现在一想,他当时情绪反应那么大,应该是他知道了婚约书上的人不是他。 后面是怎么说的呢? 对了,他向她确认,是因为婚约书想跟他结婚,还是因为他这个人。 她的回答是,因为他。 不想把事情变得复杂,也不想让他像领证那天一样多想,她没有再提过婚约书这件事,婚约书也被他拿走了。 没想到,真相居然是这样。 夏晴晴一时间脑子乱糟糟的,理智告诉她,这也没什么大不了,反正婚约书上的女方也不是她,而是夏家宝。 可为什么,她胸口闷闷的? 是因为她一向以为,无比真诚坦荡,有话直说的他,竟然也有如此深藏不露,刻意隐瞒她的一面? 梁燊看到夏晴晴双眸放空,脸上表情也是沉思,当即敛了笑,严肃问她:“怎么了?” 夏晴晴避开他的直视,低下头吸气。 却在垂眼的瞬间,看到了他裤子口袋里什么东西冒出来了。初看以为是纸币,再看竟是粗糙的黄色牛皮纸样式的小包装袋,露出的最上面有一行小字:内装两只。 梁燊视线随着她下沉,发现口袋里的东西冒出来时,表情立马变得不自然起来,转身将一碟蜜瓜放在灶台上,空着的手迅速将冒头的东西塞了回去。 他越是这样遮掩,她越是好奇:“那是什么?” 梁燊朝外面看了眼,压低声音:“……避孕套。” 怕她多想,他解释:“我怕过几天忙忘了,今天正好有时间,就去找计生干事申领了,领了四包,每包两个。计生干事说,够用一个季度了。” 夏晴晴本想问梁燊婚约书的事,眼下却被他这句话震惊了,她不可置信:“一个季度,三个月,只给八个避孕套?” 梁燊:“一般人只能要到六个,规定是每月两个,我是给计生干事塞了包烟,才多要了两个。” 夏晴晴:“……” 见二人站在厨房门口说话,久久不过来,五婶笑着喊:“燊子带来这蜜瓜可真香啊,隔这么远我都闻到瓜香了!” 夏晴晴被这么一打岔,刚才的情绪接不上了,她和梁燊对视一眼,梁燊又端起另一碟蜜瓜,俩人并排朝着葡萄架下走去。 两碟切好的蜜瓜,一碟放在梁奶奶和五婶前,一碟梁燊直接递给了夏晴晴。 五婶看夏晴晴吃个蜜瓜,梁燊又是给她拿水,又是取毛巾让她擦手,脸上渐渐多了审视,再看夏晴晴只顾低头吃蜜瓜,也不怎么给梁燊笑脸,顿时不高兴了。 偏梁奶奶对此一点意见都不发表,看得她着急,忍不住开口说:“听说夏知青当上领导了,可真厉害啊,跟我们燊子一样优秀。” 夏晴晴抬眼,神情淡淡:“谢谢五婶夸奖。” 五婶对夏晴晴这副不冷不热的模样更是不爽,在她看来,梁家对夏晴晴这么好,就算夏晴晴是天上的仙女,既然决定嫁进梁家,就不该这么高高在上。 于是,她说道:“不过你这身子,实在是有些单薄了,得多吃点赶紧养起来,不然怎么生孩子,以后又怎么操持家里,等你给燊子生了孩子,做饭洗衣,伺候老小的,哪能应付得过来?” 这话说的突兀又没毛利,几个吃瓜的人全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梁燊率先朝五婶看过去,板着脸道:“五婶,话不能这么说。晴晴工作很忙,哪有时间做饭洗衣,我又不是残废,不需要她一个人照顾家里。还有,什么伺候不伺候,五婶,这是封建发言。” 五婶瞪眼:“你……” 梁燊:“我跟晴晴都有工作,放在城里这就是双职工家庭,相处模式肯定跟咱们村里的不太一样,不过,村里那些男人女人一同下地挣工分的,回到家也得一起拾掇家里,没有都撂给女人的。” 五婶开口被挡回去,又听平时话少的梁燊噼里啪啦说了一堆,只为帮夏晴晴说话,眉头皱成褶子。 她深吸几口气,嘴角向下撇:“燊子,婶子可是为你说话,你们年轻人不懂事,你奶奶年纪大了不好说你,我这才多嘴几句,我为你操心,想着多提点几句新媳妇,你们往后过日子才能少点矛盾,你怎么能这么说我?” 看梁燊眉头也皱起来,她使出了在自己家,惯用的以退为进大法:“好好好,我不说了,我掏心掏肺,你不领情,帮着你没过门的媳妇数落我,往后我半句都不多说,你们自己做主吧!” 梁燊松了口气:“那就谢谢五婶了。” 五婶:“……” 梁燊:“我们这么优秀的人,自己做主,过得肯定很好。” 夏晴晴:“噗嗤……” 不是她想笑,实在是梁燊的回答太冷幽默了,看着一脸真诚,语气也没毛病,可但凡有点智商的,都能听出他是故意的。 气死人不偿命。 五婶说不过梁燊,垮了的脸转向夏晴晴:“很好笑吗,你笑什么?” 这一句,语气比前面都重。 梁奶奶恼火:“他婶子!” 梁淼也回来了,一来就听见五婶凶晴晴姐,她捏着拳头,苍白的脸上满是愤怒,声音也拔高了:“五婶,你不要这么跟晴晴姐说话!” 五婶所有的表情都凝固在脸上,嘴唇反反复复抿了好几下。 夏晴晴已经吃了小半碟蜜瓜,她适时起身,对梁奶奶笑道:“奶奶,时间不早了,我明天一早还要去公社文化站报道,先回去准备了。” 梁奶奶忙起身:“让燊子送你!” 夏晴晴莞尔,没有拒绝。 等俩人走出去,梁奶奶使唤梁淼:“端着这碟蜜瓜,回屋吃去。” 梁淼咬了咬唇,照做。 刚还热闹的院子,瞬间只剩下梁奶奶和五婶二人。 五婶脸上有怨气,她愤愤朝梁奶奶看去,等着梁奶奶给她说好话,把她的面子补回来。 可出乎她的意料,梁奶奶坐下,语气平缓道:“他婶子,我知道你是替燊子考虑,在你眼里,燊子哪儿都好,吃不得一点苦。可是,晴晴也很好,她有文化、明事理、性格好,在燊子眼里,那更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出她这么好的姑娘。” 五婶:“她再好……” 梁奶奶抬手:“你听我说完。” 五婶:“……” 梁奶奶:“燊子年纪不小了,难得他有了喜欢的姑娘,还是我跟淼淼都喜欢的,你知道对于我们家来说,这是多大的喜事吗?你再为我们操心,也不能不管我们的心思。刚才你那样跟晴晴说话,会让人姑娘以为,是我们家对她不满意,借着你的嘴来数落她。” 五婶被这么一提醒,才意识到自己多嘴了,也看出梁家人对夏晴晴是打心底里维护,她尴尬极了:“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梁奶奶:“不管你是不是那意思,我们跟你关系好,走得近,你那样说,不只是晴晴,外面的人也会揣摩我们家对晴晴的态度。” 另一边,回去的路上,梁燊也在向夏晴晴解释。 他满脸认真:“今天是五婶不对,她说话没有分寸,我回头会跟她说,你也不必太客气,想回怼就怼回去。不管是我还是奶奶、淼淼,都会站在你这边的。” 夏晴晴低头看路:“嗯。” 梁燊垂在身侧的手捏成了拳,又无力松开。 他猜,她去厨房找他时,就已经听到了五婶那些怪怪的发言,所以不高兴了。 可他已经表了态,也在五婶面前护了她,一时半会,不知道还能怎么做,让她心情好起来。 俩人又往前走了十几米,他开口:“我今天去寄信了,给修铁路时你那个小领导张芳寄了一份报纸。张芳,你还记得吧。” 夏晴晴乱游的思绪收回,看向他:“你怎么知道我想给她寄一份报纸?” 78. 第78章错过媳妇 当时在工地上,夏晴晴让张芳看过自己的文章,对于可能登报这件事,张芳很激动。 夏晴晴心里计划着要给张芳寄一份报纸过去,毕竟铁路工地偏僻,没机会买到报纸,那儿的人也都忙着干活,没什么人有闲心看报纸。 可一回来就遇上麻烦,又是公社文化站长这事,她就没顾上。 梁燊笑:“你文章里提到了张芳和工程队的名字,她知道了,肯定高兴。我还在信里附了公社文化站的地址,以后你们可以书信往来。” 他做这事的出发角度是为她自豪,如此值得宣传的事情,当然是得让大家都知道。 别说是张芳了,他今天不仅把买来的报纸发给农机厂的工人们,还特地给县修理厂那边和顾远风打了个电话,提醒他们看报纸。 夏晴晴微微偏头,认真看他。 梁燊:“怎么了?” 夏晴晴:“我的文章登上报纸,你真的很高兴。” 梁燊:“当然了,你是我媳妇,你这么有才气,我当然高兴。” 何止是高兴,简直是骄傲,引以为荣。 梁燊:“你知道的,我家原来算是书香门第,后来因为成分问题,被很多人私底下骂过臭老九,现在我们家又有了这么有文化的你,还登上报纸,简直是狠狠打了那些看不起知识分子的人的脸。” 夏晴晴笑了笑。 事实证明,这个世界上,只要一个人优秀,无论男人女人,家里人都会觉得骄傲,男人也有慕强心理,也会以自己的媳妇为荣。 他能为她获得的荣誉自豪,还能坦然说出来,很不错。 但…… 想到他瞒她婚约书的事,夏晴晴故意眨了眨眼:“对了,你家是书香门第,你爷爷是校长,那怎么会当过兵啊?我记得你说你爷爷当过兵,当的什么兵啊?” 梁燊愣住。 刚还洋溢着欢喜的笑脸一瞬间变得不自然:“我……我忘了。” 他担心,说出来具体的兵种,跟她的信息对不上。 夏晴晴静静看着他慌乱,想笑,忍住了。 她忽然觉得这样更有意思,他不是要瞒嘛,那她就不挑明,看看他能瞒多久,为了瞒她,又能手忙脚乱成什么样。 梁燊挠挠后颈,眼神不去看夏晴晴,笑容也干巴:“你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啊?” 夏晴晴嘴角藏着一抹淡淡的笑:“不是你先说你们家是书香世家嘛。” 梁燊咕哝咽了一口口水:“……嗯。” 夏晴晴假装不去看梁燊,继续往前走,清亮的眸子闪过一抹狡黠的笑意。 原来他也没那么深藏不露,遮遮掩掩目光躲闪,心虚得很明显。 这就挺好,她其实有点怕那种城府特别深,心里想什么压根看不出的男人。 俩人走到知青所前,换做以往,夏晴晴会跟着梁燊一起放慢脚步,在没人看见的角度,悄悄跟他拉拉手什么的。 可今天,她像是完全没察觉到梁燊依依不舍的情绪,还在他几次“不经意”随着步伐甩手碰到她的时候,同样“不经意”错开了。 梁燊心里没底,脸上也彻底没了笑容。 夏晴晴站定,她心情好多了,脸上是笑着的:“我进去了。” 梁燊抿唇:“嗯。” 夏晴晴依旧“没看见”他脸上的低落,转身大步进了知青所。 看着她头也不回地进屋,连声再见也不跟他说,梁燊眼底变得落寞,肩膀也跟着耷拉下来。 拖着蔫蔫的步伐回到家,得知五婶已经走了,他并不意外,但心里还是生气,没了外人,也不必隐藏情绪,他沉下脸,沉默着走向修理工作间。 梁奶奶了解孙子,跟过去,温声询问:“晴晴是不是生气了?” 梁燊拿过工具,头也不抬:“没有。” 用惯了的工具今天格外不称手,几次都操作失误,他吐出一口浊气,手指一下又一下按压掌心的老茧:“她没生气,但也没多搭理我。” 梁奶奶叹口气,在一旁的高凳坐下:“今天这事,怪你五婶,她说话没个分寸,把晴晴当她的儿媳妇训话了,你们前脚刚走,我就说她了。” 梁燊烦躁:“以后别让她来了。” 梁奶奶吃了一惊。 过去,五婶虽然有各种小毛笔,但孙子是个感恩的人,哪怕是被当面数落百般教育,也绝不顶嘴,甚至还跑前跑后,帮五婶的小儿子在公社找了份烧锅炉的工作。 虽说是临时的,拿的工资比正式聘用工少,可也比在队里种地强得多。 没想到,就因为今天在夏晴晴面前说了那些话,他就这么大气性,都不让五婶以后再来家里了。 梁奶奶看出孙子在气头上,也没去责备,而是顺毛捋:“那就不让她来了。” 梁燊:“……嗯。” 梁奶奶看出孙子的焦躁,故意问他:“如果今天那些话,是奶奶说的,你也会跟奶奶生这么大的气吗?假使,以后奶奶跟晴晴有了矛盾,你是不是也不要奶奶了?” 梁燊转头看梁奶奶:“那倒不会,奶奶要是那么对晴晴,我们就搬出去住,我定时来探望奶奶。” 梁奶奶被他毫不犹豫的回答气笑了,捏着拳头捶他肩膀:“你小子!” 梁燊知道奶奶不会打疼他,也不躲,而是道:“我知道奶奶不是那种人,五婶喜欢给儿媳妇立规矩,奶奶念过书,不会那么做的。” 这话说到了梁奶奶心坎上,她慈爱笑道:“晴晴这丫头我是真心喜欢,你五婶其实也觉得她好,但就是习惯了女人要低于男人,才替你出头。咱们家跟她家不一样,不讲给新媳妇立规矩那一套。你和淼淼长这么大,我没给你们立过规矩,怎么可能给晴晴一个漂泊在外的孩子立规矩。” 梁燊眼眶温热:“真好,你是我奶奶。” 若是他家里人是五婶那样,他真是要做出选择了。 梁奶奶听出他的弦外之音,又伸手捶他:“你啊,跟你爸一样,眼里就只有自己媳妇,什么时候有过别人!” 说到最后几个字,竟然哽咽起来。 梁燊忙丢了手里的工具,转身面对梁奶奶。 家里落难的时候,他已经记事,对于父母的去世经过很清楚。 母亲长得美,据说从小娇生惯养,嫁进梁家后,更是被宠得跟花朵一样,那种情况下,叫打打杀杀地强行带走,母亲吓得丢了魂,后面被关牛棚里,她不肯吃不肯喝,没多久就病死了,而本来还精神抖擞,拼命想办法捞人的父亲,在听到母亲去世后,竟为了去看母亲,跟看管的民兵起了激烈冲突,还试图抢夺军人手里的枪,被一枪打死了。 这是梁奶奶一生的痛。 梁燊深吸气:“奶奶,我们梁家的男人都这样,你当初看上爷爷,不也是看中他重情重义,肯为了你跟太爷爷太奶奶作对吗?” 梁奶奶还伤感呢,听到孙子这话,眉头都瞪得竖起来:“你小子!说你的事呢,扯我头上干嘛!” 奶孙俩对视,下一秒都笑了。 不过,也是梁燊这句冷不丁的话,沉重的氛围,一下子又轻松起来。 趴在窗户后偷听的梁淼,见奶奶和哥哥都笑了,才走出来,告诉哥哥:“奶奶已经跟五婶讲过道理了,五婶说,以后绝对不会再那么跟晴晴姐说话了。” 梁燊感激地看向梁奶奶。 梁奶奶笑瞪他:“我可不是为了你,本来就是你五婶不对,我是为了公道。” 梁淼走过来,抱住梁奶奶的胳膊:“奶奶最好了。” 又看梁燊:“哥哥也好,晴晴姐也也好。” 眼见孙子脸上的愁云终于淡去,梁奶奶长长叹出一口气,摇了摇头:“我是不指望你比你爹强了,我指望晴晴比你娘强。” 想到她,梁燊眼底荡起浓烈的爱意:“晴晴她比天底下所有的女人都强。” 梁奶奶:“……” 她的牙要被酸倒了。 真是的,她都没剩几颗牙了! 梁淼听得耳朵都红了,捂住嘴巴吃吃笑。 - 夏晴晴本以为自己会因为认错了人这件事胡思乱想,辗转反侧,结果回到知青所,跟众人一起热火朝天学习了两个小时,又听大家抱怨半小时没有电灯,就那么稀里糊涂睡着了。 一夜无梦,睡到了大天亮。 洗漱完在知青所吃完早饭,她骑着自行车去公社,先前自行车的好处还没这么明显,眼下真是派上大用场了。 骑车出队的路上,她迎面遇到了上工的队员们,其中,就有昨天给她下马威,说话带刺的五婶。 夏晴晴还考虑要不要跟五婶打招呼呢,没想到对方比她更先一步做出反应,竟然是 满脸堆笑,格外热络:“哎呀,晴晴,这么早就去公社上班啦。” 她声音大笑得又亲昵,仿佛昨天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夏晴晴摸不着头脑,但还是浅笑着体面回应:“是的,五婶早上好。” 五婶笑容更甚:“好好好,快去吧,真好,可真有出息。” 说话间,自行车就从队员们身边骑了过去,夏晴晴刻意放慢了一点速度,听到她骑过去之后,五婶没说什么难听的话,反而是继续大声夸她。 她垂眼,瞬间就猜到,五婶这么大改变,肯定是梁奶奶,或者梁燊,找她好好谈过了。 她嘴角不由得翘起,心情越发好了。 这一刻,她明白了为什么自己昨晚睡得那么踏实,她自认并不是没心没肺的人,之所以错认了人,被瞒着,也没有多思不安,是因为梁燊、梁家,给足了她安全感。 公社文化站的位置夏晴晴熟悉,上次还在那儿认识了祁校长,她骑着自行车到了地方,看到之前还在盖的两间房已经盖好了,不仅安上了门窗,里面墙面的白灰都刷上了。 新盖的房子潮气重,要透风散潮,两间房门窗都最大限度敞开着。 附近没人,夏晴晴索性推着自行车进了公社小学。 这会儿都九点了,上课铃声早就打响,操场上竟然还有不少学生,学生们不进教室,老师也不敢管,只给那些愿意听的学生讲。 夏晴晴走过几个教室,就没有一个不吵翻天的。 一群孩子叽叽喳喳说话,简直跟捅了马蜂窝一样,吵得人听着就脑袋发胀,那些老师们也是被折磨习惯了,在一片乱糟糟中双眼麻木地讲课。 夏晴晴不由想,赶紧恢复高考吧,恢复了高考,人们看到了读书的希望和出路,这种状况自然就能得到改善。 看到她在院子里溜达,一个高个子,身材清瘦的男老师走了出来,开口,亦是清冽的书卷音:“请问,你是?” 夏晴晴自我介绍,刚说自己是新上任的公社文化站站长,对方眼睛就亮了:“是你啊,说是有个女知青成了文化站站长,我们还猜是什么样的女知青呢,没想到,竟然这么年轻。”还这么漂亮。 男人站直了,自我介绍:“你好,我姓梁,叫梁清,是公社小学的数学老师。” 夏晴晴微笑:“梁老师,你好。” 心里却在想,这名字还挺有意思,跟梁燊就差了一个字。 - 昨夜,梁燊一夜无眠。 他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起来研究图纸,写农机厂接下来的计划。 受夏晴晴启发,他向上提交的“大改小”与“旧机械再利用”申请已经通过,已有的那些零部件,可以做犁刀、五金、链条、轴承等各种配件。 县修理厂不愿意做的小单子,他这个农机厂也可以全都捡着做起来。 就这么研究到了公鸡打鸣,他回屋睡了个短觉,打算起来去找夏晴晴,结果睡醒才想起来,今天她要去公社文化站报道。 这个点,她已然上班去了。 梁燊顿时吃早饭的胃口都没了。 看他恹恹的,梁奶奶直摇头,抓起一个馒头塞他手里:“昨晚不是说,要给晴晴创造更好的条件?” 在这儿发什么愣呢,还不赶紧创造去。 想到昨晚在月色下的豪言壮语,梁燊几口咽下一整个馒头,端起梁奶奶打的葱花蛋花汤一饮而尽:“奶奶,我去忙了。” 梁燊这些日子忙得头脚倒悬,终于挤出半天休息,结果还没能和媳妇儿多点相处时间。 因此,见到大队长的时候,他的怨气如有实质,大队长以为他是累过了头,劝道:“要不你回去再睡会,我一个人去看栽电线杆的地方。” 梁燊面无表情:“不睡,走吧。” 俩人去的第一个地方自然是小广场,这会儿上工的队员和知青们早走了,空荡荡的小广场却站着一个人——来交检讨书的黑兵。 大队长摆摆手:“季局长都说了,你这检讨书要交到公社知青办,你是知青,也知道公社知青办在哪儿,自己去交吧。” 梁燊心情很差,无视黑兵的存在,径直走向小广场侧面的位置。 他以步为尺,来回计算着距离,余光扫到那道格外碍眼的身影朝自己走来,他停下脚步。 偏头,冷沉沉的目光直视过去。 79. 第79章是保护她 栽电线杆听起来是个简单活,铁锹哼哧哼哧挖个坑,把电线杆埋进去就行,实际上讲究多着呢。 最重要的是第一步,选位置。 电线杆得沿着地埂、村道的边缘栽,跟修路一样,要规划线路,尽可能缩短距离,又要保证家家户户都照顾到。 另外,大西北黄土层厚,有些地方是盐碱地,得避开。 梁燊跟县电力局申请,拉得是照明主线,需要25到30米栽一根电线杆,大概要栽在哪些地方,总共栽多少根,得粗略估算个数字。 到时候,县电力局派一个技术人员下来,做细节的调整和指导。 黑兵不懂这些,也看不明白梁燊在做什么。 他对上那双黑沉沉的眸子,莫名打了个怵,但视线落在对方的黑色布鞋和粗布裤子上,又自信起来,挺起胸膛:“你跟夏晴晴还挺配的。” 梁燊原本烦得不行,听到这一句,倒是脸色好了些。 黑兵早上天刚亮就起来写检讨书,在写的过程中,他数次回想起自认识夏晴晴后,自己受到的屈辱,他当然不可能怪自己窝囊、没肚量、自讨没趣,思来想去,他认为都是夏晴晴的错。 以及,夏晴晴配不上他。 他这么自我安慰,更骄傲了:“你是个泥腿子,再有本事,没什么文化,也只能在农村打转,听说你家成分也不好,至于夏晴晴,她不是她爸妈亲生的,养女都有心眼,她也确实会算计钻营。你们俩能看对眼,我不奇怪了。” 说完,他还夸张地松了一口气,像是在表达自己如释重负。 梁燊刚才阴转晴的脸,再度晴转阴。 他冷下脸:“我俩的事,轮不到你管。” 黑兵从梁燊脸上看到了跟夏晴晴一样的轻视,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骄傲再一次被击得粉碎,他脸色扭曲:“也就你这个土包子,才觉得夏晴晴那样有心机的女人……” “嘭”的一拳,重重砸在黑兵脸上。 黑兵猝不及防,完全没料到梁燊会出手,整个人向侧面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梁燊手捏成拳头,一步步朝黑兵走过去,黑兵疼得吸气,抬头看到梁燊还要打他,急忙喊一旁看戏的大队长:“你的队员打知青了,你还不管管!他是不是疯了!” 大队长冷眼:“是你先侮辱他媳妇的。” 别说是梁燊生气了,他听着都想揍人。 黑兵急了,也怂了:“我没有!” 梁燊抓住他的衣襟,五指收紧,硬生生将人半提起来。 黑兵眼前是梁燊绷起青筋的手臂,腿都吓软了,语无伦次:“你,你敢打我,我要去告你,我是知青,你欺负知青!你们有纪律,不允许欺负知青!” 梁燊既然动了手,怎么可能受他威胁。 他俯身逼近,背着光,阴影落在黑兵脸上:“你想去哪儿告,我现在就可以带你去。知青办吗,走。” 黑兵愣住。 去知青办吗?现在?在那局长让他写检讨之后? 他才不去!梁燊这是想害他! 看出黑兵眼里的退缩,梁燊冷嗤:“没胆量承担后果,就别嘴巴那么碎,你再在背后说一次我媳妇,被我听到,我打你一次。” 黑兵脑袋疯狂向后躲,恐惧梁燊发疯,又一拳头落下来,之前他一直觉得,梁燊脾气好性格好,现在才发现,自己完全认知错误! 这男人就是典型的北方鲁莽男人! 莽夫! 梁燊手指突然松开,黑兵全身都没支撑点,向后倒去,腰背重重砸在地上,发出“咚”的声响。 “啊……”黑兵感觉自己骨头都摔散架了。 他气得快要吐血,但又不敢再正面硬刚梁燊这个乡野村夫,只能转头向大队长投去求助的眼神。 大队长在梁燊刚刚做了记号的地方,正在摆弄麻布丈量绳,压根看都没往黑兵那边看一眼。 对于梁燊,他是完全放心的。 打了就打了,只要没把黑兵打坏,一点事没有。 黑兵蠢归蠢,也不是完全没脑子,这一刻自然看出,大队长根本不可能为他主持公道,他用力咬着后槽牙,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离开。 等他一瘸一拐地走远,大队长才皱着眉头问梁燊:“你不是打了他的脸吗,怎么他腿出毛病了?” 梁燊:“谁知道。” 大队长“啧”几声:“这小子也是有意思,以前对着你一口一个梁哥,找你帮了不少忙,结果现在,把你当仇人了。” 梁燊浑不在意:“随他便。” 一个思想不成熟脑子不好使的小鬼,要不是屡屡挑衅,他压根不放眼里。 大队长失笑:“也怪他,撞上你心情最差的时候,活该他倒霉。” 他又好奇:“说起来,你为什么今天这么不高兴?”没睡好不可能是梁燊黑脸的原因,之前忙的时候,几夜几夜的熬也是常事,也没见他这样。 梁燊抿唇:“我没不高兴。” 大队长:“我不瞎。” 梁燊:“你就当你瞎了吧,我不想说,赶紧干活。” 大队长:“……” 忙活了将近一个小时,大队长想歇会,看梁燊一刻不停,他擦了擦头上的汗,又一次打开话匣子:“对了,黑兵跟夏知青起冲突的时候,我正好在场,你想详细听一遍当时发生了什么吗?” 梁燊终于停下手中的动作:“过去休息会。” 大队长一屁股坐地上,举着水壶喝水。 梁燊在他对面坐下,神情认真:“说说吧。” 大队长:“……” - 夏晴晴被叫梁清的清瘦男老师请进了办公室,坐下后,梁清倒了杯温开水给她。 这个点梁清没课,正好闲着,夏晴晴便跟他有一搭没一搭聊了会,从公社小学的课程和学生情况,聊到了新建的文化站。 梁清替夏晴晴捏了把冷汗:“说是要搞文化站,可具体怎么搞,也没个指示,而且就你一个人,也没说要招其他人,你要受累了。” 夏晴晴微微一哂:“肯定会有指示的。” 现如今百废待兴,可能旁人看着什么都难做,没有范本,不知道从哪儿下手,又怕政策变来变去,出什么乱子。 但从她后世的眼光来看,在这年代工作,可比在几十年后容易多了。 从零搭建一个文化站,确实不容易,中途可能会遇到很多麻烦,但那又怎么样呢,这工作无绩效考核,没销售额硬性指标,简直是神仙工作。 俩人正说着,梁清站了 起来:“祁校长来了。” 看到迈步进办公室的祁校长,他才要介绍夏晴晴,祁校长却直接开了口:“昨天接到通知,说是要来个女知青当文化站站长,我一猜就是你。” 夏晴晴笑得眯起眼睛:“托祁校长您的福,我也是完全没想到,这样的好事,突然就落在我的头上。再正式介绍一次,祁校长您好,我叫夏晴晴,夏天的夏,晴天的晴。” 祁校长枯瘦的手握上去,语气和蔼:“文章写得真不错。” 夏晴晴眼睛亮了:“您看了我的文章?” 祁校长:“当然。” 学校订了报纸,但因为报纸要从省城运到县城,再由邮递员从县城扛回公社,一般看到报纸的日期要迟两到三天,可那天他一大早开校门,门缝里居然夹着一份最新的报纸。 他当时以为是提前送来的,带回办公室看完,结果到了傍晚,学校订的报纸才送来。 这事至今他都没弄明白,不过…… 祁校长:“我一直看报,别说咱们公社了,咱们县城,你都是头一个在报纸上登文章的年轻人!” 梁清惊讶极了。 平日里总是板着个脸,跟老师们说话都极其严肃的祁校长,竟然和这个女知青早就认识,甚至态度这么的如沐春风? 夏晴晴总算明白,为什么县文教局副局长大老远跑生产队去找她,还破格提拔她,让她当文化站站长。 但她依旧谦虚:“我只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想着如果报纸退稿,那我也不损失什么,所以就鼓起勇气投稿了。” 祁校长过去坐下,叫夏晴晴也坐:“接下来的工作,你打算怎么搞?” 梁清不禁替夏晴晴捏了把冷汗。 这就正式聊到工作了? 不再寒暄几句? 夏晴晴却并不慌张,她不疾不徐道:“新建文化站的目的是重启基层文化,那肯定是要从文化这方面入手。我暂时想到了图书室、黑板报宣传栏、电影放映、组织群众文艺活动这些。” 祁校长点头:“详细说说。” 梁清:“……” 还不够详细吗?文化工作怎么比数学还要复杂? 夏晴晴:“图书暂时也不需要太多,挑选适合社员和学生的类型;宣传栏自不必说,每日出板报,更新时政新闻、活动预告;电影放映这个难一些,需要机器,到时候我看看能不能想办法去县里借,领一些农业科教片和革命影片放映;至于组织群众文艺活动,先登记生产队里有文艺技能的社员,等农闲的时候,组织二胡、秧歌、快板一类的文艺表演,丰富群众的生活。” 前三个,祁校长听得很满意,但到了第四个,他眉头皱起来。 夏晴晴不解。 祁校长挥挥手,让梁清出去,随后才解释:“文艺表演不要搞了,非要搞,就演演样板戏。其他的,不安全,如果出事,害人害己。” 夏晴晴:“……” 过去十年,所有的文艺宣传必须紧密配合政治,文艺创作大幅减少,“革命样板戏”几乎成了唯一的文艺内容。 看她还没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祁校长眉头高高拧起,脸色也沉下来:“我这是保护你!你听我的,准没错!你是从海市来的,不会不知道洪富江的事吧!” 80. 第80章出黑板报 夏晴晴当然知道洪富江,不止原主记忆里有,她自己前世工作的时候也听人说起过。 这事具体发生在海市下面的上海县,有个说书的男人叫洪富江,因在给干部们讲《智取威虎山》时,在原剧本里加了点自己发挥的细节,被人以“丑化英雄形象”罪名举报,后事态进一步扩大,还发展成了全市批判。 祁校长提起,痛彻心扉:“他家庭散了,跟他这件事相关的所有干部、群众,轻则接受再教育,重则下放。” 别说是海市了,这事发生后,全国都人心惶惶,那些演样板戏的,更是觉都睡不着,生怕自己演的时候出点小错,被人举报。 有些时候,不是人胆小怕事,而是一旦犯错,会连累到太多无辜的人。 夏晴晴知道未来的事,想在新岗位上做点实事,不那么死板,却也完全能理解祁校长的担忧。 她没有急于去辩解那样的时代不会再有了,也没有大肆谈论接下来即将迎来的发展,只是点点头:“好,我听您的,不搞文艺表演了。” 祁校长已经做好了苦口婆心的准备,见她答应得从善如流,倒是有点无措。 已经涌到喉咙口的大段说教的话,全都无用武之地。 夏晴晴望着他紧皱的眉头:“怎么了?” 祁校长轻咳几声:“没事。” 又看她一眼:“你粮食关系转过来了吗?” 从大队记分员变成公社文化站站长,工资待遇这些都会变,夏晴晴摇摇头:“还没来得及弄这些。” 她当这个站长,实属意外,文化站是突然建的,她的站长也是突然当的。 咋形容呢,真是冷不丁冒出个李逵。 祁校长:“你今天下午去县里办吧,正式开展工作之前,任职手续和粮食关系先办妥。县文教局那边上门找的你,想来都交待过了,办起来快。” 话虽如此,祁校长还是给了夏晴晴几个名字地址,是祁校长的熟人,告诉她如果遇到麻烦和拖延的,就去找这些人。 夏晴晴感激谢过。 她是县文教局任命,按说有事找文教局就行,但有熟悉的人,说不定未来哪天哪次就用上了。 出了办公室,在门外等着的梁清迎上来,他刚听到里面拔高的声音了,探头朝门里面看了眼,声音压低:“祁校长说你了?你别往心里去,他老人家就是脾气大、性子急,人很好的。” 夏晴晴笑起来:“嗯,我知道。” 小时候很烦爱指点爱管事的长辈,但进入社会工作后,才后知后觉,有个愿意帮忙的长辈,是一件多么幸运的事,简直是身后多了个靠山。 笑意从她眼底漫出来,阳光温柔地洒在她脸上,眉眼如画,梁清看得晃眼。 祁校长走了出来:“小梁,你今天上午只有一节课吧?” 梁清忙回过神,朝祁校长看去:“嗯,马上就过去。” 祁校长:“你上完课,去帮夏站长把东西门房收拾出来,让她先在那儿办公,刚盖起来的两间房得晾一段时间,暂时还待不了人。” 安排完,又把手里的报纸递到夏晴晴面前:“你下午去县里,上午就先出个板报吧,内容你自己从这上面挑。” 夏晴晴高高兴兴接过。 比起收拾堆杂物的屋子,她还是更喜欢干出板报这种工作。 到底是不好意思,她积极道:“我收拾完去弄板报吧,很快的。” 自己接下来要用的办公室,怎么能麻烦别人帮忙。 祁校长却坚持:“让他干就行。” 还说:“哪有那么快?今天你头一天出板报,好好弄!” 梁清也笑道:“我来吧,夏站长你干好文化人的工作就行,我们祁校长最重视文化人了。” 他们坚持帮忙,夏晴晴也没再太客气,祁校长说得对,今天是她第一次出板报,不能马虎应付,得认真点。 拿了粉笔,她过去文化站前的黑板报宣传栏,先规划字体、大小、板块布局等,接着又很快就选定了从报纸上摘选的主要内容。 当然了,还得留出一块地方,写上文化站成立后,主要的工作内容。 换着不同的粉笔颜色,将写的字描粗变成美术字,夏晴晴嘴里哼起了歌。 前世她念初中的时候,学生们要以小组为单位,每周轮换出板报,她可期待出板报了,可以正大光明逃课,溜出教室一下午。 - 梁燊赶着催着大队长,一上午就将四队跑了个遍,记下了大概需要的电线长度和电线杆数量。 他骑车到公社后,先去了一趟农机站,安排好工作,又去文化站找夏晴晴。 远远就看见,文化站前围了不少人。 他走近些,听到社员们正在热火朝天议论。 有盼着未来能看电影的。 “上面不是写了嘛,以后文化站会放电影,来这儿就能看。电影你们知道吗?那玩意儿会动,里面有人,跟真的一样!” “还有声,能说话呢!” 也有跟夏晴晴一句接着一句搭话的。 “丫头,你可真行,识那么多字呢!” “你这上面写的要是真的,那这文化站可真是好地方,以后我常来!” 还有快吵起来的。 “你识字吗你就常来,那报纸就算贴你脸上,你看得懂吗?” “你管我呢,皮夹住!” “夯客!” 梁燊站在人群后,看夏晴晴在阳光下,被乡亲们围在中间,一笔一划于黑板上写下俊秀的粉笔字,他的目光,他所有的注意力都被她吸引着。 直到…… “闺女,你今年多大了?” “有对象没?” 梁燊立即从痴迷欣赏中回过神,穿过人群,大步走到她身边。 太阳越爬越高,夏晴晴被晒得脸颊泛红,她有点想躲去阴凉处休息会,可大叔大婶都围观呢,她不好当众偷懒。 眯着眼,手底下加快速度,头顶突然落下一片阴凉。 她立即扭头,看到是他来了,她眼睛弯了弯,脸颊陷出梨涡:“你怎么来了?” 梁燊心疼地看着她被晒红的脸,脚下又挪了挪步子,为她挡住更多的太阳:“我忙完了,过来看看你,快中午了,咱们一起吃饭。” 夏晴晴莞尔:“好啊。” 前面打听夏晴晴有没有对象的婶子,看梁燊和夏晴晴亲密说话,不甘心再次问:“闺女,这谁啊?” 夏晴晴转头,笑容甜甜:“我丈夫,我们结婚了。” 婶子们哎吆:“女的俊男的也俊,真是太配了!” 也有人认出梁燊,正是公社新建的农机站站长,感慨道:“你们瞧瞧,这一对年轻娃娃,真真是太攒劲了!有出息的啊!” 忙进忙出收拾东西门房的梁清,也看到了出现在夏晴晴身边的男 人。 婶子们的打趣传入他耳中,他有片刻的怔忪。 再看一眼站在人群中央,秀丽夺目的脸庞,他眼底流露出些许失落。 很突然地,她身旁的男人转身,视线投射过来。 梁清本来也没恶意,因此并没心虚躲闪,赧笑了下,轻点头算是打招呼。 梁燊也点了下头。 夏晴晴瞧见了,没急着为俩人做介绍,先收尾板报,一边描画一边说了祁校长的安排。 梁燊认真听她说完,道:“我下午也去县里,咱们一起。” 夏晴晴歪头看他:“你工作不是很忙吗?如果是特地陪我走一趟,其实没什么必要。” 梁燊无奈笑,给她看包里的纸:“真有事。” 夏晴晴视线扫过纸上一串串的数字,挺好奇那是什么数据,但想到这可能跟他的工作有关,便没有多问。 带数字的纸张是梁燊故意露出来的,他虽说想给她一个惊喜,早日将电线拉到家里,让她能过上有电灯的日子。 可在这样的瞬间,他也会忍不住,想把心意宣之于口,让她知道,他在为他们的美好生活努力。 她目光落在纸上,他屏住呼吸。 然而,她很快就收了回去,像是没看见。 他倒不好开口了,只能无奈笑笑。 板报以文字为主,勾边花纹为辅,四个角落夏晴晴画上了红旗、五角星、齿轮麦穗,和象征一心向党的向日葵。 她和梁燊退后,群众们朝黑板围了上去。 梁燊偏头,看她笑得灿烂,放下心来:“看样子,你更喜欢这个工作。” 夏晴晴嘴角翘了翘:“什么工作我都喜欢,为人民服务。” 梁燊分不清她黑眸里的笑是狡黠还是赤忱,反正不管是什么,他的心口都跟着发烫。 板报效果不错,祁校长果然看过后,也夸了几句,还带着夏晴晴看了收拾出来的办公室,虽然共东西两边,但都是门房,并不大。 祁校长提议,一边用来放资料休息,一边对外办公。 夏晴晴欣然接受。 - 从公社小学出来,俩人去供销社饭店吃饭,看梁燊往外掏粮票和钱,夏晴晴思索:“等天气凉一些,我带饭盒中午吃吧,不然每天都在外面吃,太费钱了。” 倒不是花不起这个钱,不说不能动的首饰那些,就她手里揣的钱,也够她日日吃吃喝喝,更何况还有工资呢。 可夏晴晴还是觉得贵,再者,供销社饭店菜品并不多,服务态度也不好。 打打牙祭就算了,每天过来,花着钱被冷脸相待,指不定还要挨骂,真是想想就遭罪。 梁燊已经考虑过这个问题,道:“我们农机站食堂在盖了,坚持一段时间,到时候你来农机站,我们一起吃中饭。” 农机站里的工人很多干的都是体力活,油水得补足,肯定是有内部食堂更划算方便。 夏晴晴两眼放光:“太好了!” 公社小学教职工也算多了,且没有食堂,她那个文化站,就更不可能有。 这会是饭点,供销社饭店不断有人走进来,俩人的桌子靠门旁的过道,夏晴晴一抬眼,看到梁清,主动打招呼:“你也来吃饭啊。” 梁清解释:“我家不在这边,赶不及中午回去吃,在这儿按月订了饭。” 夏晴晴眼睛微微瞪大:“这儿还可以按月订饭?” 81. 第81章意气风发 对于在供销社饭店遇见夏晴晴这事,梁清并不意外,他因为提前订了饭,并不着急来吃,每天都是等高峰期过去,才姗姗来迟。 但今天,在学校里看到夏晴晴跟她丈夫离开,他突然就觉得,肚子饿了。 等进了供销社饭店,看到夏晴晴和她丈夫坐在那儿,男才女貌地般配,他满心羞耻,自己这算什么,跟踪犯吗? 就算是见人好看,也不能像个变态跟过来吧? 他犹豫着要不要退回去,等夏晴晴和她丈夫走了再来吃饭,这时,他听到了她清脆的声音。 开口回应,他算是镇定。 但对上夏晴晴丈夫审视的目光,他又觉得自己那点上不得台面的小心思,似乎被看透了。 摸了摸鼻尖,他飞快道:“可以的,跟这儿的经理商量就行。” 他看起来很着急,夏晴晴自然没再多问,迅速结束话题:“好的,谢谢啊。” 梁清嘴角扯了下:“不用谢。” 看梁清一路走到最里面,找人拼桌坐下,夏晴晴转向梁燊:“真没想到,这儿还能按月订饭,也不知道怎么个订法。你说,我要不要在这儿订饭?” 供销社饭店离文化站近,每天中午过来吃饭,吃完就走,还不用洗饭盒,能省不少事。 梁燊明显顿了下:“你不是说,不想每天来这儿吃吗?” 夏晴晴单手托下巴:“按月订饭的话,我担心的那两个问题,就不存在了吧。按月订肯定比每天来单点便宜,而且,跟工作人员熟悉了,态度也会好点。” 梁燊喉结滚了滚。 夏晴晴后悔:“刚怎么就没想到,问问他按月订饭,花了多少钱。” 梁燊吸气:“他是男人,吃得多,荤素、口味可能跟你也不一样,价格大概率不能被参考。” 夏晴晴觉得有道理。 她并不迟钝,发现他不高兴了,她忍不住笑,凑近:“你是不是吃醋了?担心我如果在这儿按月订饭,每天都跟他一起吃饭?” 梁燊直直注视着她,并不反驳,重重点头:“嗯。所以,别订了。” 夏晴晴失笑:“你还真霸道。不信任我?” 梁燊:“不是,不喜欢你跟别的男人私下相处太多时间。” 夏晴晴:“我日常工作,肯定会跟男同志相处的,听你这话,我以后工作走动,你不得吃几大缸醋?” 梁燊:“那不一样,工作是工作,私下相处是私下相处。” 他从不是双重标准的人,主动自我要求:“我也不会跟其他女同志私下往来。欢迎你随时监督。” 夏晴晴“噗嗤”笑了。 她本来就只是对按月订饭好奇,并没有一定要订,其实想想,按月订饭后也很不自由,如果那天刚好要去县城呢,如果想吃别的呢。 还是算了。 梁燊知道自己这样不太讲理,但他也不是只会不讲理,当即道:“我会催着尽快把食堂弄好,到时候给你开小灶。你想吃什么,就点什么。” 夏晴晴眼睛亮了:“这都可以?” 梁燊:“当然,现在农机站,我说了算。” 当初为了让他敞开膀子放开手去干,周兴国给了他最大的权限,不管是人事还是内部的具体工作,他都可以全权做主。 夏晴晴一把子期待住了。 有能开小灶的食堂,谁还选择在供销社饭店订饭啊。 她又好奇:“厨师选了吗?” 梁燊:“还没有,你有喜欢的口味吗?” 夏晴晴说不上来自己喜欢的具体口味:“奶奶做的,我觉得就很好吃。” 梁燊:“那我明白了,交给我吧。” 二人点的饭菜端上来,肉包子、酸辣萝卜片、炒猪肝、猪肉白菜炖粉条,就着开胃的萝卜片,夏晴晴吃了两个肉包子,其他的随便吃了点,梁燊负责收尾。 梁燊注意到,几个菜里,酸辣萝卜片她吃得最多,今天大厨醋放多了,酸得他都有点受不了,她却一口接着一口吃。 他一直觉得,她从海市过来,口味肯定更偏那边人的习惯,喜欢甜口一点,他去海市学习,发现那边人对于葱、蒜、醋这三样,吃法跟西北人完全不同。 像加了陈醋的萝卜片,泛着浓浓的醋味,那边人压根吃不惯。 而她,似乎适应得很好。 想起几个小时前,大队长说的那些话,他眉头拧了拧。 夏晴晴瞧见了,问:“怎么了?” 梁燊抿唇,片刻后才说:“我今早见黑兵了,他出言不逊,我揍了他一拳。” 夏晴晴乐于听到这个结果,板起小脸:“揍得重不重?” 梁燊顿了下:“……挺重的,他离开的时候,一瘸一拐的。” 夏晴晴高兴得捏拳头:“可算是出了一口恶气,我早就想揍他了!” 要不是她作为知青小组长,不方便动手,也不具备武力,她早就狠狠揍黑兵了。 她没反感他动手,梁燊松了口气。 又说:“等他走后,大队长跟我说了你们那天冲突的起因,他造谣你什么的。” 尾音拖长几秒,他问出了关键:“你想找亲生父母吗?” 夏晴晴愣住。 梁燊深情地看着她,沉沉道:“你怎么样我都尊重你的想法,只是想告诉你,这种事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做错事的人不是你。先前你告诉我你家人不好,我还痛斥世界上会有那样的父母。原来,是养父母。” 他安慰她:“说不定,你的亲生父母都是好人,很想你。” 梁燊从小受家人宠爱,哪怕是爷爷和父母都出事,奶奶也坚韧地将他和妹妹拉扯长大,在他坚持要去铁匠铺学艺时,奶奶亦给了他最大的支持。 所以,他理所当然觉得有亲人更好,也希望她能得到亲人的爱护。 夏晴晴叹了口气:“我应该没亲人了。” 她把发大洪水的事告诉他。 梁燊听后,皱眉:“我知道那地方,西峰市下面的一个县区,过往几十年干旱没雨的地方,今年突然下了大暴雨,山洪从山沟里一路冲下去,将几个村都淹了。” 山洪是夜里爆发的,正是人们熟睡的时候,所以,造成了巨大的伤亡。 多少人在睡梦中,被夺去了生命。 夏晴晴一颗心揪紧:“幸存的人多吗?” 梁燊摇头。 见她难过,他又开口:“我之后可能会路过那边,到时候我顺道去看看。” 夏晴晴:“麻烦你了。” 原书中并没有写原主想回到大西北,寻找仅剩的亲人,但夏晴晴有原主的记忆,知道对方只是被养得娇蛮些,心地是善良的。 如果能找到亲人,不管对她,还是对原主来说,都是一件好事吧。 夏晴晴思索片刻,看向梁燊:“慢慢找吧,不着急,这个过程中,先不要提我。” 梁燊伸手,在桌下握住她的手:“好,听你的。别觉得麻烦我,咱们现在是夫妻,一家人,没有谁麻烦谁,你的家人也是我的家人。” 四目相对。 家人。 夏晴晴生平头一次,对家这个字,有了强烈的归属感。 像是在旷野密林里独自扎根的一棵树,遇见了另一棵树。 从此,朝暮不必独自迎送,风雨不再一人去扛。 - 从饭店出来,夏晴晴还在走神,梁燊没多言,只说开卡车去县城,带着她走回农机站。 她在大门口等他,他打着方向盘,卡车在停在面前。 车门打开,他跳下车,替她打开副驾驶的车门:“上车吧。” 卡车副驾驶的位置,夏晴晴还没坐过呢,踩脚上去的那个踏板比普通大巴车高多了,她摸到抓手,才准备抬高腿去踩,后腰突然被掐住。 紧接着,整个人被举了起来。 梁燊的声音里满是安全感,在后面提醒她:“脚踩上去,小心,别松手。” 等夏晴晴反应过来,她已经坐上了副驾驶 ,还体验了几下凌波微步。 他的力气大,她脚下几乎没发力。 梁燊绕过车头,一跃跳进驾驶座。 “砰”地甩上车门,意气风发。 夏晴晴看着他这个样子,喜欢得紧,又看向车前方,惊呼:“好高啊。”跟坐普通的车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梁燊关心:“还适应吗?” 夏晴晴甜甜笑起来:“嗯。” 梁燊发动了卡车,轰鸣声响起,她坐在副驾驶上,也能感到轻微的震动。 车子发动起来后,清爽的风灌进半开的车窗,吸一口,心口胸腔整个都轻快起来。 担心颠簸后她坐得不舒服,他刻意放慢了速度。 卡车离开公社,奔向县城。 身侧的她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眉眼弯弯,他看了眼,嘴角也跟着勾了起来。 - 县文教局这会儿还没有自己的楼,办公在县政府大院里面,夏晴晴在县政府门口下了车。 梁燊紧随下来:“你遇到麻烦了可以找我,我在修理厂。” 夏晴晴笑:“好。” 梁燊看出她笑容中的打趣,解释:“我不是不相信你的能力,是担心你对县城不熟悉,有些部门找不到。我最相信你的能力了。” 夏晴晴更是笑得不行。 梁燊无奈,好像怎么说都不对。 大卡车停在县政府大门口,已经有人探着头看了,夏晴晴没再跟他开玩笑,又把路上商量的话说了一遍:“等会儿谁先忙完,就去找对方。” 梁燊:“好。” 她拿着资料和介绍信给看门大爷看,问了县文教局的具体方位,他开车离开。 这会儿县政府大院就一栋小楼,剩下的都是平房,县文教局自然也在平房那边。 夏晴晴走过去,看到有个女同志从厕所那边走出来,她上前打招呼,对方恰好是文教局的职工,姓顾。 顾同志听她做完自我介绍,惊讶:“就是你啊,我知道你,我们局长夸了你好多次,让我们向你学习呢。” 说着,她主动伸手:“夏晴晴,你好,我叫顾丹。” 握了手,夏晴晴放松多了。 顾丹听她说明来意,热情道:“这会儿我们副局不在,不过你别担心,你的事我们副局已经打过招呼了,我带你去办。” 夏晴晴:“感谢。” 过去的路上,顾丹给她大致讲了现下文教局的情况,一个局长,两个副局长,四个干事,就是管着整个县文化教育工作的全部力量了。 又说起最近工作很忙,除了忙着在县下面的公社建文化站,选文化站站长,还忙一件大事:“新成立了教学研究室,不是说要恢复高考了嘛,得提前准备着,不然到时候手忙脚乱,顾不过来。” 夏晴晴表示理解。 高考一旦恢复,牵扯的不仅仅是考生和考试,还要处理先前遗留的各种问题,比如在过去十年受到冲击的教师,各种冤假错案,还要重建教学管理制度。 “我们局长说了,要多发掘有能力有文化的青年。”顾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要趁着别的单位还没反应过来,先把能人抢到我们单位。” 夏晴晴眨眨眼,这局长,很有前瞻性啊。 伴随着高考恢复,过去的一项项政策被推翻,各行各业都急需新力量,所以刚恢复高考后的毕业生才会那么吃香。 但很多单位都是等政策落地了才开始行动,没想到文教局这位局长,早早就开始培养自己的力量了。 任职手续办的快,都没花几分钟,开了新的介绍信并存根备案。 顾丹告诉夏晴晴,接下来她得去粮食局办粮食关系转移,就在县政府大院对面:“我就不陪你去了,我这边还有工作呢。” 夏晴晴:“我去就行,你帮了我很多了,谢谢你啊。” 跟顾丹告辞,夏晴晴走去粮食局,她本以为,有了新的介绍信,拿着办好的就职手续,转粮食关系是很简单的。 82. 第82章少走弯路 这年头的粮食局是独立的县政府工作部门,向下管着各个公社的粮管所和粮站,在县城内负责全县粮食的收购、供应、调配以及县向省的粮食上交,涉及环节多,分部门多,工作人员是文教局的几倍不止。 夏晴晴进去的时候,各个部门都忙得热火朝天,她问了几个人,才找到负责转粮食关系的办事员。 她把介绍信和就职手续都递交过去,对方扫了眼,漠然丢一下一句:“办不了。” 夏晴晴刚才在文教局那里被热情相待,倒是没想到会碰到冷钉子。 诧异片刻后,她低头笑了。 难怪,不管是祁校长,还是梁燊,都对她此次来表示了关心,还多叮嘱了一番,他们应该早就知道粮食局这边是什么情况。 对于别人来说,办事员冷漠可能会尴尬,但夏晴晴又不是初出茅庐的学生,她没那么脆弱。 她知道,人家并不是针对她一个,人家只是平等地对每一个人都这样。 挂着笑脸,她礼貌问:“请问为什么办不了?是不是缺了哪些资料?” 办事员低头填表,仿佛没听到,夏晴晴也不着急,静静站着。 过了十几秒,办事员抬起头,似乎才想起来要回答夏晴晴的问题,合上笔帽:“你这是‘农转非’,身为知青,你不会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吧?” 夏晴晴当然知道,还知道得非常清楚。 从城市下乡落户知青,是“非转农”,也就是“非农业户口”转为“农业户口”,从此,不再享有国家供应给“非农”的商品粮,而是需要通过户口所在的公社生产队,挣工分分口粮。 因为这个,知青们现在哪怕逃回城市,也只能当黑户。 等过几年回城政策下来,知青们就可以顺利回城了,没那么大限制,没结婚就行,不过也因此,会出现一大批已经结了婚的知青为了回城,不计一切代价也要离婚的“负心汉”“负心女”现象。 这是后话,眼下夏晴晴面临的是,她已然是知青,知青是“农业户口”,她需要转粮食关系,从“农业户口”转为“非农业户口”。 也就是办事员口中的“农转非”,非常困难。 看夏晴晴神色平静,办事员语气好了些:“不是我为难你,是有明确规定,从农村招收的县以下集体所有制的职工,本身是农村户口的,是不能转为吃商品粮人口的。” 办事员其实挺同情知青的,那些孩子们,原本都是城里人,是“非农业户口”,天然拥有进厂机会和吃商品粮资格,那都是“农业户口”求都求不来的好事。 夏晴晴听懂了办事员的意思,就像她先前的记分员工作,说是正式工作,也有工资,但那工资是大队出,官方叫社队工业劳动者,吃的并不是商品粮,本质上还是“农业户口”。 她弯了弯嘴角:“我明白,我知道这规定,只是,麻烦你再看看我的资料,我不是县以下集体制的职工,我是县文教局任命的文化站站长,是国家干部。我记得有明确规定:符合国家规定招收、分配的职工,准予落户。” 办事员听她懂政策,说话有条理,伸手:“资料呢,我重新看看。” 仔细确认后,办事员带着歉意笑了:“是我刚没看清,你这可以办,但你先得去公安部门办落户,拿着落户证明再过来办粮食关系转移。” 夏晴晴:“好的。” 收起资料,她又问了句:“就我手上这些资料,去公安部门那边,能直接办落户吗,还需要什么证明不?” 对上办事员投过来的眼神,她露出个无奈的笑:“姐,我也是想快点办好,刚当上文化站站长,工作太忙了,一趟趟地跑,很耽误事,一堆工作等着我呢。” 办事员也有一大堆表格要填,感同身受,遂提醒她:“在县里公安部门办落户,得先在原生产队处理好口粮问题,拿到你原住地签发的《农村粮食供应转移证》,才能拿着凭证去办落户。” 夏晴晴主动跟办事员握了手,连连道谢。 见夏晴晴不卑不亢,没有因为被轻视不高兴,也没有得理不饶人,她眼中不由添了几分欣赏,笑道:“真看不出来,你是知青,还这么年轻,就能当上文化站站长。” 因为压根觉得不可能,所以一开始看资料的时候,才没细看。 夏晴晴笑:“我虽然是知青,但我已经跟生产队队员结婚了,现在也是咱们县下面公社的社员。” 该展示自己能力的时候,她不会藏着,从包里拿出报纸,翻到自己文章的那一页,推到办事员面前:“是文教局局长在《省城日报》上看了我写的文章,这才选我当文化站站长的。” 办事员“啊”一声,探着脑袋看。 粮食局工作忙,平日里都没什么时间看报纸,也就是关注一下政策,尤其是跟粮食有关的政策,但《省城日报》的含金量,这年头没人不懂。 办事员起初不太敢相信,反复确认了夏晴晴介绍信上的名字地址和文章后的名字地址一样,这才惊呼:“同志,你可太了不起了吧!” 能在《省城日报》刊登文章,可不得当上文化站站长嘛! 夏晴晴这时才开始谦虚:“也没有了不起,我只是会写点文章,又运气好,赶上咱们县重建文化站,才有了局长给的这个机会。” 办事员虽说只是个普通职员,但身在热门单位,也见过不少人了,像眼前这样外表形象好,口才好,还谦虚有礼貌的年轻人,真是少之又少。 办事员果断自我介绍:“我叫吕凤莲。” 夏晴晴再伸手:“凤莲姐你好,我叫夏晴晴。” 吕凤莲工作忙,没那么多时间寒暄,说了几句客套话,对方热情,夏晴晴自然更热情,主动邀约以后有机会,可以在下班后见面多聊聊什么的。 看夏晴晴很真诚,也不全是片汤话,吕凤莲挤了挤眼睛,压低声音:“办转户口的,一般是提交派出所,再转公安局,一层层审批,你要是着急的话,直接去县公安局治安股,说明你的情况,别傻傻的按照他们的要求一步步去提交。” 夏晴晴眼睛亮了,这可少走不少弯路。 她不会白白受人指点,眼下包里实在没装可以当人情送的东西,只好把报纸塞吕凤莲手里:“凤莲姐,真是谢谢你了。这报纸对我来说是荣誉,送给你。下次我来县里,一定还来找你。” 吕凤莲主动跟夏晴晴认识,是觉得这位女同志年轻又有才,相处很愉快,并不图什么东西。 当下拿着报纸,高兴道:“那我等会可有东西给其他人说了。” - 夏晴晴从粮食局出来,先转道去了趟邮局,将之前抽空写好的信,寄给江锐军的父亲江长顺。 这是她当上治安耳目后,第一次将自己发现的疑点告诉江长顺。 在省城的时候,她考虑过要不要写好信交给江锐军,让她顺便带给她父亲,后来想想,还是放弃了。 一来,当时梁燊 在身边,不方便写信;二来,当初说的就是她和江长顺联系,在她当治安耳目这个工作上,不通过江锐军联系。 如果她在梁燊面前写信,又托江锐军转达,也是对这份需要保密的工作的不尊重。 在生产队和公社暂时都没什么发现,信件内容她主要写的是省城车站那些骗子,据她观察和后世经验得出,那些骗子不可能只是骗财,很可能是团伙作案,涉及到拐卖人口。 据她所知,七十年代初开始,人贩子又开始频频作案,虽然没有像八十年代严打前那么猖獗,但也已然暗流涌动。 这种恶行,早点注意,肯定是有利的。 省城的公安不可能对此没有关注,但夏晴晴的信,不只是提到这些事,她还多写了一些识别这些人的方式,以及她作为女同志,近距离接触,总结出的对方骗人的种种手段。 信件的回信地址,夏晴晴写了文化站。 她以后会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文化站,肯定是在文化站接收信件更方便,而且她是站长,一般来说,不会有人去拆她的信。 离开邮局,夏晴晴直接去修理厂找梁燊了。 转户口这事,她得先在生产队办好粮食转移证,之后才能去县公安部门,那就不着急,回去了再弄。 到了修理厂门口,夏晴晴把她的任职手续和介绍信拿给门房看,做了登记,就顺利进去了。 梁燊在周兴国办公室汇报农机站的进展,以及他接下来的规划,外面小广场突然传来一阵骚动,他两耳不闻,继续在本子上写写画画,倒是周兴国,好奇得很,转头看了眼。 这一眼,就看到了夏晴晴。 周兴国诧异:“你带你媳妇过来了?” 梁燊蹙眉。 随即,转头去看,当那抹倩丽的身影映入眼帘,他眼底掠过一抹暖色,刚还严肃板正的神情,瞬间柔和下来。 轻咳两声,他叫周兴国:“主任,咱们加快速度说。” 周兴国笑出声:“真没出息。” 修理厂这几天在大检查,小广场上站了不少工人,以车间生产小组为单位列队,下午日头烈,在头顶曝晒,工人们都无精打采的,站姿歪七扭八。 “那是谁啊?” “好漂亮的女同志,谁的家属?” 夏晴晴的出现,如同一颗石子投入湖水,激起层层涟漪,大家都纷纷好奇、猜测,有几个单身已久的恨娶工人,甚至开始吐口水抹头发,整理衣服。 旁边女工人白眼:“得了吧你,人家能看上你?” 矮黑男同志抹完头发,又吐口水抹眉毛,自信满满:“咋了,漂亮的女同志,就不可能看上我了?万一她不注重外表,只注重心灵呢?” 将自己用口水打点一番,矮黑男同志跃跃欲试,被其他男同志和女工人挡住了。 女工人抱臂,嘴皮子异常犀利:“你赶紧拉倒吧,家里没有镜子我送你一个,你这样的跑去给人女同志献殷勤,女同志回去都得高烧三天。” 男同志们也笑:“就是,别吓到人家,还以为咱们厂都是歪瓜裂枣呢。” 但也有人,认出了夏晴晴:“那不是梁燊的对象吗,我见过他们一起在街上走,还一起在国营饭店吃饭呢。” 大检查挨了批评的陈争燕,正站在不合格那一组,沮丧地听杨月娥安慰她,人群中传来的骚动,二人也注意到了,齐齐转身看去。 陈争燕那张脸,一瞬间垮得更厉害了。 83. 第83章骄傲公鸡 杨月娥望着十几米开外的夏晴晴,人群的注意力都落在她身上,她却恍然不觉,不受任何视线的影响,一路向前走得不疾不徐,姿态从容,气质沉静。 美人果然是方方面面都很美啊,她心想。 耳边传来陈争燕的挖苦:“瞧把她嘚瑟的,知道我们今天大检查,故意过来在人前显摆的吧。也真是闲得没事干了。” 杨月娥嘴巴抿了抿,没吭声。 陈争燕又想起在省城吃瘪那事,太丢人了,她都没好意思跟杨月娥说,但怒火闷在心里,越闷烧得越旺。 她眼底翻涌着戾气,避重就轻说:“你知道吗,我去省城找我家亲戚,在百货大楼碰见她了,正跟梁燊买衣服呢,买了可多,像是没进过城似的。” 杨月娥不由朝陈争燕看去,之前都没听她提。 陈争燕冷笑,讥讽味更浓:“她可比我们聪明多了,一点苦都不乐意吃,普通人哪敢那么花男人的钱,也就她,花起来一点都不心疼。” 杨月娥听到这句,很不赞同。 且不说夏晴晴并没有完全靠梁燊,就是靠又怎么了,人家好看又年轻,梁燊要是什么都不愿意付出,凭什么抱得美人归? 上次她就没反驳,这次忍不住,说道:“梁燊估计也知道,自己条件差,若是不多多花钱,不可能娶到从城里下乡的知青吧。” 陈争燕说这些,是想听杨月娥和她一起咒骂夏晴晴的。 见杨月娥不仅不骂,言语间还替夏晴晴找补,她很不爽,把话题往杨月娥身上扯:“你可真傻,你难道不觉得,夏晴晴明知道你跟梁燊相亲过,还故意跑来,是让你丢脸吗?” 这话说的声音不小,附近几个人都看过来,杨月娥脸色尴尬,分辩道:“我跟梁燊相亲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早就过去了。他有了对象,我也开始相亲了,他们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我丢什么脸。” 陈争燕却觉得杨月娥在逞强:“你不高兴就说出来,我是站在你这边的。” 杨月娥:“……” 那天,陈争燕在吃饭过程中气冲冲离开,事后她解释过很多次,她并不觉得夏晴晴有多可恶,抢走了梁燊,事实是梁燊和她相亲失败的时候,夏晴晴都还没下乡。 可陈争燕就是不听,一根筋将夏晴晴当敌人。 杨月娥跟她说不通,索性回自己队伍去了,今天的检查,她可是合格的,虽说也挨了批评,但至少没有被放到不合格队伍里去。 陈争燕看杨月娥径自走了,暗骂了句:“真怂!” 车间里面还在如火如荼地进行检查,陈争燕瞧着也没人往她这边看,索性从队伍中出来,绕过人群,朝着夏晴晴走去。 夏晴晴已经问了人,站定在靠近主任们办公室那边的树下等梁燊。 说来也挺有趣的,她打听的时候,那个年轻工人挠着头,羞答答问她:“请问,你是梁燊的对象吗?” 听到她回答是妻子,已经领了证,年轻工人脸上的失望毫不掩饰。 等年轻工人回到队伍中,好奇的视线还是很多,但却没了一开始那种跃跃欲试。 夏晴晴背过身去偷笑,打算等下把这个趣事讲给梁燊听。 有脚步声传来,她一回头,看到是陈争燕,脸上的笑立马收起来。 陈争燕也瞧见了夏晴晴的脸色变化,在心底琢磨,看来,讨厌果然是互相的,她讨厌夏晴晴,夏晴晴也是一样,很讨厌她。 经过反复咂摸,陈争燕已经想明白了:“在省城的时候,你是故意挖坑给我跳吧?” 夏晴晴秀眉微拧,想到她说的具体是什么,笑出了声。 陈争燕恼火:“有什么好笑的?” 要不是夏晴晴,她压根不会稀里糊涂被强迫着买下需要四张工业券的棉皮鞋。 四张工业券啊,她要省吃俭用攒很久才能跟人换到,而且,那鞋穿起来一点都不舒服,她还被陈母给狠狠批评铺张浪费了。 夏晴晴看她:“我笑的是,陈同志是不是总是这样,不管遇到了什么问题,都一股脑怪别人,从不反思自己的问题?” 陈争燕觉得夏晴晴简直莫名其妙,反问:“我有什么问题?” 夏晴晴挑了挑眉头,没再接话。 不与傻瓜论长短,她决定践行这句真理。 陈争燕最受不了被无视,平日里都是她瞧不上别人,夏晴晴这样的,有什么资格瞧不上她? 她咬牙:“我再有问题,起码也是自力更生,靠自己的双手工作,不像某些人,靠男人生活,糟蹋我们女人的风评,女人能顶半边天,就是被你们这些人毁了的。” 夏晴晴瞪大眼睛,看傻瓜一样看着陈争燕。 这人在说些什么? 青天白日的,怎么开始发癫了? 她还纳闷呢,梁燊的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带着浓浓奚落:“陈同志可真是会给自己戴高帽,擅自离岗、工作出现重大失误、应知不合格、应会不合格,这就是你靠双手工作的成果?” 陈争燕看到梁燊急匆匆出现,还把自己的事拿到台面上说,只为给夏晴晴撑腰,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她捏紧了拳头:“还不是你去告我的状,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背后给我穿了小鞋。” 梁燊冷嗤:“我向主任建议搞车间技术比武和大检查,是提升工人们的积极性,给工人们评优评先进。你自己能力不过关,这也能怪我?” 陈争燕才不信跟梁燊没关系。 厂子的学徒都是到期了才会进行出徒考核,甚至可以自行选择考还是不考,反正考工晋级制度早就瘫痪,有也跟没有一样,在工资调整靠政策调资,不那么依赖技术考核的大环境下,多的是哪怕技术不行,也安稳混日子的工人。 梁燊人都离开厂子了,却搞这种建议,不就是针对自己? 她才要怼回去,周兴国走了过来。 周兴国略过陈争燕,乐呵呵朝夏晴晴打招呼:“这位就是夏知青吧,果然是一表人才,总听梁燊提起你,今日可算是见到了。” 说着,又故意打趣梁燊:“不介绍一下?” 梁燊只想跟媳妇儿一起回家,没想到会遇到这么多麻烦,但周兴国对他来说是领导,也是大哥的存在,他端正态度,做了介绍。 夏晴晴微笑着打招呼:“周主任,您好,我叫夏晴晴,夏天的天,晴天的晴,您叫我晴晴就行。” 落落大方,举止端雅,长得更是不必说,周兴国乐呵呵拍梁燊的胳膊:“你能看上这小子,是他的福气。” 夏晴晴笑着看梁燊:“能跟他结婚,也是我的福气。” 梁燊立即骄傲得挺直了后背,挺得都有些过于直了,仿佛打架胜了的大公鸡,胸口朝前凸着。 周兴国一愣,随即哈哈大笑。 笑得不远处的工人们都好奇看过来,他才压了压声音,拍手中的报纸,说明来意:“晴晴,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帮我们厂写一篇稿子,激励工人们的士气,我想让厂广播站念给工人们听。” 陈争燕狐疑地看向夏晴晴,写稿子?她? 夏晴晴谦虚道:“周主任,我对厂子的具体情况不太了解,恐怕……” 周兴国摆摆手:“我知道你现在工作忙,不着急,你慢慢了解慢慢写,放心,我不会让你白费精力,补贴肯定会给到你的。你回去考虑一下。” 人都这么说了 ,夏晴晴也就没再推辞:“那我就试试,争取不让周主任您失望。” 周兴国再拍报纸:“我相信你的才能,你的文章我看了,言之有物,立意高远,真是一篇不可多得的好稿子。” 现如今,很多文章都有“假大空”的嫌疑,再就是迎合政策去夸大其词,夏晴晴的文章在其中独树一帜,用词朴实,写出了铁路建设的不易,铁路工人们的辛苦,以及对未来的展望。 夏晴晴这才看到,周兴国手里的报纸,正是刊登了她文章的那份省城日报。 她笑得有几分不好意思:“没想到您也看到了我的文章。” 周兴国指梁燊:“且不说我日日都看报,这小子,专门打电话给我,提醒我看。我当时还以为怎么了呢,谁知,是给我炫耀他媳妇儿有文化呢。” 梁燊私下的小动作被拆穿,也不尴尬,朝夏晴晴露出白牙,嘿嘿傻笑。 夏晴晴:“……” 她还以为,他只是把报纸寄给了张芳,没想到,他还打电话提醒别人看,真是…… 陈争燕听着三人对话,从一头雾水到不可置信。 她眼睛死死盯着周兴国手中的报纸,完全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真的吗?怎么可能? 梁燊余光瞧见了,故意当着周兴国的面说:“主任,我们先走了,晴晴才当上文化站站长,琐事很多,我们回去各自忙工作了。” 周兴国点点头:“去吧。” 在办公室的时候,他好奇夏晴晴怎么会这个时候过来,梁燊就已经倒豆子给他解释过了,那眉宇间的骄傲劲儿,比他自己当年评上二级工的时候还要嘚瑟。 俩人离开,周兴国这才转过头,看向陈争燕:“你叫什么?哪个车间的?工作时间不在队伍里待着,乱跑什么?” 陈争燕臊得满脸通红,不敢多说一句,灰溜溜回队伍里去了。 - 夏晴晴这边,她坐上梁燊开的卡车,原路回公社。 梁燊车开得慢,驾驶座噪音并不大。 她转头,跟他闲聊:“‘应知’和‘应会’是什么?” 梁燊解释:“应知是理论知识,应会是实操,刚进修理厂都是学徒,跟着老师傅或者班组长学习,应知和应会合格,才能转正定级,定一级工。” 原来是专业知识,夏晴晴继续问:“那要是不合格呢?” 梁燊:“不合格延长学徒期,之后补考,要是补考还不合格,就调去干杂工,不能再做修理技工。” 夏晴晴懂了:“杂工的工资福利,肯定比不上技工。” 她又笑出声:“这种事,那个陈同志竟然会怪到你头上,这不是她自己没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吗?” 不料,梁燊却说:“是我提议将考试时间提前,突然大检查加考试的,不然,她可以提前想办法,找机会找人送礼或者是临阵磨刀,应付过去。” 夏晴晴瞪大眼睛看向梁燊,原来陈争燕没冤枉他啊! 他那么义正严词的,她还以为他什么都没干呢! 梁燊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我没那么大权利,提建议厂子就会采纳,是周主任最近正为工人们偷奸耍滑烦恼,早就想整顿风气了。” 夏晴晴觉得也有道理。 很快制度就会发生变化,那些惯会偷懒的人,在随着制度而来的改革浪潮下,会狼狈到无所遁形。 她话题转到报纸上去,问他:“除了张芳,周主任,你还让谁看报纸了?” 梁燊顿住。 夏晴晴追问:“没了?” 梁燊:“……不是,是太多了,有点记不清了,我正在挨个想。” 夏晴晴:“……” 84. 第84章光明正大 看梁燊想得认真,夏晴晴哭笑不得,索性道:“算了,别想了,你专心开车吧。” 梁燊顺水推舟:“的确,前面有段路不好走,得用心点。” 夏晴晴差点笑出声。 她是发现了,这男人看着稳重靠谱,行事老成持重,内里却也是有着顽趣和稚气的,冷不丁的,还会幽默一下。 见夏晴晴没硬要问个明白,梁燊松了口气。 倒不是他真的记不起来,而是他那些举动,现在想想实在是有点幼稚了,在心爱的女人面前,他还是要男人的面子的。 卡车驶过难走的那段路,梁燊问起夏晴晴就职办得如何。 夏晴晴如实说了,就职手续办得顺利,粮食关系转移难办些,不过也不是没有头绪,她已经有了计划。 她也没有盲目逞强,不等他提,率先道:“等我去了公安局那边,如果遇到不顺的,我就找你或者祁校长,肯定能办下来的。” 梁燊点头:“顾远风有亲戚在公安局,到时候找他也行。” 如今粮食关系转移如此难办,夏晴晴倒是好奇了:“你当初怎么办的?” 他也是办“农转非”,他家庭成分还有问题,肯定比她还要难办。 梁燊回忆道:“也是跑了挺多次,不过当时我有个优势,修理厂的老师傅很喜欢我,所以陪着我去了两趟,就顺利办下来了。” 夏晴晴:“老师傅现在人呢,还在修理厂吗?”想来应该是重要的人,怎么都没听他提过。 果然,梁燊说:“不在了,老师傅有技术,去年就调去省城的汽修厂了。” 说着话,公社到了,梁燊还要回农机站忙,夏晴晴则是去一趟文化站,就可以回生产队了。 夏晴晴下了车,向梁燊挥手:“你不用担心我,我骑自行车来的,等会骑车回去。” 梁燊:“好。” 他依依不舍看她:“我会尽快忙完,早点回去的。” 夏晴晴被他直勾勾的眼神盯得害羞,抿了下唇:“好,我让奶奶给你留饭。” 梁燊还在看她。 夏晴晴早知道他黏人,但这在大街上呢,再怎么看她也是徒劳,不能有太亲密的动作。 可他却不依不饶继续看她,活像只可怜兮兮的大狗,她终究是心软,伸手向打开的车门里面,跟他牵了下手。 抽手回来的时候,却被他捉住了。 他俯身,在她手背上亲了亲,嗓音低沉:“晴晴,我等不及要结婚了。” 夏晴晴一张脸腾地红了,她可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孩子,等不及要结婚背后是什么含义,她听得懂。 好不容易抽回手,她感觉手背被亲吻的那一块麻酥酥的,嗔怒瞪他一眼:“稳重点!” 梁燊挑眉看她:“我也想稳重,但是你说,能跟我结婚,是你的福气,晴晴,我真的很激动。” 他知道这是她在外面给他面子,客套的成分居多,可无论理由是什么,从她嘴里说出来,他就止不住地高兴。 夏晴晴脸更红了:“那你就激动吧,我要走了。” 她说完当真转头就走,走出去一大段,又忍不住回头去看他,他好像知道她会看,笑着朝她挥手。 挥完手,才发动了车子。 被他这样一闹,夏晴晴一颗心噗通噗通直跳。 回到文化站,夏晴晴看到自己上午写的黑板报下一串又一串的脚印,显然是被很多社员围观过了,黑板边缘还有很多指头印,看粗细是小孩印上去的。 她笑笑,去公社小学找祁校长。 祁校长不在,办公室里是梁清和另外两个老师,一男一女,女老师一头短发,笑容和蔼,看模样四十多岁,男老师高高瘦瘦,戴着眼镜,瞧着三十来岁,镜片后的眼神冷冷的。 梁清笑着同她打招呼:“办得怎么样?” 夏晴晴微笑:“缺个证,回生产队开好了再去。” 梁清见她心情不错,猜测比较顺利,替她高兴,又为她做介绍:“这位,周蓉花,周老师,教常识综合课;这位,徐文杰,徐老师,教语文和思想教育。” 又给俩人介绍夏晴晴:“夏知青,我们公社文化站的第一任站长。” 夏晴晴挂着盈盈的笑,主动伸手问候,公社小学和文化站离得近,以后免不了多来往,第一印象很重要,周蓉花也同样笑着,对夏晴晴态度极好,还关心了她几句。 但那位叫徐文杰的男老师,就有点冷了,夏晴晴感觉他看自己的眼神,带着隐隐的敌意和审视。 为什么呢?她不知道,也没立即深究。 人际关系就是这样的,压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让别人讨厌了,比如无事生非的陈争燕,更比如眼前这个头一次见面的男老师。 夏晴晴对不在乎的人向来心大,也不去内耗是不是自己的问题,托梁清跟祁校长说一声她在县城的进展,她就自己下班了。 不得不说,这年头的工作还有一个好处,那就是不用打卡,上下班时间很自由。 文化站以后可能会忙起来,但现在,还是比较闲的,夏晴晴很享受这种悠闲的感觉。 骑车去公社供销社,她打算买点肉,庆祝自己第一天当文化站站长,去了后才知道,别说是肉了,一大清早,肉骨头都被抢完了。 她只好去供销社饭店,买了两斤羊肉包子。 从公社回生产队就一条大路,夏晴晴骑着车子,远远看到前面一瘸一拐走的人背影熟悉,等到了跟前,她认出,正是黑兵。 黑兵中午就去公社知青办交检讨书了,结果被批评不合格,得重写,又问他脸是怎么回事,是不是打架了,他怕惹出更多麻烦,不敢说出梁燊,只能支支吾吾,结果被批评得更厉害,一直到这个时间才放他离开。 他郁闷极了,大半天没吃东西,水也没喝几口,快要撑不住了。 身后传来自行车的声音,他一喜,连忙转身,打算请求对方载自己一程。 结果,看到了夏晴晴。 黑兵先是愣住,随即,脸色变了又变,尴尬和愤怒交替。 夏晴晴瞧见了他半边脸肿着,想到是梁燊打的,嘴角翘起,没给黑兵发言的机会,她踩着自行车脚蹬,嘴里哼着小曲,从他身边骑了过去。 黑兵:“……” 这女人,就是故意的! - 夏晴晴骑着自行车,直接回了梁家。 一进大门,焦苦的油香味扑面而来,夏晴晴将自行车停好,迫不及待喊:“奶奶,淼淼。” 梁淼小跑出来:“晴晴姐,你回来啦!” 夏晴晴晃了晃手里的油纸包:“我买了包子。” 梁淼上前,挽住夏晴晴的胳膊:“大队长今天送来了胡麻油,奶奶在做香豆饼。” 香豆饼又叫苦豆饼,跟其他烙饼的不同之处在于放了碾碎的苦豆粉和姜黄,再抹上厚厚的胡麻油,做出来的口感非常独特。 在夏晴晴回来之前,梁奶奶已经烙出来几个,晾至温热,她端着走到葡萄加下,给夏晴晴品尝。 夏晴晴也把羊肉包子给梁奶奶。 天气热,羊肉包子不用回锅,直接就可以吃,饼在锅里慢慢烙着,三人坐下,面对面吃起来。 干苦豆粉闻起来是清苦味,带着清冽的药草香,烙进饼里后,苦豆粉的清苦味混着面粉的麦香、胡麻油的醇厚焦香,变成了浓厚的复合香味。 夏晴晴几口吃完巴掌大的饼,满足喟叹:“真好吃啊。” 后世很多年轻人都追捧各种面包点心,她在海市工作,自然也吃过不少,而且都价格不菲,但说实在的,大多都是名声响噱头多,论好吃,不如梁奶奶做的各式各样的饼。 梁奶奶做的饼,食材天然加上柴火锅新鲜出炉,口感真是一绝。 梁奶奶看夏晴晴又吃一个,笑着提醒:“别吃太多了,等下你五婶要拿腌缸肉过来,庆祝你第一天去公社上班,我炒了后,你就着肉吃烙饼。” 她说这话的时候,梁淼紧张极了,绞着手看着夏晴晴。 夏晴晴知道梁奶奶这是想让她给五婶一个台阶,其实今早在路上遇到五婶,她的气就消了,对方也没做多可恶的事,不过是没有边界,改正了就行。 她弯了弯眼睛:“好啊。我还没吃过腌缸肉呢。” 大西北的腌缸肉在储存的智慧上,跟外省的腊肉有异曲同工之妙,都是在没有冰箱的年代,农民们为了能将吃不完的肉储存起来,研究出来的法子。 不过,腊肉多是烟熏,腌缸肉则是用油把肉密封在缸里。 五婶来的挺快的,夏晴晴才跟梁淼一起看了会书,她就端着肉来了,不过短短一天时间,五婶的态度却是完全不同,全程主动跟夏晴晴打招呼,笑得太过于热情,都有点卖力了。 伸手不打笑脸人,夏晴晴也不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那种性格,当下便缓和了态度,笑盈盈接话。 梁淼可算是松了口气,偷偷告诉夏晴晴:“奶奶教训过五婶了,哥哥也说,如果五婶不跟你好好相处,就不让她再来我们家了。” 夏晴晴吃惊:“真的吗?” 据她所知,五婶和梁家关系很不错,梁燊说出这种话,梁奶奶居然没反对? 梁淼圆溜溜的眸子睁得大大的:“当然是真的了,晴晴姐,你就放心吧,奶奶和哥哥可喜欢你了,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的。” 夏晴晴心中感动,眼眶也跟着发热。 她从小到大,还没被这样偏袒过,因为孤儿的原因,需要让步的,委曲求全的,总是她。 晚风起,吹得葡萄叶晃晃悠悠,夏晴晴眯起眼睛,在梁淼脑袋上揉了揉。 她声音温柔如水:“我也喜欢你们。” 梁燊一直没回来,夏晴晴还要回知青所,也没再等他,吃完梁奶奶炒的粉条腌缸肉,又坐了会,带着一斤肉包子回了知青所。 知青所众人已经吃过晚饭,吃的是黄瓜丝凉面,配菜是凉拌白萝卜,可谓素上加素。 女知青们看到夏晴晴带回来的肉包子,高兴极了,尤其方锦莹,几乎是两眼放光,狼吞虎咽吃完了一个,又拿一个细嚼慢咽。 她们吃完,算了粮票和钱,给夏晴晴。 夏晴晴没要,大方道:“请你们吃,庆祝我有了正式工作。” 周淑芬羡慕:“就算恢复高考,你也没必要参加了,这么好的工作,考完了也不一定能找到。” 方锦莹却不同意:“高考还是要考的,晴晴的才能不止这点,未来怎么说也是要去省城工作当领导的。” 夏晴晴笑着睨她:“看来,你今天学习效果不错。” 方锦莹嘴里还残留着羊肉味,很是满足,笑得白牙露出一片:“我今天做了两套卷子,大多数题都会,只有少部分做错了。” 这会儿距离睡觉还有点时间,夏晴晴也决定做套题。 做题的时候精神高度集中,等做完了对完答案,放松下来,她才使劲揉了揉被煤油灯熏得难受的眼睛。 见状,林燕说:“今天我开拖拉机拉了挺多木头杆子,听队长说,梁燊跟县电力局申请,咱们生产队要拉电线了。” 其他人立时激动起来。 有了电线电灯,以后可就方便多了。 方锦莹故意挤夏晴晴胳膊:“他以前怎么都不去申请,现在这么积极,是不是为了你啊。” 夏晴晴:“怎么可能,都是为了队员。” 睡前,她迷迷糊糊中,突然想到白天见到他时,他包里那些写着数据的纸张。 一个念头闪过,莫非,他真是为了她,才忙前忙后拉电线的? 次日,夏晴晴起来吃过早饭,去小广场找大队长。 大队长安排完上工的,看着夏晴晴走到自己跟前,开玩笑道:“你不干了后,我才发现,你之前干的是真不错,现在一堆琐事等着我处理。” 他就不明白了,不就是记工分嘛,能有多难,怎么新接手的人这儿也看不懂那儿也不会的。 想当初,夏晴晴接手的时候,他可都没指点过,全是她自己摸索出来的。 夏晴晴哂笑,不是她自夸,她毕竟是在后世上过班的,一个岗位干多个岗位的活,就差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了,记分员的工作,属实是比较简单。 闲聊几句,她说明来意。 大队长点点头:“这事好办,你来的时间短,口粮问题好处理,现在就跟我去弄吧,叫上会计,我们一起去公社。《农村粮食供应转移证》得公社来签。” 夏晴晴:“会不会耽误你的工作?” 大队长是有事要忙,但在他心里,当上文化站站长的夏晴晴的事,更重要,这可是从他的生产 队走出去的知青,他自豪着呢。 他摆手:“不会,我最近主要是弄小学的事,正好我写了学校需要课桌教具的申请书,给公社看一下,就可以交到县文教局去了。” 说起这事,他又想感谢夏晴晴,要不是她,这些最基础的设备,就能让他头大很久。 县里是支持办小学,可人家要忙的事多着呢,哪顾得上他这个小小的生产队,夏晴晴关键时刻的一句话,给他省了多少事啊。 到了公社,有大队长在,夏晴晴不用做什么,跟着他就行了。 大队长跟公社这边还是比较熟的,手续办得很快,令夏晴晴不好意思的是,大队长也跟梁燊一样,逢人就夸她,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 一句接一句往外冒:“对,这是我们生产队的知青,现在可是咱们公社文化站站长了。哪是我能培养出来的,是夏知青自己优秀!争气!” 活脱脱自豪老父亲既视感。 等从公社出来,大队长又立马恢复原状,咧开嘴老实巴交笑笑:“夏知青,不,夏站长,你别生气啊,我这是高兴,所以跟人家多吹牛了几句。” 夏晴晴一点都不生气,笑着问:“当初梁燊进到修理厂,来办粮食关系转移,你是不是也这样自豪?” 大队长:“那当然了,我乐得几晚上没睡着觉!” 那可是县修理厂,公社的社员想进去都难,而梁燊是凭着自己本事,自己想法子进去的,没有背景没有人帮忙,有出息极了,整个生产队脸上都有光。 说起来,梁燊和夏晴晴可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一样的有本事! 夏晴晴忍不住笑,她其实能理解,这年头能吃上商品粮,就跟以后村里考了大学生一样,是整个村子都关注并且可以拿出来炫耀的大事件。 拿到粮食供应转移证,夏晴晴先回了趟文化站,昨天她就没见到祁校长,今天上午得露个面。 而大队长也拿着公社签字的课桌教具申请,美滋滋去县文教局了。 夏晴晴走去办公室,才到窗外,就听到祁校长在训话。 声音很是严厉:“你态度不端正!不管是当文化站站长还是教书,本质上都是为人民服务!你都教了多少年书了,这一点都不明白!往后怎么教书育人!” 文化站站长? 夏晴晴悄悄朝屋里看了眼,竟然意外看到,昨天对她非常冷淡,隐隐有敌意的男老师徐文杰,正低着头,被祁校长批评。 猜测到什么,夏晴晴悄悄离开,回到昨天已经打扫干净的东西门房,从包里掏出本子,开始规划工作。 不一会儿,祁校长过来了。 他双手背在身后,开门见山:“刚才你都听到了?” 夏晴晴赧然:“我不是故意偷听的,刚好过去找您。” 祁校长自己在椅子上坐下:“听到也没事,不是什么秘密。在你之前,我向县文教局推荐徐文杰当文化站站长,没想到县文教局选了你,他为着这事,这两天工作态度不端正。” 夏晴晴垂眼,难怪昨天梁清做介绍的时候,那人表现怪怪的。 这是觉得,自己抢了他的工作了? 也是,小学教师的工资福利,大概率是比不上文化站站长的,所以,那位男老师才那么在意,连体面都顾不得。 在这件事上,祁校长挺无奈的,但他还是更中意夏晴晴:“你年轻有朝气,他在你这个岗位上,干得未必能有你好,别太在意这事,好好干。” 祁校长都这么说了,夏晴晴也没再谦虚客气。 她这工作又不是走关系开后门偷的,是她的文章被局长喜欢,亲自点名的,她光明正大得到这份工作,没有亏欠任何人。 “祁校长,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干。”表了态后,她说明自己现在的进展,就职手续办好,粮食转移证签了字,就剩去公安局那边办落户,再去一趟粮食局了。 祁校长满眼欣赏:“你速度倒是快,效率不错。” 夏晴晴把自己刚写的书单推过去,让祁校长检查:“我打算下午去县里办,顺便看能不能要点书回来,校长您看看,还需要些什么书?” 祁校长拿过笔,把学校有的书划掉,又笔走龙蛇,添上了一些。 跟祁校长谈了会工作,夏晴晴拿着最新的报纸,更新了黑板报的内容。 昨天已经画好了大的轮廓,今天不需要画画,把昨天的那些字擦掉,写上新的内容就行,她半小时就搞定了。 随即,收拾东西,准备去县城。 今天没见到梁燊,她猜测,他应该是太忙,昨晚都没能回去。 她是知道工作忙起来人有多疲惫的,所以也没打算去农机站找他,准备自己坐车去县城。等到了县城,她还可以去县国营饭店吃个中午饭。 美滋滋计划着,她挎着挎包走出门房,却看到那个叫徐文杰的男老师,正站在她写的黑板报前盯着看,一脸不高兴。 对方态度不佳,夏晴晴也不会上赶着找罪受,当做没看见,从徐文杰身边目不斜视走了过去。 而她不知道的是,她刚走过去,徐文杰就猛地转过了身,胸口上下起伏,显然因为被彻底无视,气得不轻。 - 其实,梁燊昨晚回家了。 他回去晚一些,没能跟夏晴晴见上面,于是计划着,早点睡觉,第二天一早去找她。 看到梁淼在学习,他坐过去闲聊了几句,无意间看到,梁淼拿来练字的一本书,正是过去梁爷爷留下来的,里面有多处梁爷爷做的批准笔记。 梁淼看梁燊发呆,笑嘻嘻:“晴晴姐说,咱们爷爷字写得可好了。” 梁燊眉头紧紧拧起。 梁淼不解:“哥哥?” 梁燊起身:“你继续学吧。” 他回了屋,心神不宁,担心她猜到什么了,当天晚上,他睡得极其不安稳,又做了一连串暧昧缱绻的梦。 早上鸡还没叫,他就起来洗床单洗裤子了。 梁奶奶早起瞧见,什么也没说。 只在吃早饭的时候问他:“难得今天起得早,不去找晴晴吗?” 梁燊略显没精神,摇摇头:“等下就去上班了。” 他倒是想去,关键是,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怕自己太不自然被她察觉出什么,又难堪于昨夜那些迷离蚀人的梦境…… 85. 第85章粮食本本 梁燊情绪低落地到了公社,先去农机站忙工作,本打算安排一番就去找她,结果遇到点棘手的活,这一忙,就忙到了快中午。 等他忙完急匆匆赶去文化站,哪还有她的影子。 文化站两间屋子都空着,门口的黑板报已经更新过了。 昨天那个连续遇到两次的男老师走过来,问他:“你找夏站长吗?” 梁燊不动声色打量着眼前的男人,点点头。 梁清:“夏站长去县里办粮食关系了,有什么事你说,等她回来了,我帮你转达。” 在梁清眼里,他是同事,是好心想帮忙,可这话听在梁燊耳中,就很不是滋味了,好像梁清跟夏晴晴更熟,他倒像是外人似的。 好在梁燊向来沉稳,不高兴也没表现出来,而是淡淡道:“不用,等她回来了,我再来找她。” 徐文杰昨天没见到梁燊,不知道他和夏晴晴的关系,但他看见过梁燊开着卡车路过小学,也隐约知道,这人是农机站的。 大老远看到梁燊,他好奇,走过来:“梁清,有什么事吗?” 梁清笑道:“来找夏站长的。这位是夏站长的丈夫。” 徐文杰刚想套近乎,一听这话,脸上那抹故作淡然的表情立马就僵住了,顿了片刻,才生硬打招呼:“你好。” 梁燊也回应:“你好。” 见对方都抱着课本,他适时告辞:“我就不打扰了,你们忙吧,我回头再来找夏站长。” 说完互相点了下头,他就走了,昨晚吩咐人连夜将农机站食堂的灶台砌好,这会儿反正也没见到她,他回去后,正好一口气把剩下的问题都解决了。 食堂建好是第一步,招厨子才是重中之重。 思索着这些,梁燊走回了农机站,在迈入农机站大门的那瞬,他突然停下了脚步。 脑海中闪过刚才那个戴眼镜男老师对另一男老师的称呼:梁清。 他当时心不在焉,以为是喊他的名字,也没多想,直到这一刻才反应过来,原来是那个男老师叫梁清。 姓梁,名字两个字,怎么能这么巧。 大热天的,一股寒气从梁燊脚底升腾而起,胸口突然堵得慌。 以至于陈志农干完活出来的时候,看到梁燊独自站在太阳下发着愣,还以为出什么事了,快步跑过来,喊他:“梁站长!” 梁燊回过神,笑得很勉强:“没事。” 又问:“灶台怎么样?” 陈志农:“可以用,已经烧上了,不过今天烧饭是不行,得先把灶烧干。” 梁燊转头往外走:“我去给你们买饭。” 他这会儿脑子很乱,得一个人静一静,越是这种时候,越是不能慌,不能乱,要稳住。 供销社饭店门口有男人站着抽烟,缕缕青烟飘过来,梁燊在门口站了两秒,心烦意乱的,想着要不要也抽根烟,冷静一下。 想到她不喜欢烟味,他又迅速打消了这个念头,进去买吃的了。 - 夏晴晴到县城已是中午,她先去了趟县文教局,今天季学文刚好在局里,听顾丹喊“季局”,她也从善如流喊了声。 季学文自然问她进展,夏晴晴一一汇报,包括自己接下来的工作规划,她已经在祁校长那儿说过一次,一点都不卡壳,说得非常流畅。 季学文边听边点头,等她说完了,补充道:“咱们县打算也办个刊物,你工作加一条,发掘一些会写文章的群众,到时候给咱们县的刊物投稿。一经刊登,有稿费,虽然不多,但也是份荣誉。” 说到这个,又提起经费。 季学文叹气:“虽说咱们现在是按照政策恢复文化站,但财政拨款少,经费不充裕,也就给不了你太多发挥空间,你自己克服一下。” 在季学文眼里,当下文化站的工作是非常繁重的,每日更新板报、管理图书、写稿子、放电影、组织文艺活动,一个人要干好几样活。 夏晴晴却完全不觉得活多,都在她能力之内,干起来并不吃力,但对上季学文关怀的眼神,她还是配合着露出严肃的表情:“季局,我会努力克服困难。” 季学文很满意。 夏晴晴也从这简短的对话中咂摸出一点门道,先前在知青所,季学文是去邀请自己的,姿态放得低,对自己也热情,但这次见面,就是领导和下属的相处了,不能那么随意。 好在夏晴晴也是上过大学上过班的,知道怎么跟领导相处,端着敬意,坦荡大方,没有能挑出错的地方。 资料齐全,又有粮食局办事员指导,当天下午,夏晴晴就办好了粮食关系转移,在粮食局领到了崭新的红本本,上面写着大字:《市镇居民粮食供应证》。 有了这个小本本,以后她不仅可以每月去公社粮站买粮油,还能领包括粮票、布票、油票、肉票、副食品票在内的各种票证。 夏晴晴双手握着小本本,在太阳下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从海市带过来的各种票她已经用了七七八八了,现在正好续上,她也能领票了。 这可真是个好消息,她迫不及待就想回去,跟梁燊分享这份愉悦。 前世她考大学签工作的时候,也把自己的好消息告诉了资助人,一次是写信,一次是打电话,虽然也很开心,但毕竟不是最亲密的人,跟那些可以跟家人爱人分享的,感觉还是不太一样。 现在跟前世不同,她有可以分享的亲人爱人了。 回公社后,夏晴晴都没回文化站,先去了农机站,可不料,农机站的人说,梁燊十分钟前开车走了,去省城了,两天内回不来。 站在农机站前的马路牙子上,夏晴晴手里捏着本本,心底漫出丝丝失落。 还真是不巧。 很快,她又自行调解好了,他不在也没事,她可以下班回去后,分享给梁奶奶、梁淼,还有她交的知青朋友们。 这么想着,夏晴晴心情好了些,顶着烈日走回文化站。 手续都已经办好了,接下来,她就开始干工作了,肯定是要向祁校长说一声的,但她走累了,想先歇歇,径直回了东西门房。 她上午离开的时候门就没锁,这会儿门开着,她也没多想,一边往里走,一边把挎包摘下来,打算坐下喝口水。 摘挎包的时候她低着头,于是先看到椅子那边一双脚,随着她视线向上,大长腿,白衬衣短袖,两条劲瘦胳膊。 她愣在原地。 梁燊手里捧着一本书,看得心不在焉,姿势摆得太久,胳膊都开始发酸,好在她终于回来了,他佯装不经意抬头,笑得与往常不同,一派儒雅气质:“回来啦。” 夏晴晴眼中迸出巨大的惊喜:“你怎么在这儿?” 不等他回答,她又快速说:“我去农机站,你那儿的人说,十分钟前你就走了!” 梁燊笑道:“我过来这边等你,想着这一去起码两天才能回来,跟你见一面再走。” 这话说到夏晴晴心坎上,她笑得更开心了,当即掏出红本本,递到梁燊面前:“看,我领到粮食本本了。” 梁燊放下书,翻开看,定量那一栏,写着每月口粮定量:干部,二十八斤。 夏晴晴也探着身子一同看,高兴道:“瞧见没,我都是干部了。你呢,你的口粮定量多少斤?” 现如今要出门,粮食本本都是带在身上的,梁燊掏出来给夏晴晴 看,上面定量那一栏写:机修工,四十斤。 夏晴晴挑眉:“也就比我多了十二斤嘛。” 他的饭量可比她多一倍不止,这么一算,她口粮很充裕了。 她高兴成这样,梁燊也忍不住跟着一起笑:“就是,我都工作几年了,才比你多这么点,你很厉害的,以后肯定比我多。” 这话夸的,夏晴晴不知道怎么接了。 她飘飘然了片刻,这才把注意力转到梁燊身上,拿起他刚放下的书看,是早上祁校长才拿过来的,一个叫浩然的作家创作的长篇,书名叫《艳阳天》。 这书夏晴晴没看过,好奇:“讲什么的?” 梁燊压根没仔细看,但好在这本书前几年被改编成了电影,当时县修理厂给工人们放映过,他还记得内容:“讲农业合作化运动背景下的土地分红、阶级斗争的。” 夏晴晴眼睛亮了:“没想到你还会看这种书。” 他是搞机械的,她还以为,他是标准的理工男呢。 梁燊对上她亮晶晶的眼睛,一时高兴,但紧接着又心虚,他又欺骗她了。 巨大的愧疚感紧攥着他的心脏,他脱口而出:“其实我就看了个开头,开头几页,后面都没看。” 他甚至不敢直视她的眼睛:“这书被改成了电影,具体讲什么,我是通过电影知道的。” 夏晴晴哦了声。 她完全没多想,她有时候也是这样,先看的电影或者电视剧,后续才补上原著。 说出实话,梁燊心里舒服多了,屋子里没人,他伸手去拉她的手,眼睛更是深深望着她:“等我回来,咱们就要结婚了。我这次去,会顺便把咱们拍的结婚照片取来。” 这几天为着工作忙,夏晴晴都忘了这茬:“你不说我都忘了!” 等结婚照取来,结婚的时候,就能拿过其他人看了。 她又想到另一个问题:“在你家办结婚宴席,我可以请朋友同事过去参加吗?” 梁燊点头:“当然可以,你想请谁?” 夏晴晴犹豫呢。 按前世她的经验,结婚肯定是要请同事的,可眼下这个环境,她也不知道该不该请,倒不是想收份子钱,而是怕人家觉得她眼里没人,结婚都不请人。 梁燊在厂子里工作过,有经验,给她出主意:“请吧,一般都会请的。” 夏晴晴应:“那行。” 说着话,时间过得飞快,梁燊也该走了,夏晴晴送他出去,走到门口,梁燊突然将她拉到门后,两个人挤在墙和门板中间,被遮得严严实实。 夏晴晴仰起脸,才要质问他,他就低头吻了下来。 不是轻吻,是急切的,紧紧贴着她的唇,灼热的呼吸喷在她脸上。 他太着急了,夏晴晴甚至来不及闭眼,近距离看着他紧闭的双眼,睫毛颤抖个不停,她大脑轰得一声,怪异的酥麻感顺着脊椎下滑。 上次亲吻是在省城招待所,当梁燊叩开她的唇瓣,试着探入,那天晚上的画面铺天盖地涌入夏晴晴的脑海。 新的刺激,旧的激情,一股脑的,将她的意识搅得混乱。 …… 梁燊很快就停了下来。 他双手捧着她的脸,喘粗气:“会有人过来。我真不想走。晴晴,一定要跟我结婚。” 三句话没头没尾,她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她注视着近在咫尺的他漆黑的眸子,看不懂他眼底的暗涌,但能感觉到,此刻的他,似乎很焦躁。 于是,她伸手,搭在他的手背上,安抚他不安的情绪:“我等你回来。” 梁燊喉结快速滚动,突然说:“晴晴,我爱你。” 86. 第86章不同的他 梁燊离开许久,夏晴晴脸还是烫的。 前世今生,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捧着她的脸,郑重其事地说“我爱你”,这种感觉怎么说呢,好像全身的毛孔都张开了,顷刻间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但又与那不太一样。 是类似于大脑兴奋过头的战栗。 浑身都轻飘飘的了。 莫非,这就是荷尔蒙? 夏晴晴自己也闹不明白,这体验太特别了,她也是第一次经历,怔了片刻后,她又低下头去看手腕,原本空荡荡的右手腕间,此刻多了一只老式扁条玉镯。 是他临走之前,握着她手腕套上去的。 他很随意地说:“老青玉镯子,送给你。” 夏晴晴举起手,迎着光,看玉镯的颜色,并不是绿色,而是青底泛着淡淡的蓝,沉郁浑厚。 摸上去,触感是极细腻的,像在摸一块凝固的油膏。 作为前世在直播间卖过货,也蹲过不少直播间学习的业余主播,夏晴晴进过几次卖玉的直播间,听那主播介绍玉的时候就说,玉的差别在于手感,好玉摸起来特别细腻。 不然,怎么会把顶级白玉叫“羊脂玉”呢。 至于其他看玉品相的法子,什么看结构,摸温度,听声音,夏晴晴挨个试了个遍,最后得出总结,这玉应该品相极好。 她其实并不是多虚荣,人家前脚戴她手上,她就着急看看是不是好玉,只是好不容易手里有了个玉,又懂点皮毛,自然就琢磨起来。 得出初步结论后,夏晴晴立马摘了下来,翻包找布,小心包起来,妥帖放到包里稳当的位置,生怕一个不小心磕着碰着。 骑车回生产队的路上,她又想起他把镯子戴在她手上时,那黑漆漆沉甸甸的眼神里面,藏着的小心翼翼和不安。 她后知后觉意识到,他可能在为婚约书撒谎这件事焦虑。 又是深情表白,又是送镯子,一副担心她反悔嫁给他的架势。 她不禁想,她是不是该跟他说清楚? 回到梁家,第一件事便是展示粮食本本,梁奶奶和梁淼都高兴极了。 梁奶奶翻来覆去看,抹了抹眼角:“老头子要是还活着,看到他孙媳妇成了文化站站长,不知道得多高兴!” 孙子当初走上工人的道路,是孙子的天赋也是爱好,可没有继承梁爷爷的文化道路,老人家心里终究是遗憾。 梁淼悄悄跟夏晴晴咬耳朵:“奶奶就盼着家里出个文化人呢。” 夏晴晴顺势鼓励她:“你好好学习,将来考个大学,也让奶奶高兴高兴。” 先前没有考大学这回事,梁淼自然也没想过,现在有了风声,身边又有夏晴晴时常鼓励,梁淼对未来也有了憧憬。 她咬着唇,眼睛亮晶晶的:“晴晴姐,我会努力的!” 坐下后,梁奶奶端来粗瓷碗,夏晴晴探头看,碗里是浅黄色的莜麦仁,经过发酵之后,粒粒饱满,泡在淡淡的乳白色甜浆里,像是蒙了一层白霜,凑近闻,酒香气清甜。 夏晴晴惊呼:“甜醅子!” 梁奶奶笑:“尝尝,我做的。” 夏晴晴立马接了过来,梁淼在一旁笑嘻嘻说:“奶奶花了两天时间才做好,我今天已经吃了一大碗,可香了。” 梁奶奶坐下,看梁淼:“你最近身体好些了,吃的也多了。” 夏晴晴已经舀了一勺甜醅子送进嘴里,入口便是淡淡的米酒香,醇香的汁水滑入喉咙,一口咬下筋道的麦粒,甜甜的麦汁在嘴里爆开,麦香酒香混合在一起,甜而不腻,爽口极了。 她一连吃了好几口,才接话道:“我也瞧着淼淼最近气色好多了。” 还记得初见梁淼,小丫头走两步就喘,还容易摔倒,精气神也差,可这些日子不仅胃口好,身子骨也看着强健了不少。 梁淼嘿嘿笑,捧着夏晴晴的粮食本本贴在脸颊上:“那是因为有了晴晴姐,我现在有很多想做的事,我还想养好身体,未来考大学呢。” 她兴冲冲向梁奶奶叙述:“晴晴姐跟我说了好多大学的事,大学可好了。” 对未来有了幻想,她现在每天睡觉都是笑着睡的,无比期盼自己的身体能快点好起来。 梁奶奶闻言,向夏晴晴确认:“高考,真的会恢复吗?” 她还是不太敢相信,四年前也说要恢复高考,可“白卷英雄”那事,彻底寒了学子们的心,也让高考变成了儿戏,至今都是很多人心里的阴影。 对于恢复高考这事,心存疑虑的不止梁奶奶一个,夏晴晴温声道:“真的会恢复。” 再等一等,快了,国家很快就会下发恢复高考的文件,到时候各大媒体报道,给所有人吃定心丸。 梁奶奶松了口气,梁淼依旧笑嘻嘻的,晴晴姐说什么,她都相信。 等梁淼拿着书本进屋,梁奶奶又对夏晴晴说:“燊子这些年都在外面忙,我又岁数大了,跟淼淼聊不了几句,我这几天在想,淼淼她以前身体不好,也跟一直闷着没人说话有关系。” 夏晴晴点头:“情绪的确会影响身体。” 见梁奶奶自责,她放下碗,握住老人家的手:“奶奶,您已经做得很好了,要是没有您的照顾,梁燊和淼淼,他们不可能这么健康善良的长大。” 想着帮老人家转移注意力,她从包里拿出镯子。 梁奶奶一看就笑了:“这小子,也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昨晚回来后闷闷不乐的,今早我问怎么了也不说,要去上班了,突然问我家里有没有能拿出来的首饰。” 她给夏晴晴科普:“这是老青玉,虽不如白玉惹眼,但你放心,这是好东西,老物件。” 既然梁奶奶说的老物件,那想必比夏晴晴想的还要贵重,她哪好意思收:“奶奶,这镯子太贵重了,我不能……” 梁奶奶推回去:“本来就该给你的,其实还有别的呢,只是眼下这情形,金银的不方便拿出来,玉的这两年倒是戴的人挺多,你就戴着吧,这镯子的是梁燊他父亲当年送给他母亲的,本就该传给儿媳妇。” 梁淼回来了,又黏在夏晴晴身边,吃吃笑:“晴晴姐,你手白手腕又细,戴上玉镯子可真好看!” 又说:“你别担心我没有,我有我的呢,只是没拿出来!” 夏晴晴“噗嗤”笑了,小丫头越来越灵了,都能猜到她在想什么。 梁奶奶附和:“就是!给淼淼的,我都存着呢!” 甜醅子是粮食做的,吃过后饱饱的,完全不用再吃晚饭,跟梁奶奶和梁淼又聊了会后,夏晴晴就回知青所了。 知青所里,大家刚吃完晚饭,还没投入到学习中,闲聊消食,夏晴晴向大家展示了粮食本本,收获了一大批赞美和羡慕。 尤其林燕,她是不打算高考的,夏晴晴手中的粮食本本,就成了她理想中下一步想要实现的计划。 如今,林燕开拖拉机可威风了,不仅开着办本生产队的事,其他生产队的队员也会找她帮忙。 她是女拖拉机手嘛, 不抽烟不喝酒,还总是笑盈盈的,比起那些爱抽烟喝酒的男拖拉机手负责任多了,迅速受到了队员们的拥戴。 听说,还有几个生产队的男青年对她有意,打听她想不想找对象呢。 夏晴晴不是唯考试论的人,当下就对林燕说:“你肯定可以的,先当生产队的拖拉机手,之后去给公社办事,遇到合适的机会牢牢抓住,肯定就吃上商品粮了。” 林燕握拳:“我会努力的!” 其他人看到从前没什么存在感的林燕,如今成了风光的拖拉机手,人也自信大方起来,都很是羡慕,也都暗暗捏拳,鼓舞自己要好好学习,高考的时候考个好成绩。 - 接下来两天,夏晴晴都过得很轻松,就职手续已经办好,她不用再去县文教局,留在文化站办公就行。 放映电影和排练节目要申请要联络,都不是一时半会能做到的,除了每日板报外,夏晴晴给自己安排的第一项工作是建图书室。 建了图书室后,社员、知青、学生们就可以借书了,夏晴晴找祁校长要了些纸张,又让梁奶奶拿针线订成册子,她手写借阅记录。 目前文化站的书不多,就二十几本,很好管理。 作为文化站站长,文化站里提供的图书,她得做到心中有数,社员们问起来,能说个大概,于是,她的工作变成了上午出板报,下午看书。 第三天,没见到梁燊,中午休息时间,夏晴晴去了趟农机站,得知梁燊还没回来。 接待她的是那个叫陈志农的修理工,虽说是陈争燕家的亲戚,但性格和陈争燕完全不同,内敛又有礼貌。 可能是因为梁燊离开之前叮嘱过,陈志农对夏晴晴很热情,主动带着她参观新建的农机站,还给她做了详尽的介绍。 比如现在农机站的日常工作主要分为两方面,一是负责公社下面生产队的运输、脱粒那些机械化作业,以及帮公社各个生产队的机械做好维修保养工作;二是搞技术改造,自主研发。 陈志农带夏晴晴看了梁燊最新的研发成果,即小型施肥机,跟小型拖拉机结合起来的,不仅可以施肥,还能同时除草。 之前都是听梁燊说,近距离看到这些机器工具,听着工人们口中描述的梁燊,年轻有为,敢想敢干,深谋远虑,夏晴晴还挺佩服的。 她也发现了,农机站的工人虽然不多,规模跟县修理厂压根没法比,但这里的工人精气神跟县修理厂那边的完全不一样,个个都干劲十足。 回到文化站,夏晴晴抬眼,看到梁燊走之前,圈着自己躲过的那块门板,又想到他当时那副惶惶不安的模样,怎么都没法跟工人们口中,那个强大的他联系到一起。 发着呆,夏晴晴不自觉就想到了他压着她亲那些画面,拍了拍脸颊,她抓起一本书,去公社小学办公室找祁校长。 大白天的,还在工作时间呢,可不能胡思乱想。 下午课少,这会儿又是休息时间,几个老师都在办公室。得祁校长欣赏,夏晴晴自己也总是笑盈盈的,现在已经跟大家都熟悉了,不用敲门直接走进去。 办公室里,周蓉花正在催婚梁清:“该成个家了,成个家就不用天天去供销社饭店吃饭了,也不用一个人孤零零住学校宿舍。” 这已经不是梁清第一次被催婚了,他笑得很无奈,背对着门口,他没看到进来的夏晴晴,老调重弹:“我不是不结婚,而是等着履行约定呢,家里给我定了娃娃亲,白纸黑字,写过婚约书的。” 87. 第87章结婚前夕 婚约书三个字,引起了夏晴晴的兴趣。 其他人早就听腻了,尤其周蓉花,直接道:“你就是找借口,我知道,你拿这个堵我的嘴呢,别说有没有这回事了,就是有,那都什么年代的事了,也不见你找人去。” 梁清摊手:“我倒是想找,人女方家在大城市呢,我都不知道上哪儿找去。我真没编出来骗你们,海市你们知道吗,我的娃娃亲对象,就是海市的。” 夏晴晴脸上吃瓜看戏的表情僵了几分。 婚约书?海市?姓梁? 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在她脑袋里来回盘旋。 等众老师们围攻完梁清,梁清走出办公室喘口气,夏晴晴随便找了个理由,追了上去。 闲扯几句,她不着痕迹问:“我刚进去的时候,听你们提到海市,正好,我是从海市过来的知青,不知道有没有什么能帮上你的?” 闻言,梁清露出个苦笑:“没什么帮的,就说跟我订的娃娃亲,那家人是海市的。前几年我们家人写过信也拍过电报,尝试着联系过,但没联系上。” 夏晴晴:“……” 听着像是夏父夏母能做出来的事,瞧不上男方家庭,所以装失联。 梁清没想到夏晴晴会主动关心自己,还挺开心的,手摸了下眉毛,笑容腼腆:“不是谁都像夏站长你这么有道德修养,这么善良,不嫌弃我们乡下人。” 夏晴晴露出个笑,故意说:“你身为小学教师,有正经工作,也不算是乡下人吧,我还听祁校长说,你家里之前有人是当过兵的,那就是根正苗红。” 其实夏晴晴压根没听祁校长说过,她自己编的,如果梁清反驳,她就道歉说自己弄错了。 如果梁清不反驳…… 梁清:“是,我爷爷当过兵,婚约书就是他当兵时候跟战友一起写的,四十年代末我爷爷退伍回家乡,跟他战友慢慢就没联系了。” 夏晴晴静静听着,她是知道的,建国初期,退伍军人安置的基本原则是“从哪儿来,回哪儿去”,只有极少数军人能继续留在部队。 大量的退伍军人回到了地方,作为补偿,地方政府会帮助解决住房、土地这些基本的生活问题。 梁清的爷爷,应该就是这种情况,打完仗回到家乡,和以前的老战友失去联系。 夏晴晴还是吃惊,姓梁,爷爷当过兵,手里有婚约书,世上当真有这么巧的事? 但她不明白的是:“你的婚约书上,没写女方名字吗?” 她手里的婚约书上可是写了男方名字的,只不过因为被洇湿,所以只看得清个“梁”字,如果他的婚约书上也有名字,该不会就是她吧? 可如果是她的名字,他应该不是眼前这反应吧。 梁清表情苦恼:“应该是有的吧,我不记得了,爷爷联系了几次女方家,没联系上后,就把婚约书收起来了,让我们不要再提这事。” 他想起爷爷失望的神色,冷笑了下:“一起经历生死的时候,自然是不会区别什么城市人农村人的,但回了家,日子过得舒坦了,就有计较了。” 夏晴晴垂眼:“也或许,老人家早就去世了,所以没能督促着孩子遵守婚约。” 她有原主的回忆,夏爷爷毕竟是上战场扛过枪打过仗的人,心中压根没有穷人富人的划分,打仗就是为了解放,解放就是为了让穷苦的老百姓站起来,也过上好日子。 有问题的是夏父夏母,即便不愿意遵守婚约,也该回信好好说清楚。 梁清完全没想到夏晴晴会这么说,或者说,夏晴晴对于这件事的关心,超出了他的意外,他都有点受宠若惊了,胡乱点点头:“你说得对,也很有可能啊。” 一帮学生闹哄哄跑过来,声音尖利几乎要划破耳膜,夏晴晴适时结束话题,回了文化站。 跑出去一趟,回来后她满脑子还是梁燊。 重新审视他当时的状态,她不禁想,他是不是猜到了,梁清可能是婚约书上的那个人? 还是,他已经确定了,才会那么不安? 夏晴晴想着,笑出了声,人跟人的缘分,还真是应了那句话,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刚巧赶上了。 如果她没有遇见梁燊,没有认错人…… 然而,没有如果。 也幸好,没有如果。 先前夏晴晴想的是按兵不动,看梁燊能忍着不说到什么时候,但知道梁清的情况后,她就很想立即找梁燊把这事说开。 可偏偏,他一直没回来。 倒是打了电话到公社,托公社那边的工作人员给农机站的工人安排工作,以及托人向夏晴晴带话,说他一定会在结婚前赶回来,让她不必担心。 夏晴晴回家后给梁奶奶说了,一向支持孙子认真工作的梁奶奶,这一次却气得不行,一个劲批评孙子不顾家。 她拍着夏晴晴的手,叹气:“这小子,等他回来了我必须狠狠教训他,哪有临近结婚,忙工作不回家的,什么工作需要这么忙,结婚这么大的事都顾不得了!” 不过,梁燊人不在,事情却没少做,他打电话找顾远风帮忙,打好的家具由顾远风从县城拉了过来,一件件摆进新房里。 梁燊的砖瓦房盖得本就阔气,这又添了新家具,更是显得新房气派十足,队里不少人都来看新屋子新家具,叹一句梁家家底殷实,现在不仅梁燊吃的是商品粮,娶的媳妇也是吃商品粮的,光阴真是越来越好。 知青所的几个女知青也来看过了,饶是大家从城里来,也对夏晴晴即将居住的新房羡慕不已。 眼下城里人多,住房拥挤,就是嫁了人的新媳妇,能分个小房间就很不错,哪有那么大那么宽敞的屋子,更别提双开门的立式大衣柜和双人大床了。 夏晴晴也对新家具非常满意,实打实的木头家具,完全按照她当初的提议打的,造型简洁利落,就是用个几十年都不会过时。 顾远风跟梁燊是直接通了电话的,不想夏晴晴担心,向她解释:“梁子紧急接到了任务,他以前那师傅,抓着他做汽车替换零配件,后续农机站可能要接省城那边汽车替换零配件的单子。” 夏晴晴听明白了,梁燊的老师傅大概是得知他单独出来开了农机站,怕他没头绪没事可做,所以想帮帮他。 她当即道:“这样难得的机会,是该抓住。” 顾远风替好兄弟松了口气:“嫂子,你不生气就好。” 顾远风少见的规规矩矩叫嫂子,夏晴晴笑出声:“工作机会是很难得的,再说他又还没错过结婚,我提前生什么气。” 对于梁燊这样靠着自己一双手,摸爬滚打得到如今工作机会的人来说,出现新机会是一定要抓住的,尤其他现在还是农机站的站长,肩负着一个站的责任。 换做是她,她也会以工作为重的。 顾远风看夏晴晴不是逞强,是真的能理解,也跟着笑了。 以前,他还不太能理解为什么好兄弟谈对象后就跟变了个人似的,现在看夏晴晴,当真称得上是知书达理、蕙质兰心,他看在眼里,羡慕在心里。 他也想谈对象了。 见顾远风表情变了又变,夏晴晴好奇:“怎么了?” 顾远风摇摇头:“没什么。” 算了,他还是歇歇吧,他 的缘分,谁知道在哪儿呢。 梁燊不在这几天,夏晴晴也很忙。 结婚前两天,从海市开往省城办事的大卡车,顺道拉来了夏晴晴跟海市知青办讨要的文具和书本,远超夏晴晴的期望,竟然还有两副单杠和两张掉漆的乒乓球桌。 或许在海市人眼里,掉了漆的乒乓球桌多少有点拿不出手,但生产队的孩子们哪见过这个,一个个雀跃得跟鸟儿一样,大队长更是笑得嘴巴能咧到眉毛上去。 他一个劲说:“公社小学都没有呢!我们就有了!” 夏晴晴也是高兴,眼瞅着一所小学从无到有,成功建了起来,孩子们欢呼的声音和脸上的笑容,使得她心里的成就感,比拿到粮食本本那一刻还要满足。 她没被高兴冲昏了头,立即就对大队长说:“号召孩子们写感谢信吧,每个要到咱们小学上学的孩子都写,写成什么样都没关系,重要的是真诚、真心。” 大队长立即就明白了夏晴晴的用意:“好,我挨家挨户去说!” 夏晴晴又想到一件事,问大队长:“小学的名字,你准备叫什么?” 大队长理所当然道:“我们是第四生产队嘛,就叫第四生产队小学。” 夏晴晴皱眉。 大队长立马不笑了,忐忑开口:“是不是太草率了?” 夏晴晴沉吟片刻:“倒不是草率,主要是名字太长了,也不好听。” 大队长:“那依你看,叫什么?” 他姿态放得很低,现如今在他眼中,梁燊和夏晴晴这两口子,那就是人才,他只要跟着这两个人才走,生产队就能越发展越好。 夏晴晴想了下:“你觉得,新海小学怎么样?” 大队长没明白。 夏晴晴解释:“新民公社,接受了海市资助。回头你也写一封感谢信,把给学校命名的含义写进去,最好再弄个锦旗,寄去海市文教局深表感谢。” 大队长没干过这种事,不太好意思:“会不会太浮夸了?” 夏晴晴无奈:“人家资助了我们,我们如果不大力感谢,以后怎么可能还有更多好东西送过来?他们又不缺这些东西,他们帮助我们,我们深深感谢,让他们有荣誉感,这不是双赢吗?” 建国之后,国家援助大西北就没停过,大批的专家进入大西北,进行军工石油各方面的研究,在这种背景下,海市知青办资助贫困地区建小学,这是莫大的荣誉,更是沉甸甸的功绩。 大队长挠挠头:“好,我今晚就写。” - 夏晴晴结婚前一天,知青所出了件新鲜事。 这几天,夏晴晴一直在忙碌,并没有多留意知青所的细枝末节,这天傍晚,她骑着自行车从公社回来,被方锦莹拉了过去。 方锦莹气得不行,胸口上下起伏,拳头都捏紧了:“黑兵和魏金华谈对象了。” 夏晴晴:“啊?” 方锦莹:“我真不知道魏金华在想什么,她明知道黑兵追求过你,人品有问题,怎么能跟那种人谈对象呢!” 夏晴晴沉默片刻,拧眉:“真的吗?你找魏金华确定过了?” 方锦莹:“那倒没有,但我亲耳听见魏金华答应了黑兵!就在今天下午!” 夏晴晴:“……” 她还记得,魏金华说过,不想谈对象,更想拼事业,怎么会突然谈对象,还是跟大家都不太瞧得上的黑兵? 俩人正在树底下说着,顾远风来了。 顾远风气喘吁吁:“梁子回来了,他这会儿忙着布置新房子,你这边怎么个打算,是过去吃个饭见个面,还是今天先不见了?” 88. 第88章迎亲结婚 按照传统规矩,结婚头一天,女方是不能去男方家,更不能和男方见面的,但现在一切从简、从新,以前的很多规矩也不是非得遵守了。 梁燊是跟梁奶奶商量过,才让顾远风来叫人的,梁燊是想见夏晴晴,梁奶奶则是考虑到,夏晴晴结婚身边也没个亲人,结婚头一天独自待在知青所,太孤零零了。 换了别人家,出嫁前一晚,女方都是在女方家里,由一家子亲朋好友陪着的。 夏晴晴听顾远风说完,明白了梁奶奶的好意,笑道:“那我过去吃饭吧。” 顾远风是作为男方代表,带着礼节任务来的,顺势邀请方锦莹:“一起过去吧,院子里起了大灶,今晚就开始招待亲朋了,你们知青所今晚别开火了,叫上大家一起过去。” 去蹭饭,方锦莹不大好意思,但又实在不想错过好朋友婚事的点滴,她纠结的表情落在夏晴晴眼中,夏晴晴笑道:“行,我去问问他们。” 如今她和梁燊都挣着工资,就吃一顿饭,也不可能就把他们吃穷了。 她话说得客气,邀请大家过去吃饭,改善伙食,也给自己的婚事添点喜气。 刘建国负责叫男知青们,除了黑兵,大家都愿意去,黑兵曾经的狗腿子张小正挤在人群里,尽量不去看黑兵那双饱含怨念的眼睛。 女知青这边,夏晴晴全都叫了,包括魏金华,魏金华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黑兵,不大好意思跟夏晴晴对视,少见的话很少,也不往前凑。 方锦莹瞧见她这样,越发证实心中猜想,几次咬着下唇跺脚,不明白这人到底在想什么。 夏晴晴也是好奇的,不过,她自己喜事当前,暂且顾不上别人的恋情八卦。 这会儿,梁家向来静谧的小院热闹红火,梁家附近的人家和与梁家关系还不错的人家,都挤在院子里,帮忙搭灶台的,切菜的,烧水的,各有各的忙活。 夏晴晴带着一众知青站在院子门口,都看呆了。 五婶自发当起了这一场婚事的主理人,吆喝着乡亲们干活,看到夏晴晴出现,她立即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热情迎上去:“晴晴,快进来!” 看到这么多人,方锦莹不大好意思,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进还是回去,梁奶奶也出来了,笑着说:“你们就是晴晴的娘家人,按规矩该招呼娘家人的,快进来坐下!” 她这么一说,大家没那么拘束了,说说笑笑进了院子。 众人虽然早就跟梁燊认识,但大多数人从来没来过梁家,被梁奶奶带进来院子里转一圈,再去新房看看,都惊呼真是雅致齐整,漂亮花园,上档次的家具,把城里人的住处都比下去了。 梁家人对夏晴晴是真关照,安排了婶子带着知青们落座,不怠慢夏晴晴的伙伴们,顾远风则带着夏晴晴,去了偏房。 他自己在偏房门口站着,叫夏晴晴进去。 夏晴晴猜到梁燊在里面,也没多想,推门进去。 偏房拉着窗帘,光线比外面昏暗不少,打扫光洁的地面上堆满了明日结婚需要用到的菜和肉,只留下个走人的过道。 她没看到梁燊,刚想转身出去,突然,身后的门被关上,她手腕被捉住,脚下转了个圈,整个人跌入坚实的怀抱。 肥皂的淡淡清香率先钻入鼻腔,她的脸颊亲密无间地贴在他温热结实的胸膛上,没有衣物隔阂,她能清晰感受到他硬实的薄肌。 夏晴晴一时间有点恍惚,好几天没见,突然这么抱着,皮肤贴着皮肤,竟是说不出的激动。 梁燊比她更兴奋,低着头,鼻梁顶在她耳后,跟个大狗一样嗅闻,随着夏晴晴脸颊转动,他捧着她的脸,急不可耐地亲了上去。 夏晴晴第一反应,外面院子里好多人呢,第二反应,难怪她进来的时候,顾远风像个门神一样杵在门口,八成梁燊早就吩咐过了。 这男人,还真是…… 她走神被发现,他轻轻咬了下她舌尖,以示惩罚。 …… 一吻结束,夏晴晴依偎在梁燊怀中,脸颊再次贴上他又软又硬的胸膛,软着声音跟他说话:“你怎么都不穿衣服。” 梁燊抱着她,嗓音是哑的:“刚洗了澡,进来换衣服。” 夏晴晴才不信:“我看你早就预谋。” 怎么就那么巧,他就躲在这儿等着,而顾远风像是跟他心有灵犀似的,径直带她过来。 他嗓音滑过低沉的笑,不再辩解:“晴晴,我好想你。” 夏晴晴脸颊烧起来:“……我也想你。” 本是你一句我一句的情话,结果他却追问:“是吗,有多想?” 夏晴晴:“……” 其实还好,她每天时间被工作和学习填满,只偶尔会想起他。 又一声低沉的笑滚过他喉咙,他鼻梁再次压下来,热气喷在她耳后:“我想你,每天都好想你。没日没夜的干活,吃饭的时候想你,闭上眼睡觉也想你。想这样,紧紧抱着你。想和你……” 夏晴晴过来的时候,有挺多话想跟他说的,被这样热辣的一番表白,原本想说的话,统统忘了。 由着他抱了会,她推他胸口:“该出去了。” 就算大家各自忙着没人注意到他俩,顾远风可是在门外守着呢,能猜不出里面什么情况? 梁燊知道她害羞,他自己也不是那种不管不顾之人,当下放开她,三两下穿好衣服,一边系扣子,一边垂眸看她。 她双颊绯红,长长睫毛下的眼睛湿漉漉的,他看在眼里,忍不住就又想抱她。 夏晴晴再次被抱住,愣了下,无奈捶他肩膀:“你干什么。” 梁燊不语,一直刻意向后避着的下半身挺上前。 夏晴晴身体顿时僵住。 片刻后,她红着脸咬了咬唇:“那你多待一会,我先出去。” 梁燊俯身在她耳边,低沉沉笑了。 俩人是一起出去的,手里端着炒葵花籽和炒花生,每一桌放一碟,让坐着的亲朋客人们吃。 方锦莹看到夏晴晴,立马凑过来:“你刚去哪儿了?” 夏晴晴哪好意思说实话,没回答,把花生碟往前推,方锦莹瞧见了,又说:“你们这婚宴办的真阔气,瓜子花生随便吃!” 梁燊就在一旁,听见了,笑着解释:“这是队里人种的,我用肉和粮食换了很多,自家又炒了下,没那么稀罕,你尽情吃。” 方锦莹手叉腰:“好,有你这句话,我吃个饱。” 夏晴晴与梁燊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流淌着对于结婚这件事的幸福期待。 晚饭吃的是面条,这么多人吃饭,自然不是纯白面,而是杂粮面,但面汤是鸡汤调的,油星子和葱花一起飘在上头,下面还藏着剁成小块的鸡肉。 知青们多日没见荤腥了,单是这碗鸡汤面,就让大伙吃得酣畅满足。 吃完了夏晴晴和知青们一起回去,带着梁奶奶准备好的嫁妆箱子,以及一系列女方需要准备的嫁妆。 一向挑剔的余桃花,见状也不禁感慨:“梁家人对咱们晴晴是真不错。” 其他人也说不出任何不好来,毕竟,现在都是结婚当天请大家去家里吃个饭,头一天晚上就请吃饭的,很少见,梁家对他们这些知青,也是够客气够给面子了。 回到知青所,众人也没什么心思学习了,畅聊结婚这件事。 夏晴晴第二天要做新娘子,早早就睡下了,虽然睡着也晚了,但精神兴奋,第二天早上五点不到就醒了。 洗漱一番,夏晴晴换上彩色的确良套装,被李爱和方锦莹按在凳子上,李爱手巧,为她编辫子盘头发,方锦莹则是一会儿蹲下身为她穿鞋,一会儿又给她衣服别上红花。 夏晴晴 失笑:“等下我自己来。” 方锦莹强势:“你是新娘子,今天什么都不用干!” 这年头不用红盖头,经过李爱的巧手,夏晴晴的长发被盘在脑后,成了个圆润的发髻,侧面插一朵从供销社买来的塑料喜花,鲜亮喜庆。 李爱又拿着烧过的筷子进来,将夏晴晴两边鬓角的头发烫成了卷儿,刘海那一块也烫成卷曲的弧度,眉毛是用火柴棍描的,嘴巴则是红纸蘸清水抿了抿。 年轻就是最好的化妆品,简简单单,已然足够明媚惊艳。 夏晴晴在镜子里看自己这一身造型,还真有七八十年代结婚新媳妇那种感觉。 林燕等李爱忙活完了,凑上前,大声说:“看看你这洋气的,左手表右手镯子,真是羡慕死人了!” 大家都看到了夏晴晴手上的表和镯子,也知道林燕是为夏晴晴高兴,齐声笑起来。 夏晴晴也止不住地笑,从睁开眼,她嘴角的笑就没下去过。 正说着话,周淑芬端来了早饭,刚煮熟的饺子,叫夏晴晴吃点:“万一等会肚子饿。” 夏晴晴嘴巴上有颜色,也不方便吃太多,吃了一个就给林燕了,这边收拾好,外面男知青们哗一下叫唤起来:“来接新娘子了!” 梁燊直到昨天才回来,关于结婚的细节,夏晴晴一概不知,此刻听大家喊叫,才知道梁燊不知道从哪儿搞了六辆自行车,组了个小的自行车车队,后面还跟着拉嫁妆的拖拉机。 林燕赞道:“六辆自行车,都是永久牌的,车把上还都系了红绸子!讲究!” 夏晴晴端坐在炕边,“噗嗤”笑了。 后世是小轿车车队,现在是自行车车队,前世看别人结婚,总觉得这都是虚的,没用的排场,轮到自己,才发现挺有意思的。 结婚嘛,就为着这些仪式热闹呢,往后也会成为彼此的一个回忆,要是都掰开了揉碎了讲实用,那就没什么劲了。 夏晴晴这边没有家人,男知青们自发充当了她的娘家人,负责将来接亲的梁燊和他的兄弟们拦下了。 女知青的宿舍一般是不让男人进的,为着夏晴晴结婚,特别收拾过了,夏晴晴睡觉的那一块还贴了红纸剪成的喜字。 女知青们害羞,躲在屋子里陪夏晴晴,没上前推搡为难男方来接亲的人,都趴在门口看。 方锦莹急得拍门板:“真没出息,给他们发根烟,他们就不拦着了!” 说着话,梁燊一行人已经突破到了女知青宿舍门口,顾远风提着个篮子,里面是成包的水果硬糖和成包的桃酥,女知青们一哄而上,包括刚还笑话男知青们没出息的方锦莹。 转瞬,梁燊已然进了屋,站定在夏晴晴面前。 他今天身上穿着西装,格外精神笔挺,胸口那儿跟她一样,也别着红花,估计是这一路走来吵着闹着情绪太激动了,他胸口上下起伏,额头冒了一层细汗。 墨黑的眼睛,亮得不像话,浓眉大眼凑近了,直勾勾看她:“晴晴,我来娶你了。” 夏晴晴一时间不知怎么的,突然就想到了初见他的时候,在海市,拥挤逼仄的供销社,他面对刁难,沉着淡然,而她则是被他英俊的面容惊艳。 真没想到,这才过去多久,她就要嫁他了。 二人对视着,互相映在对方的瞳孔中,已经抢到糖和桃酥的方锦莹急匆匆才冲过来,伸手要挡梁燊:“我们扶着晴晴出去!” 顾远风也提着空篮子挤了过来,朗声纠正:“不能扶,新娘子出嫁,脚不能沾地!” 众人愣了:“啊?!” 林燕喊:“那我来背晴晴!” 没等她走到前面,梁燊已经伸手,一个打横,将夏晴晴公主抱了起来。 他满眼都是她,不知道是高兴还是被人围观着不好意思,脸也红成了苹果:“不用,我来。” 89. 第89章可真痛快 章节内容获取中,请稍后…… 如果长时间获取不到章节内容,请刷新本页。 七零美人错嫁年代糙汉大佬最新章节、七零美人错嫁年代糙汉大佬夏青槐、七零美人错嫁年代糙汉大佬全文、七零美人错嫁年代糙汉大佬免费、七零美人错嫁年代糙汉大佬夏青槐 《七零美人错嫁年代糙汉大佬》简介: 简介:日更【外弱内强大美人女主VS闷骚糙汉服务型人格男主】1V1,男主初恋是女主。“太卷了,好想去不卷的时代活一次啊。”夏晴晴日常念叨这句话,却没想到,某日真的实现了。她一睁眼,变成了年代文里的七十年代大美人。作为原书的假千金真炮灰,大美人身娇体弱,没工作没生存能力,眼瞅着要被极品养父母吃干抹净。夏晴晴:小意思。她左手报名知青下乡,右手握娃娃亲婚约,三分嘴甜七分真诚外加十分美貌,所向披靡势不可挡!好工作?轻松拿下。合法合理外快?安心装兜里。又高又帅有事业心还温柔讲理的老辈子大方正直稀缺好男人?更是笑纳了。……梁燊有个秘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