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后宿敌把我挖出来》 1. 新亡 “我应该是死了吧……” 谢无微重新睁开眼,垂眸俯瞰那张溅上鲜血的苍白面孔。 与其他新亡之人不同,他看起来格外轻松,好像对自己的死亡毫不在意,甚至非常欣慰,转身高高兴兴对着灯光研究自己半透明的手。 他想,接下来的事情就很顺利了,等一些倒霉蛋来给他收尸,接着看自己出殡,真是非常轻松愉快的计划呢。 谢无微飘在空中,寻找一个舒服的姿势躺好,迫不及待睡了过去。 他已经很久没睡过正常的觉了。 这一觉睡了很久。 院外的阵仗可就大了,各世家仙门齐聚,气氛凝重,有消息说谢无微似乎伤的不轻,此时是拿下他的大好机会。 但曾经的执剑使余威犹在,无人敢贸然上前,都乖乖等着破阵,时不时用余光瞥向前方那顶缀有琉璃铃铛的玉色轿辇。 有修士偷偷传音,“你说,要是谢无微落败,会怎样?” “那就要看他落在谁手里了……” 那人抬抬下巴,看向前方,那里有一架玉色的轿辇,透过轿辇朦胧的纱幔,隐约能看见里面端坐着的人,“要是让这位带走,那可就惨了。” 轿辇旁边的弟子突然转头看过来,说闲话的二人当即噤声。 许久,阵法总算被破,谢无微的藏身之处也显露出来,就是个清幽的小院子,看着景致宜人,并无什么特别的。 谢无微叛逃之后被传得十恶不赦,其中究竟是几分真几分假,不得而知,但有一点不能否认,他真的很强,强到仙盟束手无策。 这样的人,会留何等致命的后手? 出人意料的是,他的院子里真的没有什么精妙布置,也没有什么法阵机关。 好些修士怀里都揣着保命的法器,小心翼翼,万般防备,甚至认真思考,待会儿要是打不过该怎么跑。 但什么都没有发生。 穿过层层回廊,就能看见正屋了,房门甚至都大开着,夜风把屋内竹帘高高吹起来,露出屋内狼藉一片,以及歪歪斜斜靠在椅背上的人来。 确实是眉眼昳丽,玉润金清,披一件轻薄的玄青色大袖,袖子连带着未束的黑发一起拖到地上去,肤色苍白,连嘴唇都未有血色,白瓷一般。 唯独脖颈有道刺眼的红,血不多不少蜿蜒而下,像一条不再流动的潺潺的溪。 谢无微……死了? 这怎么可能?是诈吧…… 严阵以待的仙门众人傻眼了。 正飘着睡觉的谢无微听见动静,困倦难抵,好不容易勉强半睁开眼。 诶嘿,给他收尸的倒霉蛋来了。 谢无微顿时玩心大起,揉了揉太阳穴,准备看热闹。 刚爬起来,就看一人穿过人群走过来,衣袖猎猎翻飞,所过之处,众人纷纷低头避让。 “……” 都不用看清来的是谁,谢无微察觉到气息,表情就僵硬了,立马原地躺了回去。 反正他现在已经死了,没人看得见他,也不算丢人。 怎么死了还得看见这家伙?! 谢无微在心里咬牙切齿地安慰自己,没关系,出殡那天江檀不会来的,忍忍就过去了。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来人无声踏进门,垂眸站立良久,不发一言。 谢无微就这样看着他的侧脸,心想,我是死出花来了吗,能让你看这么久。 他伸出一根半透的手指,试图狠狠用力抵在江檀胸口上,就这样指指点点。 看什么看,让你看了吗?谁来不行,非得你来。 但这一抵却抵了个空,谢无微收回手,环抱双臂,把头一歪,往门前看去。 门前的众多修士面色各异,其中不乏几个眼熟的,谢无微扫了一眼,伸了个懒腰,大步径直从中间穿过。 身前事归身前事,懒得管。 谢无微抬起头来,发现今夜月色挺好。 * 前仙盟执剑使,天衍宫少宫主谢无微,叛逃四年后身亡,一时天下哗然,议论纷纷。 这位执剑使大人叛逃的奇怪,死的也奇怪,就像从前没有人觉得他会叛一样,也没有人觉得他会死。 连素来与他不睦的江宗主,临行前都神使鬼差在轿中多备了茶水和点心。 倒不是特意给谢无微准备的,但看他倒霉还是应该配杯清茶。 但谢无微偏偏死了。 江檀终究没动那壶茶水。 当然天下哗然归哗然,谢无微还是接受得良好,并在自己葬礼上,对各色菜品发表了自己的指导意见。 虽然压根没来几个人,死者本人还是十分满意,毕竟他都叛逃了,死了没直接挖个坑埋了,能混上个葬礼就非常不错了,还挑什么呢。 做人,最重要的是知足。 此时谢无微正坐在自己的坟头无聊,也没个左邻右舍什么的跟他聊天,只能抛着自己腰间的铜镜玩,一边抛,一边自言自语。 “师尊果然还是疼我,还能让我葬在天衍宫。” 他手中的铜镜冷不丁地开始说话,“接下来你要做什么?” 镜子看着就是漂亮点的普通铜镜,上有铭文,见日之光,天下大明*。 这面镜子属于谢无微的罪状之一,在外人眼中镜子是谢无微抢来的,现在与他神魂相连,不管谢无微是死是活它都能冒出来说上两句。 谢无微手一抖,咣当一声,差点把铜镜磕在墓碑上,“你还真会说话啊,有点吓人。” 铜镜没理他,继续说,“你是能神魂不散,但若想重返人间,还需抓紧。” “就先这样吧。” 谢无微坐在墓碑上,身上穿的还是死时的衣服,袖口沾上些飞溅的血迹,像振翅的斑驳蝴蝶,明明刚才还是顾盼神飞的模样,现在额发垂落遮住眉眼,看不清神色,半天说了一句,“要做的都做完了,我想休息。” 镜子又开口,“你是真心想死。” 谢无微没有回答。 这两天,谢无微除了美美品尝天衍宫的特色贡品,就是美美睡大觉,并试图托梦给师尊,可惜失败了。 总体过得比他生前那段时间舒服多了,就是有点无聊。 天衍宫名字听起来很气派,但其实就师尊和谢无微两个人,把自家养的鸡鸭和小猫也算上,活物两只手都数得过来。 当然他这个少宫主也很没有含金量,就能管管小鸡小鸭小猫咪。 现在谢无 微十分无聊,只能坐在墓碑上数树上的叶子,或者看蚂蚁搬家。 等到月上中天,他就准备找个舒服的姿势睡觉。 天衍宫所在的山叫百千灯,听起来很有意境,实际也挺漂亮的,特别是到了晚上,无数萤火似有通天彻地之感,让人分不清天地界限。 谢无微刚美美躺下看风景,突然感受到远处隐约传来异动。 怎么回事?他抬起头来张望。 后山鸟不拉屎,就他一座坟,陪葬也磕碜,天衍宫更是穷到房顶长蘑菇,图财在天衍宫的地界行不通,费劲巴拉进去偷一仓库的干蘑菇吗? 待人慢慢近了,谢无微皱起眉头。 是江檀,看身形和走路的姿势就认出来了。 半夜不睡觉,跑到天衍宫的荒郊野岭来干嘛…… 谢无微有些警惕,翻身坐到墓碑上,静静看他走来。 “你与他有仇?”镜子冷不丁开口。 “反正关系不怎么样。”谢无微随口回答,见他朝自己的方向走来,也不急了,坐墓碑上慢悠悠晃着腿,看江檀究竟想干什么。 不知道他带了什么厉害法器,没触动结界就直接进来了,这么神神秘秘总不能是来给我上坟的吧。 然后就看见江檀从身后掏出一把铁锹。 谢无微傻眼了。 不至于吧,咱俩仇没那么大吧? 挖坟……是要鞭尸吗? 不要啊,我觉得还是死者为大。 师尊,师尊呢,救我啊,你唯一的徒弟要被人挖走打一顿了。 谢无微抱头崩溃。 果然做人最重要的,还是死后不要被鞭尸…… 江檀翻开脚下的新土。 即使弯腰,这位江宗主的腰背也是一条线,拿铁锹都有一种握剑的感觉。 刚下葬又遇上一场雨水,土壤湿润松软很好掘开,很快就露出了错金的朱漆棺盖,江檀站在坑外,利落跳下去,俯身去开棺。 棺材上钉子被撬起,棺盖缓缓推开,露出一张苍白的面孔。 江檀站在棺木旁,手指上沾了点泥泞,神态看起来跟以往不太一样,眼睛垂下来,缓慢注视着棺中之人,然后直接俯身,把棺中的谢无微打横抱了出来。 谢无微在一旁目瞪口呆,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奇怪废话,江檀把我挖出来的话,这棺材就闲出来了,这么好的棺材应该挺贵的,不知道折旧卖出去能不能给师尊回点血,话说谁会买二手棺材啊…… 江檀此时已经神态自若地把棺材埋了回去,甚至还多给填了点土。 谢无微的身体就被放在一边坐着,等他处理完现场又回过头来,就拿外袍裹住,扛在肩头直接带走了。 直接带走了呢…… 是你的吗你就拿啊?世家仙门就这种作风啊? 我有个坟容易吗,你还来挖,缺不缺德。 谢无微无语凝噎,但又忍不住好奇,江檀要一具尸体做什么? 拿来搞邪术? 江檀这家伙干不出这种事吧…… 谢无微恶狠狠地咬了咬牙,望着江檀的背影,跟了上去,坏心眼地靠近,然后低下头往他后脖颈轻轻吹了一口气。 江宗主,男鬼跟你回家咯。 2. 复生 太一宗,宗主居所,闭关密室。 房间挑空极高,抬头就能看见层层嵌套的繁复穹顶,房内有一座白色的石台,石台前摆着香炉,四周燃着蜡烛,角落里倒放着把椅子。 谢无微就坐在那椅子上,把脑袋垫着胳膊伏在椅背上,看江檀将自己的身体放上石台,又转身在香炉中焚香。 真是的,也不知道给我垫个垫子,那玩意不得硌得慌。 他往后仰了仰,避开飘来的轻烟,顺手拍拍腰间挂的镜子,问道,“猜猜江檀要干什么?” 镜子沉默片刻,从没见过钓鱼拿自己打窝的,“不管他吗?那是你的身体。” “我现在管得了吗?”谢无微摊开自己半透明的双手,做了一个无可奈何的表情,“而且我了解他,他不会干什么出格的坏事。” 虽然江檀目中无人,冷漠无情又善变,两面三刀表里不一,但特别过分的事还是干不出来。 当然以上的话,不是谢无微对江檀人品的肯定。 “不过说真的,我确实猜不到他要干什么……”他轻轻眯眼看向前方站立的人,不管干嘛都快点,完了就给我埋回去,棺材也给我盖好。 死了还要看见你,真是造孽。 江檀站在石台前,低着头,观察谢无微脖颈处的两道伤痕,一道看起来已经愈合,留下了浅浅的白痕,另一道则完全没有愈合的痕迹,就是这道新伤要了谢无微的命。 两道都是割喉般的致命伤,按照常理来说,谢无微在受第一道伤的时候,就应该死了。 江檀上前一步,扯开谢无微的衣领,他还需要再确认一下。 “你干嘛呢?”本来满不在乎坐着谢无微猛地站起身来,瞪大了眼,“你脱我衣服做什么?” 江檀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干脆利落地扒掉了谢无微的外袍,随手扔在一旁。 “不要随便乱扔啊,会弄脏的。”谢无微依旧抓不到重点,无助地说。 江檀继续动手,等只剩下里衣的时候,他的手顿了顿,像是犹豫,然后缓缓解开了最后一层,露出谢无微的胸膛和腰腹。 谢无微在旁边看着,索性破罐子破摔,半天终于勉强憋出一句话来,“还好我身材好,不怕看。” 不过还真是没想到,堂堂江宗主,半夜跑去挖坟,现在还扒人衣服,上下其手,啧啧,这要是传出去可不得了,这不变态吗。 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看着衣冠楚楚的正经样子,实际上啧啧啧。 镜子闪了一下,像是被无语到了。 江檀站直身子,垂眸看着谢无微,不知在想些什么,片刻后他转身,从身后的暗格里拿出一个白瓷罐,一只毛笔。 瓷罐打开,里面是带着异香的暗红色膏体。 石台之上,失去生机的躯体静静躺着,好似是件完美的祭品,不知道什么时候,整间密室萦绕着一层奇异的带有香味的白烟,并不呛人,但就像给整个房间蒙上了层薄薄的雾一样,四周看去,灯影绰绰在烟雾缭绕中,好似人影幢幢。 江檀挽起袖子,露出一截手腕,用毛笔蘸了些许红色膏脂,便提起笔来。 笔就落在谢无微苍白的皮肤上,白愈白,红愈红。 谢无微早就麻了,心想这是要招魂吗,可招魂唤灵哪里这么麻烦,非要把我挖出来搁那放着。 他眯起眼睛,想透过那层白烟看清江檀究竟写了些什么。 最好是招魂,正好我出来抓你个现行,让你脱我衣服挖我坟。 可那白烟好像有意识一般,始终笼罩着石台,烟气缭绕,烛光摇曳,谢无微看来看去,只能看清江檀那张漂亮但可恶的脸蛋。 这就让人有些恼火了。 谢无微站起身来,忍不住往前走了几步,想离近些看个清楚。 江檀却像是察觉到什么,突然停下手中的笔,转过头看向他的方向。 “怎么,没见过男鬼吧。”谢无微小声嘟囔了一句,转身避开他的视线。 什么也没有,是错觉吗……江檀收回目光,放下笔,抽出腰间的长剑来,随手架在身前,像是不知道痛一般,直接把手臂按在剑刃上。 江檀的本命剑是何等锋利,这一按就是鲜血直流,血直接顺着手腕流下来,剑因为沾了主人的血,抖动着发出悲声轻鸣。 江檀却毫不在意地将袖子卷好,露出伤口,用笔蘸着血,在谢无微脸上脖子上写着什么。 谢无微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些什么,下一秒,江檀伸出沾血的右手食指,抵在他的眉心。 与动作几乎同时,一股大力猛地从背后袭来,硬把他往石台的方向推去,像是有一双看不见的手按在谢无微背上,以不可抗拒的力道与气势,强行将他推向石台,准确来说,是推向石台上的他自己。 一瞬间天地倒转,明明只有几步的距离,谢无微整个人却不受控制地往下坠落,眼前划过模糊的红色的残影,随后迅速陷入黑暗,冷意席卷全身,像是跳进了冰冷的深水之中。 紧接着就是伴随着窒息感的一阵剧痛袭来。奇怪,死都死了,怎么还会再痛呢? 除却黑暗和痛苦,他也只能感受到,按在自己额头的指尖微凉。 石台前的江檀突然目露惊讶之色,随意抹去手上的血,俯身轻轻用指尖戳了戳谢无微的脸。 好像跟刚才没什么区别。 刚才一瞬间是错觉吗? 刚欲继续,一阵脱力感袭来,江檀退后几步,口中泛起腥甜,他靠在墙壁上,喘息了片刻,镇定自若地抹掉嘴角的一丝血。 下次继续吧…… 又弯腰捡起地上的衣服,盖在谢无微身上,密室内有阵法隔绝,纤尘不染,衣服自然也是干净的。 他转头看向天窗,天空隐隐泛起鱼肚白,天要亮了,这几日他号称闭关未露面,还是要出去一趟,免得让外人起疑心。 江檀扶着墙缓了片刻,待呼吸平稳后,便整理下衣冠,至于手臂上的伤口,早就自己止血了,也没有多做处理,随意拿纱布裹了一圈,大袖垂下,没有人能发现。 江檀离开密室,去了前殿,这里已经有人在等着了。 “师弟可算是来了。”侧殿里的人正弯腰拨弄花草,见江檀来了笑着转身,却马上皱起眉头,“怎么回事,脸色这么难看?” “无事。”江檀不自然地扶了扶额头,岔开话题,“找我何事?” 岑连台笑着说,“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咱们的那位大师兄,又有些不安分了。” 当年江檀师尊突然离世,江檀靠着师尊遗命,压过了头上的诸位师兄,匆忙继位宗主,底下人颇有些不服。 “这些年他一直如此,左右翻不了天,多派些人盯着就是了。” “倒还有件 事……”岑连台目露迟疑之色,仔细观察着江檀的反应,“与谢无微有关。” 江檀毕竟刚挖了谢无微的坟,听到这个名字,不自觉地看向他处,“师兄直说吧。” “仙盟的人从谢无微居所里找出来一些他的遗物,还有佩剑,但其中一件应该是师弟你的东西。” 岑连台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锦袋,递了过去,“你瞧瞧。” 江檀一愣,“我的东西?”他哪里有什么东西在谢无微那里? 他疑惑地接过锦袋,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方小印章,上好的和田玉雕成的。 确实是他的东西,上面扎扎实实刻着他的名字。 江檀把印章放在掌心,沉默着看了片刻,抬头说道,“是我的,多谢师兄替我跑这一趟了。” “那其余的东西,是烧掉还是……” “给天衍宫送去,但把谢无微的剑留下。” “也是,省的让外人说我们拿人家东西。”岑连台刚点点头,听到后半句又疑惑道,“要谢无微的剑做什么?” “……仙盟要用来查谢无微的死因。”江檀垂眸平静地说。 “明白了,我这就去安排。”岑连台刚转头欲走,又忍不住顿住脚步回头叮嘱江檀,颇为担忧地说,“还是别太累了,还是要歇一歇。” 江檀点点头。 岑连台走后,他又从桌上拿起那块小印章,细细端详了片刻,拿在手里转了一圈,而后又放了回去。 这不是什么特别重要的东西,这是他当年还是亲传的时候,一枚通信用的私印而已。 当时他与谢无微还未交恶,关系尚可,某日谢无微过生辰时,江檀意外把礼物遗落,于是给了谢无微这枚印章。 “上面刻着我的名字,抵赖不得的,下次你有什么想要的,就拿这枚印章跟我换。” “那我可赚大了。”谢无微嘻嘻哈哈收下了。 可后来反目成仇兵戎相见,直到谢无微叛逃最后身死,谁也没想起这玩笑一样的小玩意。 江檀揉了揉眉心,从袖子里掏出个小巧玉瓶,倒出一粒药丸服下,脸色这才好转了几分,起身往外走去。 密室之内。 复活的滋味好像不太好,谢无微正在腰疼脖子疼头疼浑身难受,费了半天劲儿,只勉强动了动小指头。 “我要被这桌子给硌死了,还不如直接把我放地上呢。”起码地是平的,没有什么棱角雕刻专门硌人。 显然,谢无微活了,但好像活得不太彻底。 “恭喜。”镜子真诚祝贺,此前还担心谢无微毫无留恋,干脆真的去死一死呢,没想到江檀反手就把问题从根源上解决了,居然让谢无微直接活了,真是厉害。 谢无微死得突然,活得也很快,实在是一个讲究效率的男人。 “别恭喜了,我得快点跑。”谢无微努力活动他的四肢,可惜也只能给自己的手指做康复运动。 毕竟死了落在江檀手里,和活了落在江檀手里,可完全不一样啊喂。 “江檀到底从哪里学的这一招?”谢无微奋力一挣,结果右手突然能动了,他身上盖的衣服因为突然的动作滑下了台子,落在地上。 几乎是同时,密室的石门隐约传来开启的声音。 呃,完了。 谢无微两眼一黑,看起来比刚才死得还彻底。 3. 跑路 江檀迈入密室,第一眼就看见地面上的外袍,皱了皱眉。 奇怪,这里又没有风,衣服好端端怎么会掉下来。 石台上的谢无微板板正正躺着,双眼紧闭,面色苍白,进气和出气都没有,看起来死的不能再死了。 江檀走到石台前,俯身凑近看了看。 谢无微只觉得自己已经用上了毕生的控制力。 江檀伸出手来,手指放在谢无微颈间,试了试脉搏。 皮肤入手冰凉,感觉不到脉搏跳动。 他抬手向前,轻轻翻开谢无微的右眼,准备去检查瞳孔。 还是那样,涣散的黑瞳没有半点焦距。 江檀缓缓呼出一口气,也对,死而复生这种事何其离奇,又怎会尝试一次就成功呢…… 他原地站了片刻,弯腰捡起落在地上的衣服,衣服上沾了些谢无微身上的红色的墨痕。 江檀皱了皱眉头,随手把衣服放到一边,又掐了个诀把谢无微身上的墨痕尽数清理干净。 刚想走,又觉得谢无微裸着上半身十分碍眼,再看看旁边,原本的衣服已经脏了。 江檀无奈,只好从自己的衣柜里取出件新衣服来,他平时惯穿白衣,这件衣裳是紫雾色的,穿不惯故从未穿过。 他将衣服抖开放到一边,把谢无微扶起来穿衣服。 这样近的距离对江檀来说很不自在,非常难受,但看着谢无微裸着上半身他更难受,只好忍了。 谢无微的感觉同样不怎么样,但他也不能突然睁开眼,坐起来说,哈哈哈真是麻烦了我自己穿就行,也只好忍了。 待江檀离开,谢无微就一直别扭地看着自己的衣服。 衣服当然是好衣服,暗纹浮动,柔软舒适,就是有一股熏香的味道,倒不是难闻,就是一闻就让谢无微想起江檀来。 真讨厌。 谢无微抬头看着房梁,默默发呆。 过了一日,镜子终于受不了了,幽幽问道,“你不会打算就这样躺下去吧?” “我在找逃跑的机会,这样装下去早晚要露馅。”谢无微气若游丝地回答,现在他好不容易能动了,虽然只能像康复的病人一样缓慢移动,但至少可以活动活动他快躺折的腰。 刚想再说什么,就听见密室石门处有动静,手疾眼快地把镜子往腰后一塞,然后躺得板板正正。 装死……真的很辛苦啊,尤其江檀这家伙连张软榻都不放,只有硬邦邦的椅子台子和蒲团。 待门外没了动静,谢无微缓缓爬起来,揉着自己的后脖颈生闷气。 江檀这家伙怎么还不走,他不是宗主吗,这么闲不应该啊,他要是不走,该怎么逃跑啊。 谢无微托着腮,小小叹了一口气。 当晚,夜半时分,有弟子叩门来报,江檀离开。 谢无微总算是等来了机会,趁着夜色,悄悄摸出了密室,费了些力气偷偷打开结界跑了。 至于江檀回来发现人没了怎么办?谁还管得了那么多。 谢无微对太一宗也算熟悉,前殿防卫森严,后殿相对宽松些,他抬脚就往后殿去,只是今晚好像出了什么事,不止江檀离开,一路上还有神色紧张的弟子提着剑经过。 不过这与谢无微也没什么关系,要是没人顾得上一旁的他,更容易跑路。 谢无微行动迅速,偶尔有路过弟子的灯笼晃过他的脸,但那些人都像没看见一样径直走过,视而不见。 谢无微嘴角勾起,他的手指在袖子里轻轻捏着诀。 他可是剑法双修,如今剑没了还有术法呢。 就这样走出了一段距离,越走越觉得心口隐隐作痛,有些难受,明明在密室时还好好的。 但毕竟是死了一遭,如今复活,有后遗症也不奇怪。 谢无微低头捂住胸口,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但胸口的痛感越来越强烈,他踉跄了一步险些摔倒,扶着墙才勉强站稳。 怎么回事? 谢无微疑惑地低头,这种感觉不仅是痛,还伴随着迅速脱力的异样感。 前方突然由远及近传来脚步声,有几人在靠近,其中不乏修为高深者,谢无微皱起眉头,马上退后,把自己隐藏在宫殿浓重的阴影中。 可就在后退的一瞬间,他突然感觉胸口似乎没有刚才那么疼了……虽然感觉微弱,但好似不是错觉。 难道痛感是由距离决定的? 谢无微试探着转头往身后走,果然,胸口令人窒息的疼痛在继续消退,气力也回来了,但只要再往前走,疼痛就再次袭来。 果真如此…… 与谁的距离?当然是与江檀的距离。 谢无微扶着墙,咬牙切齿地笑了出来,不愧是江宗主,果然有手段。 不过今天就算是痛死,也得走。 旁边昏暗暗的灯光映在谢无微的脸上,堪堪只照亮半边,他眼里罕见地流露出浓烈的情绪。 半炷香后,咸鱼谢无微失去了斗志,灰溜溜地回来了。 天啊真不行,好痛啊,走着走着感觉快死了,而且死就死了为什么这么痛,好命苦。 谢无微背靠着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双目无神。 现在走不成了,难道回去继续装死吗? 这样岂不是更命苦了…… 谢无微垂头丧气往回走,他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胸口,痛感在逐渐减轻,看来是离江檀的位置越来越近。 远处也逐渐传来些人声。 谢无微好奇地看向远方,太一宗究竟出了什么大事,反正也走不了了,要不看看去? 既然走不脱,去看下情况也算是知己知彼,说不定还能看江檀倒霉呢。 为自己看热闹的行为找足了理由后,他慢悠悠地往前走去。 * 太一宗死了个弟子,是江檀大师兄的首徒,本来这事不至于闹这么大,偏偏前几日江檀刚加派人手盯着他们。 这位大师兄本视江檀为眼中钉,这下更是一口咬定,他徒弟就是江檀杀的,夜半就要升堂。 大殿之内。 江檀面无表情,拿拇指抵着太阳穴,冷冷看着眼前的人,“说到底,师兄拿不出证据来。” “证据?我徒儿死的时候,宗主派去的人刚好在现场,形迹可疑鬼鬼祟祟,这难道不算证据?” 一旁的岑连台皮笑肉不笑,“大师兄莫急,我已经派人去查师侄的书信和房内遗物了,定能找到线索的。” “可别查来查去,查到宗主自己人头上。”宇文琛冷哼一声,环抱双手坐着。 江檀没理他,手持香箸轻轻拨弄着香炉里的灰。 岑连台一挑眉毛,温声和语地说,“大师兄慎言,诋毁宗主可是大不敬。” 谢无微蹲在远处的房顶上,单手托腮,嘴角勾起,江檀你居然也有被冤枉的时候。 等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就见几个人匆匆赶来。 “禀告宗主,从死者房间里找到了此物,与死者身上的粉末相似,属下没分辨出是何物来,但应当是有毒。” 说着隔着帕子小心翼翼递上一个小药包。 药包被放到托盘上端上来,江檀素通药理,拦住了岑连台准备接过的手,用手中的香箸挑开,抬头问,“你的弟子为何有这种东西?” “此物名遗烙香,有剧毒,若未及时解毒,纵使修为高深也难幸免。” 话音一落,大殿里站着的人登时哗然,“这不是禁药吗,哪里是随便能弄到的,是不是王师兄想毒死谁?” 另一边,谢无微在房顶上打了个哈欠,他困了,想睡觉,但他还想知道这案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于是我们剑法双修的天衍宫少宫主,顺手从一边树上捋下几片叶子,拿出铜镜,开始算卦。 让我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当然算卦这种事也不是万能的,只能接近真相,并不能算出一个准确答案,剩下基本全靠猜,猜的准不准就另说了。 谢无微想知道的,不是这个家伙到底是谁杀的,而是他的毒药准备拿来杀谁? 谢无微漫不经心对着手里的树叶吹了一口气,接着松手让树叶随意落下。 看着铜镜里叶子的倒影,谢无微的眉头却皱了起来,“欲弑尊者……” 真的假的,那个家伙,难不成想杀的是江檀?但是自己被人抢先一步给杀了? 蠢货,江檀是他能杀的吗。 谢无微心想,太一宗真乱,还是天衍宫好,就俩人,没这些破事。 他困得不行摇摇晃晃从屋顶里翻下来,心里只想找张柔软的床,顺着路走回了江檀寝殿。 停住脚,看看密室的暗门,又看看寝殿。 事情已经糟糕成这样了,还能怎么样呢?起码不能再亏待自己的尾椎骨了。 拜拜了,死硌人的石头台子。 谢无微一屁股坐在了窗前的软榻上。 他才不去睡江檀的床呢,多膈应,还不如睡这个小榻,看着也不错的样子 。 要不是走不了,谁愿意和江檀共处一室。 谢无微翻身躺下去,嘟囔了一句,这个榻也不是很软,但还是伸展了一下他最近饱受委屈的尾椎骨,美滋滋陷入了婴儿般的睡眠。 后半夜,即将黎明前,江檀才从前殿回来,他的人洗清了嫌疑,大师兄碰了个壁,带着人心存不满地离开了。 江檀头疼得厉害,只想赶快休息。 他踏入寝殿,正准备解下佩剑,却感受到了一阵熟悉的气息。 熟悉,真的很熟悉,熟悉到他在察觉到的一瞬间并未感到异样,但在反应过来的一瞬间就拔剑出鞘。 他提剑缓步走过去,心中一片茫然,用剑尖挑起轻纱帐一角,就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谢无微好端端躺在他的榻上,身上穿着他给换的淡色衣裳,黑发顺着绸缎头枕蜿蜒而下。 见他来了,睁开眼睛,眼神没有焦距,空洞茫然。 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绝对不对。 一时间两个人相顾无言,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 “……谢无微?” 谢无微歪歪头,坐起身来,一脸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的表情。 “你……”江檀的剑停在半空,剑尖下移,缓缓向前走了一步。 谢无微眨眨眼,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正常一点,嗓音沙哑,“你是谁?” “你不认识我?” 谢无微点点头,他倒真心实意希望自己失忆了,这样就不用面对江檀和那些乱七八糟的往事。 江檀收剑回鞘,拿剑鞘拨开谢无微脸颊的头发,谢无微没有躲,抬起头来看着他。 晚风吹进屋里,轻纱帐被吹起,暖色的灯影也在摇摇晃晃,光映在二人身上。 不知过了多久,江檀转身,“睡吧。” 于是谢无微就真的就倒头继续睡了。 江檀没睡,在屏风后坐着,剑就放在手边,透过屏风,隐隐约约能看到谢无微躺在软榻上的身影。 谢无微活了,谢无微活了之后没跑,谢无微活了不仅没跑还躺在榻上乖乖等他…… 这三件事真是一件比一件离奇。 江檀抬手揉了揉眉心。 ... 谢无微醒得很早,向来睡眠超好的他做了半宿的梦,迷迷糊糊醒来好几次,记不起梦到了什么,但醒来心里闷闷的不舒服,天还没亮他就睁眼望着房梁发呆。 简直不可思议,他居然在江檀房里睡了一晚。 好在因为离江檀近了,身上哪都不痛,感觉真好。 谢无微翻了个身,看向屏风后的大床,那里没有人。 不与他共处一室,看来江宗主也很谨慎啊。 谢无微起身,随意整理了下衣服,拿起桌上果盘里的果子啃了一口。 外面的天色还早,谢无微手里捏着果子想出去瞧瞧,就发现外面的庭院多了一层阵法,要比早些时候的精妙,他倒是能打开,但要花好些时间不说,还必定闹出些动静来。 算了,不出去就不出去吧。 在院子里走走总行吧。 谢无微又咬了一口果子,复活之后他还没正经吃过东西,现在有点饿。 院子里也只是些树木花草,小溪绕着假山流,谢无微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向了一旁的带烟囱的小房子。 谢无微推门进了厨房,好在厨房里没有下结界,谢无微可以随意进入。 江檀不喜欢人伺候,因此厨房里也没个人影,不仅没有人也没什么吃的,一眼扫过去干干净净就放着些茶叶罐子,墙角还有个酒坛。 谢无微打开厨房的柜子看了看,里面就一袋面粉,江檀这家伙还真是不食人间烟火,厨房里连吃的都没有。 他环顾四周,叹了口气,把那袋面粉拿出来开始和面揉面,大早上的,总不能喝酒配茶叶吧,又从院子里掐了些江檀的灵草当配菜,给自己做了一碗面。 好歹对付了一顿,吃完饭准备离开,刚走出两步,他又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剩下的面团。 谢无微一勾嘴角,或许他找到了一个好办法去试江檀的态度。 待到日上三竿,江檀猛地惊醒,坐起身来,揉了揉太阳穴,昨晚他睡在侧殿的榻上,睡得并不好。 起身走出房间,拐了个弯,就见窗边的小榻整整齐齐,看不出有人睡过的痕迹,再往厅内看去,就见谢无微在桌前坐着,面前放着一碗面。 “早饭,你的。”谢无微笑着开口说。 4. 礼物 江檀迟疑片刻,走了过去。 谢无微把那碗面推过去。 镜子好像很无语,在谢无微的脑子里默默吐槽,“你不是和他关系不好吗,怎一上来就给他做饭?” 谢无微嘴角勾起,对镜子幽幽地说,“你不觉得很有意思吗?江檀那么讨厌我,现在看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就像是拳头打在棉花上,多难受。” “好像有道理,那他要是直接拔剑准备砍你呢?”镜子问了关键的问题。 “那我就不演了呗。” 谢无微视线转向江檀,他其实在隐约期待江檀的反应。 说是期待或许并不准确,他在等待一个意料中的,一个熟悉的结果。 比如拔剑相向。 但是江檀直接在桌前坐下了,拿起放在桌上的筷子。 桌上的清汤面还微微冒着热气,汤里飘着的几片新鲜灵草好像很是眼熟。 “你做的?”江檀问。 谢无微点点头。 现在轮到江檀惊讶了,江檀吃过谢无微做的饭,虽然是好多年前了。 他隐约觉得,现在的场景离奇过头了,甚至有些诡异,谢无微就是失忆了,也不至于突然这般贤良淑德。 就算是做梦梦到这种场景,醒来之后也要感叹一句,这是什么鬼梦? 江檀拿筷子挑起一根面条端详着,他通药理医术,自然可以看出来这碗面没加料没下毒,确实是一碗香喷喷热腾腾的好面条。 “你不认识我,为什么给我做饭?” “顺手。” 江檀愣了一瞬,轻笑出声,“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谢无微觉得反正都失忆了,干脆就失个大的,于是摇了摇头。 “那你的师门呢,还记得吗?” 谢无微一边摇头,一边在心里疯狂吐槽,我要是连自己都忘记是谁了,还能记得师门,那还真是孝感动天,师尊知道了准得感动哭。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江檀低头吃了一口面,这碗面确实是碗好面条,面条筋道爽滑,汤也鲜美。 谢无微不想看江檀,只惆怅地看向远方,顺便感叹人生艰难。 两个人十分安静地吃完了这顿饭,江檀离开后谢无微也没动,就坐在那里放空自己,等到江檀穿戴整齐准备出门,他才慢悠悠起身,站到江檀身边。 江檀现在可是他止痛的良药,可得跟紧了,要是离得远了,他得痛死。 江檀脚步一顿,躲开谢无微,“这是做什么?” “跟着你。” “为何?” 这个问题不好解释,谢无微道:“我想跟着你。” “你不能出去。”江檀皱眉。 “那你不要走,至少不要走远。” 江檀愣了片刻,“我只是去前殿而已。” 谢无微点头,然后如释重负地拐了回去,找了个舒服的地方窝着。 别以为我很喜欢和你待在一起,要不是被逼的我才不愿意呢。 江檀站在原地片刻,确认寝殿的结界无误才离开。 两个人的想法就这样诡异地达成了一致,都生怕对方偷摸跑了。 太一宗前殿,博山炉升腾起袅袅白烟,窗户开着,外面的风徐徐吹进,江檀心不在焉翻阅着文卷。 谢无微是真的失忆了吗? 难以相信。 但又该如何解释谢无微的那些异常举动,若没有失忆,他此番意欲何为? 是复活时伤到脑子了,还是刻意装出来掩人耳目。 江檀把手中的文卷放下,看向一边给花草浇水的岑连台,“师兄,天衍宫那边有什么消息吗?” “没有,之前我让人去送谢无微的遗物,但也没见到他师尊祁素。” “正常,祁素怎么会见太一宗的人。” 岑连台手里继续浇着花,“祁素到底要藏到什么时候,徒弟死了都不见他有什么反应。话说谢无微到底怎么死的,真是自杀吗?” 江檀听闻此话抬起眼来,“不像。” 岑连台听到此话放下浇花的水壶,走近了问,“为何是不像?” “有打斗痕迹,谢无微除了那处致命伤外,身上还有几处撞击造成的淤伤,但现场没有第二人的痕迹。”江檀迟疑了一下,“他像是……自己和自己打。” 岑连台眨眨眼,心想自己和自己打那不就是自杀吗,又转念一想,“莫非有人控制了谢无微,让他自杀,但谁能控制得了他?” “这些都是猜测,真相如何,恐怕只有谢无微自己知道了。”江檀低下头翻了一页书。 偏偏谢无微失忆了。 无论是真失忆还是假失忆,他恐怕都不会说出事情的真相。 处理完宗内事务,江檀挑了几本文卷收到袖中,“我还有些事,先走一步。” 岑连台一个人在前殿坐着纳闷,师弟这几天有点奇怪,前几天不露面也就罢了,以往可没有这么着急往回赶。 难不成是把他的话听进去,注意休息了,可师弟怎么这次如此听话? 岑连台起身,往窗外江檀离去的方向看去,还好他了解自己师弟的性子,否则还以为师弟在寝殿里藏了个什么人呢。 哎呀,真是想多了。 寝殿里,被结界锁了个严严实实的谢无微,正舒舒服服窝在椅子上吃点心。 江檀这儿的厨子做饭不咋地,但做点心真好吃,能吃还是多吃点吧,等江檀反应过来,说不定就没得吃了。 “你跟江檀到底有什么仇?”镜子总感觉这俩人的关系怪怪的,不像普通的仇人。 谢无微听到这话,把手里的点心往嘴里一塞,“我叛逃之前就和他结怨颇深,从前各种乱七八糟的恩怨,再加上他怀疑他师尊的死和我师尊有关,反正这事相当复杂,我也牵扯在里面,后来的事就是一笔烂账了,比如他截我书信导致我没药差点死掉什么的。” 他托着脑袋叹了口气,“不过那时候死掉说不定是好事呢……话说回来,我跑了之后江檀就更恨了,这四年我不仅得对付那群疯子和他们的正主,还得防着江檀。” “那你还是别吃了,抓紧时间找办法解咒跑路吧。”镜子说。 谢无微往椅背一靠,摊手说,“找过了,没找到,现在只能努力降低 下江檀的警戒,慢慢来吧,毕竟还在人家手里捏着呢。” 不愧是死过一次的人,谢无微对万事看得很开,啃完点心啃水果,吃得很开心。 江檀回到寝殿时,就看见谢无微坐在院子里拨弄花草晒太阳,或许是人吃饱喝足之后会变得善良,总之谢无微看起来心情不错。 “你过来一下。”江檀说。 谢无微转过身来,不情不愿地走进屋里,江檀到底是有多闲,怎么整天在自己院子里晃悠,他就没有其他事情要做吗。 进屋后,谢无微坐在椅子上,与江檀只隔着一张不大的棋桌。 “你有什么还记得的事吗?”江檀问。 谢无微歪了歪头,墨色长发垂落,挡住半边脸,他因为死过一次肤色苍白异于常人,瞳孔漆黑没有焦距,脖颈处一道血色伤痕,再配上他那张脸,看上去总有种奇瑰的非人之感。 他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丝转瞬即逝的笑,手撑着桌子,身体前倾,茫然地问,“我应该记得什么?” “我知道怎么算卦,要我给你起一卦吗,看手相也可以哦。”说着他作势要去握江檀的手。 当然,他知道江檀一定会躲开。 果然,江檀的剑鞘马上抵在谢无微胸口上,他说,“坐好。” 谢无微看见江檀不舒服就高兴,收敛了一番,向后仰靠在椅背上。 江檀把剑收起来,继续问,“你觉得我是谁?” “你是把我叫醒的人。”谢无微随口胡扯了一句。 对话陷入了沉默,他们两人好像很难交流起来,尽管彼此都满心疑惑。 片刻后谢无微开口,“我该怎么叫你?” “江檀。” “哦,那我又叫什么?”谢无微指着自己问道。 “谢无微。” 谢无微点点头,好像真的刚知道自己的名字似的,“我记住了。” 两个人进行了一番信息量为零的对话。 江檀推过来一条细链子,“把这个戴上。” 谢无微接过来,这条链子乍一看挺漂亮的,上面隐隐有红色的咒文流动闪烁。 江檀见谢无微想往脖子上戴,忍不住开口,“戴手上。” “哦。”谢无微把挂在头上的链子摘下来,在手腕上绕了几圈戴好。 他知道这玩意是干什么用的,因此戴上去的时候毫无压力,红链一式两份,一人戴一条,两条链子之间有感应,戴上之后就能确定对方的位置。 大概就是修真版的儿童定位手表,不过他这条好像有些不太一样,作用应当没那么温和简单,谢无微抬起手腕仔细打量着链子。 反正已经被江檀的咒术困住了,这小链子对他来说也无所谓。 谢无微此时演上瘾了,抬着手腕看起来高高兴兴,像是得了什么礼物似的,歪头去问江檀,“好不好看?” “……好看。”以江檀的性格,他很难晾着一个对自己毫无戒备的人,于是十分艰难地吐出了这两个字。 “谢谢你的礼物。”谢无微笑着说,心里对自己的演技十分满意。 江檀眼神一震。 5. 吃饭 给谢无微戴了个小链子后,江檀似乎放心了些许,也不往寝殿外加一层又一层的结界了,毕竟把寝殿围成个乌龟壳,实在太过引人怀疑。 但江檀自己的寝殿里多了一个人,到底要怎么藏,这是个问题,更何况谢无微身份特殊,不能被人发现。 当然这都是江檀需要操心的事,谢无微才不管,他就窝在椅子里,抱着点心啃啃啃,啃完点心啃果子。 吃完了还要跟镜子说一声,“只吃点心怪噎的,我还是想吃点正经饭。” 江檀坐在屏风后面的书桌上,翻阅着文卷。 这屏风是新搬来的,可能是因为江檀看吃吃喝喝的谢无微不顺眼。 江檀皱着眉头看着纸上的内容,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昨日他这里消耗的食物,光荷花酥就吃了四盒,还别提还有各色小食和鲜果。 平日里就江檀一个人,哪里会用得上这么多点心……要有人稍微留心,就能发现不对。 除了江檀自己突然食欲大开一个人吃了两个半人的份,只有他往屋里藏了谁这一种可能了。 江檀头一次讨厌这种清晰可查的账目。 他起身,绕过屏风看向正在快乐进食的某人,“你会做饭对吧。” 谢无微点头。 “我让人送些食材来,你自己做些饭菜吃吧。” 消耗食材总没有消耗点心和鲜果明显,能瞒则瞒吧,只是师兄那边,怕是糊弄不过去。 谢无微眨眨眼,欣然接受。 太一宗厨子的手艺就那样,做点心是好吃,做饭还不如他呢。 谢无微继续悠闲地窝在椅子里,看着眼前的桌子椅子屏风点心和江檀,总感觉在这里的生活过得有点太顺了,不太正常。 江檀难道就没什么别的打算,给他拴了个小链子就算完了? 江大宗主难道真就这么正人君子,从不趁火打劫乘人之危落井下石,仇人落在他手里,都没什么想法的? 谢无微起身,准备给江檀添点堵,他几步走到江檀身边,“你有什么想吃的吗?我给你做。” 江檀面无表情,十分干脆利落地拒绝了他,退后半步与他保持距离,“不用。” “是我让你讨厌了吗?”谢无微歪歪头,漆黑的眼睛看向江檀,江檀越是抗拒,他越来劲。 膈应江檀嘛,顺手的事。 江檀望着那张熟悉的脸,皱眉想,谢无微脑子好像真的出问题了,或许是复生时丢失了魂魄,导致性情大变。 “你做自己的那份就好。”江檀说。 但谢无微并没有如他所愿的离开,反而垂下眼睛轻声道,“我只认识你,你别讨厌我。” 这话一说出口,谢无微揣怀里的镜子先受不了了,突然觉得自己像之前那样听不懂人话也是一件好事,涉世未深的镜子,就这样感受到了知识的诅咒。 江檀脸上罕见地露出了惊慌的神色,不知为何,他忘了拒绝。 也不管自己说了些什么,反正成功给江檀添了堵,谢无微满意地走了。 温水煮青蛙啊江宗主,等你完全放下戒心,我找个机会解了秘法就跑。 镜子幽幽开口,“你这么搞,就不怕江檀恼了,直接跟你翻脸吗?” “不怕,这家伙吃软不吃硬,这种事他绝对不会翻脸的,只会一个人默默难受。”谢无微笑得灿烂,显然对自己的演技十分满意。 觉得自己坏里坏气的谢无微溜溜达达地走了。 当然坏也坏不到哪里去,给人添堵的方式居然是强行让人家吃他做的饭。 大概是真心热爱下厨吧…… * 这两天,岑连台发现自家师弟越来越不对劲了。 先是有事没事就往回跑,然后现在吃饭都要特地回去吃,明明之前都和他在侧殿一起吃的。 不是,你那寝殿里面到底有谁在啊? 失去了吃饭搭子的岑连台十分不解,试探性地问,“师弟近日是有什么心事吗?” 江檀抬起眼来,“没有。” 岑连台也没追问,托着下巴思考了一下,最近好像也没出突然的变故或者什么大事啊…… 他突然愣了一下,刚才差点没反应过来,最近可是死了一个谢无微啊。 岑连台目露迟疑,自家师弟和谢无微针锋相对,几乎人尽皆知,就算是年少的时候有些交情,应也淡了。 不应该是因为谢无微啊……何况谢无微死了,与师弟整天往寝殿跑有什么关系。 岑连台成功把自己说服了,师弟大概就是吃腻了饭菜想换个新鲜口味吧。 另一边,谢无微哼着小曲,颠着勺。 江檀的反应完全出乎意料,居然真的每天回来吃他做的饭。 诡异,真诡异。 大概是太一宗的饭过于难吃吧…… 总之,觉得自己的厨艺得到了肯定的谢无微很高兴。 这时候他看上去没有之前的森森鬼气了,大概人一旦跟好吃的沾上边,都会显得人畜无害吧。 他的眼睛依旧没什么焦距,黑色长发在脑后束起,身上穿了一件花边围裙,十分满意地低头看着自己做的菜。 我手艺可真不错,就算是为了骗他,江檀该也偷着乐吧,看看太一宗的饭给他吃得多憔悴,脸色跟死了没埋似的。 谢无微继续哼着小曲把饭端出去放在桌上,转头又去厨房盛汤。 谢无微进了厨房,却在门口站住,深深叹了口气。 怎么会有人喜欢败坏别人做饭的好心情呢? 然后伸出右手往面前虚虚一抓,面前的空气突然扭曲变形起来。 一个人影逐渐显露了出来,他好像没有料想到自己会被发现,一瞬间神情惊愕,随即镇定下来,拔剑朝谢无微刺去。 谢无微歪头笑了笑,闪身一躲,然后一脚把人踹出了厨房。 打架绝对不能在厨房里打,里面还有好吃的呢,打坏了我吃什么呢。 那人也有些厉害,挨了谢无微一脚,踉跄后退几步,捂着肚子便稳住了平衡,对着谢无微喝道:“你是什么人?” 谢无微没理他,与其近身纠缠了几回合,找了个空子给他下了个法诀,而后退开几步甩了甩手腕,伸出食指一勾,对方立刻像是木偶一般倒了下去,人是倒了,但嘴倒还在骂,“妖人,你使的什么妖术!” 他浑身只有舌头和眼睛能动,说话声也叽里咕噜不甚清晰,眼睛转了一圈后就死死盯着谢无微。 谢无微捡起他掉在地上的剑,随手给了他一剑,果然就清静了,只剩下些哀嚎声。 镜子有些疑惑,“你就不留个手,万一是太一宗的人呢?” “连我都不认识,就算是,也不是什么重要人物,而且……”谢无微转身,看向厨房里的锅,“ 他在汤里下了毒。” 太一宗真是乱,才来了多久,就遇上两次这种事了,可惜了煮了好久的汤,可以连锅带汤一起扔了。 谢无微坐在院子里晃着腿,喝着江檀的茶,吃着江檀的水果,瞥着地上的人,这家伙算是有点本事,要不是刚才使了点小手段,拿下他还得费点力气。 此人消息也很灵通,江檀刚换了吃饭的地方,他立刻就知道了,看来太一宗有内鬼啊,江檀又有的忙了。 不错,江檀倒霉他就高兴,谢无微往嘴里送了颗葡萄。 江檀此刻走到院外,突然皱眉抬头看天,然后三步并作两步进了门。 低头就看见空地上躺着个人,身上带血,表情恐慌,一动不动。 再抬头就见谢无微坐在一边,一脸无辜。 “出了什么事?” “他想下毒杀你。”谢无微平静地说,“毒下在汤里,中午没有汤喝了。” “……辛苦了,等下我让人再送些吃食过来。”江檀成功被谢无微带歪,第一反应居然也是关注中午吃什么的问题。 江檀说完低头皱着眉看向地上的人,“我好像见过你。” “哼,世人都以为江宗主是什么光明磊落的好人呢,私底下偷偷勾结妖人,呸!” 又被骂了的谢无微有些不爽,骂我可以,但是能不能把江檀也带上一起骂,只骂我一个算怎么回事,还有,用些不寻常的术法就是妖人,就纯血剑修清白正统呗。 要是江檀不在旁边看着,他早就上去再给这人一剑了,谢无微不满地撇了撇嘴,低头去看自己围裙上的花边。 江檀视线动了动,干脆利落给了地上的人一脚,把人拎着衣领提了起来,目光看向谢无微,开口说,“你不是妖人。” 谢无微听了觉得真见鬼,江檀居然还有给他说话的时候。 总感觉有些别扭,他换了个姿势,手托着下巴,看着江檀把人拖走了,就站起身来,把自己身上的围裙摘了。 吃饭去喽。 他才不等江檀呢。 侧房之内,江檀在挽袖子,毕竟宽大繁复的大袖总是不方便审问的,“你与前几日死的王石是什么关系?” 王石就是江檀大师兄死的那个徒弟,居所里查出毒药的人。 地上瘫软的人皱起眉头,“什么王石,不认识,没听说过。” “你不是太一宗的人。”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江檀没有理会他,他弯腰盯着此人侧面上一小块不自然的凸起,“你特意改变容貌,就是为了混进来给我下毒。” “得意什么,要不是那个妖人搅局,我早就成了。” 江檀直起来,抬脚碾过此人的手指,淡淡道,“还嘴硬。” 那人疼得呲牙咧嘴还在说话,中了谢无微的术法,他的嘴动不了,只有舌头能动,吐出的话还是那种咕噜咕噜含混不清的声音,“我知道了,那个邪祟一样的家伙是你养的,你应该庆幸被……” 话还未说完,像是触碰到什么不可言说的禁忌,他口中剩下的话瞬间变成了诡异的咔咔声,随后突然两眼翻白,浑身抽搐起来,头向后仰,脊椎发出濒临崩溃的脆响,整个人不受控制地绷成可怕的弓形。 难道是服毒自尽?江檀马上半蹲下身,去扣他的脉搏。 但没有脉搏。 他死了。 6. 易容 江檀猛地站起来,向院子里走去。 外面谢无微正在快乐地吃饭,刚往嘴里塞了一块香喷喷排骨,就抬起头来眨巴着眼睛看着走出来的江檀。 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我还没开始吃你那份呢。 “那人动过手脚的汤在哪?” 谢无微转过身,指向厨房外的空地。 江檀快步走上前,十分谨慎地用帕子的一角轻轻蘸了些许,用手扇着闻了闻,皱起眉头。 汤里确实下了药,但他居然分辨不出是什么,更不清楚药效,若不是提前知晓,他恐怕会以为是什么特殊的香料。 只好转头去问还在大快朵颐的谢无微,“你是怎么发现他的?” 谢无微把骨头吐出来,擦了擦嘴角,“就那样发现的,他用了些幻术遮掩行迹被我识破了,怎么了?” “刚才那个人死了。” 谢无微拿手托着腮,若有所思。 不应该啊,那家伙中了他的术法,浑身上下能动的只有眼珠子和舌头,是怎么自杀的,提前服毒了? 什么人这么恨江檀,我跟江檀打了这么多年,也没把他怎么样呢,这些人又算什么东西。 “你先进屋,不要出来,我叫人处理尸体。”江檀对他说道。 谢无微抱着自己的碗筷,外加一盘排骨,顺手又从江檀盘子里叉走一块,十分识趣地离开了现场。 片刻后,江檀的近卫悄无声息地出现,拱卫在门外。 岑连台也赶到了,进门什么都没说,直接去看那具尸体,半蹲在旁边,一脸疑惑,“这个人有些眼熟……这不是内门弟子丁岄吗?” “有面具,摘了再看看。” 岑连台这才发现面具的痕迹,伸出两根手指,沿着脸颊处,面具与皮肤的缝隙一撕,就露出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岑连台看看那人原本的脸,又看看自己手里的面具,抬头看向江檀,面色复杂,“此人会不会与大师兄有关?” “无凭无据。”江檀静静地说。 岑连台站起身,叹了口气,“师弟是怎么发现他的?” 江檀听到这话,略带僵硬地移开视线,只好把谢无微的话重复了一遍,“……他用了些幻术遮掩行迹,被我识破了。” “尸体我让人带走查身份,这几日你小心,附近我会多派些人把守。” “多谢师兄,但不必了。” “真的不用?”岑连台与他一道往外走,刚走了几步,就笑着停下脚步看向饭桌,“吃的什么呀,这么香,怪不得不愿意与我一同用膳,原来是偷偷开小灶呢。” “话说……谁给你做的饭?”他歪头看向江檀,继续半开玩笑地说,“你最近老往回跑,不会就是因为这个人吧?” “没有……” “真的?”岑连台心想我信你才怪,从小有事瞒着就是这个样子,师兄我一看就知道。 唉,真是师弟大了不由人,都学会有事瞒着师兄了。 他有些好奇地回头看了眼屋内,到底是什么人藏在屋里呢? 这个人做饭很好吃,可能还挺能打的,说不定那个凶手就是他抓的,还能让师弟没事就陪他待着。 根本猜不到是谁啊。 岑连台抓心挠肝的好奇,但既然师弟不愿意透露,他也不好多问,只能笑着拍拍江檀的肩膀,“不用送我了,回去好好休息吧。” 等到外面的人都走了,谢无微才从房间里走出来,从桌上顺了串葡萄捻着吃,看着窗户出神。 岑连台绝对发现了,虽然感觉江檀也没真心想瞒他。 “那怎么办?”镜子问。 “没关系,就算完全暴露了,见鬼的也是他岑连台,不是我。”谢无微往嘴里扔了颗葡萄,又看了一眼窗外江檀的背影,端着果盘走了。 * 夜晚的太一宗万籁俱寂,只有偶尔几声虫鸣。 谢无微没有早早去睡觉,他在院子里抬头望天,今天月色不错。 但总感觉还是他死的那天,月亮最好看。 谢无微把铜镜拿出来,用帕子擦了擦镜面。 镜子突然开口问,“要是没有江檀复活你,你有什么备用计划吗,不会真没想过后路吧?” “……有。” 有是有,但当时没打算用。 谢无微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把话岔开,“怎么突然问这个了?” “一直想问的,之前不提,是怕你想起以前的事难过。” 现在就不一样了,现在你每天都高兴地给江檀添一些若有若无的堵,看着正常多了。 “谢谢你,但其实不会难过。”谢无微笑笑,“现在这样,已经比我当初预想的好太多了。” 谢无微向后靠在椅背上,“人果然还是得活着啊。” 镜子没有再说话,只是忠实映照着谢无微的模样,和他背后沙沙作响的树梢。 谢无微准备再伤感一会儿,顺便再吃点美味脆葡萄,突然听到身后的门开了,下意识地回头。 江檀站在门口,不知是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站了多久。 他缓步走过来,拿起扣在桌上的铜镜,静静端详,“哪来的镜子?” 谢无微眨眨眼,表示你说啥呢,反正他与镜子的交谈无人能听见,江檀也只能看见他半夜闲得发慌照镜子而已。 现在的谢无微总有一种奇异的感觉,他像一张寂静的旧画,画里的人明明还是记忆里的样子,但随着时光流逝变得模糊不清,好像是变在那双黑眸里,又好像没有不同。 好在他现在笑了,打破了那奇异的寂静,眼睛里的冷感散去,淡色的唇泛起弧度,看起来很是真诚,他把装葡萄的盘子端到江檀面前,说的话也很贴心,“要不要葡萄?甜的。” “不要。”江檀毫不犹豫地拒绝。 谢无微便往自己嘴里塞了一颗,葡萄在嘴里爆开,有一股好闻的果香。 “谢无微,你是怎么死的?”江檀看着那双黑瞳,没有预兆地开口。 他说这句话时没有什么语气,也没有情绪,就只平静地盯着谢无微的眼睛。 “大概……是自杀吧。”谢无微一反常态,没有顾左而言他,而是真的回答了这个问题,“我记不清了。” “为什么自杀?” 因为要杀那个东西,我只能连带自己一起杀掉。 谢无微没有 再解释,轻轻摇了摇头,“我忘了。” 江檀起身,随手把铜镜扔回谢无微怀里,“把你的镜子收好,没事别拿出来,跟我来。” 镜子小声问,“他不会怀疑你是装失忆吧?” “怀疑是肯定的,但没确定,他要是确定,早就拔剑与我打起来了。”谢无微把镜子往怀里一揣,跟在江檀身后进了屋。 “你坐在这。”江檀指了指镜子对面的圆凳。 谢无微就在镜前坐好,镜子里清晰映出他的脸与身后的江檀。 谢无微盯着镜子,他没在看自己,他在看江檀。 江檀长得很好,这一点谢无微早就知道,更别说外面的人拿来夸江檀的话有那么一箩筐,但他很多年没有认真看看江檀了,毕竟面对面打起来的时候,总不能去盯着对面的脸看吧,一分心就容易挂彩。 这家伙眼睛颜色浅,小时候这样,长大了也这样,眼睛颜色浅的人畏光怕太阳,他小时候遇到大太阳天,就会站在别人影子底下,谁知道当年那么好的小孩,长大了会变呢。 谢无微托着下巴,看着镜子里的江檀发呆,直到江檀转身,从小抽屉里拿出个小盒子来。 谢无微现在一看见盒子,就想起当时江檀拿来往他身上画的红色香泥,立马转过身去,想看个清楚。 “就这样,别动。”江檀说。 谢无微眨眨眼,抬头看去,就见江檀用玉簪头撬开小盒,挖了一点里面的膏体,低下头,将白色乳膏点在他下巴上。 江檀的头发向来梳得整齐,向上束起,再戴上发冠,即使低下头来,也不会有什么碎发散落下来,眼睛和睫毛都被眉骨投下的阴影笼罩,看不清神色。 再往下看就是高高的衣领,和脖颈的线条。 谢无微干脆闭上眼睛,随便吧,爱咋地咋地,但闭上眼睛,更能感受到玉质簪头在脸上划过的感觉,还有乳膏散发的淡香。 刚想重新睁眼,却隐隐感觉这个味道有些熟悉,他绝对在哪里闻到过,但一时想不起更多。 一根手指轻轻按在他的眉心,江檀那毫无感情的声音响起,“别皱眉。” 背后的镜子映着一坐一立的两个人。 过了许久,江檀终于把手里的玉簪放下,“好了。” 谢无微其实已经隐约猜到了江檀要干嘛,那小盒里面装的东西应是拿来易容的,不愧是江宗主,手里真有些好东西,这东西可不常见。 他回头默默看向镜子,心想,只要不是丑到离奇就行。 镜子里的人乍一看非常陌生,只不过从某些角度看,还是与他自己有些神似,肤色还是苍白到病态,眼神依旧空洞无光。 谢无微对这张新脸没有任何意见,虽然没有他之前好看,但也不差,江檀还是有些品味的。 江檀转身把小盒子放回原处,这东西是他早年偶然得到的,放着落灰了许久,今日才突然想起来,效果竟出奇的好。 他转过身来说,“师兄必定会想见你,见了就说是我请你来做客的。”堵不如疏,也只能这样了,总不能一直关着谢无微。 谢无微点头,心想江大宗主真有雅致,把人从棺材里扒拉出来做客。 7. 出门 清晨,江檀整理好衣冠,刚想出门,就看见谢无微和两笼包子一起站在门口。 他甚至还自带了口粮…… 江檀十分熟练地转身,准备绕着他走,谢无微哪能放他离开,马上跟上,在后面看起来可怜巴巴地问,“我能和你一起出门吗?” “不可,还没到时候。” “那你带着包子去吧,可以请师兄一起吃。”谢无微把包子留下,自己默默转身,看起来更可怜巴巴了。 江檀低头揉了揉眉心,无奈道,“走吧,去换件衣服。” 谢无微背对着他,嘴角一扬,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表情,我就说这家伙吃软不吃硬,还是以退为进最有效。 岑连台正在前殿翻看宗内弟子名册,外人冒充宗内弟子给江檀下毒一事,实在太过嚣张,而且定有内鬼里通外合。 师弟刚换地方用膳,凶手立马就知道了,这消息可真够灵通的,必须彻查,否则后患无穷。 岑连台刚翻了两页纸,就听见门口有动静,抬起头来笑道,“哟,今天怎么来的这么晚?” 江檀站在门口,神色有几分微妙,总给人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感觉。 岑连台一挑眉毛。 江檀走进来,把食盒放在桌上,“给你带的。” “今天怎么这么好,我也混上小灶了。” 岑连台光顾着与江檀说笑,歪头才注意到门口还有一个人。 来人穿了件月白色的素净道袍,长发束起,模样是很好的,身姿也挺拔,腰上系一条红色流苏宫绦,只是那双黑色的眼睛扫过来,无端让人想到庙里神佛的琉璃眼珠,空无一物。 “这位是?” 岑连台心想你上个带回家的朋友还是谢无微,真是不容易啊。 “早餐是他给你做的。”江檀转身坐在书桌后。 “好手艺,真是多谢了。”岑连台打开食盒,冲谢无微笑着说。 谢无微也冲他笑笑,说了句“师兄好”,然后就跟着江檀走到书桌后,在一旁的圆凳上坐下。 岑连台本来要马上出门的,现在也不着急走了,他尝了口包子后,就顿时理解了江檀。 如果是我,我也吃小灶呢,真好吃。 “这位道友是哪个宗门的,之前怎么没见过?”岑连台笑眯眯地问。 谢无微摇摇头。 岑连台感觉有些奇怪,没有宗门,那就是散修了,但就算是散修,凭他的实力和相貌,应当也有不小的名声才对,毕竟年轻一代之中,数得上的就那么几个。 “师兄不是要出门吗?”江檀放下手中的笔,看向岑连台。 岑连台心想,好你个江檀,真是长大了,连师兄也不亲了,于是起身,幽怨地看了江檀一眼,走了。 至于师弟的朋友,好像是有些奇怪,但谁还没有什么秘密呢,人家就是内向了些,况且还给他做包子吃,多好的人啊,可不比上一个谢无微强太多。 此时书房只剩下江檀和谢无微两个人,江檀正提笔写着什么,而谢无微正在不动声色地打量书房的布局。 江檀的书房很大,四面都是黄檀木的书架,这书房他上次来时,还是好多年前,那时候江檀还不是宗主,老宗主也还在。 他在江檀寝殿中并未找到有关他身上术法的线索,在书房会有发现吗? 死而复生的术法是禁术,江檀定不会将它放在明面上,按理说寝殿是最大的可能,书房次之。 谢无微抬头,眼睛在书柜上划过,都是些经文典籍还有医书,偶尔有几本太一宗的功法。 江檀真无聊,就看些这个,也没本好玩的闲书。 谢无微又坐了回去,十分无聊地看着自己身上的素色道袍,越看越不顺眼,亏得他特意给自己挑了条颜色鲜亮的腰带来系,否则他不也跟那些家伙一样了? 江檀那里不是白色就是黑色灰色深蓝色,天知道他费了多大劲才找到这根红色的宫绦。 今早江檀看见的时候,好像还有点惊讶,怕不是他都不知道自己还有这么一条腰带吧。 谢无微顺嘴跟镜子说,“太一宗的人穿衣服都一个样,像在同一家店被忽悠充值似的。” 镜子问,“充值是什么意思?” “就是提前给人家钱。” 镜子哦了一声,还是没搞明白,“为什么我有时候听不懂你说的话?” “我的错,下次不说了。” 谢无微这边正和镜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江檀突然放下了手中的笔,看过来,“你去找本书看吧,不用一直坐在这里。” 无他,江檀实在受不了谢无微这个样子了,不说话,也不动,像个雕塑般在一边坐着,不像个活人。 谢无微早坐不住了,听到江檀的话,绕到了书架后面,当然书架的后面还是书架,这里架子上放的书看着倒还有些意思,谢无微随手抽出一本剑谱。 这怕是江檀以前练剑用的,里面的招式他见江檀用过。 谢无微翻了两页,又把书给放了回去,转头看向那浩如烟海的卷轴和玉简,一阵头疼,密法啊密法,你究竟在哪里? 每天装傻装失忆真的很累啊。 谢无微随便找了个书架,转了一圈,悄悄伸出手指按了下四周的墙壁,想试试有没有机关暗格,可惜没发现。 连师尊都知道在书房建个机关偷偷藏零嘴,太一宗的书房怎么可能干干净净。 但在江檀的眼皮底下,谢无微也不敢多做什么小动作,随便从架上抽了一本书,也没细看,便走了回去。 坐下来翻了几页,才发现这是太一宗的日常记录,日期还有些久远了。 啥玩意,还不如拿刚才的剑谱呢。 谢无微快速翻看着,能摆在明面上让他看见的,自然不会是什么机密,里面写的都是些小事,比如弟子王二吃坏肚子,领了几服药之类的。 正当他嫌烦的时候,突然被一行字吸引住了,“弟子丁岄常听见有人与他交谈,被同寝弟子强行送医。” 看起来只是练剑又练疯了一个,可谢无微知道,给江檀下毒又莫名其妙死了的那个人,他假冒的弟子就叫丁岄。 是巧合吗?而且是听到有人与他讲话,症状好像那群疯子……就差没说自己听到神谕天启了。 谢无微放慢了速度,把整本书全看了一遍,想再次找到这个丁岄的名字,但一无所获。 这家伙后来被治好了吗?只是单纯巧合,还是有其他情况? 谢无微把书合上,拿余 光看着一旁的江檀。 他现在知道一个线索,但他不能说,因为他现在在江檀眼里,还是失忆失魂的状态。 一个失忆失魂的人随随便便就发现这种细节……谁信啊。 就像小孩跟老师举报同学没有做眼保健操,你确实是知道一个秘密,但这个秘密怎么来的,也是个秘密…… 可恶! 算了,谢无微悄悄吐出一口气来,托着脸想,说不定他们自己早发现了呢,毕竟岑连台精得像个狐狸,江檀呢,也不是傻子。 谢无微把那本册子在手上卷了卷,歪头望向身后的书架,这件事可能涉及到那群家伙,还需要谨慎再找找看。 说不定太一宗内部,就有他们的人。 想起那些人还有他们的神,谢无微当即胃里一阵抽痛,手也不自觉地握紧,揉了揉自己的额角,深呼吸一口,才镇定下来。 他刚与那位神同归于尽,现在碰到任何一个与其沾边的家伙,谢无微都想上去咬死对方。 他起身,也顾不上江檀会不会多想,准备再去书架里翻翻。 刚查完一个架子,他一抬头就看见江檀走过来。 “我出去一趟。”江檀的眼光落在谢无微手上,微微皱眉。 谢无微马上点头。 江檀离开后,书房只剩下谢无微一人,他前脚刚走,谢无微后脚就开始肆无忌惮地挨个书架检查。 桌面上的文卷察觉到他们主人的离开,自动变成了空白的样子,谢无微伸头瞟了一眼,心想这个小法术还有点意思嘛。 可太一宗的记录实在太多了,从中寻找一个名字谈何容易,谢无微找了许久也没有发现,刚想把手里的这本册子放回原处,一不小心把旁边的玉简碰掉了,玉简落地,发出不大不小的清脆声音。 谢无微蹲下身,把玉简拾起来拍了拍,准备放回去。 这一分神才发现,书架的中间位置上,放着一个黑漆的扁长盒子,盒子上划过些微弱的光芒,看起来不似凡品。 按理说盒子放在这里,应该非常显眼,但谢无微光顾着翻册子去了,根本没注意其他。 江檀的禁术秘法绝对不会随便放在一个盒子里,还是不要浪费时间了,谢无微干脆起身接着翻书。 但直到江檀回来,他都一无所获,只好一个人坐回原处,拿手撑着头发呆,随便往嘴里塞了块点心来排解忧愁。 太烦了,连吃点心都不香了。 江檀回来后,并没有再拿起卷宗书卷,而是去书架后给谢无微拿了本志怪杂谈来,放在桌上。 江檀不喜欢试探别人,所以他直接把谢无微的剑放在了盒子里,里面还有那条红色细链的解法。 你要是装的,就直接拿了剑解了咒走吧,不必演得那么辛苦,只是再次见面就注定是刀兵相向了。 但那把剑连同盒子,没有人动过。 江檀想了想,又抬起手来,一个白瓷茶盏向谢无微的方向移了移,他问,“要不要喝茶?” 谢无微像是被点心噎住了,艰难地抬起头来,他强烈怀疑江檀往那杯茶里下毒了。 刚复活我,不至于再把我毒死吧…… 说不定是江檀自己中毒变傻了,都叫你别乱吃东西了。 8. 朋友 谢无微把最后一口点心咽下去,看着自己面前的白瓷茶盏,端起来小心谨慎地抿了一口。 太好了,没毒。 谢无微松了口气,放下杯子,这才看见桌上放着的书,江檀这里居然还有这种闲书,真难得。 拿起来翻了两页又觉得不对,刚才桌上明明没这书啊…… 该不会是江檀特意拿过来的吧,但这书明显也不像江檀自己要看的。 难不成是给我的? 谢无微突然嘴角上扬,把书放在膝盖上,歪头光明正大看着江檀。 他太了解江檀了,这家伙吃软不吃硬,心硬起来比谁都狠,心软的时候只要你对他好一点,他就舍不得拒绝你。 “我的计划好像奏效了。”谢无微笑着问镜子,“我演得好不好,像不像真的失忆了?” 不仅是失忆,还失忆成傻不拉几对江檀满心信任的样子,都演成这样了,他就不信江檀不上钩。 镜子心想你有什么计划,你整天就乐呵地颠勺去了,除了做饭就是吃东西。 虽然他是这样想的,但嘴上还是很给面子地附和着,“像。” “既然已经看见了成效,那接下来我要再添把火。”说着谢无微一拍大腿,顺利让江檀疑惑地看向他。 镜子心想你还要怎样,每顿饭再加个果盘和甜点吗,不要借着计划的名头去享受生活啊。 谢无微就这样充满信心地坐着看闲书,吃点心喝茶,颇为惬意闲适,一上午很快就过去了。 江檀站起身,把几份文卷收到袖子里,歪头看着谢无微说,“回去吧。” 岑连台却在这时推门走了进来,手里持着一把扇子,言笑晏晏,“阿檀别走,好不容易有朋友来拜访,怎么能不尽一下地主之谊呢?” 说着他转身面向谢无微,“今早走得匆忙,还未请教一下道友的名姓?” 谢无微歪歪头,似乎是一无所知地笑着说,“我叫谢……” “他叫谢玖。”江檀打断了谢无微的话,面无表情地说。 “原来是谢道友。”岑连台面上没有变化,还是笑得亲切,但心里默默哀嚎,怎么又是一个姓谢的,好在谢无微没有什么同胞兄弟,否则他真的要怀疑一番了。 话说姓谢的人很多吗?怎么一个接一个的。 他侧过身来,向前一拱手,“这边请。” 谢无微却没动,只是歪过头来看着江檀,待江檀向前走去,他才跟在后面。 岑连台看在眼里,只觉得他是过于拘谨,并没放在心上。 拘谨有什么问题,拘谨点好啊,之前那谢无微是一点都不拘谨,看他最后干了什么。 岑连台在前厅设宴待客。 席间就只有岑连台,江檀,谢无微三人。 桌上摆着的都是些精致的菜肴,清淡雅致。 谢无微面对这些菜,居然隐隐激起了一些胜负欲来,也就摆盘比我的好看些而已。 谢无微微微歪头看向江檀,见他夹了一块鱼肉,谢无微也夹了一块,江檀喝了一口汤,谢无微也喝了一口。 镜子有些奇怪地问,“你在做什么?” 谢无微说,“我在深刻研究江檀的口味。” 镜子心想你真是一个敬业的厨子,不过这也太闲了。 江檀并未在意这些细节,但岑连台倒是若有所思。 师弟这个朋友,的确很有意思,如果用一个不太恰当的比喻,像刚幻化成人的精怪,不通世事。 再想起那双漆黑无光的眼睛,岑连台的疑惑就更深了,散修,没有师门,也查不到来历,从来没听说过的名字和相貌,还有异于常人的举止。 师弟究竟为何藏着他,还将他带在身边朝夕相处。 岑连台揉了揉眉心,吐出一口气来,算了,人家请你吃包子,还帮忙抓了下毒的人,又给师弟做饭照顾他,多好一孩子,干嘛老怀疑人家呢,真不像话。 十分敬业的厨子谢无微,还在跟镜子点评江檀的口味,“江檀小时候就喜欢吃辣,他还真是长情,现在口味也没变。” 又看了一眼江檀辣到发红的嘴唇,继续道,“爱吃又不能吃,菜菜的。” 镜子这样听着,突然感觉自己前途渺茫,他沉睡千年总算找到一个能唤醒他的人,本来觉得此人天赋异禀又忍辱负重,定能成大事。万万没想到现在一看,谢无微就喜欢琢磨点吃的喝的。 镜子刚想叹口气,又转念一想,就是这么一个喜欢吃吃喝喝与世无争的家伙,被某位远在高天之上的邪神看中,从此被逼着众叛亲离,身负骂名,病痛缠身,最后还死了一遭。 要是没出这些事,他也就每天没心没肺地吃吃喝喝玩闹。 镜子当即心软了,也不叹气了,赶紧哄着谢无微,“你别说话了,多吃点,喝口汤,别噎着。” 谢无微继续高高兴兴地吃饭。 只有岑连台看向他的目光越来越复杂。 用完饭,岑连台起身微笑道,“谢道友这次来,是有什么事吗?” 谢无微转头看向他,“江檀唤我,我就来了。” 这可不是我自己来的,是你师弟直接把我从坟里挖出来,一路扛过来的。 “原来是应师弟之邀前来。”岑连台点点头笑道,“那道友不妨在此多住几日,也好叙叙旧,顺便在太一宗游玩一番。” 谢无微心想有什么旧可叙,也只能回想一下新仇旧恨,还没回想完俩人就得打起来。 江檀另寻话题,打断了二人的对话,“师兄,下毒之事查得如何了?” 谢无微立马竖起耳朵。 岑连台看了谢无微一眼,算了,也不是什么机密,毕竟是师弟的朋友,让他知道也无妨,“你还记得那个被冒充的弟子丁岄吗?” 江檀点头。 “据之前与他同寝的弟子说,此人平日里沉默寡言、性格孤僻,常常自言自语,好像在和谁说话。后来他被长老看上带走了,也就不知道他后来怎么样了。” “是哪位长老带走的,为何不直接去询问他呢?”江檀问道。 “是大师兄。” 两人都沉默了片刻,江檀开口,“那便从别处下手吧。” 谢无微心想,你跟你大师兄关系居然差到这种程度吗……之前好像还好啊。 虽然我确实讨厌那家伙就是了。 “那个 给你下毒的人,他平时与太一宗并无交集也无仇怨,至于他的死因……”岑连台顿了顿,神色有些复杂,“不是服毒自尽,是他自己把自己的脊椎给扭断了。” 谢无微听闻这话瞬间一惊,转头看向岑连台,他本来以为那家伙可能就是个信邪教的。 但扭断自己的脊椎这种死法……之前与那群疯子对峙时,从来没有见过,那群疯子即使再怎么失败,也没被杀,更别说这种恐怖的死法了。 人真的能自己把自己的脊椎扭断吗,还是什么自称为神的东西,动用祂无形的手,轻易扭断了那人的骨头。 谢无微一阵头疼,希望是他想多了。 不过江檀那个大师兄,问题也很大,看来得找个机会见一见了。 真是死了也不安稳,谢无微有些怀念那些坐在自己坟头的日子了。 谢无微和江檀一路无言,回了寝殿,下午江檀也没再出门,只是在偏殿书房里读书。 谢无微则在前殿搂着头枕打瞌睡,睡得迷迷糊糊。 半梦半梦醒间听见镜子叫他,“有人在隔壁和江檀说话,要不要偷听?” 谢无微眼睛瞬间睁开,狗狗祟祟爬起来走到墙边,把耳朵贴上去。 江檀的声音传过来,“我近来无恙。” 对面与他说话的,是个陌生的声音,“那就好,家父很是担心宗主,特意派我前来探望。” “多谢挂念,我无碍。” 谢无微一脸疑惑,他都知道江檀不喜欢别人打扰,这家伙怎么直接进到江檀的院子来,关键江檀还真让这家伙进来了。 这人谁啊? 谢无微随手从桌上拿起个果盘,自己先摸了一个葡萄吃,然后端着果盘出了门,径直往书房走去。 “而且宗主这里也没个人,实在是冷清。” 江檀看向门口,突然嘴角一翘。 那年轻人还想说些什么,谢无微就悄无声息从他身边走过去,着实吓了他一跳,要说的话也给咽了回去。 年轻人用余光偷偷打量着谢无微。 这个人走路几乎一点声音都没有,怕是个收敛气息的高手,模样俊朗但很陌生,不像是太一宗的人,那双黑色眼睛看着……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好像有些邪气。 不是说宗主的宫殿中向来没有旁人吗?这位又是谁? 谢无微把果盘放到江檀书桌上,自己往屏风后走去,然后舒舒服服躺在后面的躺椅上,正大光明偷听的感觉真好。 屏风外,对话还在继续。 “这位是?”那人问道。 “朋友。”江檀回答。 屏风后的谢无微突然坐起来,脸上露出几分茫然,突然忍不住无声地笑了起来,真的假的,江檀说,我是他朋友? 什么朋友,互相插刀的朋友? 还是别侮辱朋友这两个字了。 谢无微透过碧玉屏风的缝隙,向外看去,盯着江檀的背影出神。 外面那个人很快就走了。 待室内重新安静,谢无微在屏风后站立良久,这才缓缓走出来,绕到书桌前,两只手撑在桌子上,看着江檀问,缓缓开口,“我与你,是朋友吗?” 9. 炒饭 谢无微说话向来带着些散漫,语气里带着笑意,但现在不是,他看着江檀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我是你朋友吗?” 或许有人能随随便便冰释前嫌,一笑泯恩仇,谢无微知道,他不行,江檀更不可能。 他与江檀现在明面上的和平,都是他装疯卖傻装出来的,暂时的表象罢了,是失忆这个谎言下一戳就破的漂亮泡泡,江檀只要发现些端倪,或者谢无微演不下去了,他们俩马上就会重新开战。 即使江檀不趁人之危,但他们两个人恐怕都想着秋后算账。 “是。”江檀简短地回答。 谢无微直起身子,心里冷笑一声,点了点头。 无所谓,反正还是会打起来的,早晚的事,至于现在,短暂的和平也不错。 谢无微从江檀桌上掐了颗葡萄,冲他笑笑,转身走了,顺手把葡萄往嘴里一扔。 还是回去睡觉吧。 谢无微躺回椅子上,头刚挨着软枕,还没来得及闭上眼呢,镜子冷不丁又幽幽开口,“你很在意江檀。” “你要是有个死对头,你也会在意的。”谢无微继续把眼睛闭上。 “为什么问他,你们是不是朋友,你们不是有仇吗?” 谢无微只好又把眼给睁开,“话怎么变这么多了,我还是喜欢之前的你。” 他翻了个身,干脆从躺椅上爬起来,“当年我和他关系好过,很好很好的那种……而且他之前也不像现在这样,板着个死脸还不说话,至于后来的事,我也和你提过一些……” 当初闹那么僵,想着死生不复相见,结果他死是死了,谁能想到江檀能再把他挖出来? 门外传来一阵衣料摩擦声,谢无微往后一倒重新躺在椅子上。 “是哪里不舒服吗?”江檀走过来,看着躺着的谢无微问。 谢无微心想,我难受,想和你打一架。 “没有。” 结果江檀不但没有走,还直接侧身坐下来,隔着衣料,看向他脖颈处的那道疤,“会痛吗?” 谢无微心想我都说了不难受,你怎么还问呢。 “死的时候,会痛吗?” 谢无微静静看着江檀,片刻后他说,“痛。” “你居然还记得?”江檀惊讶。 谢无微气得把眼又闭上了。 “那你还有没有什么其他记忆?” 谢无微眼睛一转就是个坏主意,他幽幽地看过去,“我记得你的眼睛。我们之前见过,对不对?” 他此前讨厌江檀,也顺带讨厌上江檀的眼睛,那双藏着金线的琥珀色眼睛,被强光晃过会眯起来的眼睛,怎样看都讨厌。 现在这双眼睛正看着他,那抹琥珀色映在他眼底。 江檀沉默了片刻,“还有呢?” “暂时没有了。”等下次找机会再编一些出来。 江檀又问,“那你现在还会痛吗?” 谢无微心想,今天你怎也这么多话,只要你离我近些,我就不会痛。 “会,所以你要离我近点。”这句话确实一点不掺假。 江檀起身,低头垂眸慢慢整理自己的袖口,整理完袖口,又开始拨弄自己腰间的玉佩流苏。 江宗主仪态周正,就算是拔剑砍完一圈人,衣冠都不会散乱分毫,只是坐下又起身又怎会弄乱衣裳,也不知道在这里整理些什么。 谢无微说完这话,彻底没了睡觉的心思,干脆出去溜达一下散散心,坐起身来,走到门口,回头随口问道:“晚饭想吃什么?” “炒饭行吗?”江檀抬头。 谢无微点点头,“那我给你多加火腿。” 嘴上虽然这么说,谢无微心里还在暗骂。 加个头的火腿,江檀你个没良心的,你之前吃了我做的多少饭,打我的时候没见你手软。 他就这样气鼓鼓拉着个脸走了,当然火腿还是加了。 * 另外一边。 太一宗长老,现任宗主的大师兄,宇文琛皱眉看向自己的儿子,看着十分不悦,“你去江檀那里作什么,他不是不见外人吗?” “可近来之事甚多,儿子便带了些礼物想着去探望一下宗主,而且宗主那里还有朋友在呢。” “朋友?”宇文琛冷哼一声,“他上个朋友害死师尊,现在居然又来一个。” “什么朋友害死师尊?”年轻人顿时瞪大了眼睛。 “不该你知道的,不要问。”宇文琛呵斥一声。 年轻人不做声了,过了一会儿又问,“之前儿子听说,有人伪装成父亲门下丁岄的模样,给宗主下毒,可是真的?” “是,那个丁岄已经被岑连台带走了。” “此事会不会影响到父亲?毕竟之前父亲刚为了王师兄的事,与宗主……” 宇文琛冷哼一声挥挥手,“莫要多嘴,退下。” 宇文琛旁边的一个灰袍人立刻上前,朝年轻人一行礼道,“公子,请回吧。” 宇文澈低着头,也没再说什么,冲父亲行了个礼,转身离开。 那灰袍人垂手站着,回头对宇文琛说,脸上带着一丝莫名的笑意,“看来公子对宗主多有亲近呢。” 宇文琛把茶盏放下,语气十分不屑,“江檀惯会如此,当年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做出一副神仙样子愚弄世人。” “长老,丁岄可是被带走了?”灰袍人又问。 “对。”宇文琛漫不经心地说,“带走就带走了,又不是他干的,反正罪魁祸首已经死了。” 灰袍人面色扭曲了些,转头找了个借口离开了。 主上怎么还没有灭口丁岄?明明另一个当场就死了,不能让事情败露,坏了主上的大业。 只能由他动手了。 入夜,观台阁内,岑连台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往椅子后靠去,看着面前的人。 好饿,还没吃饭呢。 “岑阁主,我真的只是前几日被人打晕了,我什么都不知道。”对面坐在椅子上的人面带惊慌辩解着。 岑连台挑眉,“真的?无故被打晕了怎么没去拿药治伤,也没去找人告状,你要不要再想想,有什么遗漏的地方?” 还没等那人回答,外面传来一阵动静,有弟子推开沉重的铁门进来禀报,附在岑连台耳边低声说,“阁主,是宗主到了。” 岑连台闻言立刻起身,哎呀,这定是我亲爱的师弟给我送饭来了,真是太感动了,又转头,对对面的人皮笑肉不笑地说,“丁岄,好好想想,说谎可不行哦。” 说完大步走出了房间,高高兴兴准备去吃饭,弟子在他身后将房门锁牢。 观台阁侧殿,江檀端坐在八仙椅上,中间的桌子上放着个饭盒,谢无微也坐在一旁,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这里他还没来过,一时看着有些新鲜。 岑连台推开门走了进来,眉毛一挑,好像很意外,“谢玖道友也在啊。” 谢无微冲他行了个平辈礼。 岑连台转头看向饭盒,颇有些惊喜地问,“是谢道友做的吗?” 江檀看了岑连台一眼说,“不是。” “嗯?”岑连台一愣。 “不是他做的,是厨房拿来的。 ”江檀说。 这不是谢无微做的饭,因为江檀已经把谢无微的炒饭吃了,味道没有变,与当年江檀吃过的一样。 那应该,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仙家修身道法要求不可饱食,但江檀这次没有遵守,他像第一次见面那般,把饭吃完了。 但他吃得很慢,看着对面谢无微的脸,不知道在缅怀着什么。 岑连台提着食盒在桌边坐下,拿起筷子开始吃饭,也没想别的,心里还是很感动,“还是师弟记挂着我。” 江檀回身,“丁岄那里查的如何了?” “他不肯说,一口咬定被人打晕,什么都不知道,但若让我凭经验猜,他有问题。” 江檀点头,“辛苦师兄继续盯着了。” 谢无微坐在一旁,十分无聊的揣着手,拨弄着手腕上的细链。 观台阁的侧殿不如主殿空旷,但也称得上宽敞,江檀突然转过身看向看向一旁的墙面。 岑连台放下筷子,眉头紧皱,“有人进来了。” 谢无微自然也察觉到了,但他才懒得管呢,在太一宗的地盘打架还轮不到他。 就是不知道哪个倒霉蛋,搞事情居然撞上了江檀和岑连台,可有热闹看了,他托着腮饶有兴趣地等待着。 岑连台往嘴里塞了口饭,急急忙忙地说,“我先去关丁岄的地方守着。”说完放下筷子转身快步离开。 江檀起身,提剑走到门口,那种若有若无的窥视感又消失了。 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透了,灯火通明台阁照亮前面的一段路,但更远的地方还是笼罩在黑暗中,只能看到松柏黑色的影子。 江檀拔出剑来,他没有寻找目标,也没有犹豫,就这样随手拔剑,朝着虚空劈了一剑,转身过了几秒,凌厉的剑气四散开来,发出刺耳的破空声,远处传来松柏被狂风划过的声音。 动静有点大,江檀微微皱眉,收剑入鞘,但丝毫没有要去追的意思。 放长线钓大鱼钓了这么久,也该收网了。 江檀在门外静静站了一会儿,并没有急着回去,而是从袖子里摸出颗丹药服下。 早知道炒饭就分师兄一份了……真的有些吃多了。 片刻后,消食完毕的江檀若无其事地缓步走回殿内。 … 刚刚仓皇逃窜的灰袍人突然被剑气扫中,向前摔去,身上的防御法术破了个稀碎,趴在地上,狼狈地擦了擦嘴角的血,“江檀果然厉害。” 灰袍人爬起来,从怀中掏出一个黑铁牌,那牌子还残留着些温度,这块铁牌自从到了他手中,第一次有了微弱的感应。 他带着一种恐怖狂热的目光看向远处的观台阁,他都不知道,主上居然已经降临。 主上就在此地! 甚至就在刚才的观台阁! 观台阁内,谢无微正百无聊赖地靠在椅子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和镜子聊天。 “你有没有感觉最近江檀不对劲?” 镜子不解,“哪里不对劲?” “他话变多了。”谢无微直起身子十分认真地说。 “那不挺好的嘛。” 谢无微托着下巴歪着头,突然扯起嘴角,见江檀走进来,他站起身来,微微低头附在江檀耳边,轻声问,“刚才那个人,需要我帮你解决吗?” 江檀不解地摇头。 “那就下次吧,你想杀谁记得告诉我。”谢无微冲他一眨眼,这可是限时福利,过期不候,等我跑了可就没机会了。 江檀垂眸,面无表情地开口说,“不用,真有必要,我会自己来。” 10. 出刃 回了江檀的寝殿,谢无微托着自己的腮帮子,似乎正在深思熟虑,“我是不是应该偷偷干点让江檀烦心的坏事,就算不真做也得计划一下吧?” 镜子心想你能干什么坏事,你吃也吃不穷他,炒一大锅饭给江檀撑死吗,那你现在得去把米饭给煮上。 “毕竟我跟他关系一点都不好。”谢无微托着脸,“跟江檀呆在一起,还要演出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传出去是不是有点窝囊?” 镜子心想这不都是你的计划吗,通过装失忆来降低江檀警惕。 但出于对谢无微的关爱,镜子还是安慰道,“没关系,怎么会传出去呢。” 是不会传出去的,你确实是有些窝窝囊囊的,但也没关系,这说明咱们比较善良。 谢无微往后一倚,“现在也不知道江檀复活我到底是想做什么,要是为了报仇,他早就可以下手了。” 谢无微原本还想再说点什么,门突然被推开,江檀站在门口。 他应当是刚刚沐浴过,发梢还带着些水汽,身上穿着素色的中衣,随便裹了件袍子,走过来,坐在了谢无微对面。 他犹豫了片刻,开口问,“你为何想帮我杀人?” “我以为你会需要的。” 江檀继续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想问,之前是不是有人逼你帮他杀人?” 谢无微沉默片刻后说,“没有。” “你不是失忆了吗,为什么这么确定?”江檀疑惑。 “……凭感觉。” “你今后也莫要做此等事。” 谢无微点点头,他看着江檀的眼睛,好像十分郑重其事地许诺,“好,我只帮你。” 他太知道江檀喜欢听什么话了,连思考都不用,顺嘴就说出来了。 江檀突然愣了一瞬,笑出了声,问,“你知道我们之前是什么关系吗?” “你说过,我们是朋友。”谢无微心想这问题果然就是回旋镖啊,你终于也觉得难受了吧。 “是。”江檀缓缓移开视线,“就算是朋友,也万没有帮他杀人的道理。” 谢无微嘴角勾起,但黑色的眼睛还是如一汪幽潭似的,他认真地问,“那朋友之间,应该做什么事呢?” 谢无微真的太了解江檀了,知道他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其实也不需要刻意去扮演,只要像从前一样对他就好了。 这是一件残忍的事,对于二人来说都是。 谢无微此时看起来真的很诚恳,眉眼弯弯,一张白纸般,完全不通世事的模样,他甚至愿意做你手中一把刀,帮你去杀人。 你唤回了一个完全纯白的他,全心全意信任你。 江檀,心动吗?你可以随意给他涂上颜色。 江檀只是思考了一下,说,“朋友会做好吃的饭给对方吃。” “散步聊天,看星星。” 他依然是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好像是在认真回忆。 江檀没什么朋友,他身边称得上亲近的,只有诸位师兄,他说的都是曾经谢无微和他做过的事。 江檀能说出更多来,只是他觉得应该循序渐进,先从散步聊天、看星星做起,至少不要谈论什么杀人的事了。 谢无微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还是散步聊天吧,做坏事好累,看星星只要晚上抬头就行,或许还需要一个好天气。 “睡觉吧。”江檀站起身来。 谢无微揉了一把自己的脸,窝囊就窝囊吧,整天想那么多干嘛,不如想想明天早上是吃小笼包还是手擀面。 第二天,江檀起了个大早,走到了厨房,拿起放在架子上的花边围裙,往自己身上比划了一下,在腰后系好。 然后环顾了一下厨房。 说实话江檀基本没进过厨房,从小师尊虽然对他严厉,但吃穿用度也绝对算得上奢侈。 他从来没做过饭,但他决定试试。 江檀见过谢无微做饭,看起来很简单,做饭嘛,应该和练剑差不多,看过就会了。 于是江檀拿起了菜刀,练剑的人刀工自然也是很好的,他很轻松就把火腿给片好了,片得又薄又均匀。 然后呢,下一步要做什么? 江檀手里握着菜刀,静静思索着,炒饭肯定是要把饭放锅里吧。 自信的江檀舀了一碗米放进了锅里。 …… 谢无微醒了,他是闻到一股焦糊味才醒的,十分迷茫地睁开眼睛,疑惑道,“怎么回事,是有人放火吗?” 怎么个回事,那些人下毒没下成,改成放火了吗?江檀又不是没长腿,着火了他能不跑吗,这暗杀一点不专业。 谢无微蹬上鞋往外走,出了门就看见厨房往外冒浓烟,江檀拎了个锅铲穿着花边小围裙,茫然地看着他收拾不了的厨房。 他那张漂亮冷淡的脸上,还是没有什么表情,但看见谢无微来了,他就转向墙站着,看起来好像很忙碌,在门口水盆前洗手。 谢无微望着那一片狼藉,突然笑了。 江檀没说话,继续洗手,只是极薄的面皮下透出些红色。 “我去收拾。”谢无微抑制住要笑到前仰后合的冲动,扶着门框说,“说不定还能吃呢。” 说着他扇开厨房的里的烟气,走了进去,看见锅里那团黄中带黑的东西时,他拿铲子拨了拨,拨不动,居然是硬的。 “……别吃了,感觉都碳化了。” 收拾是很好收拾的,谢无微掐个诀就搞定了,等他又端着早饭出来时,江檀就在院子里的小桌前坐着。 他脸上看不出任何波动的情绪,十分平静地接过碗筷,然后说,“我只是想试试。” 谢无微点点头,“好,我知道了。” “那你别笑。” 谢无微于是收敛了一些,努力绷着脸。 这顿饭吃的谢无微相当艰难。 等江檀吃完饭,换了身衣裳,从门后走出来的,就是神清骨秀,身姿挺拔仪态端庄的江宗主了。 谢无微坐在院中树下。 江檀看了他一眼,迟疑了片刻,“今日要去大殿。” 谢无微点点头,把脖子处挡住伤疤的衣领往上拉了拉,心想就你家那个大殿,咱俩都在那打过架,东西都掀了个遍,有什么不能去的。 “那走吧。”江檀扶了一把腰间的剑,转身往外走。 谢无微站在他身旁,突然凑在江檀耳边,低声问,“这算不算散步聊天?” 江檀想,算散步,但他们好像没有聊天。 他开口说,“等到了,我去偏殿,你就到后面等我,今天这些事你还是不要参与的好。” 谢无微嗯了一声,心想你们家那些破事我还是略微知道一些的。 “我让人给你送点心过去。”江檀说。 谢无微继续嗯了一声。 到了殿内谢无微就自觉绕到了殿后,太一宗的殿内可谓是金碧辉煌,他拿手拨弄了下一旁的琉璃珠帘,一边的木架上摆着一把长剑。 最后找了个舒服的地方坐下来,一会儿就有茶水和点心送过来。 谢无微美滋滋地吃着点心喝着茶,今日大殿并不如他所想的那样,反而是空荡荡的,没有什么人。 偶尔只能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声音被空旷的殿宇拉得很长。 谢无微托着脸,感觉有些奇怪,今日好像并无议事的样子,江檀为什么还要来一趟,是要见什么人吗? 书房不能见吗,为何要在这里? 很快,偏殿内传来江檀的声音,“今日请大师兄来,还是为了前几日下毒一事。” “宗主客气。”宇文琛漫不经心地说,“此事不是已经解决了吗,就是外人假冒宗内弟子下毒。” “大师兄,此事你的人也牵扯其中。” “谁?”宇文琛皱眉。 “丁岄。” “与他有何干系?” “下毒之人有丁岄的令牌,还能做出一张与丁岄的脸别无二致的面具,可偏偏近来丁岄从未离开过宗门。” 宇文琛突然冷笑一声,“之前我弟子死了说是外人所为,今日下毒的事又说与丁岄有关,怎么什么理都让宗主占了。” “若是杀害师兄弟子的凶手,与给我下毒之人,是同一人呢?” 听闻此话,谢无微在殿后皱紧了眉头,如果是这样的话…… 现在死了两个人。 之前那个弟子想给江檀下毒,被杀了,而面具人也想下毒,但被抓到,自己扭断脊椎死了。 面具人为什么要杀那个弟子? 他们下的毒药不同,弟子预备下的是致命的剧毒,而面具人下的,至今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下致命毒药的被提前干掉了,但下不明毒物的,是败露后死的。 如果如江檀所说这两件事有关,难道幕后之人不是想让江檀死,是确保他活着吃下那不明药效的东西? 虽然谢无微并不觉得第一个下毒的家伙能暗算到江檀,但显然幕后之人要确保万无一失。 谢无微垂下手臂,镜子从他的袖中滑下,被他捏在手中,他要再算一次。 算一个已经去世之人生前所为之事,通常十分容易,人死了万事皆空,牵扯的因果也少,算起来不易出岔子。 就像当初那个弟子,谢无微轻易就能算出来他原本想给江檀下毒。 但是这次谢无微没算出来,他随手抓了一把棋子撒出去,起卦问,“面具人下毒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卦象不详。 镜子也没有回答。 与他面对那个所谓的神时,一模一样。 神,不可测,不可知,不可解。 谢无微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撞到了剑架,他回身提起那把剑,拇指顶开剑鞘,一道银光乍现。 这把剑大概只做仪式用途,没开过刃,但太一宗的剑,应当都是好东西。 殿中江檀与宇文琛似乎还在对峙,但谢无微已经无心去听了,外界的一切像潮水一般退去,耳边充斥着刺耳的回响。 他笑着低头,看着剑身,歪着头喃喃自语。 命真硬,还没死呢。 再杀你一次。 11. 眼睛 谢无微靠在墙边,缓缓呼出一口气,手搭在额头上抬头,望着殿顶的繁复藻井出神。 手指冰凉的触感让他逐渐平静下来,耳边的刺耳尖鸣散去,外界的声音重新传入耳中。 他这才注意到,外面江檀似乎和宇文琛吵了起来,说是吵也不算,基本就是宇文琛在单方面大声说话。 谢无微歪了歪头,他需要缓一下才能听清楚外面在说什么。 “今日既然已经如此了,我也不必留什么情面,江檀我问你,当年师尊遇刺的时候,你在哪里?” “你在和那个谢无微在一起,他就那么轻易绊住了你,你要是早来一步,师尊也不会死!” 宇文琛还在说,“谢无微负责引开你,再由祁素动手杀人,这师徒俩还真是好计划。” “而你呢,这些年你干了什么,师尊那么看重你,把宗主之位都留给你,五年了,谢无微居然还是自杀的,祁素更是在天衍宫安然无恙。” “当年的事疑点太多了。”江檀这样说。 谢无微抬起头来,向前走到华丽厚重的屏风下,静静听着。 “当年的事疑点太多?现在的事疑点还少吗,怎么到了宗主嘴里就变了。” 江檀站在殿中,看着面前的大师兄,他有些后悔带谢无微过来了,希望谢无微现在比较傻,听不懂。 江檀开口,声音里罕见带了些怒意,“吾说了,当年之事疑点重重,今日之事证据确凿,不可混为一谈。”说完回身,掀开珠帘走了出去。 宇文琛却突然拔剑了。 身为曾经的太一宗大弟子,宇文琛的修为称得上高深。 他提剑出鞘,上劈一剑,珠帘应声而断,琉璃珠子散落一地清脆作响。 剑光直指江檀。 江檀没动。 但屏风后的谢无微动了,他提着那把装饰用的,镶金错银的剑,闪身上前,单手接了宇文琛那一剑。 一时间冷光迸溅,光映射在满地流动的珠子上,让谢无微那双深不可见的黑瞳,略亮了亮。 他回头看了江檀一眼,怪不得太一宗老头死活要传位给你呢,你大师兄真的有点弱。 这是第二次在太一宗殿内打架了。 真不错。 谢无微从来不喜欢好好站着,除了腰挺得直,胳膊腿都是怎么舒服怎么放,他散漫地提着那把没开刃的长剑,抬起下巴来,看着面前的宇文琛。 刚才那一下震得宇文琛的虎口发麻,心中大惊,他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面前的人,“你是何人?” 谢无微懒得搭理,提着剑下了台阶,歪着头看着宇文琛。 什么叫谢无微居然是自杀的,祁素也安然无恙,江檀追着我杀了四年你还嫌不够吗,师尊连天衍宫都不出,怎么能杀得了太一宗老头,天衍宫就俩人,主要收入靠卖蘑菇和算卦,谋害太一宗老头我们图啥啊,连点道理都不讲。 谢无微也不说话,转动手腕,横剑在身前,趁机凑他一顿吧,反正早看这家伙不顺眼了。 江檀缓缓站起身来,看着谢无微的背影,眼中好似有些意外。 对方攻过来,谢无微也没有要收手的意思,横剑直接迎了上去。 宇文琛只感觉自己好像是在和一堵墙打架,对方的招式密不透风,根本找不到破绽,也避无可避。 堪堪过了几招,只来得及将剑架住在胸前,就感受到一股大力,整个人被震退数步,胸口一阵气血翻涌,口中腥甜,好不容易才勉强稳住身形,没直接跌倒。 谢无微收剑回鞘,他与宇文琛过了几招,面色却依旧苍白,黑眸平静无波,连呼吸都轻浅到难以察觉,就这样垂眸看着对方。 宇文琛却感觉自己在被什么不知名的存在注视着,背后泛上一阵恶寒,冷汗涔涔而下,下意识后退一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催促他似的,迫不及待转身拂袖离去。 谢无微收回视线,转身走向江檀。 江檀这里没有椅子可坐,谢无微气鼓鼓的,干脆一屁股坐在了旁边的桌子上。 他坐下,腰间的红色宫绦便顺势垂下来,搭在桌子边沿晃呀晃。 平时坐立都要讲究仪态的江宗主,也就看了一眼,就由着谢无微坐在桌子上晃腿。 江檀歪歪头,看着旁边的谢无微,轻声道,“打得好。” 谢无微得意地点头,朝江檀眨眨眼,眨完眼又木着一张脸把头转回去。 刚才一不小心没控制住,谁想跟你眉来眼去的,之前的事我可没忘,现在都是演的。 江檀弯腰碰了碰谢无微的剑柄,“从哪拿的?” “架子上放的。”谢无微说。 “我没记错的话,这剑没开刃。” 谢无微撇撇嘴,心想打你大师兄那种水平的,还用不上开刃的剑。 话说这种水准的家伙都敢来招惹你,你这个宗主怎么当的? 江檀发问,“刚才宇文琛说的话,你听见了?” 谢无微点头又摇头,只听了一半。 “那些事跟现在的你没关系,不必在意。” 谢无微心想你倒是分得很开,我很难不在意啊,但看在你刚刚帮我和师尊说话的份上,不跟你计较。 谢无微坐在桌子上,屁股有点硌得慌,于是又站起来。 殿外响起了脚步声,岑连台匆匆赶到。 “我刚才撞见了大师兄气冲冲地走了,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把最近的事告诉他而已。”江檀说。 岑连台点点头,“早就该说了,宇文琛自从和师弟你闹翻,就没干过什么好事,什么人都敢往自己身边招,出事是早晚的事。” 他转头看向谢无微,“今日的事,倒是让谢道友见笑了。” 谢无微冲他一笑。 岑连台低下头去,用脚尖拨了拨地上的琉璃珠子,“那这一地的,又是怎么回事?” “宇文琛干的。” “他敢在你面前动手?”岑连台惊道。 江檀抬起头来,平静地说,“被谢玖打回去了,还请师兄传我令下去,宇文琛在大殿内寻衅,罚他闭门思过。” 至于要闭门多久,那就看江檀了。 * 宇文琛回到了自己的别院,挥袖打 翻桌上的茶盏,怒喝道,“来人!” 宇文澈闻声走了进来,小心翼翼问,“父亲这是怎么了?” “不是叫你,出去。”宇文琛拂袖正欲赶人,突然冲宇文澈招了招手,“你过来,你见过江檀身边那个人,对吗?” 宇文澈不解地点了点头,“不知是不是一人,我当日去宗主那里时,确实见了宗主的朋友。” “仔细说来。” “父亲怎么脸色不好?”宇文澈疑惑地多问了一句。 宇文琛摆了摆手,“无碍,你快说。” “我正与宗主讲话,那位公子就走了进来,他穿一身白色衣裳,模样很不错,气质有些冷,他进来给宗主送了一盘葡萄就走了。” “送葡萄?”宇文琛皱眉,“还有呢?” “还有……那位公子的修为应当很高,他走近时我都没有察觉。” “没有了?” 宇文澈点点头,“没有了,我与他也只是一面之缘,擦肩而过,并未说过话。” 宇文琛挥挥手让他退下,揉着自己的手腕,依旧心有余悸。 修为高,擅长隐匿……听着感觉像同一人,那家伙到底是什么来路? 江檀把他带在身边又想做什么? 回想起那双让他不寒而栗的眼睛,宇文琛胸口又是一阵血气翻涌,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他总感觉今日那个人……不像人。 宇文琛没有在任何一个人身上见过那种眼睛,亘古一般的漆黑空虚,注视那双眼的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了不可理解的深渊,无法控制的生理性恐惧瞬间席卷而来。 江檀究竟是带了个什么东西在身边?他甚至还听命于江檀。 宇文琛绝不相信那人会是江檀的什么朋友。 他伸手拨弄着桌上的茶盏碎片若有所思,修真界流传着许多稀奇古怪的术法传说,譬如如人一般行动自如,甚至可以开口说话的偃偶傀儡,再譬如从黄泉唤回来的鬼神…… 院门突然被推开,打断了宇文琛的思绪。 一身黑色道袍的岑连台带着人走了进来,冲他一拱手,笑眯眯地说,“听说大师兄受了些伤,还是静养为好,您这里的人我就先带走了。” 说着,身后的人分开两侧,一队人带走了灰袍人,一队人带走了一脸不知所措的宇文澈。 岑连台环顾一圈,顺便拍了拍宇文澈的肩膀,轻声安慰道,“师侄莫慌,不打紧。” 说着也没多做停留,也没与宇文琛多言,就转身离开,他前脚刚走,后脚外面就开始搭建禁制结界,只不过只能从外面打开。 宇文琛伸手拿起茶壶,连壶带水一起狠狠地砸向桌面。 另一边谢无微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变成了“什么不是人的存在”,他还在安安静静地看书。 在没有人注意到的地方,书卷的阴影之下,谢无微的瞳孔突然微微收缩了一下,眼底涣散出一种令人不安的浅淡金色来,又很快消失不见,重新变成了黑色。 谢无微对此无知无觉,翻了一页书,随手拿了块点心塞进嘴里嚼了嚼。 嘿嘿好吃。 12. 寻魂 宇文澈又见到了宗主的那位朋友。 他到的时候,经过窗户,谢无微就坐在窗前翻书,穿件浅淡的月白色道袍,衣领极高,遮住了大部分脖颈,长发十分随意地束在脑后,用一根玉簪别着,用手支着头,偶尔翻一页书,斑驳的日光透过窗上的青竹纱洒下来,给他身上上了一层冷色光晕。 宇文澈刚与父亲讲过他,自然多看了两眼,然后又移开视线,提起衣袍匆匆迈过门槛,走进书房,躬身行礼,“宗主。” 江檀颔首道,“坐。” 宇文澈就小心翼翼地坐下了,惴惴不安地开口,“宗主……我父亲……” “你父亲无碍,但现在这里有件重要的事需要你去做。” “宗主请吩咐。” “我要去一趟人界。”江檀合上手中书卷,抬头看向他。 谢无微猛地抬起头来,江檀去人界,岂不是我也要跟着去? 什么事能劳烦江檀的大驾,需要他亲自跑一趟。 江檀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盯好你父亲身旁的人,有任何异动立刻禀报岑阁主。” 宇文澈恭恭敬敬领命,又有点迟疑地抬起头来,“岑阁主不与宗主同去吗?” “他走不开身。” 待宇文澈离开,江檀径直起身,走到窗前,抽走谢无微手中装模作样的书,淡淡道,“今日启程,行装已经给你备好了。” 谢无微眨眨眼,一脸茫然,这么突然,江檀该不会被刺杀多了,准备出去躲风头吧。 * 太一宗的效率真的很快,刚才谢无微还在书房发呆,现在已经托着腮坐在云舟上,百无聊赖地看着下面的连绵云海。 都是发呆,也没什么区别。 这个世界的人们通常认为,世界分成三层,第一层是人界,凡人居住的地方,第二层是中界,修仙者的地盘,一二层相连,而第三层就是传闻中的天界,是神仙住的地儿,不过没人去过就是了。 云看多了有些昏昏欲睡,谢无微站起身来,打了个哈欠,伸手把自己被风吹散的头发理了理,重新在脑后绑好。 太一宗真是财大气粗,想当年他和师尊都是自己御剑来着,一路风驰电掣累得够呛。 也不知道他的宝贝行云怎么样了,当初直接提剑自尽,而仙剑有灵一定吓坏了,上次就哄了好久,这次指不定怎么样呢。 正感慨着,冷不丁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谢无微转过头,就见江檀站在他身后。 “跟我来,我有话对你说。” 谢无微疑惑地跟着他进了房间,刚关上门,江檀便指着榻道:“坐下。” 谢无微依言照做了。 刚坐下,江檀便俯身下来,想把谢无微的衣领解开。 没解动。 为了挡住脖子上的伤口,谢无微的衣领裹得相当结实,这一下只是露出一小截脖颈。 江檀微微皱眉,抬头看看谢无微,只好低头解他腰间的丝绦。 红色的流苏丝绦在江檀手中散开,白衣像蚕蜕一般拖在榻上,裹得严实的衣领向后折去,露出谢无微的脖颈,伤疤点缀在苍白没有血色的皮肤上。 也露出他肩宽腰细的好身段。 谢无微眨眨眼,没有什么反应,十分镇定地与镜子说,“江檀耍流氓。” 镜子说,“没脱光,要不你忍忍。” 江檀用指腹触摸那道稍浅一些的剑痕,问,“这道疤,你还记得是怎么来的吗?是在哪里留下的?” 谢无微歪歪头,“不记得了。” 这是他之前尝试自杀时留下的疤,他就试了这一次,毕竟死不了,谢无微也不至于多试几次,这不相当于拿着剑把自己的脖子当胡琴拉嘛。 江檀刚想把手移开,就被谢无微一把抓住,往肩膀上按,他笑着轻轻说,“这边还有一道。” 是你捅的。 虽然我也捅你了,但是这不一样,我记仇,而且我捅你的时候可没那么深。 突然的肢体接触让江檀愣了一下,他挣脱开来,把谢无微的衣领向上拉,盖住他半截肩膀。 谢无微也不着急把衣服穿好,就穿着这样松松垮垮的道袍,看着江檀,“需要我做什么吗?” 他若无其事十分平静,看着对面衣冠整齐表情严肃的江檀,不着痕迹地微微勾唇。 我听见了,你心跳乱了。 原来你也会心虚啊。 江檀依旧面无表情,坐在床边的矮凳上,直接上手给谢无微把衣服穿好,“不需要你做什么,你乖乖待着,别惹事就好。” “我不惹事,我听你的。”谢无微冲他十分亲昵地眨眨眼。 江檀没说话,低头给谢无微把衣带系好,他看着手里的红色宫绦,突然低声说了一句,“果然,你会喜欢。” 谢无微穿的衣服都是从江檀那里拿的,腰带自然也不例外,而江檀素来喜欢穿素净的颜色,那条红色宫绦会出现在江檀这里,只有一个原因。 它不是江檀的,或者说它是江檀给别人准备的,放了很久,才系到那个喜欢鲜亮颜色的人腰上。 谢无微不明所以,微微一愣,发生了什么,喜欢什么? 江檀站起身来,淡淡道,“快到了,走吧。” 谢无微更加摸不着头脑,奇奇怪怪的,把我叫进来,就为了脱我衣服看脖子上的伤口? 你不都看过了吗……还有什么可看的。 谢无微拽了拽自己的袖子,撇撇嘴,满不在乎地走了出去。 “飞舟不会停。”江檀手里提着剑,转头对谢无微说,“直接下去吧。” 谢无微低头看着底下的云层,心想我咋下去,我没剑啊,我咋下去?没剑直接跳下去那不是御剑飞行,那叫自杀。 我虽然是自杀死的,但确实没有找死这种爱好。 江檀伸出手指,对着剑身一抹,剑身亮起浮在半空,江檀如一片羽毛般轻飘飘踩在剑上,回身看向谢无微,“上来。” 谢无微不情不愿地跳了上去,全程只站在剑尾,要不是怕掉下去他恨不得单脚站着,另外一只脚悬空。 但剑就这么长,站得再靠后也没用,谢无微还是离江檀很近。 莫名其妙有些不爽。 而谢无微又是一个不喜欢内耗的人,于是他选择外耗别人,不能只有他一个人不爽。 谢无微向前迈了半步,手虚虚揽住江檀的腰,他可以明显感受到江檀身体一僵。 谢无微得意地一翘唇角。 好了 ,伤敌一千自损一千,总算达成了两个人都不爽的局面。 刚到地面,谢无微就迫不及待松开江檀的腰,跳下来。 眼前是一片树林,林间有小溪蜿蜒而过,没有什么人烟,但景色很好,而且非常眼熟,不是一般的眼熟,每一棵树都很熟悉的那种。 这不是我家附近吗? 江檀在搞什么? “为什么要来这里?”谢无微忍不住问。 “给你找魂。” 谢无微大惊失色,他失忆魂魄不全完全是装的,哪里有什么魂能找到,找到鬼还差不多。 “魂魄会丢在这里吗?” “没印象了吗?你在这里死的。”江檀远眺树木掩映下的小院子,“而且前几日,我接到消息,说这附近有人看见奇怪的人影徘徊。” 修仙界有一种说法,是人在巨大惊吓,外伤后,魂魄就会离体停留在原地,要是直接死在那了,魂魄就有可能就会在原地游荡作祟什么的。 谢无微沉默,巧了,还真是找到鬼了呢。 你不会以为那奇怪的人影是我丢的魂吧…… 他也不能实话实说,只好硬着头皮往前走,当初买这栋院子的时候看了风水的,住的时候好好的,怎么才走了没多久就闹鬼了。 走着走着,才一皱眉头反应过来,他怕什么鬼? 他自己就是鬼啊,他应该还是方圆百里最大的鬼,害怕也应该是江檀害怕。 谢无微翘着嘴角看着江檀的背影。 这个时候天色渐渐阴沉了下来,乌云密布看起来要下雨了,两人加快了脚步,打开结界,推开大门,迈进院子,在走进屋檐下的那一瞬间,大雨倾盆而下。 雨打在房顶的青瓦上,噼里啪啦作响。 谢无微站在檐下,抬头望天,心想进来的还真是及时,要不然就要淋雨了。 江檀在一旁将锁打开,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露出房间里的陈设布置来,窗户都紧闭着,屋内很暗,有一股没散尽的熏香气味。 谢无微当初死在这里,太一宗直接越过仙盟,将里面可能的物证带走,把现场清理干净,顺带还贴心地熏了香料去除血腥味。 谢无微走进去,把门关上,顺带也把风雨隔绝在外。 房间还是他离开时的老样子,看着格外温馨亲切。 谢无微一屁股坐在藤椅上,外面的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风夹杂着雨呼啸着刮在窗户上,这么大的雨,今天应该是哪里也不用去了。 屋内的蜡烛点上了,桌上也摆上了带过来的吃食。 暖黄色的烛光下,一片祥和,氛围好像还不错,谢无微把头靠在自己胳膊上,看着对面的江檀。 两人偶尔说上几句,勉强也算融洽。 等到深夜风雨渐息,二人正准备入睡,江檀却站起身,借着烛光看向窗外,面色好似有些凝重。 “怎么了?”谢无微问,顺着江檀的目光看过去,窗外漆黑一片,什么也没看见。 江檀略皱起眉头,收回目光。谢无微抱着行李站在他旁边,推开了卧房的门。 谢无微倚在门框上,笑得十分纯良无辜,“这里好像就一间卧房。” 江檀乖乖给我睡外面吧哈哈哈床是我的! 13. 影子 谢无微在小院子里住了很长一段时间,自然是相当熟悉这里的,他把行李放到卧房的桌上,又把蜡烛点亮。 站在这里,谢无微突然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死了一次居然还能再回来,真是相当神奇。 他上前看了看自己的床榻,床铺有些受潮,看着不怎么舒服温馨,谢无微摇了摇头,从柜子里拿出被褥重新铺好。 待他收拾完了,就回头看向江檀,如果忽略他那双没有焦距的空洞眼睛,那他笑得还真是格外温柔…… “收拾好了,可以休息了。”谢无微侧身坐在床榻边上,朝江檀挥挥手。 看起来可真是乖巧温柔。 温柔的谢无微咬着后槽牙心想,我只是说说而已,江檀你要敢真睡,我就趁你睡觉过来狠狠踢你屁股,问就是我做梦遇见鬼了。 “你睡吧,我打坐。”江檀并没有进卧房,他盘膝坐在厅堂中的矮榻上闭目养神。 谢无微对这个回答十分满意,但他还是微微皱眉,“不累吗?” “不累。” 谢无微撇撇嘴,管你累不累呢,我要跟我心爱的床共度良宵去了。 假情假意假温柔的谢无微欢快地把外袍脱掉搭在椅背上,迫不及待地舒舒服服钻进被窝,沉沉睡去。 江檀留了一盏灯在案几上,今晚的夜色好像格外浓郁,像是化不开的墨汁似的,又黑又重,烛光很难穿透。 也不知过了多久,谢无微翻了个身,迷迷糊糊睁开眼,往门口看去,就见江檀还坐在那里,他揉了揉眼,缓缓吐出一口气。 起身,踩着鞋子走过去。 “我睡不着,你去睡吧。” 江檀睁开眼,“我听见你呼吸平稳,应当是睡着了。” 谢无微摇头,“可我想让你去睡。” 谎言从来都是真假掺半的最难分辨,真话掺着假,能把人裤子都骗掉。 虽然这个时候,谢无微也分不清自己的话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 江檀抬起头来,他说,“好。” 谢无微从床上拿了个枕头一条薄毯,一屁股坐到矮榻上,把自己像个蚕蛹一样裹起来,然后打横躺下,趁着睡意还没全散,赶紧把眼睛闭上继续睡。 刚才做梦梦到在和江檀打架,马上就要打赢了,现在赶紧睡回去说不定还能续上。 江檀却没走,他拿着烛台站在不远处,垂下眼来,看着卷成一个长条的谢无微,嘴角勾了勾。 江檀突然转头,盯着一旁的窗户。前半夜外面各种风声雨声都没有停过,也有树枝叶子打在窗户上,现在风雨停了,外面一片寂静,连虫鸣都没有。 但江檀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窗外。 他也确实看见了一个影子,像是一个人拉长了的影子,又瘦又长。 那影子没发出什么动静,一动不动地站着,但江檀知道那绝对不是什么树的影子。 因为它有手。 甚至它的手已经贴在了窗户上,像是什么好奇的孩子,扒在窗户上想往里面看。 江檀吹灭蜡烛,房间陷入了黑暗。 奇怪,为什么它能靠这么近,按照常理,这种不是人的东西出现院子外一里地,江檀就应该能发现。 矮榻上的谢无微又把眼睛睁开,有些疑惑地看着江檀,“怎么了?” 你不会是真的不想睡吧,那我可回去了,床空着它会很可怜很孤单的。 “外面有东西。” 谢无微猛地歪过头,循着江檀的视线,眯着眼睛看向窗外。 其实让谢无微来看,这个场景并不怎么吓人,就是一个看起来不怎么像人的瘦高的影子站在窗外,两只手扒在窗框上而已。 但谢无微瞬间就炸毛了。 我花了好多钱买的院子,我的花我的鱼我的假山,哪来的什么奇怪玩意,赶紧滚出去! 他从被子卷里面钻出来,穿上鞋就准备推门冲出去干架。 但江檀伸手拦住了他,“等等,你听。” 谢无微疑惑地转过头,很快他就明白了,外面远远响起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伴随着隐隐约约的说话声,听不清楚在说什么,不像人,倒像是一群虫子在互相摩擦。 谢无微被自己的脑补狠狠膈应到了,改变方向朝窗边走去,那个黑影已经不见了,谢无微一把推开窗户往外看。 窗外一片漆黑,只能看见一地的落叶。 什么玩意敢在我家搞事情,不讲鬼德,是什么我都要打到它魂飞魄散。 谢无微气呼呼地关上窗户,抱着手臂一屁股坐到旁边的椅子上。 “这东西不会是我丢的魂魄。”他抬头对江檀说。 那玩意长得连个人都不像,怎么会是我丢的魂,我就算是丢了魂,那也该是亮晶晶漂漂亮亮的。 “对。”江檀点头。 谢无微满意了,闹了这一遭他也彻底清醒过来了,一点困意都不剩,站起身来,反正也不下雨了,出去透透气。 他存心想给江檀添堵,笑着回头,看起来有些期待,“要不要一起出去走走,说不定外面有星星可以看呢?” 前半夜又刮风又下雨的,有没有星星不知道,反正应该是有鬼。 江檀点头,面无表情提起剑来。 谢无微嘴角勾了勾,回头把外袍穿好,推门走出去。 谢无微的小院子还是很不错的,毕竟花了不少钱,院子里挂着的一盏盏小灯笼会自己散发暖光,被风吹一下晃来晃去的,很漂亮。 抬头一看,或许是刮风把云层都吹散了,还真有星星。 谢无微收回视线低下头,转头向刚才窗外的方向走去,算了吧,只是说说而已哄江檀的,他暂时还不想和江檀看星星看月亮。 他拐过去,就看见墙边窗台上,放了一个桃。 真的是个桃子,粉色的桃子,感觉还是刚摘下来的,干干净净,还带着片绿叶子。 谢无微皱皱眉,这家伙过来不会就是为了送个桃吧。 那它还真是个好邻居,也有可能是个猴。 谢无微把桃子拿起来,闻了闻,好像确实就是个普通的桃,拿在手里毛茸茸的。 他手里拿着桃,准备出院子看看,可走到门口发现院 子外的结界是完好的,之前谢无微的结界在他死后就被破了,这应该是太一宗的人后来重新补的。 但不管怎么说,结界本身都是完好的,那刚才那个长长的东西是怎么进来的? 还是说它原本就在院子里? 不管是后进来还是原本就在,这两种情况都有些可怕,院子里住了谢无微和江檀两个绝顶的高手,竟然没有一个人提前发现? 谢无微皱着眉头,问镜子,“你知道这家伙是什么吗?” 镜子回答,“没见过,但我睡了这么多年,有什么我不认识的新东西也不奇怪。” 谢无微迫于无奈,只好转头去问江檀,“江宗主认识刚才的东西吗?” 江檀也摇头。 既然镜子和江檀都不认识,那这东西恐怕就没人知道了,好在目前看来,它没什么恶意。 但出门前听到的奇怪窸窸窣窣声又是什么,这些奇怪的东西为什么扎堆出现在我家? 谢无微把那个桃子随手放到院子里的石桌上,转头对江檀说,“应该没什么大事,我们回去吧。” “你先回去,我出去看看。”江檀又补充了一句,“不走远。” 谢无微轻轻吐出一口气,转到江檀身后,开始推他,“这么晚了,你就不困吗,快回去。” 他们踩在青石砖上走了,待到两人的脚步声消失,石桌的阴影下就冒出一个人影来,真的就是个人形的影子,没有身体只有影子。 在灯笼的光线下,影子顺着石桌缓缓爬上来,细长的黑色手指轻轻划过桌上的桃子,桃子就这样一点点消失在了阴影里。 很明显,这不是个猴。 回了屋内,谢无微把房门关好,把外袍脱了,自己往矮榻上一坐,突然笑着问江檀,“谢谢你带我来找魂魄,我如果恢复记忆了,你应该会高兴吧?” 江檀点点头,“会。” “有一件事我一直很在意,之前大殿里那个人说的,关于你师尊……” “别多想,等你恢复记忆再说吧。” 谢无微潦草说了一句好,直接闭上眼躺下,把被子一蒙,翻身背对着江檀。 江檀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转过头来去看谢无微的卧房。 谢无微死的时候,他进过这里一次,当时里面放着些花草,现在那些东西都被清走了,但还能看出来生活过的痕迹,能感受到房间主人的气息,衣柜旁还挂着几件衣服,蓝的绿的红的都有,花蝴蝶似的。 江檀又想起他的那枚印章了,那枚印章也是从这里被找到的。 谢无微只身叛逃,临行前为什么会带上这个呢…… 江檀揉了揉眉心,刚想转身再看看其他地方,就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木头开裂的声响。 谢无微裹着毯子从矮榻上蹦起来,眼睁睁看着他的榻折了一条腿,缓缓塌了下去。 大概是他自杀之前,不小心误伤了它…… 不是吧,要不要这么倒霉。 谢无微抬起头来,和卧房门口的江檀四目相对。 他现在把门板拆了当床还来得及吗…… 14. 上街 谢无微抱着被子和枕头傻傻站着,心想要不还是打地铺吧,但还是很不爽啊,明明是自己的床,自己的房间,居然睡不成。 再转头研究拆了的矮榻,寻思着要是把这玩意四个腿都给锯了是不是还能凑合睡? 谢无微把枕头和被子放一边,冲江檀说,“我修一下。” “我打坐。”江檀走过来。 谢无微撇撇嘴,心想江檀你真讨厌,这个样子显得我很小气似的,才不理你呢。 这时脑子里突然有一个诡异的念头升起,可以和江檀凑合睡一晚啊…… 这个想法实在是太吓人了。 谢无微马上甩甩头,没吭声,蹲在地上,把矮榻折了的腿拆下来,拿了几本书垫着,又小心翼翼坐上去试了试,也就半晚上了,过几个时辰天就亮了,凑合一下得了,明天再去买个新床。 他小心翼翼把自己裹起来,躺在折了腿的矮榻上。 江檀站在门口看了他很久。 … 谢无微醒了,迷迷糊糊睁开眼,一个翻身动作大了些,折腿的矮榻就发出巨大的嘎吱声,他就猛的蹦下来。 受不了了,快把江檀叫起来,进城买新床。 谢无微胡乱把外袍穿上,踩着鞋子进了卧房,进去就见床铺空空荡荡整整齐齐,就是不见江檀的人影。 醒这么早啊,真可惜,还想趁机偷袭一下。 谢无微转过身来,伸了个懒腰,推开门慢悠悠往院子里走。 昨晚又是刮风又是下雨的,院子里落了一地的叶子,谢无微转了一圈,就发现江檀从大门外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个篮子,里面装着葡萄。 谢无微眨眨眼,“从哪里弄的?” “附近有人家去城里卖葡萄路过,我正巧路过就顺便买了些。” 葡萄个大又圆润,是谢无微喜欢的那种。 谢无微很满意,看在你给我买葡萄的份上,床就让给你睡一晚上吧。 石桌上的雨水擦干后,谢无微和江檀面对面坐着,谢无微往嘴里送葡萄,“出去有什么发现吗?” “附近的人家很少,大部分都搬走了,剩下的几户说没见过奇怪的黑影,但有人偷他们种的菜和果子。” 谢无微一挑眉,心想那家伙还是吃素的呢,听着也不像什么坏东西,赶尽杀绝也不好,让它回深山别吓着人就行。 “我跟他们打听了集市的位置,等下去买张新床。” 谢无微满意地一点头,心想江檀还有些优点嘛,起码有默契,想要什么都不用开口。 等到了集市,江檀和谢无微两个人穿梭在人群里,谢无微跟在江檀身后,东看看西看看。 “糯米糕吃不吃?”江檀侧过头问。 谢无微忍着笑点点头,还真是风水轮流转,当年江檀小时候刚下山什么都不懂,还得我领着逛街,现在居然能带着我了。 谢无微接过纸袋,用竹签子插了一块递到江檀嘴边,“你吃。” 江檀愣住了,停下脚步有些别扭地张开嘴,把软乎乎的点心咬走吃掉。 “好吃吗?” “好吃。”江檀和嘴里甜丝丝软乎乎的点心较劲,含含糊糊点了点头。 谢无微自己往嘴里塞了一块,心想养尊处优的江檀应该是没怎么吃过这种小吃,所以他不知道这东西其实叫驴打滚。 不过反正是糯米做的,叫糯米糕也没错。 谢无微又塞了一块驴打滚进嘴里,一转头看见了个熟人。 对面那人穿一身素色宽袖道袍,腰上束白玉带,头发由银冠束起,也是一副世家高门大户的打扮,就是穿得太白了,走在路上都反光,十分扎眼。 谢无微眉头微皱,发现来人后,立刻转身,拿着钱去买糖葫芦了,毕竟是熟人,还是能避则避为妙,他脸上的易容还没补,被认出来就不妙了。 江檀在人群中显眼,谢无微比他还显眼,江檀这种,旁人打眼一看就知道是大人物,而谢无微,旁人第一反应就觉得他不怎么像正道中人,得绕着走。 那人看见了江檀,眼睛一亮,十分意外地迎上来,躬身一行礼,“江宗主怎会在此?” 江檀颔首,“路过。” 这人也是一个话多的,自顾自就说起来了,“不瞒江宗主,您这一路怕是能见到不少眼熟的,这次益城可汇聚了不少人,大家都是为了一样东西来的。” 江檀皱眉,“何物?” “谢无微的日光镜。”周彦云压低了声音说,“江宗主应该知道,谢无微死后,行云剑还在,但那传闻中的日光镜却下落不明。” “原来如此。”江檀听到日光镜三个字轻轻一笑,又看着周彦云的打扮问,“那周道友这是?” 周彦云笑得有些不自然,“我……我也只是路过而已。” 江檀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周彦云连忙拱手,“江宗主慢走。” 谢无微这才拿着糖葫芦走过去。 镜子问谢无微,“那些人找我干嘛,我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请得动的?” 就算他们找到了也不能用,那找了做什么呢?镜子表示不理解。 “他们见我死后稀世珍宝下落不明,自然着急,也算正常。” 镜子继续问,“刚才那个人是谁啊?” 谢无微说,“周彦云,以前是仙盟的。” 衣品是真不怎么样,一身白,跟要给谁出殡似的,比江檀还夸张。 两人终于来到了木匠铺子前,江檀走进去,把钱袋放在柜台上,直接了当地说,“我要一张床。” 谢无微在后面差点没憋住笑,江檀还真是少爷做派,他不会是不知道一张床多少钱,干脆直接把钱袋扔过去吧? 老板从来没见过这种买家具买出此等气势的人,自觉来了大主顾,立马从柜台后绕出来,十分殷勤地问,“这位公子想要什么样的床?我们这里拔步床、架子床、罗汉床应有尽有。” 江檀轻轻皱眉,转头看向谢无微。 谢无微心想他果然不懂,开口说,“小一些的架子床就行,不要太大的。” 老板点头,“那我知道了,我带您去看看。” 买 完床,老板赶着马车送货,谢无微和江檀也坐在后面的车斗里。 今天的天气真不错,谢无微懒洋洋向后靠在新买的床架上,看了看天上的白云,转头戳了戳江檀的腰,“我们之前也是这样吗?” 江檀看着他,缓缓摇头。 “哦。”谢无微看起来有些失落,把头低下。 “很久之前……是这样的。” 谢无微坏心眼地笑着,歪过头去靠近,轻声道,“要是可以一直这样就好了,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他的眼睛有些邪气,皮肤过于苍白也加重了几分危险的邪异,偏偏他笑起来又显得无害,乌黑的眼弯起来,嘴角有浅浅的梨涡,好像说得是什么真心实意的山无棱和天地合。 若是不明真相的人看见这一幕,听到这句话,一定会觉得谢无微有些傻,而江檀连傻子都骗真是没良心。 实则谢无微说的话能把人裤子都骗掉,好在谢无微不图人裤子,只是一门心思想跑路。 明晃晃的蓝天下,江檀原本端端正正坐着,他转过身来,用袖子挡着阳光,眯着眼睛看谢无微。 江檀的眼睛比常人更畏光,但对于神识敏锐的修仙之人来说,偶尔有些视觉上的困扰根本不算什么,但江檀还是眯起眼睛,用袖子挡着阳光,十分认真地看向谢无微。 他或许想要看得更清楚些。 不知道他信没信,反正他什么都没说。 还未到地方,木匠铺的老板就已经停下马车。 看着远处的林子,老板的表情明显有些不对劲了,即使已经拿了江檀付的大笔银子,他还是一个劲地擦着汗,好像十分惊恐,战战兢兢开口问道,“两位公子,你们宅子在哪呢?” “宅子在前面,路不好走,马车也进不去,放在这里就行,等我们家里人来拉回去便是。”江檀只觉得老板或许是害怕荒郊野岭遇到劫道的,便找了个理由解释。 听到这话,老板明显松了一口气,把床卸下来,马鞭一挥,立马头也不回地赶着车跑了。 等老板走远了,谢无微就使了个小法术,把床飘着移回了院子。 终于可以一人一张床了,中午谢无微舒舒服服躺在新床上,准备美美睡个午觉。 忽然听见外面隐约传来人的哭喊声,谢无微疑惑地抬起头来。 怎么回事?我家附近的鬼是每天都会刷新的吗,真是新鲜。 谢无微站起身来,与江檀换了个眼神,两人不动声色地出门,循着哭声找去。 大概走了一段路,就看见树底下草丛中有个穿白衣服的人,面前放着一个铜盆在烧纸钱。 “谢大人你死得好惨啊!”他一边干嚎一边念叨,然后再往铜盆里添纸钱,“大人放心去吧,那镜子我要是找回来,一定替您好好用。” 谢无微傻眼了,哭坟哭这么好,我活着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这么上心。 ……但看见自己死后有人挂念,谢无微多少还挺感动,当年在仙盟的时候没白罩着他嘛。 不过什么叫叫替我好好用?这家伙完全是在这里许愿吧。 15. 作祟 谢无微和江檀没有现身,就站在远处看着烧纸的周彦云。 他小声问江檀,“那是烧给我的吗?” 江檀嗯了一声,“你不好奇他是什么人吗?” 谢无微摇头,“不好奇,我们走吧。”他伸手拽了拽江檀的衣角。 江檀转头轻声道,“记得把你那小镜子收好了,没事别拿出来。” 谢无微一愣,江檀居然知道日光镜就是那个小镜子,既然他发现了镜子,甚至还拿在手上过……为何又还回来了。 “这说明江檀比较聪明。”镜子嘟嘟囔囔地说,“他说不定知道自己拿了也没用,哪里跟那些人似的,傻不拉几,什么都不知道就找来找去。” 镜子说的有理,但谢无微还是控制不住地看向江檀的背影。 为什么有时候会觉得,你还是在意我的…… 谢无微狠狠摇了摇头,真是离谱,得赶紧把脑子里进的水甩出去。 待江檀和谢无微走远之后,周彦云站起身来,转头看向铜盆中燃烧的纸钱,他眼里竟然有一些真的的动容,看着铜盆中升腾的火焰喃喃道。 谢大人啊谢大人,你死得真是太好了,你若是没死,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我蒙了你的大恩,你后来又干出那些事情来,这要我如何自处? 世人常讲大恩如大仇,果真不欺我。 好在你死了,现在只要祭拜就好了,我已经为大人立了牌位,每日香火祭品不断,只不过因为大人做的事情,牌位上不好写你的名字。 他站好,整了整衣冠,朝谢无微院子的方向深深一躬。 谢大人务必一路走好,仙人赐酒,魂散天乡。 院子里的谢无微打了个喷嚏,他揉了揉鼻尖,从院子里的石桌上拿起早上吃剩下的葡萄,准备回屋继续吃。 镜子对他说,“我感觉刚才那个周彦云不像什么好人的样子。” 谢无微随口应道,“有可能。” 镜子的语气很骄傲,“对吧,首先他不聪明,不知道我不是什么人都能用的,而且他怪怪的。” 谢无微点点头,“有道理。” 进门把装葡萄的篮子放到桌上,谢无微奇怪地瞄了一眼,他怎么记得,出门前葡萄好像没有这么多…… 怎么还越吃越多了呢? 是记错了吗。 院门外黑色的影子从墙头冒出来,看着石桌上的葡萄被拿走了,好像很是高兴,在墙头转了一圈,又消失不见。 谢无微正研究葡萄呢,歪头看江檀似乎在镜子前端详着什么,他狗狗祟祟走过去,想瞧瞧江檀到底在做什么。 江檀抢先一步回过头来,手里拿着画笔,面无表情地问,“怎么样?” 看来江檀也不想让其他人发现自己的身份,干脆给自己换了一张脸。 比起谢无微是完完全全大变活人,他只是稍稍改动了一下眼睛和下巴,这一变整个人的感觉就不一样了。看出来这易容用的药膏真的很珍稀了,连江大宗主都不舍得用多。 江檀原本那张脸,在谢无微最讨厌他的时候,都不得不承认是好看的。 至于现在嘛,“没有之前好看了。”谢无微小声说。 “不是问这个,现在还能认出我吗?” 谢无微眯着眼睛仔细看了看,他太熟悉江檀了,这张脸瞒不过他,仔细一瞧还是能勉强认出来,但骗个旁人还是绰绰有余的。 谢无微摇摇头。 这下两个人都凑不出来一张真脸了。 江檀把笔放下,从一旁的衣架上取下锥帽戴上,“走,出门给你寻魂魄。” 谢无微心想这锥帽好眼熟,应该是我的吧,居然这么自然就戴上了? 他忽然嘴角一翘,一个坏点子十分自然地冒出来,他转过身来,把衣柜拉开,露出里面的各色衣服,这都是谢无微精挑细选,十分中意的衣裳,当然也与江檀平时的风格大相径庭。 “衣服得换。”谢无微的表情十分诚恳,万万看不出来他心里憋着坏水。 但仔细想想,谢无微的提议也没有毛病啊,都易容了,衣服自然也得换成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才更稳妥些。 这主意坏就坏在谢无微的衣服实在是太鲜艳了,黄的绿的紫的粉的都有,挂在一起五颜六色好不热闹,都有些吵眼睛。 江檀恐怕也觉得有道理,站在衣柜前,犹豫再三,终于妥协,伸手挑了件浅蓝色的道袍出来。 在谢无微的衣柜里,这件衣服算得上十分素净了。 因为拒绝了谢无微搭配的粉色丝绦和香囊,谢无微在江檀后面撇着嘴巴,直嘀咕他没有品味。 他们两个前脚走了,后脚墙头的影子就又冒出来,这本来应该是相对比较恐怖的一幕,白日晴空之下,明明四下无人,却好端端多出来一道黑影,但偏偏影子驮着一串葡萄,这就显得纯朴善良很多。 发现院子里空无一人后,影子好像有些失落,默默爬上石桌把葡萄放下,自己转身朝他们离去的方向追去。 谢无微溜溜达达地走,顺手从路边摘点野果子往嘴里扔,反正他没丢什么魂魄,根本就找不到,就当出来郊游散心了。 按照常理,离体的魂魄要么原地徘徊,要么就四处游荡,会游荡到哪里去,就要看魂魄的个人喜好了。 于是,江檀先去了小镇上的点心铺,谢无微兴高采烈买了两斤点心,抱怀里美滋滋咔哧咔哧啃着吃。 喜好是绝对没猜错,但没发现有什么魂魄。 也许是残魂吧,没什么自己的意识,感应微弱也无法招魂,江檀这么想着,低头咬了一口谢无微强塞过来的点心。 他们二人正坐在点心铺外面的桌椅上,此时刚刚下午申时,天气正好,但比起上午,街上明显少了许多行人,冷清了不少。 点心铺的老板犹犹豫豫伸出头来,“两位客官是外地来的吧,我们这里最近不太平,您二位还是早点回去吧。” “多谢店家提醒。”江檀放下点心,微微皱眉问道,“店家能否告知,如何不太平了?” 老板摇了摇头,又看江檀穿一身道袍,虽然衣裳颜色过于出挑了些,不似寻常道士穿的正经,但看着十分靠谱,模样也俊 朗漂亮,犹豫片刻还是说了,“客官有所不知,我们这里最近闹妖怪,好几家都遭殃生怪病了。” 此话一出,谢无微倒是震惊了,他在这边镇子的郊外住了这么久,从来都是风平浪静,从未听说过有什么妖物作祟。 点心铺老板招呼他们进来坐下说话,“实不相瞒,这事还得从我邻居家说起,他家两个孩子,一个七岁一个十五,都是闹腾的年纪,就大概几天前,两个孩子跑去林子里砍柴,那林子离镇子还挺远的,当天晚上孩子就没回来。” 谢无微心想,离得镇子挺远的林子……那不就是我家附近吗?当即眉头紧皱接着往下听。 “后来村子里的人就一起去找,孩子找到了看着也没受伤,本来这事就算完了,但孩子说听见有鸡在一直叫。” “过了几天俩孩子就病倒了,然后镇上另一户人家,他倒不是听见鸡叫了,晚上说听见有鸭子叫得十分瘆人,接着他家里大人孩子都病了,浑身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 老板好像越说越害怕,声音越来越小好像怕被什么东西听见一样,“所以现在镇上人到晚上都不敢出门,关门闭户。” 谢无微在桌下拽了拽江檀的衣角,他们那天在发现黑影之后,确实听见了窸窸窣窣的声音,也说不上是什么声音,像细碎的脚步声,也像人在窃窃私语。 但完全跟鸭子和鸡没有关系啊。 店老板站起身来,“我也就知道这么多了,两位客官可是道士高人,此事能否有解?” 江檀深思片刻没有说话。 店老板见状叹了口气,“也没关系,据说镇子上最近来了好多高人,好像在找什么东西,此事应该能解决。” “请问店家,那些高人现在住在何处?” 店老板指了指街的另一边,“就在那边的客栈里。” 江檀点头道谢。 出了点心铺,两人十分默契地朝着客栈的方向走去。 谢无微打了个哈欠,对不起了我的新床,虽然你柔软又舒适,但今晚上怕是不能陪你了。 小镇上的客栈也就是个小客栈,牌匾上写着福来客栈这个随处可见的店名。 江檀推门而入,就看见客栈大堂里三三两两坐着几个人,见两人进来纷纷看了过来。 江檀径直穿过大堂,“开一间上房。” 谢无微在一边跟镜子说,“江檀还挺会过日子的嘛,确实开一间房就够了,但他也有可能是怕我跑了。” 镜子连连赞同。 客栈大堂里的人,盯着两人离开的背影窃窃私语,“这二人也像修道之人,就是看着面生,怕也是来找日光镜的。” 话音刚落,周彦云推门而入,皱着眉头道,压低声音道,“说什么呢,我今天遇见江檀了!” 那人嗤笑一声挥挥手,“骗谁呢,江檀那样的人,来这种小地方做什么?” 大堂中,桌椅装潢的影子下,有一团黑影一晃而过,一众人等浑然不觉,黑影稍微停顿了一下,便拐了个弯上了二楼,在谢无微和江檀的房间外停下,窝在阴影里一动不动。 16. 羊叫 上了楼,江檀推门进了房间,房间倒还不错,很宽敞整齐,他环顾一圈后,放下剑来,手掌放在膝上,盘膝闭眼入定。 谢无微打开窗户坐在窗边,把手里的点心放下,看起来像是发呆,实则在和镜子大聊特聊,他看了一眼旁边坐得端庄的江檀,与镜子说。 “我和你讲,江檀小时候可好玩了,当初他和太一宗的人走散了,我捡蘑菇的时候看到他一个人,就把他带回去了,当时师尊闭关,我给他做的饭,他吃得可香了,还抱着小猫不撒手。” 捡蘑菇的小无微继续和镜子说,“后来师尊传信出去,江檀没呆几天,太一宗的人就来接他了,临走的时候还舍不得我呢。” “那他跟现在的性格变化还挺大的。”镜子说。 “他小时候可爱,现在一般。”谢无微总结了一句。 刚想再说什么,谢无微突然向前探身,眯着眼睛看向窗外。 怎么又一个熟人?还好有易容。 一个个的这么闲,怎么都喜欢往这种小地方钻?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借着月光能看见外面的人家已经家家关门闭户,还不是很晚,整个街道就寂静无声。 谢无微依旧没关窗户,托着下巴看着窗外,他倒要看看是什么东西在这里作祟。 管他是鬼的怪的,就不信怨气能比他还大。 谢无微恶狠狠嚼着葡萄。 嗯?葡萄? 哪里来的葡萄? 他转头一看放点心的盘子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来一串葡萄。 个大饱满,味道香甜,是一串好葡萄。 怎么回事,江檀放的? 谢无微站起身来,窗边一丝阴影迅速退了回去。 他猛地回头,看向窗边,什么都没有。 再低头看看桌上的那串葡萄,心里突然有了个奇怪的猜测。 昨天的桃子,这串葡萄,还有今天下午的葡萄,该不会都是昨晚那个影子放的吧? 有点热心过头了吧,刚才没注意,还吃了一颗,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想到这里,谢无微拿起一颗葡萄仔细端详,放在鼻尖闻了闻,没有异常,就是颗普通的葡萄。 甚至跟江檀早上买来的差不多,都挺好吃,他甚至怀疑,影子就是偷的那家的葡萄。 谢无微小声冲窗外说,“你出来吧,我不打你。” 话音刚落的下一秒,窗台外就冒出一团黑色的影子,往放窗台放了块点心就迅速缩了回去。 这是偷的刚才点心铺老板家的…… 谢无微笑了笑,“谢谢你的点心,但你不要偷东西了。” 昨晚看着还挺吓人的,今天这么看还挺可爱嘛。 影子又缩了回去,没有动作。 谢无微笑笑,刚一回头就看见江檀站在他身后不远处,静静地看着他,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 谢无微愣了一下,端起装葡萄的盘子冲江檀展示,“你看,这是昨晚的影子送来的。” 江檀点点头,走过来接过盘子,摘了一颗葡萄放在手心,仔细端详后吐出两个字,“没毒。” 他朝窗边看了一眼,“他好像听你的话。” 谢无微尝试了一番,想再把影子叫出来,但影子没有回应,他回头问江檀,“你还觉得觉得他是我魂魄吗?” 江檀摇摇头,“不像,但很奇怪。” 谢无微笑了笑,“他没什么坏心思,也就偷了几串葡萄和一块点心。” 江檀点点头,“他没有坏心思,你也不准养。” 谢无微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谁说他要养了? 不就是一个非常酷炫的黑影子,能听得懂人话,只要有空隙就可以来去自如,还非常擅长隐匿踪迹,是刺探情报的绝佳的帮手吗? 一点都没有动心!绝对没有! 谢无微撇撇嘴,站起来往床边走,不讨论这个问题了,江檀这个人真是没有品味,从他拒绝我给他搭配的衣服就可以看出来。 谢无微把外袍脱了,躺在床上。 江檀看了会儿谢无微在床上叽里咕噜滚来滚去,感受到一股凉风吹过来,默默去把窗户关上,自己也脱了外袍。 看着手里这件浅蓝色的道袍,江檀缓缓吐出一口气,把衣服给挂到放在一边的架子上。 谢无微的衣服……还是好好挂起来吧,不要弄皱了。 房间里有两张床,江檀走向另外一张,躺下闭上眼睛。 夜半,镇子里突然响起一声羊叫。 寻常的羊咩咩叫,声音并不大甚至有些可爱,但在此时这声羊叫却显得如此瘆人,像是羊在哀嚎,一声比一声大,叫到最后简直如嘶鸣一般。 此时子时未过,万籁俱寂。 按照常理,这一通羊的哀嚎足以把附近的人吵醒,但实际上没有人敢出声,小镇依旧一片死寂。 当然,这个不敢出声的人并不包括谢无微和江檀。 谢无微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怎么回事,他是住羊圈里了吗? 江檀也翻身坐起来,提起长剑推开窗往外面看去。 客栈里也没什么动静,大概是修仙之人全部心思都放在日光镜上,不知道小镇上发生了什么奇怪的事,毕竟不过是一些有些难听的羊叫而已。 “出去看看?”江檀问道。 谢无微打着哈欠起床,踩着鞋子去摸衣服,边穿边说,“江宗主觉得,可能是什么鬼怪作祟?” 总不能真是鸭子精鸡精和羊精吧…… 江檀摇头。 谢无微喝了一口凉水,清醒一下,便和江檀一起出了门。 隔壁房间的修士听见有出门的动静,十分警惕,“他们为什么这个时候出去,是不是有什么说法,难道这个时辰更容易找到日光镜?” “不清楚,要不咱们也跟着去?” “走,管他那么多呢,绝对不能让他们抢了先机。” 这下好了,客栈里住的其他修仙者,听到一阵又一阵的下楼声,纷纷警觉起来,也觉得事有蹊跷,纷纷跟了出去。 但有一户不太一样,一少年从床上爬起来,走到窗边问,“哥,他们干嘛去啊?” 窗边面容清俊的男人皱眉,“跟上去看看便知。”近日益城不太平,仙盟正在调查此事,万事都要注意 ,绝不可大意。 少年哦了一声,乖乖开始穿衣服,跟着兄长往外走。 少年一边走一边问,“哥,你从仙盟那里接到的情报是什么啊,这个镇子出什么事了?” 男人脸色有些复杂,“他们说谢无微死后化作厉鬼作祟一方……此事不过是无稽之谈,谢无微死后仙盟多次招魂,均没有结果,恐怕是已经魂飞魄散了。” 少年瞪大了眼睛,“他那么厉害的人,不能魂飞魄散吧?” 男人顿时拉下脸来,训斥道,“慎言,谢无微不过一滥杀无度之辈罢了。” 少年缩了缩脖子不敢说话了。 谢无微跟在江檀身后,不紧不慢溜溜达达地走着,黑影在他身后很长一段距离慢慢跟着。 跟他想的不一样,外面的街道很干净,没看见鸡,甚至在他们下楼后羊叫声也停止了。 好像真就是一只普通的羊想在半夜叫两声练练嗓子而已,虚惊一场无事发生。 但来都来了,还是四周看看吧。 谢无微有些疑惑地回头,看向身后零零碎碎跟上来的人,他们干什么呢? 这么好心吗,居然一起出来帮忙找妖怪?我怎么这么不信呢,人多虽然热闹,但这么多人未免打草惊蛇。 谢无微快步走到江檀身边,歪过头问,“后面来人了,需要我用点手段甩掉他们吗?” 江檀摇头,“不必了,人多妖怪也就不敢出来作祟伤人。” 谢无微一笑,心想你还挺细心,他敲敲镜子,“别睡了,起来干活,帮我看看周围有没有什么异常?” 镜子的声音懒洋洋蔫巴巴的,“有异常,大半夜的,不让人睡觉就是异常。” 虽然镜子目前只完美展现出吐槽谢无微的能力,但他毕竟是神器,眼神还是不错的。 镜子突然说道,“这附近有只羊……不对,它好像不完全是羊。” “在哪个方位?”谢无微停下脚步追问。 “抬头,你的右前方。” 镜子嘟囔了一句,“确实有妖怪作祟啊,这羊已经死了。” 谢无微抬起头来,看清眼前的景象后,他拽了拽江檀的衣袖示意他也抬头。 就看见某户人家的屋顶天台上,站着一头白色的羊。 这很正常没有问题,就算是神识扫过去,这也只是一只普通的羊,毕竟有的羊它就是喜欢站得高些。 但看起来就是不正常,那只羊是倒着的,四脚僵直朝天,看起来像是死了,但一会儿又动了,四蹄乱蹬,以一种奇怪的扭曲姿势站了起来。 像人一样,两脚站立。 好像操控这只羊的东西,并不知道羊应该怎么站怎么走,前蹄和后腿是怎么用的,或许它知道,但就只是随意地摆弄,就好像小孩子摆弄玩具,拿着小汽车在手里,正着倒着当飞机滴溜溜地开。 至于羊叫,小孩玩小汽车玩具的时候,也会按喇叭玩。 它现在只是找只羊玩玩,受害者只是生病,没有丢性命,若是它玩腻了,打算找个人玩呢? 这是谢无微一瞬间想明白的事情,他想明白了,但后面还有一群什么都不知道的人。 17. 非人 谢无微就这样抬头看着它,羊的横瞳在这个时候看起来更奇怪了。 趁这只羊与谢无微对视的功夫,江檀已经轻飘飘踩着墙头翻上了屋顶,绕到后面,一脚把它踹了下去。 白色的羊刚重重地摔在地上,就迅速打了个滚爬了起来,它也不跑,就继续以一种三只脚着地的怪异姿势站着,转而直直盯着江檀看。 后面跟来的修仙者也到了,那兄弟俩站在最后,走在最前面的几个修士看见这场景都愣住了,“你们俩大晚上不睡觉跑出来,就为了看羊?” 还以为有什么日光镜的消息呢……白来一趟。 羊的视线在江檀和谢无微身边转了一圈,突然叫了一声,然后像一个皮口袋一样瘫了下去,也是很给新来的人面子,有人质疑就立刻展示了自己还是很值得一看的。 随着空瘪羊尸的倒下,一股腥臭味传来,后面的人顿时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扇着鼻子问,“这是什么东西?” 羊尸已经被吃空了,只剩下一张皮,里面的东西去哪了? 羊不可怕,可怕的是那披着羊皮的未知怪物。 但昏黄的月光下,什么都没有,只能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在原地徘徊,与那日谢无微在院中听到的一样,像是有人在小声说着什么听不懂的话。 镜子在谢无微脑子里惊呼提醒,“地上好多虫子在爬!” 谢无微低头,青石板路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但他还是听镜子的,往后退了两步,顺便把江檀也拉了回来。 谢无微伸出右手,掌心向上,冲着空地吹了一口气,空气瞬间因为高温扭曲起来,地上凭空燃起星星火焰,一股烧焦味传来。 真的有看不见的东西,这下可难搞了。 这东西看不见只能听见,从最开始的鸡鸭,到现在的羊,它们的目标很明显越来越大,说不定下一个就是人了。 周围的人见状四下散开,只有兄弟俩中的哥哥,慢慢绕过前面的人,向前走去,弟弟想跟上,被他用眼神制止住了。 江檀的眉头紧锁,手放在剑柄上,虽然看不到那东西,他的剑气倒是可以把整条街都横扫一遍,可附近都是民居,住的都是普通人,这样做肯定会伤及无辜。 在众人都没有注意到的地方,一个黑影在慢慢接近,最后在谢无微身后不远处停下。 他伸出一只黑色的尾巴,好像又意识到什么,把尾巴缩了回去,重新伸了一只手出来,摇了摇似乎是想打招呼。 这样看来,真是一个懂礼貌的影子,怕尾巴吓到人,特意换成了手。 镜子又大叫,“谢无微你身后有个影子!” 真是奇怪,谁身后没有影子? 谢无微猛地转身,他这一动作,让站在前面的所有人都看见了,谢无微的身后,有两个影子。 明明只有头顶月亮这一个光源。 一个影子完全正常,是谢无微自己的,另一个影子看着就很诡异了,谢无微动了,他自己的影子自然也跟着动,但是另一个影子一动不动。 似乎是个人形轮廓,被月光拉得非常长,但像一团烟雾似的,边缘模糊不清,甚至时不时会镂空扭曲。 “这家伙有问题,他不是人!”有人指着谢无微喊道。 这时候的谢无微,在外人眼中确实看着有些奇怪,苍白沉默,一双眼黑漆漆空洞洞深不见底,众人脸上神色各异,唯独他始终面无表情,即使目睹刚才那一幕也不为所动,风吹过他的大袖,猎猎作响,腰间的红穗随风飘曳,身后的影子越拉越长,最开始还有一个人形,此刻竟在月光下扭曲缠绕,像是交缠的巨蛇或狐妖的九尾。 好像他们面前俊秀的青年只是表象,身后扭曲庞大的影子才是他本体的投射,不知名的妖邪马上就要显形吞噬在场人的血肉灵魂。 江檀转头看着那黑影,随后又看谢无微,叹了一口气,“先把现在的事情处理好,再说养不养的问题。” 谢无微嘴角一勾,他终于有了些表情变化,抬头冲江檀慢慢眨了眨眼说,“遵命。” 这句话落在众人耳中,就更加诡异了,这白衣黑发之人已经足够诡异,但他居然听另外一个年轻道士的话? 这个道士穿着一身嫩得很的水蓝色道袍,气质挺秀出尘,不像是能驱动妖邪为己用之人…… 皎洁的月光下,在众人的注视中,谢无微伸出右手五指张开,在空中画了一个圈,一个圆溜溜的球从圈中浮现,落在谢无微掌心。 谢无微看着围观的众人,目光在最前面的一人身上停留片刻,然后捏碎了手中的圆球。 还得我来,我就说你们单学剑的不得行,得像我一样剑法双修,机动性才强。 一瞬间狂风大作,银色的细闪从谢无微指缝溢出漫天飞舞,瞬间地面上就亮成了一片。 出于不知名的原因,这些东西本身不可见,但谢无微给它们上了层颜色,便清晰可见了。 这场面真的既漂亮又膈应人。 一片亮闪闪很漂亮,但那只是谢无微的术法,实际上那是会吞噬血肉,再把空壳当皮套穿的东西。 站在一片亮闪闪中的谢无微本人,丝毫不受影响,那些东西也完全无视了他,只一味地冲向其他人。 好像谢无微并不存在,又好像它们本能地在畏惧他。 在人的视野里,它们是一个又一个小圆点,暂且称之为“虫子”吧。 围观的一人,像是刚察觉到痛一般惨叫一声,然后倒在地上抽搐翻滚,他的身体在发光,也不知是何时,这些看不见的虫子爬到了他的身上。 其他人见状大惊失色,四散而逃。 此人的同伴连忙脱下自己的外衣,去扑打他身上的虫子,亮晶晶的虫子纷纷掉落,融入地上的巨大虫群中,可惜杯水车薪。 虫子实在太多了,此时小街的青石板路,简直像一条沸腾了的银河。 窸窸窣窣的声音还在响着,像是四周有什么看不见的鬼神对着凡人窃窃私语。 那对兄弟里的哥哥,拔剑出鞘,一挥就是一大片空档,但虫子实在太多,下一秒又围了上来,简直无穷无尽。 叶有仪歪头看了一眼吓得吱吱乱叫的弟弟,一阵头疼,抓着弟弟的手把他护在身后。 这个时候江檀拔剑了。 灵剑长恒,出门之前被江檀好好包裹了一番剑柄,怕被人认出来,连剑鞘都给套上了,现在长恒十分不满,觉得江檀的品味实在是有问题,不止是有问题,简直太差劲了,嗡嗡叫着抗议。 江檀摸了摸剑身,全当是安抚,然后挥剑向前劈去,与上次在观台阁不同,这次的剑 气很轻柔,像退潮时岸边的海水一般轻轻涌来。 因为谢无微的术法,现在能看清目标的动向,这样的力度刚刚好,不至于伤及无辜,又能将其击退。 叶有仪的眼睛顿时一亮,当即跟上江檀的节奏配合攻击。 谢无微在一旁帮江檀补刀,用术法太耗蓝了,他要是开群攻就是范围攻击,敌我不分一起全给打了,单个来的话,他灵力根本扛不住。 谢无微看了眼长恒,心中愁云惨淡,我的剑呢,我的宝贝行云,你到底在哪?阿爸我真的好想你。 刚这样想,影子突然移动到他的脚下,变成一个圆,以谢无微为中心,开始向外吞噬周围的银色光点。 围观之人见了,更是大骇,马上离谢无微远了些,就说他不是人! 谢无微自己倒十分惊喜,蹲下身摸了摸影子。 影子一下子高兴地缩了起来,谢无微这才发现,影子其实很小一坨,跟一只小狗差不多大,平时显得大纯属特意把自己拉长了。 可爱,居然是面团影子。 街道上的亮色逐渐少了,多数都被剑气逼到墙角,只剩下零星几点。 江檀收剑回鞘,看向谢无微,“走吧。” 谢无微十分自觉地跟上江檀脚步。 叶有仪却拦住了二人,上前行了一礼,“在下叶有仪,仙盟司法,不知二位如何称呼?” 镜子呜呼了一声,在谢无微脑海里说,“我知道了,这家伙是你之前的同僚。” 谢无微对镜子说,“居然升官了,他之前还是我手下来着。” “我当年是仙盟执剑使,这活儿我可不想干了,烦得要死,但钱特别多,比我算卦来钱快多了,就这么勉勉强强干了两年,我遇到那件事之后,就直接就跑了。” 谢无微就一共尝试过三种职业,捡蘑菇,算命,然后就是给仙盟当执剑使,确实是执剑使最赚钱,没办法天衍宫还有小猫咪要养,药也要买,不赚钱不行啊。 江檀对叶有仪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过路旅人罢了,不必在意。” 谢无微全程一言不发,只跟在江檀身后。 叶有仪放下手,转头看着他俩的背影,若有所思。 这二位究竟是什么关系? 为什么穿白衣服的那个,看着怪怪的……他对执剑那人的态度也很奇怪,很亲近,但他对那人似乎又言听计从,不像寻常朋友也不像上下属关系,还有他第二个影子是怎么回事? 叶有仪皱皱眉,他的袖子被轻轻拉了一下,低头轻声问,“何事?” “哥,我有点不舒服。”叶有安小声说,脸色煞白毫无血色。 叶有仪一惊,马上把弟弟打横抱起来,冲回了客栈。 折腾这么一遭,客栈里的人都醒了,外面的巷子也出来不少人看热闹。 客栈房间里,影子也不保持人形了,就圆乎乎一团趴在窗边的椅子上,谢无微一会儿喂给他一块点心,影子就嗖的一下吃掉,然后继续乖乖趴在那里。 谢无微忍不住抬头对江檀说,“居然是吃素的。”话说刚才吞了不少闪光虫子进去,不会消化不良吧? 江檀移开视线没说话,这么快居然连名字都给取好了,他看向外面昏暗的天色,心中有一丝不安,总觉得这事没有那么简单…… 18. 晕倒 谢无微和影子玩了一会儿就准备上床,屁股刚挨到床坐下,镜子就幽幽说话了,“你不觉得影子很可疑吗?” “确实。” “那你还带它回来?” 谢无微打了个哈欠,“不带回来它也在窗外趴着啊,还不如带回来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看着踏实。” 镜子沉默了,好像有那么点道理,“有一件事我得跟你说一下,那个影子给我的感觉,有点熟悉。” 谢无微一下子清醒了几分,“怎么说?” “它的气息……有点熟悉,准确来说很像你。” 镜子与他神魂相连,既然镜子都这样说,那必然有缘由,谢无微疑惑道,“可我三魂七魄俱全,影子不可能是我的残魂。” 镜子想了想,“我也不知道,之前没遇到过这种情况,而且你不觉得它确实像你吗?你们都很擅长隐匿。” 谢无微陷入沉思,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干脆直接倒在床上不想了,管他呢,反正现在煤球在自己身边,有问题也能第一时间解决。 经过一番折腾,天已经快亮了,谢无微勉强睡了一会,又被楼下的喧闹声吵醒了。 他一转身拿枕头捂住耳朵继续呼呼大睡,晚上的事都解决差不多了,不应该有什么大事才对,谁也别想打扰他睡觉。 然而门外却传来一阵吵闹,谢无微拿开了捂脑袋的枕头,半眯着眼坐了起来,看江檀前去开门查看情况,他就又舒服地躺了回去。 不错,江檀很自觉嘛。 门外站着一些人,正在把一个看似是伤员的人抬走,叶有仪也站在一旁,见江檀出来,便快步上前说,“多有打扰真是失礼。” 江檀摇了摇头,“无事,可是有什么事发生?” 叶有仪道,“有几位道友病倒了,家弟年幼修为低,最先中招。” 江檀皱眉,“如此严重?” 叶有仪解释说,“只是发热头疼并无大碍,想必二位修为高深自然不受影响。” 谢无微在床上听着他们说话,忍不住爬起来,走到门口。 怎么病了?他还挺喜欢那小孩的,以前白白净净的很可爱。 见到谢无微出来,叶有仪有些惊讶,昨晚谢无微给他留下的印象完全是冷漠疏离,像什么精怪鬼神,反正不太像人,今天见他睡眼朦胧头发翘起的样子,居然还有些鲜活。 江檀看了一眼谢无微,转头对叶有仪说,“能否叨扰片刻,我与友人去看一下令弟的病情。” 叶有仪自然点头,“多谢二位了。” 进了叶有仪的房间,谢无微与江檀先拐到一边洗了个手,江檀从袖中掏出帕子刚想递给谢无微。 就见谢无微直接拿他的袖子擦了擦手。 江檀无奈,把帕子收了回去,垂着胳膊任由他擦。 谢无微完全没有任何不好意思的感觉,江檀穿的是他的衣服,他拿自己的衣服擦手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问题,非常合理,嘿嘿。 于是江檀的袖子上就多了一片水渍,他低头看了一眼,便没再在意。 叶有仪看了这一幕,默默往旁边挪了挪,移开了视线,这两位的关系,还真是让人捉摸不透啊。 谢无微拿江檀擦完手,就转头去看床上的少年,他跑了四年,这四年里没见,叶有安倒是长大了不少,果然这个年纪的小孩长得最快。 床上的叶有安烧得迷迷糊糊,睁眼就看见谢无微的脸,模模糊糊地喊了一声,“老大。”然后又昏睡了过去。 这一声,声音很小,谢无微顿时愣了一下,装作没有听见,若无其事地去试了一下他的额头。 很烫。 江檀就在旁边,转身问后面站着的叶有仪,“能否让我给令弟诊脉。” “当然可以,请。”叶有仪点头。 江檀上前,把小孩的衣袖挽起来,手搭上去,片刻之后收回手,“有些中毒,不过……”他皱起眉头看向叶有仪,“令弟平日可曾爱吃生食?” 叶有仪愣了一下,“他之前有段时间在乡下生活,可能确实会吃生食。” “那就无大碍,修仙之人体质强健,生食以后莫再食用便好。” 叶有仪松了一口气,连忙道谢。 谢无微有些疑惑地看了江檀一眼,这家伙什么时候这么热心了?不对劲。 江檀却突然开口问道,“你是仙盟中人,之前可是在执剑使谢无微手下做事?” 谢无微听到这个问题顿时就明白了,怪不得这么好心,是想找叶有仪打听消息啊。 叶有仪听到这个名字瞳孔一缩,表情复杂,点头应道,“没错,但阁下是如何得知的?” 一旁的谢无微好奇地盯着江檀。 对啊,你是怎么知道的?就因为那个小孩发烧说胡话叫了我一声老大? “猜的。”江檀淡淡道,“你此行莫非也是来找日光镜的?” 叶有仪一脸疑惑,“找日光镜做什么?我来是因为有人上报仙盟,说此地有异象。” “异象?那仙盟是怎么说的?” 叶有仪表情略显尴尬,“因为最开始的两个孩子,是在执剑使故居附近出的事,故仙盟猜测,谢无微在此地或许魂魄未散……” 魂魄压根没散的谢无微心中一堵。 什么玩意,敢情你们觉得这片儿是我在闹鬼?我要是闹鬼,在这里欺负几个倒霉小孩子和村民做什么?早就去仙盟干掉那几个老不死的东西了。 虽然说现在也可以去…… 记仇的谢无微默默往自己的计划里加了一条,要是有机会就去干掉那几个老不死的,让他们知道什么叫真正的闹鬼。 江檀对叶有仪道,“原来如此,确实只是猜测。昨日战后困倦,未与你详谈,我名江璃,这是我的友人谢玖。” 谢无微心想这名取的不好,与本名太像了,让我取的话,就说你叫妙脆角我叫脆香米,这谁能猜得出来我们是谁。 “为什么你取的假名听起来很好吃?”镜子忍不住问。 “真聪明。”谢无微夸奖道。 镜子听了很开心,嘿嘿我很聪明。 江檀继续问,“我有一事好奇,为何仙盟会猜测谢无微神魂未散?” “这我也不知,明明仙盟已经召魂很多次,均无结果,照理说应该没有这种可能。” 说到这里,镜子非常骄傲地在谢无微脑子里蹦跶,“那当然是因为有我呀,他们知道我能保你神魂不散。” 谢无微哄道,“是是是,你最厉害了,我还能站在这里,真是多亏 了我们的日光镜。” 江檀目光略有些幽深,转头对叶有仪说道,“我们就不多叨扰了,病人眼下需要静养。” 等回了自己房间,江檀就拦住了谢无微的去路,“坐好,我有话问你。” 谢无微无奈,只好乖乖坐在床边。 江檀开口说,“你没有完全失忆。” “偶尔会想起来一些印象很深的事情,比如你。” “你想起我什么?”江檀成功被谢无微带偏了注意力,认真问道。 “你小时候很可爱。”谢无微比划了一下,“就这么大一点。” 长大就长歪了,一点都不可爱了。 江檀无奈移开目光,淡淡开口,“你小时候也没多高……” 但他又迅速转回了话题,“你还记得你之前是仙盟的执剑使吗?” 谢无微摇头,不记得很正常,谁失忆后还记得工作职位这种肮脏的东西啊,这比记得师门还要诡异。 “那刚才那个人和他弟弟呢,你还有印象吗?” 谢无微一问三不知,目光清澈,继续摇头。 江檀无奈,“算了,你先休息吧。” 明知道江檀拿他没办法的谢无微勾唇一笑,往床上一躺。 江檀这种正人君子最有意思了,在不闹掰的前提下,真的很适合当朋友,不过一旦决裂,也够可怕的。 谢无微闭上眼睛,外面天色昏沉,很适合睡觉,他就这么倒下去睡了个昏天黑地,再醒过来时,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房间里暗沉沉的,谢无微睁开眼睛,轻轻唤了一声,“江檀?” 没有人回答。 谢无微一个翻身坐起来,怎么回事,江檀人呢? 正想出去看看,就听见隔壁传来一阵动静,稀里咣啷,像是桌面的东西被扫到了地上。 谢无微心头一跳,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就看见江檀脸色惨白扶着桌子,半跪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这是怎么回事? 难不成江檀也中了那些小虫子的毒,这一点毒怎么会奈何得了他,叶有安一个小屁孩都没什么大事? 谢无微心中疑惑,上前扶住江檀把他架到床上。 江檀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低声道,“外袍里有药。” 他们俩离得很近,讲话时江檀呼出的温热的气息拂过谢无微耳垂,痒痒的。 谢无微把人在床上安顿好,就去翻摸药,摸了半天摸到了一个小瓶子。 “是这个吗?”他拿出瓶子,眯眼歪头看向江檀,现在知道我当年没药有多难受了吧,截我书信和药,差点害死我了。 他捏着手里圆滚滚的小瓶子,把瓶子在手里转了一圈,递了过去。 江檀接过瓶子,服下了药,靠在床头闭着眼睛,脸色和缓了一些。 对于谢无微来说,这是一个好机会。 江檀现在看起来没有反抗能力,完全可以不给他药,直接劫持他,索要身上咒术的破解方法,就再也不用被迫和江檀呆在一起了,从此天高任鸟飞了,爱去哪去哪。 但是谢无微没动,他垂眸看着江檀,弯下腰来轻轻把他放平在床上。 哼,别以为就你正人君子,不会趁人之危。 我也懒得阴你一把。 19. 反派 谢无微拍拍江檀的肩膀,但江檀没有作声,怕是已经睡着或者晕过去了,谢无微弯下腰来,试了一下江檀的额头,不烫,确实不像那虫子搞的。 看他病殃殃的模样,谢无微戳了戳江檀的脸。 哼哼,你也有今天,落在我手里了吧。 谢无微坏笑一声,继续捏了捏江檀的耳垂,手感不错软乎乎的。 但就这么乱捏一通江檀也不醒,谢无微有些担心,准备去弄些热水和吃的东西过来。 江檀懂医术,他自己应当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不该是什么大问题,谢无微如此想着,顺手把床上的帘子放下来。 转头关门,踩着楼梯下楼,木质楼梯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外面天色昏暗,大堂里空无一人,连小二都不见了。 谢无微皱起眉头,睡觉前还是好好的,一觉醒来怎么就这样了,他径直拐向厨房,打算找点吃的回去。 厨房里同样空荡荡的,不见厨子的踪影,谢无微迅速翻了点腊肠和没来得及下锅的面。 他站直身子,叹了口气,皱起眉头,弯腰打开墙角橱柜的门。 柜子里头缩着一个人,看这人的打扮是客栈的伙计,谢无微问他,“出什么事了?” “你是人还是妖怪?”缩在柜里的人反问道。 谢无微眨眨眼,心想我应该勉强算人吧,“你猜呢?” 那伙计明显吓破了胆,“这位大爷,我猜不出来,您要是人,就高抬贵手帮我把门关上吧。” “你先告诉我出什么事了?” “客栈里有不是人的东西!”伙计颤抖着说道。 谢无微抬起头来,一脸疑惑,“客栈里有,那你为何逃不出去?” “外面也有,我分不清哪些是人,哪些是怪物。” 谢无微瞳孔一缩。 那些虫子不是被杀得差不多了吗,怎么又来了? 但又转念一想,昨晚他们只发现一头被吃空了的羊,说不定还有其他受害者没有发现。 这样一想就变得极其可怕了,身边任何活物都有可能是怪物披上皮伪装出来的,包括人…… 谢无微把柜门关上,顺手给倒霉小伙计加了层结界,转头敲了敲镜子,“快干活,帮我盯着些。” 镜子叽里咕噜地应了一声,听起来十分不满,“现在倒是想起我来了,你怎么不让那影子帮忙了。” “当然是因为你聪明又厉害啦。” 镜子哼了一声,得意起来,“那当然。” 谢无微一边和镜子说话,一边转头往楼上走,他得赶紧回去,江檀还一个人晕在房间呢。 当然没有要担心江檀的意思,只是单纯觉得他出了什么意外的话,会很麻烦。 谢无微加快脚步往楼上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就看到拐角处站着一个人。 这人之前见过,应当是与周彦云一起来的。 谢无微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往上走,那人也往侧边靠了靠,让出位置给谢无微。 他看起来很正常。 谢无微问镜子,“他有问题吗?” 镜子没有立刻回答,迟疑了片刻才说,“他……是活人,但也有些不对劲。” 谢无微嗯了一声,继续往上走,拐弯走进走廊,打开房间的门走了进去,反手轻轻关上门。 房门没有动过的痕迹,一切正常。 谢无微松了口气,他放下手里的东西,先走到江檀床边,拉开帘子看了一眼,江檀睡得很沉,呼吸平稳绵长。 谢无微长舒一口气,他戳戳江檀的额头,嘟嘟囔囔地说,“真不让人省心。” 话音未落,就听见外面有人敲门,敲三下停一下,很有节奏,门外的人说,“多有打扰真是失礼。” 谢无微抬起头来,脚下丝毫未动,他随手把面扔到瓷碗里,手指在碗底打圈加热,头也不抬地问,“哪位?” 门外的人继续重复,“多有打扰真是失礼。”听着语气彬彬有礼,没有恶意。 谢无微挑眉,心想这东西真是够聪明的,昨晚还不知道羊该怎么走路,现在就已经会模仿人说话了。 留着绝对后患无穷,只是不知道怎样才能杀个干净。 谢无微没搭理门外的家伙。 门外的敲门声还在继续。 谢无微听烦了,猛地抬头,“再敲就杀了你。” 当然是骗人的,不敲也照杀不误呢。 外面的敲门声戛然而止,片刻后传来重物倒地的闷响,接着就是一阵窸窣声向四方散去。 片刻后,谢无微把面端到桌上,拍了拍江檀,“起来吃饭。” 江檀不动,他又轻扯江檀的耳朵,对着他耳朵低声说,“快点给我起来吃饭。” 反正他病歪歪的也跑不了,可以随便捏捏揉揉,顺便出出这些年的怨气。 江檀终于半睁开眼,声音沙哑地说,“好。” 谢无微满意微笑,“你先吃,我出去杀一圈就回来。” 江檀低着头迷迷糊糊嗯了一声,等听到关门声,这才猛地睁大眼睛,抬起头来,什么杀一圈? 谢无微要去杀谁? 他艰难地坐起身,就看见床头放着一碗热面,看着做得又急又粗糙,但它好歹是热的。 当然上面没有腊肠,腊肠已经被谢无微私吞了。 谢无微哼着歌走在走廊里,手里拎着个人,口鼻流血但还显然活着,随意挑了间空房间,一脚踹开门,把人扔进去。 好了,第一个顺利完成。 他解下那人腰间的配剑,随手掂了掂试了下剑的重心,一般,勉勉强强凑合用吧。 转身出了门,提剑四顾,随便找了个方向走去。 谢无微先绕到叶有仪的房间,敲了敲门,“叶道友在吗?” 里面没有回应,等到谢无微想直接走了,门内才传来软绵绵有气无力的声音,“谁啊?” “是叶有安吗?”谢无微问道。 “是我。” “你没事吧,我只是顺路来问问,若是害怕不必开门。” 但门还是打开了一个小缝,一个苍白的脑袋露了出来,然后迅速缩了回去,“你是谁?我哥哥呢?” 谢无微听到这话,反而松了一口气,果然之前只是发烧说胡话,这小傻孩子根本没有认出我来。 还没等谢无微回答,少年就自己恍然大悟,“我想起来了,你是昨晚那个哥哥。” “对,叶道友去哪了?” 少年摇了摇头,“我也不知 道。”他抬起头来笑了笑问,“你能带我去找哥哥吗?” 谢无微有些迟疑,刚生病孩子在这种地方乱跑,多少有些危险,但留下也未必安全,干脆点了点头,“那走吧。” 少年闻言出门,亦步亦趋地跟在谢无微身后,但不知为何,一直与谢无微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走廊昏暗寂静,窗户半开,但空气凝滞不动,有些压抑。 镜子对谢无微说,“这小孩在怕你。” 影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像一条真正的影子一般,悄无声息隔在两人中间。 少年脚步一顿,看着影子,像是达到了极限,不再往前走。 谢无微回头,“怎么了?” “你有两个影子。”少年说。 谢无微笑道,“我知道。” “你能让它走吗?我有些害怕。” “不怕,它吃素的。”谢无微回身,慢条斯理地说。 少年依旧站在原地,好像地上的影子是什么不可逾越的鸿沟,他想跨过去却又不敢。 谢无微叹了口气,歪了歪头,“你哥哥叫什么名字?” “我哥哥叫……叶有仪。”少年回答得很快很清楚,但他就是不敢靠近谢无微哪怕一步。 真奇怪,他似乎既想接近,又感到畏惧。 谢无微突然笑出声来,弯下腰来,语气缓慢地说,“从他身体里出来,否则我不客气了。” 少年愣了一下,这次说话的声音完全变了,由一种悉悉索索声组成,听起来让人头皮发麻,完全不是原先的少年嗓音,也听不清在说什么。 但说什么都不重要,谢无微嗤笑一声,“煤球,把它吃了。” 阴暗的走廊里,盘旋扭曲的影子闻令而动,这一幕还挺诡谲阴森的,除了谢无微给影子取的傻不拉几名字有些出戏。 少年面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他的表情在某一刻就被固定住了,之后就再也没有变化过,他往后退了一步,面无表情地抬头看向谢无微,“你不敢杀我。” 谢无微提着剑缓缓跟在后面,脚步不紧不慢,眼底在不经意间闪过一丝金色。 谢无微把剑身横过来,长剑并未出鞘,一剑挥出,少年倒飞出去摔在地上,吐出一口夹杂着闪光虫子的黑血。 谢无微倚着长剑,似笑非笑低头看着他。 哦,他现在看起来真的很像一个反派,黑发白衣,苍白阴柔,像是恶堕的神明塑像,剑柄上还沾着上一个倒霉蛋的血。 就在这个很容易让人误会的关键时刻,拐角处叶有仪匆匆忙忙跑了过来,看到这一幕,瞳孔骤缩,想也不想直接拔剑,挡在弟弟身前。 谢无微深吸一口气,站正了姿势,强行克制住自己想骂人的冲动,可恶,他最讨厌这种情况了。 走廊另一侧传来脚步声,江檀缓步走来,手里握着长恒剑。 被夹在两人中间的叶有仪,脸色难看至极,向旁边退了一步,退到墙边,把弟弟护在身后,横剑挡在身前。 心想今天恐怕凶多吉少了。 什么友人,这蓝衣道士分明就是驱使邪祟的妖道,他目光又看向谢无微,还有这位,根本就是邪祟本身。 一个都对付不了,居然两个一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