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嫁(重生)》 1. 第 1 章 沈幼菱死了,死在一个无人问津的冬日。 此刻崔家人来人往,满院缟素,还真是,死前无人问津,死后风光大葬。 沈幼菱飘在灵堂的梁上,望着棺椁里自己的尸身,只觉得自己的一生都荒谬的可笑。 素白的挽联在穿堂风里轻轻晃动,“贞烈”二字刺得她魂魄发疼。 这两个字,是她用半生枯寂换来的,最后却连入土为安,他都不愿成全她。 灵前跪着个瘦小的身影,是曼冬。 曼冬的发髻散乱着,死死攥着棺沿,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呜咽:“小姐!您何其苦命!他们怎能如此对您?!” 沈幼菱想抬手摸摸她的头,指尖却径直穿过了曼冬的发顶,只留下一片虚无的寒凉。 曼冬自小跟着自己,最是护主,那日她感觉自己大限将至,求崔明轩放自己一条生路时,也是曼冬扑在地上磕头,额角撞得鲜血直流,却只换来了崔明轩一句冰冷的“安分守己”。 门口传来一阵匆匆的脚步声,打破了灵堂的沉寂。 沈幼菱的魂魄猛地一震,目光死死盯着来人。 三年前也是这般,他急匆匆的赶回家,改变了她一生的命运。 此刻,崔明轩身着一身满是污损的玄色长袍,跌跌撞撞的走来,满是狼狈。 沈幼菱望着他,心脏的位置明明早已没有了跳动,却还是传来一阵尖锐的抽痛,她好恨啊。 她怎能不恨! 他出征的第二年被传战死沙场,面对被带回来,已经面部全非的遗体,她哭成了泪人,昏厥数次。 之后的时日里,人人都劝她看开点,劝她早做另嫁的准备,不能因为幼时的诺言,耽误了自己的一生。 她那时铁了心,想着守着他们的的誓言,此生都要守着他们的回忆过活。 她为他守了三年的寡,吃了三年的素,把自己熬得形同枯槁,却没想到等来的却是他的移情别恋。 崔明轩走进灵堂,目光落在那口棺椁上时,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恰好被闻讯赶来的翟惠扶住。 此刻,翟惠穿着一身素淡的青衫,鬓边别着一朵白色绒花,模样温婉,只是眼底藏不住的得意,像极了当年初入崔家时,她带着一双儿女,故作谦卑却暗自打量宅院格局的样子。 此刻,翟惠扶住崔明轩,声音温柔如水:“明轩,你这么远赶回来,别太伤心了,当心伤了身子。” 她的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在场的宾客都听见。仿佛在提醒所有人,如今陪在崔明轩身边的,是她翟惠。 沈幼菱的思绪猛地飘回了那些被病痛和绝望缠绕的日子。 她大限将至的那些天,躺在阴冷的小院里,望着窗外,梧桐叶落了一地,枯黄得像她的生命。 她知道自己快不行了,却不甘心就这么死去。她还没等到一句道歉,还没等到一纸和离书,还没来得及完成对叔父的诺言,看着堂弟沈乐康可以独当一面,长成挺拔的少年郎。 她不想葬在崔家的祖坟,她不想连死都不安生,还要和他纠缠,死了还是他崔明轩的鬼。 她好后悔自己的人生怎么就活成了如今的模样。 她曾经也是父母的掌上明珠,也是在外公的娇养下长大的,却被崔明轩磋磨至此,待到九泉之下,她有何颜面,面对她的父母和外公。 沈家本是寒门,到了父亲这一辈,就只剩下父亲和叔父二人。 叔父常年缠绵病榻,虽然努力上进,但因身体拖累,只中了个举人,便已耗费全部心力。 是以光耀沈氏门楣的担子就全都落在父亲的身上。 父亲也不负众望,状元及第,娶太傅之女,可谓是风光无限。 后一路升迁,官拜二品大员,皇帝亲封的御史大夫。 她的母亲是太傅之女,与容宪长公主乃是闺中密友。 外祖一生只有外祖母一人,只有母亲一个孩子,虽外界压力不断,但直到外祖母去世,外祖都不曾违诺。 变故发生在她三岁那年。 父亲奉皇上密令,前往漠州彻查睢军贪墨案,他们刚到漠州一月有余,就被满门屠戮,一把大火将御史府烧个干净。 只有乳母抱着她,逃出了出来。 虽然最后幕后凶手,尽数伏法,可是她的父母却连遗骸都未能留下。 乳母带着她,一个月后才赶到京城的叔父家,叔父本体弱多病,恰逢婶母也大病一场,无暇顾及她,她便被送到了外祖家。 外公很疼她,但是因为没有父母也没有朋友的陪伴,她总是很孤单,为了不让外公和乳母担心,她每次都躲起来偷偷哭。 崔明轩比她大三岁,第一次见她时,她正躲在花园的假山后哭,手里紧紧攥着母亲留下的一支玉簪。 他递过来一块糖,声音闷闷的,“别哭了,以后我护着你。” 他是个重诺的人,从那以后,只要他有时间就跑来陪她。 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会带给她,他会偷偷带她出去放河灯,会带她看戏、听曲...... 哪里有新奇的事物,他都会第一时间带着她去看。 在他的陪伴下,她渐渐地变得开朗爱笑了。 外祖与崔国公交情甚笃,也乐见其成,是以早早的就给他们定下了婚约,只等她及笄后便择日完婚。 她十二岁那年,婶母生下堂弟难产而死,叔父不久也跟着去了,将还在襁褓里的堂弟沈乐康托付给了她。 叔父去世时,也是他陪在她身边。 想她还未及笄,怎么能照顾好一个孩子呢,面对未知的恐惧,是他牵着她的手,对她说,“别害怕,有我在。” 她及笄那年秋天,两家定了婚期,行过六礼,只等来年阳春三月,娶她进门。 却没想到,羌族来犯,朝廷一纸诏书,将崔明轩派去了前线。 临行前,他握住她的手,郑重的许诺,让她一定要等他,等他凯旋而归,风风光光娶她。 她那时虽有不甘,不甘心他婚前还要出征,但是圣旨难违,再多的不甘也只能咽下。 时年冬日,外公病重,大夫摇头叹息,说怕是熬不过那个冬天了。 外公拉着她的手,浑浊的眼睛里满是不舍,“窈窈,外公,怕是等不到你出嫁了。崔家那孩子,我信得过,你们尽早完婚吧。” 崔家长辈也急了,立刻写信给正在边关打仗的崔明轩,商议婚事。 没过多久,崔明轩的回信到了,信上只有寥寥数语,“谨遵长辈之命,委屈菱儿一人完成婚事,待我凯旋,必为菱儿补办婚礼,风风光光娶菱儿过门。暂请菱儿代我尽孝,照顾好幼弟。” 沈幼菱捧着那封信,哭得泪流满面。她知道,边关战事吃紧,他这一去,生死未卜,却还是记着对她的承诺。 两家长辈做主,将婚期定在了三个月后,理由是“冲喜”,也算是完成外公的遗愿。 沈幼菱没有反对,她希望可以用她婚礼的喜气,冲散外公的病气,让他可以挺过这个冬季。 也想快点嫁给崔明轩,哪怕他不在身边,哪怕这场婚礼没有新郎,她也愿意带着堂弟,先一步踏入崔家的大门,替他守着这个家,等他回来。 婚礼那天,十里红妆,锣鼓喧天,容宪长公主作为女方长辈亲自到场,给足了她体面。 一身大红嫁衣的她,牵着同样穿着小红袄的沈乐康,在崔家亲友复杂的目光中,拜了天地,入了洞房。 洞房花烛夜,她独自坐在铺满花生桂圆的婚床上,手里攥着崔明轩的那封信,一夜未眠。她对着窗外的月亮许愿,只求他能平安归来。 外公在她婚礼后不久,在一个飘着细雨的清晨闭上了眼睛。 外公的葬礼很是隆重,以崔国公为首主持,外公生前的好友,门生也尽数到场。 她哭干了眼泪,这一次没有他陪在她身边,她的天仿佛真的塌了,吃不下饭,也睡不着觉,日日睁眼到天亮...... 日子一天天过去,她总想着等他回来就好了,等他回来就好了,可她等来的,不是凯旋的夫君,而是崔明轩战死沙场的噩耗。 那天,崔夫人哭得晕了过去,整个崔府被一片哀戚笼罩。 沈幼菱悲痛欲绝之后,开始亲手为他布置了灵堂,穿上了孝服,像个真正的寡妇一样,每日晨昏定省,为他守灵,为他祈福。 沈乐康年纪小,不懂什么是死亡,只是见她整日哭红了眼睛,便乖乖地陪在她身边,拉着她的衣角说:“姐姐,别哭,姐夫会醒过来的。” 她抱着堂弟,泪水无声地浸湿了他的头发,心里一遍遍地告诉自己,要坚强,要守着他们的诺言,好好的活下去。 这一守,就是三年。 三年里,她恪守妇道,悉心照料崔家长辈,把沈乐康教养得乖巧懂事,府里上上下下,谁不夸一句崔家少夫人贞烈贤淑。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一个漫漫长夜,她都是靠着回忆撑过来的。 就在她以为自己会守着这座空宅,孤独终老的时候,崔明轩回来了。 那天,她正在院子里教沈乐康写字,听到门口传来一阵喧哗,有人大喊着,“将军回来了!将军回来了!” 她手里的毛笔“啪”地掉在宣纸上,晕开一大片墨渍。 她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跑出去,远远地就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可她的喜悦,在看到他身边的人时,瞬间凝成了冰。他怀里抱着一个幼儿,身边站着一个容貌秀丽还牵着一个幼女的女子,正是翟惠。 崔明轩看到她时,眼神闪烁。 后来她才知道,他在战场上受了重伤昏迷,是翟惠救了他,陪在他身边...... 崔明轩的归来,没有给她带来幸福,反而将她推入了深渊。 世人的冷眼和嘲讽像潮水一样涌来。 那些曾经称赞她贞烈的人,如今都在背后指指点点,把她当成了茶余饭后的笑柄。 她去找崔明轩,质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面对她的质问,他告诉她,让她信他,让她忍忍,他是有苦衷的。 她问他有什么苦衷,他便沉默不语,甚至最后开始躲着她,不愿见她。 她那么多年的等待,那么多年的坚守,成了一场笑话。 她想要和离,想要带着沈乐康离开这个让她窒息的地方。 可崔明轩不同意,他说她是崔家的少夫人,生是崔家人,死是崔家鬼,不能让她败坏了崔家的门风。 他让她“安分守己”,让她“顾全大局”,甚至后来将她关在了小院里,不准她离开。 外祖父、叔父早已去世,就连容宪公主长公主也于不久前去世,放眼望去,竟然没有一个能为她做主的人。 她写信求过崔家长辈,求过亲友,求过外公的门生们,可是都没有回音,没有人愿意伸出援手。 翟惠更是变本加厉,暗地里克扣她的用度,让下人苛待她,甚至在崔明轩面前搬弄是非,说她心怀不轨,想要伤害她的孩子。 崔明轩对她的态度越来越差,甚至不许她再靠近沈乐康,怕她“教坏”了孩子。 病痛和绝望一点点吞噬着她的生命。她的身体日渐消瘦,到最后,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躺在阴冷的小院裡,看着窗外的树叶渐渐凋零,心里只剩下无尽的不甘。 她不想死,她还没等到一个公道,还没看着沈乐康长大成人。 弥留之际,曼冬趴在她的床边,哭得肝肠寸断:“小姐,您再撑一撑,一定会有办法的……” 沈幼菱虚弱地摇了摇头,拉着曼冬的手,气若游丝:“曼冬,别求了,我累了,帮我照顾好乐康……”说完这句话,她便闭上了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如今,她飘在梁上,看着崔明轩站在她的棺椁前,脸色苍白如纸。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棺木,仿佛要将那坚硬的木头看穿。 翟惠还在一旁柔声安慰,可他像是没有听见,甩开翟惠,一步步朝着棺椁走去。 “明轩,你要干什么?”翟惠察觉到不对,连忙拉住他的胳膊。 崔明轩猛地甩开她的手,力气大得让翟惠踉跄了几步。 “菱儿……”崔明轩的声音颤抖着,泪水毫无预兆地滑落,“菱儿!是我!我回来了!你怎么不等我……”他伸出手,想要触摸那口棺椁,却又怕惊扰了里面的人。 翟惠脸色大变,上前死死抱住他:“明轩!你别吓我!你忘了吗?我才是你的妻子!她已经死了!” “闭嘴!”崔明轩猛地推开她,眼神里满是猩红的怒火,“是你!都是因为你!你从来不是我的妻子!我的妻子只有菱儿一人!” 他想起了沈幼菱哭着求他的样子,想起了她眼里的绝望和不甘,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明明就差一点,明明他们很快就可以无所顾忌,幸福的在一起了,为什么老天爷要带走他的菱儿…… 他一步步走到棺椁前,推开棺椁,看着沈幼菱躺在里面,脸色苍白,毫无生气。 “菱儿,对不起,我来晚了……”他的声音嘶哑,充满了无尽的悔恨,“我不该瞒着你,不该让你受那么多苦,不该……” 话还没说完,他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突然猛地后退一步,然后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棺椁撞了过去! “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整个灵堂都在晃动。宾客们惊呼出声,翟惠吓得面无人色,尖叫着扑过去:“明轩!” 崔明轩用尽最后一丝气力,甩开翟惠的手,“这下我不欠你了,我要去陪我的菱儿了……” 沈幼菱飘在梁上,眼睁睁地看着崔明轩倒在血泊中,额头撞在棺沿上,血流如注。 他的目光还死死盯着棺椁,嘴角似乎带着一丝解脱的笑意,嘴里喃喃着,“菱儿……我来陪你了……” 鲜血染红了棺椁上的素白绸缎,艳丽极了。 沈幼菱看着眼前这惨烈的一幕,没有哭,也没有笑,只觉得一阵极致的疲惫。 灵堂里一片混乱,翟惠的哭声,宾客的惊呼声,曼冬的啜泣声,交织在一起。 沈幼菱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一切,轻轻叹了口气,魂魄开始变得透明,在光影中,渐渐消散。 她和崔明轩,这一生,爱恨纠缠,终究是一场悲剧。但愿来生,他们不要再相遇,不要再彼此折磨。 2. 第 2 章 “那就将婚期定在三月后的初八了。” 崔国公沉稳的声音响起,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尘埃落定,两家的长辈们脸上皆带着几分满意的笑意,谈论着三月初八的吉时,念叨着她与崔明轩自幼青梅竹马的情分。 唯有角落里的沈幼菱,浑身猛地一颤,指尖冰凉得几乎要掐进掌心。 她怔怔地坐在铺着软垫的梨花木椅上,眼前的一切既熟悉又陌生。 她用力眨了眨眼,眼眶瞬间泛红。 她不是死了吗? 那种被崔明轩关着,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无望,深入骨髓,让她浑身发冷,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沈幼菱神情恍惚,她这是重生了。 环顾四周,她很快的意识到了,她重生在了嫁给崔明轩之前,两家长辈在收到崔明轩回信之后,确定婚期的这一天。 这一天,外公还在,容宪长公主也在,她还没有成为无人撑腰、无依无靠的孤女,更没有踏入崔明轩那个吃人的牢笼,在无尽的绝望中,日复一日地消磨着生命,最终郁郁而终,死时不过二十出头。 她不能重蹈覆辙,不能再嫁给崔明轩,不能再让前世的悲剧重演! 她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之大,让周围的人都吓了一跳。 一想到前世的苦楚,沈幼菱便什么也管不了了,不顾众人的惊讶,径直走向崔国公,一字一句地大声说道:“崔爷爷,我要退婚,我不要嫁给崔明轩!” 所有人都愣住了,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震惊与难以置信。 “你说什么?”崔国公手中的茶杯微微一晃。 沈幼菱还没有来得及回话,崔国公长子,崔明轩的父亲崔君显,便站起身来指着沈幼菱,脸色铁青,“你可知你在说什么胡话?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能容你如此儿戏? 况且,我们崔家与你们姜家交情匪浅,如今婚期都定了,你却说要退婚,这让我们崔家的颜面往哪里放?让明轩的颜面往哪里放?” “简直是无理取闹!” “定是被什么东西迷了心窍!” 崔家众人纷纷开口指责,语气尖锐,眼神中充满了不满。 沈幼菱站在原地,承受着众人的怒气,却没有丝毫退缩。 她知道自己此刻的举动在外人看来有多荒唐,有多不可理喻,但她更清楚,这是她唯一的机会,唯一能摆脱前世悲惨命运的机会。 容宪长公主见状,轻咳了一声,崔国公随即挥了一下手,厉声呵斥道:“在太傅家里怎可如此没有规矩!” 众人闻言,皆噤了声。 姜太傅乃是当朝太傅,德高望重,与国公爷交情深厚,又在重病期,他们刚刚的举动确实是过于冒犯了。 “大家稍安勿躁。”就在这时,沈幼菱的外公姜太傅缓缓站起身来。 他虽然身形消瘦,面色苍白,却自带一股文人的风骨与威严。 他抬手示意众人,目光落在沈幼菱身上,没有丝毫的训斥,反而带着几分担忧与心疼。 “老夫了解我的外孙女,窈窈从来不是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她今日这般失态,定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姜太傅看了看众人,又看了看一脸急切的崔家大爷,缓缓说道:“可否请大家给老夫一点时间,让老夫单独和窈窈聊一聊?等我们祖孙俩谈完,老夫自然会给大家一个交代。” 崔家大爷欲言又止的看了一眼崔国公,但又碍于姜太傅病重,也只能点头同意。 众人暂时回避,留在正厅里喝茶。 沈幼菱推着姜太傅前往姜太傅的书房,路过容宪长公主时,公主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一到书房,沈幼菱便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上,伏在姜太傅的腿上,放声痛哭起来。 “外公……呜呜呜……外公……”她的哭声压抑而绝望,将前世所有的痛苦和委屈全都发泄了出来。 她知道外公如今已经是病入膏肓了,前世就是在她大婚不久后,外公便撒手人寰。 如果不是前世的经历太过惨痛,她也不想在这个时候,用这种方式惹外公心忧。 姜太傅轻轻抚摸着沈幼菱的头发,动作温柔而慈爱。 他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陪着她,直到沈幼菱的哭声渐渐小了下来,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可以告诉外公,为什么突然不愿嫁给明轩了吗?” 沈幼菱一五一十的将她前世所遭受的一切全都向外公和盘托出。 她以为外公不会相信,她以为她还需要多费口舌和外公解释,前世与重生,这种听起来就很荒诞的言论。 没想到外公只是沉默了许久,之后便说,“既然如此,那这婚咱们就退了。” 她没想到外公竟然就这么轻易的同意了退婚,“外公,您就这么信任我,您就不觉得我说的这些话很荒诞吗?” 听到她这样问,姜太傅只是笑笑,“我家窈窈这么乖,一定是受尽了苦楚,才会这么毫不犹豫的放弃那小子!” 听到外公这番话,沈幼菱的眼泪夺眶而出,再一次伏在外公的腿上,放声痛哭起来。 终于有人懂得她的委屈,毫不犹豫的站在她的一边,她再也不是那个孤立无援的孤女了。 爷孙俩在书房里又待了片刻,沈幼菱的情绪渐渐平复了下来。 姜太傅帮她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裙和头发,轻声说道:“走吧,咱们出去给他们一个交代。别怕,一切有外公在呢。” 沈幼菱点了点头,推着姜太傅的轮椅,一起走出了书房,回到了正厅。 正厅里等候的众人见他们出来,立刻停下了交谈,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们身上,带着几分急切与探究。 姜太傅在正厅的主位上坐下,沈幼菱站在他的身旁。 姜太傅目光扫过众人,缓缓开口,语气坚定:“各位,我与窈窈商量过了,窈窈心意已决,不愿再与崔明轩成婚,所以,这门亲事,我们姜家,决定退了。” “什么?!”崔君显猛地站起身来,脸色铁青,“姜太傅,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婚姻大事,岂能如此儿戏?说定就定,说退就退,你把我们崔家当成什么了?” “就是啊姜太傅,这万万不可啊!”崔家的其他人也纷纷开口反对。 “两家的婚期都已经定了,如今突然退婚,传出去,我们崔家的颜面何在?明轩的名声又该怎么办?” “姜太傅,还请您三思啊!” 面对崔家众人的激烈反对,姜太傅却依旧面色平静:“我知道此事事关两家颜面,但婚姻之事,讲究的是两情相悦。 如今窈窈不愿,就算强行成婚,日后也不会幸福。 与其让两个孩子都痛苦一生,不如趁早了断。至于颜面名声,我姜家愿意承担一切后果。” “承担后果?怎么承担?”崔君显怒极反笑,“如今姜太傅您病重,外人只会以为是我们崔家见风使舵,嫌弃幼菱是个孤女,想要舍弃她,另攀高枝。 到时候,世人只会戳我们崔家的脊梁骨!姜太傅,你这是在害我们崔家啊!”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气氛剑拔弩张之际,容宪长公主站起身来,缓缓开口说道:“崔寺丞此言差矣。 婚姻之事,本就该以女子的意愿为重。 既然幼菱不愿意嫁给明轩,强扭的瓜不甜,不如就顺了她的心意,退了这门亲事。 至于外人的流言蜚语,有本宫在,谁敢乱嚼舌根?” 容宪长公主乃是当今圣上最小的姑姑,身份尊贵,她的话,分量自然不同。 崔家众人听到她的话,脸色都微微一变,一时之间,竟无人敢再开口反对。 沈幼菱感激地看向容宪长公主。 前世,外公去世后也是容宪长公主一直护着她,只可惜,公主后来也因病去世了,她才落到那步田地。 还好她重生在这个节点,他们都在,她有撑腰的人了,再也不是任人欺辱的孤女了。 崔君显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他知道容宪长公主的厉害,若是真的得罪了她,对崔家没有任何好处。 可是,退婚之事,对明轩的名声损害太大 ,他实在是不甘心。 崔家众人也七嘴八舌地小声议论起来,有的说不能退婚,有的说得罪不起容宪长公主,一时间,众说纷纭,拿不定主意。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之前坐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的崔国公,猛地抬手,大喝一声:“都给我闭嘴!” 厅堂内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看向崔国公,等待着他做出决断。 崔国公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沈幼菱身上,眼神中带着几分复杂:“幼菱,退婚之事,事关重大,绝非儿戏。你要知道,你一个女子,若是退了婚,日后的名声怕是……” “我不在乎。”沈幼菱打断他的话,语气坚定,“求崔爷爷成全。” 崔国公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知道她是铁了心要退婚了。 他沉吟了片刻,心中渐渐有了一个主意。 他看向姜太傅和容宪长公主,缓缓说道:“更年兄,长公主殿下,退婚之事,对两家的名声损害都太大。 而且,更年兄,咱们多年交情,我也不想因为此事伤了和气。 不如,我们换个方式?” “崔国公有何高见?”姜太傅问道。 崔国公说道:“婚,可以不退。” 听崔国公这样说,沈幼菱急了,刚想出声反驳。 崔国公却挥挥手,示意她别着急,听他继续说,“但是,幼菱若是不愿意嫁给明轩,也可以。 我们崔氏族中,还有不少适龄未婚配的男子。幼菱可以在他们之中,任意选择一位出嫁,我们崔家保证,待遇绝不会比嫁给明轩差。” 此言一出,众人都愣住了。 谁也没有想到,崔国公竟然会提出这样一个折中的办法。 这样一来,既保住了两家的颜面,也给了沈幼菱一个台阶下。 只有崔君显一脸不满,父亲这个决定,像是直直的在明轩的脸上打了一巴掌。 退婚本是沈家姑娘胡闹,结果最后却成了明轩的不是。待日后明轩回来,该如何自处。 但此刻他也不敢公然出声质疑父亲的决断。 沈幼菱心中也是一惊。 她原本想着,无论崔家如何反对,她都要退婚。 可是,崔国公提出的这个办法,却让她陷入了沉思。 她看了一眼身旁的外公,外公的脸色依旧苍白,眼神中带着几分疲惫。 她知道,外公时日无多,虽然外公理解她,支持她退婚,但他心中,定然还是希望能在闭眼前,看到她出嫁,看到她能有一个好的归宿,有一个可以依靠的人。 外公病重,容宪长公主身体羸弱,他们终究不能护她一辈子。 若是她真的退了婚,拒绝嫁入崔家,选择嫁给其他人,她又能保证,那个人不会像崔明轩一样变心吗? 就连青梅竹马的崔明轩都会背叛她,她还能指望哪个男人会一辈子对她好,一辈子不变心呢? 等外公和公主去世以后,她一样会陷入孤立无援的状态。 若是不嫁人,等到外公和容宪长公主都不在了,她一个孤女,带着一个年幼的堂弟,想要独立支撑起沈、姜两家的门楣,简直是难上加难。 到时候,没有强大的娘家和夫家做靠山,她和堂弟,只会任人欺凌,下场恐怕不会比前世好多少。 崔家乃是名门望族,权势显赫。 若是嫁入崔家,无论嫁给谁,至少能得到崔家的庇护。 这样一来,她不仅能让外公安心,也能为自己和堂弟谋一个安稳的未来。 既然非要嫁人,那嫁谁都一样,只要对她有利就行。 至于感情,前世的经历已经让她明白,感情是最不可靠的东西。 这一世,她只想好好活着,保护好自己和身边的人。 想到这里,沈幼菱心中已经有了决断。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崔家众人,最后,眼神定格在崔国公身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缓缓说道:“既然崔爷爷如此提议,那我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她顿了顿,接着说道,“若是要选,那我选崔君墨。” 3. 第 3 章 “什么?!” 沈幼菱的话,再次让所有人都震惊不已,甚至比刚才她提出退婚时,还要震惊。 若是在从前,和崔明轩退亲,选择崔君墨,那确实有攀高枝的嫌疑,但是在此刻选择崔君墨,那就有些令人匪夷所思了。 崔君墨,崔家七爷,崔明轩的七叔。 这个名字在京城乃至整个大淮,都是如雷贯耳般的存在。 他是权倾朝野的定安侯,战功赫赫的当朝大司马,太子太傅,皇上倚重的肱股之臣,也是朝堂之上无人敢轻易置喙的存在。 可却在半年前的平西一战中,身受重伤,至今昏迷不醒,成了名副其实的活死人。 太医院的太医们更是断言,绝无苏醒的可能。 此时选择嫁给他,无异于主动选择守活寡。 虽说能顶着侯府主母的名头,享一时的荣华。但无丈夫撑腰,无亲生儿女傍身,日后定是举步维艰。 而此时崔明却是风头正盛,未来更是前途不可限量。 此时选择放弃他,而嫁给崔君墨,简直可以算是丢了西瓜捡芝麻。 所有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到底是年少,小孩子心性,和明轩闹别扭,选择退婚,另嫁他人,这可以理解。 可是,也没必要选择一个活死人,耽误自己的一生啊。 况且国公爷也发话了,可以再崔家所有未婚男丁中任意选择。 崔家那么多适龄的未婚男子,虽然比不过身为长房嫡孙的崔明轩,但至少也都是前途坦荡的好儿郎,也可以保证日后有儿女傍身。 总之,活生生的人总比活死人要有盼头啊。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之际,崔国公开了口。 众人见状,立即噤声。 崔国公的目光落在沈幼菱身上,一脸严肃的提醒道:“菱丫头,你可知你在说什么?君墨他……” 崔国公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他已经昏迷半年了,能不能醒过来,都还是个未知数,你确定,要嫁给他?” 面对崔国公的提醒,沈幼菱却异常平静。 她抬眸迎上崔国公的目光,异常坚定的开口,“我确定。” 她一字一句道:“如果让我选,我就选他。” 说完,她转过身来,看向坐在一旁的姜太傅,“外公,您会支持我的,对吗?” 闻言,众人皆看向姜太傅。 姜太傅看向沈幼菱,缓缓的点了点头,“老夫支持窈窈做的决定。” 她之所以选择崔君墨,自然有她的道理。 崔君墨曾经手握重兵,权倾朝野。 虽然他如今昏迷不醒,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的势力依旧存在。 若是嫁给了他,就算他醒不过来,凭着他侯府主母的身份,崔家也不敢对她太过怠慢。 而她,也能借着这层身份,借助他的势力,保护自己和堂弟,支撑起沈、姜两家的门楣。 而且,前世她虽然和他接触不多,但也听闻过不少关于崔君墨的事情。 传闻他为人刚正不阿,治军严明,深受麾下将士的爱戴与敬重。 只是他性子冷冽,不苟言笑,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以至于年近三十,依旧未曾娶妻。 沈幼菱印象中有过前世唯一一次与崔君墨单独相处的画面。 那是某年的除夕,她和崔明轩一起去逛庙会,庙会上人声鼎沸,摩肩接踵,拥挤的人群很快便将她与崔明轩挤散了。 没过多久,天上又飘起了雪。 她不认识回去的路,彷徨无助地站在路边,等着崔明轩来找她。 雪越下越大,落在她的发间、肩头...... 就在她冻得瑟瑟发抖,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的时候,一道低沉的男子嗓音,从她身后传来,“你怎么会一个人在这儿?崔明轩呢?” 沈幼菱猛地回头。 崔君墨一身玄色衣袍,就这样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他身姿挺拔,墨发用玉冠束起,面容俊美无双,却带着冷硬的棱角,周身的气场冷冽而威严,让人不敢轻易与之对视。 雪花落在他的肩头,衬得他愈发清冷孤绝,与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 沈幼菱被他的气势震慑住,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弱弱地开口,“我和他走散了。” 崔君墨闻言,愣了一下,没再多问,随即抬手脱下自己身上的玄色大氅,大步走到她面前,将大氅递了过去,冷声道:“跟我走。” 沈幼菱本想拒绝,可在看到他那双深邃而严厉的眼眸时,终是道了谢,接过了大氅。 那天,是他亲自将她送回到外公家的。 只是那天看到崔明轩在门口等她,她的心思都在崔明轩身上,匆匆向崔君墨道了谢,将大氅还给他之后,便扑进了崔明轩的怀里,诉说着自己的委屈与害怕。 等她将所有的委屈都说完,心情稍稍平复之后,想起来要好好感谢崔君墨,邀请他进府坐坐时,却发现他已经走了。 而她,甚至不知道,他是何时离开的。 后来,沈幼菱也没能找到合适的机会再和他道谢,这件事,便这样不了了之了。 总之,这样一个人,总比崔明轩那个背信弃义的渣男要好得多。 更何况,他如今昏迷不醒,也不会对她造成任何伤害,更不会像崔明轩一样,背叛她,伤害她。 这对她来说,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厅堂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看着沈幼菱,眼神中充满了震惊、疑惑与不解。 他们实在是想不明白,沈幼菱放着好好的崔家嫡长孙不嫁,放着光明坦荡的未来不要,为什么偏偏要嫁给一个昏迷不醒的活死人,亲手将自己的一生推入无望的深渊。 人群中,崔家二房,崔明轩的堂弟,崔明勒,听到沈幼菱这样说,更是嘟哝出声,“现在嫁给七叔,她疯了吧......” 他的声音虽小,却在寂静的厅堂内格外清晰。 崔国公闻言,眉头一蹙,冷冷地撇了他一眼。 崔明见状,立马噤 声。 沈幼菱知道他,和崔明轩一样,看似是个好人,可是谁嫁他,谁知道。 崔明轩背信弃义,他也不遑多让。 他喜欢英雄救美,救风尘,在她还没被崔明轩关起来的那三年,她就见识了很多。 无论是被迫流落风尘的花魁,还是父母双亡、无依无靠的农女,他见一个救一个...... 摆出一副怜香惜玉、乐善好施的模样,引得那些女子芳心暗许,对他念念不忘。 花魁娘子更是在他大婚之日,站在京城最繁华的酒楼醉仙楼里,声称自己怀了他的孩子,若是他不来见她,她便血溅当场,让他的婚礼变成她的忌日,让他一辈子都忘不了她。 那件事,在京城闹得沸沸扬扬,让崔家颜面尽失。 在她前世被崔明轩囚禁、走投无路,真的需要被救之时,她也曾写信向他求助,却只换来了石沉大海。 这样一个标榜“救人于水火中”的人,却在她最需要解救的时候,没有一丝回应。 他和崔明轩一样,都只是个伪君子而已,要的从来都是自己的名声,从不会为人雪中送炭。 一想到这些,沈幼菱便越发觉得自己的这个决定是如此的正确。 嫁给崔君墨,哪怕守一辈子活寡,也比嫁给崔明轩、崔明勒这样的伪君子,要好上千万倍。 沈幼菱无视了众人异样的目光,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眼神坚定的等着崔国公的决定。 崔国公看了看姜太傅,又看向面前主意已决的沈幼菱,终究还是答应了下来,“罢了。” 他拧着眉头,开口道:“既然你主意已决,那老夫便同意了。”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老夫择日,再带人登门,重新商量你与君墨的婚期。” 沈幼菱躬身行礼,如今她要嫁的是崔君墨,再称呼崔国公为“爷爷”,便是差了辈分,于是她开口道:“多谢国公成全。” 她不愿意再嫁给崔明轩重蹈覆辙,崔君墨是最好的人选。 她要借助崔君墨的身份,彻底拉开与崔明轩的关系,斩断他们之间的孽缘,重新开始她新的人生。 再说了,崔君墨是国之柱石,是心怀天下的英雄,他曾对她释放出难得的善意,能为他守活寡,她也心甘情愿。 若是有朝一日,他醒了,想要与她和离,她也会毫不犹豫地答应,绝不纠缠。 总之,这世间,再也没有比嫁给崔明轩更坏的结局了。 一场定亲宴,最终以这样一场荒唐的转折,不欢而散。 待众人离开后,沈幼菱将外公送回房间休息,才转身回到了自己阔别已久的闺房。 闺房内的陈设依旧如初,还是她年少时的模样,沈幼菱一头栽倒在柔软的床上,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她终于,不必再嫁给崔明轩了。 她终于可以摆脱前世的噩梦,重新开始自己的人生了。 她闭上双眼,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轻松,她终于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4. 第 4 章 又过了几天,崔国公果然又带着媒人,来到了姜府。 重新合了她和崔君墨的八字之后,将婚期定在了三月初六。 婚期既定,接下来便是按部就班地筹备各项事宜。 因为国公夫人,身体常年抱恙,是以内宅的筹备工作,便交由崔明轩的母亲,崔家大夫人,丰秋玉来张罗。 婚期定下来没几天,丰秋玉身边得力的张妈妈便来到了姜府。 她身着一身体面的青色袄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见到沈幼菱时,语气更是恭敬又亲和,“沈姑娘安好,老奴给姑娘请安了。” 沈幼菱点头,让人给她看坐。 张妈妈道了谢,坐下来之后,继续说道,“想必姑娘也听说了,国公爷体恤老夫人身子不适,已将您与七爷的婚事内宅筹备之事,交由我家大夫人操办。这几日,大夫人一直都在精心筹备,只是婚姻大事,许多细节终究还是要问问姑娘的心意。今日大夫人特意遣老奴前来,邀姑娘移步国公府一趟,也好当面商议。” 沈幼菱闻言,指尖轻轻捻着袖口的绣线,心中五味杂陈。 按常理,这般婚事细节,本该由双方母亲出面商议,可国公夫人生病卧床,无力理事,而她的母亲早逝,外公年事已高,又身为男子,不便插手内宅女眷的事务,这般一来,便只能由她自己做主。 其实,她打心底里不愿让丰秋玉来操办自己的婚事。 毕竟,丰秋玉是崔明轩的母亲,她实在不想再与崔明轩的一切有所瓜葛。 可她也清楚,丰秋玉毕竟是崔家大夫人,若是她执意绕过她,另寻他人筹备,无疑是当众打她的脸。 退婚已经打丰秋玉一次脸了,若是再得罪她,只怕日后她在国公府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沈幼菱不想把人得罪的太狠,便同意了由她来操办。 只是,沈幼菱实在不太想去,遂轻声推脱道:“张妈妈费心了,这些事情,我不太懂。您回去告诉大夫人,一切都由她做主便是,我都可以的。” 张妈妈脸上的笑意依旧不变,语气却愈发恳切,“姑娘说的哪里话。您与七爷的婚事乃是两家的大事,哪能由一方独断?总要双方有商有量,才能皆大欢喜。沈姑娘,您就辛苦一趟吧。大夫人说了,今日邀您过去,也不光是为了商议婚事,更想和您说说话,增进增进你们妯娌之间的情意,说些私房话呢。” 私房话? 沈幼菱在心底冷笑一声。 她与大夫人能有什么私房话要说? 从小到大,大夫人就没有喜欢过她。 上一世,崔明轩战死沙场的消息传来,丰秋玉更是彻底崩溃了,整日以泪洗面,不分青红皂白地将所有怨气都撒在她身上,指着她的鼻子骂她是不祥之人,说崔明轩是被她克死的。 那些刻薄的话,像一把把尖刀,反复刺痛着她的心。 后来,崔明轩活着回来了,她想着丰秋玉既然看不上她,那她和崔明轩和离,正好遂了她的心意,于是便去求她,让她说服崔明轩与她和离。 可丰秋玉却只是冷冷地呵斥她,让她安分守己,早日为崔明轩生下嫡子。 再后来,见她的肚子迟迟没有动静,又怕翟惠的孩子受委屈,丰秋玉便又动了心思,要求她将翟惠的孩子记在她名下。 谁知,她还没有同意,这件事便被翟惠知道了,和崔明轩大闹了一场。 崔明轩又过来数落了她一顿,让她安分守己,不要肖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她一气之下,病得更严重了。 可是此刻张妈妈言辞恳切,沈幼菱拒绝不了。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军营中。 崔明轩正待在营帐里,低头研究着布防图。 忽然,营帐的门帘被猛地撩开,他的副将狄关,大步走了进来。 “见过中郎将!” 崔明轩点了点头,说了声,“不必多礼”,遂又低头接着研究布防图。 狄关应声起身,垂手站在一旁。 起初,他对崔明轩是极为不服气的。 想他一个世家子弟,长得白白净净,文文弱弱的,第一次上战场,就得了个中郎将的位置。 让他这个靠在刀光剑影中出生入死十余年,历经无数次生死考验,才勉强混到副将的位置的人很不服气。 可相处得久了,狄关发现崔明轩这人,完全没有世家子弟养尊处优的坏习惯,事事争先,聪明机智还不怕吃苦,不畏生死。 久而久之,狄关开始佩服其他来,心甘情愿地追随他。 此刻,他正低着头,眉心下压,一脸严肃的研究着布防图。 狄关见状,走上前,开口问道,“是有什么问题吗?” 崔明轩指着布防图上的一处,沉声道:“这个地方,还需要增加一些人手,以防敌军夜里偷袭。” 狄关闻言,看向他指出的那处,应道:“我这就去安排。” 崔明轩点了点头头。 狄关得令离开。 可走到营帐门口时,他却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问道:“对了,中郎将是不是最近就要成亲了?” 崔明轩闻言,脑海里不自觉浮现出沈幼菱娇俏的脸庞,紧绷的眉头舒展开来,淡淡的笑了,“对,婚期定在了三月初八。” 狄关闻言,点了点头,感慨道:“一个人成亲,那真是难为弟妹了,日后代我向她问好。” 崔明轩应声,“好,我写信回去时,定会将你的问候带到。” 狄关应声离开。 这边,沈幼菱跟着张妈妈来到了国公府。 正厅内,丰秋玉已经等候多时了。 她身着一身华贵的紫色锦缎褙子,梳着规整的冠髻,发髻上插着金步摇,妆容精致。 一见到沈幼菱,丰秋玉立马养气和善的笑容,只是那笑容浮于表面,并不见得有几分真心。 她赶忙起身,朝着沈幼菱招了招手,语气亲昵的开口,“沈姑娘,你可算来了!快,快到这边坐,一路上辛苦了。” 沈幼菱闻言,只觉得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从前她每次来国公府,丰秋玉都是冷眼相待,何曾有过这样的待遇。 不过,她也知道丰秋玉不喜欢她的原因。 不外乎是她父母双亡,外公又年事已高,对崔明轩的仕途没有什么助力。 可偏偏,又因为崔国公和外公的安排,让她和崔明轩有了婚约,占着崔家大少夫人的位置,让她无法为崔明轩谋划。 丰秋玉不敢忤逆国公爷的安排,便将所有的怨气都撒在了她的身上。 她为了不让崔明轩夹在中间为难,也为了不让外公担心,总是能忍便忍了,从不在人前提起。 她总想着,等嫁进崔家,好好孝顺丰秋玉,总有一天,丰秋玉会看到她的真心,对她改观。 可她终究是天真了。 前世,嫁进崔家后,丰秋玉更是冷言冷语,崔明轩“战死”后,更是变本加厉的磋磨她。 沈幼菱回过神来,没有立刻上前,而是先恭敬周到的和她见了个礼,“大夫人好。” 丰秋玉见状,连忙快步走上前,一把拉住她的手,带着几分刻意的亲昵,拉着她往一旁的椅子上走去,笑着说道:“你看你,这么客气干什么!以后就都是一家人了,何必这么生分。” 沈幼菱任由她拉着。 她哪里会不知道丰秋玉为什么转变这么快,无非是在丰秋玉看来,她终于不再攀附 她儿子,影响她儿子的仕途了。 她自然乐得做个客客气气的局外人。 沈幼菱也不揭穿,毕竟,她们如今的想法不谋而合。 她规规矩矩地任由丰秋玉将她拉到了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丰秋玉见她不说话,也不恼,堆着笑,从一旁的丫鬟手中拿过一本红色的礼簿,递到她面前,“你瞧瞧,可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或是有什么遗漏的,尽管告诉我。” 沈幼菱接过礼簿,缓缓翻开。 她仔细翻看了一遍,随后便将礼簿还给丰秋玉,和丰秋玉说道,“大夫人费心了,我不太懂这些,您与各位长辈看着安排就好,我没意见。” 丰秋玉闻言,故作无奈地叹了口气,脸上却依旧堆着笑容,“那看来,只能我多替你操心一些了,定要让你风风光光地嫁进崔家。” 沈幼菱连忙起身,道谢,“那就有劳大嫂了。” 丰秋玉闻言,愣了一下,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待她反应过来,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连忙改口道:“弟妹,这说得哪里话!咱们以后都是一家人了,互相照应是应该的,哪里有什么有劳不有劳的,多见外!” 那音调里,别提多开心了。 随后,丰秋玉又想到了一事,“对了,弟妹,有件事,我还得跟你商量一下。” 沈幼菱抬眸看向她,神色平静,“大嫂请说。” 丰秋玉顿了顿,接着说道:“你也知道,七弟如今昏迷不醒,到时候只怕没办法去姜府接亲,得另外指派一个人代替。” 丰秋玉思忖着,随后道,“按照规矩,替他接亲的人得是没有成婚的。可七弟在这一辈中,是最年轻的,前面的兄长们,都已经成家了,我想着要不让明勒去,你看可以吗?” 沈幼菱思索了一下,摇头道,“大嫂,多谢您为我着想,只是二贤侄马上也要成婚了,若是让他代替,我怕侄媳到时会有意见。大嫂还是从族中另选一个吧。” 说着,她又给出了选择,“三贤侄,崔明瑞,就不错。他尚未婚配,今年也及岁了,待他婚配之时,这件事也淡化了。” 上一世,就是崔明勒替崔明轩接的亲,这一世她绝对不走前世的路。 再说,以她前世的了解,三房长子崔明瑞人品上,要比二房长子崔明勒好得多,她还是希望她的婚姻以后可以顺遂一些。 丰秋玉闻言,仔细思索了片刻,觉得沈幼菱说得有道理。 崔明勒确实即将成婚,若是让他替接亲,确实可能会引起二房的不满,反倒惹来麻烦。 遂点了点头,笑着说道:“也好,就听你的,便让明瑞去替七弟接亲。” 商议完接亲之事,沈幼菱便起身准备告辞,“大嫂,婚典的事宜,既然已经商议妥当,那我便先回姜府了,日后有什么需要我配合的,大嫂派人知会我一声便是。” 丰秋玉闻言,连忙起身,像是忽然记起了什么似得,开口道:“对了,弟妹。” 沈幼菱望过去。 丰秋玉犹豫着开口,“弟妹,你换亲这事,能不能先别写信告诉明轩?家里现在都还瞒着他,他如今在战场,受不得刺激。” 说了这么多,这才是她今日邀她前来的真实目的吧。 沈幼菱闻言,愣了一下,但很快便点头答应了,“好。” 她虽然恨崔明轩,但她也知道,国事为重。 崔明轩虽然对不起她,可他此刻正在前线保家卫国,她不能因为儿女私情,便让他心神不宁,影响战事,造成不必要的伤亡。 不过,这是她此生对他最后的善意了。就当是还了他曾经那么多年的陪伴与守护,还了他年少时对她的那几分真心。 再相见时,他们便是陌路人了。 5. 第 5 章 回姜府的一路上,沈幼菱都在回忆,她与崔明轩的点点滴滴。 直到今日,她依旧想不明白,曾经那般炽热的感情,他为何说背弃就背弃了呢? 毕竟,他曾为了救她,连死都不怕。 那年冬日,护城河边的冰面冻得结实,成了京中男女嬉戏的好去处。 她与崔明轩结伴前往冰嬉,他身姿挺拔,眉眼含笑,一直紧紧牵着她的手,生怕她摔了。 后来她说有点饿了,他嘱咐她待在原地切勿乱跑,便转身走向岸边的摊位,帮她买点吃食。 不过几步之遥,却成了她此生难忘的惊魂一刻。 毫无预兆地,脚下的冰面发出“咔嚓”一声脆响,裂痕如蛛网般迅速蔓延开来。 沈幼菱来不及惊呼,更来不及躲闪,身体便不受控制地向下坠去,冰冷刺骨的湖水瞬间将她吞没。 她害怕极了,拼命挥舞着手臂,想要抓住什么,可周围只有无边无际的冰冷与黑暗,她以为自己就要这样,永远溺死在这寒冬的湖底。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她模糊的视线里,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崔明轩。 他不顾身边众人的惊呼与阻拦,疯了一般朝着破碎的冰面处飞奔而来。 没有丝毫犹豫,纵身一跃,跳进了冰冷刺骨的湖水中,奋力朝着她的方向游来。 那一刻,沈幼菱突然就心安了。 她缓缓闭上双眼,唇角竟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因为有他在,她便什么也不怕了。 再次醒来时,已是次日清晨。 阳光透过窗棂,洒下细碎的金光。 崔明轩就守在她的床边,一脸担忧的紧紧握着她的手。 见她醒来,他眼中泛起光亮,很认真,很认真的和她许诺,要保护她一辈子。 那时他的眼神太过真挚,太过灼热,以至于她此后一直深信不疑。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他口中的“一辈子”,会这么的短暂。 上一世,她被困在这段破碎的感情里,反复挣扎,反复痛苦。 每当夜深人静,那些背叛与伤害,便会反复折磨着她,让她一个人流泪到天亮。 她怨过、恨过,也不甘过,可最终,也只落得个身心俱疲、香消玉殒的下场。 重活一世,她终于决定看开一些,忘掉过往,不再去追究缘由。 毕竟,天底下除了生死,其他的都是小事。 前世,他救过她一命,又伤过她一命,最后又还给她一命。 至此,他们也算是两不相欠了。 很快,便到了大婚这天。 天朗日清,惠风和畅,是个好得不能再好的天气。 沈幼菱一大早便起来,由着巧娘和曼冬伺候着洗漱。 洗漱完毕,她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里映出她素净的脸庞。 巧娘、曼冬,还有一众丫鬟们围在她身边,各司其职,有条不紊地为她更衣、梳妆,细细张罗。 大红的嫁衣华贵而艳丽,绣着栩栩如生的龙凤呈祥,金线勾勒的纹路在晨光下熠熠生辉,衬得她肌肤胜雪。 等都收拾好后,沈幼菱终于有了些情绪,不过不是因为婚礼,而是因为巧娘。 巧娘是她的乳母,是父母离世时,将她托付于她之人,是拼了性命,冲破重重阻碍,将她带回京城之人,是将她从小养到大的人。 前世,崔明轩从边关回来不久,巧娘便离开了,只剩下她和曼冬。 她曾质问崔明轩,巧娘去了哪里,崔明轩告诉她,巧娘去投奔女儿了,还让她懂点事,不要耽误巧娘享天伦之乐。 至此,再也没有能为她出主意的人了。 此刻,看着巧娘忙碌的身影,沈幼菱积压在心底的情绪,终于忍不住翻涌上来。 她伸出手,轻轻抱住巧娘的腰,脸颊贴在巧娘温暖的后背,喉咙一阵发紧,哽咽道:“巧娘,你可不可以不要离开我?” 巧娘身子一顿,转过身,伸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头,眼底满是心疼与温柔。 她只当沈幼菱是因为成亲太过紧张,才会这样说,便柔声安慰道:“傻孩子,说什么胡话呢。我无儿无女的,还指望你以后给我养老送终呢,怎么会离开你?” 沈幼菱闻言,猛地抬起头,不解的开口道,“您不是有个女儿吗?” 听到这话,巧娘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轻轻叹了口气,说道:“没了,五岁那年就没了。家里人为了一直向我要钱,一直瞒着我咧,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 竟然是这样吗? 前世她只顾着自己伤心,竟然连这些事都不知道。 一股深深的愧疚感,瞬间淹没了她。 巧娘说完,自知不妥,赶忙掌了下自己的嘴,懊恼地说道:“瞧我这张嘴,真是该打!在你大喜的日子里,说这些晦气话。” 沈幼菱见状,连忙伸手拉住巧娘的手,用力摇了摇头,眼眶红红的,“是我不好,都没有好好关心过你。” 巧娘看着她愧疚的模样,心中愈发心疼,连忙收敛了悲伤的情绪,重新堆起笑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说道:“好了好了,不说这些难过的事情了。今日是你的大喜日子,要开开心心的,可不能哭,不然妆花了,就不好看了。” 沈幼菱用力点了点头,再次紧紧抱住巧娘,“巧娘,以后,我一定会好好给你养老的,再也不让你受一点委屈。” 一旁的曼冬,看着她们这般,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她从小就跟在小姐身边,早已把小姐当成了自己的亲人。 她凑上前来,也轻轻抱住她们俩,说道:“我也永远不会离开小姐。” 就这样,三个人,抱作一团。 还是巧娘率先从情绪中抽离出来,轻轻推开她们,笑着说道:“好了好了,接亲的人马上就来了,别待会儿妆花了,误了吉时。” 沈幼菱点了点头,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嫁衣,重新坐回梳妆台前,任由她们为她补妆。 妆补好后,便是出门拜别外公。 姜太傅看着眼前身着嫁衣的外孙女,眼底满是不舍与心疼。 却也知道,这是她自己的选择,只能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千叮咛万嘱咐,让她婚后好好照顾自己,凡事三思而后行。 沈幼菱一一应下,对着外公深深叩首,心中满是感激与不舍。 一切准备就绪,门外传来了丫鬟的通报声,说接亲的人到了。 沈幼菱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所有情绪。 巧娘则端起一旁的红盖头,轻轻盖在了沈幼菱的头上。 一切准备就绪之后,崔明瑞来了。 就在这时,沈幼菱才后知后觉的想到:既然巧娘的女儿早就已经不在了,那前世崔明轩为什么要骗她,说巧娘去投奔女儿了? 前世,他到底把巧娘怎么样了? 无数个疑问在她心底盘旋,让她心头一阵发紧。 可此刻,接亲的人已经到了,容不得她多想。 崔明瑞走到她的面前,有些不知所措的小声地说道:“沈姐姐,我来替七叔接你来了。” 一旁的 巧娘连忙提醒道:“崔三公子,以后该叫小婶婶了。” 崔明瑞脸颊一红,连忙应了一声,随即伸手拿起红绸的另一端,递到沈幼菱面前。 沈幼菱伸出手,轻轻握住红绸,缓缓起身,在巧娘和曼冬的搀扶下,一步步走出了姜府。 姜府门外,锣鼓喧天,鞭炮齐鸣,接亲的队伍浩浩荡荡,引得路边的行人纷纷驻足观看。 红色的花轿停在门前,在喜娘的搀扶下,沈幼菱缓缓坐上花轿。 就在准备放下轿帘的那一刻,崔明瑞的手顿了一下,犹豫了片刻,还是忍不住轻声问道:“沈姐姐,你是真的想好了吗?真的要放弃大哥,嫁给七叔吗?” 红盖头下,沈幼菱的眼神异常坚定,她轻轻点了点头,平静的开口道:“我想好了。” 崔明瑞闻言,终是无声地叹息了一声,随即放下了轿帘。 沈姐姐与大哥之间,曾经那般情深意重,只是如今,一切都物是人非了。 轿帘落下的那一刻,沈幼菱闭上了双眼。 这一世,她不会再像上一世那样,满心都是崔明轩,不会再为他伤心,不会再为他流一滴泪。 她要好好活着,好好保护巧娘和曼冬,好好将康乐抚养长大。 婚礼的仪式,依旧如上一世般隆重。 没有新郎在侧,她领着康乐,一步步完成着各项流程,容宪长公主作为女方家属,全程陪伴在她身边。 礼成之后,沈幼菱便被喜娘送到了婚房。 另一边,千里之外的边关,大帐前的篝火正熊熊燃烧。 前些日子,多亏了崔明轩的警觉,他们捕获敌军的突袭精兵。 主将大喜,便选了今日这个日子,在大帐前与将士们一同庆祝。 篝火旁,将士们举杯痛饮。 可崔明轩却坐在角落,手中拿着一块玉佩,正用手帕细细擦拭着。 不知为何,今日他总觉得心神不宁,心底莫名的烦躁,无论如何都静不下来。 他总觉得,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正在发生,而他,却无能为力。 坐在他身边的狄关,见他一副心不在焉、闷闷不乐的样子,端起酒杯,轻轻撞了撞他的酒杯,开口问道:“这次多亏了你,不然我们可就栽大跟头了。大家都在为你庆祝,你怎么还闷闷不乐的?有什么心事?” 崔明轩闻言,压下心底的不适,随口回道:“没什么,只是觉得有些累了。” 狄关看了一眼他手中的玉佩,又问道:“这玉佩,弟妹送的?” 崔明轩点头,指尖摩挲着玉佩上的菱花,“定情信物,我俩一人一半,说大婚时要合在一起的。” 闻言,狄关想着再过两天就是他们的大婚之日了,遂开口问道:“你是不是在为弟妹担心,担心她后天一个人应付不来?” 崔明轩没有否认,只是再次低头,细细擦拭着手中的玉佩,眼底满是愧疚与牵挂,“一直以来,她所有事都依赖我。” 他真怕她后日独守婚房时,会委屈,会哭。 狄关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想那么多,你现在是鞭长莫及,也做不了什么。待你凯旋之后,再好好补偿她。” 崔明轩点了点头,将手中的玉佩小心翼翼地收好,贴身放好。 随即,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却无法驱散他心底的不安。 可就在这时,营外突然传来沉沉的号角声。 紧接着,一个士兵狂奔过来,“噗通”一声跪在主将面前,禀报道:“启禀将军,敌军大举来犯......” 6. 第 6 章 沈幼菱在喜娘的搀扶下,前往婚房。 大红的盖头垂落,隔绝了视线。 许久之后,喜娘贴心地低声提醒,“夫人,到侯爷的院子门口了。” 沈幼菱微微颔首,抬手轻轻撩开盖头的一角,抬眼望去。 和前世崔明轩的院子里都是小厮、婆子以及丫鬟一类的下人不同,崔君墨的院子,守卫森严,门口两侧立着几名身着玄色劲装的守卫,个个身姿挺拔,合刀持剑,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精兵。 沈幼菱心头的微怔,但很快便敛了神色,将盖头重新放下。 她怎会不知,崔君墨与崔明轩,本就不可同日而语。 毕竟崔君墨是国之柱石,当朝大司马,身份尊贵,自是和初出茅庐的世家子弟不同。 喜娘搀扶着她跨进大门,走过回廊,最终停在了婚房门口。 红绸漫天,灯笼高悬,每一处细节都透着华贵与喜庆。 喜娘推开门,将她扶到房间之后,开口道,“夫人,您先坐着歇息,老奴这就退下了。” 沈幼菱点了点头。 喜娘恭敬地福了福身之后,退了出去。 房门闭合,房内恢复了平静,只剩下红烛燃烧时,灯芯“噼啪”的细微声响。 沈幼菱摘下头上的盖头,放在一旁的妆台上,环顾了一下四周。 上一世,她也是这样身着大红嫁衣,独守在崔明轩的婚房里。 红烛燃了一夜,她便坐了一夜,心中满是憧憬与期待,总以为等崔明轩归来,以后便都是好日子了。 可到最后,换来的却是他的冷漠与背叛,是她的含恨而终。 指尖微微收紧,沈幼菱深吸一口气,将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从脑海里驱离。 这一世,她不再是那个天真易骗、痴心错付的沈幼菱了。 她的目光转向屋里的喜床上。 那是一张铺着大红锦被的黄花梨木床,锦被上绣着栩栩如生的龙凤呈祥图案。 此刻,床上正静静地躺着一个男人。 崔君墨双目紧闭,长发散落在枕头上,墨色的发丝衬得他的面色愈发苍白。 沈幼菱缓步走过去,轻轻在床边坐下,目光细细描摹着他的眉眼。 崔氏一族男子多俊美,崔明轩更是其中的佼佼者。 崔君墨的样貌,无疑也是顶级的俊美。 只是与崔家其他子弟的温润不同,他的气质,是冰冷的、严厉的,带着久经沙场的杀伐之气。 单论长相,崔君墨其实和崔家其他人也没有相似之处,如果非要说长得像谁,沈幼菱觉得,崔君墨的眉眼和容宪长公主倒是有几分相似。 “夫人。” 一声低沉的声音传来。 沈幼菱回过神,抬眼望去,只见一个身着墨色常服的男子,走了进来。 他面容严肃,眼神锐利,周身的气场与门口的守卫如出一辙。 她认得他,浦安,崔君墨的副将。 前世,她偶尔会在崔府见到崔君墨,而浦安,大多时候都会跟在他身边。 浦安快步走上前,对着沈幼菱微微躬身,语气疏离而恭敬,“属下浦安,见过夫人。” 沈幼菱微微颔首,神色平静,“浦副将不必多礼。” 虽然浦安礼数周全,但她还是能听出,浦安的语气里的不满与疏离。 想来,他心中定是对她颇有微词。 对此,沈幼菱也能理解。 他这是在为崔君墨抱不平。 毕竟,她本是他家侯爷亲侄子的未婚妻,无缘无故退了婚,却在他家侯爷昏迷不醒、毫无反抗之力的时候,执意嫁过来,任谁都会觉得,她是趁着他家侯爷昏迷,拿他当退而求其次的备选。 他家侯爷一生荣光,何时成了别人退而求其次的选择了? 浦安心中不平,也是情理之中。 沈幼菱心中了然,却并未辩解,有些话,多说无益,唯有用行动,才能慢慢改变他的看法。 浦安直起身,目光扫过床上昏迷的崔君墨,语气依旧疏离,却还是尽职尽责地禀报道:“侯爷昏迷已有半年了,虽说身形消瘦了些,但一切安好。如今,只需早晚各喂一次药,晚间再用温水擦洗一遍身子即可。” 说到这里,他抬眼看向沈幼菱,补充道:“这些琐碎的事情,属下会安排妥当,夫人身份尊贵,不必费心操劳。属下已经让人在隔壁准备好了卧房,夫人可以再那里歇息。” 他的话,看似恭敬,实则是在划清界限。 也是在暗示她,她只是名义上的侯夫人,不必真的履行照顾崔君墨的职责,更不必与之同床共枕。 在浦安看来,她定是不愿照顾侯爷,也不愿与侯爷同处一室的。 说不定,等日后崔明轩回心转意,她便会毫不犹豫地离开侯爷,弃侯爷于不顾。 沈幼菱却道:“不必了。” 浦安微微一怔,抬眼看向她,“夫人是要去别处住吗?” 他的语气,不自觉地加重了几分。 果然,和他想的一样,她甚至都不愿待在这个院子里。 她怎能如此过分,趁着侯爷昏迷,这般羞辱于他? 浦安有些愠怒,双拳微微握紧,正要开口,替自家侯爷抱不平。 却被沈幼菱的话打断了,她的目光落在床上的崔君墨身上,开口道:“以后照顾他的事情,就交给我吧。” 浦安不可置信的开口,“您说什么?” 沈幼菱转过头,看向浦安,“不是说早晚要喂药,每晚要擦身吗。” “以后都由我来吧。”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我与侯爷,今日已拜堂成亲,已是名正言顺的夫妻,照顾他是我的本分。 “还有,夫妻没有分房而睡的道理,从今夜起,我便与侯爷同塌而眠。” 浦安有些震惊的,怔在一旁。 他没想到,沈幼菱会说出这样的话。 她不是拿侯爷当备选吗? 难不成,她是当真了? 她是真心想要嫁给侯爷,而不是一时兴起,退而求其次? 就在浦安愣神的空档,沈幼菱又开口道:“把东西都拿来吧。” 浦安闻言,回过神来,下意识地问道:“什么东西?” 沈幼菱的目光再次移回崔君墨身上,开口,“侯爷的药,还有擦洗身子用的温水和手巾。” 浦安这才底反应过来,连忙躬身应道:“是,属下这就去吩咐人准备。” 他转身快步走出房门,心中依旧无法放心,他倒要看看,这个女人到底是真心待侯爷,还是另有图谋。 不多时,浦安便带着两个小厮,端着东西走了进来。 小厮将东西放下,便躬身退了出去,屋内又只剩下他们三人。 浦安看着沈幼菱端着药碗,拿起勺子,舀了一勺药汁,轻轻凑到唇边吹了吹,才将勺子递到崔君墨的唇边,小心的喂给他。 喂完一勺,便拿出随身携带的手帕,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他嘴角溢出的药汁。 就这样,耐心的喂完一勺又一勺。 喂完药,沈幼菱将药碗放在一旁,又拿起手巾,拧干水分,展开。 她先帮崔君墨擦了擦脸颊,又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他的脖颈、手臂,然后是胸口、腹部,最后是双腿和双脚。 她的动作轻柔而细致,每一处都擦拭到位,没有一丝羞怯与不耐,仿佛她已经这样照顾了他很久。 擦拭完毕,她又拿起干净的亵衣,仔细的帮崔君墨换上。 崔君墨身形高大,即便昏迷半年,身形消瘦,也依旧比寻常男子挺拔。 沈幼菱费了些力气,才将亵衣帮他穿好,又轻轻将他的身子放平,盖好锦被。 浦安站在一旁,看着她做完这一切,稍稍安心一些。 要知道,这些事情,即便是府里最忠心的婆子,做起来也难免有些不耐烦,更何况是一个娇生惯养、刚刚嫁过来的世家小姐。 都收拾好后,沈幼菱缓缓站起身来,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看向浦安,吩咐道:“时候不早了,浦副将也辛苦了一天,回去歇息吧。我们这边,也该洗漱安歇了。” 浦安回过神,连忙躬身应道:“是,属下告退。” 他转身走出房门,心中的想法已然有所改变。 从今日沈幼菱的所作所为来看,她嫁给侯爷,或许并非完全是利用,她或许真的有几分真心。 只是,人心隔肚皮,他依旧不能完全放心,往后,还是要多加留意。 随后,在隔壁等待的巧娘和曼冬,便被叫了过来。 沈幼菱在巧娘和曼冬的帮助下,卸妆梳洗。 曼冬一边帮沈幼菱拆下头上的朱钗,一边忍不住的开口的开口问 ,“小姐,您就真的这样嫁给侯爷了吗?您不后悔吗?” 到现在,曼冬还是觉得这一切都太不真实了。 她家小姐,原本是崔公子的未婚妻,两人情投意合,人人都以为他们会修成正果,可谁也没想到,小姐会突然退婚,然后执意嫁给昏迷不醒的崔家七爷崔君墨。 崔君墨固然身份尊贵,可他可能永远都醒不过来,小姐这一嫁,无疑是赔上了自己的一生。 说到这里,曼冬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小姐,日后若是崔公子回来了,您该如何面对他啊?毕竟,您当初和崔公子,那么相爱……”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巧娘伸手敲了一下额头,巧娘的脸色微微一沉,语气严肃,“大胆丫头,胡说什么呢!小姐现在是堂堂的侯夫人,是崔家七爷的妻子,怎么还提那些旧事?若是被别人听到了,传出去,小姐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曼冬被敲得吃痛,连忙捂住额头,低声道:“我知道错了,我就是太担心小姐了。” 沈幼菱闻言,也替她求情,“巧娘,曼冬也是关心我,没有恶意。” 巧娘冷哼一声,“你就惯着她吧。” 曼冬自知错了,又和沈幼菱道了歉。 沈幼菱随即,认真的和曼冬说道:“曼冬,下次不许再提从前了,从今往后,我是崔君墨的妻子,是侯夫人,与其他人,再无半点关系。” 曼冬连忙点头:“我知道了,小姐,我再也不提了。” 她只是有些为小姐遗憾而已。 不过她尊重小姐的一切选择。 沈幼菱看着镜中的自己,镜中的女子,身着大红的嫁衣,眉眼间褪去了曾经的青涩。 她轻轻叹了口气,终是开口回答了曼冬的问题,“我不后悔。” 是啊,她不后悔。 前世的悲剧,历历在目,她绝不会再重蹈覆辙。 曼冬见状,点了点头,随即换了个话题,“小姐,您今天这么好看,可惜侯爷却无法看到,真是遗憾。” 沈幼菱闻言,目光移向床上的崔君墨,轻声道:“没有什么惋惜的。” 毕竟,他若是哪天真的醒来,得知他侄子的未婚妻,趁着他生病,强嫁给他,想来也是不会开心的吧。 沈幼菱轻轻摇了摇头,将这些纷乱的思绪压进心底,以后的事情,以后再慢慢想吧。 在巧娘和曼冬的帮助下,沈幼菱洗漱完毕,换上了一身素色的寝衣。 一切收拾妥当后,巧娘和曼冬识趣地退了出去。 屋内再次陷入了寂静,只剩下红烛燃烧的细微声响。 沈幼菱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掀开锦被的一角,在崔君墨的身旁躺下。 喜床很大,她刻意与他保持了一些距离,却依旧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传来的药香。 那药香,浓郁而苦涩,却并不刺鼻,反而带着几分沉静的气息,萦绕在鼻尖,让她原本有些纷乱的心,渐渐平静了下来。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屋内,也落在崔君墨的脸上,勾勒出他凌厉而俊美的轮廓。 屋内的红烛,依旧燃着,沈幼菱侧过身,目光静静地落在崔君墨的脸上,细细描摹着他的眉眼。 他的眉毛,浓密而凌厉,睫毛,纤长而浓密,垂落时,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由于久睡的原因,他的面色有些苍白,唇色有些偏淡。 沈幼菱凝视他许久,才轻轻开口,“抱歉,在你昏迷的时候说要嫁给你。” 她顿了顿,目光温柔地看着他,“但是我保证,我会好好照顾你,好好做你的夫人的。” 说完这些话,沈幼菱轻轻舒了一口气。 她以为,自己会一夜无眠。 可不知为何,看着崔君墨安静的睡颜,闻着他身上淡淡的药香味,她的心竟然慢慢的平静下来。 困意袭来,她缓缓闭上双眼,陷入了沉睡。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声音从头顶传来,猛地将沈幼菱从睡梦中惊醒。 “你怎么会在这儿?!” 沈幼菱猛地睁开双眼。 下一秒,崔君墨那张英俊的脸,便映入眼帘。 崔君墨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此刻正目光锐利的看着她。 沈幼菱呆呆地看着他,大脑一片空白,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反应。 崔君墨,他怎么醒了?! 7. 第 7 章 沈幼菱做梦也没有想到会遇到今天这样的情形。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上一世,直至她死,都没有苏醒的人,怎么今天就醒了? 只是容不得她多想,头顶再次传来崔君墨的质问声,“你怎么会在这儿?” 崔君墨的嗓音低沉沙哑,带着久病初醒的虚弱,却丝毫不减威压。 那双深邃狭长的眸子像是覆着一层寒霜,直直落在她的身上。清冷的眸光带着审视与疏离,沉沉压来。 刺骨的压迫感瞬间席卷全身,惊起沈幼菱一身冷汗。 沈幼菱心头一颤,来不及多想,为今之计唯有先示弱,拖些时间,再另做打算。 她长睫簌簌轻颤,氤氲的水汽瞬间漫上眼眸,凝在眼尾,化作楚楚可怜的湿红。 她垂着眉眼,声音细软哽咽,带着初嫁少女的羞怯与惶恐:“我嫁你了……” 崔君墨眉峰微蹙,墨色的眼底掠过一丝困惑。 趁着他微楞的间隙,沈幼菱抬眸望他,眼底水光潋滟,字字恳切,“求七叔怜我。” 崔君墨闻言,静默一瞬。 看她这样,崔君墨也不好再问什么了,让外人看来,好似他欺负小姑娘一般。 随即拿起一旁的帕子,递给她,“别哭了,擦擦眼泪。” 沈幼菱小心的接过帕子,说了句,“谢谢七叔”,便开始静静地擦着眼泪。 崔君墨见状,起身走下床,走向一旁的衣架。 他扫视了一眼,发现衣架上只悬挂着两套大红婚服,绸缎流光。 没有其他衣物。 他只愣了一瞬,便抬手取下喜服,回身递至她面前,语调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穿好。” 沈幼菱连忙伸手接过。 嫁衣绸缎柔软厚重,压得她心口沉甸甸的。 她垂首敛神,小心翼翼地起身穿衣。 屋内静得只剩布料摩擦的细碎声响。 崔君墨转过身去,脊背挺拔,静静望向窗外低垂的檐角,避开了她更衣的模样。 直至身后再无动静,确认她已然穿戴妥当,他才转头,冷声吩咐:“你在这里等我。” 语毕,他转头朝向门口,扬声唤道:“浦安。” 守在门口的浦安骤然听见屋内传来熟悉的声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迟疑片刻后,他快步推门而入。 踏入屋内的瞬间,看到崔君墨真的醒了,他激动的开口:“侯爷!您醒了!” 崔君墨淡淡颔首,平静的应了一声:“嗯”。 他抬步朝外走去,丢下一句:“你随我来。” 浦安连忙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躬身跟上,紧随他的脚步一同离去。 崔君墨苏醒的消息,很快便传遍了全府。 府中各院陆续赶来探望,只是刚到门前就被崔君墨提前吩咐的守卫给打发了,根本到不了沈幼菱眼前。 而他自己竟然出去了。 沈幼菱不知道他去干嘛去了,也不知道他到底想怎么处置她,左等右等也不见他人来。 心里没有着落。 巧娘和曼冬知道消息后,便都过来陪她了。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缓缓漫入屋内,日渐高升,转眼便已到辰时。 崔君墨依旧迟迟未归。 已经换好衣服的沈幼菱坐到铜镜前,和曼冬说道:“替我梳妆,我先去给老夫人敬茶。” 算了,不等了,再等就到晌午了。 无论前路如何,她如今已经嫁进来了,自然是不能一上来就坏了规矩,落人口实,让人诟病沈家教养不周。 曼冬闻言,有些担忧的开口:“小姐,既然侯爷让您等她,不如咱们再等等,待侯爷回来了再去请安吧。万一到时候老夫人为难于您......” 沈幼菱自然知晓曼冬一片忠心,为她考虑。 如今崔君墨不在府中,此时她去请安,肯定会被各院前来探知消息的众人盘问。 再说了,曼冬没有前世的记忆,在曼冬的视角里,她刚嫁进崔家,还不知道老夫人是不是好相与的人,她独自去敬茶,也不知道会面临何种境地。 沈幼菱道:“时辰已经不早了,不能再迟了。我是新妇,初次请安便迟到,传出去只会让人非议,说我沈家没规矩。” 曼冬见她心意已决,也不再多劝,只得应声退下,出门端来温水,伺候她洗漱净面。 随后执起梳子,细细为她梳理青丝。 桃木梳轻轻划过黑发,发丝柔顺乌黑,流光溢彩。 曼冬一边温柔梳理,一边轻声叹息,“小姐,您如今已是侯府新妇,往后便不能梳少女半髻了,需得挽妇人髻了。” 这话,曼冬前世也和她说过。 只是那时的她,之后的境遇比如今更为窘迫凄凉。 崔明轩战死沙场的消息传来后,她身为未亡人,因为要给崔明轩守孝,别说少女半髻了,她甚至连朱钗花钿都不能用,整日素面朝天,一身素衣,黯淡度日。 明明那时她正值花样年华,正是爱美的年纪。 回首前世,满是磋磨与遗憾。 而今生重来,无论如何她都不会重蹈覆辙。 曼冬手法轻柔,乌黑绵长的发丝在她指尖流转,尽数收拢,挽成一个饱满的流云高髻。 发髻紧致利落,衬得脖颈纤细修长,两侧碎发尽数收妥,只在耳侧留着柔和细碎的弧度,将她清丽的五官轮廓展露出来。 发髻侧边簪上一朵珠花,嫣红娇艳,点缀着蓝色珠翠,冷暖相融,雅致不俗。 发髻底端垂落一串圆润莹白的珍珠步摇,轻轻一动,珠玉轻晃,温婉又华贵。 发型打理妥当,便是上妆了。 曼冬知晓她素来不喜浓妆艳抹,只取轻薄脂粉,为她铺底匀肤,黛眉轻扫,眼妆淡雅,勾勒出原本清丽婉转的眉眼。 最后蘸取一点嫣红的花钿膏,在她光洁莹白的额间轻轻一点,一枚小巧的花钿便落在眉心,增添了几分温婉娇媚。 梳妆完毕,沈幼菱抬眸望向铜镜。 镜中人明眸皓齿,眼波流转,顾盼生辉,眉眼间既有少女的清丽灵动,又添了新妇的端庄温婉。 肌肤莹润饱满,眉眼鲜活明媚,没有前世常年郁结的憔悴沧桑。 沈幼菱静静凝望镜中的容颜,忍不住感慨,拥有鲜活健康的身体,真好啊。 恰在此时,巧娘安顿好厨房事宜,推门走了进来。 向来疼惜沈幼菱的她,方才在外听到了沈幼菱和曼冬的对话,倒是认同沈幼菱的决定。 她走上前来,温声道:“崔家这种门第,最是看重规矩、礼教。既然侯爷出门了,你身为新妇,自己去敬茶也是应当,左右不能让人挑出咱们的错处。况且,婆母久病卧床,于情于理,都应去请个安,关心一下的。只是事后,小姐你一定要和侯爷表明态度,夫妻本是一体,怎可独留你一人面对这些。” 顿了顿,她又说道:“你要是脸皮薄,便由我这老太婆去说,侯爷若是怪罪下来,左右是我这老太婆没规矩,和你无关。” 虽然侯爷突然醒来,是他们始料未及的。 但是无论如何小姐也是他们崔府名正言顺娶进来的新妇,只要她们礼数周全,让人挑不出错处,便是有理的一方,谁来了也不能将她们如何。 沈幼菱闻言,轻轻颔首应下。 几人简单用过早膳,沈幼菱便带着曼冬起身前往茌慈堂。 一路行来,过往的记忆缓缓浮现。 前世,她与崔家老夫人交集寥寥、并不深厚。 一方面是因为大夫人丰秋玉素来与老夫人存有嫌隙,总觉得老夫人偏心二房和三房,心生怨怼,便时常叮嘱她少往茌慈堂走动。 那时她刚嫁入府,心性单纯,一心只想讨好婆母,便谨遵吩咐,除了每日例行的晨昏定省,极少主动去往茌慈堂,错失了许多相处的机会。 二来是因为老夫人年龄大了,年轻时因为生崔君墨落下了病根,总是精神恹恹,之后又受到了崔君墨昏迷不醒的刺激,身体更是虚弱了,接着长孙崔明轩战死沙场的噩耗接踵而至,层层打击叠加,身体就彻底垮了,自此缠绵病榻,日渐衰败,没过多久便撒手人寰了。 老夫人临终之前,她守在床前照料了数日。 沈幼菱印象里,彼时老夫人早已病入膏肓、油尽灯枯,弥留之际,她费力的抬手握上她的手,和她说着,是他们崔家亏欠了她,让她年纪轻轻的就守寡,蹉跎韶华。 只可惜,老夫人没 能活到崔明轩回来。 如今旧事重忆,沈幼菱心底满是唏嘘。 现在想来,若是老夫人还活着,大概是允她和离的吧。 可前世的磋磨与惨痛教训,早已深入骨髓,让她深知人心复杂、世事难测。 重生一世,她无意攀附,却也绝不会再像从前一般天真懵懂,得罪他人,落得四面楚歌的境地。 尤其是执掌侯府内院、阅人无数的崔老夫人,更是万万不能轻视。 思绪浮沉间,二人已然行至茌慈堂院前。 镇国侯府门第显赫,院落修建极尽精致恢弘。 高墙巍峨错落,青瓦叠翠,院内假山嶙峋雅致,溪流蜿蜒穿梭,青石铺路,曲径通幽。 曲折的抄手游廊环绕院落四周,廊柱雕花繁复精美,丹青彩绘栩栩如生,抬眼皆是世家高门的雍容气度。 此刻晨光正好,洒落院落,院内草木郁郁葱茏,清风拂过,枝叶轻摇,自带静谧华贵的氛围。 茌慈堂门前值守的嬷嬷见沈幼菱缓步而来,连忙收敛神色,齐齐上前躬身行礼,礼数周全:“见过侯夫人。” 一众嬷嬷垂首行礼,看似恭谨守礼,心底却各有思量。 此前府中私下议论,沈家小姐实在愚钝。 好好的嫡孙长媳之位不要,执意退婚,转头嫁给昏迷不醒、形同废人的侯爷,属实是丢了西瓜捡芝麻,愚蠢至极。 人人都断定她嫁入崔府,空有名头,只会落得孤寂终老的下场。 可谁也未曾料到,大婚次日,明明太医都束手无策,断定再无醒来之可能的侯爷,却骤然苏醒。 一朝变故,局势全然颠覆。 如今的沈幼菱,便是正正经经的侯府主母。 日后若是诞下子嗣,更是贵不可攀。 此刻众人看待她的目光,皆是恭敬忌惮。 一位年长的嬷嬷脸上堆着温和的笑意,开口禀报:“听说七夫人喜欢莲藕排骨汤,老夫人昨儿就吩咐奴婢给炖上了,熬了一整宿,又准备了学补气血的雪燕和人参,准备今天一早便给垣清苑送过去呢。” 沈幼菱闻言,眉眼微柔,“劳烦母亲费心惦记,是我的不是,应该早点来给母亲请安才是。不知母亲这几日身体可好?” 嬷嬷一边遣人入内室通传老夫人,一边笑着回话:“托七爷的福气,老夫人近日气色好多了,如今听闻七爷苏醒的喜讯,心中更是大喜,此刻正和夫人们在里头说话呢。” 沈幼菱闻言,眸光微动,轻声问道:“嫂嫂们都在?” 嬷嬷回话:“对的,还有小小姐们都在,陪着老夫人解闷呢。” 沈幼菱心底了然。 今日当真是热闹,竟能一次性见到如此多人。 前世即使是大婚之日,她也未必能见到这么多女眷齐聚一室。 因为和崔明轩青梅竹马的缘故,国公府里的女眷,她多多少少都打过照面,男子也多多少少有些耳闻。 崔国公一生有一妻三妾,膝下育有七子二女,子嗣繁盛。 时至今日,孙辈共计十五人,九男六女,枝繁叶茂。 其中府中大爷、二爷、三爷,以及刚苏醒的七爷崔君墨,皆是老夫人嫡出。 七爷乃是老夫人的老来子,诞下崔君墨时,老夫人已然年过四十。 当年老公爷心疼夫人年迈生产伤身,本想劝其舍弃这个孩子,可老夫人念及骨肉亲情,万般不舍,执意诞下了崔君墨。 也正因这一次生产大损元气,老夫人自此落下病根,身体常年孱弱,缠绵多病。 其余子嗣皆由姨娘所生,四爷与大姑娘出自秦姨娘,五爷、六爷出自婉姨娘,最小的姑娘则出自李姨娘。 孙辈之中,崔明轩、崔明勒、崔明瑞三人已然成年及岁,余下男丁皆还年幼。 孙女辈里,唯有长小姐早已出嫁别家,其余五位小姐待字闺中。 崔府人丁兴旺,内院关系盘根错节,处处皆是学问。 正思忖间,内室门帘被一双纤细的手轻轻撩开,一名身着粉色立领襦裙的婢女含笑走出,侧身礼让,声音轻柔:“七夫人,老夫人请您入内。” 沈幼菱敛去所有杂念,抬手轻轻提起裙摆,身姿端庄温婉,紧随婢女脚步,缓步踏入内室之中。 8. 第 8 章 沈幼菱跨进正堂门槛,房中窗明几净,扑面而来的是一缕清浅的檀香气息。 上首的位置放着一张黄花梨木椅,木纹温润细腻。 椅中端坐着崔府老夫人。 她满头银发一丝不苟挽成盘桓髻,仅簪一枚极简的素金扁簪固定。 身上外罩一件茶褐色褙子,内里衬着深墨绿色交领中衣,衣料绵软熨帖,端庄高贵。 岁月在她脸上刻下一道道细纹,面色带着久病未愈的苍白,却丝毫不掩沉淀半生的威严。 正堂两侧依次落座崔家六位夫人,待沈幼菱缓步踏入房门的刹那,目光齐齐的落在她身上,神色各异。 沈幼菱神色沉静,只看了一眼,便抬眸对上首端坐的老夫人,跪拜行礼。 礼毕之后,又依照府中规矩,循序向六位嫂嫂一一见礼,举止温婉得体。 老夫人眸光淡淡扫过她,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六位嫂嫂见状,纷纷起身回礼。 虽然在家里沈幼菱是崔家新进的七房夫人,辈分最低,理应谦恭有礼。 但奈何七爷崔君墨权势滔天,身居要位,是崔家七兄弟中地位最显赫、最有权势之人。 依国法礼制,六位嫂嫂反倒需向身为七房夫人的她行礼问安。 是以沈幼菱礼数谦恭,姿态放得极低,反倒让在座的众人坐不住了。 老夫人见状,挥了挥手,示意大家都坐。 崔国公半生戎马,早年追随先帝南征北战,方才奠定大淮江山。 老夫人与他是微末夫妻,国公驰骋沙场、征战四方的年月里,崔府内宅大小琐事、宗族人情,皆由她一人独力操持。 半生患难与共,早已养出寻常世家老夫人难以企及的气魄。 大淮立国之后,先帝感念崔国公劳苦功高,特赐下三房妾室。 可崔国公始终敬重发妻,待老夫人礼遇有加。 也正因夫妻同心、内宅安稳,崔国公府方能子孙繁盛,在朝堂上功绩卓著。 半生执掌侯门内宅,阅尽人情百态,是人是鬼,她只需一眼便能洞穿。 府中诸位儿媳的品性心思,她更是了然于心。 正房一脉的儿媳中,大夫人素来心思繁复,功利心重,所以不得老夫人喜爱。 二夫人性情坦荡磊落,三夫人心性温和宽厚,反倒老太太垂青偏爱。 沈幼菱知道自己如今所面临的局面,唯有真诚,方能入老夫人的眼。 如今,只有过了老夫人这关,她才有筹码和崔君墨谈判。 是以,行完礼后,她便垂眸开始告罪:“儿媳失礼了。今日本该一早前来给母亲请安,却耽搁至今,劳母亲与诸位嫂嫂久候,是儿媳思虑不周,还望母亲恕罪。” 老夫人闻言,体恤的开口道:“你初入崔府,尚且新婚,这事怪不得你,皆是怀珩的过失。纵有万般公务缠身,也不该抛下新婚妻子,让你独自来敬茶。这事若是传出去,外人只会诟病我崔国公府轻待新妇,失了礼数。” 沈幼菱心中清明,知晓这番话不过是客套的场面话,自己自是不能顺着杆子往上爬。 她依旧垂眸恭谨:“夫君身负朝堂重任,为国操劳,事急从权,儿媳理应理解。” 话音微顿,她规矩的开口:“只是家规礼数不可废,夫君公务缠身暂时无法前来,自当由儿媳前来请安。” 她这番不卑不亢,识大体知进退的话,让老夫人眼底的赞许更甚,朝着她轻轻颔首,随即示意身后侍立的嬷嬷:“给七夫人看座。” 座椅很快安置妥当,紧挨着老夫人身侧。 老夫人抬手轻指了下座位,语气温和:“坐过来,让母亲好好瞧瞧怀珩的媳妇儿。我这身子时好时坏,缠绵病榻许久。明明你常来府中走动,我却总觉得,好似许久未曾好好看过你了。” 沈幼菱心底微动。 以前,崔明轩时常带她出入崔府。 前些年,沈幼菱年纪尚幼,生得娇娇软软的,乖巧懂事,很是讨老夫人欢喜,每每入府总能得老太太的几分关注。 只是后来老夫人身体渐渐衰弱,常年闭门休养,她再来崔府,便再也难以得见。 世事辗转,人事变迁,谁也未曾料到,当年跟在崔明轩身后懵懂乖巧的小姑娘,最终会嫁入崔府,成为崔君墨的妻子。 此刻,她依言落座。 只见老夫人转头,对着身侧端坐的大夫人吩咐道:“幼菱年纪轻,又刚过门,有许多不懂的地方,平日里辛苦你多提点帮衬她一些。” 大夫人闻言,立刻含笑起身。 她脸上堆着温和得体的笑意,语气热络:“母亲这话太过见外了。大爷与七爷自幼手足情深,关系最是亲厚,况且幼菱又是我自小看着长大的,帮衬他们是应该的,何来辛苦之说。” 沈幼菱静坐一侧,听到她这样说,心里忍不住冷笑。 前世,正是这位大夫人,看似随口闲谈,向她透露了一段旧事。 说崔君墨是订过亲的,对方是青梅竹马的尚书府千金。 婚期将近,双方已行过六礼,只差迎娶入门。 女方却突然悔婚,宁愿改嫁年过半百的老头,也不愿嫁前途无量的崔七爷。 彼时,大夫人假惺惺的满脸惋惜,假意为崔君墨难过:“依我说,老七也真是可怜,先是被未婚妻退婚,如今又成了昏迷不醒的活死人,以后该如何是好呦......” 那时她单纯无知,真以为大夫人是真心怜惜小叔。 后来沈幼菱才无意中得知,那个所谓的老头,竟然是当今的陛下。 如今沈幼菱更是看透了,大夫人当年从来不是无心失言,而是刻意为之,幸灾乐祸而已。 她的丈夫是国公府长子,儿子是长房嫡孙,可爷俩加起来都处处不如崔君墨。 数十年积攒的不甘与嫉妒早已深埋心底。 后来崔君墨订婚被弃、重伤昏迷,于大夫人而言,无疑都是天大的喜事。 她自然是浑身通畅,幸灾乐祸。 只可惜,她没开心两天,便传来了崔明轩战死的消息。 虽然后来证实是假的,但是也让她意志消沉、生不如死了许久。 也算是天道好轮回了。 沈幼菱敛神,面上不露异样,顺势起身行礼,嗓音温软柔和:“往后便劳烦大嫂多多指点。” 老夫人见状,满意的颔首。 她微眯双眼,仔细的瞧了瞧沈幼菱的容颜。 少女韶光正好,明眸皓齿,肤若凝脂,一双杏眼澄澈干净,眼波流转间自带温婉灵气,眼底干净通透,不见世俗的贪念与算计。 老夫人心底忍不住暗自感慨,真是女大十八变。 昔日那个娇娇软软,跟在崔明轩身后的小丫头,如今已然长开,眉眼精致,身姿娉婷,愈发绝色动人,落落大方。 却也真是造化弄人。 所有人都以为,她与明轩青梅竹马、情分深厚,定然会相守一生。 谁能想到,兜兜转转,最终嫁的却是怀珩。 一念及此,老夫人心底五味杂陈,悄然轻叹一声。 到时明轩归来,得知此事,不知又会掀起怎样的风波。 她收回纷乱得思绪,抬手轻轻抚上沈幼菱细腻光洁的脸颊,语气满是怜爱温和:“怀珩比你年长,性情素来冷硬执拗,不懂温存。若是日后受了委屈,不必隐忍,只管来告知我,为娘替你做主。” 沈幼菱抬眸,顺着老夫人的话,接着说道:“怀珩身负朝堂重任,乃国之重臣,格局高远,素来宽厚通透,定不会为难儿媳的。若我二人稍有摩擦,定然是儿媳资历 尚浅、思虑不周,是我做得不够妥当。” 这番通透懂事的话语,彻底熨帖了老夫人的心。 她抬手轻轻的拍了拍沈幼菱的手,眼底满是疼惜,缓缓叹道:“真是个乖巧通透的好姑娘,怀珩能娶到你,是他此生最大的福气。” 婆媳一见如故,言笑温和,竟比亲生母女还要亲的模样,叫堂中的众人各怀心思。 沈幼菱不过初入崔府,头一回给老夫人请安,就哄得老夫人待她如此亲切,反倒将她们这些常年侍奉跟前的儿媳尽数冷落在旁,着实不容小觑。 许久之后,老夫人又随口温和的询问:“昨日在府中可还住得惯,院子里可还缺了什么?” 沈幼菱心底清明,知道这又是场面客套话,当不得真。 老夫人看似慈爱温和,其实还是在考验她。 如今崔府内宅之事,由大夫人、二夫人和三夫人,三位夫人共同打理,她初来乍到,若是此刻说出些不妥之处,便是一次性得罪三位掌家嫂嫂。 沈幼菱自然不会行此愚事。 她浅浅一笑,轻声道:“母亲放心,垣清苑里什么都不缺,处处都极好。” 她的话音刚落,耳边便传来脚步声。 接着便是满堂整齐恭敬的请安声。 沈幼菱抬眸望去,一道挺拔颀长的身影已然踏入内室。 崔君墨一身玄色锦袍,衣料沉稳厚重,身姿挺拔,自带一身生人勿近的威严。 他神色淡漠的扫过满堂众人,最终落在沈幼菱脸上。 那张早上起床时,毫无预兆的突然出现在目光所及之处的清丽面庞,此刻不知为何却多了一丝妩媚的韵味。 他步履沉稳的行至堂中,恭敬的向老夫人叩首请安。 老夫人见他到来,激动的站起身来,快步走到他身前,眼底满是疼惜:“你今儿刚醒,身子尚且虚弱,怎么不在院中多歇歇。一早大家去看你,却被告知你出门了,让为娘真是心急。” 崔君墨起身垂眸,解释道:“朝堂积压诸多公务,亟待处置,不敢耽搁。” 老夫人闻言连连颔首,“政事为重,理应如此。” 稍作停顿,她又追问一句:“去见过你父亲了吗?” “刚刚回来时,已经见过了。”崔君墨微微颔首,“如今在正厅里,等着我带她过去敬茶。”说完看了一眼沈幼菱。 老夫人了然的点头,看向其他人:“既然如此,你们便都先退下吧。” 众人应声离开。 待众人都走了之后,老夫人起身站了起来。 崔君墨和沈幼菱见状,一左一右搀扶着她。 行至门口,老夫人轻轻抬手,拂开二人的搀扶:“你们不必时刻扶着,我身子近来大好,正好借机走动走动,活络筋骨。” 沈幼菱闻言有些迟疑,不敢擅自做主,下意识看向身侧的崔君墨。 见他颔首示意,方才轻轻收回手,恭谨退后半步。 二人不敢离老夫人过远,始终保持着半步之内的距离,随行前往正厅。 廊下清风徐来,卷起衣袂微扬。 行至回廊中段,四下无人。 崔君墨脚步微顿,侧过身来,压低嗓音,用仅有二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我不是让你在院中等我吗,为何不听话,独自前来请安?” 他的嗓音低沉醇厚,带着与生俱来的威严。 二人距离极近,咫尺之间,男子清隽冷冽的气息尽数笼罩而来。 这是沈幼菱,除崔明轩之外,第一次与男子这般近距离相处,私语交谈。 温热的气息萦绕耳畔,陌生又微妙的触感骤然蔓延全身。 明明是一句,再普通不过的问话。 却叫少女纤细的睫毛微颤,白皙细腻的脸颊瞬间染上一层浅浅的绯红…… 9. 第 9 章 沈幼菱没有回话。 两人跟着老夫人又往前走了几步。 她余光瞥见身侧的崔君墨,眉眼沉敛,分明还是在等她的答复。 无奈,她只能垂眸轻声回话:“我原以为你事务繁杂,今日不会过来了……” 男人闻言,面色敛然,墨色的眼眸沉沉。 在这般迫人的沉静气场里,沈幼菱的声音愈发微弱,尾音轻轻飘散,最后几字细若蚊蚋。 可即使是这样,崔君墨依旧听到了。 他目光落于她低垂的眉眼上,音色低沉,严肃的开口道:“男子一诺千金。”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既允了你等候,便定会与你同行。” “一诺千金吗……”沈幼菱下意识的低声重复了一遍,眸底掠过一丝酸楚与黯淡。 崔君墨微微颔首,神色认真:“自然当真。” 沈幼菱闻言,忍不住心头微动,心底漫上无尽的悲凉。 可是为什么有些人的诺言,说变就变了呢? 走在前面的老夫人,听到二人的对话,唇角微不可察地扯了一下,神色晦暗不明。 荏慈堂离正厅本就不远,不过百步路程。 老夫人年事已高,步履迟缓,三人一路缓步前行,不过片刻也到达了正厅。 三人踏入正厅,其余人等,已经等候多时了。 沈幼菱抬眸扫过满室衣冠楚楚的崔家人,心口五味杂陈。 眼前一张张熟稔的面孔,看似端庄温和,看似宽厚良善...... 可前世她身陷绝境,走投无路之时,她苦苦求助,却无一人伸出援手,任由她郁郁而终。 如今,这些冷眼旁观、见死不救的人,正对着她眉眼带笑,言辞温和地道着恭喜,一副和睦亲厚、道貌岸然的模样。 虚伪的客套萦绕左右,让她心底一阵恶心。 可事到如今,她早已懂得隐忍。 她敛去眼底的情绪,垂下眼眸,与众人一一寒暄。 正厅左侧上首,崔国公端坐于此,威严自持,目光淡淡扫过缓步而入的三人。 崔君墨与沈幼菱一左一右,小心翼翼搀扶着老夫人,将她稳稳安顿在右侧上首落座。 待老夫人坐定后,和立在一旁的嬷嬷使了个眼色。 嬷嬷会意,上前半步,躬身轻声提醒:“七爷,七夫人,该给国公爷与老夫人敬茶了。” 闻言,沈幼菱和崔君墨依照规矩分别给崔国公和老夫人敬了茶。 崔国公接过茶,浅啜一口,放下茶杯后,抬手从袖中取出厚重的红纸封,递至沈幼菱面前。 他目光沉沉,意味深长的提点道:“往事如烟,无论如何,你都已经嫁与君墨了。现下君墨已然苏醒,往后你们二人便放下前尘,安稳度日,好好相守便是。” 沈幼菱接过红包,乖巧应声:“儿媳多谢国公提点。” 另一边,老夫人饮尽杯中清茶,抬手从宽大的衣袖之中,缓缓摸出一支白玉簪子。 玉簪质地温润细腻,通体晶莹剔透,一看就非凡品。 老夫人亲手将玉簪插入沈幼菱的发髻之中,缓声开口:“这支玉簪是我出嫁时的陪嫁之物,伴随我数十年。今日赠予你,便是认可了你崔家七夫人的身份。往后你便安心留在府中,与怀珩同心相守,早日开枝散叶,绵延子嗣,才是正途。” 这番直白的叮嘱,让沈幼菱脸颊瞬间泛起绯红,窘迫不已。 她在心底暗自叫苦,她与崔君墨的婚事本就是一场算计,谈何相守,更谈何开枝散叶? 她心绪纷乱,下意识抬眸,望向身侧的男人。 似是感受到了她的目光,他的目光也转向她,深邃的眼眸里看不清情绪,却带着极强的存在感。 四目相触的刹那,沈幼菱心头一颤,脸颊红晕更深,慌忙偏过头,不敢再与他对视,耳尖尽数染上浅红。 眼见她窘迫羞涩、手足无措的模样,崔君墨适时的开口,从容的为她解围。 他面向老夫人,语气平和却态度坚定:“母亲,她年岁尚浅,子嗣之事无需急于一时。” 这话一出,老夫人当即面露不悦,眉头微蹙,语气带着苛责与忧心:“她年纪小,可你年岁却是不小了。你父亲在你如今的年岁,你长兄他们都已经上私塾了。” “你此前昏睡半年,缠绵病榻,生死未卜。为娘日日忧心挂怀,寝食难安,不知熬过多少日夜。” “倘若日后你再遭遇这般变故,以为娘的身子,未必能再扛得住。若是我百年之后,你依旧无后,我该如何面对崔家列祖列宗?你这般推脱,便是不孝。” 这番话语句句裹挟着亲情施压,以孝道相缚。 寻常子弟听闻长辈如此言辞,早已心生愧疚,俯首应承,不敢反驳。 可崔君墨却神色未变,坦荡从容,不卑不亢地回话:“男儿立身,一言九鼎。若是轻易许诺自身做不到的事情,欺瞒长辈、敷衍本心,才是真正的不孝。” 沈幼菱闻言,正欲开口说些什么,缓和母子之间略显僵硬的气氛,眼角却瞥见崔君墨投来的目光,示意她让她不必多言,安心旁观即可。 沈幼菱了然,当即敛了神色,垂眸静待。 她心底清楚,崔君墨这番据理力争,实则是在为她揽下责难,护她周全。 此刻她自然要与他站在一边,不能“恩将仇报”。 老夫人被崔君墨一番话堵得哑口无言,脸色微沉。 她执掌崔国公府数十年,府中上下无人敢当众违逆她半分,唯独这个儿子,心性坚韧,软硬不吃,从不屈从人情束缚与长辈威压。 可念及他方才大病初愈,身子尚未完全复原。到底是自己拼了半条命生下来的,疼惜了半生的幼子,她终究不忍过分苛责说教。 端坐主位的崔国公见状,适时出声打圆场:“好了,今日君墨苏醒,又逢他新婚,乃是我国公府的双喜之日。这些琐碎家事,日后私下再谈便可。” 老夫人环视了一圈,望见满室围观的亲眷,也只能将话放下:“罢了,懒得管你。” 说罢,她目光转向身侧的沈幼菱,语气平和了几分:“都起身吧,不必跪着了。” 随后又看向沈君默道:“怀珩,你带着幼菱与兄长嫂嫂熟悉熟悉,认一下人。你大病初愈,身子虚弱,稍后便回院歇息吧。” “待来日,为娘再为你准备痊喜宴。” “多谢母亲体恤。”崔君墨微微躬身,应声拜谢。 老夫人淡淡瞥他一眼,余气未消,冷声低语:“你知晓便好。” 而后,崔君墨便带着沈幼菱,与崔家众人寒暄见礼。 这些年,崔明轩带着她常出入崔府,是以这些人,她大都都认识。 所谓认人,不过是走一遍多此一举的过场罢了。 客套的寒暄过后,二人便辞别众人,动身返回垣清苑。 一路静谧无声,无人言语。 崔君墨走在前面,沈幼菱始终落后崔君墨半步,安静跟在他身后,低垂着头,心绪纷乱繁杂。 一想到回到垣清苑就要单独面对沈君默,她的心里便不由自主的忐忑不安。 可即便她不愿面对,两人还是很快的便回到了垣清苑。 直至走到了垣清苑门口,沈幼菱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思索着该如何向崔君墨解释这一切。 解释自己为何在他昏迷不醒之际,临时悔掉与他侄子的婚约,转头嫁给他。 她心神恍惚,全然没有察觉身前的男人已然驻足转身。 她脚步来不及收住,身子微微前倾,踉跄着险些摔倒。 千钧一发之际,崔君墨抬手,扶住了她的小臂,将她摇摇欲坠的身子稳住。 待沈幼菱站稳身形,回过神来,崔君墨才收回手,目光沉静地落在她的脸上,低声发问:“走路尚且失神,你在想什么?” 骤然被问及,沈幼菱心头一慌,舌尖发紧,结结巴巴地低声应答:“没、没什么。” 崔君墨闻言,只是淡淡颔首,落下一句:“随我来书房。” “是。”沈幼菱乖乖应声,垂着眉眼,亦步亦趋 跟在他身后,踏入书房之中。 书房窗明几净,墨香萦绕。 沈幼菱立在原地,始终垂着头,十指蜷缩着,心底反复斟酌着措辞,千头万绪涌上心头,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开口辩解,才能让他明白自己当初的无奈。 就在她心绪纷乱、踌躇难言之际,崔君墨却先开口道:“前因后果,浦安已经告知于我。” 沈幼菱猛地抬眸,直直望向他,心里很是不解。 所以,浦安是如何告知他的? 她悔婚的原因,到如今只有她和外公二人知晓。 崔君墨立于书案之前,见她一脸疑惑的模样,平淡的开口道:“我不知你与崔明轩之间究竟生出何等误会,才让你断然悔弃婚约,转而嫁与我。”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添了一句:“只是如今西南战事焦灼,战火未歇,崔明轩身为军中中郎将,身负戍边重任,身在前线,最忌私事分心。” 说着,他收回目光,落回沈幼菱身:“在他从边关归来之前,便暂时维持现状。” “一切是非对错,等他归来之后,再做定论。届时,你们是分是和,我都会成全。” 他随即许诺道:“这段时日,我会护你周全。予你定安侯夫人该有的体面与尊重。” 听闻此言,沈幼菱悄然的松了口气,连忙点头。 她心知,这已是当下最好的局面。 崔君墨没有立即提及和离,没有追责质问,已然是最大的宽容。 她如今没有更好的选择,只能暂且稳住现状,走一步看一步。 见她同意,崔君墨继续开口,交代后续起居事宜:“我已让浦安收拾好了偏房……” 他的话还没说完,沈幼菱便很识时务的开口:“我明白,我会搬过去的。” 谁知崔君墨下一句却是:“不必,我搬去偏房居住,主屋留给你安置。院内陈设若是不合心意,你只管随意布置,需要什么吩咐下人置办即可。” 沈幼菱当即一怔,连忙摇头推辞:“这怎么可以,我怎么能鸠占鹊巢呢。” 崔君墨眸光沉静,直接下了定论,不容她推辞:“就这样安排了。” 随即他又交代道:“府中日常起居所需,若有短缺,尽可吩咐刘嬷嬷打理。若是遇着急需之物,或是解决不了的事,直接告知浦安便可。我已交代过他们了。” 沈幼菱闻言,望着他淡漠的眉眼,点了点头,道了谢。 心中忍不住想,眼前之人不愧为大淮的国之柱石。 纵使昏迷期间被她算计成婚,却依旧心胸坦荡,给足了她体面。 夜色渐深,星月垂空,垣清苑归于沉寂。 沈幼菱独卧床榻,辗转反侧,彻夜无眠。 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落一室清辉,映照得她心绪愈发纷乱。 她躺在床上,在心里仔细盘算了一下,自己往后该如何是好。 若是日后她与崔君墨和离了,崔明轩会不会放过她? 前世郁郁而终的结局如同梦魇,萦绕心头,挥之不去。 那刺骨的绝望与无助,她此生再也不愿经历分毫。 沈幼菱下定决心,她一定要好好利用崔君墨这根救命稻草,在崔明轩回来之前站稳脚跟。 翌日破晓,天光微亮。 沈幼菱一夜未眠,眼底带着淡淡的倦意,眼眸惺忪。 曼冬和巧娘早早便入内伺候,为她梳妆挽发、描妆整衣。 按照规矩,今日乃是新妇回门之日。 待她梳洗完毕,穿戴整齐,用完早饭之后,便带着曼冬和巧娘,登上归家的马车。 马车帘正要落下,一道挺拔的身影忽然上前,抬步踏入车厢。 沈幼菱不解的抬眸望向身前的男人,轻声发问:“七叔这是何为......” 崔君墨脸上没有什么表情,随后坐到了沈幼菱的对面:“我陪你回门。” 他抬眸看向怔愣的女子,再度开口:“我说过,会予你定安侯夫人应有的尊重与体面,所言之事,自是会说到做到。” 10. 第 10 章 马车平稳的行驶在长街中,车轮滚动,发出沉闷的声响。 沈幼菱端坐在软垫上,双手交叠覆于膝头,余光不经意的落向对面闭目静坐的男子身上。 崔君墨倚着车壁,双目轻阖,长睫垂落,投下一片浅淡的阴翳。 他分明是闭目假寐,身姿却依旧挺拔端正,自带与生俱来的矜贵风骨。 沈幼菱的余光落在他脸上,心绪却飘摇回了前世。 前世她嫁给崔明轩,大婚过后,唯有她孤身一人回门。 而外公直到死,都没有喝上一杯属于他的外孙女婿的敬茶。 思及此处,她的心口微微发涩。 她强打起精神,又看了一眼身侧的崔君墨,无论如何,今生外公至少不会有这桩遗憾了。 此刻,崔君墨依然是双眼微阖,略显疲惫。 昨日他才骤然苏醒,堪堪捡回一条性命,却一刻也不得闲,忙碌了一天政事,还抽空和她一道给长辈敬了茶,想必是累极了。 今日回门,她本不想麻烦他的,可他却依旧执意陪她同往。 此刻,车厢内静谧无声,唯有车行轻响。 崔君墨似是终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睫。 漆黑深邃的眼眸,淡淡望向她,嗓音带着一丝初醒的低哑疲惫:“怎么了?” 猝不及防的撞上了他的目光,沈幼菱心头微颤,连忙收回视线,局促的开口道:“没什么。” 崔君墨闻言,并未多问,只是微微颔首,便要再度闭目休憩。 见他即将合上眼眸,沈幼菱冷不丁开口:“我能不能求七叔帮个忙?” 她试探着开口,心里忍不住忐忑。 历经前世磋磨,看过人心险恶,她要在崔明轩回来之前早做打算。 崔君墨再度抬眸,目光落在她略带紧绷的清丽面庞上,平静的开口:“你说。” 沈幼菱攥紧袖口,鼓足了勇气,硬着头皮开口道:“能不能请你帮忙斡旋一番,让康乐去国子监旁听?” 话音落下,车厢内瞬间陷入沉寂。 崔君墨眸光微沉,随即义正言辞的开口:“国子监乃是我朝育才重地,收纳天下俊秀,专为朝堂培育栋梁之臣,规矩森严,向来只收适龄学子。让三岁稚童,入国子监旁听,实属胡闹。” 沈幼菱自然知晓自己的请求,着实有些无理和冒昧。 三岁稚童,还未开蒙,字尚且不识,遑论入天下最高学府求学,是她为摆脱前世命运,太过于心急了。 她垂首敛眸,唇角微微抿起,满是窘迫与失落,悻悻开口:“是我思虑不周了,请七叔权当我未曾开口。” 崔君墨看着她眉眼黯淡的模样,随即开口道:“他年纪尚幼,心智未开,寻常世家子弟,皆是家中聘请名师启蒙。你为何不愿在家中为他请先生?” 沈幼菱闻言,缓缓抬眸,眼底藏着深沉的顾虑:“我想要给他更好的选择。” 沈幼菱想着,如若你还是像从前那般昏迷不醒,我倒是可以接着给康乐请师傅教学,待他年岁渐长,再外出求学。 可如今你醒了,一切都变了。 她不得不重新考虑康乐的未来。 她不想重蹈前世的覆辙。 她忘不了前世崔明轩是如何利用康乐牵制她,以孩子的安危拿捏她,逼她步步退让,受尽磋磨。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她不敢赌,她怕眼前之人,终有一日也会和崔明轩一样,以康乐为桎梏,困住她一生,折断她所有的念想。 她唯有拼尽全力,为康乐铺好前路,让他学有所成,结交人脉,日后方能自保,不用沦为旁人制衡算计的棋子。 这样,方不负叔父所托。 崔君墨似是看出了她心中的不安,沉默片刻,然后开口道:“我替你安排妥当。你若信我,便将康乐的学业交由我打理。他如今年岁尚小,根基全无,即便破例入了国子监,也听不懂课业,纯属徒劳。” “我先为他挑选名师,在家中为他启蒙,夯实根基。待他六岁,基础知识扎实之后,我便安排他入国子监旁听。十岁之后,若他天资尚可,勤学不辍,通过国子监入学考核,便正式入府就学。” 他条理清晰的,将数年的规划一一铺陈,然后看向沈幼菱,等着她的决定。 听到崔君墨这样说,沈幼菱抬眸直视着眼前的男子,郑重的开口道:“七叔,我真的可以相信你吗?” 这句话几乎是用尽了她毕生的勇气。 崔君墨不知道,她下决心,再相信一次他们崔家人,有多难。 崔明轩带给她的伤痛太过刻骨铭心,再一次选择信任崔氏之人,于她而言,无异于与虎谋皮。 崔君墨望着她眼底的戒备,心思微动。 他不知崔明轩究竟对她做过何等不可饶恕之事,才让她毫不犹豫的退婚,宁愿嫁给他这个彼时的“活死人”。 如今,更是对整个崔氏众人都如此防备。 他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摊开掌心,随即开口道:“我不做空口承诺,我与你击掌为誓。” “若违此誓,天地不容。” 沈幼菱终是伸出了手,与他击掌为誓。 随后,崔君墨继续闭眼假寐,一路无言。 快到姜府的时候,他突然睁开眼睛,开口道:“即刻便到姜府了。” 沈幼菱应声。 他抬眸看向她,随后又问了下一个问题:“你打算在你外公面前,也一直唤我七叔?” 沈幼菱闻言,愣了一下,随即脸颊微热。 昨日是形势所逼,她才会顺着老夫人的话,唤他怀珩。 他此时突然提醒,让她一时间手足无措。 她迟疑了良久,才压下心底的生疏别扭,轻轻地唤了一声:“怀珩。” 崔君墨眸光微闪,低低的应声:“嗯。” “往后人前人后,皆如此称呼,可以减少许多不必要的麻烦。”他语气平淡的开口道。 沈幼菱微垂眼眸,轻轻颔首:“好。” 马车一路前行,平稳疾驰。 崔府与姜府本就相隔不远,不过一个时辰,便到了。 车辆还未停稳,车帘缝隙间,已然能看见外公正站在门口等候。 春日风软,拂动外公一身素色锦袍。 风拂过他鬓边皑皑白发,身姿单薄孱弱,却稳稳伫立,目光慈爱的落在马车上。 沈幼菱心口骤然一酸,眼眶忍不住红了。 她太清楚外公如今的身体状况了,每一次从轮椅上站起身来,都要耗费极大的心力,可他依旧亲自出门相迎。 马车稳稳停驻。 崔君墨率先起身,微微弯腰走出车厢。 落地之后,便转过身来,抬眸看向车厢内的女子,温柔的伸出手,做出搀扶的动作。 沈幼菱看着他递来的手,微微一怔。 她迟疑片刻,随即收敛心神,抬手轻轻覆上他的掌心。 崔君墨掌心温热干燥,稳稳的托着她的手腕,护着她走下马车。 姜太傅见二人并肩而来,眉眼间漾开慈祥的笑意,步履微缓,主动上前相迎。 那一瞬,积攒已久的心疼涌上心头。 沈幼菱再也绷不住心绪,快步上前,一头扑进外公单薄的怀抱,轻声唤道:“外公。” 泪水悄然氤氲了眼底。 姜太傅轻轻抬手,温柔扶住她的肩,语气慈爱的轻声“责备”:“已是嫁为人妇的姑娘,怎么还这般孩子气,动辄落泪。” 说罢,他抬眸看向身侧的崔君墨,微微拱手行礼:“老夫见过侯爷,有失远迎。” 崔君墨即刻侧身避让,未曾受礼。 他抬手扶住姜太傅,恭敬的开口:“幼菱既嫁于我,您便是我的长辈,是我的外公。晚辈登门,岂敢劳长辈相迎。” 话音落罢,他深深作揖行礼:“外孙女婿,崔君墨,见过外公。” 没有侯爷的矜傲,一副晚辈拜见长辈的恭敬谦卑的模样。 姜太傅又连忙抬手将他扶起。 二人立于府门前,从容寒暄。 姜太傅轻声道:“昨日听闻侯爷苏醒,本欲即刻登门探望,只是 知晓你大病初愈,定然需要静心修养,便想着延后几日再去叨扰。未曾想,你二人竟选了今日回门。” 说着他看了一眼沈幼菱,又和崔君墨接着说道:“你方才痊愈,最需静养调息,路途奔波劳累,大可不必如此辛苦,让幼菱自己回来便是。” 崔君墨也看了一眼沈幼菱,随后郑重道:“新婚回门,乃是女子一生重要之礼。身为新婿,自当相伴左右,陪她拜见外公才是。” 他言辞恳切,给足了沈幼菱体面。 沈幼菱立在一旁,静静看着二人寒暄交谈。 风声轻柔,让她有了一种,她和崔君墨就像是寻常夫妻一样的错觉。 这短暂的安稳,温柔得让她贪恋。 片刻之后,姜太傅含笑颔首:“外头风凉,你身体未愈,不宜久立吹风,我们入府细说。” 崔君墨应声。 随即,和沈幼菱一左一右,搀扶着姜太傅,缓步走入院中。 身后,巧娘与曼冬带着一众仆役,有条不紊地将满满一车的回门礼搬运入府。 此次回门之物,是婚前沈幼菱自己筹备好的。 昨日崔君墨看过之后,觉得太过单薄,便又让浦安连夜添置了些。 府外围观的邻里百姓见状,皆忍不住赞叹,艳羡。 众人皆说沈幼菱真是命好,和前途无量的崔公子退亲之后,选择身为“活死人”的侯爷,人人都以为她要守一辈子活寡,没想到侯爷竟然醒了,一跃成了真正的侯府女主人。 真是旺夫,贵上加贵。 院内,穿过回廊,三人一路闲谈,很快便抵达了正厅。 待踏入厅中,沈幼菱才发现正厅之内,此刻还坐着些其他人。 首座是容宪长公主,气质雍容华贵。 余下四人,皆是外公最为得意的门生,个个身居高位,乃是朝堂举足轻重的文臣。 沈幼菱有些摸不着头脑,不解外公为何特意将众人请来。 除却容宪长公主,其余四人,她心底其实是藏着难以释怀的怨气与芥蒂的。 外公身为太傅,桃李满天下,对这四位门生更是倾囊相授、悉心栽培,耗费半生心血,为他们铺路搭桥,助他们平步青云,身居高位。 可前世,她身陷绝境,受尽磋磨,孤立无援之时,数次写信向他们求助,字字泣血,只求他们念及外公栽培之恩,伸手相助,拉她一把。 可所有信件皆石沉大海,无一人回应。 他们无一人向她伸出援手,任由她坠入深渊,受尽苦楚。 只是今日是回门吉日,外公在场,宾客满堂,她纵使满心郁结,也只能尽数压在心底。 和众人客套寒暄之后,便到了午膳时间。 众人移步膳厅,佳肴满席,推杯换盏,言谈雅致,一餐膳食吃得安稳平和。 用完膳之后,宾客闲谈之时,姜太傅忽然看向身旁的沈幼菱,轻声开口:“幼菱,你先回避,去后院歇息片刻,我与怀珩有些朝堂之事要谈。” 沈幼菱微怔,知道外公这是特意支开她,犹豫着开口:“外公……” 姜太傅慈爱的看向她,轻声道:“听话,去吧。” 对上外公慈爱的目光,沈幼菱,只能屈膝行礼,转身退出了正厅,独自去往了后院。 待确认她的身影离开之后。 姜太傅缓缓直起身形,他目光扫过在场的众人,严肃的开口道:“父母之爱子,必定为他谋长深远。” “老夫此生只有一女,如今老夫的女儿女婿都不在了,只留下这么一个女儿,老夫理应代他们护她周全。只可惜老夫油尽灯枯,时日无多,往后再也无力护她周全。” 他身躯单薄,端坐于主位,却带着满目苍凉。 “今日特意请长公主与诸位在此,只为做一个见证。” 话音落下,他站起身来,走向崔君墨。 在崔君墨的面前站定,随后向着崔君墨深深的弯下腰去,佝偻的脊背,盛满了一位长辈穷尽所有的恳切:“老夫代幼菱,恳请侯爷,赐一封和离书。” 声响沉沉,震彻满堂。 11. 第 11 章 崔君墨见他骤然躬身行礼,随即赶忙回礼,伸手想要将姜太傅扶起来:“太傅,您这是又是何意......” 一旁落座的刘常侍、张司马、赵少监与王长史四人见状,也相继起身,快步上前。 几人围着躬身不起的姜太傅,纷纷开口,劝姜太傅三思。 可姜太傅却执意不肯起身,开口道:“诸位不必多言,且听老夫说完这番话。” 众人见状,仍欲再劝,端坐在一侧的容宪长公主却忽然出声:“诸位稍安勿躁,让姜太傅把话说完。” 话音落下,四人当即敛了神色,闭口缄默。 姜太傅抬眸望向身前的崔君墨,缓缓开口:“侯爷,老夫心知,这桩婚事并非你所愿,乃幼菱趁人之危所致。你坦然接受,是你胸襟广阔,老夫心中感念。” 说完,他冲着崔君墨拱了拱手。 随即话锋一转:“只是老夫余生无几,唯独放心不下幼菱。今日便为老不尊一次,只为向侯爷为幼菱求一份保障。” 他停顿片刻,目光坚定,一字一句的开口:“一份随时可以自由脱身、不受崔家桎梏的保障。” 说着,他又躬身道:“老夫恳请侯爷,赐幼菱一纸和离书。允她,往后若心生去意,只需前往官府备案,便可安然离开崔府,来去自由。” 寥寥数语,道尽了他的牵挂与心酸。 窈窈前世的经历,太过凄苦悲凉,被崔明轩禁锢在府中,不见天光,哭诉无门,郁郁而终。 都是他这个外公无能,寿数将近,无法护她。 今生他既无法亲手收拾崔明轩,为窈窈出气,又没有劝阻她选择嫁给身为“活死人”的崔君墨。 窈窈选择嫁给崔君墨,不过是想借这场有名无实的婚事,摆脱与崔明轩的纠缠,安稳度日。 可世事难料,谁也未曾想到,被太医断定永远都无法醒来的的崔君墨,竟会骤然苏醒。 如今木已成舟,满京城皆知幼菱与青梅竹马的崔明轩退婚,嫁与他的七叔崔君墨。 若是此刻再仓促和离,世人流言蜚语漫天,毁坏的只会是窈窈的名节。 而他时日无多,人死如灯灭,无法一直护她左右。 今生,他无论如何也要给她铺好退路。 唯有如此,他方能瞑目,九泉之下,才有颜面再见逝去的女儿女婿。 刘常侍四人听姜太傅如此说,纷纷说太傅多虑了。 崔君墨闻言,立在原地。 他不知道,崔明轩到底做了什么事情,才让沈家祖孙对崔家戒备至此。 虽然,他断然做不出,强人所难之事。 只要她想和离,他定会放她走。 既然一封和离书能够让他们安心,能解一位垂暮老人最后的心头之忧,他落笔一书,又有何妨。 心念既定,崔君墨抬眸,郑重的开口道:“太傅一片苦心,君墨了然。既然太傅执意如此,今日我便答应了。” 其他人闻言,皆是一愣。 还是姜太傅反应快,连忙抬手唤来下人,即刻备妥笔墨纸砚。 紫檀木案上,宣纸铺开。 众人分立两侧,目光凝重。 满堂寂静之下,崔君墨执起狼毫,一笔一画亲手写下一纸和离文书。 字句坦荡,无问缘由,只写明日后沈幼菱来去自由,崔家绝不阻拦。 落笔落款,落下私印。 崔君墨将和离书平铺于案上。 姜太傅缓步上前,苍老的指尖抚过纸面,逐字逐句的确认之后,才颔首放心。 其他人也依言上前查看一番,待所有人都确认无误之后。 姜太傅便小心翼翼的将宣纸折叠整齐,放入实木匣子中,妥善收好。 做完这一切,姜太傅再度抬眸望向崔君墨,神色依旧凝重:“老夫相信侯爷的为人,言而有信。” 话音微顿,他随即又开口道:“只是老夫大限将至,时日无多,难免心思多虑,小人之心一番。侯爷身居高位,权倾朝野。纵然有和离书在手,侯爷若执意为难,一个孤女,又何以抗衡?终究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言罢,姜太傅竟屈膝跪了下去,身姿苍老卑微,满是恳切祈求。 众人见状大惊,连忙上前欲将老人扶起,连声劝慰。 姜太傅却挥挥手,示意众人不必扶他。 他固执地维持着跪拜的姿态,抬眸仰望身前的崔君墨,字字泣血,郑重至极:“老夫斗胆,再求侯爷一诺。恳请侯爷以性命立誓,以后无论如何,只要幼菱想要离开,都会放她离去。” 厅堂寂静无声,所有人都在等待崔君墨的答复。 崔君墨垂眸望着身前鬓发全白、满目恳切的老人,心底为这份沉甸甸的舐犊情深而动容。 他没有迟疑,沉声起誓:“我崔君墨,今日向天立誓。若是违背诺言,则天打雷劈,不得善终,此生所言,永世不悔。” 凛冽誓言落定,姜太傅紧绷的脊背终于微微松弛。 他轻轻颔首,郑重的开口:“好。今日老夫便信了侯爷此言。日后老夫身在九泉,亦会日日凝望,见证侯爷信守承诺。” “太傅放心。”崔君墨微微俯身,将姜太傅扶起:“我毕生守信,今日之言,必当恪守终生,绝不食言。” “好好好……”姜太傅连道三个好字,心头的大石才堪堪落地。 随后,他轻轻摆了摆手,说道:“君墨这两日辛苦了,早些回房歇息吧。” 说罢,他唤来门外的小厮,引着崔君墨去往了沈幼菱的房间。 崔君墨踏入房间之时,沈幼菱正端坐窗前了,不知在想些什么。 见他归来,她抬眸看向他,轻声发问:“方才外公与你,究竟说了些什么?” 崔君墨缓步走到她身前,轻声作答:“没什么。” 随即又像是想到了什么,和她说道:“你有一位非常爱你的外公。” 沈幼菱闻言,鼻尖骤然一酸,眼底瞬间泛起湿意。 她自然知晓,外公是这个世上最疼爱她的人。 她好想让外公可以一直陪着她啊。 可天命难违,生死有命。 这一世外公虽比前世多活了两月,可终究还是离开了她。 弥留之际,外公枯瘦的手掌紧紧攥住她的手,眼里满是牵挂和担忧。 他费力转头,看向立在榻边的崔君墨,气息微弱的提醒道:“侯爷,切记你对老夫的承诺。若违此约,老夫……死不瞑目。” 崔君墨立于榻前,神色肃穆,郑重颔首。 外公的葬礼,亦如前世那般盛大隆重,朝野官员、世家权贵尽数前来吊唁,场面肃穆庄重。 葬礼还是由崔国公主持。 与前世不同的是,这次她不在是孤身一人面对这一切,身为她名义上夫君的崔君墨,一直陪在她身边,迎来送往,替她操持着一切。 夜色沉沉,晚风萧瑟。 偌大的灵堂肃穆寂静,白幡垂落,满目素白。 满堂烛火幽幽,跳动的火光将人影拉得修长单薄,四下皆是清冷肃穆的丧葬之气。 姜太傅的棺木静静停放在大堂正中央,棺木前方的供桌上,灵牌端正伫立,香炉青烟袅袅。 供桌之下,青铜火盆内燃着细碎纸钱,星火点点。 沈幼菱一身孝衣,身形单薄孤寂,跪坐在蒲团之上,垂眸默默焚烧纸钱。 随着时间的推移,供桌上的香火缓缓燃至末端,星火将熄,青烟渐淡。 沈幼菱敛了敛哀伤的心神,撑着酸软无力的膝盖起身,想要上前为香炉续添新香。 可连日悲伤缠身,滴水未进,身体早已透支。 她刚站起身,眼前阵阵发黑,四肢发软,身形摇摇欲坠。 就在她即将摔倒的刹那,一道温热沉稳的身影快步上前,稳稳的扶住了她。 是在外打理琐事、招呼宾客归来的崔君墨。 他方才特意吩咐下人煮了一碗素面,此刻一手端着素面,一手扶着她。 待沈幼菱身形站稳,才将素面放到一旁,虚扶着她,缓步走到旁边的矮凳上落座。 待她坐定后,他转身走到供桌前,拿出新香点燃,稳稳的插入香炉,动作虔诚肃穆。 做完这一切,他折返回来,端起一旁温热的素面,递到沈幼菱面前:“你已然一日未曾进食,吃些面食垫垫肚子。” 沈幼菱垂眸望着碗中热气寥寥的素面,轻轻摇头,嗓音沙哑微弱:“我吃不下。” 崔君墨闻言,只是将碗筷又往前递了些,随后,看了旁边的棺椁一眼,说道:“你也不想让他走得不安宁吧。” 一句话,便戳中了沈幼菱的软肋。 她抬眸顺着他的目光,望向旁边的棺木,眼眶瞬间泛红。 她沉默片刻,终是缓缓抬手,接过碗筷,垂着头,小口小口地吞咽着素面。 素面入口,却味同嚼蜡。 吃着,吃着,便落下泪来。 看到她流泪,崔君墨没有说话,只是适时的给她递了帕子。 寥寥数口,沈幼菱便再也咽不下分毫,她抬手将碗又递还给了崔君墨。 崔君墨接过碗筷,将碗筷放到一边。 之后,两人并排的跪在蒲团之上,为外公守灵。 灵堂寂静无声,唯有烛火噼啪,晚风穿堂,萧瑟寒凉。 漫长的死寂过后,沈幼菱忽然抬眸,泪眼朦胧的望向身侧的崔君墨,嗓音哽咽破碎:“我没有外公了。” 从此以后,世间再能够护她、为她筹谋、替她遮风挡雨的亲人了。 她再一次,彻底的无依无靠了。 崔君墨闻言,郑重开口:“你放心。我答应过他,会护你周全。” 说着,他看了一眼姜太傅的棺椁,心中默默许诺,让他放心,他定会说到做到。 心绪极致悲戚,连日疲惫透支,彻底压垮了沈幼菱。 听完他的话,她只觉眼前彻底漆黑,身体一软,侧身直直倒向崔君墨怀中。 崔君墨心神一紧,长臂一伸,稳稳将单薄的少女拥入怀中。 看着怀中昏死过去、面色惨白的少女,他当即起身,横抱起沈幼菱,快步出了灵堂,急声传唤府医,快步朝卧房赶去。 灵堂外的众人见状,也忍不住替她感伤起来,纷纷暗自叹息。 真是个可怜的姑娘,这么年轻,就痛失家中所有长辈。 12. 第 12 章 初夏已至,白日里空气中都有些燥意。 外公的丧事落定后,便要开始筹备归葬事宜了。 依着他老人家的遗言,要将他老人家的棺椁送往岑西祖坟,与早逝的外祖母合葬,让两位老人故土相守,落叶归根。 待商定崔君墨陪着她一同前往岑西后,沈幼菱又忍不住想起前世。 前世此时,她也想亲自前往岑西,送外公最后一程。 可彼时大夫人,轻飘飘一句话,便断了她所有念想。 那时她说的冠冕堂皇:“你如今是已婚妇人,丈夫又不在身边,孤身跟着一众外男长途跋涉前往岑西,多有不便,于你名声不妥,日后恐牵连明轩的前程。” 阻拦了她之后,大夫人又转头对着众人,摆出一副和善体恤她的模样:“一路上,便劳烦诸位费心操劳了。幼菱身子孱弱,经不起舟车颠簸,我便替她做主,让她留在府中静养,还望诸位多多包涵。” 三言两语,便将自己塑造成体恤她,事事为她着想的长辈。 众人闻言,体恤她的孱弱,便一致决定,让她在家中修养。 最终众人议定,由外公生前的门生门扶棺送葬。 而崔家,崔明轩不在,府中便由二房崔明勒代为出面,前往岑西。 她终是没能送外公最后一程。 这件事,成了她前世毕生难以释怀的憾事。 可今生,一切都不同了。 她不在是丰秋玉的儿媳了。 是以,荏慈堂内,当老夫人问询她的心意:“岑西路远,免不得辛劳,你前些时日又劳累过度,昏迷许久,这一路颠簸不知道你的身体能否吃得消。” 老夫人转了一下佛珠,接着问道:“你当真要亲自前往岑西?” 沈幼菱闻言,点了点头:“儿媳确定。” 一旁的大夫人顺势接话,一副体贴周全的模样,笑着帮腔。 “母亲您多虑了,如今的官道平整开阔,备上好车,一路安稳并不颠簸。弟妹若是心念外祖,便让她一同去吧。” 她语气和善,字字句句都似在为沈幼菱考量:“姜太傅是弟妹世上最后一位至亲长辈,此番归葬乃是最后一别,理当让她亲自相送,全了这份孝心。” 沈幼菱垂着眼帘,闻言,长睫轻掩眸底的冷讽。 大夫人这一生,最擅长的便是假做好人。 其实早在今日请安之前,崔君墨便已经告知过她,他已经和老夫人商定,此番会陪她前往岑西。 此番她前来荏慈堂问询,不过是走一遍过场罢了。 无论大夫人是否开口求情,她此行岑西,早已是定局。 既然大夫人执意要假做这个人情,她也不拆穿,顺水推舟的接下了。 她倒要看看,她想以此提什么要求。 从荏慈堂返回垣清苑的路上,沈幼菱都在想着,今生到底是不同了。 嫁给崔君墨后,前世她求而不得的送别,今生终于得偿所愿了。 她终于可以亲自送外公回家了。 踏入垣清苑院门,巧娘早已守在廊下等候。 见她归来,立刻快步迎上,焦急的开口:“怎么样,老夫人答应了吗?” 沈幼菱微微颔首,说了句:“允了。” 巧娘这才放下心来。 虽说侯爷已经告知他们和老夫人商量好了,但到底还是要亲眼见到老夫人点头,这件事才算是尘埃落定。 巧娘随即开始叮嘱道:“这几日丧事操劳,你昼夜不眠,身心俱疲。此番远赴岑西,路途遥远,一路风餐露宿,千万要保重身子。” 自京城至岑西,数百里官道,路途漫漫。 眼下西南战火未歇,世道纷乱,沿途驿站参差不齐,难免暗藏变数。 巧娘心中满是忐忑,万一途中出现什么意外,她该如何向过世的老爷夫人交代。 可姜太傅,又只有幼菱这一个亲人。 送外祖归葬,是为人晚辈最根本的孝心与本分,她万万没有阻拦的道理。 叮嘱了一堆,巧娘终究还是放心不下,开口道:“罢了,还是我随你一同前去吧,也可在途中照看你。” 沈幼菱自然是不同意。 她年轻体健,累些便罢了。 可巧娘年岁大了,她不能让她跟着她,颠簸劳顿。 “你忘了,您车眩,无法长途奔波的。路途遥远,总不能一直停车,让大家等您吧,我倒还好,其他人皆是朝中重臣,时间紧迫,恐没有这样的闲暇。” 见巧娘有些为难,她又握着巧娘的手,轻声劝慰:“你便安心留在府中,我带曼冬随行便是。” 再说了,如今垣清苑正是需要巧娘坐镇的时候。 立在一旁的曼冬闻言,立刻眼睛一亮,快步上前站到巧娘身前,和巧娘保证道:“巧娘,你尽管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小姐的。” 巧娘抬眼睨了她一眼:“还是这样毛手毛脚,没规矩。” 话虽严厉,她也知晓眼下没有更好的法子,随即又说道:“你最好说到做到。” 曼冬连忙用力的点了点头。 到底是年纪小,难免有些小孩心性。 整日被困在府中,也确实烦闷,如今终于有机会出去走走,心里说到底,还是有些期待的。 但是又害怕惹沈幼菱伤心,只能忍着,不敢表现出来。 她仰头望着沈幼菱,追问道:“小姐,我们这一次要去多久?” “官道漫漫,又带着外公的棺椁,车马行速有限,白日赶路,夜宿驿站,往返加上安葬事宜,前前后后,约莫需要一月有余。”沈幼菱轻声估算道。 曼冬了然点头,说着便要去帮沈幼菱准备行囊。 巧娘望着她匆忙的背影,又是无奈一叹,低声数落:“你看她,永远这般毛手毛脚,沉不住气。” 沈幼菱轻轻拍了拍巧娘的手背,轻声道:“她年纪还小,心性未定,日子还长,以后慢慢学便是。” “你呀,就是太过心软,一味的惯着她。”巧娘无可奈何地摇头。 沈幼菱闻言,唇角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惯着点好,她还是喜欢这样的曼冬,前世的曼冬,跟着她,吃了太多的苦头了。 十几岁的姑娘,为了她,整日泡在眼泪里,着实太可怜了。 这几日,她想了很多。 外公将和离书给她后,她才知道,回门那天,外公都做了什么。 外公在众人的见证下,给她向崔君墨求来了和离书,给她铺好了退路。 有了这一纸和离书,无论如何,今生她所面临的局面都要比前世好得多。 沈幼菱想着想着,也渐渐想明白了。 许多事情都急不得。 她要慢慢谋划。 纵使崔明轩回来了又如何,如今她是崔君墨的夫人,是他的七婶,和他再无瓜葛。 就算他心有不甘,还能从崔君墨手中强抢她不成? 想到这一层,沈幼菱便豁然开朗了。 此刻,沈幼菱正与巧娘商议自己离府期间的安排。 那厢小厮来报,说大夫人院中的李妈妈求见。 沈幼菱闻言,淡淡颔首:“先请她去偏房等候,我稍后便过去。” 小厮应声退下。 巧娘闻言,不解的开口:“她来做什么?” 沈幼菱眸光微凉,语气平静道出原委:“方才在荏慈堂,大夫人和老夫人请建,说我刚入侯府,对内宅事务尚不熟悉,此番又要远赴岑西奔丧,府中琐事众多,便主动提议遣李妈妈过来,暂且帮衬打理。” 她眼底掠过冷淡的嘲讽,将刚刚在荏慈堂之事娓娓道来。 如今崔君墨虽早已封侯,有御赐的府邸,只是老夫人疼 惜幼子,舍不得他独居新府。 加之崔君墨此前未曾成婚,孤身一人,便一直留居崔家老宅的垣清苑。 往日垣清苑的大小事务,皆是由崔君墨独立安排人打理,自成一派。 他从不插手府中其他院落事宜,也从未让旁人染指垣清苑分毫。 可自她嫁进来后,知她软弱可欺,大夫人便动了心思,妄图通过她,将触手伸进垣清苑,掌控七房内务。 前世她身为崔明轩的妻子,丰秋玉的儿媳,归属大房管束,院中下人尽数是丰秋玉安排的人手。 她人微言轻,又想得到丰秋玉的认可,纵使被处处掣肘,也只能隐忍退让,无力反抗。 可今生,她不仅是七房主母,更是侯府主母。 时至今日,大夫人还以为她还是那个软弱温顺、任人拿捏的小姑娘。 大夫人以为,只要征得老夫人首肯,看在长辈和她的面子上,崔君墨便会对此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她插手七房内务。 终究不过是内宅妇人固有的狭隘心思,也不看看崔君墨是何人。 不平家何以平天下。 堂堂定安侯,是如此容易妥协之人吗? 巧娘听完前因后果,当即怒火上涌:“什么叫帮衬打理?分明就是借机插手咱们七房的事务!” “咱们垣清苑有浦安和刘嬷嬷坐镇,再不济还有我,何时轮得到大房的人来指点江山、越俎代庖了?” 她急切追问:“此事侯爷也同意了?” “侯爷还没有从朝中回来,只是老夫人那边同意了。”沈幼菱淡淡答道。 随即又说道:“不过,既然我和老夫人都同意了,侯爷大抵应该也会同意的。” 巧娘闻言,更是气急,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那你如何能应下?这明摆着是旁人欺负到咱们侯府头上,想要侵占权柄,你怎的如此轻易妥协?” 话音未落,巧娘便转身欲往外走,语速急促:“您若是碍于情面不便回绝,我去找老夫人说去!实在不行,便等侯爷回府,让侯爷出面推辞,断不能让她们得逞!” “别急。”沈幼菱抬手稳稳拉住她,神色沉静从容的说道:“这是老夫人给我的考验。” 巧娘闻言,不解的回头看向沈幼菱。 沈幼菱继续说道:“侯爷终日操劳朝堂要事,我既嫁与他为妻,就要担得起侯府主母的责任,岂能事事都劳烦于他?” 她抬眸望向院外,严肃的开口:“我就是要一次性解决这个问题,让大夫人彻底看清,我不是个好欺负的。顺便也探一下,这垣清苑中的其他人,是人是鬼。” 既然决定留下,她便要好好料理这垣清苑。 上一世,她当惯了柔顺的儿媳,却什么也没有得到。 这一世,她便要好好在大夫人面前立立威,告诉她今时不同往日了,她如今是侯府主母,再也不是那个为了崔明轩,想要得到她欢心的小姑娘了。 这垣清苑,是她的家,轮不到别人做主。 一想到前世,她因为李妈妈是大夫人的左膀右臂,而对她礼待有加,百般包容,任由她在院中作威作福。 可到头来,崔明轩归来之后,这位受了她无数礼待的女人,转头便毫不犹豫倒向了翟惠。 那么长时间,就算是养条狗,都养熟了。 可她抛弃她,抛弃的毫不犹豫。 人心凉薄,莫过于此。 就如大夫人一般,她们的心是石头做的,根本捂不热。 过往种种痴傻隐忍,皆成刻骨教训。 前世她仁至义尽,换来遍体鳞伤。 今生,她绝不会给她们半分真心。 不是说是大夫人的左膀右臂吗? 是左膀右臂,就应该好好自己留着,既然送过来了,她便给她折了。 杀鸡儆猴,也算让她死得其所! 13. 第 13 章 在崔府安置好一切之后,沈幼菱便返回了姜府,继续陪着外公。 晚些时候,崔君墨下了朝,去了一趟垣清苑换了身常服,便去了姜府。 期间,从浦安口中得知了,大夫人往垣清苑塞人的事情。 崔君墨忍不住冷笑,他这位大嫂,又开始动她不该动的心思了。 对此,他只是淡然的开口,说了句:“我知道了。” 他到达姜府时,沈幼菱正在吃午饭。 最近忙着操持外公的葬礼,她都没有好好吃饭,瘦了许多。 巧娘瞧着心疼,今日便擅自做主亲自下厨,给她张罗了一大桌子饭菜。 “小姐,你多吃一些。” 巧娘拿起竹筷,不停往沈幼菱碗里夹菜:“你看看你,这几日都瘦得脱了形了,姜太傅在天之灵,也定然不愿看见你这般糟蹋自己的身子。” 沈幼菱握着竹筷,看着满满的一桌饭菜,无奈的开口:“太多了,我吃不完的。” 连日守丧,心绪郁结,她食不知味,腹中寡淡,半点食欲也无。 她推脱着,说守丧期间,不宜吃得太过丰盛。 若是被崔府的人知晓,难免会诟病她不懂规矩,不守孝道,徒增口舌是非。 “吃不完也要吃。” 巧娘态度坚决,将一碗鸡汤推到她面前:“就算是为了让姜太傅安心,你也要多吃一些。明日便要启程回岑西了,你也不想在途中昏倒,麻烦旁人吧。” 沈幼菱看着满桌的饭菜,还是有些为难:“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巧娘上前半步,继续说道:“这是在姜府,又不是在崔府,我们关起门来,崔家人又怎会知道你做了什么。” 沈幼菱无奈,只能执起竹筷,将菜送入口中,慢慢的吞咽。 崔君墨就是在这时,走了过来。 崔君墨立在门槛之外,墨色常服衬得他面容越发的冷峭,五官轮廓深邃分明。 他的墨发束起,阳光落在他肩头,冲淡了他周身的凛冽之气,添了些沉静安然。 他静静立在原地,目光落在桌前纤细单薄的女子身上,静静地看着她安静进食的模样。 此刻,她眉眼低垂,神色寡淡,浑身萦绕着淡淡的哀伤。 巧娘最先察觉来人,抬眼看见崔君墨,连忙躬身行礼:“见过侯爷。” 听见巧娘的声音,沈幼菱方才抬眸,抬眼便撞入一双深邃沉静的眼眸里。 她放下手中竹筷,当即敛了心神,唇角扬起一抹温和的笑意,轻声开口道:“侯爷回来了,吃过饭了吗?若是不嫌弃的话,不妨坐下来一同用些。” 她的声音轻柔温婉,说出来的话,仿若是寻常夫妻间,最普通不过的问话。 崔君墨眸光微顿,淡淡颔首应声:“好。” 说罢,他抬步走入膳厅,在她旁边的空位上落座。 巧娘见状,连忙手脚麻利地为崔君墨布置碗筷。 待一切布置妥当之后,崔君墨目光淡淡扫过她:“无事了,你先退下吧。” “是,侯爷。”巧娘应声离开。 膳厅内又安静了下来,一时间只剩下两人进食的声音。 崔君墨全程安静的进食,不疾不徐,举手投足皆是勋贵之家的矜贵从容。 沈幼菱本就食不知味,此刻身边多了一人,更是拘谨,慢慢吃完了碗中的饭菜,便不再勉强自己。 不多时,二人先后放下了碗筷。 侍女很快便收拾好碗筷,沏上了清茶。 崔君墨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后,抬眸看向身侧眉眼略显倦怠的女子,体恤的开口道:“你今日劳累了一天,晚上便不必回国公府,歇在姜府便是,明日一早直接从姜府出发即可。” 沈幼菱闻言,轻声道:“多谢侯爷体恤。” 崔君墨点了点头,又补充道:“我尚有军务需要交代,今日便不能歇在姜府。你一个人能否应付,需不需要派些人来照应?” 沈幼菱闻言,轻轻摇头,抬眸看向他:“多谢侯爷费心了。姜家家仆众多,我自己可以应付得来,无需额外派人前来。” 崔君墨凝视她片刻,见她神色笃定,便微微颔首,不再强求。 随即又问道:“听浦安说,大夫人往垣清苑中塞了个老仆。” 沈幼菱闻言,抬眸迎上他询问的目光,认真的开口道:“侯爷,您可否信我?这件事,可否交给我自行处置。” 崔君墨静静望着她的眼睛,沉默须臾,淡淡应声:“好。” 紧接着,他又补充道:“若是遇到为难之处,便来找我。” 正好,他也想通过这件事,将垣清苑的水搅浑。 如今,他也该查查,那个人安排在垣清苑的内鬼是谁了。 沈幼菱闻言,轻轻颔首:“多谢侯爷。” 与此同时,垣清苑内。 李妈妈已经在垣清苑里安置妥当了。 她穿着一身青灰色布面外衫,坐在偏房的竹椅上,姿态松弛,眉眼间藏着几分精明势利。 不过半日光景,她便凭着八面玲珑的口舌,老练世故的手段,和垣清苑大半下人攀谈熟识了,将垣清苑里的许多事都打探清楚了。 此刻,她端着一盏青瓷茶杯,慢悠悠的抿了一口,茶水清甜醇厚,是上等的雨前龙井。 她垂着眼,心底暗自嗤笑。 外界人人都说崔七夫人温婉和善、品性纯良,如今她亲身接触才知晓,这七夫人,哪里是纯良,和大夫人说的一样,分明就是软弱可欺、性情怯懦。 待人温和过度,毫无主母威仪,任由大夫人随意插手自己院落人事,半分反抗之力都无。 也难怪之前和大公子有婚约时,大夫人看不上她。 这般温顺怯懦、不懂争持的女子,若无旁人庇护,在内宅之中根本立不稳足,难堪大任。 糊弄、拿捏她,她简直是手到擒来。 李妈妈眼底掠过一丝轻蔑算计,心中暗自盘算。 待她彻底摸清垣清苑的大小事务,笼络好院落里的下人,站稳脚跟之后,便能稳稳拿捏住这位软弱温和的七夫人。 到时候,整个垣清苑的大小事务,皆由她说了算。 平日里捞些好处、积攒人脉,日后跟着搬往侯府,掌握侯府内宅,一辈子便能够吃香喝辣的了。 当然,她心底也清楚,到底还是在侯爷眼皮子底下,她还是要谨慎些的,以免引火烧身。 不过这内宅终究是女人的天下,侯爷日理万机,插手的地方也有限。 届时只要做到大夫人交代的事情,大夫人满意,自己手握实权,在侯府也站稳了脚跟,一举两得。 越想,李妈妈心底越是得意安稳,眼底满是势在必得的算计。 一夜无波。 次日,辰时刚至,巧娘便来告知沈幼菱,一切都准备妥当,灵柩丧仪、随行车马、祭祀物品、随行仆役都已经就位。 巧娘道:“侯爷已经在前厅等候,各家随行大人、送行宾客也已到齐,随时可以启程出发。” 沈幼菱闻言,赶忙整理了一下仪容,前往前厅。 来到前厅,一众宾客都已经到来,立在两侧。 崔君墨立在人群最前方,一身玄色锦袍,身姿挺拔,气场沉稳凛冽。 见到她来,崔君墨看向众人,沉声道:“可以启程了。” 一声令下,众人便开始往门外移动。 府外街道之上,车马仪仗早已整齐排列。 曼冬早早等候在马车旁,见到沈幼菱出来,曼冬连忙上前,伸手轻轻搀扶住她。 待沈幼菱抬脚踏上马车,曼冬便紧随其后上了马车。 这辆马车是是特意为沈幼菱准备的,与后方一众朴素简约的随行车马相比,截然不同。 车厢壁上挂着轻薄纱帘,轻透通风,最适宜夏日出行。 车体宽敞大气,内饰柔软舒适,铺着厚实绵软的素色软垫,空间开阔,即便两个人在里面平躺歇息也绰绰有余。 沈幼菱进入车厢,短暂静坐片刻,心底微动。 她抬手轻轻掀开侧边的纱帘,朝外望去。 车前一众护卫整齐列队,正在有条不紊地规整马匹、检查车马装备,各司其职,严谨有序。 她目光扫过人群,并未看见那道挺拔的身影。 她略一迟疑,对着身侧就近的护卫轻声询问:“侯爷身在何处?” 护卫应声离开。 须臾,一阵清脆的马蹄声传来。 晨光之下,崔君墨一身玄色锦袍,端坐于乌黑骏马之上,身姿挺拔凛冽,墨发随风微扬,眉眼深邃清冷。 他策马缓步而来,停在马车窗边,垂眸看向车厢内的女子,嗓音低沉磁性:“寻我何事?” 他的眼眸深邃似潭,仿佛能够直直望进人心最深处。 四目相对的瞬间,沈幼菱心底微颤,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见他还在等她的答案,她连忙敛神,抬眼看向他身下的骏马,轻声问道:“侯爷此番,是打算一路骑马随行?” 崔君墨淡淡颔首:“嗯。” 沈幼菱轻轻“哦”了一声,垂眸迟 疑片刻,纤细的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侧柔软的软垫。 随后,又鼓足勇气,再次抬眸看向窗外的人,说道:“你刚刚苏醒,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此番路途遥远,长途骑马太过辛苦,伤身耗神,侯爷还是与我一同坐车吧?” 崔君墨还是第一次被一个小姑娘,如此的关怀管束,心里却并不反感,鬼使神差的应了声。 最后,崔君墨和她坐同一辆马车,而曼冬则坐到了后面的马车上。 一切准备妥当后,崔君墨抬手轻叩车厢壁,低声吩咐:“启程。” 随着崔君墨的一声令下,马车缓缓前行。 送行的队伍一路通畅的行进,直至马车行至中央大街的时候,却突然停了下来。 崔君墨眼眸微沉,冷声的开口询问:“何事停滞不前?” 沈幼菱闻声,也抬起头来,顺着车窗朝外望去。 此刻,在外骑马随行的浦安迅速勒住马缰,靠近车窗,禀报道:“回侯爷,前方街口有一乞丐,跪地拦路,手持状纸向您喊冤,堵住了前行的道路,仪仗无法通行。” 青天白日,繁华闹市,竟有人当众拦车喊冤? 崔君墨神色平静的下令:“去处理一下,将人带去大司马府,仔细盘问。” “是。”浦安领命上前。 马车停滞街头,静静等候前方事端处置完毕。 沈幼菱闲来无事,掀开纱帘,目光散漫地望向街边林立的商铺。 她的目光漫无目的游走,最终落在街对面的首饰铺门口。 铺前石阶之上,立着一对年轻男女,身姿般配,容貌出众。 男子温润俊秀,一身青衫儒雅,眉眼柔和,正是崔家二公子崔明勒。 身侧女子一身浅粉衣裙,眉眼温婉,是他的未婚妻卢莺。 沈幼菱知道她,她本是崔明勒的表妹,二人自幼相识,情谊深厚,是京中人人艳羡的青梅竹马、金玉良缘。 此刻阳光落在二人身上,崔明勒微微侧身,低头看向身侧的女子,唇角噙着温柔的笑意,低声说着些什么。 卢莺垂着眉眼,脸颊带着浅浅笑意,温柔羞怯,静静聆听。 二人姿态亲昵,氛围缱绻静好,看起来郎情妾意、无比恩爱。 车厢之内,崔君墨顺着她的目光朝外望去,恰好看见这一幕温情缱绻的画面。 他眸光淡淡,嗓音低沉的开口道:“青梅竹马,朝夕相伴,自是情比金坚,这般情谊,的确令人艳羡。” 说完,他收回视线,落在身侧沉默的沈幼菱身上,平静的开口道:“等崔明轩归来,你若有心与他重修旧好,我可帮你二人,从中调和。” 此话一出,车厢内骤然沉静了下来。 沈幼菱闻言,想起了她和崔明轩的种种,又想到了前世崔明勒与卢莺所经历的一切,忍不住冷笑了一声,“侯爷此言差矣,青梅竹马,也经不起人心易变。” 旁人只看见眼前的温情缱绻、郎情妾意,只有她清楚的所谓的青梅竹马,日后会落得何等鸡飞狗跳、满目疮痍的结局。 崔明勒虽然没有像崔明轩那样,失踪数年带回一双儿女,却也在大婚之日,闹得南城风雨。 虽然最后证明那花魁的孩子不是崔明勒的,但是大婚之日,被一个花魁在京城最繁华的酒楼这么一闹,崔明勒的名声也臭了,沦为京城众人茶余饭后的笑柄。 即便婚礼照旧完成,他与卢莺顺利大婚,结成连理,可婚后的日子,依旧一地鸡毛、不得安稳。 崔明勒依旧不改喜欢“救风尘”的毛病。 婚后不过一年,一个被他救助过的农女,直接登门侯府,哭诉无依无靠,求他收留。 彼时二夫人为了保全崔明勒仅剩的名声,堵住悠悠众口,便百般劝说卢莺,让她顾全大局、隐忍退让,主动接纳农女入府为妾。 卢莺本以为嫁给意中人,可以幸福安稳,可嫁入崔家之后,却屡屡受辱、步步退让。 本该琴瑟和鸣的青梅竹马,最终只剩下无休止的争吵。 上一世,她每日待在院子里,为崔明轩守孝,又因为婆母关系不好,她们极少说话,没什么交情。 况且,即使有心,她一个孤女也帮不了她什么。 后来,她被崔明轩困住之后,便不知道他们如何了。 她想着,无论如何,卢莺至少比她的境遇要好,至少她还有娘家撑腰。 世间情爱,最是虚妄易碎。 沈幼菱收回落在街对面的目光,转头正视身侧的崔君墨,认真的开口道:“我既决定嫁你,就绝不后悔。” 14. 第 14 章 到了京郊凉亭送别后,送行的宾客便都原路返回了。 此次回岑西,仪仗虽然皆有,但到底还是以轻装简行为主。 主要是现在已经入夏,若是太过劳师动众,队伍行进迟缓,外公的尸身经不起长时间的暴晒与颠簸。 整支队伍得人数不多。 有护卫三十余人,都是崔君墨亲手挑选的历经沙场的精锐,个个身手利落、心性沉稳。 除此之外,还有刘常侍等四位外公生前的门生,作为诸生代表,前往岑西,送外公最后一程。 余下便是沈幼菱、崔君墨二人,以及一些仆从,零零总总算下来,不过六十余人。 一行人自京城出发,日夜兼程的赶路。 队伍有时候走官道,有时候为了抄近路,也会走乡间小道。 只有到了驿站才会停下来歇歇,修整一番。 沈幼菱自小长在深闺,何曾受过这般奔波劳碌之苦。每日都被颠簸的身心俱疲,头昏乏力,半点食欲也无。 可每到用饭时,君墨清肃的目光便会落在她的身上。 他从不多言,只是静静的看着她,眼里满是坚持,不容辩驳。 沈幼菱不敢反驳,只能硬着头皮,在他的注视下,勉强吃点。 沈幼菱知道,这是在送她的外公回乡,其他人都没有怨言,她身为外孙女,更没有资格抱怨和倦怠。 只是越往南行,越靠近岑西地界,天气也变得越来越变幻莫测了。 沿途的景象,更是一日比一日荒凉。 起初路途两侧尚且能看见成片的良田,偶有村落炊烟袅袅,偶尔能看见农户下地劳作。 可越靠近岑西,田地便越是荒芜,滩涂裸露,满是淤泥枯枝。 街上、路边、山野岔口,随处可见流离失所的难民。 满目疮痍,遍地凄苦。 沈幼菱不明白,明明岑西归属于南方,按理说应该是应该山明水秀,百姓富足才对。 怎会是如此景象? 沈幼菱有着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总觉得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她猜测此番崔君墨和她一同前来岑西,并非只是为外公扶灵这么简单。 可她偏偏又无从知晓。 前世她一直困于内宅之中,对天下大事,了解甚少。 更何况前世崔君墨这时候,还没有醒来,更没有他们一同给外公扶灵之事。 难道因为她的重生,改变了许多事情的原有轨迹? 沈幼菱靠车壁上,指尖轻轻攥紧袖口,眉心微蹙,百思不得其解。 沈幼菱想不明白,索性就不想了。 毕竟,船到桥头自然直,再多猜测也是徒劳,唯有养足精神,顺利的送外公归葬故土,才是当下最重要的事。 这日午后,天上突然开始飘起雨滴。 狂风呼啸而过,卷起雨珠,狠狠拍打在马车车壁上,发出噼啪的声响。 不过半柱香的时间,整个天幕便全都黑了下来。 雨点密密麻麻,声势浩大的砸在车顶上,天地间也被茫茫雨幕笼罩。 浦安在前方勘探过地形之后,策马来到主马车旁,朗声禀报:“侯爷,前方距下一驿站尚有三十余里。如今,暴雨滂沱,道路湿滑泥泞,马车难以前行,强行赶路恐有翻车风险。” 崔君墨掀开车帘,抬眼望向远方,墨色的眼眸沉如寒潭。 此处已然隶属岑西边境,距离最终目的地已然不远,只是风雨太大,前路难行。 他沉吟片刻,声音清冷:“就近寻间客栈休整,待雨势稍缓再行赶路。” 队伍循着泥泞前路,又前行数里,终于在山道旁寻到了一间简陋的山野客栈。 客栈低矮破旧,仅能勉强遮雨。 门口挂着的酒旗褪色破烂,在狂风暴雨中无力的翻飞,摇摇欲坠。 沈幼菱坐在车内,看着眼前的客栈,心底暗自盘算着。 她们带着外公的棺椁,寻常商铺客栈大多忌讳避嫌,尤其是这种生意本就微薄的山野小店,最是讲究吉利。 想来店家大概率会心生顾忌,推脱婉拒,不肯接待他们这队携棺而行的客人。 可出乎她意料的是,待侍卫上前问询,递上足量碎银之后,客栈老板竟利落的收了银两,笑着侧身引路,十分爽快。 雨势越来越大,狂风裹挟着暴雨狠狠砸落,仿佛要将这间破败的客栈撕碎。 曼冬撑着一把油纸伞,快步走到沈幼菱的马车旁,掀开车帘,伸手扶住沈幼菱:“小姐,雨太大了,咱们快进店避雨。” 沈幼菱应声下车。 油纸伞单薄狭小,根本挡不住横冲直撞的风雨。 从马车到客栈大门不过数步距离,狂风卷着暴雨扑面而来,伞面被风吹得剧烈摇晃,歪斜不定。 沈幼菱一身白衣,边角皆被雨水打湿,紧紧贴在肌肤上,发丝濡湿,微凉的湿气浸透周身。 走进客栈。 老板是个四十余岁的中年人,面色黝黑粗糙,一看便是常年劳苦之人。 他引着众人进店,面对着沈幼菱问他为何会同意接待他们的疑问,语气满是无奈:“客官说笑了,这年头,哪里还容得我们挑三拣四。” “西南连年战乱,百姓流离失所,再加上岑西这几年连降暴雨,洪涝频发,良田尽毁,颗粒无收。我们这山野小店本就生意微薄,如今路人绝迹,日日亏空,早已快要撑不下去。但凡有生意上门,不管是什么客人,能赚多少是多少,哪里还敢嫌弃避讳。” 沈幼菱闻言,心底微沉,轻轻的点了点头。 乱世之中,世人只求苟活,所谓吉利忌讳,不过是衣食无忧之人的闲情罢了。 一众护卫动作利落,纷纷翻身下马,分工有序的整理行囊。 其他人则各自回房,整理修整。 沈幼菱没有立即回房,而是抬眸看向站在客栈外,屋檐之下的崔君墨。 他一身玄色常衣,身姿孑然,立于漫天风雨侧畔,墨发被风雨吹得微乱。 浦安站在他身侧,躬身垂首。 二人低声在交谈着什么。 浦安低着头,沈幼菱看不清他的神色,只看到崔君墨本就冷峻的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眸愈发沉暗,周身弥漫着肃杀之气。 沈幼菱的心,跟着一沉。 只怕是真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 沈幼菱猜测着。 片刻之后,二人谈话结束。 浦安领命,快步离去,隐入茫茫雨幕之中。 崔君墨转身,恰好对上了沈幼菱的视线。 沈幼菱心头微顿,下意识的收回目光。 崔君墨目光落在她身上片刻,随即便偏过头去,开口道:“先上楼去整理一下,有什么事,待会再议。” 沈幼菱闻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衫。 刚刚她就是这样面对他的? 沈幼菱的脸颊瞬间红了,窘迫的开口告辞,便头也不回的冲上楼去。 待她整理完仪容,又觉得刚刚自己的做法有失体面,遂又下楼想要和崔君墨解释一番。 谁知她刚到楼下,外面便骤然冲进来一群乞丐。 他们面黄肌瘦,带着近乎疯狂的渴望,想要乞讨些许银两。 守在门口的护卫反应极快,立刻上前一步,抬手将人群拦下。 这群人,纵然被拦在门外,淋着大雨,也不肯退去,依旧扒着门框,苦苦哀求。 沈幼菱看着他们狼狈凄苦的模样,心底酸涩难当,转头看向一旁的客栈老板,问道:“此处为何会有这么多乞丐?” 老板闻言,望着门外风雨中挣扎的难民,长长叹了一口气,语气沉重的开口道:“姑娘有所不知,我们岑西地界,已经连续三年洪涝不断了。” “年年入夏便暴雨不止,江河泛滥,堤坝溃塌,山下的良田、村落尽数被淹。一季辛苦耕种,尽数付诸东流,颗粒无收。第一年洪涝,大家尚且有余粮支撑,第二年便已然家徒四壁,到了今年,暴雨不绝,洪涝反复,家家户户早已一无所有。” “饿死的人数不胜数,侥幸活下来的,只能舍弃家园,四处流亡乞讨。这些人,从前都是本本分分、勤恳耕作的农户,一辈子守着几亩薄田度日,从未想过会落得如此颠沛流离,求生无门的下场。” 字字句句,皆是人间疾苦。 沈幼菱眉心紧蹙,轻声追问:“连年洪涝,民不聊生,朝廷难道没有拨款修缮堤坝,赈灾救民吗?” 老板闻言,苦涩一笑:“拨款自然是拨了的。可真正能落到百姓手中,用于修缮堤坝,赈济灾民的又能有多少呢......” “堤坝年年修,年年塌,赈灾款年年有,百姓却年年饿殍遍野。我们升斗小民,命如草芥,在乱世之中,不过是蝼蚁苟活罢了。” 话音落下,又是一声沉重悠长的叹息,满是无力与绝望。 沈幼菱静静听着,忍不住感慨,真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京城权贵之家,一场宴席所耗费的银两,足以让眼前这一群流离失所、挣扎求生的百姓安稳度日一整年。 皇城之内歌舞升平,奢靡无度。 岑西大地风雨飘摇,饿殍遍野。 同一片天地,却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间。 看着门外风雨中瑟瑟发抖、苦苦哀求的难民,沈幼菱心底柔软,终究不忍。 她转头看向身侧的曼冬,轻声吩咐:“取些碎银出来,交给护卫,分给门外的百姓,让他们暂且买点吃食,抵御饥寒。” 曼冬应声正要取银,一道清冷的嗓音骤然响起,出声制止了她。 “不可。” 崔君墨不知何时回到了厅堂,立在她身侧,神色冷淡,眼底不见半分温情。

他垂眸看向沈幼菱,冷声道:“此刻不是肆意发善心的时候。你拿出银两接济他们,消息转瞬便会传开。这周边散落的难民数不胜数,一旦让人知晓此处有贵人施舍,四面八方的难民便会蜂拥而至。” “你的银两有限,可流民无穷,根本接济不尽。人心难测,绝境之中的人,早已被饥寒磨尽了理智。届时只会引来疯抢,造成冲突。你一时善心,反而会酿成祸事。” 他的话冰冷直白,却句句有理,让人无法反驳。可看着眼前活生生的苦难,她实在无法冷眼旁观。 沈幼菱抬眸望着他,不甘的反问道:“那依你所言,便眼睁睁看着他们挨饿受冻,无计可施吗?” 崔君墨闻言,神色未变,只说了句:“时机未到。” 沈幼菱追问:“什么时机。” 崔君墨,说道:“你耐心等待便可。” 沈幼菱应声。 傍晚时分,客栈后厨做好了晚饭。 几样清淡小菜,配着碗鸡汤面,简单干净。 浦安端着食盘,走上二楼,送至客房门口。 曼冬开门接过食盘,看着屋内静坐的沈幼菱,轻声劝说:“小姐,多少吃一些吧,连日赶路辛苦,空腹歇息容易伤身。” 沈幼菱微微摇头,声音倦怠:“我实在吃不下,端下去吧。” 她满心沉郁,只觉得心口闷闷沉沉的,实在没有胃口进食。 曼冬无可奈何,只能遵照吩咐,让浦安将原封不动的食盘端回楼下。 崔君墨正在厅堂静坐,见浦安端着丝毫未动的饭菜下楼,他抬眸淡淡发问:“她未曾进食?” 浦安躬身应答:“是,夫人说并无胃口,一口未动。” 崔君墨沉默片刻,起身接过食盘,抬步踏上二楼。 笃、笃、笃。 三声沉稳的敲门声传来。 沈幼菱微微回神,轻声问道:“谁?” 门外传来低沉的男声,简洁干脆:“我。” 是崔君墨。 沈幼菱连忙起身,理了理衣摆,随后快步上前打开房门。 门外的男子立在廊下,身形颀长,端着热气袅袅的食盘,眉眼清冷,目光沉沉落在她的脸上。 “怎么又不吃饭?”他抬步走入屋内,将食盘放在桌上,语气平淡。 沈幼菱垂眸看着桌上冒着热气的鸡汤面,有些心虚的小声答道:“我不饿。” 崔君墨垂眸望着她,开口道:“不饿也要吃。你今日亲眼见了流离失所的灾民,这一碗鸡汤面,是寻常四口一日的口粮。你随手搁置,便是白白浪费了旁人求而不得的温饱。” 沈幼菱闻言,心头一颤,她抬眸看向崔君墨,轻声追问:“今日那些流民,都安置妥当了吗?” 崔君墨淡淡颔首。 沈幼菱被说的哑口无言。 她落座桌前,拿起碗筷,垂着眉眼,安安静静地将一碗鸡汤面尽数吃完。 放下碗筷的瞬间,屋内烛火摇曳,光影细碎。 她抬眸望着身侧静坐的崔君墨,心底积攒了许久的忐忑,终究忍不住问出口:“你会不会觉得,我太过矫情心软?” 身处乱世,人命如草芥。 她空有悲悯之心,却无救世之力,只会徒自感伤,一时心软想要施舍,还险些酿成祸端。 对比他的冷静通透,思虑周全,她的善意显得格外幼稚矫情。 崔君墨抬眸望她,眼底清冷沉静,无半分嘲弄,语气笃定干脆:“不会。” 短短二字,落地有声。 一夜风雨,未曾停歇。 翌日清晨,天色依旧暗沉。 客栈厅堂之中,众人晨起聚集,神色皆带着凝重。 浦安躬身立于崔君墨身前,提议道:“侯爷,此地临近西南边境,局势不明,不宜久留。” “依属下所言,您与夫人以及诸位大人,带领半数轻装侍卫,快马先行,尽早抵达岑西城内。属下带领余下侍卫,留守此处,看护姜太傅棺椁,待雨势稍缓,道路通畅后,护送棺椁入城,定不延误归葬时辰。” 此计最为稳妥。 崔君墨闻言,指尖微叩桌面,沉吟须臾,沉声道:“可行。” 当即,众人迅速分工,整装待发。 先行队伍精简行囊,只带随身必需品与轻便兵器,舍弃所有累赘物件。 一切安排妥当,几辆马车冒着滂沱大雨,朝着岑西城内疾驰而去。 越靠近岑西城关,沈幼菱心底的不安便愈发浓烈。 很快她的不安便得到了验证。 前方开路的护卫骤然勒紧缰绳,骏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急促的嘶鸣。 “侯爷!前方有异!”护卫厉声高喝。 下一秒,山林两侧,几道黑色人影骤然从草木中窜出。 漫天风雨呼啸,寒刃映着冷雨,扑杀过来。 15. 第 15 章 山间暴雨滂沱,毫无停歇之势。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快得让沈幼菱措手不及,心里被无边的惶恐与绝望所笼罩。 马车继续疾驰在崎岖的山道上,车身剧烈颠簸摇晃,仿佛下一瞬就要将人甩下去一般。 身后的黑衣人依旧锲而不舍,步步紧追。 黑衣人训练有素,招式狠戾果决,一看便是专职暗杀的死士。 虽说随行的护卫皆是崔君墨亲手挑选的精锐,个个身经百战,平日以一敌十不在话下。 可此番长途赶路,日夜兼程,连日的奔波精力损耗巨大。 加之还要护着他们这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与文官,处处掣肘,极大的牵制了侍卫们的战力。 沈幼菱坐在马车上,只觉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里,时间仿佛无限的被拉长。 雨势越发汹涌,风声呜咽,裹挟着远处冰刃相撞的脆响,一声声的撞进她的耳中,敲打着她本就脆弱的心神。 沈幼菱的脑海里翻来覆去,只剩一个念头:这回他们死定了。 她难道又选错了? 好不容易重来一回,为什么死得竟然比前世还要早。 她好不甘心啊。 她差一点就可以亲自将外公送到家了,她还没有妥善的安置康乐…… 可是到了生死关头,再多的不甘都只是徒劳。 马车依旧狂奔不止,碾过泥泞坑洼,车身摇晃的愈发剧烈。 凛冽的寒风裹挟着冰冷的雨水,透过车帘的缝隙灌入车厢,打湿了她的发丝与衣襟。 青丝濡湿散乱,黏在她的脸颊与脖颈上,狼狈极了。 突然,车轮碾过碎石,车身不稳,她身形一晃,直直的朝着地面跌去。 就在这时,崔君墨伸出手,及时的扶住了她。 危机时刻,崔君墨却异常镇定,他一脸严肃的看向沈幼菱:“你信我吗?” 很意外的,本来还是惶惶不安的沈幼菱,在看到他的眼神后,心竟然奇迹般的安定了下来。 她望着他,毫不犹豫的点头:“相信。” 崔君墨闻言,目光沉沉的看向她,继续说道:“相信我,就安静待在车里,一切都交给我。” 沈幼菱闻言,又点了点头,应了句:“好。” 就在他松开手,准备起身之际,她下意识抬手,攥住了他宽大的衣袖。 她抬眸望着他,担忧的开口道:“那你呢?你会安全回来的,对吗?” 崔君墨垂眸看向她泛红的眼尾,愣了一瞬,随后说道:“放心。” 话音落下,他不再迟疑,抬手一把掀开车帘。 此刻,后方的黑衣人已然追至,数十名死士层层围拢,将整支车队死死困在狭窄的山道之上。 面对层层围攻,崔君墨身姿挺拔立于车辕之上,周身气场冷冽。 他一袭墨袍被风雨吹得翻飞作响,手握一柄长剑,剑身泛着凛冽的寒光。 他目光冷冷的扫过前方的一众黑衣人,质问道:“谁派你们来的?” 为首的黑衣人身材高大,蒙着面,只露出一双满含杀意的眼眸。 听到崔君墨的问话,他微微抬刀,刀尖与地面摩擦发出一声铮鸣。 “侯爷。” 他冷声道:“有人重金托命,只求阁下项上人头。我等身为死士,听命行事,不便多言。得罪了。” 话音未落,凌厉的刀锋裹挟着暴雨狠狠劈下! 刀风凌厉,带着一击致命的狠绝,直劈崔君墨面门。 千钧一发之际,崔君墨手腕微动,长剑骤然出鞘。 铮的一声,清脆刺耳的金属交鸣之声传来。 周遭侍卫见状,也皆全力迎战。 数十道身影瞬间缠斗在一起,兵刃相撞之声此起彼伏,血水顺着锋利的刀刃不断滴落。 崔君墨身姿卓绝,立于刀光剑影中央,进退自如,招式凌厉果断。 他身居高位多年,却从未荒废武艺,剑法凌厉沉稳,招招精准,攻守兼备。 可对面的死士悍不畏死,个个以命搏杀,前仆后继,源源不断。 缠斗片刻,己方侍卫伤亡渐显,体力透支愈发严重,局势愈发凶险。 崔君墨眼底寒光乍现,趁着一招逼退身前刺客的间隙,厉声吩咐众人:“他们的的目标是我,众人听令,破开包围,护送夫人他们先行离开!” 侍卫们得令,齐声应道:“是!” 然后,迅速调整阵型,不惜以伤换伤,硬生生在层层黑衣人的包围圈中,杀出一条血路。 之后,六名侍卫即刻抽身而出,护在沈幼菱的马车四周。 车夫扬鞭狠狠抽打马背,骏马吃痛长嘶一声,四蹄翻飞,奋力朝着山下疾驰而去。 剩下的侍卫则死守战场,阻拦黑衣人的追击,为马车撤离争取足够的时间。 车轮滚滚,飞速向前,身后的厮杀声越来越远。 沈幼菱牢牢记得崔君墨的叮嘱,安静的坐在车厢之内。 直到那车驶离了很远,才敢掀开窗帘,往回看。 漫天滂沱大雨笼罩青山,苍茫雨幕隔绝了视线,早已看不到厮杀的场景。 马车未曾停歇,一路马不停蹄,穿山越岭。 可是沈幼菱依然觉得还不够快,催促着马夫,快一点,再快一点。 只有再快一点,才能为崔君墨换来更大的生机。 她脑海中反复回荡着崔君墨的叮嘱:抵达岑西之后,即刻前往岑西府求助,请求岑西府出兵支援。 就这样,一路疾驰,马车抵达了岑西府。 沈幼菱顾不上浑身的狼狈,冲下马车,一刻都不敢耽误,对着随行的侍卫急切的开口道:“快,随我进去。” 岑西尹听闻定远侯夫人到访,不敢怠慢,亲自出门前来迎接。 他将满身疲惫的沈幼菱恭敬迎入府衙大堂,好茶招待,态度谦和。 不等沈幼菱多言,便主动询问缘由。 沈幼菱压下心底的慌乱与焦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些,将崔君墨被困的事情告知岑西尹,恳请他即刻出兵营救。 知府闻言,不敢迟疑,即刻集结兵力前往。 可当众人马不停蹄赶到现场时,那里却像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仿佛方才那场惊天动地,血染山林的生死厮杀,从未发生过。 若不是有众多目击和亲历者,沈 幼菱都快怀疑,之前他们亲眼见证的那场厮杀只是她做得一个梦。 众人从白日找到天黑。 黑夜里,火把的火光摇曳不定,映着林间空旷沉寂的景象,冷清又诡异。 岑西尹环顾四周,眉头紧蹙,转头看向身旁的沈幼菱和侍卫:“诸位确定,便是此处?” 侍卫们纷纷颔首,面色凝重的表示,绝对是这里。 所有人都满心疑惑,心底寒意丛生。 死士行事狠绝,出手不留余地,且人数众多,缠斗许久,不可能不留半点痕迹。 唯一的可能,便是在撤离之前,清理了现场,抹去了所有打斗的痕迹,销毁了所有线索。 这般缜密细致,滴水不漏的善后,绝非普通江湖刺客所能做到。 足以见得,此次刺杀的幕后之人,绝非常人。 岑西尹见状,也知晓此事绝不简单,即刻下令众人散开,搜遍整座山谷,不要放过任何一处角落。 众人彻夜搜寻,火把点亮了整片山林,从黑夜直至翌日清晨,搜遍方圆数里,却依旧一无所获。 崔君墨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 沈幼菱站在微凉的晨风之中,身形单薄孤寂。 她望着空旷寂静的山林,心底一片冰凉,寒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至全身,冻得她浑身发颤。 她不信。 他答应过她的,会平安回来的。 他说过的男子一诺,重于千金。 所以他一定还活着。 他一定只是被困在了某处,尚未被找到而已。 抱着这份执念,沈幼菱留在姜家老宅,静静的等待着。 往后两日,岑西天气阴沉,细雨绵绵不绝,如同她心底挥之不去的阴霾。 她每日天明便起身,伫立在门前,望着远处的青山,静静等候消息。 从清晨等到日暮,日复一日,寸心煎熬,寝食难安。 每每闭眼,脑海之中都是当日刀光剑影,风雨厮杀的画面。 岑西府未曾停止搜寻,日日进山排查,可始终一无所获,没有半点关于崔君墨的消息。 人心,在日复一日的等待中,一点点沉入谷底。 直至两日之后,远处传来车马声响。 沈幼菱闻声,骤然抬眸,眼底瞬间燃起一丝光亮,下意识快步上前,目光急切地望向道路尽头。 是浦安。 此刻,他带着人马,护送着外公的棺木,朝着姜家老宅驶来。 阔别多日,外公终于得以归乡,落叶归根,重回故土。 可沈幼菱望着缓缓靠近的棺木,心底的不安却越来越重。 浦安下马,缓步走到她身前,一身风尘仆仆,面色沉重。 他望着眼前身形单薄、面色苍白的沈幼菱,喉结滚动,沉默了良久,终是俯身垂首,沉重的开口道:“夫人……属下无能。” 沈幼菱的呼吸一滞,指尖瞬间冰凉,连呼吸都忘了。 她看着他,嘴唇微颤:“怎么了?” 浦安垂着头,眼底满是沉痛与愧疚,一字一句的,残忍的击碎了她所有的期盼:“侯爷,他......掉落山崖,恐凶多吉少了……” 16. 第 16 章 沈幼菱听到浦安如是说,只觉得脑袋“轰”得一声。 她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睫羽剧烈地颤抖了两下,眼前一黑,身子一软,直直的向后倒去,彻底失去了意识。 “小姐!” 曼冬惊呼一声,连忙上前接住了她。 一时间,整个姜府乱作一团。 待府医查看,确认她无碍,只是情绪激动造成的惊厥后,众人才放下心来。 之后不久,岑西尹荀文翰得知消息后,亲自前来探望。 在得知沈幼菱是因为得知崔君墨凶多吉少,一时悲伤过度,导致昏厥。 荀文翰对此表示悲痛,随口安抚了几句好生休养,便离开了。 是夜,原本昏睡的沈幼菱发起了高热。 她的眉头死死蹙起,额间沁出细密的冷汗,脸颊烧得泛起潮红。 曼冬蹲在床前,一遍又一遍替她擦拭着,眼底满是焦灼与心疼。 “小姐,您醒醒好不好……”曼冬轻声呢喃,声音带着哽咽,“侯爷吉人天相,一定不会有事的......” 可床榻上的沈幼菱却毫无回应。 她睡得极其不安稳,断断续续的做着噩梦。 她又梦到了上一世。 崔明轩回来的那一天。 那天,得知他死而复生,她换了新衣,穿着他最喜欢的鹅黄月白纱裙,满心欢喜的去见他。 三年,整整三年。 她顶着别人异样的眼光,为他守了三年寡。 终于,老天仿佛是听到了她的祷告,让他活着回来了。 可她满心雀跃、飞奔上前想要去迎接他的那一刻,却看到了他身边的翟惠,以及他们的孩子。 一家四口,其乐融融,幸福得刺眼。 仿佛她,才是这个家里多余的外人。 那一刻,她满腔的欢喜与期盼,碎成了一地尘埃。 她站在门前,看着他们一家人温情脉脉的模样,明明是盛夏,她却只觉得浑身冰冷,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次日,她便收拾好了东西,平静地提出和离。 与其留在这里,日日看着他与旁人阖家美满,被满京城的人耻笑,还不如一别两宽。 可他却只是一味的向她道歉,说他有不得已的苦衷,让她再等等。 她红着眼眶,字字泣血地质问他,到底是什么苦衷,能让他假死,瞒着众人在外娶妻生子。 让她独守空房,受尽冷眼与委屈。 可是他却闭口不谈。 最后,他只是敛去眼底所有情绪,强硬的开口道:“我死都不会和你和离,你安分些,大度些,做好你的将军夫人。” 那一刻,所有的爱意、期盼、执念,尽数崩塌。 她被极度的愤怒与委屈裹挟,红着眼睛嘶吼着让他滚出去。 他再也不是她曾经认识的崔明轩了。 那个说会一直护着她的少年郎,终究是死在了三年前的战场上。 活下来的,只是一个自私凉薄的崔将军而已。 梦里,沈幼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疼得她几乎窒息。 重来一世,她以为是上天眷顾她,给她重新来过的机会。 她本以为,这一次她换了身边之人,便可以挣脱命运,不再重蹈覆辙。 可老天爷为什么要如此戏耍她,明明她都已经换了选择,却依然摆脱不了命运。 为什么? 难道她命就该如此吗? 她明明什么都没做错,明明已经拼尽全力的想要好好活着,想要安稳度日,想要守住身边之人,可命运为何依旧不肯放过她? 崔君墨出事了,她该如何回京城交差? 难道这一世她又要像上一世那般背上克夫的骂名吗? 无尽的绝望如同潮水,将她淹没。 床榻上,沈幼菱的喉间溢出细碎破碎的哽咽声。 那声音极轻,带着浸透骨髓的无助,断断续续的,惊恐至极,像是濒临绝境之人最后的哀鸣。 她好累,真的好累。 她一点也不想醒来,一点也不想面对现实。 一滴泪,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没入鬓发之中,转瞬消融,只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 许久之后,她似是听到了耳边传来一道男声,像是在唤她的名字。 这个声音,如此的耳熟,可是她却一时间想不起来是谁。 是谁呢? 黑暗之中,她猛地惊醒,下意识的唤了声:“崔明轩……” 之后,她猛地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床幔与房梁。 而在离她床榻极近的地方,立着一道挺拔的身影。 男子一身玄色锦袍,烛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柔和了他平日里凌厉的眉眼。 是崔君墨。 他居然回来了? 她猛地坐直了身子,瞪大了双眼,确认这一切都不是她的幻觉。 待确认这一切是真的,不是在做梦之后,她猛地扑进了他的怀里,哽咽的开口:“你怎么才回来!” “我都以为你死了。” “下次不准这么吓我了!” 语气里满是失而复得的后怕。 崔君墨因为她这突如其来、毫无预兆的拥抱,彻底怔住。 他还是第一次被一个女子这样抱着,双手无措的虚抬着,悬在她的后背半空,指尖微蜷,迟迟不敢落下。 素来沉稳冷静、波澜不惊的眼底,第一次染上了错愕与无措。 他见过她强装镇定,谨小慎微,事事周全的模样,却从未见过她这般脆弱无助,泪流满面,全然卸下所有防备的样子。 泪水浸透了他肩头的衣料,带着滚烫的温度,一路灼烧进他沉寂的心底。 房间里只剩下她细碎的哽咽声。 良久,崔君墨才回过神来,低沉的嗓音在她头顶响起:“我答应过你,会回来的。” 语罢,他微微垂眸,目光落在她苍白憔悴的脸上,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轻声追问:“你还难受吗?” 声音是一贯的清冷淡薄。 沈幼菱埋在他肩头,闻言微微一怔,混沌的脑子渐渐清醒。 她终于找回了理智,后知后觉的察觉到自己的这种行为及其的不妥。 她连忙收敛情绪,赶忙从他的怀抱里退了出来,坐直身子,顺便整理了一下衣着,企图掩饰刚刚的失态与窘迫。 屋内气氛微微凝滞。 沈幼菱不想谈起自己刚刚的那场噩梦,遂深吸一口气,抬手指了指床边的椅子,邀请崔君墨入座。 崔君墨依言落座,身姿端正。 待他坐定,沈幼菱抬眸看向他,低低的问道:“这几日,你去哪儿了?为什么浦安会说你凶多吉少了?” 崔君墨闻言,语气已恢复如常,平淡无波的开口道:“去了军中。” 崔君墨说完,沉默了一下,随即想到,有些事情,还是有必要和她说一下的,毕竟这几日,都是因为他,让她担惊受累。 她不该被蒙在鼓里,更不该平白承受这份未知的恐惧。 思其及,他抬眸看向她,解释道:“岑西三年洪涝,民不聊生。朝廷连年调拨巨额赈灾银两,下发各地治理水患、安抚流民。可三年过去,洪涝一事,却一直得不到解决。” “我此番前来岑西,除了为你外公扶灵归乡,还想借机暗中彻查,朝廷历年下发的赈灾款,究竟去往了何处。” 话音落下,屋内气氛骤然沉了下来。 沈幼菱心头一凛,瞬间想明白了一些事情,轻声追问:“所以,他们是知晓了你暗中调查此事,担心事迹败露,才会派人半路刺杀你?” 崔君墨神色平淡的微微点头:“是。” “那你……查出幕后主使了吗?”沈幼菱紧张的指尖 微微收紧。 崔君墨眸光微沉,开口道:“岑西境内,大小地方官员,从上至下,皆有参与,私吞赈灾银两,中饱私囊。而这幕后主使,根基不在岑西,乃是京中贵胄。” 一语落地,沈幼菱的心神更加的紧绷了。 地方官员全员贪腐,背后主使剑指京城权贵。 都说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如今他们身在岑西,在别人的地界,想要连根拔起,何其困难,稍有不慎,便是引火烧身。 沈幼菱呼吸微滞,随即想起这几日一直热心帮忙寻找崔君墨的岑西尹,轻声确认:“所以,岑西尹荀文翰,也牵扯其中吗?” 崔君墨颔首:“自然。他是岑西本地主事,是地方贪腐案的核心之人。” 沈幼菱瞬间想到了什么,继续追问道:“所以,那日你让我前往府衙求援,是在刻意试探荀文翰?” “是。” 崔君墨简介干脆的应答。 沈幼菱心跳微微加快,顺着答案继续推演,眼底满是震惊:“所以,那场刺杀,你看似寡不敌众、身陷险境,将我们送到岑西,让我前往府衙求援……这一切,从头到尾,都是你计划之中的一环?” 面对她的追问,崔君墨再次点头,坦然承认,随后道:“你放心,你周边都有暗卫跟着,他们伤害不了你。” 真相铺展开来,沈幼菱只觉得心底一阵发凉:“所以,抹去打斗厮杀的痕迹,也是你做的?” 崔君墨再次点头。 难怪这几日,荀文翰忙前往后的帮忙四处搜寻崔君墨的下落,一副尽职尽责、体恤上官的模样。 原来一切都是假象。 他哪里是寻人,他是在确认崔君墨是否彻底身死。 想来,即使崔君墨侥幸逃脱,被他找到,他也会毫不犹豫的将崔君墨杀死,为刺客们善后。 这场盘踞岑西三年的贪腐大案,牵扯官员无数,上连京城权贵,下连地方小吏,一旦彻底揭发,必然掀起朝堂震荡,无数官员落马掉职,甚至株连家族。 这看似平静的岑西城,早已暗流汹涌,杀机四伏。 短暂的沉寂后,崔君墨再次开口,沉声道:“你放心,我已吩咐浦安遣人去漓州调了兵,今日已抵达城外,隐匿待命。” “姜府内外,也都布置了暗卫,你们的安全,可保无虞。” 沈幼菱后知后觉的想到,原来那天在客栈外,他和浦安在商量这件事。 她轻轻点了点头。 随即,崔君墨眸光微敛,郑重的开口道:“还有一事。后日,是姜太傅入土安葬之日。届时,我可能不便现身人前。” 如今大局未定,他依旧处于“身亡失联”的假象之中。 一旦骤然露面,必定打草惊蛇,数日蛰伏布局,便会尽数作废。 国事为重。 沈幼菱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屋内再次归于安静。 待正事谈完之后,沈幼菱深吸一口气,鼓足了勇气,抬眸,直视着眼前的崔君墨。 她轻声开口:“下次若是再遇到这种事情,你可不可以……提前和我商量,提前告知于我?” 崔君墨闻言,抬眸,沉沉的看向她。 迎着他的目光,沈幼菱又鼓起勇气,坦诚道:“世人都说夫妻一体,祸福与共。” “我不想被蒙在鼓里,一无所知的惶恐不安。” 她抬起头,笃定的开口:“我宁愿和你一起直面凶险,哪怕一同赴死,也不想被欺瞒。” “就算是死,我也想做个明白鬼。” 说完,沈幼菱又自觉自己的要求有些僭越了,她差点忘了,她与崔君墨,不是真夫妻。 这么要求他,未免有些强人所难了。 心底顿时生出几分悔意,她微微垂眸,正想要开口弥补。 可下一瞬,男人低沉的嗓音响起,他直直的望着她,郑重的开口:“好,我答应你。” 17. 第 17 章 外公下葬那日,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他如期的葬到了岑西姜家祖坟,与外婆团圆了。 是夜,崔君墨在沈幼菱的陪同下,来到了坟前祭拜。 他将带来的酒倒在两个碗里,一碗放在坟前,一碗握在手里,开口道:“您老放心,我答应的事情,定会说到做到。” 沈幼菱站在他身边,看着他仰头将酒一饮而尽。 之后,两人又在坟前站了许久。 一夜无话。 次日,岑西便又开始下起了暴雨,一连几天,都没有要停歇的迹象。 崔君这几日几乎天天都待在书房里,没怎么合过眼。 经过近几日的暗中调查,已经将岑西地方大小官员,贪墨赈灾款的证据,收集完毕。 下一步便是抓捕了。 可是,就在准备抓捕的前一夜,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打破了所有的计划。 深夜,崔君墨正在书房里核对涉及此事的人员名单,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伴随着一声的呼喊:“侯爷!不好了!出事了!” 崔君墨闻言,眉头微皱,转过身去,冷声道:“何事如此惊慌?” 侍卫应声上前,膝盖一弯,跪了下来,慌乱的开口:“侯爷,梁口堤决堤了!” “什么?!”崔君墨脸色骤变,猛地走上前,一把抓住侍卫的手臂,语气急切:“你说什么?” 那侍卫被崔君墨抓得生疼,依然急切的继续禀报:“回侯爷,梁口堤刚刚决堤,洪水已经开始往下游蔓延,情况十分危急。” 崔君墨闻言,脸色一凛。 梁口堤位于岑西上游的河流交汇处,地势险要,一旦决口,洪水便会顺着河流一路而下,席卷下游的各个村落和良田。 如今暴雨不停,河水还在不断上涨,若是不能尽快组织人手抢修堤坝,堵住决口,用不了多久,下游的几万百姓就会陷入灭顶之灾。 “立刻召集所有部将,前来议事!”崔君墨松开侍卫的手臂,命令道。 “另外,派人立刻前往梁口堤查看情况,随时向我禀报洪水的动向和堤坝的破损情况,再派人通知下游的百姓,尽快转移到高处,避免更多的伤亡!” “是,属下遵命!”侍卫连忙应道,站起身,转身便急匆匆地跑了出去。 崔君墨快步走到桌前,拿起岑西的地形图,目光锁定在梁口堤的位置。 很快,几名部将闻讯匆匆赶来。 待崔君墨部署完任务之后,一位副将皱着眉头提出异议:“可是侯爷,明日就是抓捕之日,我们已经部署好了一切,若是现在调兵去修堤坝,必定会打草惊蛇,到时候,岑西尹等人很可能会趁机逃脱啊!” 一边是百姓的安危,一边是国之蛀虫不得不除,两者都至关重要,让人难以抉择。 崔君墨当然也想到了这层,但是百姓安危才是国之根本,遂开口道:“现在保障百姓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其他事情都可以往后放。” 他的话音刚落,浦安便赶了过来,和崔君墨禀报,说岑西尹不知道提前从哪里得到消息,提前跑了。 说着屈膝下跪,拱手请罪:“属下办事不利,请侯爷责罚。” 崔君墨闻言,冷声道:“你之过,本侯先记下了,现在正值用人之际,待事情处理完,本侯再依律处罚你。” 随后又开口道:“洪水肆虐,每多耽搁一刻,下游的百姓就多一分危险。浦安,你留下一小批精干人马,继续搜查岑西尹等人的下落,一旦有消息,立刻向我禀报,务必将他们抓捕归案。” “是,属下遵命!”浦安躬身应道。 “其余的人,都跟我前往梁口堤,抢修堤坝!”崔君墨厉声道。 “是!”在场的部将们齐声应道。 很快,崔君墨便部署好了一切,匆匆赶往梁口堤。 夜色漆黑,暴雨如注,狂风呼啸着,卷起雨水,打在士兵们的身上,冰冷刺骨。 崔君墨走在队伍的最前面,浑身湿透,却依旧身姿挺拔,眼神坚定。 众人来到梁口堤,望着决口,很快便按照事先安排好的,有序的进行抢修。 崔君墨也没有闲着,他亲自上阵,和士兵们一起搬运石块和沙袋。 雨越下越大,仿佛没有止境一般,洪水的势头也越来越猛,刚刚填好的缺口,很快又被洪水冲开,士兵们只好重新搬运石材,再次填补缺口。 就这样,修好了,又被冲开,冲开了,再重新修好,反反复复,不知折腾了多少次。 还好,经过几天的努力,终于算是堵住了缺口,只待天晴,重新加固一番,便可万无一失。 崔君墨已经在堤坝前临时搭建的住所里,待了好几天了。 这几天,他日夜操劳,白天要到堤坝上巡视,晚上,听取部将们的汇报,做第二天的安排,同时还要关注浦安那边追捕岑西尹的情况。 临时住所十分简陋,只是用几根木棍和稻草搭建起来的棚子,四处漏风漏雨,十分潮湿。 棚子里只有一张简陋的木板床,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桌上放着一些干粮和水,还有一盏油灯,昏黄的灯光在棚子里摇曳,映亮了崔君墨紧绷的脸庞。 这几天,沈幼菱一直待在姜府,心中十分担忧梁口堤的情况。 这天,趁着雨势稍微小了一些,收拾好一切后,在曼冬担忧的眼神下,沈幼菱带着吃食和药箱,独自前往了梁口堤。 一路上,道路依旧泥泞不堪,行走起来十分艰难,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罗裙上沾满了泥水,却丝毫不在意。 她的想法很简单,这一路以来都是崔君墨在帮她,她也想帮他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经过半个时辰的艰难行走,沈幼菱终于赶到了梁口堤。 见到她来,崔君墨却蹙起了眉头,冷声道:“你怎么来了?这里危险,赶快回去!” 沈幼菱的满腔热情瞬间被浇灭,踌躇着开口:“我想看看这里,我能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吗?” 见他的脸色依旧不好,她忙补充道:“我以前学过一些医术,会简单的包扎,或许可以帮受伤的士兵们处理一下伤 口。” 她说着,举起手中的药箱,示意崔君墨。 崔君墨看了一眼她手中的药箱,语气依旧严厉:“这里有军医,不用你帮忙。这里太危险了,堤坝随时都有可能再次坍塌,你一个姑娘家,待在这里太不安全,赶紧回去。” 沈幼菱还想再说什么,崔君墨却已经转过身,对着身边的侍卫说道:“去,把浦安叫来,让他送夫人回去。” 那侍卫躬身应道:“是,侯爷。” 可是,他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又有些为难地说道:“侯爷,中郎将去堤坝上巡查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而且,这风雨这么大,现在送夫人回去,恐有危险......” 崔君墨闻言,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抬起头,看了眼外面的天气,雨势又变大了,确实不宜一个姑娘家出行。 崔君墨无奈地叹了口气:“罢了。” 他的语气缓和了许多:“你先在这里暂时待着,不要乱跑,等雨小一些,我亲自送你回去。” 沈幼菱后知后觉的发现,她的一时冲动,好像又给他添麻烦了。 沈幼菱闻言,赶忙应声:“好,我知道了,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崔君墨点了点头,又叮嘱了侍卫几句,让他好生照看夫人,随后便转身,再次朝着堤坝的方向走去。 沈幼菱站在棚子门口,看着崔君墨离去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她走进棚子,将手中的吃食放在桌子上,又打开药箱,整理了一下里面的药品和纱布。 棚子里十分潮湿,她找了一块干净的布,擦干桌子,然后将吃食摆好,等着崔君墨回来。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狂风呼啸着,棚子也跟着轻轻摇晃,仿佛随时都有可能被狂风掀翻。 沈幼菱坐在棚子里的椅子上,却出奇的心安,静静地等着崔君墨。 时间一点点过去,天越来越黑了。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沈幼菱在椅子上坐得快要睡着的时候,棚子的门被推开了,一阵冷风夹杂着雨水吹了进来,让她瞬间清醒了过来。 她抬起头,看到崔君墨走了进来。 他淋了满身的雨,身上的衣服都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挺拔而结实的身形。 沈幼菱见状,来不及羞涩,连忙站起身,随手拿起一旁的手巾,快步走到崔君墨身边,递给他,让他赶快擦擦。 崔君墨接过手巾,说了句:“多谢”,随手擦了擦之后,抬眸看向沈幼菱,和她说道:“雨势还是很大,你要稍晚一些才能回去。” 沈幼菱点头,刚想说她不着急的时候,却看到崔君墨神色一凛。 不等沈幼菱反应过来,崔君墨便快步走到她身边,揽住她的腰,随后猛地往左一歪,带着快速的闪开。 几乎就在他们闪开的瞬间,一道寒光闪过,飞镖顺着他们眼前划过,“噗嗤”一声,钉在了他们身后的木柱上。 沈幼菱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浑身一僵。 接着便看到,数个黑衣人从四面八方窜了进来。 18. 第 18 章 黑衣人一进来,便朝着崔君墨和沈幼菱扑了过来,刀刀致命。 崔君墨眼神骤凛,将沈幼菱拉到身后,右手飞快抽出腰间的长剑,剑光一闪,便挡住了黑衣人刺来的第一刀。 接着,金属的碰撞声在狭小的屋内此起彼伏。 黑衣人来得猝不及防,又刀刀致命。 崔君墨心底一沉,大军如今都在堤坝上驻守,留守在这里的侍卫本就不多,此番动静都没人前来查看,想来早已遭了毒手,此刻屋内,只剩下他和手无缚鸡之力的沈幼菱。 沈幼菱缩在崔君墨身后,心脏狂跳不止,几乎要冲破胸膛。 她还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面对这么凶险的场面,黑衣人眼中那嗜血的杀意,让她浑身发冷。 可她没有哭喊,只是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拖崔君墨的后腿。 崔君墨的身手毋庸置疑,可架不住对方人多势众。 而他又要护着身后的沈幼菱,只能边打边退,手臂却不可避免地挨了几刀,他却浑然不觉的继续拼杀着。 退到屋门口时,崔君墨余光瞥见头顶粗壮的门梁,心中顿时有了主意。 他猛地侧身避开刺客刺来的长刀,手腕翻转,长剑高高的举起,用力向门梁砍去。 随着一声巨响,粗壮的门梁应声断裂,房顶瞬间坍塌下来,断木、瓦片倾泻而下,短暂地将一众刺客困在了废墟之中。 崔君墨随即一把抓住沈幼菱的手腕,拉着她狂奔而去。 沈幼菱的裙摆被泥水打湿,沉重地贴在腿上,脚下的石子硌得她生疼,可她不敢放慢脚步,只能拼尽全力跟着崔君墨的步伐。 沈幼菱长这么大,从未这般狼狈过。 她自幼养在深闺,连快步走路都极少,更别说这般拼尽全力的狂奔。 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每跑一步,都觉得双腿发软,几乎要支撑不住。 可她当看到身前崔君墨挺拔的背影,看着他胳膊上刺目的猩红,便又咬着牙,硬生生的撑着。 脑子里只有一个年头:她不能拖累他。 可即便他们拼尽了全力,身后的脚步声还是越来越近,如同索命的鬼魅,挥之不去。 沈幼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里,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死亡正在一步步逼近。 她再也忍不住,颤着声音,愧疚的开口道:“要不,你将我放下吧,我这样只会拖累你。” 崔君墨闻言,却未曾停步,拉着她继续前行,声音从前面传来:“你我夫妻一体,保护你,本就是我的责任,何来拖累之说?” 随后又开口道:“不要瞎想,再坚持一下,只要继续拖延些时间,浦安很快便会发现问题,前来营救。” 他的话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沈幼菱心中的慌乱稍稍平息了一些,点了点头,任由他拉住自己的手,继续狂奔。 可话虽如此,命运似乎并未眷顾他们,两人一路被刺客追着,不知不觉间,竟跑到了山顶。 山顶毫无屏障,狂风裹挟着雨水,吹得沈幼菱有些站立不稳。 身后的刺客已经追了上来,层层围堵,将他们逼到了悬崖边。 悬崖之下,深不见底。 已然到了绝境。 崔君墨将沈幼菱护在身后,长剑横在身前,眼神冰冷地盯着围上来的刺客。 刺客们一步步逼近,眼中的杀意愈发浓烈。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崔君墨却突然转过身,目光落在沈幼菱脸上,无比认真的开口问道:“你信我吗?” 沈幼菱看着他的眼睛,那里满是从容不迫。 她没有犹豫,用力点了点头,坚定的开口道:“我信你。” 得到她肯定的答复后,崔君墨点头,随即开口道:“好,现在揽住我的腰。” 沈幼菱依言照做,伸出纤细的手臂,紧紧揽住崔君墨的腰。 崔君墨感受到腰间的力道,随即也伸出手臂,将她揽在怀里,在沈幼菱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抱着她,毫不犹豫地转身,径直朝着身后的悬崖跳了下去。 围上来的黑衣人猝不及防,眼睁睁看着两人纵身跃下悬崖。 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纷纷冲到悬崖边,探头往下望去。 他们在悬崖边巡视了许久,在确认两人没有任何生还的可能后,才不甘心地对视一眼,转身匆匆离去。 悬崖之下。 崔君墨抱着沈幼菱,飞速下坠,耳边是呼啸的风声,以及瓢泼的雨声。 失重感让沈幼菱忍不住闭上了眼睛,紧紧抱着崔君墨,不敢松手。 就在两人即将坠入下方的河流时,崔君墨眼疾手快,猛地伸出手,死死抓住了峭壁上一块凸起的岩石。 他用尽全力,支撑着两人的重量,就这样在半空中悬挂着。 沈幼菱睁开眼睛,看着身下深不见底的沟壑,心中一阵后怕,随即又看向崔君墨,看着他紧紧抓着岩石、青筋暴起的手臂,心中一阵愧疚,她紧紧抱着他的腰,声音带着哽咽,担忧地开口道:“你还好吗?你的手……” 崔君墨低头看了她一眼,平静的开口:“放心,无碍的。” 随后,又出声提醒:“抱紧。” 沈幼菱闻言,赶忙又紧了紧手臂。 崔君墨感受到她收紧的力道,随即松开了抓着岩石的手,两人再次朝着下方下坠。 风声再次在耳边呼啸,又过了一瞬,他再次伸出手,抓住了另一块凸起的岩石,就这样反复了数次,他手臂上的伤口也因为反复的发力而撕裂得更大,鲜血浸透了整个胳膊。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终于平安的抵达了崖底。 待沈幼菱站稳后,崔君墨才松开了手,随即开口问道:“怎么样,还能走吗?” 沈幼菱点头:“我没事”,然后看向崔君墨的伤口:“你怎么样?你的伤好重……” 她的声音带着哽咽,心中的愧疚越来越深,如果不是她来找他,成为他的拖累,他也不会陷入这般境地,不会受这么重的伤。 崔君墨闻言,平淡的开口道:“一点小伤,无碍的。” 随即,目光环顾了一下四周,开口道:“我们需要找个地方,休整一番。” 之后,两人在附近找到了一个山洞。 走进山洞后,崔君墨找到了一些干燥的柴火,堆在山洞中央,掏出火折子,点燃了。 火焰缓缓升起,总算有了些暖意。 崔君墨坐在火堆旁,看着跳动的火焰,和沈幼菱说道:“今日我们就在这里先将就一晚,待雨停了,明日一早,再找路回去。” 说完,他脱下身上早已湿透的外衫,将外衫放到支起来的柴火上,烘烤着。 他转头看向沈幼菱,发现她正愣在一旁。 她身上的衣衫也早已被雨水打湿,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她纤细玲珑的身段。 崔君墨轻咳了一声,连忙转过头,背对着她,开口道:“把你的外衣也脱下来,放在火边烘烤一下再穿,穿着湿衣,容易着凉,如今这般境地,可不能生病。” 沈幼菱闻言,脸颊登时一红,心中后知后觉的漫上羞涩。 刚刚一路逃亡,她根本来不及多想,如今想来这一路上,她还真是失礼。 只是在看到他胳膊上的伤口时,便什么也计较不起来了。 他们才共同经历过生死,此刻也不是计较的时候,再说了,新婚的第二日,他也看过了她只穿亵衣的模样,没什么好矫情的。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羞涩,点了点头,缓缓脱下身上的外衣,走到火堆旁,将外衣支在柴火上,烘烤着。 随后又从袖口掏出了手帕,走到崔君墨旁边,给崔君墨他包扎了一下胳膊。 崔君墨本想推辞的,但她却很坚持,只能开口说了句:“多谢。” 沈幼菱应声,默默的给他包扎完。 一时间,整个山洞里,只剩下柴火燃烧的噼啪声,火焰跳动的声音,还有两人细微的呼吸声,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沈幼菱包扎完,坐在火堆旁,看着跳动的火焰,心中的愧疚再次涌上心头:“今天真的是我拖累了你。如果不是我来找你,凭借你的身手,足够应付他 们,也不会落到如此境地。” 崔君墨闻言,却道:“不要胡思乱想。若是说拖累,也是我拖累了你。那些刺客,本就是冲着我来的。若不是我,你也不会经历这些凶险。” 沈幼菱还想说什么,可崔君墨却打断了她的话:“此事多说无益,别想那么多。待衣服干了,好好睡一觉,养精蓄锐,明日我们还要早点醒来,找回去的路。” 见他如是说,沈幼菱只能应声。 待衣服烘干之后,沈幼菱穿上衣服,靠在篝火旁的墙壁上,和衣而睡。 外面的雨声渐渐小了,只剩下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沈幼菱实在是太累了,经历了惊吓和狂奔,早已身心俱疲,很快便进入了梦乡。 崔君墨则添了些柴火,确保火焰不会熄灭,然后便坐在火堆旁,一动不动地守着她,一夜未眠。 可即便他百般小心,后半夜,沈幼菱还是发起了高热。 她睡得不安稳,眉头紧皱,嘴里发出痛苦的嘤咛声。 崔君墨见状,连忙凑过去,伸手探了下她的额头,只觉得滚烫无比。 沈君默撕下自己衣衫的一角,走到山洞门口,接了一些雨水,将布打湿,然后放在沈幼菱的额头上。 额头的凉意让沈幼菱舒服了些,眉头舒展开来,又渐渐的睡着了。 可没过多久,她又发出痛苦的嘤咛声。 崔君墨又将布条重新打湿,就这样反反复复了一夜,沈幼菱的烧终于退了。 次日清晨,外面的雨已经停了,一缕微弱的阳光透过山洞的缝隙照了进来。 沈幼菱艰难的睁开了眼睛,只觉得浑身酸软无力,头还有些昏沉,喉咙更是哑得不行。 就在这时,崔君墨从外面查探回来了。 看到沈幼菱醒来,他快步走到她身边,开口道:“你醒了?” 沈幼菱看着他,用力点了点头,想要开口说话,可喉咙里只发出一阵沙哑的气音,根本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她的脸,瞬间窘迫的红了。 崔君墨见状,没有多问,只是蹲下身子,背对着她,开口道:“上来,我背你。” 沈幼菱闻言,心中更是羞涩。 她想拒绝,想自己试着走一走,不想再拖累他。 她强撑着,想要挣扎着站起来,可刚一用力,眼前就一阵发黑,双腿一软,又重新跌坐回了原地。 崔君墨听到动静,连忙转过头,平静的开口:“别逞强,你现在根本走不了路。若是我们耽搁太久,只怕那群黑衣人又要寻来了。” 沈幼菱被他的话吓到了,她清楚,若是真的被黑衣人找到,他们二人便再无生路。 她无路可退,只能点了点头,压下心中的羞涩,缓缓抬起手朝着崔君墨的背脊,慢慢攀了上去。 少女的骨架纤细,曲线玲珑,攀住他背脊的那一刻,身体微微有些颤抖,脸颊也变得滚烫。 崔君墨的肩膀宽厚挺直,沈幼菱环着他肩膀的时候,避无可避地,脸颊离他的后背很近,近到可以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血腥气。 她甚至可以看清他脖颈处细密的绒毛,以及他高挺的鼻梁的轮廓。 她尽量想要往后退一点,想要和他保持一点距离,避免这般亲密的接触。 可无论她如何躲避,她始终在他的后背上。甚至可以清晰的感受到他身上温热的体温,感受到他呼吸时,后背微微的起伏。 昨日是情况所迫,她不得不紧紧抱着他,那时候满心都是恐惧,根本来不及多想,来不及羞涩。 可此刻,这般安静的环境,这样亲密的距离,沈幼菱只觉得自己整个人,仿佛背烧了起来,脸颊滚烫,心跳也变得急促起来。 崔君墨自是不知道她的这段心路历程,他只觉得后背传来一阵柔软的触感,感受到她纤细的手臂紧紧环着自己的肩膀。 他缓缓站起身,稳稳地托着她的双腿,轻声说道:“抓紧了,我带你出去。” 沈幼菱连忙点头,又紧了紧手臂。 随后,崔君墨背着她,一步步的走出了山洞。 19. 第 19 章 崔君墨背着沈幼菱,在山谷里辗转了许久,一直没有找到出路。 日头渐高,山间的雾气也慢慢散去。 沈幼菱伏在他的背上,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后背的温热与潮湿,遂轻声开口:“你放我下来吧,我可以自己走的。” 崔君墨闻言,只是微微侧了侧头:“无碍,这样我们可以走得更快一些。” 沈幼菱忍不住腹诽,他这是嫌弃她走得慢? 但是她又无法反驳。 为了不给他拖后腿,她只能闭嘴了。 又走了许久,绕过丛生的荆棘,两人终于找到了出山的路。 走出山谷,两人便看到了一条小溪。 崔君墨将沈幼菱放下,两人清洗了一番,又重新出发。 他们顺着溪流一直走,溪流两岸长满了不知名的野花,五颜六色,竞相绽放。 沈幼菱看着眼前的美景,紧绷的神经也渐渐得放松下来。 又走了好长的一段路之后,前方出现了大片的农田。 此处,处于梁口堤上游,并未受到洪涝影响,农田里,偶尔能看到几个农夫正在劳作。 两人走过农田,很快便看到一处村落。 村头的空地上,有几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孩子正在做游戏。 孩子们看到崔君墨和沈幼菱,停下了打闹了,纷纷好奇的围了过来。 七嘴八舌、叽叽喳喳地开口询问:“你们是谁呀?” “你们从哪里来的?” “这个姐姐怎么被哥哥背着呀?” “姐姐是不是生病了......” 沈幼菱迎上孩子们探究的目光,脸颊微微泛红,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双手轻轻攥着崔君墨的衣领。 崔君墨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背着沈幼菱,继续往前走。 就在这时,一个老者,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去去去,一边玩去,别打扰客人!”老者一边走,一边挥着手,对着孩子们呵斥道。 孩子们见状,三三两两地跑开了。 老者走到崔君墨和沈幼菱面前,自我介绍道:“老夫是这个村的村长,姓王。不知二位从哪里来?” 沈幼菱被崔君墨这样背着一路被人围观,脸颊早已红透。 此刻,王村长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的一瞬,更是让她局促不安。 她轻轻在崔君墨的耳边说道,声音又轻又软,带着一丝羞涩:“我身体不难受了,你把我放下来吧。” 崔君墨却并未将她放下来,只是和村长说道:“实不相瞒,我与夫人,此次是前来省亲,途经此地时,不小心遇到了土匪,财物被掠夺一空,连随从也失散了,我们一路逃亡,才辗转到了贵地。如今天色不早,想在贵地借住一晚,待我联系上随从之后,定当重谢村长收留之恩。” 一切都被他编的有理有据。 沈幼菱闻言,微微抬起头,不解地看向崔君墨。 她不明白,崔君墨为何要这样说? 可她却没有开口询问,只是静静地伏在他的背上。 她知道,崔君墨这样说,一定有他的道理。 王村长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同情与惋惜,轻轻叹了口气:“唉,真是苦了二位了。如今世道不太平,到处都是土匪作乱,二位能平安无事,已是万幸。” 他的目光再次在崔君墨和沈幼菱身上打量了一番,崔君墨相貌出众,气质沉稳,即便身上的华服破败不堪,也依旧难掩其贵气。而沈幼菱容貌清丽,气质温婉,即便面色有些苍白,也依旧动人,一看便知,二人出身不凡,绝非普通人家。 王村长连忙又说道:“公子与夫人不必客气,远来是客,借住一晚,何足挂齿。” 崔君墨闻言,诚恳的开口:“多谢村长收留。” 他的姿态得体,既不卑不亢,又不失礼貌,尽显世家公子的风范,让王村长心中的好感愈发浓厚。 王村长摆了摆手,笑着说道:“公子不必多礼,举手之劳而已。对了,公子与夫人去何处探亲?若是不远,等明日,我让村里的人送二位一程,也好让二位早日与亲人汇合。” 他的语气真诚,眼神里满是善意,看得出来,是真心想要帮助他们。 崔君墨沉吟了片刻,开口道:“岑西城里。敢问村长,从贵地到岑西城里,距离有多远?” 王村长闻言,随即开口道:“岑西城里?岑西城离这处,要绕过面前的这座大山,足足有三十里路呐。” 沈幼菱闻言,心中一惊。 她想着,他们从山崖摔下来,不过是一瞬间的功夫,如今再想回去,竟然要走三十里路? 沈幼菱感觉自己又有些晕了,只能继续闷着头,趴在崔君墨的背上。 那厢,王村长见状,接着说道:“公子,夫人看起来身子有些虚弱,还是先到我家歇歇。待会儿我去帮你们打听一下,村里明日有去岑西城的吗?” 崔君墨闻言,点了点头,又道了谢:“您告诉他,钱财不是问题,待我们回到城中,自当重谢。” 王村长笑着应声。 说着,王村长便领着崔君墨往村里走去。 村中少见外客,尤其是他们这种矜贵人家,又相貌姣好的,听到动静,纷纷探出头来,好奇地打量着他们。 他们从未见过这样贵气之人,男子相貌出众,女子容颜绝色,两人站在一起,十分般配。 王村长很快将他们带到了自己家,一走进院子,便对着屋里喊道:“老婆子,快出来,有客人来了!” 话音刚落,一个面容和善的老妇人,便从屋里走了出。 看到崔君墨和沈幼菱,连忙笑着走上前来:“哎呀,有客人来了,快请进。” 王村长笑着介绍道:“老婆子,这二位是崔公子和崔夫人,他们途经此地,遇到了土匪,财物被劫,想在我们家借住一晚。” 然后,他又对着崔君墨和沈幼菱说道:“公子,夫人,这是我家老婆子,你们叫她王婶就好。” 崔君墨闻言,开口道:“王婶。” 沈幼菱也连忙抬起头,对着王婶轻声唤道:“见过王婶。” 打完招呼后,村长便去帮他们打听情况去了。 待村长走后,王婶看到崔君墨依旧背着沈幼菱,便笑着说道:“公子,快把夫人放下来吧,一路背着,也累坏了。我们家有闲置的房间,已经收拾干净了,让夫人下来休息一下。” 崔君墨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将沈幼菱放了下来。 沈幼菱的双脚刚一落地,便觉得一阵发软,身体微微摇晃了一下,崔君墨连忙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慢点。” 沈幼菱微微点了点头,依靠着崔君墨的搀扶,慢慢站稳,脸上露出一丝歉意:“抱歉,又麻烦你了。” 沈君默却表示无碍。 王婶看着两人之间的互动,脸上露出了看破一切的笑容:“公子和夫人真是恩爱啊。快,二位快进屋,我去给二位倒杯茶,解解渴。” 说着,便忙碌了起来。 沈幼菱接过王婶递过来的水杯,双手捧着,红唇慢慢凑到杯边,小口小口地喝着,动作斯文而优雅。 她确实渴极了,一夜的奔波与惊吓,让她消耗了太多的体力。 沈幼菱喝了半杯水,才渐渐缓过劲来。 她放下水杯,目光落在崔君墨的胳膊上,随即向王婶打听道:“王婶,我想问问您,这附近可有郎中?” 王婶闻言,目光落在崔君墨的胳膊上,很快便明白了她的目的,打趣她道:“姑娘,你这是心疼你男人了?” 沈幼菱被王婶的这句话说得脸颊瞬间红透,却没有否认,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嗯。” 王婶见状,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继续打趣道:“瞧姑娘这模样,一看就是新婚不久吧?只有新婚的小媳妇,才会这样心疼自己的男人,时刻都放在眼里。” 沈幼菱的脸颊 更红了,可是为了崔君墨的伤,她只能忍了,再次点了点头。 王婶看着她羞涩的模样,笑得更加开心了:“我就说嘛。” 随后王婶告诉她,他们这里原本是没有郎中的,平日里村里有人生病,都要去镇上请郎中。 不过,最近有一个神医,路过他们这里,因为前两天暴雨,山路被冲毁了,封了路,也暂住在这里,还没走。 沈幼菱闻言,心中一喜,连忙抬起头:“真的吗?太好了。那请问王婶,这位神医住在何处?” 王婶笑着说道:“姑娘别急,待会儿就让老头子给你们去请。说到底,你们还真是有缘,这位神医,好像也是从岑西城里来的,说不定,你们还认识呢。” 崔君墨闻言,开口道:“哦?倒是有缘。多谢王婶告知,便不必麻烦村长了,我去去就回。麻烦王婶,帮忙照看一下内人。” 王婶应声。 待崔君墨走后,面对着面相亲和,年岁尚轻的沈幼菱,王婶算是彻底打开了话匣子,问了一堆有的没的。 沈幼菱都一一作答。 之后,王婶又继续问道:“对了,姑娘,我看你年岁不大,成婚多久了?” “半年多了。”沈幼菱轻声回答道。 王婶随后又问道:“那你们俩,今年贵庚啊?” 沈幼菱闻言,脸颊微微泛红,轻声回答道:“我今年十六岁,我家夫君......二十有七了。” 王婶嘴快的嘟囔了一句:“老夫少妻啊。” 沈幼菱听了,瞬间红了脸。 是啊,直到现在,沈幼菱才恍惚地意识到,他们之间年纪竟然相差这么大。 王婶看着她羞涩的模样,笑着说道:“姑娘,别害羞,老夫少妻也没什么不好的。年岁大一些的,更懂得心疼人。” 沈幼菱应声:“多谢王婶吉言。” 王婶点了点头,看了一眼沈幼菱的肚子,意有所指的开口:“成婚半年多了,可有孩子了?” 乡下人向来直白,心里想到什么,就问什么,丝毫没有意识到,这句话给沈幼菱造成的窘迫。 沈幼菱闻言,脸颊再次红透,连忙摇头:“还不曾。” 王婶见状,脸上露出一丝惊讶,说道:“还没有孩子啊?我还以为他那么着急去请郎中,是因为你肚子里的孩子呢?” 随即又提醒道:“姑娘,你可真要长个心眼了。你也不要怪婶子说话难听,婶子也是为了你好。你们是头婚吗?他之前可曾有过孩子?这二婚的男人,心一般都偏向原配的孩子,到时候,吃亏的可是你啊。” 也不怪王婶多想,二十七,这个年岁的,在如今的世道,大多数孩子都会满街跑了。 沈幼菱闻言,对着王婶摇头道:“多谢王婶关心。不过,我夫君他之前忙于公务,在我之前未曾婚配过,也没有孩子。” 这话可让王婶心中惊讶不已,觉得这高门大户的公子真是古怪的很,竟然拖到这个年岁才成婚,那底下的弟弟妹妹该怎么办? 这样想着,她也这样问了。 沈幼菱闻言,轻轻笑了笑,解释道:“他是家中老幺,上面只有哥哥姐姐,都已经成婚了。” 王婶闻言,恍然大悟:“是家中幼子啊,父母的掌心宝,怪不得能拖到这个年岁才成婚。” 说着,王婶拉着沈幼菱的手,意味深长的说道:“姑娘,婶子再跟你说句心里话。虽说你年岁小,模样也漂亮。明眼人也看得出来,你夫君心疼你。可到底,他年岁大了,他的父母,想必也早就盼着抱孙子了。要我说,你还是早点要个孩子,才是正事。” 沈幼菱闻言,脸红得更厉害了。 她还从未想过和崔君墨的以后。 更从未想过,他们之间可能会有个孩子。 他们之间可以有个孩子吗? 沈幼菱想的入神。 是以,当崔君墨带着神医回来时,便看到了满脸通红、神情迷茫的沈幼菱。 20. 第 20 章 崔君墨带着神医回到村长家,甫一进门,便见沈幼菱满脸通红,端坐在椅子上,低着头不说话。 见她不说话,他不明所以的转头看向王婶:“发生什么事了?” 王婶笑呵呵的解释道:“崔公子放心,没出啥事,就是老婆子我多嘴,问了问你娘子,你们小两口打算什么时候添个娃娃,瞧把沈姑娘羞的。” 说罢,朝着沈幼菱又挤了挤眼睛,让沈幼菱的脸更红了几分,彻底不好意思抬头了。 崔君墨也被这猝不及防的话题弄得一怔,喉结滚动了一下,随即轻咳一声,以此掩饰自己的失态。 跟在他身后的神医,年过半百,鬓边染着霜色,本是一脸严谨,此刻听闻这般私密的家常话,也忍不住跟着轻咳了一声,眼神有些不自然地飘向窗外,一副非礼勿听的模样。 崔君墨迅速收回心神,压下心底的那丝异样,目光重新落回沈幼菱身上,对着神医说道:“劳烦先生,内子昨夜受了惊吓又淋了雨,夜里便有些发烧,还请先生帮忙看看,有无大碍。” 沈幼菱闻言,这才抬起头,看了崔君墨一眼,目光无意间扫过他的胳膊。 她的心猛地一揪,鼻尖微微发酸。 所以,他方才急匆匆地出门,却不是为了自己的伤口,而是为了请神医来给她看病? 就在神医提着药箱走上前,准备给沈幼菱把脉的时候,沈幼菱却连忙摆了摆手,开口道:“先生,麻烦您先给他包扎吧。” 她说着,目光再次落到崔君墨的胳膊上。 神医闻言,脚步一顿,转头看向崔君墨。 崔君墨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的伤口,神色淡然,随即冷声道:“先给她看。” 王婶站在一旁,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她悄悄退到一旁,眼含笑意地看着两人,心里暗暗想着,这小两口,实在是般配得很。 神医无奈,只得先走到沈幼菱面前,帮她诊脉。 片刻后,他皱着眉头看向沈幼菱,语气里带着些许无奈与调侃:“你夫君刚刚的架势,可把我吓坏了,让我把所有的药都带来了,我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大病,急着要救命呢。” 他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瞥了崔君墨一眼,心里暗自腹诽:要不是这人给的酬金足够丰厚,他才不会大费周章,跟着他跑这一趟,就为了看一个小小的风寒。 “你身体没什么大碍,就是有些风寒入体,如今烧已经退了,我给你开一副退烧药,好好休息一两天,便能痊愈。” 神医顿了顿,随即又开口道:“倒是他,再不及时处理伤口,只怕是要落下病根,日后阴雨天,胳膊定会酸痛难忍。” 沈幼菱闻言,心瞬间提了起来,连忙催促道:“那麻烦先生赶快帮他治疗。” 说着,便将座位让开,让崔君墨坐下。 神医见状,也不再耽搁,打开药箱,开始给崔君墨处理伤口。 烈酒洒在伤口上,崔君墨却纹丝未动,甚至连眉头都未皱一下。 沈幼菱就站在旁边,一瞬不瞬地看着,看着他胳膊上狰狞的伤口,心里越发愧疚。 待神医给崔君墨包扎好伤口,告诉她只是些皮肉伤,好好将养着,并无大碍。 沈幼菱才放下心来。 是夜,村长家热情的款待了他们。 王婶更是亲自下厨,给他们做了一顿大餐。 沈幼菱看着王婶忙碌的身影,实在是不好意思干坐着等吃,便起身走进厨房,轻声问道:“王婶,有什么是我可以帮您的?” 王婶笑着连说不用,见她坚持,便让她将灶台前新炒好的时蔬端到桌上。 沈幼菱笑着应声。 可她自幼便是娇养的小姐,从未干过这般粗活,刚端起盘子,指尖便被滚烫的瓷盘烫得一缩,手臂一软,盘子险些从手中滑落。 就在这时,崔君墨眼疾手快,大步上前,一把接过了她手中的盘子,放到了桌上。 随后,又端来一盆清水,眼神示意她将手放进去。 沈幼菱依言将手放在盆中,才稍稍缓解了指尖的灼热,她低着头,小声说道:“抱歉,是我太没用了,连端个盘子都做不好。” 崔君墨闻言,却道:“人都有不擅长之事,无需自责。” 村长老两口,将这一幕看在眼里,两人对视一笑。 待菜都端上桌后,村长端起酒杯,笑着对崔君墨说道:“崔公子,一路辛苦,尝尝老夫酿的米酒,不算什么好东西,却是一片心意。” 崔君墨起身,双手接过酒杯,微微颔首:“多谢村长费心了。” 闲谈间,崔君墨和沈幼菱得知,老两口有两个儿子,都已经迁到镇上居住,日子过得还算红火,多次劝老两口搬去镇上一起住,可老两口舍不得这住了一辈子的旧屋,舍不得门前的田地,更舍不得这里的邻里乡亲,便一直守在这里。 除了逢年过节,孩子们会回来。平日里,家里就只有老两口,冷冷清清的。 今日来了崔君墨和沈幼菱来,倒让他们感觉添了不少热闹,老两口脸上的笑容也多了许多。 沈幼菱听着,心里泛起一丝酸涩,她想起自己的家人,除了康乐都不在了,心里忍不住生出几分羡慕。 崔君墨察觉到她的低落,不声不响的换了个话题...... 经过昨天惊心动魄的雨夜逃亡,再加上今天走了一整天的路,风吹日晒,沈幼菱的身体疲倦到了极点。 晚饭过后,她简单洗漱了一下,便躺到了床上,沾着枕头就沉沉睡了过去。 崔君墨在地上铺了一张干净的席子,又盖上了一件自己的外衣,便躺了下来。 他闭着眼睛,耳边清晰地传来沈幼菱安稳的呼吸声,可他却怎么也睡不着,脑海里思绪万千。 白日里,王婶的一席话,无端的让他乱了心神。 他撇了一眼床榻上的人,他曾派人去调查过,她与崔明轩退亲前发生了什么。 负责调查的人却告诉他,退婚前两人并无任何矛盾,就在议亲的那一天,她却突然反悔了,要嫁给他。 他不知道她反悔的真正原因。 他忍不住想,若是有一天,崔明轩回来了,她会怎么做? 若是她回心转意,想要回到崔明轩身边,那倒还好,一切便能回到从前,各方相安无事。 若是她依旧坚持,要做他的妻子,那他们的以后,又该如何相处? 他自认为不是一个好丈夫,身处权力的漩涡中心,身边危机四伏。 面对无休止的刺杀,她又能承受到几时? 就在他思绪纷杂之际,远处忽然传来了马蹄声。 崔君墨猛地睁开眼睛。 是浦安。 他找到他们了。 这些时日,在刀光剑影中挣扎,让沈幼菱惶恐难安,根本不敢睡一个安稳觉。 哪怕是在沉睡中,一点动静,便会引起她的警觉,将她从睡梦中惊醒。 马蹄声越来越近,沈幼菱在睡梦中骤然惊醒,浑身一颤,猛地坐起身来。 她来不及多想,就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屋外。 夜风吹起她凌乱的发丝,单薄的衣袍被夜风掀起,贴在她纤细的身上,带着些许寒意。 她脚步踉跄的跑到门外,一不小心被门槛绊了一跤,跌到了一个坚实的胸膛里,鼻尖萦绕着一股熟悉的、淡淡的冷冽的气息。 崔君墨听到马蹄声的那一刻,就已经起身,站在了门口。 他本想让众人小声一点,等她醒了再出发,却没想到,她会睡得这么浅,被这马蹄声惊醒,这般慌乱地跑了出来。 隔着单薄的衣料,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少女单薄的身体微微颤抖着,带着恐惧与不安。 崔君墨很快便意识到了这种姿势很是不妥,便微微将她推开,让她自己站好。 沈幼菱仓促间,下意识地抓住他的衣袖,抬起头,慌乱的开口:“是又有刺客吗?” 崔君墨看着她惶恐不安的模样,下意识的放低了声音:“别怕,不是刺客,是浦安来接我们了。” 他一边说,一边望向远处渐渐逼近的骑兵。 沈幼菱听了他的话,紧绷的心神才稍稍放松了一些 。 她抬眸望向他,月光洒在他的眉眼间,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那双平日里深邃冰冷的眼眸,此刻竟有一丝柔情。 她竟然从他的眼中看到了柔情? 沈幼菱不敢相信。 她自我否定着,她一定是风寒还没好,看错了。 马蹄声声,越来越近。 离得近了,沈幼菱才能看清来人的面貌,百十名骑兵,气势磅礴的踏月而来。 待骑兵们至近前,纷纷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拜倒在崔君墨身前:“属下参见侯爷!” 为首的,正是浦安。 浦安抬起头,请罪道:“侯爷,属下救驾来迟,请侯爷降罪!” 崔君墨语气平淡的开口:“无妨,你们来得正好,起来吧。” 随后,他的目光落在沈幼菱赤着的双脚上,眉头微微一皱:“地下凉,快回去穿上鞋。” 沈幼菱这才察觉到自己刚刚太过着急,竟然忘穿了鞋。 她脸颊一红,低声应了一声,转身跌跌撞撞地回了房间。 崔君墨站在原地,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的身影,直到她进了房间,才收回目光,转头看向浦安:“情况如何了?” 另一边。 西南边陲的小镇。 一间简陋的民房里,灯火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味与血腥味。 狄关正坐在床边,小心翼翼地给床上的人喂药。 床上的人全身都包裹着厚厚的布条,只露出一双紧闭的眼睛,气息微弱,如同一个活死人一般。 狄关的媳妇,挺着一个大肚子,坐在一旁的板凳上,看着狄关忙碌的身影,脸上满是不耐烦与抱怨,忍不住开口道:“我说你这死脑筋,他都成这样了,看样子是活不成了,你何必在这里白费力气,天天熬药喂他,浪费时间,还浪费钱。” 狄关闻言,动作一顿,抬起头,撇了她一眼,冷声道:“你懂什么,他可是保家卫国的大英雄,只要有一线生机,我便会救他。” 狄关媳妇闻言,撇了撇嘴,语气越发抱怨:“英雄又怎么样?英雄能当饭吃吗?你之前不是说他是大户人家的子弟吗?何不直接通知他的家人来领他,他们有钱人家,有的是钱,请得起最好的大夫,给他治病,何苦拖累咱们?” 她说着,抬手摸了摸自己鼓鼓的肚子,语气里满是委屈:“你寄回来的那点钱,还不够养活我们一家三口的。现在还要花钱给他买药、治病,我们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她跟着狄关,日子本就过得清贫,如今还要多养一个“活死人”,心里越发不满。 狄关闻言,眉头皱得更紧了,瞥了她一眼,语气带着几分不耐:“你个妇道人家,头发长见识短,懂什么!” 说着,狄关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那天。 那天,他们一队人马刚刚完成了突袭,精疲力尽,却没想到,半路竟遭到了自家军队的袭击。 危急关头,崔明轩带着大家,拖住了那些人,让他赶回去报信,请求支援。 他当时来不及多想,只能听从崔明轩的吩咐,拼命地往营地跑。 等他带着支援赶回来的时候,战场上早已一片狼藉,尸横遍野,却唯独不见了崔明轩的身影。 他心急如焚,找了许久,才在悬崖下找到了身受重伤的崔明轩。 而在他对面,躺着一具早已冰冷的尸体,那具尸体的袖口上,赫然绣着一个大大的“崔”字。 那群人,居然来自皇城,来自崔家。 他不懂京城党派之间的弯弯绕绕,也不知道崔家内部到底有啥分歧,他更不明白为什么崔家军,会刺杀崔家长房嫡孙。 他只知道,若是此时将崔明轩送回京城,送回崔家,他定然是九死一生。 于是,他当机立断,伪造了现场,将崔明轩身上的铠甲,换到了另一具与他体型相似的尸体上。 然后带着重伤的崔明轩,一路辗转,回到了家中。 狄关想着,一切问题都要等崔明轩醒来才能解答。 下一步应该怎么走,也应该由他自行决断。 21. 第 21 章 月色如练,两人辞别了村长夫妇之后,返回了岑西。 虽然过程惊险,但到底还算是安全的回到了家。 回到家后,岑西一连数日的大雨也停了。 当天,崔君墨未做修整,即刻召集部将,亲临梁口堤查看灾情,着手部署后续修缮事宜。 几日后,随着崔君墨的雷霆手段,岑西尹等人互相勾结,玩忽职守,贪墨赈灾款,意图谋害朝廷命官的罪证被公之于众,涉案官员尽数被抓捕归案。 因崔君墨的及时处置,此次梁口堤决堤,并未造成大的伤亡和损失。 待情况稳定后,灾后重建的工作便紧锣密鼓地展开了。 崔君墨下令在城郊开阔处搭建临时棚屋,安置流离失所的灾民,又开设粥棚,每日定时施粥,保障灾民的基本温饱。 沈幼菱看着大家忙碌的身影,心中满是触动,便也想着力所能及地帮上一些忙。 只是她身为深闺女子,又是崔君墨名义上的妻子,想要去人多的地方抛头露面,还是需要和崔君墨商议一番的。 她本以为崔君墨会不同意,需要花费一些口舌说服他。 可是崔君墨在听到她的请求时,只是沉默片刻,随机开口道:“你有这份心意,便是极好的。只是施粥辛苦,且人多繁杂,你需得注意安全,我派个侍卫跟着你,凡事小心。” 沈幼菱应声。 得到崔君墨的首肯,次日沈幼菱便换上了一身轻简的衣衫,前往城郊。 她带着曼冬来到粥棚时,粥棚前已经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待见过了管事,告知了她的目的之后,管事很快便给她安排好了一切。 沈幼菱深吸一口气,拿起勺子,小心翼翼地给灾民们盛粥、递馒头,语气温和:“大家别急,慢慢排,每个人都有。” 曼冬陪在她身边,帮着递碗、整理粮食,时不时提醒她注意别烫着。 沈幼菱从未做过这样的粗活,没过多久,手臂便开始发酸,指尖也被勺子磨得有些发红,但她却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看着灾民们接过粥碗时感激的眼神,所有的疲惫仿佛都烟消云散了。 就在这时,一个奇怪的身影映入了沈幼菱的眼帘。 那人混在灾民队伍中,身形高大挺拔,虽衣衫破旧,显得有些狼狈,却难掩身上的英气。 沈幼菱心中泛起一丝疑惑,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他身上。 只见那人神色平静的顺着队伍缓缓向前,直到走到沈幼菱面前,他才停下脚步,微微躬身,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些许窘迫:“姑娘,可否给我两份馒头和粥?我带舍弟寻医途径此处,盘缠已经用光了。” 像是怕沈幼菱误会什么般,他随即又开口道:“我身为长物,无法报答,愿留下来帮你们做工,抵这份吃食。” 说着,他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一辆马车,马车简陋,上面盖着一块破旧的麻布,隐约能看到里面躺着一个人。 沈幼菱闻言,手中的动作一顿,随即向曼冬使了个眼色,低语了几声。 曼冬闻言,点了点头,看向那人,语气平和:“你跟我来吧。” 后来沈幼菱才得知,原来他并非此处的灾民。而是从西南而来,一路辗转几百公里,只为给他的弟弟求医治病。 如今他们的盘缠都用光了,才会出此下策。 那人闻言,连连道谢。 曼冬便带着那人去了姜府。 沈幼菱之所以没有在粥棚单独照顾他们,是顾虑到周围都是灾民,若破例当众单独关照他们,难免会引起其他灾民的不满,生出是非。 曼冬将那人带到姜府,给了他们一些衣物和盘缠。 晚上,沈幼菱回到姜府,第一件事便是向曼冬询问那人的情况。 曼冬端上一杯热茶,告诉沈幼菱那人已经离开了,随后又说道:“小姐,你不知道,那人可真是个怪人。我都和他说了,东西都是小姐您送给他的,不用他报答。可他偏不,说不能白吃白拿,将家里的柴全劈完,才离开。” 沈幼菱接过茶,赞赏道:“倒是个有血性、有骨气的汉子,身处绝境,也不愿不劳而获,真是难能可贵。” 日子一天天过去,岑西的灾后重建在崔君墨的安排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流离失所的灾民们也陆续回到了自己的家中。 转眼间,他们来到岑西已经一个多月了,身为当朝大司马,崔君墨也该回京述职了。 回京的前一天,沈幼菱偶然从浦安口中得知,那日在村里,崔君墨给她请神医治病,居然是用他从小就带着的一块玉佩,做的诊金。 沈幼菱心里十分过意不去,便遣人打听了一下,神医现在在何处。 在得知神医在岑西城城西的医馆里时,沈幼菱赶忙吩咐曼冬备好银钱,前往城西。 赶到医馆时,沈幼菱发现与普通医馆相比,这家医馆着实有些太冷清了。 若不是走进医馆见到了神医,沈幼菱都要怀疑她是不是走错地方了。 不过沈幼菱很快便明白了,这家医院冷清的原因了。 当沈幼菱表明来意,告知她想要赎回崔君墨的玉佩时,神医抬眸看了她一眼,神色平淡的开口道:“本人诊病,诊金一向是你情我愿,买定离手,那玉佩乃是他自愿给我做诊金的,如今想要赎回,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沈幼菱连忙说道:“晚辈自是知晓落子无悔的道理,今日只是想同神医商量,可否用银钱将玉佩赎回来。” 说着,沈幼菱让曼冬将带来的银钱全部拿出来,堆在案上,足足有几百两。 可神医却只是扫了一眼,摇了摇头:“这点钱,还不够赎回那块玉佩的零头。那日我会跟他前往王家,便是看在玉佩的面子上,如今你想要赎回,要么拿同等价值的东西来换,要么,便再加五百两银钱。” 再加五百两? 一个小小的风寒加上胳膊上简单的包扎,竟然要他们一千多两? 可事到如今,她也只能认了。 只是她出门急,没想到所谓的神医会这样狮子大开口,没有带太多的银两。 明日便要启程回京,也没时间过来了。 可她又不愿放弃,思索片刻,她摘下身上的耳环和手镯:“神医,这副耳环和手镯,都是上等的物件,若寻处当了,价值不止五百两,还请神医通融,将玉佩还给我们。” 洛神医拿起耳环和手镯,仔细端详了片刻,才缓缓开口:“罢了,看在你一片诚心的份上,老夫便答应你了。” 说着,他转身去旁边的柜子里,拿出玉佩,递给沈幼菱。 沈幼菱接过玉佩,小心翼翼地捧在手中,道谢道:“多谢神医通融,晚辈感激不尽。” 神医语气平淡的开口:“不必谢我,只是各取所需罢了。” 走出医馆,曼冬忍不住皱着眉头,小声吐槽:“小姐,这洛神医也太唯利是图了吧!不过是一场小小的风寒,居然敢收数百两诊金,还要走了您的耳环和手镯,真是过分!” 沈幼菱却笑了笑,将玉佩小心翼翼地收好,随口道:“那是人家的本事,都是你情我愿的事,无可厚非。如今将玉佩赎回来了,便是幸事。” 曼冬闻言,虽依旧有些不满,但到底也同意了沈幼菱的观点:“小姐说得是,只要能把玉佩赎回来就好。” 沈幼菱笑了笑,正准备坐车离开,目光却无意间瞥见了医馆门口的一个身影,正是前几日在粥蓬遇到的那个壮汉。 那人也恰好看到沈幼菱,连忙快步上前,对着沈幼菱深深躬身,感激的开口:“姑娘,没想到在这里遇到 您,多谢姑娘前些日子的相助,若非姑娘,我们恐怕早已饿死街头了。” 沈幼菱见状,连忙开口:“不必多礼,举手之劳而已。舍弟的病情可有好转?” 提到弟弟,那人的神色瞬间黯淡下来。 那人告诉沈幼菱,他已经在这数日了,想要洛神医出手,帮他弟弟治病。 但是洛神医却告诉他,他弟弟目前是活死人状态,想要治好,需得千金。 他拿不出这么钱,只能每日做工凑钱。 只是他赚钱的速度太慢了,他害怕弟弟撑不到他赚够钱的那日,便和洛神医商量,想要做工抵债。 但是洛神医拒绝了他。 沈幼菱闻言,转头看向身边的曼冬,轻声问道:“曼冬,我们身上还有余钱吗?” 曼冬闻言,无奈地摇了摇头:“小姐,我们带来的银子,全都给洛神医赎回玉佩了。” 沈幼菱思索了一下,准备拔下头上的发簪。 就在她的指尖触到发簪的那一刻,曼冬看出了她的目的,连忙伸手拦住了她,语气急切:“小姐,不可!这发簪是夫人留给您的遗物,是您最珍视的东西,怎么能用来给一个陌生人凑诊金呢?这可使不得啊!” 曼冬一边说,一边警惕地看了一眼那人,然后凑到沈幼菱的耳边,低声道:“小姐,您三思啊!他只是一个陌生人,与我们非亲非故,您已经帮了他很多了,没必要为了他,付出这么多,更何况,这是夫人的遗物,若是丢了,您日后一定会后悔的。” 沈幼菱看着曼冬急切的模样,心中也有些动容,可一想到那关于一条人命,终究还是狠了狠心,说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大不了,日后再遣人来赎回来便是。” 说罢,她便再次抬手,想要拔下发簪。 曼冬见状,忙说道:“小姐,等等!钱财虽然没有了,但是我这里还有一样东西,或许还能值些银两。” 说着,她从袖口中掏出一块玉佩。 沈幼菱望着玉佩:“这个怎么在你这儿?” 这玉佩她明明之前已经扔了来着。 曼冬轻声解释道:“小姐,那日您扔了这玉佩之后,巧娘正好看到了,她怕您是一时意气用事,日后会后悔,便让我悄悄捡了回来,一直好好保管着,想着万一您哪天后悔了,再还给您。” 这是小姐和崔公子的定情信物。 丢掉的定情信物和夫人的遗物,孰轻孰重,曼冬还是能分清楚的。 再说了,小姐如今已经嫁给侯爷,这定情信物留着还指不定会带来什么麻烦呢。 沈幼菱接过玉佩,愣了一瞬。 她没想到有一天还能看到这块玉佩。 也好,白白的丢掉,还不如用来救一条人命。 她收起思绪,将玉佩递给那人,开口道:“这玉佩可值千金,用作诊金绰绰有余,你拿着吧。” 那人看着沈幼菱手中的玉佩,连连推辞:“我怎可拿姑娘这么贵重的东西?姑娘已经帮了我很多了,我不能再贪心,接受姑娘这么贵重的馈赠。” 沈幼菱却道:“本来也是要丢掉的东西,若能用它来救人一命,也算是物超所值了。” 那人闻言,对着沈幼菱深深躬身,感激的开口:“多谢姑娘大恩大德!狄某此生无以为报,等我兄弟醒来,我一定会让他亲自登门重谢,日后姑娘若有任何差遣,狄关万死不辞!” 沈幼菱挥了挥手,说不用客气。 待沈幼菱和曼冬离开后,狄关握着玉佩找到洛神医,再次请求他救治。 洛神医抬眸看了他一眼,伸手接过玉佩,端详了一下,开口道:“若老夫看得没错的话,这是块同心玉,通常都是一对,乃是有情人之间的定情之物。这是其中的一块,你确定要使用它,做诊金吗?” 22. 第 22 章 因要押解重犯回京,沈君默恐途中出现意外累及沈幼菱,便决定兵分两路回京。 他从军中调派六百精兵,由浦安率领,护她先行一步。 而他则亲自押着犯人,另择路线回京。 沈幼菱坐在回城的马车上,一路行来,虽有路途颠簸之苦,倒也顺遂。 盛夏初至,走到了七月流火,京城里的蝉鸣此起彼伏。 暮色四合之际,沈幼菱乘坐的马车终于抵达了崔府门前。 浦安上前与门房交接完毕,在和沈幼菱回禀过后,才带着精兵离去。 沈幼菱掀开车帘,踩着脚踏下车,抬头望了望崔国公府的门匾,心中泛起一阵熟悉而又陌生的疏离感。 此刻,她身着一袭月白色长裙,外搭水青色对襟褙子,底盘垂发,仅用少量的银饰点缀,虽历经多日奔波,眉宇间有些许疲惫,却依旧难掩清丽的容颜。 沈幼菱一步步走进崔府,穿过长廊,回到了垣清苑。 她刚踏进垣清苑,等候多时的巧娘,便快步的迎了上来:“感谢上苍,你可算平安回来了。” 沈幼菱见状,轻轻握住她的手:“我没事,一路上都很顺遂。” 巧娘连忙点头,扶着她一步步走进院子,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府里的琐事,引着她来到正厅。 正厅里的桌上摆着冰镇的酸梅汤和几碟点心。 巧娘扶着沈幼菱坐下,又拿起一旁的蒲扇,轻轻为她扇着风,随后开口道:“快喝点酸梅汤解解暑。” 沈幼菱端起桌上的酸梅汤,抿了一口,冰凉的汤汁滑过喉咙,给她身心带来一阵舒爽的冰凉,随后开口问道:“我走之后,府里一切都还好吗?李妈妈,这几日如何?” 提及李妈妈,巧娘脸上的神色沉了下来:“浦安不在,侍卫也被侯爷撤走了,刘嬷嬷又让侯爷安排去省亲了,你又让我对她睁只眼闭只眼,府里没人能约束她,这可真是让她如鱼得水,俨然把自己当成了垣清苑的主子!” 说完,巧娘又问道:“你到底准备什么时候处理她?这人可不能长留。” 沈幼菱放下手中的酸梅汤,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平静的开口:“不着急。” 她抬眸看向巧娘,继续说道:“不着急,一定要一击致命,才能永绝后患。” 巧娘闻言,担忧的开口:“可是我怕夜长梦多!她如今这般嚣张,万一做出什么对你不利的事情,可怎么办?” 沈幼菱轻轻拍了拍巧娘的手,安抚道:“我知道您担心我,放心吧,我心里有数。你只需耐心等待,看好戏便是。” 收拾一个婆子简单,若是想要借题发挥,拔出萝卜带出泥,将她背后的大夫人也一同拉下马,还需要一些火候。 见沈幼菱态度坚决,巧娘也不再多劝,她知道沈幼菱心里定然是有数的。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巧娘又开口道:“对了,还有一件事,老太太这几日因为天气太热,有些中暑了。您现在得空,还是先去看看吧。” 沈幼菱闻言,连忙应声。 简单收拾了一下,便带着些补品,匆匆离开垣清苑,前往荏慈堂。 此刻的荏慈堂,十分安静。 沈幼菱走到门口,开口让嬷嬷帮忙通报。 门口的嬷嬷连忙上前躬身行礼,为难的开口:“侯夫人,您回来了。老夫人不知您今日回来,已经喝了药,歇息了。睡前吩咐过,不让任何人打扰,您看,要不您明日再过来?” 沈幼菱闻言,轻声说道:“我知道了,母亲既然歇息了,那我便不打扰了。” 随后又问道:“母亲的病情怎么样了?” 嬷嬷连忙回道:“回侯夫人,老夫人这几日喝了药,已经好多了,只是精神还是不太好,一直昏昏沉沉的。” 沈幼菱轻轻点头,又叮嘱道:“你们好好照顾母亲,若是有任何异常,立刻派人去垣清苑通知我。另外,这是我特意从岑西给母亲带回来的补品,等母亲醒了,记得炖给她服用。” 嬷嬷连忙接过锦盒,应道:“是,侯夫人,老身记下了。” 随后,轻声提醒沈幼菱道:“侯夫人,如今老夫人有恙,之前已经将府里的一应事务,都交由大夫人暂管。您若是有什么事,也可以去寻大夫人。” 沈幼菱心中了然,微微颔首:“多谢嬷嬷告知。” 既然老夫人已经歇息,沈幼菱也不便多留,便转身离开了荏慈堂。 可就在她刚走出荏慈堂大门,正要往垣清苑的方向走去时,一道身影却挡在了她的面前。 来人正是大夫人。 她身着一袭孔雀绿与桃粉相间的长裙,外配橘红色的褙子,发髻盘得一丝不苟,用金质累丝发冠固定着。 她上下打量了沈幼菱一番,满脸堆笑,但笑容不达眼底的开口道:“幼菱,你回来了。” 沈幼菱停下脚步,福了福身,唤了声:“大嫂。” 大夫人抬手,示意她起身,又笑着开口道:“回来就好,一路上辛苦了。我听说你刚从荏慈堂过来,老夫人可歇息了?” “是,母亲已经歇息了,我便不打扰,准备回垣清苑了。” 沈幼菱轻声回道。 大夫人闻言,轻轻点了点头:“应当的。” 就在沈幼菱开口想要告辞时,她却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关切”:“你刚回来,风尘仆仆的,也确实该歇息。只是幼菱,你嫁入崔府也有些时日了,身为崔家的七夫人,有些规矩还是要守的。” 闻言,沈幼菱的指尖微微收紧,眼底闪过一丝隐忍的怒意。 她这是要给她下马威? 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那些被丰秋玉磋磨的日子,一幕幕在脑海中浮现,让她心头一阵刺痛。 沈幼菱咬着牙开口:“大嫂此话何意,不妨直说。” 似乎察觉到了沈幼菱的抗拒,大夫人又假惺惺的笑道:“我知道你刚回来,身子乏累,可这规矩也不能荒废。如今母亲生病,身为儿媳,咱们都理应尽一份孝心。” 沈幼菱应声:“大嫂说得是,不知大嫂想让我做什么?” 大夫人闻言,又笑着说道:“此番老太太抱恙,你不在时,我与你其他几位嫂嫂轮流伺候在侧。你虽回来的晚,也应当尽一份孝心。我与你其他几位嫂嫂,便商量了一下,决定让你回来当日,在祠堂为老太太祈福一天,来聊表孝心。” < p>说着怕沈幼菱不同意,她又补充道:“你可以为了尽孝,千里迢迢地去给你外公扶灵,想必跪祠堂为老太太祈福这点小事,应该不为难你吧?” 又是跪祠堂! 前世,她是她的儿媳,她便总抓着她立规矩,对她百般磋磨,刻薄至极,最常见的方法便是跪祠堂。 没想到,重来一世,她成了她的弟媳,她竟然还是这般,不肯放过她。 只是跪祠堂也就罢了,明明知道她一路奔波,丰秋玉还非得让她今日去跪,摆明了就是故意为难她。 可此刻丰秋玉这样说,又确实让她无法拒绝。 老夫人生病,她身为晚辈,为老夫人祈福,本就是分内之事。 更何况,丰秋玉拿她给外公扶灵的事来说事,若是她拒绝,便是便是厚此薄彼,传出去,于她的名声不利。 沈幼菱思忖片刻,终是同意了:“大嫂说得在理。” 大夫人见沈幼菱妥协,眼底闪过一丝得意,脸上却依旧维持着笑意:“这才对。既然如此,弟妹你便去祠堂吧。” 沈幼菱没有反驳,只是微微颔首,转身朝着祠堂的方向走去。 祠堂位于崔府的西北角,平日里十分冷清,此刻更是空无一人,只有几炷香在香炉里缓缓燃烧,烟雾缭绕,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火味,无端的却让沈幼菱感觉到有些压抑。 沈幼菱走进祠堂,跪在了蒲团上。 她刚赶了好多天的路,身子本就疲惫,此刻长时间跪着,更是浑身酸痛。 时间一点点流逝,从傍晚到深夜。 祠堂里的香火渐渐熄灭,只剩下微弱的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地面上,映出沈幼菱单薄的身影。 她已经跪了一下午了,双腿早已麻木,浑身酸软无力。 崔君墨在深夜时分,才终于回到崔府。 他本就比沈幼菱晚出发,回京后,他没有回府,而是先去了大司马府,处理了堆积多日的公务。 刚回到府中,崔君墨便询问了下人,沈幼菱是否已经就寝。 下人闻言,连忙如实回道:“回侯爷,夫人今日傍晚便回来了,只是大夫人让夫人去祠堂为老太太祈福,已经跪了一下午了,至今还没回来。” 崔君墨闻言,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不再多问,转身便朝着祠堂的方向快步走去。 来到祠堂,看见祠堂的大门虚掩着,崔君墨推开门,走了进去。 月光下,他一眼便看到了跪在蒲团上的沈幼菱。 她的脊背依旧挺直,可肩膀却微微颤抖着,身影单薄,显得十分孤寂与脆弱。 他走到沈幼菱面前,冷声开口道:“跟我走。” 沈幼菱听到熟悉的声音,转过头去看他,月光下,她看到崔君墨高大的身影站在自己面前,眼底晦暗不明。 听到他的话,她想站起身,可双腿早已麻木,刚一用力,便踉跄了一下,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差一点摔倒在地。 崔君墨见状,及时的伸出手扶住了她。 接着不待沈幼菱反应,便弯腰将沈幼菱打横抱了起来。 他抱着她,一步步走出祠堂,朝着垣清苑的方向走去。 23. 第 23 章 踏入垣清苑,崔君墨将沈幼菱放在椅子上坐好。 巧娘和曼冬见状,赶忙上前给她擦药。 崔君墨刚想离开,沈幼菱却叫住了他,开口道:“我准备处置李妈妈了。” 她本还想着再等些时日,再处理李妈妈。可是如今人家都欺负到门前了,她自然是不能坐以待毙。 上一世,她是丰秋玉的儿媳,她不得不处处忍耐。 可今时不同往日了,这一世,她虽然是她的弟妹,但她更是当朝大司马的正妻,是定安侯夫人,身份尊贵,凭什么要被如此磋磨? 崔君墨闻言,脚步一顿,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沈幼菱身上,冷声开口:“你确定要这么做?” 沈幼菱点头。 崔君墨看着她坚定的眼神,又问道:“你可知这样做的后果?” 一旦这样做了,与丰秋玉结下梁子,她和崔明轩便再无可能了。 就算日后崔明轩回来了,他们解开误会,抗住了丰秋玉的威压,选择重新在一起,她的日子也定不会好过。 沈幼菱自然也知道他这是在提醒她,她若是和丰秋玉闹僵,以后便和崔明轩再无可能了。 对此,她只想冷笑。 她只想告诉他,经过了上一世的磋磨,她和崔明轩这辈子早就没有可能了。 她抬眼迎上崔君墨的目光,无比确定的开口:“自然。” 见她已然下定了决心,崔君墨说了句:“好。” 随即又继续说道:“不过,这件事还是交给我处理。” 他抬眸看向沈幼菱,平淡的开口:“你的做法,最多只能伤点皮毛,顶多算是自保。要想解决问题,一定要一击致命。” “我既然答应过你,护你周全,给你应有的体面,自当说到做到。” 沈幼菱应声,随后问道:“你要怎么做?” 崔君墨只道:“明日你便可知晓。” 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昨晚,在得知沈幼菱是被崔君墨从祠堂抱回垣清苑的时候,丰秋玉便开始立难安。 忍不住在心里埋怨李婆子。 都怪她告诉她,崔君墨和沈幼菱自成婚以来都是分房而眠。 崔君墨对沈幼菱冷淡至极,根本不把她放在心上。 她这才有底气,想要给她立立规矩。 她近日一直在给明轩物色妻子,可是别人一听到沈幼菱宁愿嫁给“活死人”崔君墨,也要和明轩退婚,纷纷猜测明轩是不是有什么隐疾,让她到处碰一鼻子灰。 这口气她实在咽不下去,便想着搬出老太太,为难她一下,替明轩出一口气。 谁知崔君墨居然亲自将她抱了回去。 得知消息的那一刻,丰秋玉就慌了。 她一夜未眠,原本想着今日一早就去垣清苑,向沈幼菱赔个不是,免得事情闹大。 可是却没有这个机会。 一大早下人便来报:“夫人,国公爷派人来传,让您即刻前往正厅,说是有要事商议。” 丰秋玉的心瞬间沉了下去,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她强压下心中的慌乱,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锦裙,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自若,随后便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一步步朝着正厅走去。 正厅内。 崔国公端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面色凝重。 他两侧的椅子上,坐着崔家的各位主子,与以往不同。 此刻,崔君墨坐在崔国公左手第一排的位置,依旧是一身玄色锦袍,面无表情。 而沈幼菱则坐在崔君墨的身旁,一身淡粉色锦裙,面容沉静。 而身为嫡长子的崔君献也坐在沈幼菱的右边。 丰秋玉走进正厅,感受到众人的目光似乎都落在在自己身上,尤其是崔国公和崔君墨的目光,锐利冰冷,让她浑身不自在,脚步都有些发虚。 她强装镇定,屈膝行礼:“儿媳参见父亲。” 崔国公闻言,只是冷冷地瞥了她一眼,说了句:“免了。” 丰秋玉起身,坐到崔君献身边的空位上。 崔国公这才缓缓开口,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好,今天召大家前来,是有两件事情要说,事关崔家颜面,都仔细听着。” 话音刚落,他的目光便再次落在丰秋玉身上,语气冰冷:“听说你昨日,让幼菱去跪祠堂了?” 此言一出,正厅内瞬间安静下来。 崔君墨闻言,原本低垂的眸子,也撇向丰秋玉。 丰秋玉闻言,心里咯噔一下。 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件事居然会惊动国公爷。 而且国公爷此刻居然会如此直接地问出来,丝毫不给她留余地。 她定了定神,硬着头皮,强装镇定地回答道:“回父亲,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七弟妹刚嫁入崔家不久,行事有些莽撞,不懂府中规矩。儿媳身为长嫂,只是想教她一些规矩,帮她日后能更好地打理内宅,并非有意为难她。” 她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着崔国公的神色,心里暗自祈祷,希望国公爷能相信她的说辞,饶过她这一次。 她以为,这件事不过是崔家的内宅之事,顶多就是被老太太训斥几句,却没想到,事情会闹到如此地步。 “好一句,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崔国公冷笑一声,重复了一遍她的话,随后他转头看向站在丰秋玉旁边的崔君献,语气严肃地问道,“你也是这么想的?” 崔君献闻言,浑身一凛,他连忙拉着丰秋玉,跪到地上:“儿子不敢!此事皆是秋玉一时糊涂,才做出这等荒唐之事。” 说着,他转头瞪了丰秋玉一眼,随后又看向崔君墨和沈幼菱,姿态放得极低:“君墨,弟妹,是兄长管教无方,让她冲撞了弟妹,兄长在这里代她向你们赔罪,还请二位大人有大量,饶过她这一次。” 崔君墨坐在椅子,只是静静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人,面无表情。 沈幼菱也在旁边静静的坐着,崔君墨不表态,她自然也不好多说什么。 上首的崔国公却突然开口:“好一句,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丰秋玉,你可知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的前提,是国法在前,家规在后!你昨日敢以下犯上,让定安侯夫人、当朝大司马之妻,前去跪祠堂,明日你又敢做出什么事情来?日后我崔家是不是也容不下你这等目无王法、不知天高地厚的人了?!” 崔国公的声音掷地有声,震得人耳膜发疼。 丰秋玉这才真正害怕起来。 她本以为,这件事顶多是内宅之争,却没想到,崔君墨居然会将这件事上升到“以下犯上”“目无王法”的高度,牵扯到外朝之事。 “父亲,儿媳不敢!”丰秋玉连忙解释道:“儿媳当时只是心忧母亲的身体,没想那么多,只是想着让弟妹去祠堂为母亲祈福,并没有不敬之意,求父亲饶过儿媳这一次!” 此刻的她,只能死死咬定自己是无心之失,咬定她们是一家人,绝对不能让事情再往更严重的方向发展。 崔国公看着她惶恐的模样,神色没有丝毫缓和:“收起你那点小心思,崔府不容搅弄是非之人。要不是幼菱求情,我今日定不饶你!” 丰秋玉闻言,立即感激涕零。 可崔国公却继续说道:“但,死罪可免, 活罪难逃。从今日起,收回你的管家权,你便去佛堂抄经,每日抄够一百遍《心经》,为你母亲祈福,没有我的命令,不准踏出佛堂一步,也不准再插手府中任何事务,好好反省自己的过错!” 丰秋玉闻言,连忙应声:“儿媳领命。” 说完,她才站起身来,低着头,退到了一旁。 崔国公冷哼一声,不再看她,顿了顿,随后又说道:“这第二件事......” 说着,他的目光转向崔君墨。 崔君墨随即抬手,轻轻拍了拍手。 掌声落下,只见浦安带着几个侍卫,押着李妈妈和其他几个下人,走进了正厅。 李妈妈此刻,脸上满是恐惧,一走进正厅,便被侍卫按倒在地上,浑身发抖。 丰秋玉一看到这种景象,顿时眼前又是一黑,这怎么还有她的事? 她心里暗自叫苦,若是李婆子出事,她必然也会受到牵连。 李妈妈被按在地上,看到正厅内的阵仗,顿时吓得魂飞魄散,不住地磕头,声泪俱下地喊着:“国公爷饶命!老奴错了,求您们饶过老奴这一次吧!” 浦安站在李妈妈旁边,面无表情的开口,细数着她的罪状。 除了偷盗主子财物之外,甚至大胆包天的溜到书房,偷盗京城布防图。 说着,浦安示意侍卫将搜出来的赃物呈了上来,递到崔国公面前。 浦安站在一旁,一想到侯爷这一箭三雕的计谋就由衷的佩服。 用一张假的布防图,不仅将那人安插垣清苑中的奸细一网打尽,还不至于打草惊蛇让那人怀疑,还顺便帮夫人收拾了李妈妈,替夫人出了气,最后还敲打了大夫人。 真是高明。 崔国公拿起赃物,脸色瞬间变得铁青,语气凌厉的开口:“好一个胆大包天的奴才!竟敢偷盗京城布防图,这可是株连九族的大罪,你好大的胆子!” 李妈妈听到此等控诉,直接被吓傻了。 她只是想拿点值钱的东西,没想到那是布防图啊,这罪名若是坐实,她将难逃一死。 慌乱之中,她看到了站在一旁的丰秋玉,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连忙朝着丰秋玉的方向爬去,一边爬一边哭喊:“大夫人!大夫人救我!老奴是您的人啊,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您,求您救救老奴,求您在国公爷面前为老奴求个情吧!” 丰秋玉见状,连忙往后退了一步,与李妈妈撇清关系:“你胡说八道什么!我什么时候让你做这些事情了?你这奴才,自己作恶多端,还想拉上我,简直是痴心妄想!” 再说了,她也没说错,她只是让她去垣清苑,帮她留意一下沈幼菱的动向,何曾让她去偷布防图了? 沈幼菱坐在椅子上,听到浦安的细数,也愣住了。 她看向崔君墨的侧脸,心里想着,怪不得他昨日说,她的惩戒只是小打小闹。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伤筋动骨。 面对着李妈妈等人的哀嚎与求饶,崔君墨只是语气平淡的开口:“浦安,将这些人带下去,送到刑部严审,彻查此事,务必查清是否有同党,绝不姑息!” “是,侯爷。”浦安躬身应道,随后示意侍卫,将瘫软在地、依旧哭喊求饶的李妈妈等人拖了下去。 随后,崔君墨站起身来,目光扫过正厅内的所有人,冷声道:“有些事,我只讲一次。” 他顿了一下,语气愈发凌厉:“我崔君墨只是昏迷半年,不是死了。”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但大家都是聪明人,不用点破。 收起那些不该有的心思,谁若是再逾越,别怪他六亲不认。 24. 第 24 章 翌日清晨。 用过早膳之后,沈幼菱擦了擦唇角,抬眼对曼冬吩咐道:“去准备一下笔墨,我要抄经。” 曼冬手上的动作一顿,不解的开口:“小姐,您抄经做什么?” “昨日侯爷不是帮您出了气,让国公爷处置了大夫人,罚她抄经思过。怎么您也要抄经?” 沈幼菱却道:“我身为崔家的儿媳,给老夫人尽孝,本就是理所应当的事情。我只是不想被人以‘尽孝’的名义拿捏,并不是我本身不愿尽孝。大夫人有错,是她的事,我不能因为她,失了自己的本分。” 她只是不想让大夫人以老夫人的名义,牵掣与她而已。 况且,老夫人是崔君墨的母亲,昨日他如此帮她,她也理应回报。 曼冬闻言,连忙点头道:“奴婢明白了,奴婢这就去给您准备。” 垣清苑的小佛堂内,香烟袅袅。 沈幼菱走到书案前坐下,将墨细细研磨开来,墨香缓缓萦绕在鼻尖,让她的心渐渐沉静下来。 她取出宣纸,轻轻抚平,提笔蘸了蘸墨,便开始抄写《药师经》。 她写得一手标准的簪花小楷。 她的字,是外公亲自教诲下练就的。外公一生治学严谨,对她的书法要求极高,久而久之,便练就了这一手好字。 前世,她的字常常被大夫人拿来做文章,说她字迹太过柔媚,没有大家闺秀的端庄,如今想来,不过是大夫人故意鸡蛋里挑骨头罢了。 不知不觉间,窗外的阳光渐渐升高,又缓缓西斜,原本明亮的光线渐渐变得柔和,最后慢慢褪去。 书案旁,昏黄的烛火跳动着。 许久后,沈幼菱放下手中的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腕。 她抬眼望向窗外,夜色已经悄悄降临,一轮残月挂在天边,洒下清冷的月光。 许是太过疲惫,又或许是夜色太过静谧,周身的檀香和墨香交织在一起,沈幼菱竟生出了几分困意。 她单手支着下颌,微微闭上眼,打算休息片刻。 怎料,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在寂静的黑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猛地睁开眼,下意识地回眸望去,只见大开的门前,立着一个高大的人影。 昏黄的烛火透过敞开的门,映在那人的脸上,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和深邃的轮廓。 他如往常一般身着一袭玄色锦袍,墨发用玉冠束起,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一惯的清冷,那双眼眸,在烛火的映照下,更是深邃得像是一潭深水,让人看不透里面的情绪。 是崔君墨。 沈幼菱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她定了定神,轻声开口:“你回来了?” 崔君墨的眸光沉默的落在了沈幼菱的手上。 她的手臂白皙,肌肤细腻如玉,在烛火的映照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沈幼菱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愣了一下,连忙将手臂缩回袖子里,眼神也下意识地闪躲开来,不敢再与他对视。 方才她誊写佛经时,怕衣袖沾染上墨水,便将两边的袖子都卷到了手肘上方。 她这般窘迫的模样,落在崔君墨的眼里,让他原本清冷的眼眸里,有了一丝不一样的情绪。 崔君墨回过神来,轻咳了一声:“今日朝中事少,处理完便回来了。” 他语气平淡,似是在向她解释。 他一边说着,一边迈步走进来,走到沈幼菱的书案旁,目光落在了案上的宣纸之上。 崔君墨的目光顿了顿,又抬眼看向沈幼菱:“你膝盖好些了吗?今日怎么不早点休息?”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白玉药瓶,放在了书案上。 “听太医说,对活血祛瘀、缓解肿痛有好处。” 沈幼菱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这是在关心她的膝盖。 沈幼菱轻轻拿起书案上的白玉药瓶,抬眼看向崔君墨,轻声说了句:“多谢侯爷。” 崔君墨微微颔首,目光重新落回了案上的宣纸上。 一时间,佛堂里再陷入了寂静,只能听到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崔君墨的视线垂落,细细看着案上誊写工整的簪花小楷,眼底掠过一丝赞赏。 她写得一手好字,字体清劲秀逸,一撇一捺,皆是风骨。 想必是出自她外公姜太傅的亲自教诲。 崔君墨看得透彻,其实这些时日与她短暂的相处下来,他早已摸清了她的脾性。 虽然看着绵柔,却是果断决绝。 只是,他也不知为何,竟然还是会无端的担心,担心等崔明轩回来,她是否还能如他想象般的决绝。 毕竟,他们青梅竹马这么多年,崔明轩曾是她生命中所有事情的例外。 他搞不懂自己最近怎会有这般心思,一想到她可能会和崔明轩复合,心口便会忍不住的沉闷。 明明他曾经是那么笃定的认为,待崔明轩回来,一切都会回到正轨。 可如今,他却原来越看不懂自己的心了。 崔君墨的眉头微微蹙起,心底生出一丝莫名的烦躁。 崔明轩到底有哪般好,竟让她如此念念不忘? 他沉默了许久,才沉声开口:“这是在写什么?” 沈幼菱闻言,回答道:“在抄写《药师经》。” 他自然知道是《药师经》,为人祈求,消灾免难,健康顺遂所写。 她说着,见他脸色阴沉,不由自主的解释道:“这是我给母亲誊写的,愿母亲身体健康,平安顺遂。” 原来是给母亲的吗? 他还以为是给崔明轩的。 崔君墨的心头莫名一松。 连沈幼菱自己都没有察觉到,她朝着崔君墨说话时,嗓音轻柔,带着一丝依赖,不再像从前那般,对他总是带着疏离和敬畏。 崔君墨垂眸,又看了一会儿,语气缓和了许多:“天晚了,夜露重,你今日抄了这么久,也累了,先回去休息,明日再抄。” 沈幼菱却坚持道:“不行。” 她顿了顿,轻声解释道:“明日便要给母亲的。” 按理说,这些她早应该准备的。 但她回来的晚,得知消息也晚,其他人都已经侍奉过了,她总该有所表示,不然就是真不懂规矩了。 崔君墨闻言,思忖了一下:“既如此。” 随后,他站起身来,走到沈幼菱的旁边坐下,说道:“那我来和你一起写。” 沈幼菱闻言一怔,抬眸看向身边的崔君墨:“这种东西也可以代写的吗?” 崔君墨抬起头,一脸正经地回复道:“自然可以。孝心到了便可。我身为她儿子,自是理应尽一份力。” 若是前世,沈幼菱打死也不会相信,这样的话,会从崔君墨的口中说出来。 沈幼菱看着身边认真研磨的崔君墨,烛火的光影落在他的脸上,柔和了他原本清冷的轮廓,让他看起来不再那么遥不可及。 她的心头微微触动,连忙低下头,重新拿起毛笔,继续抄写起来。 就这样,夜色渐深,佛堂里的烛火依旧跳动着,映着两人并肩而坐的身影。 次日。 一大早,梳洗完毕,沈幼菱便带着曼冬,前往老夫人居住的荏慈堂请安。 一路上,遇到不少女眷,看到沈幼菱皆是笑脸相迎,经过上次一事,再也没有人敢轻慢于她。 来到荏慈堂,请过安之后,沈幼菱便硬着头皮,将两人誊写好的《药师经》呈给了老夫人。 老夫人笑着接过经卷,放在腿上,细细翻看起来。 沈幼菱站在一旁,心几乎都提到了嗓子眼里。 老夫人翻看了许久,直到看到经卷后面,两种截然不同的 字迹,娟秀的簪花小楷和苍劲的楷书交相辉映,她不仅没有丝毫的不满,反而笑得更开心了,连连点头,直呼不错,夸她有心了。 沈幼菱听到老夫人的话,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笑着开口道:“母亲喜欢就好。” “你这孩子,就是太贴心了。”老夫人拉着她的手,越看越喜爱,絮絮叨叨地和她聊着天。 不一会儿,大夫人也带着婢子前来请安。 经过昨日一事,她的面色有些萎靡,再也不像从前那般八面玲珑、意气风发了。 丰秋玉走进堂内,连忙语气恭敬的和老太太请安。 老夫人的神色淡了淡,说了句:“起来吧。” 待她站起身,沈幼菱便向她福了福身,她也赶忙回礼。 总归是一家人,即使闹得再难看,没有到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日子还要过下去,面上总归还是要过得去的。 这厢刚客套完。 那厢,二夫人便带着婢子走了进来。 她面色红润,笑容满面,一看就是心情极好。 可不得高兴嘛,亏着大夫人自断前路,让她白白得了这掌家权。 她走进堂内,连忙屈膝行礼,语气热情:“母亲,儿媳给您请安了!母亲今日看起来气色真好,想必是心情舒畅,身子也愈发康健了。” 二夫人向来嘴甜,几句话便说得老夫人眉开眼笑。 丰秋玉坐在一旁,看着李氏这副小人得志的嘴脸,心里满是嫉妒和不甘,却又无可奈何。 沈幼菱则坐在老夫人的另一侧,安静地听着她们说话。 很快,话题便转向了今天要商讨的正事上。 老夫人的寿宴。 老夫人的生辰就快要到了,按照以往的惯例,定是要大办宴席。 但依老夫人的意思,她年纪大了,也厌倦了那些热闹喧嚣,只想安安静静地和家人待在一起,图个清净。 老夫人开口:“我这身子骨,近来也不太爽利,精力大不如前了。今年的寿辰,就简单办办吧。” 他们这样的人家,即使不想办得太过热闹,但是往来送礼的宾客也不得少,总不能一个个的都给人赶回去。 说简单办,其实也简单不到哪里去。 李氏自是满口应下:“母亲放心,媳妇定会让您满意,您只需要安心等着过寿就好。” 丰秋玉看到李氏这副嘴脸,心里更是气的咬碎了牙。 要不是因为她如今落难,被剥夺了掌家权,这来钱的活计何曾能轮到她? 沈幼菱看着这一切,心里十分淡然。 前世,她为了讨大夫人丰秋玉的欢心,主动请缨,操办老夫人的寿辰。 那时候,她劳心劳力,忙前忙后,不仅没有得到任何好处,反而因为一点小小的差错,被丰秋玉苛责。 如今想来,真是可笑又可悲。 这辈子,她对这些劳心费力又没有好处的事情,自然是一点兴趣都没有。 是以,旁人说着,她也只是静静地听着,面色认真,脑子里却在走神儿。 她总觉得今日仿佛是忘了什么事情,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可无论她怎么想,都想不起来。 檀香缓缓燃烧,淡淡的香气萦绕在堂内。 李氏还在滔滔不绝地说着自己的打算,说得头头是道,老夫人听得连连点头。 就在这时,一个小厮慌慌张张地从外面跑进来,慌乱冲着老夫人和大夫人各鞠了一躬,随即说道:“老夫人,大夫人!不好了,前线来报,大少爷战死了!” “哐当!” 老夫人手中的佛珠,瞬间掉落在地上,滚得满地都是。 丰秋玉闻言,更是血涌到头顶,直接昏了过去。 是了,沈幼菱这才想起来,她究竟忘了什么事。 前世的这天,传来了崔明轩“战死”的消息。 25. 第 25 章 崔明轩战死的消息传开后,国公府一时间陷入到一片哀戚之中。 沈幼菱回到垣清苑,巧娘和曼冬听到消息,赶忙迎上前来,搀扶着沈幼菱的胳膊往院中走。 回到房间,曼冬忍不住开口问道:“小姐,你没事吧?” 沈幼菱坐到一旁的矮凳上,平静的开口道:“我没事。” 她能有什么事? 先不说,她知道崔明轩没死。 就算崔明轩是真的死了,她也不会为他掉一滴眼泪。 她的眼泪,早已在上一世的折磨与绝望中,流得一干二净。 这一世,她已经嫁给崔君墨,早已不是那个满心满眼都是崔明轩的沈幼菱了。 崔明轩的生死,于她而言,无关紧要,在她心底掀不起半点波澜。 巧娘见她神色平静,不似作假,心中稍稍松了口气,却又忍不住叮嘱:“这些日子,你尽量不要去岱溪院。大夫人如今悲痛过度,若是一时钻了牛角尖,把怨气撒在你身上,指不定会做出什么糊涂事来。” 沈幼菱轻轻点了点头,她自然知道巧娘这是为她好。 毕竟,她的身份太过尴尬。 这时候若是出现在岱溪院,本就容易惹人非议。 就算巧娘不说,她也不会主动去找不痛快。 更何况,岱溪院是她上一世身死的地方,她避之不及,又怎会主动登门? 很快,国公府便被一片素白笼罩。 屋檐下的红灯笼被尽数取下,换成了白色的灯笼,廊柱上缠绕着白绫,空气中弥漫着香烛和纸钱的气息。 下人们全都身着素服,府里的哭声更是此起彼伏。 这天,崔君墨比平时回来得早了许多。 他和平时一般身着一身玄色常服,只是眉宇间略带些许疲惫。 他一走进垣清苑,便径直来到了沈幼菱的房中。 他敲了敲门,询问道:“方便我进去吗?” 沈幼菱应声后,他便抬腿走了进去。 此刻,沈幼菱正坐在桌边看书,烛光柔和地洒在她的脸上,衬得她眉眼愈发清丽。 崔君墨走到她身边,坐到了她旁边的位置上,沉吟了片刻,终是开口:“你还好吗?” 沈幼菱抬起头,看向他,脸上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平静的开口:“我没事。” 崔君墨闻言,随即略显不自然的安慰道:“这里没有其他人,你不用强撑着。若是心里难过,便哭出来。” 他不擅长安慰人,这已经是他最轻柔的语气了。 沈幼菱闻言,却是摇摇头:“我真的没事。” 沈幼菱知道大家为什么都会觉得她会难过,毕竟她和崔明轩青梅竹马,曾经是那样的两情相悦。 即使她再三强调她与崔明轩早已是物是人非,但是,众人至今也不相信她会对崔明轩一点感情都没有了。 可只有沈幼菱自己知道,那些所谓的感情,早已在上一世的背叛与折磨中,被彻底碾碎。 她的眼泪都在上一世为他流尽了,这一世,她绝不会再为一个不值得的人,浪费半分情绪,流一滴眼泪。 崔君墨听到她这样说,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多劝。 他沉默了片刻,随后又开口道:“这些天,府里人多眼杂,你尽量不要去岱溪院。若是岱溪院遣人来请,让下人代劳便是。” 沈幼菱应声:“我知道了,多谢侯爷关心。” 崔君墨看着她,平淡的开口:“不用道谢,你是我的妻子,我自然要护着你。” 话虽如此,崔君墨好似依旧不放心她,一连几日都待在垣清苑里,未出门。 沈幼菱看着他这般,心中有些过意不去,便劝道:“侯爷,您不必如此。朝中政事要紧,这里我自己可以应付得来。” 崔君墨闻言,放下手中的书卷,看向她,语气平淡:“无妨。这些日子,因为明轩的事情,我已经和朝中告了假,如今不忙。” 沈幼菱闻言,只能作罢。 崔明轩的尸身,很快便运到了京城。 灵柩被抬进国公府,安置在岱溪院的正厅。 丰秋玉看到灵柩,又一次崩溃大哭,扑在灵柩上,死死抓着绸缎,哭喊着崔明轩的名字,悲痛欲绝,婢女和婆子好不容易才将她拉开。 崔君献站在一旁,强忍着心中的悲伤,指挥着下人布置灵堂。 垣清苑内。 待下人来报,崔明轩灵柩已经安置好后,崔君墨看向沈幼菱:“你要不要去见见他?” 沈幼菱摇了摇头,拒绝了。 她没什么要见的。 那个曾经让她满心欢喜、满心期待的崔明轩,早已在上一世就死了。 很快,国公府便确定了殡期。 白幡浮动,烟云四起,府里的哀哭声从未停歇。 丰秋玉的哭声更是日夜不绝,她不吃不喝,仿佛随着崔明轩的“死”,她也失去了活下去的希望。 崔君献也整日守在灵堂,神色憔悴,处理着丧仪琐事,还要应对前来吊唁的宾客,整个人都疲惫不堪。 这些天,沈幼菱一次也没有去过岱溪院,她依旧守在垣清苑,过着平静的日子。 垣清苑还好,有崔君墨在,没有敢乱说话。 时间久了,其他院的下人们,难免会私下议论,说沈幼菱冷血无情,毕竟她与崔明轩青梅竹马,如今崔明轩战死,她却连看都不去看一眼,甚至连一丝悲痛的神色都没有。 这些沈幼菱自然都知道,可她却毫不在意。 殡期的最后一天,按照习俗,沈幼菱身为崔明轩的七婶,于情于理,都该前往灵堂,送崔明轩最后一程。 这天清晨,沈幼菱换上了一身素服和崔君墨一同前往岱溪院。 灵堂内。 四处摆满了香烛,烛火幽幽。 灵柩位于灵堂的正中央,上面覆盖着素白的绸缎。 灵柩前摆放着一张供桌,供桌的正中央,摆放着崔明轩的灵位,在烛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冰冷。 因为崔明轩是独子,且尚未成婚,没有子嗣,是以灵堂内,只有他的父母和堂弟们。 此刻,丰秋玉一身素服坐在灵柩旁的椅子上,头发散乱,眼神呆滞,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崔明轩的名字,整个人显得格外狼狈。 崔君献则站在一旁,强忍着悲痛,正与前来吊唁的宾 客叙话。 崔明轩的几位堂弟,也都身着丧服,忙着迎来送往前来吊唁的宾客。 沈幼菱和崔君墨一起走进灵堂,拿起一旁的香,点燃,正准备将香插入香炉,给崔明轩添香。 就在这时,一直呆滞坐着的丰秋玉,突然看到了她,像是被刺激到了一般,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眼神变得疯狂,嘴里嘶吼着,不顾一切地扑向沈幼菱。 “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明轩才会死!” 丰秋玉的声音嘶哑而疯狂,脸上布满了狰狞的神色,张牙舞爪地朝着沈幼菱扑来。 “你这个白眼狼!你若是嫁了他,他就不会死了!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不肯嫁给他,他才会战死沙场!你赔我的儿子!你赔我的明轩!”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灵堂内的所有人措手不及。 沈幼菱看着扑过来的丰秋玉,心中忍不住冷笑。 她还记得,上一世,她嫁给崔明轩,崔明轩“战死”后,丰秋玉也是这样,疯疯癫癫地指着她的鼻子,骂她是扫把星,骂她克死了崔明轩,把所有的怨气都撒在她的身上。 那时候的她,悲痛欲绝,又满心愧疚,只能任由丰秋玉打骂,默默承受着所有的污蔑与指责。 如今她另嫁他人,她竟然还是将崔明轩的死怪罪到她头上。 还好,就在丰秋玉扑过来时,崔君墨眼疾手快的将沈幼菱护在了身后,伸出手,稳稳地挡住了丰秋玉的手。 他的力道很大,丰秋玉被他挡得踉跄了几步,差点摔倒在地。 崔君墨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大嫂,我体谅你独嗣倾亡,心中悲痛,但这不是你诋毁、伤害我妻子的理由。” 崔君墨护着沈幼菱,语气更加冰冷:“望慎之谨记,仅此一回。” 说罢,便扶着沈幼菱,转身就要走。 崔君献很快也反应过来,连忙上前拉住丰秋玉,给沈幼菱连连道歉。 虽然沈幼菱换嫁一事,让他颇有怨言,但是这事一直都是封锁消息,并未让明轩知道。 是以,明轩战死,这事左右也怪不到沈幼菱身上。 更何况,他们日后的一切,还要仰仗崔君墨,此刻是断断不能得罪他的。 于是忍着悲痛开口:“弟妹,你莫怪。不要和她一般见识。她就是太过悲痛,才会如此胡言乱语。” 沈幼菱看着崔君献满脸歉意的模样,轻轻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地说道:“大哥言重了,我明白,大嫂是太过悲痛,才会如此,我不怪她。” 待她说完,崔君墨便扶着她离开了。 崔明轩的葬礼,办得十分盛大。 毕竟,他是崔国公府的嫡长孙,又是为国捐躯的英雄,皇上亲自下旨悼念,追封他为护西将军。 朝中的王公大臣,皆前来送葬,场面十分隆重。 入土那天,天阴沉沉的,浩浩荡荡的送葬队伍,从崔国公府出发,绵延数里。 沈幼菱站在垣清苑门口,听着渐渐远去的唢呐声,又开始担忧起来。 还有三年。 只剩下三年。 崔明轩便回来了。 她日后的路,又该何去何从。 26. 第 26 章 葬礼过后,国公府又恢复到原来的面貌。 下人们各司其职的又开始忙碌起来,再也瞧不见前些日子满府的悲戚模样。 一大早,沈幼菱便已洗漱完毕。 随后领着曼冬前往荏慈堂。 荏慈堂内。 沈幼菱轻步上前,待嬷嬷通报后,才缓缓踏入屋内,屈膝行礼:“儿媳给母亲请安。” 老夫人端坐在太师椅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挽成圆髻,插着一支赤金点翠步摇。 虽说因为崔明轩战死一事,她曾数度昏厥,但今日气色看上去还好。 看到沈幼菱来,她抬了抬手:“起来吧。” 沈幼菱依言起身,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此时屋内已有几位女眷,见沈幼菱坐下,纷纷笑着与她攀谈。 沈幼菱一一从容应答。 又过了一会儿,大夫人丰秋玉才姗姗来迟。 此刻,她身着一身灰色素裙,未施粉黛,头发也只是随意挽了一下,整个人憔悴至极。 她走到老夫人面前,屈膝行礼,声音沙哑:“儿媳给母亲请安。” 一副沉浸在丧子之痛中无法自拔的模样,看得屋内几位女眷都露出了同情之色。 老夫人抬眸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今日气色好些了,看来这几日也歇得尚可。” 大夫人应声:“多谢母亲关心,儿媳好多了,只是一想起明轩,便还是心痛难忍。” 这话一出,屋内的气氛又安静了几分。 唯有老夫人神色未变,却是换了个话题:“我念你刚刚丧子,悲痛欲绝,前几日便不与你计较,可你也要明白,有些话,不该说的,一句也不能说。” 丰秋玉闻言,身子一僵,垂眸道:“母亲教训的是,儿媳记下了。” “记下了?”老夫人冷哼一声,语气里满是失望:“我看你是半点也没记下!你看看你那天在灵堂上说得那些混账话,什么叫白眼狼,什么叫幼菱若是嫁过去,明轩便不会死了?你倒是说说,幼菱哪里对不起你,哪里对不起明轩?” 沈幼菱端坐在一旁,神色平静,指尖却微微蜷缩了一下。 是啊,她到底哪里对不起他们? 终于有人代她问出了她上辈子一直问,却一直没有得到答复的问题。 见丰秋玉不答,老夫人又说道:“幼菱如今是君墨的媳妇,和明轩有什么关系?” “那日,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将明轩的死,一股脑都赖在你弟媳身上,你有没有想过她以后的处境?有没有想过,外人会如何看待我崔家?” 听到老妇人这样说,丰秋玉连忙辩解道:“母亲,儿媳是无心的,儿媳只是悲伤过度,一时失了分寸,才会口不择言,求母亲恕罪!” 说着,她转过头,看向沈幼菱,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弟妹,那日是大嫂不对,一时糊涂,说了不该说的话,还请弟妹大人有大量,不要与我计较。” 虽说面上是在道歉,可心里却是不甘的。 丰秋玉低着头,心里的恨意疯长。 她的儿子刚刚入土,老太太便迫不及待的为沈幼菱出头,当着众人的面数落她的不是,欺负她无儿无女。 她忍不住在心里哭诉:明轩你看到了吗,这就是你爱的死去过来的女人,这就是你尊敬的祖母,在你不在的时候,如此欺负你的母亲。 她好恨呐! 若不是为了等沈幼菱及笄,她的明轩何至于空等这么多年,迟迟未成婚? 凭着轩儿的样貌和身份,想要娶什么样的名门闺秀不行?何苦一门心思扑在沈幼菱这个父母双亡的孤女身上? 她倒是有心机,小小年纪,几句软言软语,就将她的明轩哄得团团转,让明轩对她死心塌地,非她不娶。 可到头来呢? 明轩刚一踏上战场,她转头就撕毁婚约,毫不犹豫地嫁给了大权在握的崔君墨! 害得明轩这一去,连个子嗣都没能留下,害得她们大房,从此绝了后! 如今更是哄得全家都为她出头! 一想到那日,崔君墨为了护她,让她当众颜面扫地。 丰秋玉就更是又愤又怨。 若是明轩还在,若是明轩还在她身边,定不会让她受此屈辱。 她怨恨的想着,为什么死得不是已经成为活死人的崔君墨,而是她的明轩? 明明连太医都说他绝无苏醒的可能,可是却在娶了沈幼菱的第二日,竟奇迹般的醒来了。 而她的明轩明明是那样的意气风发、前途无量,却永远的留在了战场。 这不公平! 这一定是他们的诡计,是他们夺走了明轩的气运。 她绝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的。 他们欠她的,欠明轩的,她一定要一点一点,全部讨回来! 老夫人将丰秋玉眼底的怨恨看得一清二楚,心中更是失望透顶,毫不留情的说道:“若是下次再如此混账,你便回你娘家去,我崔家,留不得你!” 丰秋玉闻言,强压下心中的不甘与怨恨,低声应道:“儿媳谨记母亲教诲。” 老夫人冷冷地看了她一眼,语气不耐:“行了,起来吧,既然身子不好,便回房歇息去吧。” 丰秋玉应声,在张妈妈的搀扶下,退出了荏慈堂。 走出房门的那一刻,她回头看了一眼沈幼菱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阴狠。 待丰秋玉走后,老夫人的神色才缓和了几分,她看向沈幼菱,安抚道:“幼菱,你大嫂也是一时糊涂。她刚刚丧子,悲痛过度,才会口不择言,你莫要往心里去,不要与她计较。” 沈幼菱微微颔首,温声道:“儿媳明白。” 老夫人见她这般懂事,心中愈发喜爱,点了点头:“你明白就好,你是个通透的孩子,君墨能娶到你,是他的福气,也是我们崔家的福气。” 说着,老夫人便揉了揉眉心,疲惫的开口:“好了,我也乏了,你们都回去,各自歇息去吧。” 众人纷纷起身行礼,依次退出了荏慈堂。 沈幼菱走出荏慈堂,阳光透过庭院里的梧桐叶,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她的身上。 明明是阳光正好,可是她的心,却不由的不安起来。 她知道,大夫人的怨恨,绝不会就这么轻易的消散,往后的日子,恐怕不会太平。 晚些时候,原本晴朗的天,却突如其来一场落雨。 晚风裹挟着雨水的凉意,吹进屋内,驱散了连日来的燥热。 直至晚饭过后,才渐渐停歇。 沈幼菱沐浴过后,躺在床上,许久都无法入睡,索性披了件外套,独自走出了房间。 她坐在廊下,一动不动地望着远处,不知在想些什么。 崔君墨回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的一副景象。 许久之后,崔君墨走到她跟前,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在想什么?这么晚了,还坐在廊下,仔细着凉。” 沈幼菱回过神,抬起头,看向崔君墨,摇了摇头,开口道:“没想什么,就是有些睡不着,出来坐坐,吹吹晚风,心里能舒服些。”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疲惫与涩意。 崔君墨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坐在了她的旁边。 晚风轻轻吹过,带着草木的清香。 廊下的灯笼摇曳。< /p>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坐着,感受着这难得的宁静与安稳。 沈幼菱靠在椅背上,侧头看向崔君墨的侧脸,不知何时,他的眉目竟然让她有了安心的能力。 两人就这么坐了很久,直到沈幼菱渐渐有了睡意,两人才各自回房。 日子平淡地过着,转眼间,距离老夫人的寿宴,就只剩下几日的功夫了。 府里的人又开始忙碌了起来。 沈幼菱也忙着为老夫人准备寿礼,她日夜赶工,为老夫人亲手绣了一幅百寿图。 就在府里上下都忙着准备寿宴的时候,另一件事纳上了议程。 这日上午,沈幼菱正在绣寿图,下人来报:“侯夫人,老夫人晚些时候,要在正厅开家宴,让您过去一趟。” 沈幼菱手中的绣针顿了顿,心中有些不解,这个时候,正是府里忙碌的时候,老夫人怎么会突然要开家宴。 沈幼菱询问了一下,才得知,原来是卢家老夫人带着卢莺,要来府里吃个便饭。 沈幼菱知道,说是吃个便饭,其实是崔卢两家要借着这个机会,让卢莺来认认人,商议崔明勒与她的婚事。 “我知道了,”沈幼菱轻轻点了点头:“你先回去复命吧,我换个衣服,随后就去。” 下人应声离开。 沈幼菱换了一身浅紫色的立领长衫,下配粉色长裙,挽了一个温柔的底盘发髻,将粉红花钗和翠色小簪插在发髻上,简约而华贵,却也不至于喧宾夺主。 收拾妥当后,沈幼菱便带着曼冬前往正厅。 此时已是午后。 沈幼菱刚走到正厅,便听到花窗内,传来女眷们的交谈声。 待嬷嬷通报后,她才踏入正厅。 一进门,她的目光便快速的扫过屋内。 只见老夫人端坐在正位上,正与身边的老夫人交谈着。 老妇人比她略年轻些,身着一身墨绿色暗纹锦缎褙衣,头发挽成圆髻,插着一支翡翠步摇,气度雍容,便是卢家老夫人了。 卢莺身着一身粉色的襦裙,眉眼清秀,肌肤白皙,梳着双丫髻,簪着两支小巧的珍珠簪,在卢家老夫人身旁安静地坐着,眉眼间带着几分羞涩与柔顺。 此时,卢家老夫人正握着老夫人的手,笑着说话,语气亲昵:“崔老姐姐,许久不见,这气色越发的好了。” 老夫人笑着回应:“哪里哪里,倒是卢老妹妹,依旧是这般硬朗。” 两人相谈甚欢,语气里满是恭维。 卢莺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抬起头,环视一下四周,当看到沈幼菱时,眼底闪过一丝好奇,随即又不好意思的移开了视线。 不多时,卢家老夫人察觉到了沈幼菱的存在,知晓人都到齐了,笑着拍了拍卢莺的手,说道:“莺儿,快,见过崔老夫人,还有各位夫人。” 卢莺连忙起身,行礼,声音轻柔,带着几分羞涩:“崔奶奶好,各位夫人好。” 她的态度恭敬,看得老夫人笑容满面,连忙抬手:“起来吧,好孩子,快坐下,不用多礼。” 屋内的气氛,也因此愈发热闹起来。 众人纷纷笑着夸赞卢莺乖巧懂事,出落的越发漂亮了。 卢家老太太脸上满是骄傲,但还是谦虚的开口,说大家谬赞了。 而这厢,沈幼菱则找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静静的吃着点心。 谁知话题却突然点到了她。 老夫人看向她,笑着说道:“幼菱,这里只有你和莺儿同龄,明日游湖的事情,便交给你了。你带着莺儿,好好逛逛,陪她说说话,熟悉熟悉府里的环境。” 沈幼菱连忙应声:“儿媳领命。” 27. 第 27 章 随着崔明轩的离世,崔明勒一跃成为长孙,在崔家的地位也一路水涨船高。 大房失独,如若日后大房未能再添子嗣,这爵位最终很有可能落到他的手中。 是以,他和卢莺的婚事此时也成了崔府的头等大事。 清晨,沈幼菱早早的便起来洗漱。 她换上一条浅天青色的襦裙外罩水蓝色广绣对襟薄纱衫,衬得她眉眼愈发清丽温婉。 她来不及多看几眼,收拾好之后,便前往荏慈堂。 今日,她奉了老夫人的命陪着卢莺逛崔府,自是不应怠慢贵客。 来到荏慈堂,没想到卢莺已经早早的等在那里了。 一番寒暄过后。 卢莺便跟着沈幼菱走出了荏慈堂。 她今日身着一袭淡粉色襦裙,发间簪着一支珍珠钗,面容娇美。 她跟着沈幼菱的脚步,缓缓漫步在崔府的园子里。 两人一路走走停停,沈幼菱耐心的讲解着,卢莺静静地听着,偶尔会提出一两个问题,两人一问一答,倒也融洽。 只是沈幼菱讲着讲着,却也忍不住对比起来。 前世作为崔明轩的准新娘,前世的这个时候,她却从未有过这样的待遇。 那时,大夫人以“女儿家一个人四处乱走不成体统”为由,不许她到处走,只说等崔明轩回来,再由他陪着她好好看看。 她满心期待着崔明轩的归来,结果却迎来了崔明轩的死讯,她痛不欲生,哪里还有闲情逸致到处走走。 后来,崔明轩是活着回来了,却是带着妻儿回来的。 她一心想要和离,更是没有心思去了解崔家的那些树木砖石。 直到后来,她被崔明轩关在院里等死,便是想看都看不到了。 “婶婶,你怎么了?”卢莺的声音轻轻响起,拉回了沈幼菱飘远的思绪。 她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竟停下了脚步。 沈幼菱连忙收敛心神,笑着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想起了一些往事,有些出神罢了。” 说着,便又引着卢莺往前走:“前面就是我的垣清苑了,我们逛了这么久,也累了,便进去歇着吧。” 卢莺点了点头,跟着沈幼菱走进了垣清苑。 两人来到凉亭。 亭内摆着一张石桌和四张石凳,桌上放着一个香炉,香炉内燃着檀香,香气袅袅。 两人在石凳上坐下,不过片刻,巧娘便端着茶点走了过来。 摆好茶点后,巧娘给沈幼菱使了个眼色。 沈幼菱心中了然,轻轻点了点头,示意巧娘退下。 沈幼菱端起茶壶,给卢莺倒了一杯茶,柔声道:“喝点水,解解乏。” “多谢婶婶”,卢莺接过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两人又坐了片刻,沈幼菱开口道:“逛了一早上,想来你也饿了。我知道城中有一家悦来酒楼,背靠城中河,味道极好。而且他们家还有游湖泛舟的服务,我们饭后,可以一边赏湖景,一边喝茶,倒是惬意。刚好老夫人也吩咐,让我们今日去游湖,这样一来,倒是一举两得。” 卢莺闻言,放下茶杯,点了点头,笑容温婉:“全听婶婶安排。” 两人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便朝着崔府大门走去。 很快,两人乘着马车,来到了悦来酒楼。 两人选了一个窗户靠河的包间,点完餐后,又租了艘游船,想着吃完饭后,便去游湖赏景。 沈幼菱靠在窗边,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楼下,却在看到斜对面的建筑时,眼神微微一沉。 悦来酒楼的不远处,便是京城最大的妓院,鎏香院。 门口站着几个女子,正在招揽着过往的客人。 沈幼菱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看向身边的卢莺,发现卢莺也正望着窗外,只是她的目光,并没有落在鎏香院上,而是望向了不远处的河面。 沈幼菱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远处的河面上,漂着一艘花船,船上挂着彩色的绸带,船舱内坐着一个男子,身姿挺拔,面容俊朗,正是崔明勒。 而他的对面,坐着一个身着红色衣裙的女子,容貌绝美,身姿窈窕,是鎏香院的花魁,沛若。 崔明勒正对着沛若说着什么,神色儒雅,嘴角还带着淡淡的笑容。 而沛若则微微低着头,偶尔抬头看崔明勒一眼,眉眼含情。 沈幼菱下意识地看向卢莺,想要看看她的反应。 只见卢莺的脸色微微发白,眼底闪过一丝痛楚,却很快便掩饰了过去,恢复了平静。 随后,她看向沈幼菱,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婶婶,你今日带我一起出来,就是想让我看到这些的吧?” 沈幼菱也不否认:“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想让你在成亲之前,知道他的所作所为,不想你被蒙在鼓里而已。” 她以为卢莺会震惊,会难过,会毫不犹豫的冲过去质问。 可卢莺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表示她知道。 沈幼菱闻言,有些震惊:“你知道?” 她一直以为,卢莺是被蒙在鼓里的。 毕竟,他们青梅竹马,她怎么可能接受自己的未婚夫和一个花魁有牵扯? 卢莺看着沈幼菱震惊的模样,轻轻笑了笑:“婶婶,您都能知道这件事,我和他青梅竹马这么多年,又怎会不知道呢?” 不过是装瞎罢了。 沈幼菱看着卢莺:“你既然知道,为何?” 在她看来,卢莺容貌娇美,出身名门,什么样的良人找不到,何必委屈自己,嫁给一个对感情不专一、没有边界的人? “为何不退婚吗?”,卢莺接下她的问话。 她轻轻叹了口气,目光继续望向河面:“我和他青梅竹马十几年,我们一起长大,一起经历了那么多事情,这份情分,不是说割舍就能割舍掉的。” “而且,他也只是在做好事而已,并没有做出什么背叛我的事情。” 卢莺顿了顿,又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自我安慰:“花魁身世可怜,被人卖到鎏香院,明勒只是同情她,想要帮她脱离苦海,并没有别的心思。我相信他。” 说到这里,卢莺转过头,看向沈幼菱:“更何况,婶婶,就算我和他退了婚,嫁给别人,就能保证那个人就能和我白头偕老,就能保证那个人不会三妻四妾,不会背叛我吗?这世上,又有多少男子,能做到一生一世一双人呢?” 沈幼菱被卢莺问得哑口无言,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是啊,卢莺说的没错,在这个社会里,男子三妻四妾乃是常态,就算卢莺退了婚,嫁给别人,也未必能得到她想要的幸福。 “就像您,和大哥退了婚,嫁给了陌生的七叔,您就能保证,七叔永远能和您相敬如宾,永远不会纳妾吗?” 沈幼菱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啊,卢莺的话,戳中了她一直不愿面对的事情。 虽然他们两人如今相敬如宾,可她真的能保证,这份相敬如宾,能一直持续下去吗? 崔君墨能一辈子尊重她吗? 就在这时,她突然感觉到身边的卢莺猛地站起身来,脚步匆匆地朝着包间门口走去。 沈幼菱见状,连忙朝着窗外看去,只见远处的花船已经靠岸,崔明勒正扶着沛若走下船,两人并肩朝着不远处的小桥走去。 沈幼菱心中了然,卢莺终究还是忍不住了,就算她如何嘴硬,还是会在意,还是无法做到心如止水。 沈幼菱来不及多想,也连忙站起身,快步跟了上去。 卢莺快步跑到了桥上,挡在了崔明勒和沛若的面前,脸带愠怒。 崔明 勒看到突然出现的卢莺,上前一步,语气急切地说道:“莺儿,你怎么会在这里?你听我解释,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是我想的那样?”卢莺有些颤抖,她指着崔明勒,又看了看身边的沛若,眼眶微微泛红,“崔明勒,你太过分了!这几日是我们两家议亲的日子,你身为我的未婚夫,不是应该在国公府里,商议我们的婚事吗?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会和她在一起?你这样做,对得起我吗?对得起我们十几年的情分吗?” 沈幼菱追到桥下,看着眼前的一幕,心中忍不住叹了口气。 她就知道,卢莺怎会不在意,只不过强撑罢了。 崔明勒闻言,脸上满是愧疚,他连忙解释道:“莺儿,你真的误会了。沛若今天约我出来,只是想要感谢我的帮助而已。” 一旁的沛若,也连忙上前一步,微微低下头,神色委屈的轻声道:“卢小姐,您真的误会了,公子他只是好心帮我,我们之间真的没有别的关系,我更不敢耽误公子和您的婚事,今日只是来向公子道声谢,祝贺公子而已。” 她说着,还轻轻拉了拉崔明勒的衣袖,眼神里满是“无辜”。 看着沛若故作柔弱、楚楚可怜的模样,卢莺心中的愤怒更甚,她猛地抬起手,就想要朝着沛若的脸上打去,嘴里怒喝道:“你这个狐媚子,少在这里装可怜!” 崔明勒见状,脸色大变,连忙伸手拦住了卢莺的手,不让她打下去。 他一边拦着卢莺,一边急切地说道:“莺儿,你冷静一点,沛若她是无辜的,你不要伤害她!” “无辜?”卢莺挣扎着,想要挣脱崔明勒的手,眼神里满是失望和愤怒,“她无辜?那我呢?我就不无辜吗?崔明勒,你竟然护着她。”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沈幼菱见状,赶忙上前,想要拉开两人。 可此时的两人,都已经失去了理智。 卢莺拼命地挣扎着,想要挣脱崔明勒的手,去打沛若。 崔明勒则紧紧地拦着卢莺,生怕她伤了人。 沈幼菱夹在中间,想要拉架,却怎么也拉不开。 混乱之中,不知道是谁推了谁一把,沈幼菱脚下一滑,身体失去了平衡,朝着桥下摔去。 而卢莺,也被这股力道带着,一同失去了平衡,跟着沈幼菱一起,掉进了河中。 随着两声闷响,两人先后掉进了湖里。 沈幼菱不会游泳,掉进湖里的那一刻,她瞬间慌了神。 她拼命地挣扎,手脚胡乱地挥舞着,想要抓住什么,可身边除了水还是水,什么也抓不住。 她眼睁睁的看着崔明勒去救卢莺了。 而她身边空无一人。 她现在特别后悔,后悔自己多管闲事,掺和到别人的因果里,以至于现在自己要身死在这里。 河水不断地涌入她的口鼻,她的意识也越来越模糊,身体渐渐的往下沉。 就在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时候,她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朝着她游了过来。 是崔君墨? 她一定是出现幻觉了,怎么会看到崔君墨来救她? 这厢,崔君墨与人议事,刚从酒楼出来,便看到了沈幼菱急匆匆的往前走。 他放心不下,便也跟着过来了,却恰好看到她掉河的场景。 他来不及多想,便也跟着跳了进去,将她救了出来。 随后,将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身上,随后一遍遍的按压,直到她终于将河水吐了出来,恢复了呼吸。 崔君墨才放下心来。 正要抱着她离开之时,看到杵在一旁的崔明勒,眼谁冰冷刺骨的开口:“回去,自请家法三十棍。” 崔明勒连忙应声。 崔君墨又瞥了他一眼,随后抱着沈幼菱快步离开了。 28. 第 28 章 巧娘正守在廊下绣着帕子,便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她心头猛地一跳,手中的银针落在地上,也来不及去捡,便抬眼望去。 只见崔君墨一身玄色衣袍都已湿透,发间还滴着水珠,脸上带着罕见的急切。 而他怀里紧紧抱着的,竟然是昏迷不醒的沈幼菱。 此刻,沈幼菱也同他一样浑身湿透,身上被一件黑色的男士外披包裹着,乌黑的长发黏在脸颊、颈间,脸色苍白,双目紧闭,一动不动的,仿佛没了气息。 巧娘只觉得双腿一软,踉跄的迎了上去,颤声道:“小姐!小姐你这是怎么了?怎的弄成这般模样?” 崔君墨见状,脚步未停,抱着沈幼菱径直往屋内走,头也不回地对身后紧随的浦安吩咐道:“速去请府医过来。” 浦安连忙应声离开。 随后又吩咐,跟着的巧娘:“去准备热水,给她沐浴更衣。” 巧娘连忙抹了把眼角的泪水,应声离开。 不多时,巧娘便让人准备好了热水,给沈幼菱沐浴更衣。 更完衣之后,府医也到了。 待府医把过脉后,崔君墨问道:“怎么样?” 府医躬身答道:“回侯爷,夫人是落水受凉,风寒入体。喝了药,休息一晚,若晚上没有高热,便无碍了。” 崔君墨闻言,点了点头:“下药方吧。” 府医应声,写了方子,递给崔君墨。 崔君墨接过药方,看了一眼,随后将药方递给巧娘,让她派人去煎药。 屋内终于恢复了平静,崔君墨重新走到床边,目光落在沈幼菱的脸上,她的脸色依旧苍白,眉头微微蹙着,很是痛苦的样子。 不多时,巧娘便端着煎好的汤药走了进来。 沈幼菱浑浑噩噩的喝了药之后,便睡着了。 谁知,这一睡,不知过了多久。她只觉得浑身浑身难受极了。 身体一时像是被烈火灼烧一般,滚烫滚烫的,连呼吸都带着灼热的气息。 可又有时,一股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顺着四肢百骸扩散,冻得她浑身发抖。 她想要睁开眼睛,可怎么也睁不开,只能任由自己陷入在这无边无际的痛苦之中。 她躺在床上,控住不住的想起了前世临死前的场景,也如这般的绝望。 好难受,她是不是又要死了? 她仿佛跌入了一个寒潭之中,周身都是刺骨的寒意,无论她怎么挣扎,都无法挣脱,只能任由自己一点点下沉,最后没入到无穷无尽的黑暗里。 耳边,似乎又传来了卢莺的声音:“婶婶,你怎知,你退了和大哥的婚约,嫁给七叔,你们就能相敬如宾,安然到老?” 是啊,她没办法保证。 沈幼菱在心底苦笑,前世,她嫁给了青梅竹马、许诺要护她一生一世的崔明轩,尚且被磋磨至死。 如今,她退了和崔明轩的婚约,嫁给了深不可测的崔君墨,她又怎敢奢求,他能与她相敬如宾到老? 其实,卢莺和崔明勒的事情,她本不想掺和的。 她知道自己掺和进去,必定会引火烧身。 崔卢两家联姻,关系错综复杂,若是卢莺因为她的劝告,选择退婚。 一旦崔卢两家知道,卢莺是因为她的劝告才退婚的,她不仅会惹上麻烦,更会因此让崔君墨为难。 崔君墨本就因为她几次三番的与家中人为难,甚至让本与他没有矛盾的大夫人记恨上,若是再因为她的多管闲事,再与家里人起冲突,影响家族和睦,崔国公不会坐视不管,那她对崔君墨来说真就是个祸害了。 这些道理,她都懂。 可若是不帮卢莺,她实在过不去自己心里的那道坎。 因为,她在卢莺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一样的青梅竹马,一样的满心欢喜,一样的被人背弃。 与其说是她想要帮卢莺,不如说是她想要帮前世那个孤立无援、受尽委屈的自己。 她不想让卢莺重蹈她的覆辙,不想让卢莺像她前世那样,在无尽的磋磨和痛苦中,耗尽自己的一生。 可她却忘了,卢莺和她终究是不一样的,无论如何都不会陷入到她的境地。 前世的她,什么都没有了,但是卢莺有她的父母亲族。 无论如何,卢莺的父母都不会对卢莺坐视不管的。 而她的父母早在她三岁时,便已亡故。 一直以来,她才是那个最可怜的。 其实,她对父母的印象,已经很淡很淡了,许多事情都是巧娘和外公告诉她的。 但是她记得漠州的那场大火。 那场大火真的好大好大啊,大得几乎烧毁了她的一生。 如若她的父母健在,看到她被崔明轩如此磋磨,会该多心痛啊。 外公告诉她,她的父亲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出身寒门,却才华横溢,一表人才,十八岁便一举夺魁,高中状元。 巧娘告诉她,她的母亲是名门闺秀,敢爱敢恨,当年在放榜之日,一眼便看中了父亲,不顾旁人非议,榜下捉婿,两人一见钟情,很快便成了亲。 外公还说,父亲是他见过的最好的学生,凭借着自己的能力,一路升迁,二十出头的年纪,便被皇上亲封为御史大夫,可谓是年轻有为,意气风发。 父亲和母亲情投意合,恩爱有加,一时间,成为了京城人人羡慕的神仙眷侣。 只是,那样幸福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 景和二年,父亲奉圣命前往漠州,查询睢军贪墨军饷一案。 那时候,她才三岁,跟着父母一起前往漠州。 可他们刚到漠州一月有余,就被满门屠戮,御史府更是一把火被烧个干净。 还好母亲提前让巧娘将她提前带走,才保住一命。 而她的父母,却永远地留在了那场大火里,连遗骸都没能留下。 后来,皇上得知此事,龙颜大怒,下令彻查此案,最终,幕后主使睢军主帅以及他的党羽被尽数处死。 可即便如此,她的父母也再也回不来了,那些曾经的幸福,也都随着那场大火,一同烟消云散了。 她每回听到外公和巧娘讲起父母的事情,都会幻想着父母还在她身边的样子。 幻想着父亲会抱着她,教她读书写字,幻想着母亲会牵着她的手,给她梳漂亮的发髻,给她讲有趣的故事。 她常常想,如若父母没有去世,如若他们还在她身边,她一定不会像前世那般,受尽委屈、孤立无援。 虽然外公很疼她,巧娘也很疼她,可他们给予的疼爱,终究和父母给予的疼爱是不一样的。 后来,年岁渐渐大了,她便不再轻易想起这些让她不开心的事情了。 她想着,只要嫁给崔明轩,她便又有了自己的家,她会把她这些年缺失的母爱,统统都给她的孩子,她会努力经营自己的家,会努力拥有属于自己的幸福。 转眼间,梦里的场景又换了。 她像是一个局外人,静静地站在一旁,看 着崔明轩和翟惠站在一起,笑着逗弄着他们的孩子,一家四口,其乐融融。 那样温馨的画面,刺得她眼睛生疼。 紧接着,场景又切换到了她前世苦苦求他和离的模样。 她求他放她离开,她求他给她一条活路。 可崔明轩却只是冷漠地看着她,语气冰冷:“你既然嫁给了我,便是我崔家的人。生是我崔家的人,死是我崔家的鬼,你这辈子休想离开!” 那种绝望和痛苦,再次将她紧紧包裹,她忍不住哭了起来,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巾。 她想挣扎,想逃离,可她却浑身无力,只能任由自己沉溺在这绵延无尽的黑暗和痛苦之中。 她的这场病,来势汹汹。 入夜不久,便起了高烧。 府医被再次请了过来,给沈幼菱重新诊了脉,又开了药。 奴婢们再次端着汤药走进来,给沈幼菱喂药。 可沈幼菱烧得厉害,意识也愈发模糊,紧紧咬着牙关,无论众人怎么努力,都喂不进去一口药,反而被她挣扎打翻了药碗,溅得满身都是药汁。 坐在一旁的崔君墨,看到一旁手足无措的众人,沉声道:“我来。” 众人闻言,连忙退到一边。 崔君墨走到床边,拿起药碗,一只手紧紧捏起她的两腮,轻轻挤压着,迫使她松开牙关,另一只手拿着药勺,舀起一勺汤药,小心翼翼地递到她的唇边。 沈幼菱难受极了,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低哼,刚喂进去的药,又被她全数吐了出来,溅在了崔君墨的衣襟上。 就这样反复了几次,还是喂不进去,一碗汤药几乎被吐得所剩无几。 崔君墨无奈,一只手紧紧捏住她尖尖的下颌,微微用力,迫使她张开嘴巴,压住她的唇舌,端着漆黑的汤药,想要直接灌下去。 可刚灌进去一点,沈幼菱便剧烈地咳嗽起来,连眼泪都被咳了出来。 崔君墨的动作一顿,看着她痛苦的模样,只能放缓速度,松开捏住她下颌的手,重新舀起一勺药,一点点地喂进她的嘴里。 好像是终于适应了药味,她竟然不再挣扎,小口小口地将汤药咽了下去。 一碗汤药,就这样,在反复的折腾中,终于见了底。 崔君墨将空药碗放在矮几上,小心翼翼地将沈幼菱放平,盖好锦被,又用干净的帕子,轻轻擦去她嘴角的药渍和泪水。 之后,便要起身离开。 谁知他刚一起身,床上原本已经安静了的姑娘,竟然又哽咽出声。 她的眉毛蹙起,脸上满是痛苦和委屈的模样,哽咽着,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那样子,娇弱又可怜,让人看了心头一紧。 崔君墨无奈地摇了摇头,他伸手,轻轻拂过她的脸颊。 可就在这时,沈幼菱竟然缓缓地睁开了眼眸。 她怔怔地看着崔君墨,看了许久,似乎才勉强看清了眼前的人影,可意识依旧模糊。 下一秒,突然落下泪来,带着无尽的委屈和怨恨,轻声喊道:“崔明轩,你怎么可以如此待我……我恨你……” 一句话,狠狠扎进了崔君墨的心里。 他看着沈幼菱泪流满面的模样,心头涌起一股莫名的酸涩和怒意,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嫉妒。 崔君墨的指尖微微收紧,崔明轩,就如此难以忘怀吗? 即使他已经死了,即使她已经嫁给了自己,她依旧无法放下他,午夜梦回时,喊着的依然是他的名字? 29. 第 29 章 在烧了整整一夜之后,沈幼菱的高热终于退了下去。 又静养了一日,沈幼菱才悠悠转醒。 她动了动手指,只觉得浑身酸软无力,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连抬手的劲儿都没有。 巧娘见她醒了,喜得差点落下泪来,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她扶起来:“您可算醒了!您这几天,可把老奴给吓坏了。” 沈幼菱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疼:“水……” 巧娘连忙应着,转身端过床头案几上温水,用小银勺舀了,小心翼翼地喂到她嘴边。 等沈幼菱喝完水,不多时,曼冬便端着一碗小米粥走了进来。 巧娘接过粥碗,吹了吹,确认温度适宜后,才一勺一勺地喂给沈幼菱。 一碗粥下肚,沈幼菱才感觉身上稍稍有了些力气。 她靠在锦枕上,闭目养神。 巧娘收拾好粥碗,坐在床边的脚踏上,一边给她理了理耳边的碎发,一边说道:“小姐,前天您落水的事情,国公爷已经知道了,气得不行,已经狠狠地处罚了勒少爷,还禁了他的足,说是让他好好反省反省,以后不准再胡作非为。” 沈幼菱闻言,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此刻身心俱疲,只觉得浑身懒洋洋的,连思考的力气都没有,什么事情都引不起她太多的情绪波动。 巧娘见她这般模样,又继续说道:“老夫人和各位夫人得知您病了,都送来了不少补品。老夫人还特意叮嘱,让您这几日好好休息,不必去给她请安,只管安心养病就好。” “还有,”巧娘本不想提及,但思虑再三还是开了口:“卢小姐在您病中也来过一趟,说是来探望您,不过刚到院门口,就被侯爷让人给打发出去了。” 沈幼菱闻言,垂了垂眼眸,随即,轻轻“嗯”了一声。 吃过早饭,在巧娘和曼冬的帮助下,沈幼菱重新沐了浴。 洗去一身黏腻之后,顿时觉得身上清爽多了。 沐浴完之后,巧娘帮她换上了一身米白色的齐胸襦裙,料子是极轻薄的软缎,触感细腻顺滑,外层罩着一件同色系的广袖大袖衫,清凉透气。 她的头发随意的挽着,只用两根素色的羊脂玉簪轻挽固定,衬得她本就苍白的脸颊愈发清丽,只是眉宇间还带着未散的病气,显得格外柔弱,惹人怜爱。 换好衣裳后,沈幼菱虚弱无力地靠在床上歇着,身上盖着一层薄薄的锦被。 沈幼菱垂首,端过案几上放着的一小碗绿豆粥。 这是巧娘特意给她熬的,加了一点点冰糖,既能解暑,又好消化。 她小口小口的喝着,可是没喝几口,便觉得有些乏了,便将粥碗轻轻放在床边的案几上,摩挲着袖边,眼神放空着。 她其实对前日的事情,还是有些印象的。 河水包围着她,她挣扎着,意识渐渐模糊。 就在她以为自己快要溺死的时候,她朦朦胧胧地睁开眼,隐约看到了崔君墨向她游来。 他的脸,理她越来越近,眉眼深邃,神色紧绷。 后面的事情,便是断断续续,不连贯的了。 她记得自己被抱回来,记得有人给她沐浴更衣、喂药,记得浑身滚烫的滋味,只是这些片段杂乱无章,有些清晰,有些又模糊不清。 沈幼菱犹豫了许久,终是忍不住,抬起头,看向守在一旁整理补品的巧娘,开口问道:“巧娘,前天,是侯爷将我送回来的吧?” 一说到这件事,巧娘便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床边,语气里满是后怕:“可不是侯爷嘛!您不知道,前天你昏迷不醒的被侯爷抱回来的时候,可把老奴给吓惨了。” 说着,巧娘又忍不住埋怨起来,语气里满是心疼:“小姐,下次您可千万别再这样了,为了别人的闲事,把自己置于危险之中,多不值啊!” “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该怎么向老爷夫人交代?” 说着,不等沈幼菱回答,她换了个观点,继续说道:“您这刚和大夫人闹掰,撕破了脸,这又因为卢莺那姑娘的事情,得罪了二房,和二房闹成这样,往后您在这国公府里,该如何自处啊?这深宅大院里,人心复杂,您若是再这般冲动,迟早要吃亏的。” 沈幼菱静静地听着,轻轻点了点头。 她何尝不知道,自己这样做,是出力不讨好。 只是那个时候的自己太过于感同身受了,才会情不自禁的一头掺和了进去。 沉默了片刻,沈幼菱又抬起头,轻声问道:“那……现在卢莺和崔明勒怎么样了?” 巧娘听到她这样问,轻哼了一声,随后说道:“还能怎么样?崔明勒因此挨了打,可把卢姑娘心疼的呦。” 说到这里,巧娘又忍不住劝道:“小姐,要我说,您就不该多管人家的闲事。他们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简直是绝配。人家一家如今和和美美、患难与共,倒是显得您里外不是人了。” 沈幼菱闻言,知道巧娘这是在为她好,为她鸣不平,遂轻轻的拽了拽巧娘的袖子,和巧娘撒娇道:“我知错了,保证以后再也不多管闲事了。” 巧娘哼了一声,说道:“希望你是真的开窍了。” 随后,沈幼菱又想起了什么,又问道:“巧娘,我昏迷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胡话?” 她不说还好,一说这话,巧娘的动作猛地一顿,脸上的神色瞬间变得有些不自然,“您还记得?” 沈幼菱闻言,心里一紧:“不记得具体说了什么,就是隐约觉得,自己好像在梦里说了些什么,又怕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所以问问你。” 巧娘看着她忐忑的模样,知道这件事瞒不住,也不能瞒,只能缓缓开口,语气尽量轻柔:“小姐,前天晚上,您烧得厉害,侯爷一直守在您的床边。” 沈幼菱闻言,心里一怔:“他守了我一夜?” 巧娘道:“自然,我们给您喂药,您却一口喝不下去,还不停地挣扎,后来还是侯爷亲自将药给您喂了下去。” 他还给她亲自喂了药? 沈幼菱的脸色越发的不好了。 巧娘看了一眼她的神色,又接着说道:“侯爷给您喂药的时候,您很不老实,不仅挣扎,还不小心吐了侯爷一身药汁。” 沈幼菱闻言,只觉得头疼不已,满心的无措和懊恼。 她连忙又追问道:“除了这个,还有没有别的?我没有说什么奇怪的话吧?” 巧娘看着她这般模样,知道再也瞒不下去了,只能深吸一口气,说道:“小姐,您在睡梦中,当着侯爷的面,喊了崔大少爷的名字。” “轰”的一声,沈幼菱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 果然,那个场景不是梦。 她觉得自己还不如现在就死了。 她竟然在昏迷的时候,当着崔君墨的面,喊出了别的男人的名字,这是什么样的罪过?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真是有嘴也说不清了。 虽然巧娘一再强调,那夜的情形,只有崔君墨和几个婢 女知道。 可是当着夫君的面,去唤旧聘之人的名字,这将他身为侯爷的颜面,置于何地? 沈幼菱觉得自己好像又搞砸了一切,让自己再次陷入到绝境之中了。 她不知道崔君墨当时是如何想的,她只觉得自己如今好生羞愧。 虽然那不是她的本意,但却是她实实在在的喊出来的。 她坐在床上,思索了很久。 最终,她还是决定去找崔君墨,不管如何,她始终是要给他一个交代的。 来到崔君墨的房子。 沈幼菱在门前踌躇了许久,终于下定了决心,轻轻的敲了敲他的门:“侯爷,您在吗?” 屋里沉默了片刻,随后传来一道低沉沙哑的声音:“进来。” 沈幼菱的心猛地一跳,她定了定神,轻轻推开了房门,走了进去。 刚一进门,一股浓郁的酒气便扑面而来。 屋内光线很暗,只有一盏烛台放在案几上,昏黄的烛火跳动着,映得整个屋子都笼罩在一层朦胧的光晕里。 崔君墨跪坐在案几一侧的软垫上,上身穿着一件玄色的锦袍,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线条流畅的脖颈。 他支起下巴,眉目微垂,周身散发着一种慵懒而疏离的气息。 沈幼菱站在门口,脚步顿住,不敢再往前走,心底的忐忑愈发强烈。 他喝酒了? 她从未见过崔君墨这般饮酒,在她看来,崔君墨这种人,永远都是清冷严肃的模样,一丝不苟。 正在闭目养神的崔君墨,听到她的脚步声,缓缓睁开了眼睛,迷离的看向她。 那一刻,沈幼菱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下意识的想要离开,耳边却忽然响起沙哑的声线:“身体好点了吗?” 沈幼菱的动作一顿,点了点头:“谢侯爷关心,已经好多了。” “那就好。”崔君墨淡淡地应了一句。 沈幼菱站在原地,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何种反应,只觉得此刻的气氛尴尬到了极点。 自成婚以来,她从未见过崔君墨喝得这般醉,也从未见过他这般失态的模样。 沈幼菱正暗自思索着,却见崔君墨忽的又睁开了眸子,迷惘的开口:“他就那么难以忘记吗?” 沈幼菱被问的一愣,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他问的什么,脱口而出:“什么?” 可是崔君墨却突然坐直了身体,那双原本迷蒙的眼眸,此刻已然清醒了几分,他的目光落在沈幼菱身上,却换了个话题,语气平淡的开口:“来找我,所谓何事?” 仿佛刚刚的那般醉酒失态的坐在这里的人不是他。 沈幼菱被他的目光看得心头一紧,连忙收回思绪,大着胆子开口:“侯爷,您这是喝酒了?” 崔君墨点了点头,平淡的开口:“一点点,无碍。”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带着淡淡的酒气,却没有丝毫的醉态,仿佛刚才那迷蒙的模样,只是她的错觉。 沈幼菱轻轻点了点头,她犹豫了一下,才缓缓开口:“我今日来找您,只是想告诉您,那日我昏迷时,梦里的话做不得数的。” 崔君墨闻言,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底的情绪深邃难辨,过了片刻,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奇异的磁性,轻轻说道:“君墨。” 沈幼菱愣了一下,不解地抬头看向他:“您说什么?” 崔君墨目光紧紧盯着她的眼睛,又重复了一遍:“叫我,君墨。” 叫他君墨,而非侯爷。 30. 第 30 章 昨晚,唤了他的名字之后,崔君墨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让她回房歇着。 沈幼菱浑浑噩噩的回到房中,辗转反侧了一夜。 也不知道崔君墨到底有没有听进去她的解释? 结果一早起来,她连崔君墨的面都没见着,便从下人的口中得知,他已经去上朝了。 一切好似又恢复如常,仿佛昨晚的一切都只是她的错觉。 梳洗打扮完,沈幼菱怀着忐忑的心,吃完了早饭。 好不容易挨过早饭,沈幼菱回到房中,坐在窗边看书,可视线却始终无法落在书页上,脑海里乱糟糟的,全是崔君墨的模样。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伴随着浦安恭敬的声音:“夫人,属下浦安求见。” 沈幼菱连忙放下书卷,定了定神,轻声道:“进来吧。” 浦安推门而入,身后还跟着一个女子。 那女子一身玄色劲装,腰间系着一把短刀,头发高高的束起,扎成一个利落的高马尾,眉眼清冷,眼神锐利。 浦安上前一步,恭敬地行礼:“属下参见夫人。” 沈幼菱微微颔首,目光落在那个黑衣女子身上,轻声问道:“浦安,这位是?” 浦安直起身,侧身介绍道:“夫人,这位是侯爷特意为您安排的护卫,名唤青岚。前几日您落水之事,侯爷一直记挂在心。侯爷担心府中人多眼杂,难免有疏忽之处,便想着给您安排一位护卫,随时保护您的安全。”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侯爷知晓,您是女子,身边跟着男护卫多有不便,便特意挑选了青岚。” 怕沈幼菱顾虑青岚的身手,他又解释道:“青岚身手不凡,曾在军中当过差,心性沉稳,办事利落,绝对能护您周全。” 话音刚落,青岚便上前一步,微微欠身,声音清冷,却十足的恭敬:“属下青岚,见过夫人。” 沈幼菱连忙抬手:“青岚姑娘不必多礼。只是这般会不会太麻烦了?我在府中,平日里也很少出门,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 浦安笑道:“夫人不必介怀,这是侯爷的一片心意。您前几日的落水,虽说是意外,但防人之心不可无。府中来往人多,侯爷又身居要职,难免有心思不正之人,有青岚在身边,侯爷也能放心些。” 说着,他又特意保证道:“夫人放心,青岚会在暗处,不会随意出现在您眼前,打扰您的生活。” “今日带她来见您,只是想告知于您,让您知道身边有这么一个人在暗处保护您,您若是遇到了危险,可随时召唤她。” 浦安的语气恭敬而诚恳,传达着崔君墨的细心考量。 沈幼菱听着,心底微微一动。 她点了点头,看向青岚,开口道:“那便有劳青岚姑娘了。” “属下分内之事。”青岚依旧是那副清冷的模样。 浦安又叮嘱了几句,随后便躬身告退了,青岚也微微欠身,转身隐入了院落的阴影之中。 沈幼菱站在窗边,看着青岚消失的方向,一时愣了神。 很快,便到了老夫人的寿诞之日。 虽然老夫人一再强调简办,但以国公爷和崔君墨的威望,崔国公府的寿诞,依旧是京中一件大事。 京中各方势力都想借着老夫人的寿诞,与崔家拉近关系,是以,往国公府送礼的人,从寿诞前几日便络绎不绝。 寿诞当日,天还未亮,崔国公府便已经热闹了起来。 府门前早早便悬起了红彤彤的灯笼,一串串灯笼沿着府门两侧的长廊一直延伸到院内,将整个府邸映照得一片通红。 寿堂上方悬挂着一块鎏金匾额,上面写着“寿比南山”四个大字,字体苍劲有力。 寿堂正中摆放着一张宽大的供桌,供桌上铺着红色的锦缎,上面摆放着寿桃和各类糕点、水果。 寿宴一共准备了四十八桌,外厅男宾于内院女眷,分席而食。 菜肴都是提前准备好的,什么琼浆玉液,什么珍馐美馔,应有尽有。 天还没亮的时候,大夫人、二夫人和其他几位夫人便都开始忙活起来了。 因沈幼菱大病初愈,身子还未完全恢复,再加上她刚嫁进崔家不久,对府中许多事物还不熟悉。旁人也唯恐她出了差错,是以并没有安排她做什么要紧的事情,只是让她跟着其他几位夫人,帮着打打下手,接待一下来往的女宾,意思到了也就行了。 一大早,沈幼菱便在曼冬的伺候下,换上了一身喜庆的石榴红交领广袖锦缎裙,衬得她身姿纤细,肌肤白皙。 她的发髻梳得简洁而雅致,点缀鎏金雕花步摇,步摇上的珍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颤动,平添了几分灵动之气。 “小姐,您今天真好看。”曼冬一边为她整理裙摆,一边笑着说道,眼底满是赞叹。 沈幼菱对着铜镜看了看,轻轻笑了笑:“就你嘴甜。” 一大早,崔国公府门外,便宾客盈门。 来者,脸上皆带着喜庆的笑容,互相寒暄着,结伴走进府中。 沈幼菱在内院,接待了一波又一波的女宾。 终于三嫂得了空,将她替换下来,让她找个安静的地方歇歇。 沈幼菱闻言,自是乐得自在,道了谢之后,便准备回垣清苑一趟。 崔府今日张灯结彩,人来人往,与平日里冷肃的氛围大相径庭。 曼冬跟在沈幼菱身后,看得目瞪口呆。 她虽自小在姜府长大,但从未见过这般热闹、奢靡的场景。 走了好一会儿,见四下无人,曼冬忍不住小声嘀咕道:“小姐,这寿宴也太隆重了吧!以前在姜府,太老爷虽然官居太傅,学生众多,德高望重。但寿宴也从未如此盛大隆重,今日真是叫我大开眼界了。” 沈幼菱听到她的话,忍不住皱了皱眉,连忙压低声音,提醒道:“小心点说话,今日人多嘴杂,比不得平日。” 曼冬闻言,赶忙噤声,虚虚的捂住自己的嘴。 沈幼菱看着她这副慌张的模样,忍不住笑了:“我知你是好奇,只是今日来往的都是京中权贵,说话做事都要谨慎些。” 曼冬连忙点头:“我知道了,小姐。” 主仆二人这厢刚说完,那厢便听到了偏房里一群女眷的交谈声。 沈幼菱本不想多管闲事,打算带着曼冬绕过去,可刚走两步,里面的一句话,便让她停下了脚步。 一个娇柔的女声响起,语气中满是赞叹:“国公爷,不愧是跟着先帝爷,出生入死的左膀右臂,这国公府,当真是气派非凡。” 另一个女声紧接着附和道:“可不是嘛!整个京城,能比得上崔国公府的宅子,恐怕也找不出几个来了。这般气派,若是能嫁进来,这辈子可就衣食无忧,荣华不尽了,真是让人羡慕。” 先前那个娇柔的女声,忽然笑了起来,语气中带着调侃:“哟,听你这么说,感情你今儿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竟是来崔家相看的?难不成,你还想嫁进崔家,做崔家的少夫人不成?” 被戳破心思的女子,脸上顿时一红,语慌乱的反驳道:“你胡说什么呢!谁想来相看了?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满脑子都是这些攀龙附凤的事情。我只是随口感慨一句罢了,再说了,崔家如今还有什么好亲事不成?” “为什么没有?”另一个女子的声音插了进来,八卦的问道。 那女子闻言,冷哼道:“崔家如今正值婚龄的,不就只有曾经的崔二公子,如今的崔大公子崔明勒吗?他前些日子他背着未婚妻,和花魁一起泛舟游湖的事情,你们不是也听说了吗?这般品行,就算是嫁进来,恐也无福安乐。” “唉,说起来,还是前崔大公子崔明轩,人品样貌都更胜一筹。” 一个语气惋惜的女声响起:“崔明轩才貌双全,曾经是京中多少女子心中的如意郎君。只可惜,年纪轻轻的就战死沙场。” 这句话,让沈幼菱的指尖微微一颤。 她恨崔明轩,恨他背信弃义,可她也不得不承认,崔明轩于家国百姓而言,确实是一位英雄。 偏房里的议论,还在继续。 另一个女子接着说道:“要我说,最凉薄的,便是崔明轩的那位 前未婚妻,沈氏。你说,婚期都已经临近了,她竟然说悔婚就悔婚,转头就嫁给了他的七叔。这也太不像话了,简直是寡廉鲜耻。” “是啊是啊,”有人附和道,“京中家家户户,谁不知道这件事?崔明轩刚奔赴战场,他的未婚妻就改嫁他人,还是嫁给了自己的七叔,这传出去,真是让人笑话。” 沈幼菱站在门外,只觉得恶心极了。 她知道,自己换嫁崔君墨,在旁人看来,是多么的荒唐。 可是,他们不知道其中的隐情,不知道她的痛苦和委屈,只会一味地指责她、诋毁她,说她寡廉鲜耻,说她贪图富贵。 偏房里的议论,还在继续,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一个女子疑惑地问道:“崔明轩的七叔,就是那位昏迷了半年的当朝大司马,前不久才醒过来的定安侯崔君墨吗?” 方才那个议论沈幼菱的女子,点了点头,继续八卦道:“就是他。据说,沈氏一嫁进来,侯爷就奇迹般地醒了过来,你说奇怪不奇怪?我看啊,说不定是沈氏命硬,克死了崔大少爷,又救了侯爷,不过,也有可能是他们早就暗通款曲,催大少爷一走,他们就迫不及待地在一起了。” “啧啧,真是时也命也啊。”另一个女子感慨道,“这沈氏,也真是一步登天了。本来只是崔家的嫡孙媳妇,前途未定,如今却成了定安侯夫人,一跃成为京中权贵夫人。假以时日,若是她能为侯爷诞下子嗣,那地位就更稳固了,往后便是如日中天,怎么也比守着一个死人,做一个孤苦伶仃的寡妇要强得多。” “你懂什么!”一个女子反驳道,语气中带着些许不屑,“你以为定安侯是什么好归宿吗?你不知道,侯爷之前可是订过亲的,临结婚前,被女方给退了婚了。你说,他要是没有什么隐疾,人家怎么会好好的,突然就退婚了?说不定,他的身体那方面早就不行了。” “哦?还有这种事?”其他人顿时来了兴致,纷纷追问道,“侯爷真的订过亲吗?是哪户人家的小姐啊?我们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快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个女子故意卖了个关子,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细说,沈幼菱再也忍不住了。 她冷笑一声,推开了房门。 听到冷笑,她们纷纷转头,看向门口的沈幼菱。 整个偏房里,登时变得鸦雀无声。 沈幼菱一步步走进偏房,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女眷,脸上带着淡淡的讥笑,语气清冷,却带着十足的气场,一字一句地说道:“妄议朝廷命官,该当何罪?!” “倒是不知道,今日府上,竟然把茶楼里的说书的先生都给请来了。一个个说得绘声绘色,有板有眼,仿佛亲眼所见一般,真是厉害得很啊。” 几位女眷互相对视了一眼,脸上都露出了尴尬的神色。 其中一个胆子稍大一点的女子,强装镇定,站起身,皱着眉头,看向沈幼菱,语气带着些许不服气,又有有些慌乱:“你是何人?方才那话是什么意思?我们不过是随口闲聊几句,关你什么事?” 沈幼菱抬眸,目光落在那个女子身上,眼神冰冷,不屑的开口道:“我是什么人?我是谁,你们刚才不就在议论吗?怎么,这才片刻功夫,就不认识了?” “侯夫人恕罪,我们不是故意的,我们只是随口说说,没有想过要诋毁谁……”那个胆子稍大的女子,支支吾吾的开口。 “随口说说?”沈幼菱冷笑一声,“随口说说,就能随意诋毁他人的名声?你们可知,你们的一句随口说说,可能会害死一个人吗?” 沈幼菱冷声道:“你们既知道我是谁,也知道我嫁了谁。莫要祸从口出,仔细你们父亲兄弟的官职,他是男子顶天立地,不屑与你们计较,但我是女子,生平最爱计较。” 说着,她撇向众人:“若是再让我听到如此言论,小心你们的皮。” 一个个女眷,再也没有了刚才的嚣张气焰,闻言纷纷低着头,应声道:“我们知道了,再也不敢了。” 今日是老夫人寿辰,沈幼菱不想闹得太大,训诫之后,便放她们离开了。 31. 第 31 章 沈幼菱刚回到垣清苑不久,就有婢子来报:“侯夫人,老夫人传您即刻去寿堂一趟。” 听闻老夫人传唤,沈幼菱不敢耽搁,轻声应道:“我知晓了,这便过去。” 简单整理了衣襟发鬓,确认仪容规整后,沈幼菱便跟着引路的婢子,往寿堂走去。 越往前行,人声越是喧闹。 寿堂内。 身为寿星的崔老夫人,端坐于寿榻正中,一身装扮较往日愈发庄严隆重。 她身着一袭绛红色织金圆领袍,衣身暗纹是细密的福寿祥云纹样,沉稳华贵。头带五翟冠,耳垂两颗圆润饱满的夜明珠,随细微动作轻轻晃动,光华温润。 老夫人身侧的桌案之上,摆放着今日一早宫中送来的御赐之物。 一尊通透莹润的玉佛,质地细腻无瑕,乃是西域进贡的极品美玉雕琢而成,佛身慈和端庄,栩栩如生。 旁侧摆着一套鎏金镂空福寿香炉,炉身雕满百寿纹样,工艺精巧绝伦,焚香之时青烟自镂空纹路缓缓溢出,雅致非常。 还有一匣圆润硕大的东珠,颗颗色泽匀净,乃是难得一见的精品。 每一件都价值连城,寻常贵族连见都难得一见。 偌大的寿堂,众人按照亲疏、长幼之分,依次落座。 沈幼菱立于堂口,微微垂眸,定了定神。 随后,缓步上前,和大家依次行礼问安。 一圈礼数行罢,她走到中央,和老夫人郑重的拜了祝寿大礼。 之后,她身姿盈盈立在原地,垂着纤长的眼睫,安静等候着吩咐。 “菱丫头,过来。” 老夫人温和的声音自寿榻上传来。 沈幼菱闻言抬眸,温顺的依言缓步上前,走到老夫人身侧。 老夫人微微倾身,目光落在她身上。 少女身形纤细窈窕,一袭石榴红锦裙更是衬得她肌肤莹白胜雪。 她的眉眼清秀温婉,举止端庄沉稳,进退有度,全然没有寻常少女的娇憨浮躁。 明明年纪尚轻,却气度从容,落落大方。 老夫人看了许久,眼底的赞许渐渐漫开,轻声叹道:“好孩子。” 沈幼菱心头微顿,眼底带着些许茫然,不知老夫人为何突然这般感慨,只能依旧垂眸恭立,轻声应道:“母亲。” 下一瞬,老夫人便抬眸望向满堂宾客,伸手轻轻牵住沈幼菱的手,将她的手腕拢在掌心,语气郑重的对着众人介绍道:“诸位,今日借此机会,正式与大家认一认。这是我家七郎的媳妇,沈幼菱。” 说罢,她便牵着沈幼菱,顺着席位一一指点过去,耐心为她介绍在座的各位长辈亲眷,哪位是世交老夫人,哪位是宗族婶母,哪位是哪家的诰命夫人…… 每介绍一位,沈幼菱便顺势颔首行礼,礼数周全,态度恭谨,看得满堂众人连连点头,眼底皆是赞许之色。 待一一介绍完毕,老夫人望着众人,语气温和却带着庇护之意,缓缓嘱托:“我这儿媳年纪尚轻,往后各家宴席、日常碰面,若是她有不周之处,还望诸位多多担待,宽宥一二。” 这话一出,堂内登时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片笑语和恭维声。 在座的众人皆是人精,心中通透。 旁人或许需要谨小慎微、多方周旋,可沈幼菱全然不同。 她嫁的是崔家七郎崔君墨,如今权倾朝野的大司马、定安侯。 崔君墨战功赫赫,手握重兵,权势滔天,进退皆可左右朝局,除了极少数不知天高地厚的莽撞之辈外,满京城谁敢轻易招惹定安侯的人,更别说他的正妻。 老夫人这番话哪里是求人担待,分明是当众撑腰,摆明了告诉所有人,沈幼菱是崔府正经七夫人,有崔家、有崔君墨护着,容不得旁人轻慢半分。 众人心中了然,面上笑意愈发真切,纷纷开口恭维。 “老夫人说笑了,侯夫人这般温婉端庄、礼数周全,哪里有丝毫不妥,实在是难得的好品性。” “是啊,侯夫人容貌清丽,气质娴雅,举止端庄,与侯爷乃是天作之合,般配至极。” “侯夫人小小年纪便如此沉稳大气,日后定然是咱们京中最出彩的世家主母。” 赞誉声此起彼伏,满堂皆是谀美之词。 沈幼菱立在老夫人身侧,始终保持着温婉浅笑,不骄不躁,一一颔首道谢,从容接住了所有人的恭维,姿态得体大方。 见恭维的差不多了,老夫人便引导着众人换了个话题。 就这样,一番欢声笑语间,很快众人闲谈的话题又落到了崔君墨和沈幼菱身上。 常关侯夫人笑着看向沈幼菱,语气亲切温和,随口问道:“说起来,老身还记得七夫人与七爷成婚未久,不知二位成婚多长时日了?” 沈幼菱轻声作答,嗓音清软温婉:“回夫人,晚辈与夫君成婚,已有半年有余。” “原来已是半年有余了。”那夫人恍然一笑,笑意盈盈地打趣道,“这般算来,时日也不算短了,不知二位打算何时添个小娃娃,让老夫人再抱抱小孙儿,好好热闹热闹呀?” 这话一出,恰似一石激起千层浪。 宴席之上,婚育子嗣本就是最常见的闲谈话题,尤其权贵之家,最重香火传承。 一时间,周遭诸位女眷纷纷来了兴致,跟着轻声起哄打趣。 “正是这个理,侯夫人这般温婉和善,生下的孩儿定然聪慧乖巧。” “老夫人盼小儿子的孩儿盼了许久,若是能早日得偿所愿,便是天大的喜事。” “小夫妻成婚半年,也该着手筹备了,早日开枝散叶,早日阖家圆满。” 一句句打趣声萦绕在耳畔,句句都绕着子嗣繁衍,直白又热切。 沈幼菱素来脸皮薄,从未在这般众多长辈亲朋面前,被人公然调侃子嗣之事。 刹那间,一股绯红从白皙的耳根悄然蔓延开来,顺着脖颈染遍双颊。 她开始手足无措起来,握着锦帕的手指轻轻收紧。 满堂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打趣与探究,让她根本无处躲闪。 她张了张嘴,却偏偏不知该如何应答。 应与不应,皆是不妥,只能垂着长长的眼睫,掩去眼底的无措,任由脸颊热度节节攀升,含羞带怯的模样格外柔软动人。 就在她窘迫异常,进退两难之际,一道轻咳,从寿堂门口传来。 众人下意识齐齐转头,望向寿堂正门。 逆光而立的男子,正是崔君墨。 他今日身着一袭暗赤金纹圆领锦袍,行走间鎏金暗纹随光影流转,隐隐透着凛冽尊贵的气韵。腰间束着玄色玉带,玉带正中嵌着一块温润的墨玉,衬得他腰身劲挺笔直,宽肩窄腰,身形颀长挺拔,端正凛然。 他身形挺拔修长却不单薄,骨肉匀称,脊背笔直如峰,墨发以玉冠高束,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与轮廓分明的眉眼,五官深邃精致,眼眸深邃如寒潭,周身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冷肃气场。 他甫一踏入寿堂,满堂欢快的氛围瞬间凝滞,所有女眷纷纷起身,敛了方才的轻松打趣,垂首敛眉,姿态恭敬端庄,齐齐行礼。 “见过侯爷。” 崔君墨未曾应声,只微微抬手,示意众人免礼。 他缓步朝堂中走来,自带巍巍气度。 他的目光很快便落在了立在老夫人身侧的沈幼菱身上。 少女垂首,双耳绯红,脸颊染着浅浅胭色,长长的眼睫轻轻颤动着。 像是感应到了他的目光,她抬眸的瞬间,眼底盛满了无措与羞怯,湿漉漉的眼眸直直望向他,带着无声的求助与依赖。 那一眼柔软又可怜,含羞带怯的,直直的撞进人的心底。 崔君墨的眸光微不可察地一顿,深邃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涟漪。 只是转瞬,他便收回了目光,敛尽眼底所有细碎情绪,神色恢复一贯的淡漠,不着痕迹地移开了视线。 他微微俯身,抬手撩起袍摆,屈膝便欲给老夫人行跪拜贺寿大礼。 “罢了罢了。”老夫人连忙伸手拦住他,语气里满是疼惜,“你媳妇儿已经帮你行过了,你整日朝堂奔波,这些虚礼便免了 。” 崔君墨顺势直起身,垂手立在一旁,嗓音沉缓:“儿子祝母亲福寿安康,岁岁长宁。” “好好好。”老夫人笑得眉眼舒展,望着自己最引以为傲的小儿子,眼底满是慈爱。 随即话锋一转,目光带着打趣,直直看向他,当众旧事重提,“既然你回来了,那便正好当着诸位亲眷长辈的面说说,你和菱丫头,到底打算何时给我这老太婆添个小孙儿?” 这话直白,再度将子嗣话题摆上台面。 崔君墨闻言,眸光再次淡淡扫向身侧的沈幼菱。 这一次,他看得清晰。少女脸颊绯红未褪,耳根依旧泛红,眉眼间满是羞怯窘迫,局促不安地立在原地。 他心底了然。 怪不得方才她一脸无措羞怯,原来是众人之前围着她打趣催生,让这脸皮柔软的姑娘陷入了窘迫无措之境。 崔君墨收回目光,神色依旧从容,淡淡开口:“母亲不必心急,时机成熟,儿子自然会给您交代。” 这般模棱两可的回答,显然无法让满心期盼的老夫人满意。 老夫人当即不依不饶,微微蹙眉追问:“那你且说说,何时才算时机成熟?今日长辈们都在,你便给个准话。” 崔君墨素来沉稳,面对老夫人的追问,不慌不忙的开口:“母亲膝下儿孙满堂,家中已有诸多孙儿孙女绕膝,香火旺盛,何必执着于我这一房?” “那怎能一样?”老夫人当即反驳,“那些都是你兄长、姐姐的孩儿,又不是你的。” 崔君墨眸色浅浅,语气依旧平和,从容应对:“皆是母亲的亲孙儿,血脉同源,骨肉至亲,何来不一样之说?儿孙自有缘分,强求无益。” 眼见母子二人一来一回,僵持不下,气氛微妙,在场众人连忙开口打圆场,缓和氛围。 “老夫人切莫心急,侯爷与夫人尚且年轻,正是大好年华,何须急于一时。” 一位老封君笑着劝解,语气温和。 “是啊,年轻小夫妻自有相处之道,太早催促反倒拘束了孩子。” 另一位辈分较高的女眷附和道。 随后,又有人道:“况且侯爷如今身负朝堂重任,乃是国之柱石,一身系天下安稳,岂能被儿女私情、后宅子嗣之事牵绊束缚?待朝局安稳,万事顺遂,自然好事将至。” 声声劝解妥帖周到,既给了老夫人台阶,也维护了崔君墨的颜面。 其实老夫人心中何尝不明白这些道理,她本就不是真的要强求一个确切答案,逼迫小夫妻即刻诞下子嗣。 今日寿宴,满堂权贵云集,她不过是借着众人闲谈的契机,当众提起此事,便是想借着众人的口,坐实沈幼菱崔府七夫人的正统地位,堵上京中所有暗藏的流言蜚语,护一护自家儿媳的体面。 目的已然达到,见众人纷纷劝解,氛围也恰到好处,老夫人便顺势收了话头,不再继续追问,笑着摆手揭过此事:“罢了罢了,我也管不动你们了,便依着你们,顺其自然吧。” 满堂众人闻言,皆是温和一笑。 就在此时,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管事神色郑重的快步踏入寿堂,躬身高声禀报:“启禀侯爷、老夫人、各位主子,圣上与皇后娘娘御驾亲临,已至府门之外,请诸位即刻整衣出府接驾!” 一语落地,满堂宾客脸上的笑意骤然凝滞。 谁也未曾料到,今日崔府寿宴,竟能惊动帝后双双亲临。 一时间,众人赶忙整理衣襟仪容,神色恭敬的做好接驾准备。 而沈幼菱的心,在这一刻猛地咯噔一下。 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身侧的崔君墨。 皇后……竟然要来? 当今皇后,韦胤雅。 那个曾与崔君墨青梅竹马、两情相悦,却在定下婚期之后,亲手撕毁婚约,转身入宫为后的女子。 那个占据了崔君墨整个年少时光,却最终弃他而去,登顶后位的故人。 前尘旧事翻涌而上,撷取了沈幼菱的心神。 她立在原地,心头纷乱如麻。 32. 第 32 章 众人步履匆匆行至府门前,抬眼望去,皇家銮驾仪仗已列于门外长街,恢弘气派。 身着玄色劲装,腰佩长刀的御前侍卫,分列两侧护卫着銮驾,目光凛冽的扫视四方。 队伍的最前方,数名身姿纤细的宫娥手提描金紫檀灯笼,层层仪仗往后绵延数十丈。 仪仗簇拥之间,帝后二人缓步走来。 当今圣上年约五旬,他身着一袭明黄色织金龙纹锦袍,发丝一丝不苟束于玉冠之中,虽鬓边已染上缕缕霜白,却依旧龙姿伟岸。 而他身侧随行的皇后却要年轻许多,韶华正盛,容颜清丽绝世,身姿温婉端庄。 她身着一袭正红色织金凤袍,裙摆宽大华美,金线勾勒的凤凰展翅欲飞,华贵端雅。一头乌黑的长发梳成端庄的朝凤髻,发髻上点缀赤金点翠头面,珍珠流苏垂落耳畔,随着步履轻轻晃动。 她丰容盛貌,眉眼间尽显雍容气度,一静一动皆是风华绝代。 满堂宾客见状,连忙屈膝跪拜。 皇帝淡淡抬手,沉敛的嗓音平缓响起,带着些许随和:“众卿平身,今日乃是崔老夫人寿辰,寿星为尊,不必拘泥朝堂虚礼,起身便可。” “谢陛下恩典。”众人依言起身,垂首立于两侧。 崔国公与崔君墨走上前躬身引路,陪同皇帝迈步踏入崔府正院。 皇后缓步跟在皇帝身后,目光扫过起身的一众女眷,视线最终落在人群中身姿窈窕的沈幼菱身上。 她眼眸微微一动,神色意味难明,缓步走上前,轻声开口询问:“眼前这位便是定安侯夫人,沈氏吧?” 骤然被皇后点名,沈幼菱心头一紧,连忙俯身恭敬应答:“臣妇沈幼菱,见过皇后娘娘。” 话音刚落,皇后已然伸出白皙纤细的玉手,亲自俯身将她轻轻搀扶起身。 温热的触感落在臂膀之上,沈幼菱心头愈发忐忑,垂着眼帘不敢妄动。 皇后借机细细端详着眼前的女子。 沈幼菱身姿曼妙,容貌清丽秀美,肌肤白皙细腻,着实是难得一见的绝色佳人。 片刻后,皇后唇角扬起浅浅笑意,柔声夸赞:“果然生得一副绝色容貌,当真是难得的美人胚子。” 获皇后夸赞,沈幼菱却不敢应承,她微微低头谦逊推辞:“娘娘谬赞,幼菱容貌粗浅,不敢担此美誉。” 皇后闻言,淡淡一笑,并未过多计较,轻言吩咐道:“无妨,今日宴席热闹,你便随在本宫身侧相伴闲谈吧。” “能伴娘娘左右,是幼菱莫大的荣幸。”沈幼菱恭顺应下,面上维持着得体温婉的笑意,可心底早已纷乱不已。 依照前世她所知道的讯息,皇后是在崔韦两家定了婚期不久,突然反悔与崔君墨的婚约,入宫为后的。 至于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皇后为何要突然退婚,崔君墨对待此事是何种态度,她一概不知。 身为崔君墨如今名义上的正妻,如今皇后特意将她留在身旁相伴,心思着实难以揣测。 沈幼菱暗自警醒着,不敢松懈。 一路随行之中,皇后时不时轻声问询几句家常琐事,言语温和亲切。 沈幼菱谨慎应答,举止端庄得体。 一行人穿过层层回廊亭台,行至宴席主院。 下人早已备好上首雅座,帝后依次落座主位,沈幼菱这才躬身告退。 她缓步回到自己原本的位置,终于得以喘息。 待帝后坐定后,宴席便正式开始了。 夕阳西沉,漆黑的夜色缓缓笼罩整座崔国公府。 府内万千灯火尽数点亮,交相辉映,照亮每一处角落。 宾客们落座,谈笑声此起彼伏,一派鼎盛繁华之景。 沈幼菱坐回女眷席位后不久,几位嫂嫂与孙女辈的姑娘们纷纷上前围着老夫人送上寿礼,笑语盈盈地送上祝福,恭贺老夫人福寿安康。 沈幼菱也吩咐婢女将自己准备好的寿礼送了上去。 送罢寿礼,沈幼菱便又回归席位静静端坐。 不多时,戏台之上锣鼓声骤然响起,二夫人特意请来的戏班名角儿,正式登台开演。 台上伶人妆容精致,唱腔婉转悠扬,引得席间宾客不时发出阵阵喝彩。 沈幼菱轻捏碗筷,偶尔夹取桌案上精致佳肴小口进食,漫不经心地观赏着台上的表演。 戌时。 漆黑的夜空中轰然一声巨响,璀璨的烟花骤然凌空炸开。 五彩斑斓的烟花接连不断升腾绽放,金红紫绿各色花火铺满整片苍穹,流光洒落府邸每一处角落,美不胜收。 台上,激昂欢快的乐曲轮番奏响,鼓瑟笙箫交替演奏,气氛被烘托至顶峰。 宴席的气氛愈发热烈高涨。 崔君墨坐在上首,目光从万千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了她。 灯火阑珊光影摇曳,沈幼菱端坐席间,唇边噙着一抹浅浅的笑意,在漫天灯火的映衬下愈发楚楚动人。 这一刻,周遭一切的喧闹仿佛都已远去,他静静凝望着那抹倩影,清晰的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沈幼菱似有所感,下意识抬眼望向他的方向,猝不及防的,与他的眸光相撞。 夜色朦胧,光影晃动,仿佛放缓了世间所有动作,她定定地与崔君墨遥遥对望,目光交织缠绕,久久不曾移开。 半晌之后,她才回过心神,唇角勾起一抹浅笑,轻轻的移开了视线。 这一刻,望着眼前的热闹烟火,想着身边之人,沈幼菱心底暗自感慨,这般安稳的光景,嫁给崔君墨似乎也算得上是一桩美事。 宴席气氛依旧热烈。 许久之后,管事匆匆来找二夫人,商谈酒水调动事宜。 二夫人闻言,匆匆起身离席,仓促之间,宽大的衣摆不慎扫落桌案上的白玉酒杯。 酒杯恰好落到了沈幼菱的身上,酒水溅了她一身。 二夫人见状,连忙致歉:“弟妹,实在对不住,是我一时情急,不慎将你的衣衫弄湿了,我这便差人陪你去换。” 沈幼菱闻言,轻轻摇了摇头,柔声回道:“二嫂不必挂怀,些许酒水不碍事的。” “您先忙正事要紧,我自己去换便可。” 二夫人又确认了两遍,沈幼菱皆表示无碍,自己可以去换,她才放心离开。 衣衫沾染酒水,穿着颇为不适,沈幼菱便起身向身旁的女眷们告辞,打算返回垣清苑更换衣衫。 辞别众人后,沈幼菱抄了条小路,缓步往垣清苑走去。 待换好一身干爽衣衫后,她原路折返,途经临水凉亭之时,她脚步一顿,停住了身形。 < p>朦胧灯火之下,她竟然看到崔君墨站在凉亭之中,而他对面站着的,赫然是方才在宴席之上见过的皇后。 沈幼菱心头一紧,下意识放轻脚步,悄然躲在廊下花木阴影之中,屏住呼吸。 她望向凉亭,二人的交谈的声随风隐隐传入耳中。 夜色静谧,皇后望着眼前年少时的少年郎,语气带着几分怅然,轻声开口:“君墨,我后悔了,我们回到以前,好不好?” 崔君墨闻言,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语气疏离淡漠:“皇后娘娘请自重。” 皇后闻言,眼底泛起一丝黯然,定定的注视着他的背影,不甘的揣测道:“你当初愿意将错就错认下这桩荒唐的婚事,难道不是因为那丫头眉眼间与我太过相像?” 说着,她微微抬首,望着远处灯火,语气落寞:“今日望见她的模样,我好似看见了年少懵懂的自己。” 寥寥数语,沈幼菱只觉得一盆凉水兜头浇下。 原来这些时日的相处,从头到尾,她都只是旁人的替身而已。 沈幼菱没有勇气再听下去了。 上一世,崔明轩负她,这一世崔明轩又拿她当替身。 他们崔家人,为什么一个接着一个的欺负她。 她狼狈的逃走了,是以并没有听到,崔君墨的那句:“她和你不一样,她是独一无二的,从不是谁的替身。” 沈幼菱失魂落魄的回热闹喧嚣的宴席中。 周遭依旧是欢声笑语,可她心中早已寒凉一片。 落座之后,她默默拿起身前的酒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水滑入喉咙,却丝毫无法驱散她心底的酸楚。 她一杯接着一杯,接连举杯,借酒消解满心的苦楚。 身旁的女眷们察觉到她的异样,连忙轻声劝说,叮嘱她切莫贪杯伤身。 沈幼菱只是勉强扯出一抹笑意,笑着示意她无碍。 她心里委屈极了,却还在勉强自己假装不难过。 酒意渐渐上头,紧绷许久的心神彻底松懈下来。 她最终抵挡不住醉意,身子软软伏在桌案之上。 直到彻底醉倒,再也无法克制住情绪,泪水才悄然滑落。 另一边上首席间。 崔君墨已经悄无声息的回来了。 皇帝兴致颇高,正与崔国公连连举杯畅饮。 浦安神色匆匆快步走来,俯身凑到崔君墨耳畔,轻声禀报,将沈幼菱醉酒伏桌之事告知于他。 崔君墨眉眼微微一动,当即放下手中的酒杯,朝着上座皇帝躬身拱手致歉:“陛下,内子不慎醉酒失态,臣暂且先行告退,前去照看一二。” 皇帝微微颔首应允。 崔君墨随即迈步离席,很快便走到了伏桌沉睡的沈幼菱身旁。 宾客们的目光,也随之而来。 她懂事极了,即使醉酒,也像个猫儿蜷缩在那里,安安静静的,不哭不闹。 崔君墨见到她这幅模样不知道为何,竟然有些心疼。 他不顾周遭注视的目光,俯身弯腰,将醉酒昏迷的沈幼菱轻轻抱起。 怀中人身姿轻盈,睡梦中,眉目还轻轻的蹙着,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 他步履沉稳,抱着人缓缓迈步离开喧闹的宴席,朝着垣清苑的方向走去。 33. 第 33 章 崔君墨抱着沈幼菱,缓步踏入了垣清苑。 此刻,沈幼菱整个人软绵绵地靠在他怀里,双眸紧闭,脸颊绯红一片的昏睡着。 只是偶尔会无意识地蹙一下眉,不舒服的嘤咛一声。 巧娘与曼冬听见动静,连忙快步迎了上来。 二人抬眼瞧见,沈幼菱满身酒气的被崔君墨抱着,不由得一惊。 巧娘不解:明明不久之前回来换衣服的时候,人还好好的,怎么这会儿功夫,就醉得如此彻底? 但她来不及多想,赶忙先一步走到卧房,将床铺铺好,随后轻声开口:“侯爷,床铺已经收拾好了,您将她放下便好。” 崔君墨闻言,微微颔首,小心地俯身,打算将沈幼菱放到床上。 可就在他刚松开她的腰身时,原本安分的靠在他怀中的沈幼菱,却忽然猛地抬手,环住了他的脖颈,力道不大,却执拗得很。 随后,细碎的呜咽声从她的喉间溢出。 方才还安静乖巧的人,此刻却突然闹了起来,众人见状,皆是猝不及防。 沈幼菱眼尾泛红,眼里噙满了泪水,看起来可怜又委屈,整个人带着酒后的懵懂,仰头对着身前的人,委屈的哭诉道:“你们崔家人……为什么都要这么欺负我?” 巧娘闻言,吓得脸色发白,当即上前一步,慌忙的想要捂住她的嘴。 崔君墨却挡住了她。 巧娘无奈,只能连连躬身致歉:“侯爷恕罪!夫人是喝醉了,胡言乱语的,您千万不要与她计较!” 曼冬也连连附和,心中焦急万分。 屋内气氛一时紧张极了。 可立于床前的崔君墨,只是淡淡颔首,任由沈幼菱紧紧抱着自己的脖颈。 片刻后,他才平静的开口:“无妨。” 说罢,他小心的试着掰开沈幼菱紧箍着自己脖颈的纤细手臂。 待确认她不再挣扎时,才将她的手臂从他的脖颈处拿下。 随后,将她放平到床上,替她盖好锦被。 之后,他转头看向身侧惶恐不安的巧娘,低声吩咐:“去熬一碗醒酒汤,再备些清水来,帮她收拾一下。” “是,奴婢遵命。”巧娘连忙应声,和曼冬一起,快步退了出去。 崔君墨立在床榻边,垂眸静静的看着床上睡着了的人儿。 少女睡得并不安稳,眉心始终微微蹙着,眼角泪痕未干,脸颊依旧绯红一片,小嘴微微抿着,似是在睡梦中依旧受着委屈,惹人怜惜。 他就这般静静的伫立着,待确认她睡熟之后,才又返回宴席。 直至夜深,宴席落幕,百官散去,皇上与皇后也起驾回宫,崔君墨便又回到了垣清苑。 他先去了趟沈幼菱的房间,确认她依然在熟睡之后,才返回了自己的房间歇息。 次日。 沈幼菱是在一阵轻微的头痛中醒来的。 入目是熟悉的帐幔与床顶,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安神香气,是她的卧房,没错。 宿醉过后,她只觉得脑袋昏沉发胀,四肢酸软无力。 可随着意识渐渐清醒,昨夜醉酒后的一幕幕,闪过脑海。 那些酒后失态、任性妄为的荒唐模样,此时,让她无地自容,脸颊烧得滚烫,心里又羞又愧。 恰在此时,巧娘与曼冬端着盆走了进来。 二人见她醒来,神色复杂的上前伺候。 沈幼菱看着二人欲言又止的模样,心中已然知晓答案,轻声问道:“我昨日,是不是闹得很失态?” 巧娘与曼冬对视一眼,轻声叹了口气,将昨夜的事细细道来。 末了,巧娘说道:“小姐,你下次可不能这样了。” 沈幼菱一脸凝重的点了点头。 这事怎么敢有下次。 这一次,她都不知该如何应对。 一想起昨日她撞见的那一幕,这侯夫人她只怕是也做不下去了。 她深吸一口气,掀开锦被起身下床。 在巧娘和曼冬不解的神情下,她走到梳妆柜前,伸手打开最内层的紫檀木抽屉,拿出那封早前外公费心为她求来的和离书。 事到如今,她必须和离,才能自保。 她简单梳洗一番后,攥紧袖中的和离书,朝着崔君墨的书房走去。 像是料定了她会来一样,崔君墨没有去上朝。 日光透过书房的雕花窗棂,洒落到地上,光影斑驳。 一室沉静肃穆。 崔君墨身着一袭玄色常服,墨发束冠,凌厉威严。 他端坐在梨花木椅上,手中握着一卷古籍,姿态从容。 沈幼菱敲门而入。 见到她进来,崔君墨淡淡的抬眸,示意她坐,轻声道:“醒了?头还难不难受?” 本想着一鼓作气的沈幼菱,站在书房中央,听到他这样问,愣了一下。 她并未落座,只是摇了摇头,随即说道:“抱歉,昨日是我失态了。” 崔君墨合上书卷,放置在身侧的桌案上,目光静静落在她低垂的小脸上,轻声道:“无妨,酒醉之人,本就神志不清,不必挂怀,往后少饮些酒便是。况且,酒烈伤身,于身子无益,还是少饮为妙。” 沈幼菱闻言,轻轻颔首,指尖在袖中紧紧攥着那纸和离书。 崔君墨看着她欲言又止的模样,淡淡开口:“还有何事?” 沈幼菱犹豫了许久,抬眸看向眼前凛然沉肃的男子,开口道:“侯爷,我想与您和离。” 话音落下,书房内,一片死寂。 沈幼菱迎着他深邃的眼眸,鼓足勇气继续说道:“昨日我醉酒失态,着实有损侯府的体面。我自知过错深重,已然没有颜面继续留在崔家,继续做您的夫人。还请侯爷应允,与我和离。” 他们的婚事,本就是她强求来的。 既然从她开始,便由她结束。 她自以为这番说辞合情合理,体面周全,崔君墨定然也能听出她的弦外之音,允她和离。 可崔君墨闻言,却并未作答。 他静静的坐着,深邃的眼眸沉沉的凝望着她,目光幽深难测,让人看不真切情绪。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恐怕,不止是因为昨日失态这般简单吧。” 沈幼菱闻言,抬眸不解的看向他。 崔君墨眸色平和,继续说道:“昨日,你是不是在凉亭外,听到了我与皇后的对话?” 沈幼菱心中一怔,她昨日醉酒后,连这个都说了吗? 不可能,沈幼菱随即又否认了这个想法,即使是醉酒,她也绝对不会让自己陷入到这种境地的,更何况如果她说了,巧娘和曼 冬也定会告诉她的。 不对,沈幼菱浑身一凛,她竟然忘了还有青岚的存在。 这么说,他早就知道了,她偷听了他与皇后的对话。 既然他早就知道了,她偷听了他与皇后的对话,他为什么不处置她? 他就不怕,她向皇上告密吗? 沈幼菱想不通缘由,一时间心乱如麻。 看着沈幼菱紧咬着唇,不说话,崔君墨也不逼迫她,只是说道:“如果你听到了全部,就应该知道,我从未把你当替身。” 他直直的看向她,继续说道:“在我这里,你从来都是你自己。” 沈幼菱闻言,愣了一下。 原来她没听到的,他的回答,竟然是这样的吗? 她可以相信他的话吗? 看着她失神的模样,崔君墨继续说道:“是我的疏忽。你我既为夫妻,便该坦诚相待,过往旧事,我本该早早与你说清,不该让你独自揣测,暗自忧心。” 说着,他站起身来,将沈幼菱虚扶到椅子上坐下,而他坐到了她的对面。 他神色认真的将前尘旧事娓娓道来。 “我与那位旧人,不过是早年长辈定下的婚约,纯属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婚期定下前,仅单独见过一面。谈不上青梅竹马,更谈不上两情相悦。” “后来她心有不甘,想要谋求更高的归处,我便成全了她。” 崔君墨目光磊落,坦荡淡然:“我与她,从无过往情愫,往后亦无半分牵扯。” “昨日凉亭相见,是她借陈阁老的名义,诓骗于我。她所言种种,皆是她一己之念,与我无关。” 随即,他看向沈幼菱:“而你偶然听闻只言片语,却不来向我求证,便心生芥蒂,判我出局,于我而言,未免太过不公。” 他语气平淡,却透着一丝委屈。 沈幼菱静静听着,一时间不知该如何作答。 崔君墨稍作停顿,又继续说道:“过往旧事已然说清,如今,该好好说说我们之间的事了。” 沈幼菱心头微动,抬眸看向他,小声开口:“我们之间有什么问题?” 崔君墨凝望着她的眼眸,郑重的开口道:“姻缘大事,岂可儿戏。绝非一时兴起便可缔结,更不是心生念头便可以随意离散。” 他向前微微倾身,继续说道:“我知晓,我们成婚仓促,是你形势所迫下的抉择。” 说到此处,他顿了一下,又继续说道:“如今明轩已故。可否给我们彼此一个机会,一个慢慢相处,慢慢了解的机会。” 沈幼菱闻言,正要开口,却被崔君墨打断了。 他害怕她不同意,随即接着提议道:“一年时间。” 沈幼菱闻言,不明所以的看向他。 崔君墨继续说道:“一年时间,我们像普通夫妇般相处,彼此了解。” 随后在沈幼菱的注视下,他又继续说道:“一年之后,若你依旧想要和离,我便成全你。” 日光落在他眉眼之间,冲淡了他平日里的冷肃凛然,余下满眼诚挚。 他静静望着她,轻声询问:“这般安排,你意下如何?” 沈幼菱闻言,沉默着,袖中攥着和离书的指尖,微微松动。 良久,她垂下眼眸,轻轻开口:“你容我,好好想一想。” 34. 第 34 章 说是容她想想,可沈幼菱心底清楚,眼下这般形势,她别无选择。 沉默了良久,她抬起眸子,望向男人的眼睛,认真的开口:“我可以相信你吗?” 崔君墨垂眸望着她,墨色瞳仁深邃,沉声道:“当然。” 末了又补充一句:“我何曾失信于你。” 是啊。 时至今日,他从未对她失言。 可上一世,崔明轩亦是如此。 沈幼菱忍不住想。 温言暖语,句句赤诚。 可待她全心全意的相信他,将真心全盘托出,以为觅得良人,得以执手朝夕,相伴终老之时,这个她生平最信任的人,却将她磋磨至死。 他的背叛如穿心刺骨,痛彻心扉。 午夜梦回,那撕裂心肺的痛楚,依旧清晰如昨,时刻提醒着她,再也不要重蹈覆辙。 她经历过一次万劫不复,又怎敢轻易好了伤疤忘了疼? 可是如今崔君墨已然知道了,她听到了他与皇后的对话。 不管他和她说的是真是假,她已经被迫牵扯其中了。 如今的形势,她也没有别的路可选,只能暂且先答应崔君墨,稳住他,然后再走一步,看一步,徐徐谋求生路。 沈幼菱心念百转千回,最终还是答应了崔君墨的提议。 事后,两人一同用过早膳,崔君墨便陪着她去了荏慈堂。 二人并肩而行,一路繁花盛放。 抵达荏慈堂时,堂内檀香袅袅。 一众夫人、姨娘早已落座,陪着老夫人闲话家常。 沈幼菱抬眼望去,第一眼便看见老夫人身侧,两个婢子捧着的,正是她绣得万寿图。 老夫人端坐主位,满面笑意,视线落在那万寿图上,满是赞许:“幼菱这份心意最是难得,费心了。” 周遭众人见状,也纷纷附和夸赞。 沈幼菱敛衽行礼,温声道:“能得母亲喜爱,便是儿媳最大的荣幸。” 老夫人再次满意的点了点头。 随即看向立在沈幼菱身侧的崔君墨,略带诧异的开口:“今日怎的有空过来?朝中无事?” 崔君墨只道:“不急。” 待崔君墨请完安之后,沈幼菱便主动开口认错:“母亲,儿媳昨日寿宴之上贪杯醉酒,失了仪态,扰了母亲的寿宴雅兴,实属不该。今日特来向母亲请罪,还望母亲恕罪。” 老夫人闻言,只是淡淡一笑,抬手轻轻摆了摆:“无碍。” “昨日乃是老身我生辰大喜之日,你年轻姑娘家替我高兴,多饮几杯实属常事,不过是醉了小憩片刻,无伤大雅,不必放在心上。” 闻言,沈幼菱看向崔君墨。 他没有将她昨日回到垣清苑之后,醉酒失态的事情说出去? 崔君墨感受到了她的视线,给了她一个肯定的眼神,算是回应。 沈幼菱这才放下心来。 怪不得老夫人这样说。 若是昨日她在垣清苑的失态行径,传入老夫人耳中,今日便绝非一句无伤大雅就能揭过的。 沈幼有些庆幸,还好,她昨日没有在宴会上,当众醉酒发疯,不然无论如何,她都圆不过去了。 一旁的二夫人见状,连忙顺势上前打圆场,眉眼含笑的打趣道:“到底是新婚,正是浓情蜜意时。七弟怕不是心疼媳妇,恐母亲责罚弟妹,亲自来撑腰来了。” 说着堪堪的笑出声来。 崔君墨闻言,不置可否。 老夫人闻言,哼了一声:“我有那么老古板吗?” 说完,自己也乐了。 其他人,也跟着低笑出声。 坐在一旁的大夫人,也跟着皮笑肉不笑的笑着。 只是心头满是愤懑。 她实在想不通,沈幼菱为什么这么好命,犯了如此大错,如此败坏规矩,老太太居然轻飘飘的一句无碍,就轻易揭过了? 说到底,终究是老太太偏心小儿子,爱屋及乌,连带着对沈幼菱也百般纵容偏袒。 忆起明轩葬礼那日,她心底的委屈与愤懑更甚。 想当初,她儿子新丧,她不过是一时悲恸,随口说了沈幼菱几句,便被老夫人当众厉声斥责,不留半分情面,丝毫不顾她丧子的悲痛。 可如今沈幼菱呢? 寿宴醉酒,当众失仪,这般大错,却能轻轻松松一笔勾销。 再看二房这般刻意讨好、百般谄媚七房的模样。 丰秋玉心中更是怒火中烧,恨意暗生。 如今他们大房痛失独子,让二房占尽便宜。 不过,丰秋玉冷冷的想着,二房也不必开心太早,凭着崔君墨如今的能力,这国公的爵位,到时候,还指不定是谁的呢? 她倒要看看,这般所谓的和睦融洽的妯娌之情能维持多久。 二房和七房,到时候还不知道斗到何种你死我活的地步呢。 她暗暗咬牙,眼底闪过一丝阴翳。 虽然,她已经一无所有。 虽然明轩已经不在了。 但她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属于大房的东西,属于明轩的东西,她迟早要一点点全部讨回来。 另一边,二夫人依旧笑语盈盈,对着沈幼菱温声致歉:“昨日寿宴诸事繁杂,我一时疏忽,不慎将酒水洒在了弟妹的衣裙上,让弟妹受了委屈,我心中一直甚是愧疚,今日便再次向弟妹赔个不是。” 昨日之事本就是小事一桩,且早已过去,二夫人旧事重提,不过是为她解围而已。 沈幼菱念下这份情,当即浅浅一笑:“二嫂言重了,不过是些许水渍而已。” 二人笑语谦和,一来一回间,很快便将之前诸事,都翻了篇。 众人又陪着老夫人闲话了会家常。 眼看时辰不早,崔君墨起身拱手告辞:“母亲,朝中尚有公务待儿子处理,儿子便先行告退了。” 二夫人闻言,适时的笑道:“看吧,我就说七弟今日是来替弟妹撑腰来的吧?” 老夫人笑着撇她一眼,说道:“就你聪明。” 二夫人笑着闭上了嘴。 老夫人说完她,随即看向崔君墨,笑着催促道:“去吧去吧,公事最是要紧。这里有我老婆子在,没人欺负你媳妇。” 崔君墨微微颔首,一本正经的开口:“那就劳烦母亲了。” 老夫人何曾见过他这副在意的模样,愣了一下,随即开口:“好,你快去忙吧。” 崔君墨这才离开。 他一走,屋内的气氛愈发松弛。 很快,话题便落到了崔明勒与卢莺的婚事上。 二夫人眉眼带着几分喜色,轻声开口告知众人:“明勒与莺儿的婚事,日子已选定了。” 这话一出,众人纷纷侧目问询细 节。 二夫人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接着说道:“定在了十月初七。只待择吉日前往卢家下聘,走完一应规制,便可筹备大婚之事了。” 说着,目光落在沈幼菱身上,眼神有些微妙。 毕竟,在她看来,沈幼菱曾经可是想要破坏这桩婚事的。 沈幼菱回以微笑。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这件事,已经让她吃过一次亏了。 既然卢莺铁了心要嫁给崔明勒,她也不好再拦着。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命数,祸福成败,自己承担便好。 她好心提醒过一次,得到的是差点丧命,那她便再也不会蹚这趟浑水。 何况,她如今自身都难保了,哪有时间去管别人的前路。 各人自扫门前雪。 二夫人说完之后,沈幼菱又陪着老夫人坐了片刻,才起身告辞。 回到垣清苑。 刚踏入院门,守在廊下的巧娘便快步迎了上来,急切的开口道:“您可算回来了!怎么样,老夫人没有怪罪你吧?” 怕巧娘担心,她并未将她撞见崔君墨和皇后谈话的事情,和崔君墨已经知道了她撞见他和皇后谈话的这两件事,告知巧娘。 所以巧娘此刻才会只关注老夫人有没有怪罪她醉酒的事情。 是以,沈幼菱浅浅一笑,语气淡淡带过:“无事,母亲仁慈,并未怪罪我,只是嘱咐我饮酒伤身,往后少饮便是。” 巧娘闻言,松了一大口气,悬了一整夜的心终于落地,又追问起来:“那便太好了!昨日提心吊胆了一夜,也忘了问你,您筹备的寿礼,老夫人可还喜欢?” 提及此事,沈幼菱轻轻点头:“自然是喜欢的,我费心筹备了这么久,怎会不合她心意?方才我去请安,满堂皆是夸赞之声。” “那就好,那就好。”巧娘连连点头,“这是您嫁入崔府的头一年,第一场长辈寿宴,礼物必得让老夫人满意才好。” 说完这话,巧娘又随口问道:“对了,今日您去请安,怎的耽搁了这么久才回来?” 沈幼菱缓步走入室内,落座休息,随口答道:“方才在荏慈堂,老太太留着我们闲话,商议了一番崔明勒与卢莺的婚事,故而耽搁了些时辰。” 巧娘闻言,眸光一动:“莫非二公子与卢小姐的婚期定下来了?” “嗯。”沈幼菱轻轻颔首,“定在了十月初七。待备好一应事宜,下聘走完流程,便可完婚。” 巧娘闻言,提醒沈幼菱道:“婚事既已落定,往后这件事,您便不要再插手了。” 沈幼菱自是知道巧娘这是为她好。 她点了点头,轻声应道:“我本也不准备插手。” 插手一次,已经让她差点丧命,她哪还有闲心插手别人的事情第二次。 她再也不会做这费力不讨好,引火烧身的蠢事了。 更何况,如今的她,早已自顾不暇。 今日虽然熬过了这一关,暂时留在了崔家,但是她和崔君墨的前路,如今还未可知。 一年时间。 崔君墨说,这一年里,他们要像普通夫妇一般相处,之后她若是坚持和离,他便会放她走。 可她能相信他吗? 前路漫漫,吉凶难料。 如今,她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静待时局变化,为自己谋一条生路。 35. [锁] 该章节由作者自行锁定 沈幼菱原以为,醉酒之事过去后,日子还会如从前那般。 可她没想到,自那日后,这位世人眼中肃穆凛然的定安侯,便真的开始潜心向学,如何做一个尽责的夫婿。 他向巧娘和曼冬细细的打听了她的喜好。 他开始送她一些有趣的小玩意儿,会在朝中不忙的时候,陪她下棋听曲,陪她做她喜欢的事情。 一板一眼的,认真中带着一丝笨拙,完全不像是那个权倾朝野的大司马。 初初被他这般对待时,沈幼菱心底满是局促与尴尬,浑身都透着不自在。 可日久成习,渐渐的,她亦习惯了他在身侧。 那日晚风清浅,月光如水,崔君墨陪她赏花回来。 他立于廊下,目光落在她的身上,认真的开口:“我是第一次为人相公,许多事情都不甚了解。且,你我年岁悬殊,我难免思虑不周之处,往后你若有不满之处,尽管告知我,我来改正。” 晚风拂动他衣袍的下摆,也撩动了沈幼菱的心。 那道紧闭的心门,又开始悄悄松动了一丝丝缝隙。 她抬眸望着他深邃的眼眸,轻轻点了点头。 日子很快便到了外公的百日忌辰。 沈幼菱无法回岑西祭拜,便打算前往城外的开兴寺,焚香追思。 崔君墨知道后,表示要同她一同前往。 他语气郑重:“百天大祭,于逝者为重,我为人夫,为人婿,理当陪你一同祭拜。” 他主意已定,沈幼菱无从推辞,只得应下。 次日,一大早,天色未明,两辆马车便悄然的停在了国公府的门前。 崔君墨与沈幼菱同乘前车,巧娘与曼冬则乘坐后车。 随着崔君墨一声令下,一行人便出发了。 车轮滚动,车厢内,二人相对而坐,一时无言。 沈幼菱今日身着一身白色衣裙,素雅洁净,乌发仅用一支简单的白玉簪绾起,未施粉黛,眉眼清丽温婉。 崔君墨依旧是一身玄色锦袍,端坐在侧,身姿挺拔。 沉默裹着淡淡的缱绻,在方寸之间的车厢内悄然蔓延开来。 行至一处坑洼处,车身颠簸的一瞬,沈幼菱身形微晃,不受控的往前倾。 崔君墨眼疾手快的扶住了她的胳膊。 她肩头柔软,隔着薄薄的衣料,传来温热的触感。 待她坐稳后,崔君墨随即松开了手。 感受到他大掌传来的热度,沈幼菱脸颊微热,连忙侧身,拉开些许距离,耳尖悄然染上一层浅淡的绯红。 崔君墨余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随后又看了眼她纤柔的肩头。 他依旧端正的坐着,神色平静无波,可放在膝上的修长指尖,却几不可察地轻轻蜷了蜷,上边似乎还残留着她的体温。 接着,喉结不自觉的滚动了一下。 沈幼菱静坐片刻,压下心底的微澜,抬眸看向身侧的男子,轻声开口:“时辰尚早,我备了些糕点,你要不要尝尝?” 她的嗓音轻柔温婉,落在寂静的车厢里,格外悦耳。 崔君墨点头,应了声:“好。” 沈幼菱闻言,微微俯身,伸手取过一旁的食盒。 她轻轻掀开食盒盖子,一股淡淡的清甜香气瞬间漫开。 食盒是双层设计,上下两层,皆放满了精致小巧的糕点。 她抬手捏起一块蜜桂软糕,糕点雪白软糯,缀着细碎的金桂,香气清甜。 她本想直接递到他手边,可指尖微动,终究还是有些拘谨,将糕点轻轻放在旁边干净的白瓷小碟中,而后将碟子推至他面前。 崔君墨垂眸看着碟中的糕点,又抬眸看向她眉眼怔忡的模样。 他微微俯身,伸手拿起糕点,指尖却不经意间擦过她的指尖。 微凉的指尖相触,转瞬即分。 沈幼菱指尖微缩,下意识的收回手,垂眸敛目,心头微澜。 崔君墨仿若未觉,将糕点放入口中。 软糯清甜的桂花香在舌尖慢慢化开,不甜不腻,温润适口。 他素来不喜甜食,半生戎马,饮食素简,不甚讲究。 可此刻,这糕点,却让他尝出了不一样的滋味。 “味道很好。”他看着她,评价道。 沈幼菱闻言,唇角不自觉轻轻扬起一抹浅淡笑意:“我亲手做的,若是合胃口,便多吃几块。” 崔君墨轻颔,车厢内的氛围愈发缱绻。 可天公却偏不作美。 车马行至半途,竟然下起雨来。 等到了山脚下,雨势更是越来越大。 崔君墨见状,便吩咐下去,减速慢行。 谁知车马行至半山腰时,只见隔着漫天风雨,山路前方的路边,立着两个单薄的身影。 一主一仆,立于滂沱大雨之中。 竟然是沛若和她的婢女。 女子一身轻纱衣裙,身姿纤细柔弱,手中撑着一把单薄的油纸伞,伞面狭小,根本遮不住漫天风雨,裙摆已然沾满了泥水,狼狈不堪。 身侧的婢子更是浑身湿透,死死护着身侧的女子,在风雨中摇摇欲坠。 望见缓缓行来的车马,沛若连忙带着丫鬟踉跄上前,伸手轻轻拦住了前行的马队。 浦安见状,转身回禀:“侯爷,夫人,前方有人拦车。说她们的马车损毁,无法前行,请求捎带她们二人一程,上山避雨。” 崔君墨闻言,眼眸微抬,看向身侧的沈幼菱。意思很明显,是想让她做决定。 沈幼菱见状,轻声开口:“雨势太大了,让她们上来吧。” 女子道过谢之后,浦安便将她们安置到了后面的巧娘和曼冬的马车上。 巧娘与曼冬刚刚也听到了对话,知晓了二人的身份,此刻望见上车的二人,眼底瞬间掠过明显的抵触与不耐。 那日,小姐因这个女人落水的事情,她们还清清楚楚的记得呢。 这沛若看似温婉可怜,可混迹风月场多年,能坐稳京城第一花魁的位置,周旋于无数权贵子弟之间,又怎会是单纯无害的柔弱女子? 这般看似楚楚可怜的模样,最是擅长蛊惑人心。 巧娘忍不住想:小姐此番又是乱发善心了。就是不知道救的这人,是人还是狼? 沛若察觉到了二人的疏离与戒备,未多言语,只是安静坐在角落里。 一路风雨飘摇,足足比平时晚了一个时辰,一行人才终于堪堪抵达开兴寺门前。 来之前,崔君墨便早已命人提前上山,与方丈商议好了一切。 是以,抵达寺中后,沈幼菱与崔君墨便按照事先安排好的,先行去沐浴更衣。 收拾妥当后,便移步大雄宝殿,焚香祷告,遥寄哀思。 一切结束后,大雨还是没有停歇的意思。 两人便决定暂且留在寺中,用过斋饭之后留宿一晚,待明日雨停了,再启程回府。 入夜之后,风雨终于渐渐平息了。 夜色渐深,寺院之中灯火渐暗,四下寂静无声。 沛若带着婢女出现在崔君墨所住的禅院门外。 她望着紧闭的房门,迟疑片刻,终是上前,对门前值守的浦安微微福身:“劳烦通传一声,白日承蒙侯爷搭救,沛若心中感激不尽,特此前来,当面致谢。” 浦安立于门前,神色冷淡的看着眼前的沛若,轻轻颔首:“稍等。” 语罢,他轻扣了下门,唤了声:“侯爷。” 得到应允后,便走了进去。 禅房内灯火温和。 崔君墨正端坐案前,手中执卷,静静的翻阅着经书,神色淡然。 听闻浦安的回禀,他指尖翻书的动作未停,清冷的开口:“不见。” 片刻后,浦安应声领命,转身退出了房间。 沛若见他出来,连忙上前轻声询问:“侯爷可愿见我一面?” 浦安神色平淡的开口:“侯爷说不见。” 话音落下,他看着神色微僵的沛若,继续转述崔君墨的话:“侯爷说,今日帮你的人是我家夫人,不是他。你要道谢,找错人了。” 沛若闻言,指尖微微收紧。 可未等她开口,浦安接下来的话,更让她心中惊骇:“另外,侯爷还说了,让你回禀你家主子,离崔国公府的人远一点,不然,休怪他不客气。” 晚风轻轻拂过,微凉刺骨。 沛若知道,她的身份已经暴露了。 从这一刻开始,她便已然 成了弃子。 良久,她强打起精神,微微福身,轻声道:“多谢。” 语罢,便带着婢女离开了。 两人走远后,婢女轻声开口问她:“姑娘,我们还要不要去拜见侯夫人?” 沛若脚步顿住,抬头望向沉沉夜色,最终点了点头,嗓音沙哑微弱:“去。” 横竖已是穷途末路,再多顾忌,也毫无意义,她总该给这个世间留下些什么。 沛若来到了沈幼菱的禅房,得到应允后,走了进去。 沈幼菱端坐灯下,素衣清雅,眉眼温婉沉静。 沛若驻足片刻,才上前微微福身行礼:“白日承蒙夫人恻隐之心,出手相助,沛若感激不尽,特此前来道谢。” 沈幼菱抬眸看她,平淡的开口:“举手之劳,无需挂齿。” 随后指着对面的位置,示意她就坐。 沛若直起身形,静静望着眼前安然温婉的女子,轻声开口,嗓音落寞:“我知道,你们这些人,皆是看不起我的。” 沈幼菱闻言,不明所以的看向她,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沛若却不甚在意,自顾自的接着说道:“你们这些权贵之人,哪里懂得我们的苦楚。世人皆骂我攀附权贵,心思叵测。可除了他,没有人真心问过我,我是否真的心甘情愿……” 她眼底泛起淡淡的水光,满是疲惫与悲凉,抬眸望向沈幼菱,语气忽然认真又执拗:“侯夫人,世人皆道我贪恋荣华,可若我说,我是真心爱慕崔公子,您信吗?” 沈幼菱静静看着眼前的女子,平静的开口:“沛若小姐,你怕是弄错了。我是崔君墨的妻子,崔明勒的婶婶。你和崔明勒之间的爱恨情仇,我不关心,也轮不到我关心。你想要表达你的感情,无论如何也轮不到来找我。” 沛若闻言,只是淡淡一笑,笑意悲凉又荒芜。 她当然知道,这些话,不应该和她说。 可是她已经没有时间了。 随即,又继续说道:“那日你带着卢姑娘来撞见我与崔少爷,是想劝她不要嫁给崔少爷吧?” 沈幼菱闻言,不置可否。 沛若见状,苦笑了一声:“过往种种,皆是我的过错,搅乱她的姻缘,徒增她的烦恼与苦楚。劳烦夫人替我向卢小姐道一句抱歉。” 沈幼菱闻言,却道:“这是你们之间的事情,你应该当面与她说。” 沛若却像是没有听到她的话般,望着窗外朦胧月色,随后轻声道:“你告诉她,崔公子或许不是个好相公,但他是个好人。这世上好男人不多了,让她往后多上心,好好看紧他,护好自己的姻缘。” 说完,不待沈幼菱反应,她眼底的光芒愈发黯淡,又换了个话题:“夫人,虽然我们只有这两面之缘,但我知道你是个好人。若是我生在寻常人家,能和你成为朋友就好了。” “只可惜,宿命难改。这辈子,终究是无缘了。” 她缓缓垂眸,轻声道:“也劳烦夫人,替我向崔公子,说一句再见。” 沈幼菱听到她这样说,有些惶然的开口:“你是出了什么事吗,有什么我能帮你的吗?” 闻言,沛若只是笑着看向沈幼菱:“多谢夫人关心,我很好,不必麻烦了。” 随即又说道:“今夜我言语絮叨,扰了夫人清净,还望夫人莫怪。” 语毕,她不再多言,对着沈幼菱深深一福身,转身缓缓离去。 纤细落寞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之中,单薄孤寂。 沈幼菱望着她离去的背影,隐隐感觉到了一丝不安,总感觉她刚刚说得那些话,好似在交代遗言。 毕竟,是一条人命。 她虽不喜她,但也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她去死。 沈幼菱想着,待回府后,还是遣人去查一下,沛若究竟出了什么事,她才能放心。 可次日一早,她刚洗漱完,便从巧娘的口中得知,沛若已经提前下山了。 待他们回到国公府,沈幼菱还没来得及派人去查沛若究竟出了什么事,便听到了她过世的消息。 鎏香院艳冠京城的花魁,沛若,于昨夜自缢于房中。 芳华落尽,香消玉殒。 一朝绝色,就此凋零,徒留满城唏嘘,无尽怅然。 36. 第 36 章 常言道,人死如灯灭,万般皆空。 纵是生前艳绝京城,名动风月的沛若,到头来也不过是一抔黄土掩枯骨,往日风光,尽数化作云烟。 待风平浪静之后,沈幼菱念着与她毕竟有过两面之缘,也算有些许情分,便遣了人代她前往城西郊外沛若的坟前祭拜。 之后,她又依照沛若的临终所托,修书两封。 遣人分别送到了崔明勒和卢莺手中,将沛若让她转达的话,转达给了他们。 自此,沛若之事,在她这里便告一段落了。 这天,长公主府的内侍忽然登门,传召沈幼菱前往长公主府。 容宪长公主乃是母亲生前至交好友,当初她出嫁时,长公主更是以皇室长辈之尊,亲自到场坐镇,为她撑足了场面。前几月外公离世,长公主也特意抽身前来,悉心宽慰于她,对她算是恩义深重。 如今她成婚已有一段时日,终日囿于府中琐事之中,竟迟迟未曾登门拜谒,细数起来,确实是她的失礼疏忽。 念及此处,沈幼菱不敢耽搁,随即开始梳洗更衣,前往公主府。 她换了一身丁香紫齐胸襦裙,外罩一件烟灰色白纱披帛,发髻挽成端庄的坠马髻,发髻间点缀蓝绿珠花与鎏金花枝步摇,略施脂粉,衬得她眉目清丽温婉,恰到好处。 收拾妥当后,她带上曼冬,乘坐马车往长公主府而去。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马车便停在了公主府门前。 长公主府坐落于皇城侧畔,府门巍峨,正中悬挂着一块乌木鎏金长匾,匾上镌刻着“公主府”三个大字。 得到通传,沈幼菱便带着曼冬走了进去。 入府之后,青石铺就的甬道蜿蜒曲折,两旁遍植翠竹与幽兰。 沿途亭台错落,水榭临池,莲叶田田,微风过处,荷香浅浅萦绕鼻尖。 引路的仆人躬身在前,缓步前行,沈幼菱随其穿过重重庭院,曲径回廊,最终抵达长公主居住的建安堂。 堂门敞开,一缕浅浅的檀香悠悠的从中飘散。 此刻,长公主正端坐于窗边软榻之上,身着一身酒红暗纹翟衣,外层是阔大垂坠的深酒红大袖褙子,手拿佛珠,慢慢的捻着。 听闻脚步声,她缓缓抬眸,目光落在沈幼菱身上,唇角扬起一抹温和的笑意。 “幼菱来了,快过来坐。”长公主温声道。 沈幼菱依礼上前,盈盈福身行礼,礼数周全:“臣妇见过长公主。” “不必多礼。”长公主抬手虚扶一把,语气柔和,“此处无外人,无需这般拘谨。” 待沈幼菱起身落座,长公主便微微抬手示意众人,淡淡吩咐道:“你们都退下吧,不必在此伺候了。” 一众下人应声退下,曼冬也紧随众人退出屋外。 待众人都退下后,沈幼菱抬眸看向长公主,发现她气色不太好,遂关心道:“公主,我瞧您气色欠佳,可是身子不适?可曾宣过太医诊治?” 长公主闻言,抬手抚了抚眉心,轻声道:“无妨,都是些老毛病了,已经宣太医看过了,没什么大碍。” 说完,她抬眸看向沈幼菱,询问道:“你近来在国公府过得可好?定安侯待你可好?” 沈幼菱闻言,脑海里毫无征兆的闪现出崔君墨那双深邃的眼眸。 她手执软帕轻拂了下鼻尖,随即回过神来,点了点头:“劳公主挂心,我一切安好,夫君待我素来体贴,百般照拂,并无亏待。” 听闻此言,长公主轻轻颔首,眼底满是欣慰。 沈幼菱静静望着她含笑的眉眼,心头忽然微微一动。 一直以来,她都觉得崔君墨的长相和崔家其他人不甚相像,倒是和公主有几分相似。 如今再看,长公主笑起时,眉眼神韵,竟与崔君墨有七分相似。 正暗自思忖间,长公主的声音又缓缓响起,感慨着:“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你已经长这么大了。” 沈幼菱闻声,立刻收回思绪,敛神端坐。 长公主的眸光飘向窗外,望着庭院中随风摇曳的翠竹,嗓音里带着淡淡的怅然,轻声叹道:“若是你娘还在,能亲眼见你嫁得如意郎君,定然会无比欣慰欢喜。” 说着,长公主的思绪又飘向了旧时,“你娘亲当年乃是京中顶好的女娘,性情直率赤诚,没有半分世家女子的矫揉造作。” 长公主缓缓开口,语调舒缓温柔,细细诉说着过往,“当年我与她相识相交,无话不谈,那些日子,是我这辈子最鲜活热闹的时光。” 就这样,长公主慢慢说着那些尘封的往事。 她讲起母亲年少时的明媚肆意,讲起母亲与父亲初遇时的青涩心动,讲起二人相知相守的温柔缱绻…… 那些沈幼菱从未亲历的过往,隔着悠悠岁月,经由长公主的缓缓诉说,一点点鲜活起来。 堂内檀香袅袅,随着长公主温柔的话音缓缓流淌。 不知不觉,已是近午时分。 待长公主将旧事讲完,许久,沈幼菱才回过神来。 她鼓起勇气,轻声问道:“公主今日特意传我前来,说了这么多家父家母的旧事,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要嘱咐我?” 长公主闻言,微微一怔,随即莞尔一笑,摇了摇头:“哪里有什么要紧要事。只是我独居府中,日子过得太过孤寂烦闷,今日闲来无事,便想着召你过来,陪我唠唠家常罢了。” 听闻此言,沈幼菱才松了口气,随之而来的是满心的愧疚与自责。 长公主看似尊贵无双,身居高位,享尽皇室荣光,实则孤寂半生,无人相伴。 长公主乃先帝幼女,如今已三十有六,可半生浮沉,她终身未嫁,无夫无子,无亲伴身,偌大的公主府,广厦百间,却夜夜独守空庭。 漫漫岁月,无人相伴,无人问暖,这般孤寂清冷,寻常人根本难以承受。 一想到此,沈幼菱心中愧疚更甚。 前世长公主临死前,还不放心于她,还为她东奔西走,铺好后路。 只可惜,人死如灯灭,她的那些费心托付,终是随着她的离去,而被背弃。 思其及,沈幼菱连忙起身致歉,语气诚恳:“是幼菱之过,疏于探望,往后我必定常来府中多陪陪您。” 长公主见她这般,却笑着摆摆手:“你如今新婚,为人妇,为人媳,理应多在家中,陪伴父母、夫婿,不必迁就于我。” 沈幼菱刚想说什么,长公主便打断了她,又接着说道:“你成婚也有 段时日了,还是早些准备孕育子嗣为好,莫让你公婆挑了理。” “况且,我如今清净惯了,每日都乏得很,也实在是提不起兴致了。” 沈幼菱闻言只能作罢。 说话间,日头渐高,已是正午时分,恰逢午膳时辰。 长公主便吩咐下人传膳,笑着留她:“留下来陪我一同用午膳吧,也好再陪我多坐片刻。” 沈幼菱温顺应下。 不多时,下人便有序将膳食一一布上桌案。 菜品皆以清淡为主,荤素搭配得当。 二人相对用膳,席间闲话家常,气氛温和恬淡,恰到好处。 用罢午膳,下人撤去碗碟,奉上清茶点心。 茶香袅袅,二人又静坐闲谈了许久。 直至日头渐渐西移,沈幼菱见时辰不早,便准备告辞。 长公主却让她等等,随即拍了拍手。 接着,下人们捧着数个紫檀木盒走了进来,整齐摆放在桌案之上。 盒中皆是价值不菲的绫罗绸缎。 长公主语气平淡说完开口:“这几日闷在府中,闲来无事,便整理了些旧物首饰料子,你且带回去用。” 沈幼菱见状,连忙推辞:“公主厚爱,幼菱愧不敢当。今日已经叨扰许久,怎敢再收公主如此重礼,还请公主收回。” 长公主却执意不肯,轻轻摇头:“你是竹筱的女儿,便是我的女儿,这些东西本就该给你的。” 见沈幼菱还不愿收,长公主又说道:“况且,不过是些闲置旧物,放在我府中也是落灰,不如给你拿去添置,你且收下,就当我替你母亲给你的陪嫁。” 盛情难却之下,沈幼菱只得躬身谢恩,郑重的收下了这份厚礼。 眼看着时间渐晚,沈幼菱行礼正欲辞行,长公主却忽然上前一步,紧紧的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指尖微凉,抬眸望着沈幼菱,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那眼神沉沉的,看得沈幼菱心头一紧,莫名的有些不安起来。 只听长公主无比郑重的嘱咐道:“你且切记,从这一刻开始,一定要牢牢抓紧崔君墨,日后无论发生何事,都万万不可与他和离。” 沈幼菱闻言,心中一怔,不解其深意。 她望着长公主凝重的眉眼,忍不住追问:“公主何出此言?” 长公主却道:“你务必记住本宫的话,此事性命攸关,日后能护住你的只有他,千万不要与他和离。” 沈幼菱应声。 拜别公主之后,沈幼菱坐上了回程的马车。 为何不可和离?为何事关性命? 一路上沈幼菱都忧心忡忡,百思不得其解。 直至马车停在国公府门前,她依旧沉浸其中。 曼冬见她一直出神,遂拍了拍她的肩膀,告知她已经到了。 沈幼菱才回过神来,在曼冬的搀扶下,弯腰走下马车。 回到府中。 她抬眸恰好望见前面不远处,大夫人正带着两个女孩,游园赏景。 沈幼菱见状,正想避开。 那厢,大夫人一眼瞥见了归来的沈幼菱,带着两个少女当即上迎了上来,笑盈盈的说了句:“幼菱,回来啦?” 37. 第 37 章 望着笑盈盈迎上来的大夫人,沈幼菱心头微沉。 她与大夫人的隔阂,早已到了人尽皆知,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 自上次被训斥完之后,大夫人若非迫不得已,几乎不会再与她说一句话。二人这般的冷漠生疏,今日大夫人如此殷勤的与她打招呼,定然是有求于她。 不等沈幼菱理清思绪,大夫人已然走到了她面前,“弟妹,这是从哪儿回来?”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大夫人主动示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也不能让她当众难堪,遂回道:“刚从公主府回来,大嫂这是去哪儿?” 她今日一早便入宫,陪长公主长谈了整整一日,身体本就有些疲累。 再加上公主在她临走前,说得那些意味深长的话,始终萦绕在她心头,让她心绪不宁。 如今,她只想赶快回房歇息片刻,再做打算。 便打算敷衍客套两句,便寻个由头脱身。 谁知,她这样一问,大夫人像是来了兴致,笑意盈盈地抬手,示意身侧两个少女上前,笑着介绍道:“这两位是我乾州姊妹家的两个庶女,今日恰逢入京,我便带她们来府中走动认认亲。” 说罢,她转头看向两名少女,提点道:“快,见过侯夫人。” 沈幼菱抬眸望去。 两名少女皆是一身素雅的浅碧色襦裙,眉眼清秀,身姿纤细,看着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 二人规规矩矩地垂着眉眼,长睫轻颤,极为腼腆拘谨。 听到大夫人的吩咐,二人怯生生的盈盈一拜,声音轻柔整齐:“见过侯夫人。” 沈幼菱伸手虚扶了二人一把,客套回礼:“两位姑娘不必多礼。” 说罢,她便打算顺势收尾,寻个托词脱身,语气平淡地开口:“大嫂若是无事,我便先回房歇息了,今日陪公主久坐,着实有些乏累。” 可大夫人像是全然听不出她的言下之意,避开了她的话头,抬眸望向垣清苑的方向,高声赞叹:“这不巧了嘛,刚刚从垣清苑路过时,这俩丫头便想进去看看,却不想七弟和弟妹都不在府中,如今遇到弟妹,正好带着这俩丫头前去开开眼界。” 两名少女闻言,立刻露出羞怯的笑意,微微垂首,轻声细语道:“叨扰侯夫人了。” 此言一出,沈幼菱纵使心中万般不愿,也不好当众驳了情面。 只能转身吩咐身旁的曼冬,前面引路。 一行人迤逦朝着垣清苑走去。 垣清苑院门前,巧娘早已等候多时。 她抬头,远远望见沈幼菱和曼冬的身影,刚要笑着迎上前,便瞥见了紧随其后的大夫人与两个陌生的少女。 巧娘脸上的笑意敛去,眼底掠过一抹愠怒。 这大夫人,今日前来指定又没有什么好心思。 巧娘快步上前,扶住沈幼菱,语带关切,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身侧的大夫人听得一清二楚:“小姐,您今日陪公主奔波了一日,想必是累了,好不容易回府,怎还在外头应酬劳神?” 这番话看似是心疼自家小姐,实则是提醒大夫人,自家小姐身心俱疲,不便待客,希望对方知趣离去。 可大夫人今日铁了心要纠缠到底,仿若全然听不懂弦外之音,自顾自地抬眼打量着垣清苑的亭台花木,口中不停向身旁两名少女夸赞:“你们瞧瞧,这垣清苑的格局、景致,放眼整个国公府也是顶尖的......” 沈幼菱无奈的叹了口气。 她清楚,大夫人此番带她们来,也不会是真来参观庭院的。 沈幼菱懒得与她虚与委蛇,索性直接将她们带到正厅,并吩咐曼冬上茶。 待茶水上来后,大夫人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随即,慢条斯理地放下茶盏,抬眼看向沈幼菱,状似随意地开口问道:“七弟,今日还未回府吗?” 沈幼菱端坐于主位,平静的开口道:“他今日有公务要忙,便宿在大司马府,今夜不回府了。” 大夫人闻言,缓缓点了点头。 紧接着,她便抬起眼眸,用一种复杂难辨的目光,细细打量着沈幼菱。 沈幼菱被她看得心头纷乱。 见她久久沉默不语,只一味盯着自己,沈幼菱淡声唤道:“大嫂?” 大夫人恍然回神,脸上重新堆起温和的笑意,语气热切地开口道,“她们二人与你年纪相仿,性情定然相投,往后便让她们在府中陪你解解闷,可好?” 说完,不等沈幼菱回答,转头看向身侧的两个少女,吩咐道:“你们两个,还不快谢谢姐姐。” 两个少女闻言,立刻乖巧上前,柔声唤道:“见过姐姐。”嗓音软糯温顺。 沈幼菱静坐主位,眼皮微抬,并未应声,只是静静看着大夫人,眼底寒意渐浓。 待两个少女话音落下,沈幼菱才平淡的开口:“大嫂说笑了。我与大嫂乃是妯娌,论辈分,二位姑娘是大嫂的侄女,亦是我的侄女。这般胡乱称呼,反倒乱了规矩,还是唤我侯夫人吧。” 少女们闻言,神色一怔,连忙收敛姿态,恭敬改口:“是,侯夫人。” 大夫人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却也不恼,反倒换了个话题,语气幽幽的追忆往昔起来。 “时间过得真快啊,说起来,我也算是看着你长大的。以前你总喜欢往咱们国公府跑,日日跟在轩儿身后,形影不离。那时候轩儿心里眼里全是你,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留给你......” 她语声渐沉,哽咽着:“你们婚期初定时,他是那样的雀跃欢喜,逢人便说,他终于要娶到自己心心念念的姑娘了。那般真挚热烈的笑意,我这辈子都忘不了。每每想起,我心里便疼得发慌。若是我家轩儿还在,若是当年那场婚事顺遂,如今你便是我大房的儿媳了,我们母子婆媳和睦,是何等的圆满。只可惜,我儿福薄,早早便殒命沙场,落得少嗣而亡的下场。” 说到此处,大夫人眼底泛起水光。 她的语气愈发酸楚,带着些许质问:“我到如今也想不明白,当年轩儿奔赴战场,前程未定却满心都是你,你为何偏偏要在那时决然退婚?你做得未免也太过绝情了。” 沈幼菱闻言,刚想说些什么。 大夫人却突然抬眸,直直的看向沈幼菱,像是认命的轻叹道:“罢了,说到底,是我儿福薄,配不上你。” 一番往昔同忆之后,她转头对着两个少女郑重的叮嘱道:“你们两个比你们表哥福气好,以后你们便留在垣清苑与侯夫人多亲近亲近,跟她好好学学规矩。” 沈幼菱这才知道大夫人打得什么算盘,忍不住冷笑一声:“大嫂这般抬举我,我倒是好奇,她们能跟我学些什么?” 前世她嫁给崔明轩,彼时大夫人对她百般挑剔,处处磋磨,横竖看她不顺眼。 如今时移事易,竟能面不改色地睁眼说瞎话,吹捧她,让旁人来向她学 规矩。 这是送人来跟她学规矩吗? 这分明是借着学规矩的名头,送人来给崔君墨红袖添香来了。 大夫人这是急了。 崔明轩战死,大房失独,一切荣耀皆成空。 如今,崔明勒和卢莺即将大婚,二房简直是如日中天。 大夫人一辈子争强好胜,处处要压二房一头,如何能忍得往日被自己轻视的人,如今步步凌驾于自己之上? 她满心不甘,却无力翻盘,便将心思动到了他们七房头上。 崔家七子,除却庶子,还有四子。 大爷在生育完崔明轩之后,因为一场意外再无生育能力,还剩下三房。 二房她看不上,更不会为二房锦上添花,但还有三房呢。 大夫人不想着往其他房送人,明明与她不对付,却还敢往她这里送。 不过是因为从前她性子软,在大夫人眼中好拿捏。 前世将她磋磨致死,今生依旧不肯放过她。 她就这么好欺负? 念及此,沈幼菱心底最后一丝耐心耗尽,不再给大夫人开口的机会,冷笑道:“大嫂抬举我了。我学识浅薄,哪里有什么东西值得两位姑娘学习。” 随即,不再虚与委蛇,直接开口逐客:“大嫂若是无事,便带着两位姑娘回吧。我今日陪公主长谈一日,身心俱疲,想要早些歇息了。” 可大夫人早已打定主意,岂肯轻易离去。 她这辈子,身为国公府嫡长媳,丈夫是嫡长子,儿子是嫡长孙,一辈子高高在上、风光无限。 若是明轩未死,无论是身份、人品、能力还是样貌,哪哪不压崔明勒一头? 她今日哪里还需要这样低声下气的求人? 可如今,看着自己以往瞧不上的二房,一点点的超过自己。 看着二房全家其乐融融,而自己却什么都没有了。 心中的恨意日日凌迟着她。 沈幼菱定亲后退婚,本就欠了明轩的,更是几次三番的害她被当众训斥。 如今她让沈幼菱弥补她点,天经地义! 大夫人仿若未闻沈幼菱的逐客之言,缓缓起身,走到沈幼菱身前,拍了拍沈幼菱的手,温声道:“大嫂我,也是为了你好。如今二房声势正盛,你们七房与我大房联手,才是最好的。” 她说着,看了一眼旁边的两个女孩,继续循循善诱:“这两个孩子都是本分温顺的姑娘,入了你这垣清苑之后,可以帮你一同笼络七弟的心。如今七弟是待你确实是百依百顺,可男人的心性素来多变,日子久了,还不是都会纳妾。” “与其日后让别人来分宠,还不如找知根知底的呢?” 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字字句句都打着为她着想的幌子。 沈幼菱抬眸看着她,冷声道:“大嫂这般费心为我筹谋,不知大嫂能从中得到什么好处呢?” 大夫人闻言,坦然开口:“我也不想要什么,我知晓你舍不得自己的孩儿。只希望日后这两个孩子若是诞下子嗣,过继一个到我大房,承继明轩的香火,替我那苦命的儿子留一丝血脉便可。” 沈幼菱心底冷笑更甚,只觉得大夫人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这是联手吗? 这是过继给崔明轩一个孩子那么简单吗? 这分明是控制两个女孩来争宠,再借着过继子嗣的名义,变相侵占七房的血脉与家产! 38. 第 38 章 沈幼菱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来到荏慈堂。 刚一走进院内,便看到垣清苑负责整理卧房的婢子春姝,正跪在正堂门前。 无需多问,沈幼菱便已知晓,老夫人已经知道了一切。 沈幼菱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慌乱,缓步走进了屋内。 屋内寂静一片。 老夫人端坐在正中的梨花木椅上,一身深褐色织金锦袍,外搭同色褙子,眉眼沉静,面上瞧不出喜怒。 她双手搭在膝头,目光沉沉落在进门的沈幼菱身上。 沈幼菱心头更紧,垂着眸,快步上前福身行礼。 “儿媳给母亲请安。”声音轻柔,带着一丝微颤。 老夫人静静看了她片刻,随即抬了抬下巴,语气平淡的开口:“坐吧。” “是。”沈幼菱依言坐到了一旁的梨花木椅上。 待她坐定后,老夫人才开口道:“我有事儿要问你,你也别害怕,据实回答便可。” 沈幼菱闻言,轻轻点头应道:“儿媳知晓了。” 老夫人朝着身侧立着的刘嬷嬷淡淡递了个眼神。 刘嬷嬷意会,转身走出屋外,并顺手关上了门。 屋内一时间便只剩下婆媳二人,气氛有些压抑。 老夫人的目光落在沈幼菱略显局促的脸上,开口问道:“你与怀珩成婚至今,已半载有余。我且问你,你们二人,是不是至今未曾圆房,一直分房而眠?” 沈幼菱闻言,浑身微僵,脸颊涌上一层浅淡的绯红,羞赧、窘迫与慌乱交织在心头,让她一时不敢抬头看向老夫人。 她沉默片刻,终是轻轻点了点头:“……是。” 得到确切的答复后,老夫人并未动怒,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我猜也是如此。” 随即,缓缓开口,语气里满是疲惫,“幼菱,母亲活了这大半辈子,历经世事,从不是胡搅蛮缠之人。今日我不责怪于你,只想与你好好说几句心里话。” 她微微侧头,目光望向窗外:“你该知晓,怀珩是我暮年得子。当年我生他之时,放在寻常人家,早已是孙辈绕膝的年岁。我怀他时胎相不稳,终日体虚乏力,熬过十月怀胎的苦楚,生产那日更是九死一生,险些连性命都搭进去,才堪堪保住了他这一条命。” 老夫人的声音低沉沙哑,字字恳切。 “暮年得子,我惟愿他常伴身侧,平安顺遂便好。” “可他年少志坚,心系家国,成年后便奔赴沙场,常常征战在外。” “你不曾体会,为人父母,每一次收到军中讯息,是何等的揪心难安。” “沙场上,刀剑无眼,每一次他领兵出征,我便是日夜难眠,焚香祈福,直至他平安归来。” 说到此处,老夫人的眼神里满是忧戚。 她接着说道:“我为国公府操劳一生,对于怀珩,我不奢求他权倾朝野,功名加身,只盼他岁岁平安,无灾无难,安稳度日。” 沈幼菱静静听着,心口微微发酸,满是动容。 世人皆赞崔君墨所向披靡、战功赫赫,可唯有至亲之人,才知这荣光背后,是无数个日夜的提心吊胆。 老夫人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重新落回沈幼菱身上,声音有些怅然:“如今君怀珩逾冠多年,早已过了寻常男子成家立嗣的年纪。老婆子我更是年事已高,身子一日不如一日,此生最大的念想,便是能看着他早日开枝散叶,留下血脉子嗣。日后我百年归去,对崔家的列祖列宗,也能有个交代。” “幼菱,你是个懂事的孩子,母亲今日便不在遮掩,与你摊开来讲。” 老夫人放缓语气,问道:“我且问你,你心底,是不是压根不愿为怀珩生儿育女?” 沈幼菱闻言,心头一震,正要开口解释,却被老夫人抬手轻轻制止了。 “你不必急着辩驳。” 老夫人目光慈爱:“母亲知晓,女子生育,本就是鬼门关走一遭,苦楚凶险,万般不易。若是你心底畏惧,或是暂时不愿生养,母亲绝不逼你。” 沈幼菱怔怔的望着面前宽厚温和的老夫人,一时百感交集。 她原以为等待她的会是厉声斥责、步步逼迫,却未曾想,老夫人竟这般体恤她的难处,处处为她着想。 可下一刻,老夫人的话锋一转,道出了她安排好的退路。 “只是侯府子嗣绵延,乃是头等大事,万万耽搁不得。你若真心不愿生养,母亲也不勉强你。待日后我亲自挑选几个身家清白、性情温顺的姑娘,纳入府中为侧室,帮衬于你。” “只是怀珩性子执拗,到时你需帮我一同劝服他才好。” “你且放心。”老夫人生怕她心生委屈,许诺道,“你是侯府明媒正娶的正妻,只要我在一日,她们便撼动不了你主母的地位。” 一番话,说得情理皆施。 沈幼菱坐在原地,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应答...... 崔君墨在大司马府忙了一夜,直到晨光熹微才堪堪忙完,准备回府换身衣袍去上朝。 谁知,他刚一回到府中,便得知了沈幼菱被叫去荏慈堂问话的消息。 闻言,他脚步未顿,直接往荏慈堂走去。 浦安紧随其后。 荏慈堂内。 崔君墨看到跪在地上的春姝,便朝着浦安递了个眼神。 浦安立即会意,将春姝带走了。 崔君墨随即抬手拂去袖口的微尘,走向正堂。 他脚步顿在门口,指尖尚未触到门板,便听见屋内传来母亲探究的声音:“幼菱,你据实说来,你心里,是不是还惦念明轩?” 沈幼菱没有想到,事到如今,老夫人居然还会这么认为,愣了一瞬。 她正要开口解释,屋门却被人猛地一把推开。 崔君墨跨步而入,身姿挺拔凛肃,稳稳的立在堂中。 他眉眼清冷,目光沉沉扫过端坐的老夫人,最终落在愣在一旁的沈幼菱身上。 见她一副为难的模样,他沉声开口,唤了声:“母亲。” 他心里清楚,青梅竹马,怎可能那么容易忘却。他不想让她为难。更不想让她因此念起与崔明轩的过往,而伤神。 遂开口接着说道:“您若有疑,尽可问我,莫要为难于她。” 老夫人未曾料到他此刻会来,微微一怔。 在听到他的回话之后,随即眼底掠过一丝愠怒。 娶媳忘母,果然不假。 她何曾是那般不辨是非,磋磨儿媳的恶姑了? 崔君墨垂眸看向身侧的沈幼菱,开口:“你先出去,在廊下等我。我有些话,要单独与母亲细说。” 沈幼菱闻言,抬眸望向他。 一双清澈的眼眸里,忧色难掩。 无声的提醒他,切勿与母亲起争执。 崔君墨读懂了她眼中的含义,微微颔首,告诉她别担心,他自有分寸。 沈幼菱见状,才福身告退,走了出去。 待在廊下等他。 另一边,垣清苑内。 浦安将春姝押回院中,便传令下去,召集垣清苑内所有仆从尽数到场。 偌大的庭院寂静无声,数十名仆从们整齐垂立,心底皆是惶恐不安。 春姝被两名侍卫死死的按在地上,瑟瑟发抖,满心皆是悔恨与恐惧。 浦安立在庭院正中,神色冷肃的开口道:“杖责三十大板,即刻行刑。” 话音落下,有小厮立刻上前,手持刑杖,落地有声。 沉闷的杖击声,和春姝的痛呼声以及求饶声,落在每一个人耳中,吓得众人心脏发紧。 三十大板,重重落在春姝身上。 不过片刻, 春姝便痛昏了过去。 满院仆从皆垂着头,心惊胆战,连大气都不敢喘。 待刑罚结束,浦安目光冷冷扫过在场的所有人:“都看清楚了。” “这便是不安本分,外泄主子私事的下场!” “侯爷有言,主子的私事,任何人不得妄议,垣清苑容不下吃里扒外的不忠之人。都听明白了吗?!” 一番话落地,威慑全场。 满院仆从,惶恐应声。 浦安目光落回已经昏过去的春姝身上,冷声道:“待此人苏醒之后,即刻发卖出府。” 一旁的管事嬷嬷,赶忙应声。 彼时,荏慈堂正堂内,崔君墨还在与老夫人周旋着。 老夫人冷声道:“妇人以延嗣为任,此乃天道常理!她不愿生,你便这般一味的纵着她?” 面对母亲的质问,崔君墨神色平静的开口:“孕育子嗣,原是两情相悦,两相缱绻,自然而成。儿子不愿在她心未归我之时,强迫她为我生育子嗣。” “缘分未到,强求无益。我要的,是她心甘情愿,而非委屈将就。” 老夫人闻言,无奈的叹了口气,说道:“你也要看看自己的年岁。你父亲当年与你一般年纪时,你三位兄长都能奔走嬉戏了。如今,你还要拖到几时?” 随即老夫人又说道:“我今日与她好生商议过了,她若实在不愿生,我便为你纳妾延嗣......” 崔君墨闻言,漆黑的眼眸微微一动,手指不自觉的搓捻着,问道:“她如何答复?” 提及此事,老夫人笑着冷哼一声:“她倒是执拗得很。自己不愿生,也不肯让旁人替你生。我一提纳妾之事,她便直言,你若是纳妾,她便与你和离!” 崔君墨闻言,手指停下了动作,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笑意,低声轻叹:“这倒的确是她的性子。” 见他一副早已料到又甘心接受的模样,老夫人又冷哼一声:“你还真了解她。” 崔君墨收回心神,沉声道:“母亲,您也不必为我们费心张罗。您最明白儿子。我既娶了她,自当尽心相待,矢志不渝。” 一想到这老夫人便忍不住感慨,当初就不应该让她嫁进来的。 以前想着君墨昏迷不醒,有人愿意嫁进来守着他,总归是好事,却没想到酿成如今的麻烦事。 老夫人不为其言所动,接着说道:“你休想用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来搪塞我,今年你们俩必须给我添个孙儿。” 崔君墨闻言,微蹙了下眉头:“母亲,如今已是九月,她便是即刻有孕,今年也来不及了,您这是强人所难。” “你都把我气糊涂了”,老夫人闻言,撇了他一眼:“那便明年。明年你们必须让我见到,我的孙儿,此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崔君墨垂眸,坚持道:“儿子早已说过,子嗣之事,以后再说。” 老夫人闻言,冷声道:“你休要糊弄与我,我拿你没办法,我还拿她没办法?” 崔君墨闻言,沉声道,“儿子答应过她,要护着她,自然要说到做到。若是母亲一意孤行,定安侯府,之前一直空置着,我随后便让人收拾妥当,不日便可带她前往。” 老夫人闻言,不可置信的看着他:“你这是要为了她,要与为娘分府而居?” 就在这气氛凝滞之时。 沈幼菱轻轻的推开了门,缓缓踏入堂中,说了句:“我愿意。” 两人闻言,抬眸望去。 只见,她静静站在那里,晨光落在她的身上,静谧悠远。 老夫人像是没有听懂一般,开口问道:“你说什么?” 沈幼菱闻言,再次鼓起勇气,朗声重复道:“我愿意给他生孩子。” 那一刻,她逆着光,抬眸望向他,却见他亦凝睇而来。 四目相对,久久无言。 39. 第 39 章 辰时已过,旭日高悬。 从荏慈堂回垣清苑,曲曲折折,很长的一段路,沈幼菱浑浑噩噩的走着。 脑子里都是些纷杂的念头。 这辈子,好像从她嫁给崔君墨之后,好多事情都与上一世不一样了。 她原以为这一世,她选择嫁给崔君墨,便能将自己的命运牢牢地抓在手中。 结果却没想到,崔君墨居然在他们大婚的第二天就醒了。 后来,她以为她和崔君墨可以相敬如宾的过下去,做一对表面夫妇。 实在不行,她还有和离书在手,还可以体面的离开崔家。 可这些天的发展,却越来越不受她的控制了。 先是她无意中不小心听到了崔君墨和皇后的对话,后被崔君墨知晓,牵扯其中,无法脱身。 接着便是公主隐晦的提点,告知她,即将有大事发生,此时与她性命攸关,而崔君墨是唯一能护住她的人。劝她尽早与崔君墨诞下子嗣,血脉牵绊,祸福与共。 在她还没有想明白公主话中的深意时,大夫人又横插一脚,企图往垣清苑安插人手争宠。 最后便是老太太的那些话。 她不能自私的只想着自己,她也该为崔君墨和老夫人想想。 崔君墨如今的年岁,成亲半年有余,却毫无动静,在朝堂内外多少是会被人诟病的。而老夫人这个年岁,盼着孙儿绕膝,也无可厚非。 还有崔明轩。 若是他日后活着回来,还不知会有什么变数...... 一时间,好像所有人,所有事,都推着她,不得不选择,和崔君墨有个孩子。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走了多久,一路心神恍惚的走到了垣清苑门口。 巧娘守在廊下,见她回来,快步迎了上来,扶住沈幼菱摇摇欲坠的身子,“小姐,您可算回来了。” 随即,关切的问道:“老太太那边……可有为难您?” 沈幼菱闻言,轻轻的摇了摇头。 巧娘见她神色恹恹,随即又望向她身后空荡荡的门口,又轻声问道:“那侯爷呢?侯爷没有随您一同回来吗?” 沈幼菱依旧摇头,嗓音轻淡:“他从荏慈堂出来,便直接上朝去了。” 话音落下,沈幼菱又忍不住回想起刚刚在荏慈堂的场景。 老夫人得到了肯定的回复后,便心满意足的冲着他们笑了笑:“如此,我便放心了。” “好了,剩下的事情,老婆子我便不掺和了,由你们自己决定。” 随即便放他们离开了。 两人走到门外,崔君墨只是让她回垣清苑等他,剩下的,等他下朝回来再谈。 沈幼菱思绪回笼,便听到巧娘说了句,“好。” 巧娘一边扶着沈幼菱,一边暗自思忖着,这次老夫人没有为难小姐,大约又是侯爷的功劳。 巧娘心念一转,便轻声劝道:“小姐,此次侯爷又帮了您,咱们也该准备些心意,好好谢谢侯爷才是。” 沈幼菱闻言,轻轻颔首。 是该感谢他。 自打她嫁入这国公府,数次风波,他都第一时间出来给她解围,站在她这边。 这份情谊,她牢记在心。 思绪回笼,沈幼菱下意识抬眸,却发现今日垣清苑的氛围有些奇怪。 沈幼菱随口问道:“今日院里怎的这般安静?” 巧娘闻言,正要回话,曼冬却凑了上来。 她此刻不知道从哪里回来的,有些喘,匆匆开口回道:“小姐您是不知!今日一早,浦安奉了侯爷的命令,将春姝带了回来,当着垣清苑所有人的面,打得老惨了,血肉模糊的。” 她顿了顿,想起方才的场景,依旧心有余悸,继续道:“浦安还说,这就是妄议主子的下场。” 沈幼菱闻言,心头微顿,这才想起来,她从荏慈堂出来,是没有见到春姝。 巧娘见状,连忙抬手拍了一下曼冬的头,沉声道:“你这丫头,越发没规矩了!怎么还咋咋呼呼的,是忘了刚刚春姝是怎么挨打的,也想被打是吗?” 曼冬闻言,赶忙识时务的闭了嘴。 三人回到屋中。 巧娘又问道:“所以,这次侯爷是怎样让老夫人松口,不为难您的?” 沈幼菱闻言,淡淡的开口道:“我答应了。” 巧娘不明所以得开口:“您答应什么了?” 沈幼菱望着窗外,轻声道:“我答应,给崔君墨生孩子了。” 一语落地,满室寂然。 巧娘闻言,怔住了,久久没有说话。 一旁的曼冬,一脸惊讶:“小姐……您是说,您答应给侯爷生孩子了,是吗?” 沈幼菱微微颔首。 这下连曼冬都愣住了。 巧娘过了好半晌,才平复了心绪。 “好,好。”她连道两个好字,有些哽咽的开口,“这样便好。小姐,您能想开就好,您也该往前看了。” 如此,她也能彻底放心了。 虽然小姐悔婚选择嫁给侯爷,但她一直觉得小姐是在和崔公子赌气,总以为等崔公子回来,小姐定会反悔。 后来崔公子战死,她甚至害怕小姐因此想不开,却发现小姐一切如常。 那时,她还曾经担心过一段时间,小姐是为了让她们安心,故意装作没事。 如今听到小姐愿意走出新的一步,愿意为侯爷生儿育女,她才算是放下心来。 看样子,小姐是真的放下了。 她的眼眶一时间,忍不住有些湿润。 沈幼菱见状,拍了拍巧娘的肩膀:“放心吧,我没事的。” 与此同时,西南边陲小镇。 狄关一路奔波,将昏迷不醒的崔明轩从岑西带回了家。 崔明轩静静躺在床上,双目紧闭 ,依旧没有苏醒的迹象。 他身上的外伤经过洛神医的医治,已经基本痊愈了,性命也算保住了。 狄关站在床边,看着床榻上气息微弱的人,长长松了一口气。 洛神医虽然收费极高,医术确是名副其实。 当时,若不是求得他出手救治,以崔明轩当初那般伤势,根本撑不到现在。 按照洛神医的说法,他如今的伤势已经稳住,性命无忧,只需安心静养,等其苏醒便可。 可狄关一想到,洛神医和他说的,他何时能醒来,皆看天命,强求不来,又忍不住叹了口气。 他本想留在岑西多住些时日,待崔明轩苏醒再做打算。 可算算日子,家中妻子临近产期,随时都可能生产,他实在放心不下。 加之洛神医告知他,崔明轩如今病情稳定,只需按时喂药,无论身在何处静养皆可。 权衡再三,狄关终究是选择带着崔明轩返乡静养。 另一边。 夜色缓缓落幕,墨色天穹渐渐笼罩大地,点点星光悄然浮现,月色皎洁,清辉遍洒。 沉沉夜色之中,一道挺拔修长的身影,踏着月色而归。 崔君墨下朝回府。 他刚踏入垣清苑院门,抬眸便见廊下立着一道纤细单薄的身影。 沈幼菱抬眸望向缓步走来的男人,温声道:“下朝了?可曾用过晚膳?” 崔君墨缓步走近,停在她身前,居高临下望着她,沉声道:“未曾。” “那便一同用些吧。”沈幼菱轻轻侧身,让出前行的道路。 崔君墨深深看了她一眼,应声。 二人并肩而行,一同走向膳房。 待下人部好菜后,二人相对而坐,安静用膳,全程寂静无言。 用完膳后。 沈幼菱深吸一口气,抬眸望向对面端坐的男人,终于主动开口:“母亲今日所言之事……” 话语方才起头,便被崔君墨径直打断了。 崔君墨抬眸看向她,沉声道:“母亲的话,你不必放在心上,我自会处理好的。” 可幼菱却摇了摇头,说道:“我愿意的。” 崔君墨看向沈幼菱。 沈幼菱迎着他的目光,坚定的开口:“请侯爷,给我一个孩子。” 屋内灯火摇曳,光影明暗交错,映得她眉眼坚定而决绝。 崔君墨静静凝望着她,放在膝上的修长手指,悄然攥紧。 他定定看了她许久,嗓音低沉:“你可想清楚了?今日一旦决意,往后便再无反悔的余地。” 沈幼菱回望向他:“我绝不后悔。” 绝不后悔。 崔君墨知道,她此刻只是形势所迫,想要一个孩子而已。 算了,他在心底叹息一声。 来日方长。 “好。” “我答应你。” 40. 第 40 章 清晨,初秋的风带着些许凉意,轻轻的穿过回廊,落在沈幼菱身上。 她忍不住拢了拢衣裙,继续往前走。 荏慈堂内。 沈幼菱刚踏入正堂的门槛,众人探究的目光便落在了她的身上。 这是都知道消息了? 沈幼菱被这样盯着,只觉得脸颊发烫,连耳根都烧了起来,硬着头皮,给老夫人请了安。 老夫人老夫人知道她脸皮薄,笑着挥了挥手,便放她离开了。 沈幼菱如蒙大赦,连忙福了福身,逃也似地告退了。 时间过得很快,午膳后,巧娘和曼冬便备好了一切。 待沈幼菱午睡醒来时,巧娘和曼冬便已带着一群婢子们捧着铜盆和衣物候着了。 “小姐,该沐浴了。”巧娘开口道,眼角眉梢都挂着笑。 沈幼菱应声。 屏风后,热气氤氲。 沈幼菱褪去衣衫,踏入温热的水中,任由曼冬伺候着她洗漱。 待到洗净擦干后,巧娘却并未拿来她平日里穿的寝衣,而是献宝似的捧出了一件红色肚兜,外罩一件薄如蝉翼的绯色纱衣。 沈幼菱看着那几近透明的布料,眉头微微蹙起,脸颊染上一抹红晕,为难的开口:“巧娘,这……一定要这么穿吗?这也太……” “太什么?”巧娘一边替她擦拭着湿漉漉的长发,一边轻笑道,“大家都是如此过来的,这闺房之乐,您以后自然就懂了。” “你……”沈幼菱被她说得更是羞恼,耳根子都红透了。 巧娘见她这般模样,也不再打趣她,伺候她穿戴整齐后,便领着婢子们退了出去。 屋内又安静了下来。 沈幼菱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镜中的少女面容莹白如玉,一双眸子似水含烟。 那身红色的纱衣更是衬得她肌肤胜雪,身段柔软婀娜,体态玲珑,若隐若现。 她有些不敢多看,匆匆的移开了视线,心跳如鼓。 卧房在她沐浴时,已经换了模样。 满室朱红夺目,原本清雅的床幔,不知何时竟被换成了绣着合欢花的红罗帐。 窗棂上贴着喜字,案几上摆着成对的龙凤红烛,红笺裹秤,鸳鸯锦枕,一应俱全。 红帘漫卷,烛影摇红。 这哪里还是她熟悉的卧房,分明是喜房! 沈幼菱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连脖颈都染上了粉色。 她有些慌乱地爬上床,钻进那带着淡淡桂香的被褥里,试图用睡眠来逃避这满室旖旎的暗示。 许是心里装着事,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迷迷糊糊间,她似乎做了一个很长很乱的梦。 待到她再次睁眼时,屋内光线已暗,香烟袅袅。 崔君墨还没有回来。 沈幼菱披衣起身,走到窗前,忍不住想,此刻,他此时在做什么呢? 她后知后觉的想着,她昨日与他那样说,他会不会觉得她轻浮? 就在她胡思乱想之际,屋外忽然传来了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紧接着,便是巧娘恭敬却透着欢喜的声音:“侯爷,您回来了。” 崔君墨应声。 沈幼菱心头猛地一跳,连忙坐回到床边,紧张地望向门外。 未过多久,房门被推开,一股清冽的寒风随之卷入,冲淡了屋内的暖香。 很快,卧房的帘子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撩起。 崔君墨便走了进来。 他身形颀长挺拔,今日身着一席暗红圆领袍,衣缘绣着金丝云纹,烛火摇曳间,华光若隐若现,衬得他一派风姿卓然。 他站在门口,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床榻边那个略显单薄的身影上。 沈幼菱被他看得有些局促,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见他突然抬手拍了拍。 候在门外的婢女门应声而入,手中捧着托盘,上面赫然是一套繁复华丽的喜服和一方绣着金丝凤凰的红盖头。 沈幼菱愣住了,美眸圆睁:“这是……” 崔君墨没有说话,只是示意婢女上前,而他则转身回避。 一众婢女手脚麻利的服侍着沈幼菱换上了喜服。 层叠繁复的锦缎密密的裹住了她的身姿,将她衬得仪态端方,眉眼间更是平添了几分柔媚风韵。 最后,一方红盖头落下,遮住了她所有的视线。 待一切就绪后,众人退下。 沈幼菱坐在床沿,眼前是一片刺目的红。 她有些茫然,不明白为何要重新走这一遭。 直到那沉稳的脚步声逼近,喜帕被喜秤轻轻挑开。 视线豁然开朗。 崔君墨那张清贵冷峻的脸庞映入眼帘。 此刻,他也换上了一身喜服。 沈幼菱这才便明白了他的意图。 他手里端着两杯酒,递给她一杯,自己留了一杯。 “窈窈。”他低声唤着她的闺名,声音有些哑,“自此同心,荣辱与共。” 沈幼菱轻轻应了一声:“自此同心,荣辱与共。” 之后,两人手臂交缠,仰头饮尽杯中酒。 烈酒入喉,烧得沈幼菱脸颊发烫,连指尖都微微颤抖。 待放下酒杯,卧房再次陷入沉静。 沈幼菱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真到了这一刻,她的心却是不受控制地怦怦直跳起来。 一想到,他们就要做那些夫妻间最亲密的事情,她就越发羞涩。 她在心里不停的安慰自己,事到如今,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沉默间,崔君墨并没有急着动作,他只是抬眸,深深地凝视着她的脸。 烛光下,她的脸色绯红,长睫轻颤,像是一只受惊的小鹿。 他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我再问你一次,当真是准备好了?” 沈幼菱闻言,猛地抬起头,目光不 经意的撞进他深邃如潭的眼眸里。 她没有躲闪,认真的点了点头,轻声道:“嗯,我准备好了”。 随后,他凝着她眉眼,一点点俯身凑近,在确定她没有抗拒之后,薄唇轻柔的覆上了她的唇,浅尝辄止。 温热的吻落在沈幼菱的唇间,惊得她心头一颤,浑身都泛起酥麻的热意。 在沈幼菱尚在怔忪之时,崔君墨抬手将床幔缓缓放下,隔绝了一室光景。 随着,最后一重纱帐垂落,方寸之间,唯有二人相对。 情思暗涌,丝丝缕缕的旖旎气息漫开,二人周身的温度也一点点热了起来。 锦帐之内昏影摇曳,她就静静地坐在那里,乖巧得让人心疼。 他抬眼望向她,目光沉沉,呼吸开始沉重灼热起来。 崔君墨慢慢的靠近她,抬起手,小心翼翼地拆落她发间的珠钗。 没有了束缚,如瀑般的青丝顷刻间垂落,落在他的手上。 他的指腹轻轻的摩挲着她柔顺的发丝,发间带着少女特有的幽香,令人沉醉。 他将珠钗小心翼翼地放到床边的矮几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紧接着,他又耐心地伸手去取她的耳坠。 离得近了,他身上滚烫的气息扑面而来,让沈幼菱不自觉的耳尖发烫。 他的手指不经意间触碰到她的耳垂,引得她身子下意识轻轻一颤。 他动作一顿,随即动作更加轻柔。 待将耳坠取下后,他缓缓伸出手,将她揽入了怀中。 他身形颀长挺拔,即便两人都坐在床上,他笼罩下来的阴影也足以完完整整地将她包裹。 她太软了,就像是易碎的娃娃,令他抱着她的手臂都有些颤抖。 沈幼菱感受到了他胸膛的起伏和灼热的呼吸,犹豫再三,终是鼓起勇气,缓缓伸出手,回抱住了他的腰身,贴上了男子僵直滚烫的前胸。 她腰肢纤柔,盈盈一握,身段却玲珑有致。 两人紧密相拥,崔君墨的呼吸也愈发沉重,眼神黑沉沉的。 他轻轻褪去了她外层的喜服,里面露出了那件轻薄的绯色纱衣。 隔着那层薄薄的布料,他掌心的热度毫无阻碍地传递过去,烫得沈幼菱浑身一颤。 他的手指顺着她的脊背缓缓游走,少女莹白的肌肤泛开一层浅浅的粉晕,所过之处,慢慢沾上了一层濡湿黏腻的香汗。 沈幼菱浑身发软,柔顺地倚靠在他宽阔坚实的肩头,鬓发与他的侧脸紧密相贴。 他温热的呼吸沉沉洒落在她颈间,裹挟着少女独有的馨香,勾得人心魂动荡。 良久,他的手掌才缓缓顺着她绵软的小臂向上游走,动作轻缓得近乎虔诚,最终停在她身前的衣襟边缘,微微停滞。 崔君墨修长的指尖轻轻勾住纱衣上的系带,笨拙的亲手拨开。 温热的气息拂过沈幼菱的耳廓,低沉沙哑的嗓音裹挟着压抑不住的滚烫情/潮,低低呢喃:“窈窈……” 41. 第 41 章 更深露断,垣清苑沉落在无边的寂静之中。 初秋的夜,晚风本该携着清冽的凉意,穿堂入室。 可紧闭的卧房之内,却氤氲着融融暖意,温度攀升,一室缱绻又缠绵。 红帐垂落,摇曳的烛火,透过层层床幔,落在床榻上相拥的二人身上,勾勒出交叠的剪影。 崔君墨半撑着身子,俯身笼罩着怀中的人儿。 平日里冷肃的眉眼,此刻敛尽了清冷,染上一层浓得化不开的炙热与情/欲。 他的额侧隐隐绷起几道青筋,连沉稳的呼吸,此刻都乱了节奏,急促中带着压抑的情愫。 他的手指有些颤抖的,轻轻拂开她襟前松散的衣带。 绯色纱衣缓缓滑落,露出少女莹白如玉的肩头。 她的肌肤如雪,在暖烛的微光下泛着温润的柔光。 红色肚兜剪裁的有些小,紧紧的包裹着她的柔软,也衬得那一身雪肤愈发皎白。 红白相映,艳色温柔,撞得人心头震颤。 崔君墨的瞳孔微缩,眼底翻涌的情愫浓烈,呼吸也愈发滚烫。 下一瞬,他不再忍耐,俯身牢牢的吻上了她柔软的唇瓣。 这一吻,不在是初初的温柔浅尝,带着隐忍的偏执与强势,辗转厮磨,不容她拒绝。 烛火轻轻跳跃,映得他眼尾泛红,素来清冷的眼底,此刻盛满了滚烫。 身下的沈幼菱浑身发软,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被他牢牢拥在怀中,心头又慌又羞。 她纤细的双臂软软地攀住他的脖颈,指尖微微发颤,无力地蜷缩着。 清甜的嗓音里,此刻却染上一丝哭腔,带着细碎的喘息,轻轻唤了声,“侯爷……” 崔君墨闻言,顿了一下,惩罚似的,轻咬了一下她的耳垂,“你唤我什么?” 沈幼菱被他咬的,颤栗了一下,随即赶忙改口讨饶,唤了声他的名字:“君墨……” 她的声音轻柔细碎,让人心头一软。 崔君墨这才满意的放开了她的耳垂。 可话音刚落,身体骤然袭来的异样,让她忍不住又轻颤一声。 隔着衣料,她也能感受到那处的灼热。 她心头微怯,耳根红得透彻,连纤细的脖颈都染满薄红,下意识地偏过脸,长长的睫毛轻颤着,想要躲开他浓烈的目光。 一副羞怯无措的模样,当真惹人怜爱。 崔君墨却不许她逃开。 他往日里纵着她,但是此刻,他不允许她分心,他要她满心满眼都是他。 他抬手,指腹捏住她细腻的两腮,力道温柔却不容挣脱,缓缓的将她偏开的小脸掰正,迫使她抬眸直视着他。 夜半无声,他的嗓音沙哑得厉害,裹挟着滚烫的气息,落在她耳畔,近乎勒令的开口:“看着我。” 话音落下,绵长的吻再次落下。 这一吻,霸道又浓烈,唇齿相依间,将两人的气息紧紧纠缠,密不可分。 一吻罢,崔君墨微微抬身,额间抵着她的额间,呼吸交缠,滚烫不已。 他垂眸凝望着怀中人泛红的眉眼,心里忍不住去想,事后,她真的会欢喜吗,还是会哭,会后悔将身子给了他? 可这个念头也仅仅只是一瞬,周身燃起的滚烫,早已无法熄灭。 面对着触手可及的她,他又怎能半途而废。 他压下心底那丝微末的迟疑,温柔的再次覆上她。 细密轻柔的吻,顺着她光洁细腻的额头缓缓落下,掠过纤细精致的眉骨,轻点过泛红的耳垂,惹得她浑身轻颤。 随后顺着白皙纤长的脖颈缓缓下移,温柔缱绻…… 沈幼菱被他吻得浑身发软,心底的羞涩化作细碎的轻吟,声息微弱,像春日里慵懒撒娇的猫儿,呢喃着,惹人心动。 她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软软的依偎在他怀中,身形轻盈绵软,恰似一汪春水。 她的眼底蒙着一层浅浅的水汽,朦胧迷离。面颊绯红,平日里温婉恬淡的眉眼,此刻染上动人的风情,艳色天成。 崔君墨抬手,稳稳托住她柔软的腿弯,将她轻盈的身子稳稳抱起,安置在自己怀中。 沈幼菱心头的羞怯更甚,下意识地想要轻轻挣扎起身,可浑身绵软无力,所有的挣扎都微弱得不值一提,只能乖乖任由他摆布,沉沦在他炙热的气息里。 夜色温柔,情愫暗涌,一切水到渠成。 突如其来的异样,让沈幼菱微微蹙眉,清晰的酸胀感缓缓蔓延开来。 她晕乎乎的,忍不住发出羞涩的闷哼。 她的睫毛轻颤,很快便挂满了泪珠,沾在泛红的脸颊上,像晨露缀在桃花之上,楚楚可怜。 崔君墨动作未停,指腹轻轻拭去她脸颊滚落的泪珠,沙哑的嗓音裹着心疼,轻声询问:“很疼?” 沈幼菱鼻尖微微发酸,但还是摇了摇头,带着未散的羞怯,含糊的开口:“还好……不碍事。” 话音落下,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自己的指尖刚刚无意识地收紧,指甲此刻正牢牢得嵌进他宽厚的后背。 她连忙抬手,声音软得近乎呢喃:“抱歉,我无心的......” 崔君墨却有些想笑,她还真是会破坏气氛。 他轻轻的喘了口气,将她搂得更紧,嗓音沙哑:“无妨。” 后面的事情,沈幼菱有些不记得了,她只觉得自己像是大海里的一叶扁舟,雨势渐大,海浪汹涌的拍打着她,有些疼,疼得她哭出了声。 而他则不厌其烦的一遍遍的安抚着她。 她无措地想要抓住身前的人,可手指却绵软无力的垂落在身侧。 崔君墨半敛着眼眸,细细的描摹着她情动的眉眼。 烛火微光落在她娇嫩的皮肤上,透着淡淡的粉,唇瓣殷红娇艳,染上独有的风情,动人至极。 情到浓时,他再次俯身,温柔的细细覆上她的唇瓣,收纳她所有的呢喃与羞怯。 这一夜,翻来覆去,拥抱着,采撷着,安抚着。 一夜温存,良久方歇,帐内余息袅袅。 沈幼菱累极了,她闭着眼睛,身体仍沉浸在刚才的风雨里。 良久,她纤细的眉头轻轻蹙起,呓语出声。 崔君墨见状,轻声道:“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沈幼菱浑身酸疼的厉害,一开口却发现声音都哑了,有些羞涩的开口说道:“渴……” 崔君墨闻言,轻轻起身。 很快,他 便端着水,回到床边。 他小心翼翼地将她半揽起身,一手托着她的后颈,一手持着杯子,耐心的给她喂水。 清甜的温水入喉,干涩的喉咙得到了缓解,可身上的疲惫却越发浓烈。 沈幼菱靠在他怀中,喝完水便再也撑不住,眼皮一阖,彻底睡了过去。 崔君墨半倚在床头,垂着眼眸,望着怀中人恬静的睡颜。 怀中的人儿睡得极沉,长发散落在锦衾与他的臂弯间,带着事后黏腻、濡湿的气息。 她的长睫,静静垂落,呼吸均匀绵长,温热的气息轻轻的落在他的心口。 崔君墨喉间微动,终是耐着性子,低头凑在她的耳边,轻唤了两声:“窈窈。” “醒醒。” 可怀中的人儿想来是累极了,睡得格外沉熟,下意识地往他温暖的怀中又蹭了蹭,睡得愈发安稳。 他垂眸低叹一声,终是不舍惊扰她的好梦。 他动作极轻的将她放回枕上,穿衣起身,缓步踏出卧房。 随后,低声吩咐在门外值守的巧娘和曼冬,备好温水。 两人应声。 待一切准备妥当之后,崔君墨微微抬手,吩咐道:“夜深了,你们都去歇着吧。” 众人闻言皆是一怔,却也不敢多言,应声离开。 室内烛火萤萤,床榻之上,沈幼菱依旧沉沉的睡着。 崔君墨立在床前,静静凝望着她,眸色深深。 从今日开始,她便是他崔君墨真正的妻了,无论前路如何,他都将护她周全。 稍顷,他终是俯身,缓缓的将她从床榻上抱起。 怀中的人儿似是有所感应,轻轻的蹙了下眉,但很快又安然依偎在他怀中,沉沉睡去。 他抱着温软的人儿,步履轻缓,一步步走向备好的浴桶。 浴桶中,水汽氤氲,袅袅升腾,带着淡淡的花香。 他亲手为她褪去衣衫,放进浴桶之中,任温水漫过细腻莹白的肌肤。 之后,他执起柔软的沐帕,细细为她擦拭周身,动作轻柔细致。 水汽氤氲朦胧,衬得他的眉眼虔诚至极。 明明是权倾朝野的定安侯,此刻却俯身躬身,亲手为夫人梳洗沐身。 沐浴完,他取来沐巾,细细将她肌肤拭干,又亲手为她换上寝衣。 待一切打理妥当后,他再度俯身,小心翼翼的将她抱回床榻。 他年逾二六,初尝人事,一时失了分寸,今日想必是累惨了她。 沐浴间,居然一刻也没有醒过。 此刻,烛火落在她光洁细腻的额间,眉眼温顺动人。 崔君墨俯身,落下一记轻柔至极的吻。 随后,便也去沐浴更衣。 须臾,待沐浴更衣后,他躺在她身侧,伸手轻轻将她拥入怀中,亦闭上双眼,沉沉入眠。 丑时刚过,天色未明。 浦安步履匆匆的回到垣清苑,直奔内院而来。 行至门外,浦安抬手轻轻叩了叩门。 崔君墨猛然睁开眼,看了一眼身旁的沈幼菱依然在沉沉的睡着,才冷声问道:“什么事?” 普安轻声禀道:“侯爷,出事了,皇上命您马上入宫。” 42. 第 42 章 时序入秋,晨雾漫漫。 身侧之人睡得正沉,满头青丝散落,柔顺地贴在他的胸膛前。 她的睡颜恬静,唇瓣带着天然的浅粉色,较平日多了几分娇憨温软。 崔君墨不动声色地低头吻了下她的唇。 沈幼菱被他靠近的呼吸惊扰,皱了皱眉,随即转过身又接着睡了。 片刻,待确定她又睡熟之后,崔君墨小心的抬起手臂,缓缓从她颈下抽出,悄然起身。 被褥微动,终究还是扰醒了睡梦的沈幼菱。 她睫羽轻轻颤动,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惺忪地望向已然站在榻边的身影,嗓音带着初醒的沙哑:“可是要去上朝了?” “嗯。”崔君墨应声,嗓音低沉的开口:“朝中有些事,需要去处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倦意未消的脸上:“吵到你了?” 沈幼菱轻轻摇了摇头,睡意尚未完全散去,整个人还陷在迷蒙的状态里。 她支起上半身,目光落在男子整理衣袍的背影上。 许久之后,沈幼菱后知后觉的反应到,他们昨夜已是真正的夫妻了。 按照常理,从今日起都该是她帮他穿戴了。 这样想着,沈幼菱便掀开锦被,打算下床。 崔君墨正扣上最后一粒纽扣,听见身后的动静,随即转过身来,望向她。 “天色尚早,你接着睡吧。” 沈幼菱脑中仍有些浑茫,动作顿住,依着他的话停了下来,只轻轻应了声“嗯”。 崔君墨见她这副迷蒙的模样,终是扣好了扣子,走上前。 随即,俯身,在她还未反应过来之际,吻上了她的唇,浅尝辄止。 之后,房门合拢,崔君墨带着浦安离开了。 沈幼菱半靠在床上,唇上似乎还留有他的气息。 直到脚步声渐远,她才缓缓躺回被褥之中。 锦被里还残留着他的气息,干干净净的松香味,萦绕在鼻尖,唤醒了昨夜所有模糊又真切的记忆。 这是她两辈子,第一次初尝人事,诸多生疏与羞涩交织在一起。 想到此处,沈幼菱脸颊不由得泛起一层淡淡的绯色。 她连忙将整个人埋进被褥里,闭上双眼,强迫自己不再去回想那些缱绻私密的画面。 都怪他昨日太过折腾,沈幼菱只觉得此刻,身心俱疲,不过片刻,困意便再次席来。 她沉入梦乡,这一觉睡得绵长安稳。 不知不觉间,窗外晨雾散尽,日照中天。 沈幼菱才悠悠转醒。 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抬眼望向窗外,见天色已然大亮,心头一慌,连忙扬声唤道:“曼冬?” 话音刚落,门外便响起轻快的脚步声,曼冬推门而入。 “小姐您醒啦?” 曼冬见她起身,笑着上前,“奴婢还想着您要再歇一会儿呢。” 沈幼菱掀被下床,脸色微恼地问道:“都这个时辰了,你们怎么也不叫醒我?岂不是误了请安的时辰。” 巧娘端着铜盆紧随其后进来,将铜盆放在妆台一侧,眉开眼笑的解释道:“是侯爷临走前特意吩咐下来的,说您昨日劳累,让府里上下都不要打扰您,若非如此曼冬哪敢这般懈怠。” 曼冬连忙认同的点点头。 巧娘又补充道:“不仅如此,侯爷想必也和老夫人通了气。一早,老夫人院里的郑嬷嬷,便特意过来传了话,说让您这几日好好歇着,不必日日往荏慈堂奔波了。” 听闻此言,沈幼菱的脸颊霎时红了。 羞赫的不愿再开口多说一个字。 曼冬和巧娘见状,相视一笑,便也不再打趣她,上前伺候她梳洗。 洗漱完毕后,二人帮她换上了一身鹅黄色内衫,外罩一件淡青色褙子,下身着米色长裙。 腰间特意系上了一条亮眼的橙色腰带,极致的勾勒了她的腰肢。 乌黑的青丝,挽成饱满的环形高髻,发髻间点缀着鹅黄色的小花枝,搭配珍珠流苏步摇,余下几缕碎发自然垂落鬓边,衬得她脸型愈发小巧精致,眉眼清丽绝尘。 梳洗完毕后,沈幼菱便移步去往膳堂用早膳。 此刻膳堂的桌上,早已摆满了各色早点。 正中央是一笼屉皮薄馅足的蟹粉小笼包,一旁摆着晶莹剔透的桂花水晶糕,软糯香甜的豆沙糯米糕,还有炸得外酥里嫩的葱油饼,小巧玲珑的翡翠烧卖。 瓷碗里盛着温热的银耳莲子羹,以及一些清粥小菜,另外还有一碟腌脆笋,荤素搭配,色香味俱全。 沈幼菱昨夜劳累,此刻腹中早已空空如也。 看着满满一桌子早膳,她也顾不上什么规矩了,赶忙拿起竹筷用膳,吃得津津有味。 巧娘立在一旁,满眼慈爱地看着她,笑着叮嘱:“慢些吃,没人和您争,仔细噎着。” 沈幼菱手里捏着桂花糕,腮帮子塞得鼓鼓的,闻言,含糊地点头应了一声。 待她吃了大半,稍稍放缓了进食的速度,巧娘才状似随意地开口问道:“小姐,昨日新婚之夜,您和侯爷……一切都还好吧?” 昨夜她和曼冬前去送热水的时候,小姐已经安歇了,她一直都没有机会问上一问。 这话一出,沈幼菱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面上又红了起来。 她低下头,耳根发烫,只含糊地轻轻“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巧娘自然知晓自家小姐脸皮薄,可此事关乎小姐往后在侯府的立命,便也顾不上避嫌,继续追问道:“侯爷待您可还体贴?” 被人这般直白追问,沈幼菱心绪纷乱,脑海中不自觉闪过昨夜二人相处的画面。 整个人越发羞涩,脸颊烫得像是燃起了火。 这般闺中私密之事,她实在不知该如何向外人言说。 沉默良久,她才憋红了一张脸,细若蚊蚋地低声道:“他……一切都好。” 巧娘见她这般模样,心中的疑虑未消,索性直言道:“小姐,您也别怪老奴多嘴。有些话,旁人不敢提,我却必须跟您讲明白。侯爷如今已是二十有七的年岁,这般年纪,寻常人家早已儿女绕膝了。可侯爷在您换嫁至侯府前,都未曾娶妻纳妾,身边更是连个近身伺候的通房丫头都没有。早先咱们嫁入侯府之前,京城流言纷纷,都说侯爷一心念着故人,此生无心儿女情长,甚至还有人揣测他身子有碍。” “当初咱们是奔着守活寡来的,自然不必在意,如今既然准备好好过日子,就另当别论了。” 巧娘叹了口气,语气满是忧心:“若是侯爷真有不妥,您万万不能一味的帮忙遮掩。女子在家中立足,子嗣便是根基。倘若日后久久没有身孕,外头的闲言碎语绝不会归咎到男子身上,所有的责难都会落在您一人头上。到时候全府上下,内外亲友的口舌,便能将人压得抬不起头来。” 也不怪巧娘怀疑,这般年岁,若是成亲早一些的,怕是连孙儿都快有了,可崔君墨却连个女人都没有。 她原以为崔君墨是在为皇后守节。可是那日,崔君墨却告知她,他和皇后并无多少情分。 沈幼菱一时间,也理不清,想不明白,崔君墨到底何至于此。 但是回想昨日崔君墨那般模样,又怎会是身体有碍,只能羞赫的开口,对巧娘说道:“您放心,侯爷他身子康健,并无不妥之处。” 听到这句话,巧娘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连忙劝道:“这便好,这便好!既然如此,小姐便多上心些。早日诞下子嗣,才坐稳这侯府主母的位置,往后的日子也才能过得安稳顺遂。” 沈幼菱明白巧娘一片苦心,皆是为了自己往后的处境考量,只得红着脸点头应下。 只是世事难遂人愿。 自那日清晨入朝之后,崔君墨遣人来报,他近日政务繁忙,便宿在大司马府了。 一连五日都不曾回府。 沈幼菱纵使有心,也无能为力。 崔君墨回国公府,已经是五日之后的事情了。 这一日,暮色四合,崔君墨匆匆而归。 他风尘仆仆的回到府中,却没有先回垣清苑,转而来到了荏慈堂。 老夫人见多日不见的儿子归来,脸上满是欣喜,连忙吩咐下人立刻备膳。 老夫人望着风尘满面的崔君墨,语气带着几分嗔怪:“你这孩子,一连五日不着家,日理万机。如今回了府,怎么不先去垣清苑看看你媳妇?幼菱那孩子,日日盼着你回去呢。” 崔君墨闻言,面色微凛,郑重的开口道:“母亲,儿子此番归来,是有一桩要紧事要告知您。” 见他神色凝重,老夫人脸上的笑意敛去,心头微微一沉:“何事?这般严肃。” “五日前接到加急军报,漠北边境再起动乱,皇上命我领兵前往漠北平乱......” 闻言,老夫人的脸色彻底暗了下来,冷声: “我说,你今日怎会先来这荏慈堂,倒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了。” 她的眉头拧起,语气陡然拔高,不满的开口:“这偌大的朝堂,就再也找不出第二个能领兵之人了吗?你前些日子刚刚苏醒,这是又要将你送去那吃人之地。” 闻言,崔君墨神色如常,从容回道,“食民之禄,忠民之事,保家卫国本就是分内职责,边境有难,自当挺身而出。” “分内之事?”老夫人连连摇头,语气里满是愤懑,“这朝廷的俸禄是都被你一人吃了,其他人都不吃?旁人躲在京城安享荣华,偏偏次次危难,都要推你上前!我知道你心怀家国,可我只是一个寻常母亲,我只盼着我的儿子平安康健,岁岁无忧。” 崔君墨走上前两步,轻轻扶住老夫人的手臂,温声安抚:“母亲放心,儿子心中自有分寸。” 老夫人只是有些牢骚,但也是明理之人,知晓这朝堂之事,也不是她一介妇人该插手的。 几番叹气之后,她终究是松了口:“罢了罢了,我也拦不住你。你既有决断,我便不再多言。只是有一件事,你须放在心上。” 她目光沉沉的看着崔君墨:“幼菱年纪尚轻,如今你们刚刚鸾凤和鸣,正是心思敏感的时候。你骤然要远赴边关,一别便是遥遥无期,甚至吉凶难料。我这老婆子活了大半辈子,经得住离别苦楚,可她不一样。你定要好好同她言说一番,莫要让她心生惶恐,独自煎熬。” “儿子谨记母亲教诲。”崔君墨应声。 辞别母亲,崔君墨回到垣清苑。 垣清苑内,廊下的灯烛已点亮,暖黄的灯光洒落一地。 曼冬远远望见崔君墨的身影,眼睛一亮,快步走到屋门前,扬声向内通报:“小姐!侯爷回来了!” 屋内的沈幼菱听闻声响,心中一动,连忙起身掀帘走出卧房。 灯下的少女一身橘色立领长衫,外搭一件月白织金绣花比甲,乌黑的秀发梳成简单的低盘髻,发髻间缀着朱红色的绒花,搭配着银质步摇,缓缓垂动。 烛光映着她清丽的脸庞,肌肤莹白细腻,眉眼如画,唇角带着一抹浅淡的笑意。 四目相对间,沈幼菱目光微微闪躲,脸颊上悄然浮起一层淡淡的绯红,在暖烛之下格外动人。 崔君墨迈步走入屋内,随手将外衫递给一旁侍立的婢女。 “侯爷一路奔波,可曾用过晚膳?”沈幼菱定了定神,上前两步,柔声开口问道。 崔君墨淡淡摇头,表示尚未。 沈幼菱连忙吩咐巧娘去张罗。 巧娘应声领命,脚步匆匆地退了下去。 不多时,晚膳便端了上来。 二人相对而坐,屋内只有烛火跳动的声响。 崔君墨的目光落在对面的沈幼菱身上,烛光勾勒出她柔和的轮廓。 少女垂着眼帘,纤长浓密的睫羽,轻轻颤动着。 她的脸颊削纤,被暖烛染出淡淡的桃色,唇瓣小巧饱满,色泽天然红润。 一身肌肤在灯火之下白如凝脂,细腻通透,看得人心头微动。 方才母亲的一番话,再次在他脑海中回响。 一丝隐隐的的愧疚,悄然在心底滋生。 他戎马半生,征战四方,从不畏惧生死。 此番前往漠北,本就是他们计划中的一环。 可今夜看着眼前这个刚刚与自己鱼水相投的少女,他第一次生出了犹豫与愧疚。 她这般年轻,她能承受,身侧之人再次战死沙场吗? 万千思绪翻涌,崔君墨一时间有些失神。 直到一双纤细的手拿着竹筷,将一筷鲜嫩的笋片布入他碗中,他才猛地回过神来。 沈幼菱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只劝他多吃一些。 崔君墨收回纷乱的思绪,抬眸看向她,微微颔首,随即,拿起碗筷慢慢用膳。 昏黄摇曳的烛火之下,他的目光不经意扫过她纤细柔美的脖颈,肌肤莹白,几处浅浅的红痕依稀可见。 算下来已有五日之久,这印记竟还未曾完全消退。 他眸光微动,转瞬便移开视线。 一餐饭吃得安静。 待用过晚膳,婢女们上前收拾碗筷,又为二人端来一壶清茶。 就在沈幼菱执壶,准备为他斟满茶盏之时,崔君墨将茶盏慢慢移开,目光定定地看着她,沉声道:“如果我说,我不日便将领兵出发漠北平乱,你可愿等我归来?” 43. 第 43 章 青瓷茶盏与木桌轻轻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沈幼菱执壶倒茶的手顿住,茶水顺着壶口滑落,堪堪漫过杯沿,溅出几滴水渍,落在梨花木桌上。 周遭的空气静得发僵。 崔君墨眸色深深的望着她,本以为她会说些什么。 可只是一瞬,沈幼菱便又恢复如常,垂着眼睫,将茶壶放下,应了一声极淡的:“好。” 如今,她还有什么别的选择吗? 他们崔家人,惯会欺负她。 上一世,和崔明轩定下婚期后,崔明轩也是让她等。 他让她等,她便真的信了。 可最后等来的是什么? 等来的是他的移情别恋,等来是被他磋磨至死。 重来一世,这一世是崔君墨,在得了她的身子后,又让她等,她不知道,她等来的又会是什么? 崔君墨见她如此淡然置之的模样,眸色微沉,心头涌上一阵窒闷。 她这是又将他推至心门之外了。 夜色渐浓,整座府邸没入静谧的夜色之中。 卧房内,烛火摇曳,暖黄的光晕洒落一室。 崔君墨沐浴归来,缓步踏入卧房。 抬眸望去,床榻之上,少女早已安睡。 她睡得格外乖巧,却乖巧得让人心疼。 烛火映着她单薄的背影,藕臂轻轻搭在腰侧,纤细的身子下意识地蜷缩着,像一只受惊后极力自保的小兽,面庞朝向墙壁。 她身上仅盖了一层薄锦,柔软的锦缎勾勒出她玲珑有致的身线,雪白的肩头,露在外面,微微轻颤着。 好似委屈极了。 沈幼菱听到他的脚步声,赶忙抬头,将眼角的泪拭去,闭上了眼睛。 可是许久,都不见他走过来。 他就那样静静立在床边,沉默地注视着她。 他知晓她这是在怪他,是在委屈。 她不信他,亦不敢信他。 直到如今,他的小妻子都不愿将真正的心绪,告知于他。 终于,随着一声低沉无奈的叹息,崔君墨弯腰,轻缓掀开锦被,侧身躺了进来。 窗外月色皎洁,顺着雕花窗棂洒落一室,落在少女的窈窕婀娜的身段上。 他缓缓侧身,一点点向她靠近,伸出手臂,将她整个人拥入怀中。 沈幼菱可以清晰的感受到他的气息和心跳声。 甚至可以闻到,他身上独有的松木香气。 沈幼菱就这样任他拥着,一点反应也无,仿佛是真的睡着了一般。 崔君墨却也不着急,只是将她拥的更紧了。 月色温柔,夜色绵长。 许久之后,他低头,薄唇轻凑到她耳畔,声音低沉沙哑:“难过了?”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惹得她耳廓泛红,细微的战栗顺着脊椎蔓延全身。 可她依旧闭着眼睛,固执地沉默着。 崔君墨眸色渐深,眼底怜惜更浓。 他微微垂首,温热的唇轻轻落在她纤细的脖颈之上。 不是急切的的索取,只是如蜻蜓点水般的轻吻,温柔、细碎、绵长。 一点点顺着她脖颈的曲线徐徐而下,缓缓蔓延至她圆润的肩头。 灼热的呼吸混着濡润的唇瓣,落在细腻的肌肤上,撩拨着她的心弦,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他一边缱绻地吻着,一边低声呢喃,嗓音沙哑低沉,带着哄劝的意味:“若是觉得委屈,便说出来,别憋着。” “在我面前,你无需隐忍。” 沈幼菱被吻得浑身轻颤,细密的战栗顺着肌理蔓延全身,四肢百骸都泛起一阵酥麻的软意,却依然死死咬着嫣红的唇瓣,沉默到底。 崔君墨终是无奈,抬手轻轻扣住她的肩膀,力道温柔却不容抗拒,将她的身子掰正,让她不得不直面自己。 下一瞬,他熟稔的俯身覆上了她,随后指腹轻轻贴近她的眼角,将她眼角残留的湿润拭去。 沈幼菱呼吸一滞,心头慌乱极了,下意识便想要偏头躲开。 可是他却不许,他身体紧绷,手指轻轻的捏住她的下颌,而后,垂眸,覆上她柔软的唇瓣。 这一吻,不再是方才的温柔浅尝,带着无奈的疼惜与不容拒绝的强势。细细碾磨,温柔侵入,一点点撬开她紧抿的唇齿,吞噬她口中所有细碎的呜咽。 温热的大掌顺着她纤细的背脊缓缓游走,带着滚烫的温度,带着滚烫的温度,所过之处,皆是一片战栗的酸软。 狭小的床榻之间,氛围渐渐变得迷离缱绻,烛火摇曳不定,将两人交叠的身影映在帐幔之上,暧昧缠绕。 肌肤相贴,细密的喘息声渐渐交织在一起。 沈幼菱浑身发软,心底又慌又涩,难受得下意识扭动身子,想要挣脱他的禁锢。 可他的大掌牢牢的扣住她纤细的腰肢,让她无处可退,只能乖乖落在他怀中,任他作为。 她身上的外衣不知何时,已然被他褪去,静静落在床下,只剩一身粉色的肚兜,堪堪遮着柔婉的身段。 细密的薄汗浸湿了肚兜,紧紧贴合着肌肤,勾勒出少女玲珑饱满的曲线,在摇曳烛火下,添了几分惊心动魄的丽色。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餐足,停下了动作。 夜色渐深,帐幔低垂。 一切尘埃落定。 缱绻余息弥漫一室。 沈幼菱浑身脱力,软绵绵地躺在他胸前。 纤长的眼睫湿漉漉地垂落,缀满未干的泪珠,随着细微的喘息轻轻颤动着,面颊泛红,唇瓣被吻得红肿不堪,可怜的紧。 沈幼菱只觉得到处都湿腻腻的,身上难受的紧,忍不住呜咽出声,带着浓浓的委屈与控诉:“你坏……崔君墨,你欺负我……” 话音落下,她微微偏头,张嘴狠狠咬在他宽阔结实的肩头上。 只是他的肩头硬邦邦的,任由她使出最大的力气,都没能让他皱一下眉头。 这般无力的控诉,愈发显得可怜又无助。 崔君墨任由她咬着,喉结微微滚动,嗓音沙哑得厉害,低声顺着她的话应下:“对,我坏。” “我欺负你。” 他抬手,轻轻抚着她汗湿的鬓发,指尖温柔缱绻:“就这样说出来,委屈就闹出来,别憋着。” 她的性子,一向别扭,什么都憋在心里,不愿开口向他示弱。 往日,他不介意和她打哑谜。 可如今不同。 他即将离京,归期难定,他不愿让她带着满腹委屈 和猜忌,独自等候,暗自难过。 他要她学会倾诉,学会依赖,学会将真心袒露在他面前。 夜色静谧,余韵未消。 沈幼菱此时已经全然没有力气,与他争辩,柔弱无骨般瘫在他的怀中,喘息着。 崔君墨垂眸,目光落在她红肿嫣红的唇瓣上,眸色沉沉,晦暗幽深,眼底的情愫尚未完全褪去。他心头微动,终究忍不住再度俯身,覆上她的唇。 良久,他才缓缓离开她的唇,将她小心翼翼的拥在怀里。 怀中的少女柔弱无骨,眉眼间尽是疲惫与茫然,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与心神。 崔君墨低头,鼻尖抵着她的发顶,沉声道:“你放心。” “我临行之前,会将一切安顿妥当,你只需放宽心,耐心等我回来便好。” 沈幼菱闻言,慢慢的睁开眼睛,她的眼中依然是迷茫一片。 崔君墨看着她茫然的神情,知晓她还是不信任他。 他不知道,崔明轩当初到底做了什么,让曾经那么纯良可亲的姑娘,变得如此谨慎小心。 像是带壳的蜗牛,稍一触碰,便退回到自己的壳中。 不过,如今她是他的妻,他有的是耐心和时间,让她信任他。 夜色深沉,睡意渐浓。 崔君墨稍稍起身,扬声唤来门外待命的巧娘与曼冬,命她们备好热水。 温热的水汽漫满浴桶,洗去了一身的缱绻与黏腻。 待收拾妥当,他再度将少女揽回怀中,紧紧拥着她,安然入眠。 怀中人身形安稳,呼吸渐匀,终于卸下了片刻的防备。 另一边。 西南边陲小镇。 狄关近来心境舒畅,眉宇间总是带着藏不住的喜色,只因家中近来发生两件大喜事。 一件是,他婆娘终于生了,给他生了个大胖小子。 另一件,便是崔明轩终于醒了。 要说崔明轩还真是命大。 经过洛神医的治疗,竟然才几个月就醒了。 只是他伤势实在过重,身上多处骨折,如今还无法动弹,处在失语的状态。 唯一能与人交流的方式,便只有眨动双眼,以眼神示意。 这天,狄关给崔明轩擦拭完,却看到崔明轩的眼睛一直在动。 似乎有话要喝他说。 狄关见状,问了他许多问题,他都左右转了转眼睛,表示否认。 见狄关一直猜不出来他的需求,崔明轩的手指减慢的往他的腰侧动了动。 恰逢此时,狄关的妻子抱着襁褓中的孩儿走进屋来,见此情景,轻声开口提醒:“他莫不是想要他贴身带着的那块玉佩?” 一语点醒梦中人。 狄关瞬间恍然大悟,猛地拍了下自己的额头。 他倒是忘了,崔明轩昏迷之前,腰间一直贴身挂着他那块定情玉佩。 狄关从柜子里拿出玉佩,快步走回床边,将玉佩递到他眼前,询问到:“你是不是想要这个?” 崔明轩重重的眨了眨眼。 狄关见状,连忙将玉佩轻轻放到他的掌心。 崔明轩拿到玉佩,手指轻轻的摩挲着玉佩。 心中想着,菱儿,你一定要等我...... 44. 第 44 章 晨光穿透层层幔帐,揉成朦胧的光影,洒满床榻。 床上的人儿,却眉目紧闭,丝毫没有要苏醒的迹象。 直到日上三竿,沈幼菱才缓缓的睁开了双眼。 沈幼菱是被浑身酸软的倦意逼醒的。 昨夜种种缠绵缱绻、肆意纠缠的画面,猝不及防地涌入脑海。 四肢百骸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软绵绵的,尤其是腰肢处,更是酸胀的厉害。 她缓了许久,才透过半开的窗棂望去。 此时,天色早已大亮,朝日高悬,显然早已过了请安的时辰。 沈幼菱无奈的想着,这段时日,她是愈发的懈怠了,长此以往,老夫人必定会心生不满...... 她起身想要下床,可脚刚一落地,却险些摔倒。 腿脚酸软的不成样子。 心里的那点自责,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委屈。 都怪崔君墨。 她咬着柔软的唇瓣,眉心蹙起,眼底很快便凝起了一层水雾。 那人明明前一刻还言之凿凿的说他要带兵远赴漠北,明明知晓她心底惶恐,可昨夜他依旧不知节制,一遍遍缠着她,肆意索取。 前一刻还是一副冷肃凛然的模样,后一刻,却又带着强势的占有欲,恨不得将她揉进骨血里。 沈幼菱撑着酸软的胳膊,勉强想要站起身,可双腿虚软得根本不听使唤,微微一动便阵阵发颤。 情急之下,她索性放弃了挣扎,直接坐到了地上。 地面上透着沁人的冰冷,丝丝凉意顺着衣料渗入肌肤,却不及她心底的酸涩。 这一坐,这些时日积攒的委屈与不安,密密麻麻的袭上心头。 滚烫的泪珠再也抑制不住,顺着白皙细腻的脸颊簌簌滚落,砸在寝衣上。 起初只是无声的落泪,肩膀微微耸动着,到后来越想越委屈,鼻尖酸涩发胀,连呼吸都带上了哽咽,仿佛要将两辈子受的委屈都哭出来。 门外,巧娘与曼冬二人端着洗漱之物,听到动静走了进来,一眼便看到坐在地上泪流不止的沈幼菱。 二人皆是心头一惊,连忙快步上前。 “您怎么坐在地上了?” 巧娘快步上前,俯身搀扶着她的胳膊,语气满是焦急,“地上寒凉,最是容易侵体伤身,您快些起来,仔细着凉!” 曼冬也连忙放下手中的铜盆,上前一同借力,将沈幼菱从地上扶了起来。 少女眼眶通红,眼睫湿漉漉的,脸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鼻尖微微泛红,一副受尽了委屈的模样。 巧娘见她浑身虚软,脚步发飘,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却也不直白点破,只柔声询问:“是身体还不舒服吗?” 不问还好,这一问,让沈幼菱更加的委屈了。 她吸了吸酸涩的鼻尖,泛红的眼眶再次蒙上水雾,哽咽的开口:“崔君墨,他就会欺负我!” “我不想待在这里了,我要和离,我要回家!” 一声声无助的控诉,听得人心头发软。 巧娘无奈又心疼地叹了口气,抬手取出随身携带的帕子,温柔地擦去她脸颊的泪痕,轻声安抚道:“我的好小姐,您这说的是什么傻话呦?夫妇之间何至说这般重的话。” 沈幼菱却猛地偏过头,眼底满是执拗与委屈,湿漉漉的眸子定定的看着巧娘,控诉道:“你们根本不知道,他昨夜有多过分?!半点都不怜惜我,只管自己肆意妄为!” 话音落下,空气静了一瞬。 曼冬年纪尚小,闻言,瞬间红了脸,连忙低下头去,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不敢接话。 巧娘闻言,却忍不住眉眼含笑,温声打趣道:“小姐这话可就说得不对了。分明是您自己念叨,盼着能和侯爷早日诞下子嗣,怎么如今反倒怪起侯爷来了?” 一语戳中要害,沈幼菱的脸颊爆红,羞赧与气恼交织在一起,让她愈发委屈,狠狠咬着唇瓣辩驳:“那是以前!我从前是那般想的,可我现在不想了!” “我不想和他有孩子了,一点都不想!我要和他和离!” 惶恐和委屈搅得她心绪不宁,她便再也顾不了那许多了。 一旁的曼冬闻言,终是按耐不住开口,小心翼翼地问道:“小姐,您……您是真的想和侯爷和离吗?” 这一句直白的询问,令沈幼菱愣了一瞬,没有开口回答。 另一边,巧娘脸色微变,连忙转头瞪了曼冬一眼,低声呵斥:“去去去,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少在这里添乱!” 曼冬连忙噤声,乖乖垂首立在一旁。 随即巧娘又转回目光,看着依旧气鼓鼓,眼眶通红的沈幼菱,语气愈发温柔耐心,细细的安抚道:“小姐,夫妇相处本就是磕磕绊绊,偶有争执再正常不过。不过是一时生气,气消了便好了,万万不可将和离二字挂在嘴边,传出去不仅落人口实,还会惹老夫人不悦。” “侯爷是疼您的,您切莫胡思乱想。” 沈幼菱满心委屈,根本听不进去劝解,只闷闷地别过脸,不肯应声。 巧娘见状,也不继续揪着此事劝说,转而放缓语气,轻声道:“对了,今日侯爷并未去上朝,一早便吩咐下来,让您用过早膳后,去书房找他。” 沈幼菱闻言,微微一怔,蹙着眉,问道:“他今日没去上朝?” 如今边境战事告急,朝堂之上诸事繁杂,崔君墨身为手握重兵的权臣,怎会无端缺席朝会? 巧娘笑着点头,接着回道:“是啊,侯爷天未亮便起身了,不仅没去上朝,还亲自去老夫人院中,替您请了安,说是让您好生歇息。如今正在书房处理政务,一直等着您呢。” 听闻此言,沈幼菱心底的闷气未消,忍不住冷哼了一声,小脸上满是不屑。 “谁要他多事!谁要他替我去请安了!” 她别过脸,语气带着浓浓的倔强与不满,低声嘟囔:“等我和他和离之后,我便彻底不用去老夫人院中请安了!” 巧娘与曼冬闻言,相视一眼,皆是从她这口是心非的话里,听出了一丝娇嗔的意味,二人眼藏浅笑,却默契地没有点破,只默默上前,伺候她梳洗更衣。 曼冬巧手翻飞,为她挽了一个温婉的流云髻,发髻间坠着黄花,簪上一支兰花图样的玉簪,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清丽。 身上换上一袭嫩绿色的锦裙,外罩鹅黄色褙子,裙摆处绣着点点兰花花纹,行走间裙摆轻扬,清新动人。 待梳妆完毕,早膳也恰好端上了桌。 今日的早膳格外丰盛,软糯香甜的莲子粥,酥脆可口的蟹粉蒸饺、清甜爽口的水晶糕,还有几碟时令鲜蔬,色香味俱全。 可沈幼菱满心纷乱郁结,半点胃口也无,拿着银勺慢慢拨弄着碗里的粥,勉强用了小半碗,便再也吃不下了。 巧娘见状也不勉强,知晓她此刻心气不顺,便轻声劝道:“多少吃些垫垫肚子,待会儿去见侯爷,也好从容一些。夫妇之间没有解不开的隔阂,好好说说话,一切便都过去了。” 沈幼菱默然不语,放下碗筷,沉默片刻,终是不情不愿地起身,往书房走去。 书房外。 书房的门并未关严,留着一道浅浅的缝隙,秋风拂过,隐约能看见屋内端坐的挺拔身影。 沈幼菱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得到应答后,推门而入。 入目第一眼,便落在了书桌后的崔君墨身上。 往日里的他,素来偏爱深色衣袍,尤以玄黑为主,衬得他身形挺拔颀长,气质冷肃凛然,自带生人勿近的疏离威严。 可今日,他却换了一袭竹青色暗纹锦袍。 衣料质感温润,领口与袖口绣着极简的竹纹暗绣,低调雅致。 清新的竹青色让他少爷些杀伐之气,添了几分温润清雅、谦谦君子的气韵。 恰好她今日身着一身嫩绿长裙,一青一绿,深浅相映,莫名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般配与和谐。 晨光透过书房的雕花窗棂,落在他挺拔的身姿之上,柔和了他凌厉的眉眼。 他垂着眼帘,指尖握着狼毫,正低头凝神批阅桌上的公文,姿态从容沉稳,一举一动皆是气度不凡。 听见房门被推开的轻响,他握着笔的指尖微微一顿,随即抬眸。 漆黑深邃的眼眸望来,目光沉沉的落在门口的少女身上。 “过来。” 他开口,嗓音低沉磁性,比平日里多了些缱绻温润。 沈幼菱立在原地,心头依旧带着未消的委屈,脚步慢吞吞的,不情不愿地,朝着书桌挪了过去。 她走到桌前站定,微微垂着眼帘,不敢看向他,小声开口:“今日朝中无事吗?你怎么没有去上朝?” 漠北战事一触即发,出发前还有诸多要事需要商议,他身为领兵主帅,怎么可能这般清闲,安心留在家中? 崔君墨闻言,淡淡放下手中的狼毫,目光始终落在她娇软的脸庞上,眼底情绪深沉难辨,只轻声回道:“无事。” 沈幼菱自是不信的,微微的抬眸望向他。 崔君墨见状,却不再多言,只是站起身来走向她。 他抬手扶住她纤细的肩头,将她按坐在他刚刚坐着的梨花木椅上。 挺拔的身形带着天然的压迫感,让沈幼菱的身子下意识一僵。 还未等她开口发问,崔君墨已然伸手将一侧的一摞账簿,推到了她的面前。 他说:“这些,是我名下所有的产业。” 崔君墨立在桌旁,声音低沉平缓,“前些日子,我已经让浦安逐一清算过户,将所有产业尽数归到了你的名下。从今往后,便是你的私产。你且仔细过目核对一番。” 沈幼菱怔怔地看着眼前厚厚的账簿,心头却很不是滋味。 只听他继续说道:“原本想着你年纪尚小,便想着晚些时日,等你再长大 些,沉稳些,再让你接手打理。” “如今看来,倒是不必再等了。你也该学着接触打理这些产业,学着如何做好这侯府主母,学着为自己谋划后路。这里的每一处铺子、田庄的账目明细和收支往来,我都让人逐一标注清楚了。你日后若是有不懂的地方,只管问浦安。各处管事,我也浦安都提前打过招呼了,随时听你调遣。闲来无事,你也可以亲自去各处铺子、田庄走走看看,熟悉一下。” 他思虑周全至极,方方面面都为她安排妥当,滴水不漏。 可这番周全的安排,落在沈幼菱耳中,却没有半分欣喜,反倒堵得她胸口发闷,鼻尖发酸,眼眶也热了起来。 他们成亲半年有余,她对他也是有些了解的。 崔君墨向来沉稳内敛,万事皆谋定而后动,从不做无用之事。 他这般细致地为她安排好一切后路,根本不是让她学着打理产业这般简单。 这分明是在交代后事。 他是怕自己此番出征,再也无法归来,所以提前给她安排好了一切。 念头至此,沈幼菱指尖微微发颤,猛地抬手,用力将眼前厚厚的一摞账簿狠狠往外推去:“我不想看。” 崔君墨也不强求,伸手将散落的账簿收好。 “好。”他沉声,“不看便不看,等你日后有空再看。” 待将账簿都整理好后,他再次抬眸看向她,问道:“身体可还有不适?” 沈幼菱的耳朵登时红了,微微摇头:“已经无碍了。” “既如此,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崔君墨说道。 沈幼菱闻言,望向他,眼底带着些许茫然,小声问道:“什么地方?” “你随我来便知。” 崔君墨没有多说,只率先抬步往外走去。 沈幼菱看着他挺拔的背影,赶忙快步跟上。 府外早已备好了马车。 崔君墨率先登上马车,随即回身,伸手扶住她的手腕,小心地将她扶上车厢。 待两人坐定,车夫扬鞭驱马,马车缓缓启动。 沈幼菱靠着车窗,心头纷乱如麻,时不时偷偷抬眸看向身侧的男人。 他端坐一旁,眉眼沉静,让人猜不透心底所思所想。 一路无言,不过半柱香的时辰,马车便停了下来。 崔君墨率先下车,再次伸手,护着她走下车。 沈幼菱站稳身形,下意识抬眸抬头望去。 眼前是府邸恢宏,朱红大门威严庄重,门前立着两只肃穆的石狮子,眉眼凌厉,气势不凡。 最上方悬挂着一块黑底鎏金的牌匾,笔锋苍劲有力,四个大字赫然入目:定安侯府。 沈幼菱怔住,轻声开口问道:“你怎么带我来这里了?” 崔君墨立在她身侧,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牌匾,沉声道:“带你认认家门。” “从今往后,这里便是我们两个人的家。” 说完,拍了拍她的肩膀,开口道:“进去吧。” 沈幼菱定了定心神,跟着他,缓缓踏入了院内。 跨过朱红大门,府中庭院开阔,布局雅致。 虽然不及国公府的富丽堂皇,但一路走来,亭台楼阁、摆件陈设,皆贴合她的喜好,仿佛为她量身打造的一般。 沈幼菱越看心头越震愕,脚步缓缓的停了下来。 崔君墨立在她身侧,将她眼底的诧异尽收眼底,云淡风轻的解释道:“早前便让浦安从巧娘和曼冬那里,打探了你的喜好偏爱......” 他说得平淡从容。 可沈幼菱却心绪难平,鼻尖发酸。 这个男人,他不会说甜言蜜语,他只会说让她相信他,让她等着他。 可他又会在不动声色间,为她铺好了往后余生所有的路。 心口的酸涩愈发浓重,滚烫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几乎就要落下。 沈幼菱死死咬着唇瓣,强行忍住落泪的冲动,跟着他的脚步,慢慢走完院中的每一处。 待两人逛完,不知不觉间,日头渐渐升高,已到了午膳时分。 崔君墨提议:“是否要在这里用膳?” 沈幼菱点头。 两人来到膳房,很快一桌丰盛的午膳便摆上了桌,荤素搭配,冷热相宜。 难得的,崔君墨今日竟主动让人备了酒。 上次老夫人寿宴,她醉酒失态。 自那以后,崔君墨便再也不许她饮酒,管束得极为严格。 此刻,崔君墨斟满酒,将其中一杯酒杯推到她的面前,沉声道:“今日无妨,可小酌几杯。” 沈幼菱怔怔看着面前的酒杯,心头纷乱。随即端起酒杯,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水滑入喉间,染红了她的眼眶,熏得她鼻尖酸涩发胀。 她放下酒杯,抬眸定定望着他,眸底盛满湿漉漉的水汽:“崔君墨,你可不可以……别丢下我?” 45. [锁] 该章节由作者自行锁定 几杯清酒入喉,沈幼菱渐渐有些醉了。 只觉得头脑昏沉,眼前像是蒙了一层轻薄的纱,朦胧得看不真切,周遭的一切。 她原本白皙细腻的面颊,渐渐染上绯红,粉嫩娇柔,欲滴还羞,看得人心头微动。 崔君墨见状,放下手中的酒杯,凝望着面前醉态懵懂的少女。 烛光下的她,眉眼柔软,一副纯粹无助的模样,像一只温顺的幼兽,乖乖展露着心底最柔软的一隅。 他站起身来,缓步上前,屈膝蹲在她身前,与她平视,清冷低沉的嗓音响起:“我离开,你就如此难过?” 沈幼菱闻言,将视线努力的聚焦在他俊朗的面容上,懵懂的眨了眨眼睛。 酒意模糊了她的神智,心里积压的委屈翻涌上来。 须臾,绵软的嗓音混着浓重的酒意,黏腻而沙哑的从她唇瓣溢出一声:“嗯。” 一声轻嗯,娇软缱绻。 崔君墨的眸色微深,循循诱哄:“没错,就这样。将你心中所愿,说与我听。” 沈幼菱闻言,抬眸望着眼前人,眼底满是委屈与无助,哽咽着抱怨:“我说出来……又有什么用呢?”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你能为了我……不去漠北平乱吗?” 晚风穿窗,烛火摇曳,映得她泪眼婆娑,楚楚可怜。 “你们男子,向来都是这般。”她轻轻的抽噎着,泪水终于滚落,模糊了眼前的人影,“从来都不会在乎我们女子的感受。” “你是这样,崔明轩……也是这样。” 崔明轩。 又是崔明轩。 在听到这个名字的刹那,崔君墨的脸色沉了下来,薄唇抿直。 这个名字,是横亘在她与他之间永远的一道刺。 也是他穷尽毕生努力,也始终无法替代的过往。 沈幼菱醉得彻底,全然没有注意到此刻男人身上的冷冽气息。 她伸手抚上腰间,指尖用力,将那枚贴身带着的玉佩一把扯出,甩到了崔君墨手中。 玉质温润,余温尚存。 沈幼菱红着眼,带着浓浓的哭腔,朝着他喊道:“还给你!我不要了!” 崔君墨垂眸,静静凝视着掌心里的那枚玉佩。 酒,当真是极好的东西。 若不是这场醉酒,他竟然不知,她早已将这枚玉佩赎回,且日日贴身带着。 他抬手,指腹轻轻拂过她的脸颊。 心里忍不住想,她的心里,是有他的吧? 醉酒好啊,唯有醉酒,她才会毫无顾忌的将真心,剖白与他。 他静静蹲在她身前,任由她絮絮叨叨的倾诉着积攒已久的委屈与惶恐。 直到她说得浑身脱力,险些从椅子上滑落,崔君墨才攥着她纤细的胳膊,将她抱起。 夜色深沉,星河沉寂。 崔君墨抱着她,步履从容的穿过回廊,走入卧房。 他小心的将她绵软无力的身子,放置在床榻上,俯身欲替她褪去鞋袜。 可床榻上的人却突然不安分起来,绵软的身子扭动着,眉头微微蹙起:“热,好热,我要洗澡……” 崔君墨无奈,赶忙让人备水。 只是她往日沐浴起居,皆是巧娘和曼冬贴身伺候。 可今日他临时带她回府,并未带上曼冬和巧娘,而她又醉得深沉,半点不肯让生人近身。 两个婢女尝试着想要伺候,都被她带着哭腔,软软的推开了,模样执拗又可怜。 一众婢子进退两难,不敢贸然上前,亦不敢擅自退下,只能局促立在原地,束手无策。 崔君墨将一切看在眼里,心底无奈,终究不忍让她委屈将就,他抬手淡淡一挥,沉声吩咐道:“都退下。” 众人应声离开。 随着木门被轻轻合上,偌大的净房内,便只剩他们二人。 水汽氤氲,弥漫整间房间。 崔君墨缓步上前,抬手挽起宽大的袖口,露出结实的小臂。 他取过干净的棉帕,浸湿后,动作温柔的一点点的替她拭面。 蒸腾的热气,萦绕着她,熏得她绯红的面颊愈发粉嫩。 她早已醉透了,浑身绵软无力的靠在他的怀中,任由他温柔的摆弄着,温顺的不像话。 沐浴完,他重新将她抱回床上。 可这份安稳并未持续太久。 不过片刻,原本熟睡的少女,又迷迷糊糊的睁开了眼睛。 她茫然的看了许久,才见视线落在身侧的男人身上。 夜色温柔,烛火阑珊,她绵软沙哑的嗓音,带着一丝颤抖,怯生生开口问道:“你会不会……出征回来,就不要我了?” 崔君墨闻言,心头微微颤动。 随即,他伸出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光滑柔软的脸颊:“怎么会?你是我的妻,我既认定了你,又怎会不要你?” 可沈幼菱闻言,却只是轻哼一声,哽咽着呢喃:“你们崔家人,惯会骗人。” “你从出征归来后,定会像崔明轩一样,不要我了。” 说着,她抬手轻轻拍了拍胸口,泪珠再次滚落:“我的心,真的好痛。” 又是崔明轩。 崔君墨喉结滚动,心里又闷又涩。 他当然清楚,活人始终是争不过死人的。 崔明轩永远在她心里有一席之地。 她会记得崔明轩的好,却也会把崔明轩所犯的错,下意识的归为所有崔家男人的通病。 他总觉得,自己大抵是来不逢时。 在她满心伤痕,再不相信崔家男人之时,仓促的成为了她的男人。无辜承接了崔明轩犯下的过错,承受着她根深蒂固的防备与猜忌。 可他心底亦清楚,若是此刻站在这里的是崔明轩,境遇定然也远比他好。 哪怕那人伤了她的心,可他们却拥有十几年青梅竹马的情分,是他穷尽一生也无法弥补的空缺。 他极力压下心底的酸涩,低头凑近她,承诺着:“我绝不会不要你。” 可醉酒后的沈幼菱格外执拗,她微微撇着唇,鼻尖通红:“你只会这般许诺……” “你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带着我一起走。” 崔君墨闻言,微楞,原来她竟是这般想的吗? 朝中规制,中郎将以上将领出征,可酌情携眷同行。 可自开朝以来,极少有人会携妻出征。 更何况她自幼娇生惯养,身子柔弱纤细,如何能承受得住边关的风霜苦寒? 更重要的是,她身为主帅之妻,一旦随军出征,便是敌军首要针对之人,凶险莫测。 只有身在京城,才能让他无后顾之忧,安心征战。 “战场之上,刀剑无眼。”他沉下声来,说道,“我不让你随行,是为你好。” “又是为我好!” 她陡然拔高声调,带着哭腔,执拗的控诉:“可你从来都不问我想要什么!从来都不在意我的心意!只管自顾自替我做决定!” 崔君墨微微一怔,看着她眼底从未有过的倔强与决绝,心口微震,沉默片刻,开口问道:“那你想要什么?” 沈幼菱用力吸了吸酸涩的鼻尖,泪眼朦胧地望着他:“我不怕吃苦受罪。哪怕是死,能和你死在一起,也是好的。” 崔君墨闻言,久久不语。 漫长的沉默过后,他终是开口说了句:“好。” 听到自己想要的答案,沈幼菱满意的笑了。 片刻后,她忽的嘟起嘴唇,像个讨糖的孩童,肆无忌惮地对着他撒起娇来,嗓音软得入骨,缱绻黏腻:“那你亲亲我……我想让你亲亲我。” 夜色暧昧,灯火温柔。 少女慵懒地倚在床上,浑身软若无骨,眉眼含水,肆意撩人。 松松垮垮的寝衣滑落肩头,领口微敞,露出圆润莹白的肩头,自带一番风情。 崔君墨垂眸,伸手捏住她的下巴。 手上少女的皮肤,微微发热,诱惑人心的光滑柔软。 他指尖微微用力,一点点将她的下巴抬起,深邃灼热的眸光,细细描摹着她妩媚含春的眉眼。 呼吸渐沉,心绪渐乱。 良久,他俯身低头,朝着那片诱人的柔软,缓缓落下一吻。 他的呼吸灼热滚烫,可是落在唇间的触感却是很软。 一声细碎的轻哼,从沈幼菱唇间溢出,落在崔君墨耳边。 似引诱,似邀请,让他忍不住辗转摩挲。 但很快,他便克制住内心的渴望,放开了她的唇。 昨日已经情难自禁,欺负了她一回,今日便不能再欺负她了。 若是贪欢太过,明日她酒醒,定然会羞恼,与他置气。 崔君墨告诫着自己,收心敛欲,随即,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准备安眠。 可怀里的人却很是不乖。 醉酒后的每一刻都是难 熬的,她头疼欲裂,身上更是一阵阵的燥热。 方才沐浴之时,她哭闹挣扎,崔君墨一时无措,只来及替她换上寝衣,内里却是空荡荡的,毫无束缚。 此刻几番挣扎,寝衣早已被她扯得凌乱不堪,领口大敞。 她身形看似单薄,可衣衫之下,却是丰盈曼妙。 此刻没了束缚,随着她不停地扭动挣扎,柔软的身子轻轻晃动,是不是贴蹭着他的身躯,带来一阵阵稀碎酥麻的触感,撩得人心神不宁。 崔君墨紧闭双眼,牙关微紧,极力的克制着心底翻涌的躁动。 可偏偏怀中之人毫无察觉,依旧肆意妄为。 像一只顽皮撒娇的猫儿,在他怀中不停的蹭来蹭去,只为寻得清凉安稳的去处。 几番隐忍,终究濒临失控。 崔君墨长臂一伸,紧紧的箍住她的腰肢,将她牢牢锁在怀中。 他凑近她耳边,嗓音低沉沙哑的威胁道:“别乱动。” “你若再乱动,我便罚你了。” 夜色沉沉,烛火摇曳,他的嗓音沙哑磁性,带着隐忍的情/欲,缱绻又危险。 沈幼菱又醉又困,只隐约听见他低沉的声音,迷迷糊糊地从喉间溢出一声,“嗯。” 可身子依旧不老实的摩挲着他。 温热柔软的身躯紧紧相贴,呼吸交织。 崔君墨终是忍无可忍。 他抬手放下银钩,床幔垂落,隔绝了窗外的月色星光。 随后,他俯身覆了上去。 烛火摇曳,帐内春光暗生。 一夜温存,风月缠绵。 沈幼菱再次醒来时,已是次日傍晚。 她眉心微蹙,脑袋昏沉发胀,四肢酸软无力,说不出的疲惫。 她茫然的看着陌生的幔帐,反应了好久,才反应过来,此处是安定侯府,是她与崔君墨的居所。 窗外天色温柔绚丽,落日的余晖将整片天际染成了温柔的橘色,云霞缱绻。 可沈幼菱却没有心思欣赏这些。 她已经连着两日,没有去给老夫人请安了,老夫人只怕是真要有意见了。 沈幼菱强撑着酸软的身子,想要起身下床。 她刚挪动身子,外门便传来了脚步声。 巧娘和曼冬便走了进来。 见她醒来,曼冬快步上前:“小姐,您醒了?” 沈幼菱轻轻颔首,嗓音依旧带着宿醉后的沙哑虚弱:“你们怎么来了?” 巧娘走上前来,伸手轻轻替她理了理乱发:“是侯爷差人回去,将我们二人接来侯府伺候。” 沈幼菱闻言,心头微顿,随即又问道:“我昨夜醉酒……是不是又闹了笑话?” 巧娘无奈地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嗔怪与担忧:“小姐明知自己酒品不佳,昨日怎的又贪杯了?” “还不是崔君墨。”沈幼菱小声嘀咕,带着些委屈,“是他说小酌几杯无妨,我才敢喝的。” 巧娘闻言,只得柔声劝慰:“往后切记,我们不在身侧照看时,万万不可再饮酒了。” 沈幼菱乖乖点头,又急切追问:“你们说实话,我昨夜是不是又胡乱说话了?” “昨夜我与曼冬在垣清苑担忧了半宿,今日一早才被侯爷派人接过来,夜里的情形,我们二人也不知晓。”巧娘如实回话,眼底满是无奈。 这话一出,沈幼菱心底愈发不安。 她不会趁着醉酒,和崔君墨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吧? 她拼命的回想,可无论她如何努力,昨夜的画面始终模糊破碎,怎么也拼凑不完整。 只能期盼着,自己昨日未曾口出狂言,说些不该说的话。 心绪纷乱间,婢女们已经备好了晚膳。 沈幼菱草草的吃完。 刚放下碗筷,浦安便奉命前来。 他对着沈幼菱恭敬行礼:“属下参见夫人。” 沈幼菱微微颔首,问道:“可是侯爷有什么吩咐?” 浦安垂首恭敬回话:“回夫人,侯爷今日政务繁杂,特让属下前来告知,今夜便宿在大司马府处理公务,不会侯府了。” “我知晓了,你且退下吧。”沈幼菱淡淡应声,心底略过一丝空落。 浦安却并未立即退下,反而又拱手道:“侯爷还有一事,命属下告知夫人!” 沈幼菱微微一怔,抬眸看向他。 浦安道:“侯爷……不用带兵出征漠北了。” 46. 第 46 章 时间回溯到早上。 晨曦微露,皇城两侧禁卫持枪而立,一辆乌木鎏金马车缓缓行驶在御道上。 崔君墨端坐其间,身着一身绛红色朝服,尊贵凛然。 只是,那双素来清冷锐利的眼眸,此刻却蒙着一层淡淡的倦意。 昨夜一宿,他几乎未曾合眼。 阖眸便是满帧纷乱的画面。 暖帐之内,烛火摇曳,他的小妻子眼底泛红,睫毛湿漉漉地黏在眼睑上,哭声娇软又凄楚,一遍遍撞在他的心上。 那句近乎哀求的低语,更是在他脑海中反复萦绕,挥之不去。 “崔君墨,你可不可以,不要丢下我?” 崔君墨抬手,忍不住按了按眉心。 他渐渐意识到,他对她的感情,越来越不可控了。 从前他以为,夫妻之道,贵在相守有度,对待妻子,做到相互尊重,相濡以沫便好。 可不知从何时起,他的分寸在她面前,一降再降。 只要她楚楚可怜的望着他,他便想要给她更多,任她予取予求。 哪怕明知不妥,他也忍不住为她妥协。 就像昨夜,不过是她一句怯生生的恳求,他便一时冲动,应下了带她出征的请求。 事后冷静回想,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军营乃是铁血肃杀之地,容不得儿女情长。 他是执掌千军的大司马,是国之柱石,一言一行皆当为将士之表率,岂能因一己私情,坏了军中规矩。 可彼时看着她泪眼婆娑的模样,他终究狠不下心拒绝。 他现在对她的情感,不再是寻常夫妻的相敬相守,反倒像是长辈对稚子的万般溺爱。 这种兆头,很不好。 身居高位,最忌心软。 软肋太甚,终有一日,会成为他人刺向他的利刃。 马车缓缓停在皇城正门,车帘被太监轻轻掀开。 崔君墨垂眸敛神,步履沉稳的走下了车。 早朝开始。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人人垂首静气。 崔君墨立于武官首列,虽身姿笔直,却神已遐征。 周遭官员的奏报声,帝王的问询声,皆化作模糊的嘈语,萦绕在耳畔,却未能入心。 他素来专注宸议,今日却难得失了神。 “大司马?陛下唤您数次了。” 身侧一名侍郎轻声唤他。 崔君墨闻声,回过神来。 纷乱的思绪抽离,他抬眸,目光落在上方的龙椅之上。 当今天子萧准,端坐其上。 他身形劲挺,眉眼狭长,那幽邃的眼眸,正沉沉的落在崔君墨身上,带着审视与探究。 满殿文武,皆屏气凝神。 崔君墨面色未变,不疾不徐的上前两步,躬身行礼:“臣,在。” 嗓音低沉清冷,平稳无波。 当今天子,萧准,心思深沉多疑,尤擅权势。 他是先帝的长子,生母不过是先皇后的贴身婢女。 先帝的一次醉酒临幸,才意外有了他。 先皇后是先帝发妻,与先帝并肩谋划数年,方才打下这大淮的万里江山。 只可惜,先皇后不能生育,终是一生遗憾。 而彼时的萧准,深知自己出身卑微,无所依仗,便常常侍奉在先皇后跟前。 久而久之,朝野上下,皆默认他为皇后养子,身份远超其余皇子,隐隐有了储君之势。 先帝子嗣并不算少,可几番夺嫡交手过后,死的死,残的残,到最后,偌大的皇宫,竟再无一人有资格与萧准争夺储位。 皇权之路,就此铺平。 可谁也未曾料到,就在大家以为大局已定之时,尘封多年的旧事曝光,震惊朝野。 年逾四十的先皇后,忽然被诊出有孕。 先帝欣喜之余,彻查宫中,才惊觉多年来,是先皇后的婢女心怀叵测,暗中常年给先皇后下寒凉药物,阻其怀胎。 而那名婢女,正是后来的泠妃,萧准的生母。 真相大白,满朝哗然。 先皇当场将泠妃赐死,并将萧准贬为庶人。 彼时,先皇后年岁已高,又常年操劳身心俱疲。 太医皆言,此番怀胎,凶险万分,九死一生。 先帝心疼发妻,屡次苦劝,希望她舍弃胎儿,保全自身。 可先皇后半生无子,好不容易得一骨肉,执念深重,宁死不肯舍弃。 最终,怀胎十月,历尽磨难,终究没能熬过这一劫,一尸两命,含恨而终。 先帝与先皇后情深似海,发妻离世,痛彻心扉,没过多久,便随先皇后而去。 先帝骤崩,朝野动荡,诸王无存。 最终,还是这位被贬为庶民的皇子,手持先皇诏书,顺位登基,执掌大淮江山。 只是这江山,自他接手以来,便日渐凋敝。 萧准登基后,为了攥紧手中皇权,稳固一己地位,大肆搅动朝局,挑拨各方势力相互制衡,彼此倾轧。 数年下来,朝堂派系林立,官员各怀心思,人人只为自保,无人真心为民。 地方赋税苛重,官吏盘剥百姓,民不聊生。 朝堂内乱不止,周边诸国虎视眈眈,边境战火连年不休,大淮早已不复往日鼎盛。 这些乱象,满朝文武皆看在眼里,却无人敢言。 此刻,龙椅之上,萧准眸光沉晦,静静凝视着下方的崔君墨。 片刻后,忽然勾了勾唇角,扯出一抹冷笑:“崔爱卿近日倒是清闲,娇妻在怀,连朝堂政事,都愈发无心顾及了?” 话音落下,文武百官的头,垂得更低了。 高高在上的帝王,以及手握兵权,权侵朝野的大司马,两方博弈,其他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面对帝王的诫饬,崔君墨神色未乱:“臣失仪,请陛下恕罪。” 他坦然认下失神之过,却不做多余辩解,不卑不亢,从容自若。 萧准眼底的审视更深了几分。 良久,才缓缓收回目光,并未追责,反而语气平淡地转了话题。 “玄纥此番遣使求和,欲与我大淮重修旧好。使团下月末便可抵达京城,朕思来想去,满朝文武,唯有崔爱卿与玄纥周旋多年,最是熟悉内情。此番迎接使团,主持和谈的相关事宜,便交由爱卿全权负责。” 话音落下,满殿文武皆是心头一震。 谁都知道,崔君墨数年征战,斩杀玄纥将士无数,是玄纥最忌惮,最痛恨的人。 此番让他主持和谈,皇上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是想要和谈,还是不想要和谈? 其中深意,耐人寻味。 萧准像是未曾察觉众人异样,继续说道:“玄纥主动求和,于我大淮百利而无一害。还望爱卿放下心中私怨,以大局为重,妥善处置此事。” 句句是情真意切,字字是家国大义。 可崔君墨听在耳中,只觉心底疑窦丛生。 他太了解这位皇帝的心思了。 他从不在乎将士生死,百姓安危,他唯一在乎的,只有他的皇权是否稳固。 玄纥此番前来和谈,大抵又是他从中做了手脚。 这些年,他为了集权,无所不为,将盛世江山,折腾得日渐衰败。 长此以往,只会致使朝堂中空,民心尽失,大淮基业,终将毁于一旦。 崔君墨压下心中积愤,微微颔首:“臣,遵旨。” 坦然接下这桩烫手的差事。 萧准见他如此恭从,眼底掠过一丝阴逾,随即又似漫不经心般,唇角噙着浅淡笑意:“爱卿新婚,还是要多收敛些杀气才好,免得吓坏了令夫人。” 崔君墨眸心微沉,从容受之:“多谢陛下提点。” 萧准见状,随即又将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了崔国公身上:“崔国公。” 崔国公闻言,出列躬身:“老臣在。” 萧准看着他,似是闲话家常般,随口问道:“朕听闻,爱卿长孙,下月大婚,可是真的?” 旁边的太监,在听完他的话后,小声的提醒他,崔明轩才是崔国公的长孙,崔明勒只是次孙。 萧准闻言,一脸懊悔的开口:“是朕之过,忘了崔将军才是爱卿长孙。” 崔国公像是未曾听到他的“口误”般,躬身应答:“回陛下,确有此事。犬孙崔明勒,定于十月初八迎娶卢氏之女卢莺,婚期已定,诸事筹备妥当。” “好,好得很。”圣上微微颔首:“崔氏后辈长成,娶妻立家,乃是家族喜事,亦是朝堂幸事。” “来人,稍后让内廷备下贺礼,送至崔国公府,为令孙添妆贺喜。” “老臣代孙儿谢陛下隆恩!”崔国公连忙叩首谢恩。 萧准抬抬手,示意他不必如此大礼。 随后,似忽然想起某事,眸光微转,语气随意的开口:“算着日子,也快到崔将军的百日祭了。” 此言一出,大殿之内,众人神色各异。 见无人应声,萧准轻叹一声,语气满是惋惜悲悯:“崔将军年少勇武,乃是难得的良将奇才。若是不曾早 逝,日后必定能为国建功,撑起大淮一片天地,实在可惜,可叹。” 崔国公闻言,神色悲戚,躬身道:“犬孙命薄,辜负圣恩,老臣在这里代他,向陛下请罪。” 老者姿态悲怆,情真意切,看得周遭众人暗自唏嘘。 萧准静静看着他感伤落泪,并未出言安抚,沉默片刻后,目光一转,落在始终垂眸静立,神色淡然的崔君墨身上。 他唇角笑意依旧,缓缓开口:“说起此事,朕倒是险些忘了。崔爱卿如今迎娶的夫人,原先正是崔将军的聘妻,沈御史的嫡女,对吧?” 还未等崔君墨开口,萧准又继续说道:“叔夺侄媳,有意思,有意思。” 一语落地,满殿死寂。 众人闻言,皆呼吸一滞。 这是整个京城人人心知肚明,却无人敢当众提及的隐秘。 崔明轩奔赴战场不久,婚约作废,转眼不过数月,他的亲叔父崔君墨,却迎娶了他的聘妻。 叔娶侄妻,于礼教有亏,于人情有愧,向来是崔氏乃至朝堂最隐晦的禁忌。 可今日,九五之尊,偏偏在大殿之上,文武百官面前,公然将此事摆上了台面。 这哪里是闲话追忆,分明是当众羞辱,刻意敲打。 圣上看着崔君墨低垂的眉眼,语气愈发悲悯,似是感慨万千:“想这崔将军也着实可怜,战死沙场,到头来,婚约成空,连未亡人都未能留下。” “如此忠良之后,不该落得这般凄凉下场。” 他微微颔首,似是打定主意,淡淡吩咐道:“来人,拟旨。念及崔将军忠勇殉国,朕当体恤英烈,特赐定安侯夫人锦缎千匹、良田千亩、黄金百两,以示抚恤嘉奖。” 说完,他看向崔君墨:“无论如何,令夫人也曾与崔将军有过白首之约,该得这份殊荣。” 这番话,看似是体恤英烈,善待遗亲的皇恩,实则句句诛心,字字讽刺。 他在提醒崔君墨,你的妻子,曾是你侄子未过门的妻子。 你如今的圆满,是踩着亡侄的遗憾得来的。 周遭文武百官屏住呼吸,眼角余光小心翼翼的扫向立于武官之首的崔君墨,人人心底皆捏了一把冷汗。 这般当众折辱、刻意刁难,纵然是铁石心肠,也定然难以隐忍。 可众人抬眸望去,只见崔君墨依旧身姿挺拔,静静垂立,面上无半分波澜。 整个大殿上,唯有他一身清冷,稳如泰山。 片刻后,他缓缓抬眸,朝着上方龙椅之上的帝王,拱手躬身:“臣代内子谢陛下隆恩。只是陛下日理万机,心系天下苍生,当以朝政大局,万民安乐为重,无需耗费心神,挂怀臣等闲情琐事。” 不卑不亢,便将帝王刻意递来的羞辱与试探,挡了回去。 萧准深深的看了他一眼,眼底晦暗不明。 崔君墨随即俯身请退,姿态恭谨:“臣身体微乏,先行告退。” “准。” 得到应允,崔君墨转身离去。 一步步走出大殿,自始至终,脊背挺直,无半分狼狈失态。 待他离去,满殿文武百官才敢悄悄松了一口气。 这场无声的君臣博弈,真是让人心惊。 不多时,早朝散去,百官逐次退朝。 崔国公步履匆匆,快步追上前方的崔君墨。 一路行至宫门外的僻静处,崔国公才停下脚步,神色凝重的低声开口:“你今日太过沉不住气了。” 崔君墨驻足,眼底寒凉一片,冷声道:“我就是太沉得住气,才让他将这天下搅得一团糟。” 崔国公闻言,心头一紧,连忙抬手示意他噤声,压低声音急道:“慎言!小心,隔墙有耳。小不忍则乱大谋,如今大业将成,万万不可意气用事!” 崔君墨敛了眼底寒意:“我自有分寸。” 崔国公见状,稍稍松了口气,随即话锋一转:“玄纥使团下月末入京,此事绝非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玄纥与我大淮积怨多年,战火不断,如今忽然主动求和,示弱俯首,处处都透着古怪,还是要多派些人手查探才是。” 崔君墨应声:“已经让浦安遣人去查了,静待使团入京便可。” 崔国公微微点头,随即眉头再度蹙起:“除此之外,下月初八,便是明勒与卢氏大婚之日。圣上今日特意提及此事,又赐下贺礼,看似恩宠,依我看,绝非好事,还是要多加防范才是。” 崔君墨眸光微沉,淡淡颔首。 时间一晃,很快便过去了半月。 十月初八,如期而至。 47. 第 47 章 良辰吉日,霞光漫天。 今日是国公府二公子崔明勒大婚的日子。 天还未亮,国公府上下便已张灯结彩,红灯高挂。 王公贵族、文武百官,凡京城有声望者,皆来登门道贺,一时间国公府门前车水马龙,宾客络绎不绝。 更令人艳羡的是,今日大婚,圣上亲赐鎏金玉如意,御笔亲题“佳偶天成”四字匾额,由内侍太监专程送至崔府,给足了崔家颜面。 沈幼菱立在人群一隅,静静望着眼前盛大的婚景,眼底并无艳羡,甚至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这些日子,崔君墨忙着准备迎接使团,但她总感觉有其他大事要发生。 她去问浦安,浦安总是言辞闪烁,让她安心便好。 今日崔明勒大婚,她心中的不安,越发强烈。 上一世,崔明勒大婚之日闹出的那场荒唐闹剧,让她至今记忆犹新。 彼时身为花魁的沛若当众哭诉情深,逼得崔明勒弃新妇于喜堂,沦为全城笑柄。 那时她只以为是崔明勒的风流债。 如今却细细品来,这或许是针对崔家儿郎,一次刻意的清剿。 先是崔君墨的重伤昏迷,后是崔明轩的“战死”,之后是崔明勒的名声扫地,再接着是崔明瑞的断腿,再也站不起来...... 短期内,崔家儿郎接连不断的出现意外。 现在想想绝非意外那么简单。 以崔明勒的学识秉性,更是不应该在议亲和大婚之时,当着众人的面,弃卢莺的颜面于不顾。 就算他敢这样做,崔国公也应该不会放他离开。 只是前世那时她困在儿女私情上,后来又被崔明轩关了起来,从未试图去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 重生归来,沈幼菱以为,一切能有所不同。 毕竟,此生沛若已死。 没了沛若的纠缠,卢莺应该能得到她的圆满。 可是,却没有想到,该来的,还是来了。 同样是大婚吉时,同样是宾客满堂,万众瞩目之际,同样的戏码再次上演。 吉时将近,国公府正准备拜堂大典,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喧哗,扰乱了正要进行的仪式。 众人侧目回望,只见那人神色慌张地匆匆奔入府中。 “二公子!不好了!”那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发颤:“城南望江楼上有一位绣娘,身着嫁衣,立于二楼栏杆处,扬言……扬言身怀二公子的骨肉!若是二公子不即刻前去见她,她便纵身跳楼,血溅当场!” 一语落地,满堂哗然。 方才还喧闹喜庆的崔府前厅,静了一瞬,随即便响起细碎的议论声。 一道道探究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了身着大红喜服的崔明勒身上。 今日是他与卢莺的大婚之日,宾客满座,这般紧要关头,竟闹出如此不堪的风月丑闻,无疑是将崔家的脸面狠狠的踩在脚下。 崔明勒一身大红喜袍,本是俊朗非凡,意气风发的模样,闻言之后,脸色微沉。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收紧,短暂的迟疑过后,看向堂上的崔国公。 崔国公只一个眼神,他竟当真挪动了脚步。 那一刻,无人不满脸诧异。 新妇卢莺立在在喜堂正中,凤冠霞帔,红盖头遮住了她的容颜,无人窥见她此刻的神色。 可她微微颤抖的肩头,僵直紧绷的脊背,却泄露了她此刻的难堪。 大婚之日,万众见证之时,自己的夫君,竟为了一个身怀孽缘的女子,意欲弃她而去。 这般羞辱,何其残忍。 眼看上一世的悲剧即将再度重演,一道清冷威严的身影,拦住了崔明勒的去路。 是崔君墨。 崔君墨一袭深紫色锦袍,眉眼清冷的望着崔明勒:“大婚吉时,满堂宾客在此,你欲去往何处?” 崔明勒闻言,身形一僵,有些为难的开口:“可是,七叔......” 崔君墨随即看向跪在地上,传信的男子,冷声道:“今日望江楼停业一天,你竟不知?” 他的意思很明显,既然望江楼停业,又怎会有人在望江楼闹事。 说着从身后的浦安身上抽出佩剑,冷声道:“说,是谁派你来构陷崔府名声的?!” 谁知,崔君墨的话刚问完,那人便咬破口中藏着的毒药,自尽而亡。 众人被这场景给惊住了。 崔君墨却只是将剑又重新插回剑鞘,淡淡道,“今日在座各位,想必也有同谋,回去告诉你们主子,有事不妨直面,勿行宵小之计。” 说完,看向浦安,吩咐道:“将他拉下去。” 浦安应声。 随后,崔君墨冷眼扫过崔明勒:“归位,拜堂。” 崔明勒应声,退回喜堂之中,立于卢莺身侧,重新端正身姿。 礼乐声再度响起。 随着礼生,一声声高声唱拜。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送入洞房。 婚典终于圆满完成。 沈幼菱站在一侧,看着那对新人交拜行礼,看着大红喜服相映成趣,心里五味杂陈。 此刻,她对面的大夫人,目光沉沉的看着拜堂的二人,嘴角紧抿。 若是她的明轩还活着该多好啊。 如今这般风光迎娶佳人,坐拥满堂繁华的,本该是他。 一念及此,大夫人心头的不甘与妒恨,几乎要将她吞噬。 她下意识抬头,目光落在对面安然伫立的沈幼菱身上,眼底燃起滔天恨意。 都是因为她! 若不是她命硬克人,若不是她自带晦气,她的明轩怎会年纪轻轻便意外殒命,落得身死魂消的下场? 如今,她的明轩长眠黄土,而这个克死她孩儿的女人,却活得这般潇洒自在。 凭什么?! 她死死攥紧衣袖,眼底的恨意藏都藏不住。 沈幼菱似有所觉,淡淡抬眸,对上大夫人怨毒的目光,心底波澜不惊。 如今,旁人的执念与恶意,早已困不住她的心境。 她收回目光,重新落回喜堂之上,看着新人缓缓转身,被众人簇拥着送入洞房。 一夜喧嚣落幕。 翌日,晨光熹微。 沈幼菱晨起梳洗完毕,换上一身浅青色交领内衫,外罩浅青色暗纹大袖披风,梳着日常的高盘发髻,仅点缀两枚银质花叶小簪,衬得她甚是温婉清丽。 一切收拾妥当后,前往荏慈堂给老夫人请安。 荏慈堂内,众人陪着老夫人闲话家常。 因着沈幼菱的肚子,还是迟迟没有动静,老夫人低声让她再努力些。 沈幼菱红着脸应下。 又过了半晌,老夫人有些乏了,便让众人都回了。 沈幼菱亦屈身行礼,缓步退出了荏慈堂,正欲返回垣清苑。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女声,轻轻唤住了她:“七婶。” 沈幼菱脚步微顿,缓缓回身。 只见一身粉嫩新装的卢莺立在廊下,眉眼温婉,却难掩眼底的疲惫与黯淡。 见沈幼菱停驻。 卢莺缓步上前,身姿微微局促,双手无意识地轻攥着衣袖,轻声开口:“七婶,您此刻可有空闲?若是方便,我可否去往您的垣清苑小坐片刻?” 沈幼菱闻言,轻轻颔首:“自然可以,随我来吧。” 两人并肩沿着回廊缓步而行,一路无言。 垣清苑内,二人隔着一张梨花木小桌相对而坐。 曼冬上前奉上清茶,茶香袅袅。 卢莺垂着眼帘,望着杯中浮沉的茶叶,犹豫良久,才终于轻声开口:“昨日,让您看笑话了。” 沈幼菱没有应声。 见沈幼菱沉默不言,卢莺随即又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您那日如此帮我,我却不领情。您是不是觉得我,太过不识好歹?” 沈幼菱依旧沉默。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细碎地洒落进来,落在卢莺清秀却有些疲惫的脸庞上。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语气满是无奈与悲凉:“我又何尝不知道,嫁给崔明勒,从来都不是什么好归宿。旁人只道我卢莺好福气,嫁入高门鼎贵,嫁得年少英才,风光无限。可其中的委屈,只有我自己心知。” “我知晓他心性不定,知晓他风月缠身,知晓他骨子里藏着随性与滥情。” 她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语气愈发苦涩:“可这已经是我能够到的,最好 的出路了。是我能为自己挣来的,最好的结局了。” 无人知晓,看似风光的卢家嫡女,一路走来,藏着多少身不由己的苦楚。 “我生母早逝,继母进门之后,便一心偏袒她所出的弟弟,家中所有宠爱和扶持都归于弟弟,我于他们而言,不过是旁人罢了。” “在卢家,我看似是嫡女,实则无依无靠。若不是祖母护着我,我在卢家的日子,只会更难熬。可祖母年事已高,来日无多,待祖母百年之后,这世间,便再无真心护我之人。” “我没有母族支撑,没有父母疼爱庇护,若是再不自己谋划,往后余生,便只能任人拿捏欺凌。” “崔家是我此生能够攀上的最高的门第,是我唯一能抓住的靠山。我与表哥青梅竹马,一同长大,纵然他心性不定,可终究有几分年少的情分在,不至于太过苛待于我。” “若是放弃这桩婚事,任由父亲与继母随意指婚,嫁给品性未知的陌生人,我真的不知道,自己往后还要遭受多少冷眼与磋磨。我别无选择,也无路可退,我……也是没有办法了。” 最后一句,她说得极轻,带着无尽的茫然与悲凉。 沈幼菱闻言,心中微动。 何其相似。 眼前的卢莺,像极了上一世的自己。 一样的心境,一样的身不由己,一样的卑微期许。 上一世的她,也是这般,孤苦无依,满心期许着年少情深,以为青梅竹马便是此生归宿,以为嫁给自幼相识的良人,便能安稳度日。 可到头来,换来的却是无尽的磋磨。 如今看着卢莺,她便是像看着上一世那个飞蛾扑火的自己。 可怜,又可悲。 卢莺望着沈幼菱沉静的眉眼,随即又说道:“七婶,我其实一直很羡慕你。” “你我虽然境遇相同,但你却有比我幸运的多,你得到了许多人的爱。你虽父母早逝,却得到了他们全部的爱。后来你又得到了姜太傅的爱,得到了大哥的全部真心,现在又被七叔捧在手心。” “你虽然孤苦无依,但却一直被爱着。” “从前你与大哥婚约在身,世人皆道你们郎才女貌,天作之合。是以,当你提出退婚时,我满是不解,执意要放弃那段人人艳羡的婚约,转头嫁给昏迷不醒的七叔。” “可如今我亲眼所见,七叔待你的百般体贴,老夫人待你的温声宽厚,亲眼见你在这崔府的安稳自在,我终于慢慢懂了你的选择。” 不是崔大公子,不够好。 是崔大公子,有一个刻薄的母亲。 卢莺没有说破。 卢莺眼底满是怅然,轻声感慨:“原来这世间最好的从不是年少情深,也不是门第光鲜,而是有人真心护你、惜你、疼你。你终究是赌赢了,可我,连赌的勇气都没有。” 闻言,沈幼菱心头又是一声悠长叹息。 世人皆看表面,只道她幸运,却无人知晓,她这份安稳,是历经一世磋磨惨死,浴血重生换来的。 而卢莺,如今正走上她曾经走过的路。 沈幼菱凝望着眼前的少女,心底的悲悯愈发浓烈。 她仿佛透过卢莺,看到了上一世那个孤立无援的自己。 上一世,她深陷泥沼,受尽磋磨,日日煎熬,多盼望能有一人伸手拉她一把。 可惜,彼时无人护她。 她终究是孤身一人,熬过了所有苦难,落得凄惨下场。 她不忍心,再让这般可怜的女子,落得自己一般的下场。 沉默良久,沈幼菱终于开口。 “阿莺,”她轻声唤她的名字,“往后日子还长,前路漫漫。日后你若是遇到了难处,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我能帮的,一定尽力帮你。” 这番话,看似是对卢莺的承诺,实则是她想救赎上一世孤独无援的自己。 卢莺感激的点了点头。 沈幼菱望着她泛红的眼眶,轻声叮咛道:“无论往后境遇如何,你都要好好爱惜自己。” “旁人待你薄情,是旁人之过,与你无关。世人不爱你、不疼你、不护你,都不要紧。最重要的是,你要学会好好爱你自己。” “唯有自爱,方能立足,不负自己。” 48. 第 48 章 时间一晃,便到了月末。 冷风绕城,带着彻骨的寒凉,吹得街头枯枝簌簌作响,浸得人四肢发僵。 入夜之后,寒意更盛。 不知何时,漫天碎雪悄然飘落。 夜色深沉如墨,万籁俱寂,唯有风雪簌簌入耳。 内院主寝的卧房之内,却是另一番暖融光景。 层层叠叠的幔帐垂落,质地柔软厚重,炭炉的碳火,静静燃着,一室如春。 烛光摇曳,暖金色的光晕漫洒开来,落在榻边男子的身上。 崔君墨将大氅随手放在衣架上,只着一袭月青色暗纹锦衣,低调而华贵。 他褪去头上的玉冠,平日里束得一丝不苟的长发,松散开来。 他的眉骨凌厉,鼻梁高挺笔直,轮廓完美得无可挑剔。 屋外风雪未歇,寒夜漫漫。 崔君墨沐浴归来,发间尚且沾着些许水汽,柔和了他周身的冷硬。 床榻之上,沈幼菱早已安眠。 她今日看了一日账本,很是疲倦,不等崔君墨沐浴归来,便蜷缩在柔软的锦被之中,睡了过去。 锦被是极柔软的云丝料子,床上铺着厚厚的羊绒毯子,暖意融融,将她裹得严严实实。 她的意识模糊,坠入浅眠,呼吸均匀绵长,一派放松的娇软模样。 卧房内寂静无声,唯有烛火轻摇。 崔君墨缓步走到床榻边,垂眸凝视着榻上熟睡的少女。 暖烛光影落在她莹白的侧脸,勾勒出柔和的下颌,肌肤细腻如玉,透着淡淡的粉晕,乖巧得让人心头发软。 他静静伫立片刻,眼底的冷肃尽消。 他缓缓俯身,小心翼翼地掀开锦被,轻手轻脚的躺入榻中。 被褥之内暖意融融,他轻轻贴近身侧的少女。 睡梦中的沈幼菱,似是感知到了熟悉的气息与暖意,微微往他怀中蹭了蹭,寻了个安稳舒适的姿势依偎着。 不知过了多久,浅眠的沈幼菱渐渐有了朦胧的意识。 身后贴近的坚硬躯体太过清晰,滚烫的温度透过里衣,源源不断传来,熨帖着她微凉的肌肤,让她混沌的意识渐渐回笼。 紧接着,一缕灼热的鼻息,轻轻拂过她的耳畔,落在她细腻的颈间。 沈幼菱浓密的眼睫轻轻颤动着,半梦半醒间,一道低沉沙哑的嗓音贴着她的耳畔响起:“窈窈。” 只一声轻唤,似是在征求她的意见。 沈幼菱心头微微一颤,片刻后,喉间溢出一声极轻极软的“嗯”。 得到应允,崔君墨再也克制不住心底的渴望。 烛火摇曳,光影缠绵,帐内渐渐升温。 暖帐低垂,烛影摇红,一室旖旎,缱绻不休。 他始终垂眸凝望着她,深邃的眼眸盛满了她的身影。 四目相对的瞬间,沈幼菱的目光撞进他深邃灼热的眼底,那眼底的渴望太过浓烈直白,烫得让她心慌羞怯。 她下意识敛了眸光,轻轻咬紧唇瓣,耳根泛红,满心皆是羞涩缱绻,不敢与他对视。 可他却不愿让她闪躲。 他指尖温柔扣住她的下颌,轻轻抬起,再度吻上了她的唇,撬开她紧抿的贝齿,细细温存。 他的手掌紧紧攥住她纤细柔软的手腕,强势地让她无处闪躲,只能直直的望着自己。 夜里的他,褪去了白日里所有的冷静克制,只想要再多爱她一些,多爱她一些。 风雪敲窗,长夜漫漫。 沈幼菱的眼眸不知何时染上了一层水光,她无力的颤抖着,任由他予取予求。 夜色悠长,缠缠绵绵,无休无止。 事后。 崔君墨起身,去唤了水。 重回床榻之时,夜色依旧深沉。 沈幼菱乖乖依偎在崔君墨宽阔的胸膛上。 崔君墨一只手将她拥在怀中,另一只手拍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的轻轻的拍着。 静默良久,他才低头,看向她的眼睛,嗓音低沉:“还累吗?” 沈幼菱窝在他怀里,有些怨念的轻轻的应声:“嗯。” 那一声应答,像小猫轻蹭,软得人心头发颤。 崔君墨心头微怜,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了些,保证道:“是我之过,下次我轻些,不闹你了。” 沈幼菱闻言,忍不住微微抬眸,斜斜的瞥了他一眼,眼底带着嗔怪。 他总是这样! 每一次温存过后,他总会这般积极认错,柔声安抚。可每到下一次,情生意动之时,他便还是会这般不知轻重,肆意眷恋,不管不顾的欺负她。 崔君墨瞧着她眼底浅浅的嗔怪,有些无奈的笑了。 在情事上,他似乎真的信用尽失。 随即,他指尖轻轻梳理着她散乱的青丝,一下又一下,温柔缱绻,轻声哄道:“累了吧?累了就睡吧,我陪着你。” 沈幼菱心头一软,乖乖点头,纤细的手臂轻轻环住他劲瘦的腰身,将整张脸埋进他温暖的怀中,安心地闭上了双眼。 周遭静谧安稳,烛火将熄,余温袅袅。 许久,就在崔君墨以为她睡着了时,怀中人低哑的嗓音响起:“崔君墨,若是我生不出孩子,该怎么办?” 一句话,带着无尽的茫然与惶恐。 他们已经努力了那么久,她的肚子却一直没有动静。 她是不是注定和孩子无缘? 沈幼菱心底一片酸涩。 她自己还好,日后可以选择和康乐相依为命。 可她身为定安侯夫人,便再也无法只顾及自己的心意。 崔君墨年少封侯,身居大司马重位,手握兵权,身居勋爵,朝堂地位尊崇无比。 他的爵位,总是要有人来继承的。 世家大族,向来将子嗣传承视作头等大事,如今老夫人年岁已高,心中最大的执念便是抱上崔君墨的孩儿,府中上下所有人的注意力如今皆落在了她的肚子上。 纵使崔君墨如今护她,可又怎能堵住悠悠众口,岁月漫长,他又能坚持到几时。 崔君墨闻言,心头微沉,随即涌上满心怜惜。 他听懂了她的不安与惶恐。 他收紧怀抱,将她更紧地拥在怀中,掌心轻抚着她的后背, 沉声道:“别怕。” “人与人之间的相遇,皆是缘分。我们现在还没有孩子,只能说,我们和她的缘分未到。” 语罢,他微微低头,温柔吻去她眉间的郁结。 沈幼菱埋在他怀中,鼻尖微微发酸,眼底泛起湿意:“可若是……我们和孩子一直没有缘分呢?” 崔君墨闻言,指尖轻轻拭去她眼角滑落的泪珠,开口道:“那便是我们和她命中无缘,坦然接受便好。” “况且,我崔君墨此生所求,从不在此。” 他垂眸望着怀中人泛红的眼眶,眼底深情坦荡:“你若是真心喜爱孩子,日后我们大可从宗族里过继一个,养在膝下。你若不愿,我们还有康乐,日后让他继承我的爵位,也未尝不可。” 沈幼菱闻言,心中忧虑更甚,他居然还想过将爵位传给康乐?! 这爵位虽然是崔君墨在战场上拼杀出来的,但无论如何,崔君墨都是崔家人。 这事若是崔家人知道了,只怕会活拆了她,到时候恐怕连康乐都会受到波及。 她连忙摇头:“此时万万不可,血脉纯正,他们定然不会应允的。” 崔君墨闻言,却不着急,指尖温柔摩挲着她的发鬓:“你且安心度日便好,万事有我。” 说着,吻了吻她的发顶,轻声道:“别想太多,安心睡吧。” 夜色温柔,怀抱安稳。 沈幼菱静静依偎在他怀中,心里想着,虽然崔君墨这样说,但她终究还是要多努力一下,早日诞下子嗣为好。 想着,想着,困意来袭,她阖上眼,沉沉睡去。均匀绵长的呼吸落在崔君墨温热的胸膛上。 翌日清晨。 雪后的京城,一尘不染。 浦安赶到廊下,轻轻的叩了叩门。 崔君墨素来浅眠,听到动静,那双深邃的眼眸骤然睁开。 他下意识看向身侧。 少女眉眼恬静,身姿娇软轻盈,静静依偎在他身侧。 崔君墨轻轻抽出她身下的手臂。 身侧的沈幼菱似是感知到怀抱落空,微微的蹙眉,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不满,下意识往空处蹭了蹭。 崔君墨动作顿住,心头一软。垂眸静静凝望她熟睡的模样,看了许久。 直到确认她再次深眠,才轻轻抬手,温柔的抚平她蹙起的眉间。 而后低头,在她饱满温润的唇上轻轻落下一吻。 之后,移步至屏风外侧,穿戴整齐。 收拾完毕后,他缓步踏出卧房,轻声合上了房门。 廊下寒风微凉,白雪皑皑,清冷空气扑面而来。 崔君墨立在廊下,眸光沉敛:“现下几时了?玄纥使团一行人,可到了?” 浦安恭敬回话:“回侯爷,此刻是卯时一刻。玄纥使团仪仗,现已抵达城外三十里处。礼部一众官员已在城外十里长亭等候接应,各项事宜已筹备妥当,只待侯爷到场,便可引使团入城。” 崔君墨微微颔首,沉声道:“知晓了。备马,即刻前往。” 话音落下,他抬步顺着长长的长廊缓步前行,步履沉稳铿锵。 49. 第 49 章 一夜风雪,草木皆被白雪裹覆,天地一片清旷。 官道尽头,车马粼粼。 玄纥使团停在登洛门外的接官亭旁,旌旗猎猎。 城门内,崔君墨勒马驻足。 此刻,他一身玄色织金锦衣,外罩一件墨色厚绒大氅,墨发以一枚素玉发冠束起,面容清肃凛然。 浦安见崔君墨勒马停驻,随即也勒紧马缰,立于旁侧,低声请示道:“侯爷,玄纥使团已至城外,我们是否现在出城?” 崔君墨端坐马上,目光淡淡扫向远处接官亭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 他轻揽缰绳,翻身下马,说了句:“不急。” 浦安微怔,随即跟上崔君墨的动作,翻身下马。 崔君墨步履从容的踏上城楼石阶。 漠北一战,玄纥铁骑折损过半,主力全军溃败。苟延残喘一年,又想卷土重来。 却没想到自己家中先起了火,玄纥王骤然离世,王室内斗,朝野动荡,这才卑躬屈膝前来议和。 他缓步拾级而上,风声掠过衣袍。 他就是要让这般蛮夷好好等着,挫一挫这群塞外蛮夷的悍气,让他们摆正此行自己的身份。 二人一前一后,登上巍峨的登洛门城楼。 城楼之上风势更盛,崔君墨凭栏而立,单手负于身后,目光沉沉远眺。 城外接官亭内外,气氛凝重。 礼部尚书贺和玉身着红色绣鹤朝服,仪态端方,率领一众礼部官员肃立恭候。 而对面的玄纥使团,虽刻意收敛了桀骜,却依旧难掩一身戾气。 队伍的最前方,站着一道明艳又冷傲的身影。 乃是玄纥的枭月公主。 她一身紫色锦袍,衣料是极稀有的紫貂貂毛,触感温润厚重,色泽浓烈。 袍身剪裁利落,勾勒出纤细挺拔的腰身,袖口是独特的窄袖束口设计,边缘缀着一圈雪白的狐裘滚边。 下摆错落压着层层银线云浪纹路,纹路间点缀着细碎的深蓝宝石,随肢体微动,折射出细碎冷光,凌厉中透着华贵。 一头乌黑长发大半松松垂落肩头,发丝柔顺光泽,余下一缕发丝编为数条细巧的小辫,穿插银链与绿松石珠饰,绕于鬓边,额间束着一枚精致的碎银抹额,正中镶嵌一颗剔透的血红玛瑙,衬得肌肤胜雪,眉眼明艳逼人。 枭月身姿高挑挺拔,不似中原女子的温婉娇柔,脊背挺得笔直,带着常年身居高位的傲慢与桀骜。 一双凤眸狭长锐利,眼尾微微上挑,瞳色偏浅,带着与生俱来的清冷与疏离。 此刻她眼底凝着淡淡的不耐与愠怒,下颌紧绷,浑身透着高高在上的矜贵,仿佛此番前来议和,并非是来求和,而是居高临下的巡视。 她身后立着数十名玄纥精锐武士,个个身形魁梧,腰佩弯刀,气息凛冽。 枭月身侧的玄纥正使解仞,则身着青色玄纥官袍,神色沉稳。 一行人在亭中等候了近半个时辰,枭月公主的耐心渐失。 她望着紧闭的城门,迟迟不见那位大淮的定安侯。 终于,她忍不住抬步上前,停在贺和玉身前,浅色凤眸中满是讥讽与不满:“贺尚书,久闻大淮礼仪天下第一,今日一见,真是贻人笑柄。” 贺和玉闻言,神色不变,从容拱手:“枭月公主何出此言?我大淮依礼相迎,仪仗周全,并无失礼之处。” “并无失礼?”枭月冷笑一声,“我玄纥携诚远道而来,可你们大淮的定安侯,区区一介朝臣,架子倒是比帝王还大!让一国使团,让我堂堂玄纥公主在城外枯等半个时辰之久,迟迟不肯露面,这便是大淮的待客之道?” 贺和玉闻言,依旧面色平和,从容应答:“公主此言差矣。定安侯乃我朝护国柱石,北境千里疆土,皆靠侯爷浴血镇守,无数次于沙场之上击溃来犯之敌,保大淮万民安宁。侯爷身负护国重任,功勋盖世,自有其威仪气度。贵客远道而来,侯爷亲自出迎乃是厚遇。贵客稍作等候,亦是常理。” 这番话,着实是当面打脸,却让人发作不得。 北境是什么地方,什么叫来犯之敌? 说得不就是他们吗? 如今由杀死他们无数将士之人,来接待他们,居然被称为厚遇? 还让他们耐心等着? 这让她如何能忍下这口气。 枭月闻言,面色愈发难看,鼻翼微翕,冷冷嗤了一声:“你倒是极会辩解。” 一旁的解仞见状,连忙上前半步,低声在她耳边提醒:“公主息怒,千万谨记咱们此行的目的。” 枭月闻言,斜睨他一眼:“本宫何须你多言?此番利弊,本宫心中自然清楚,用不着你来提醒。” 解仞闻言,只得敛了神色,默默退至一旁。 远处的城楼之上。 崔君墨居高临下的,俯瞰着亭中的众人,却迟迟没有动作。 很快,接官亭中的枭月公主,耐心已然耗尽,她双手负于身后,频频抬眼望向城楼,几乎快要压制不住心底的怒火。 贺和玉等一众礼部官员依旧肃立不动,神色淡然。 时机已然成熟。 崔君墨眸光微敛,对身侧的浦安沉声吩咐:“走吧。” 浦安立刻躬身应声:“是,侯爷。” 二人转身,不疾不徐的走下石阶。 城楼下,门卒牵着马已等候多时。 崔君墨翻身上马,玄色披风随风扬起,气场凛冽。 浦安紧随其后。 两匹骏马不紧不慢地,朝着接官亭的方向行去。 漫长的等待过后,那道让众人等候许久的身影,终于姗姗来迟。 枭月公主察觉到动静,骤然抬眸望去,目光直直的落在那道策马而来的挺拔身影上。 他眉目清冷,神色淡漠。明明是俊朗公子的容貌,却满身杀伐沉淀的肃穆与威严。 这一刻,枭月心底积压许久的怒火彻底爆发。 她不等崔君墨走近,已然快步上前,立于道中,紫色袍身在一片苍茫之中,明艳又凌厉。 她抬眸直视马背上的人,声音冷硬含怒:“定安侯!我玄纥使团千里迢迢奔赴大淮,诚心议和,你却让一众使臣和本公主在城外枯等至今!平白怠慢贵客,这就是你们大淮的待客之道?” 她语气尖锐,带着满腔的质问与不满。 崔君墨勒住马缰,骏马扬蹄轻嘶一声,稳稳驻足。 他居高临下,垂眸淡淡扫向眼前盛怒的紫衣公主,沉声道:“我崔君墨,代大淮朝野,迎玄纥使团远道而来。” 随即,话音一转,语气骤然变冷:“只是本侯丑话说在前头。此番议和,若你们是真心诚意,我大淮自当以礼相待。” “可若你们心怀鬼胎,妄图伺机作乱......” 他眸光骤然一厉,寒芒乍现:“他日战场相见,定让你们有来无回。” 直白凌厉的威慑,没有一丝委婉修饰。 枭月公主被他这番话堵得一噎,满腔怒火被硬生生压下大半。 她本想出言争辩,可对上崔君墨那双深邃冰冷的眼眸,心头骤然一紧,到了嘴边的话,竟硬生生卡在喉间。 此人的气场,远比传闻中更为可怖,仅仅一个眼神,便让人遍体生寒。 而崔君墨此刻也懒得与她多费口舌。 他淡漠收回目光,继续说道:“守城御敌,是本侯分内之事。至于迎接使团,周旋邦交这些,本侯却是一窍不通。” 说罢,他转头看向身侧肃立的礼部尚书贺和玉,语气淡然的吩咐道:“贺尚书,后续事宜,便交由你全权处理。” 贺和玉当即躬身行礼:“臣,遵侯爷吩咐。” 交代完毕,崔君墨便不再多看玄纥众人一眼。 他薄唇轻启,低声唤道:“浦安。” “属下在!”浦安立刻应声。 “回府。” 话音落下,崔君墨缰绳一扬,乌黑骏马应声抬蹄,绝尘而去。 浦安紧随其后。 两骑身影转瞬便失在城门尽头。 枭月公主望着那道决绝离去的背影,眼底怒火燃烧。 她贵为玄纥公主,自幼受尽尊崇礼遇,何时受过这般肆意轻视? 她素来骄傲矜贵,此番随团远赴大淮求和,已然是放下身段。 可崔君墨竟如此不给情面,当众怠慢,让她颜面尽失。 “狂妄!实在太过狂妄!”枭月咬牙低斥一声,胸口剧烈起伏,怒火难平,忍不住狠狠的跺了一下脚。 解仞见状,连忙上前低声安抚:“公主息怒,千万不可因小失大,误了大局。” 枭月闻言,冷嗤一声,别过脸去。 她暗下决心,日后一定要让崔君墨为今日所做之事,付出代价。 贺和玉适时上前,化解这尴尬的气氛:“公主,解仞大人,路途辛劳,请随本官入城歇息吧。” 事已至此,枭月纵然满心不甘,也只能压下怒火,冷着脸,颔首应允。 随后,玄纥一众人,跟着礼部仪仗队伍,缓缓踏入城门。 礼部办事周全,妥善安顿好了使团众人。 待使团众人休整完毕,时间已至傍晚。 夕阳西垂,金辉洒满皇宫。 皇帝在宫中设宴,宴请玄纥使团。 文武重臣、世家权贵,悉数列席。 殿内礼乐悠扬,灯火璀璨,珍馐美馔琳琅满目,尽显大国的恢弘气度。 萧准端坐高位,龙袍加身,俯瞰殿内众人,气度威严。 群臣和世家权贵,分列两侧端坐下方。 崔君墨亦位列重臣之首,一身玄色锦衣肃穆淡然,端坐席间。 酒过三巡,殿内气氛渐渐高涨。 就在此时,一身红衣的枭月公主骤然起身。 “陛下,”她对着高位皇帝微微颔首行礼,姿态得体。 随即,目光落在崔君墨身上,话锋一转,语带挑衅:“我玄纥素来尚武,举国崇战,最敬强者。久闻大淮定安侯,崔君墨,战神之名响彻四方,无人能敌,是大淮第一勇士,从无败绩,本公主心中一直万分仰慕。” “此番我玄纥使团前来,亦带了我国第一勇士,此人勇武过人,战力超群,横扫玄纥国内无敌手。” 她唇角勾起一抹挑衅的弧度,高声道:“今日两国欢聚,恰逢良机。本公主恳请陛下恩准,让我玄纥勇士,与大淮第一勇士崔侯爷当场切磋较量一番,点到即止,以武会友,也可为这场盛宴助兴,彰显两国武学风采!” 话音落下,满殿寂静。 文武百官纷纷对视一眼,随后将目光落到崔君墨身上。 可身处风口的崔君墨,却依旧神色淡然。 他仿若没有听见枭月公主的挑衅,姿态从容的端起面前的白玉酒杯,指尖轻握杯沿,在万众瞩目之下,微微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饮罢,他随手将酒杯轻置案上,依旧沉默不语。 这般淡漠无视,反倒让枭月公主的挑衅像一拳打在棉花之上,尴尬又憋屈。 枭月见状,心底傲气再受刺激,当即冷笑出声,步步紧逼:“怎么?侯爷是不愿赐教,还是……根本不敢与我玄纥勇士交手?莫非传闻中的大淮战神,只是徒有虚名,惧了我玄纥武学?” 这话咄咄逼人,极尽嘲讽。 满殿寂静,群臣屏息静待,连高位之上的皇帝也微微侧目,看向端坐席间的崔君墨,等候他的回应。 崔君墨闻言,淡漠的目光扫过满脸挑衅的枭月公主,随即看向身侧的浦安,淡淡吩咐:“浦安,你去。” “是!” 浦安应声出列。 浦安虽身姿挺拔,但和魁梧的玄纥第一勇士相比,还是过于精瘦。 玄纥第一勇士见状,面露不屑,冷哼一声,大步上前。 他身形魁梧彪悍,肌肉虬结,周身气势凶悍,满 是戾气。 在他眼中,崔君墨不屑出战,派一名小小的随从敷衍,是对玄纥最大的轻视。 众人皆以为这场比试必有一番激烈厮杀,可结局却出人意料的干脆利落。 浦安招式干脆凌厉,攻守有度,招招精准狠绝,没有花哨套路,每一招都是实战绝杀之术。 不过瞬息之间,只听“砰”的一声闷响,玄纥第一勇士重心失衡,被浦安一记利落的擒拿摔击,狠狠重重砸在地面之上。 就这样,赫赫有名的玄纥第一勇士倒地不起,四肢僵硬抽搐,挣扎数次,竟一时无法起身,周身戾气消散,只剩狼狈不堪。 浦安立于原地,垂眸冷冷睨了一眼地上狼狈挣扎的玄纥勇士:“贵国号称天下第一的勇士,竟如此不堪一击。” “如此实力,却妄图挑衅我朝大司马,当世战神?” 他语气转冷,藏在心底许久的郁气尽数倾泻,字字带刺:“恕我直言,贵国上下,除却背后偷袭,阴诡暗算之外,再无半点堂堂正正的本事!” 这句话,绝非随口嘲讽,而是刻在骨血里愤懑。 浦安永远记得,漠北那场血战,侯爷亲率将士冲锋陷阵,正面击溃玄纥主力大军,战局大定,胜负已分之时,玄纥人却暗中派出数十名黑衣死士,趁夜色与内贼勾结,偷袭暗杀,直指侯爷性命。 那一夜寒风暴雪,刀剑无眼,侯爷浴血苦战,身负重伤,险些殒命漠北,昏迷半年才得以苏醒。 那是崔君墨半生征战最凶险、最狼狈的一战,也是所有追随侯爷的将士心中,永远无法释怀的伤痛。 今日玄纥主动挑衅,浦安便顺势将昔日旧账一起算算。 枭月公主闻言,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但此时却不能发作,随即说道:“浦将军此言差矣,战场之事,招数无分上下,能制敌便是上策。” 在浦安欲反驳时,又抢先说道:“况且,如今我玄纥与大淮正欲交好,前尘往事便不用再提。” 说完,看向崔君墨,轻笑一声:“侯爷,您说是吧?” 崔君墨闻言,没有理她,只是使了个眼色,让浦安退了回来。 枭月公主却笑着就坡下驴,让人将玄纥第一勇士抬了下去。 待一切结束之后,枭月公主忽然轻笑一声,语气带着戏谑与嘲讽,扬声开口:“比武切磋之事,暂且作罢。说起来,本公主倒是听闻一桩趣事,久闻崔侯爷近日刚刚大婚,迎娶侯府夫人,乃是大淮近期的一桩盛事。” 众人闻言,不明她此言何意。 只见枭月故作疑惑地环顾大殿一周,目光扫过满殿众人,挑眉笑道:“今日大殿盛宴,权贵满堂,人人皆可列席。可为何本公主遍观全场,却不见崔侯爷的尊夫人现身相伴?” 话音落下,她故作恍然,夸张地轻哦一声,眼底嘲讽意味更浓,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是了,本公主险些忘了。你们大淮礼教束缚深重,女子地位卑微低下,这般朝堂盛宴,是绝不允许女子出席的。” “果然是中原礼教迂腐,束缚人性。”她微微摇头,语气极尽嘲讽,“反观我玄纥,女子亦可骑马射箭、上阵杀敌、参政议事,王族公主更是可自由往来朝堂,列席盛会,执掌权柄。堂堂大淮,男女尊卑如此分明,女子毫无尊严地位,这般规矩,未免太过迂腐可笑。” 这番话,看似调侃崔君墨夫人未出席宴会,实则借机贬低大淮礼教制度,嘲讽中原女子地位低下,吹捧玄纥民风开放。男女平等,妄图从礼制民风之上,压过大淮一头,挽回方才比武落败的颓势。 殿内众人神色微变。 高位之上的皇帝神色淡淡,未曾开口,静待崔君墨应对。 崔君墨终于缓缓抬眸,清冷目光落在枭月公主身上,黑眸寒凉如霜。 他薄唇轻启,嗓音低沉冷冽:“公主所言极是。贵国女子地位确实极高,高到足以代替举国男儿,远赴他国低头求和,摇尾乞怜。” 一句回应,瞬间逆转了全局。 崔君墨语气愈发冷硬,句句诛心:“本侯倒是好奇,难道玄纥的男儿,都死绝了?” 字字如刀,精准刺中枭月公主最痛之处。 王室争斗,她那群只会自相残杀的废物兄弟,最后却将她推出来和亲! 枭月公主闻言,脸色惨白,指尖死死攥紧衣料,几乎要控制不住当场失态。 眼见场面即将彻底失控,高位之上的萧准,轻笑一声,随即沉声道:“公主远道而来,初入中原,不谙我大淮礼教风俗,随口戏言罢了,无需介怀。今日设宴只为结睦修好、共叙太平,切莫因口舌之争,伤了两国和气。” 皇帝主动开口缓和局势,给了玄纥体面。 枭月公主心知再争执下去,只会愈发难堪,只能强行压下心底的怒火,咬牙隐忍,躬身谢过皇帝体恤。 殿内礼乐再度响起,歌舞伎人翩然入场,宴会氛围渐渐恢复平和。 酒会又入佳境,众人举杯畅饮。 皇帝目视全场,再度开口:“枭月公主远道跋涉,初至京城,人生地疏,诸多不便。朕思量再三,还是决定将公主一众安置在宫中居住,也好就近照拂,不知公主意下如何?” 枭月公主闻言,微微抬眸,思索了一下。 随即站起身来,躬身开口:“多谢陛下厚爱,只是本宫久居荒原,性子粗疏,散漫惯了,居于宫中,恐惊扰圣驾。” 随即,她话锋一转,从容笑道:“本宫入京之前,便早已听闻,大淮京城世家府邸雅致精巧,别有洞天,皆是玄纥没有的景致。” “本宫心中向往已久,实在想借机一饱眼福,感受中原世家府邸的风雅气韵。” 皇帝闻言,眸心微顿,开口问道:“既然公主不愿居于宫中,那公主心中可有心仪去处?朕遣人去安排。” 枭月唇角勾起一抹弧度,目光越过满堂群臣,再度落在神色淡漠的崔君墨身上:“若陛下恩准,本宫此番在京逗留期间,便想借住,崔国公府了。” 50. 第 50 章 龙椅之上,皇上闻言,眉眼晦暗。 他指尖轻叩着鎏金御案,目光落向下方的崔君墨,沉声道:“崔卿,枭月公主远来是客,既有此请,你看此事可否成全?” 顷刻间,满殿目光皆落在崔君墨身上。 崔君墨闻言,缓步出列,躬身垂首,却道:“陛下,臣性情疏冷,不善待客。依臣之见,还是让公主居于宫中,较为稳妥。” 可他话音刚落,对面的枭月公主便微微扬唇,再度躬身:“陛下,本宫并非挑剔之人,只是居于深宫,难免拘束。本宫一心想见识大淮世家风采,诚心求教,只求暂住国公府几日,绝不添麻烦,还望陛下成全。” 她态度坚决,摆明了态度。 皇上见状,再度看向崔君墨,静待他松口。 崔君墨眸光微沉,却依然没有松口,他道:“陛下,并非臣刻意推脱。众所周知,臣新婚未久。内子性情温婉怕生,不善与外人交际。还望陛下体恤内子微薄性情,恕臣难以从命。” 此言一出,拒绝之意毫不掩饰。 可枭月公主依旧不肯退让,反而笑意更浓:“侯爷多虑了。本公主并非蛮横之人,绝不会惊扰夫人起居。不过是暂住几日,些许小事,何须如此拘谨推脱?” 她步步紧逼,言辞恳切。 皇上见此情景,当即敛了神色,目光扫向席间的崔国公,沉声道:“崔国公。” 崔国公闻言,快步出列,躬身行礼:“老臣在。” 萧准目光沉沉,旁敲暗击的开口:“枭月公主远道而来,是我大淮贵客。如今公主诚心欲居崔府,区区暂住之事,不过举手之劳。崔国公久立朝堂,深谙处世之道,应当知晓何为顾全大局,莫要让朕难堪,寒了贵客之心。” 崔国公闻言,眉心微蹙,下意识的看向崔君墨。 目光交汇,只是一瞬,遂明其意。 崔国公躬身俯首,恭敬应声:“老臣遵旨。即刻便命人备好一应所需,恭迎枭月公主。” 皇上闻言,方才舒展眉眼,淡淡颔首:“如此便好。” 殿内雅乐再度响起。 崔君墨面无表情的回到席间,而枭月公主则端坐回席,唇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意。 夜色渐深,宫宴落幕。 崔君墨回到垣清苑。 刚走到卧房门口,沈幼菱便迎了出来。 她只穿了一身寝衣,衣料轻薄柔软,贴合着纤细的身姿。墨发松松的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肌肤莹白如玉。 夜风寒凉,吹得她衣袂轻轻晃动,她双手随意的垂在身侧,一双星眸望着他,眼底满是担忧,整个人看着单薄又柔软,惹人怜惜。 崔君墨见状,快步上前,脱下身上的大氅,抬手轻轻一扬,将她整个人严实地裹在还带着他体温的衣料之中。 沈幼菱微微一怔,抬眸望他,清灵的眼眸里倒映着他挺拔的身影,眉眼温顺柔软。 下一瞬,崔君墨俯身,长臂环住她的腰肢,将她打横抱起,缓步走入内室。 室内烛火摇曳,暖意融融。 他径直坐在床榻边,将她安置在自己的腿上,温柔的摩挲着她微凉的后背,沉声道:“夜里风凉,怎么不在屋等着?冷不冷?” 沈幼菱靠在他温热的胸膛上,轻轻的摇了摇头,声音软软:“我不冷,屋内闷热,便想着出来迎一迎你。” 话音微顿,她抬眸看向他深邃的眉眼,担忧的开口:“我方才听府中下人来报,说是……玄纥的枭月公主,要暂住到咱们府里来?此事可是真的?” 外邦之人要暂住府中,她总觉得事情一定没有这么简单。 崔君墨看着她眼底的不安,指尖温柔的拂过她柔软的鬓发,将她散落的碎发别至耳后,随后说道:“是真的。” 沈幼菱心头微沉,眉头蹙起,低声道:“可是……” 沈幼菱还没有说出口,崔君墨便明白了她的担忧。 枭月公主乃是玄纥摄政公主,此番入府,绝不只是暂住这般简单。而他又不能时刻待在府中,只怕府中女眷,稍有不慎,便会落入圈套。 崔君墨指尖轻轻抚平沈幼菱眉间的褶皱,沉声道:“无需担忧。” “不过是暂住几日的过客而已。”他缓缓开口,“万事有我,你且一如往常,安稳度日便好。” 沈幼菱抬眸望着他平静的眼眸,突然就觉得心里踏实了下来。 她点了点头,温顺地靠回他怀中,应了声:“好。” 烛火幽幽,将二人相拥的身影映在窗纸上,温柔缱绻。 翌日。 下朝后。 枭月公主一行,便来到了崔国公府。 下人来报后,崔国公府众人起身出门迎接。 沈幼菱今日身着一身豆绿暗花长袄,内搭鹅黄立领中衣,发髻端庄清雅。 她立在崔君墨身侧,身姿纤细温婉,眉眼端庄安静。 此刻,玄纥使团停在门前,列队整齐的分立两侧。 众人看向马车,不多时,车帘轻挑,一道明艳的身影缓步走下马车。 枭月公主今日一身绯红锦裙,眉眼锋利明艳,一举一动皆带着张扬桀骜,一登场便攫住了所有人的目光。 她抬眸淡淡扫过国公府的牌匾,随后目光下移,掠过门前众人,最后落在崔君墨身侧的沈幼菱身上。 她将沈幼菱审视一番,看着对方清丽的眉眼,眼底掠过一丝隐晦的轻视。 她虽不喜崔君墨,但在她看来,这般温顺怯懦,困于深宅的女子,还是配不上他的。 只是这抹情绪藏得极深,转瞬即逝。 下一刻,枭月公主敛了神色,唇角扬起一抹得体的笑意,对着身前的崔国公微微颔首,算是行礼。 “叨扰国公爷和侯爷了。”她朗声道,却无一丝谦卑。 崔国公客套道:“公主客气了。公主远道而来,乃是我崔府之幸,快请入府。” 众人随着枭月公主与使团宾客,缓步踏入崔府大门。 一路穿过前院回廊,众人抵达正厅,宾主依次落座。 随后,婢女奉上新茶。 一番客套寒暄后,枭月公主放下手中的茶盏,抬眸看向崔君墨,笑意明艳,理所当然的开口:“久闻崔府庭院雅致,本公主初来乍到,尚不熟悉府中路径,不知可否劳烦侯爷,亲自带我在府中逛逛,领略一番贵府风采?” 此言一出,厅内众人目光微顿。 崔君墨闻言,神色未变,淡淡的吩咐身旁的浦安道:“浦安,稍时,你随公主左右,为公主引路。” 浦安躬身应声:“是,属下遵命。” 枭月公主闻言,唇角的笑意微微收敛,抬眸直视着崔君墨:“侯爷这是何意?” “本公主远道而来,做客崔府,今日初次登门,便只配得上侍卫引路陪同?” 她眉眼微挑,傲气尽显,“侯爷乃是崔府主人,尽地主之谊乃是本分。如今侯爷避而不见,让侍卫代劳,未免太过轻慢了些。” 正厅内气氛陡然凝重了起来。 崔国公闻言,只是端坐主位,神色淡然的旁观着。 崔君墨坐在一旁,垂眸看枭月公主,漆黑的眼眸里沉静无波:“公主见谅,本侯公务繁杂,无暇相陪。” 说是见谅,但语气里却无一丝抱歉。 枭月公主见状,眼底掠过一丝愠色,却并未发作。 她淡淡冷笑一声,随即话锋一转 :“既然侯爷公务繁忙,本公主便再不勉强。不知侯爷安排本公主居于何处?” 崔君墨闻言,平淡的开口:“府中梨沁园早已收拾妥当,公主尽可安心居住。日后若是有何需求,皆可告知浦安。这段时日,由他全程随侍公主,听候吩咐。” 崔君墨的话音落下。 枭月公主忍不住冷笑一声。 全程随侍? 说得倒是好听。 说到底,不过是派个人日夜监视于她罢了。 枭月公主盯着他清冷无波的眉眼,沉默片刻,再度开口:“本宫一人独住梨沁园,未免太过冷清。本公主听闻,侯爷与夫人居住的垣清苑乃是府中景致最佳之处。” 说着她顿了一下,随即又说道:“我既是远来贵客,暂住府中,侯爷为何不安排我居于垣清苑?也好让我就近讨教,日渐亲厚。” 说完,看向坐在一旁的沈幼菱:“侯夫人,您说是不是?” 沈幼菱闻言,看向崔君墨,没有答话。 只见,他眼底的清冷又沉了几分:“公主误会了。” “公主是陛下之贵客,却并非本侯的私客。” 他嗓音清冷的继续说道:“垣清苑乃是我与内子安居之地,清净惯了,等闲之辈,不得擅入。” 直白干脆,毫不留情,彻底掐断了她所有不切实际的念想。 枭月公主面色微沉,未料到他竟然如此当众不留情面,心中的怒火,登时窜了上来。 只是如今还不到时机,她不能发作。 她强压住怒火,转而换了个话题:“本宫想了一下,有件事情,还是要与侯爷商议。我一介女子,远道而来,孤身暂住贵府。侯爷却派一个男子随侍我左右,于情,于理,皆有所不妥。” 说些,她抬眸看向安静坐在崔君墨身边的沈幼菱,提议道:“依本公主之见,不如让侯夫人代劳。不知侯爷意下如何?” 崔君墨冷声直接回绝:“内子喜静,不喜应付外客。” 枭月公主闻言,微微挑眉,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评判道:“侯爷这般护着夫人,未免太过专治,太不尊重夫人的意愿了。” “女子生于世间,不该终日困于深宅,怯于见人。” 她侃侃而谈,看似善意规劝,实则暗自贬低,“侯夫人这般闭门独居,久而久之,只会愈发怯懦狭隘,落得小家子气,白白辜负了一身风华。侯爷这般庇护,看似宠爱,实则束缚。”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可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她是来挑拨离间的。 大夫人坐在一旁,默默的看着这一幕,眼底掠过一丝幸灾乐祸。 面对枭月公主的刻意挑拨,崔君墨神色未变:“人各有志,心性各异,无论对错,自在便是。” 他垂眸看向身侧的沈幼菱,“本侯只愿她可以活得自在,不必曲意逢迎。正如她今日,不必因我之故,而迎合于你。” 说完,他看向枭月公主,冷声补充道:“公主若是觉得浦安随侍不便,本侯可为公主调派两名女侍。” 话已至此,再无可纠缠之处。 枭月公主定定看着眼前冷肃护妻的男人,心忍不住沉了沉。 她淡淡抬手,语气疏离:“不必麻烦侯爷了,些许小事,无需另行安排,便依侯爷所言。” 短暂沉默后,她又话锋一转,再度提出新的要求:“本公主叨扰府上,还未能拜见贵府老夫人,不知可否带我前去拜谒,略表晚辈敬意?” 崔君墨语气平静的回绝:“多谢惦念。家母近日身体违和,需静养调息,不见外客。” 枭月公主只能作罢。 待事情落定之后,崔君墨将浦安留了下来,自己则转身离开。 51. 第 51 章 纵使对枭月公主入住崔家心存不满,可碍于礼数,崔府依旧恪守待客之道,傍晚时分,在府中设宴,款待枭月公主一行。 崔国公因有要事,未能参加,宴席会由崔君墨主持。 宴席设在正厅,府中各房老爷、少爷,以及各位夫人作陪。 厅内灯火通明,桌上珍馐美馔,佳酿美酒,应有尽有。 众人依次落座。 酒过数巡。 枭月公主端起酒杯,眸光流转,淡淡扫过席间众人,目光最终落在端坐在崔君墨身侧的沈幼菱身上。 今夜的沈幼菱身着一身淡紫色锦裙,领口和袖口都襄着白色毛领,发髻高盘,点缀着花型金饰,以及淡紫色步摇,眉眼温婉清丽。 她静坐席间,安然恬淡,低头静静地吃着,崔君墨刚刚给她放进小碗中的冬笋。 枭月公主打量片刻,唇角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忽然开口:“侯夫人当真是绝色风姿啊,怪不得能让侯爷视若珍宝。” 众人闻声,皆抬头看向她。 崔君墨闻言,仿若没有听到,只是又执筷给沈幼菱的小碗中,加了些菜。 沈幼菱则放下手中的竹筷,站起身来:“多谢枭月公主谬赞,愧不敢当。” 枭月公主闻言,看了一眼沈幼菱,随即目光又落在崔君墨身上,继续说道:“不过本宫此次来京,途中倒是听到了一个有趣的传闻......” 说着,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大夫人。 席间气氛,开始微妙了起来。 大夫人坐在席上,撇见枭月公主投过来的目光,眼底燃起一丝恨意,但很快便压了下去。 沈幼菱自然是看出来,枭月公主想要挑拨什么,正欲开口回击。 那边,身侧的崔君墨却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坐下,随后道:“我崔家的家事,就不劳公主费心了。” 说完,他抬眸淡淡看向枭月公主:“公主有时间,还是多关心一下玄纥的家事,莫要忘了自己因何而来。” 此言一出,枭月公主的脸色登时沉了下来。 她咬了咬牙,眸光微转,端起面前的酒杯,抬手对着沈幼菱举起:“侯爷此言有理,是本公主僭越了。本公主敬侯夫人一杯,权当是致歉。” 沈幼菱见状,也不多做纠缠,正欲举起杯子想要回敬。 可指尖尚未触碰到杯壁,崔君墨的大手便拦住了她的动作。 崔君墨抬手将她面前的酒杯轻轻挪至一侧,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随后冷声道:“内子体弱,素来不善饮酒,无法陪公主共饮,还请公主见谅。” 枭月公主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愠怒,却依旧笑意明艳:“怪不得人们常说,抢来的东西就是最好的,但是侯爷也未免太过护妻了。” 崔君墨闻言,不置可否。 枭月公主见状,语气淡淡的继续说道,“些许酒水,算不上什么难事,多练便会了。我玄纥女子,人人皆是个中翘楚。” 崔君墨闻言,冷笑一声,直接回绝:“她不需要。” “饮酒伤身,本侯的妻子,无需这般本事。”他嗓音清冷,“我泱泱大国,更不需女子,身先士卒,以酒色议事。” 这话一出,枭月公主的脸色彻底的沉了下来。 在玄纥,谁人不知,玄纥枭月公主掌管一特设专司,名曰闺司。 闺司里专门招一些貌美女子,以酒色侍人,周旋于玄纥达官显贵之间,获取机密。 如今崔君墨这么说,无异于当场狠狠的抽她的脸,让她下不来台。 可崔君墨却像是没有看到玄纥枭月公主不满的神色般,继续说道:“若是连自己的妻子都不能随心度日,那本侯多年征战,也将毫无意义。” 一语落地,满席寂然。 大夫人坐在一侧,闻言,面色隐隐发沉。 这沈幼菱,真是红颜祸水。 当年小小年纪,就将明轩耍得团团转。 如今,更是让一向不近女色的老七,也被她迷的五迷三道。 只可惜,她家明轩的一腔真情,却只换来了移情别恋。 枭月公主定了定神,随即忍不住咬牙切齿的开口:“侯爷和夫人当真是鹣鲽情深,令人动容,是本公主强求了。” 话罢,她便不再看向二人,独自举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随即,眸光流转,意味深长的淡淡扫过面色阴郁的大夫人一眼。 转瞬便收回目光,若无其事地坐下继续饮酒…… 夜色渐深,宴席落幕。 在送走了枭月公主前去安歇之后,众人也陆续退场。 崔君墨与大爷、二爷他们还有事情相商,沈幼菱便同他商量,先一步回了垣清苑。 虽然崔君墨不让她饮酒,但是兴致来了,今夜她还是喝了几杯。 虽然崔君墨给她换成了酒力温和的果酒,可几番下肚,还是染上了些许酒意。 走出正厅时,晚风一吹,头脑便泛起轻微的眩晕。 巧娘与曼冬紧随身侧,小心翼翼搀扶着她,缓步走回垣清苑。 今日情况特殊,而且侯爷也在身边。 巧娘也知道,这种场合,小姐总是要喝些的,她也无法劝阻。 还好喝得不多,没有闹出什么岔子。 巧娘和曼冬只得将她带回垣清苑。 回到院中,二人连忙伺候她卸妆梳洗。 巧娘为她铺好被褥后,轻声叮咛:“您脸色泛红,怕是有些醉了,快些躺下歇息。” 沈幼菱轻轻颔首,眉眼微倦,顺从地躺好。 之后,她声音轻柔的吩咐着:“我已经不难受了,自己躺着便好。你们也忙了一天了,不用照顾我了,都去睡吧。” 巧娘给她掖好被角,应声道:“好,我们这就走,不打扰您休息。” 说完,和曼冬一起轻手轻脚的退出了卧房。 屋内安静了下来,唯有烛火静静摇曳。 沈幼菱躺在床上,微微闭着眼,任由酒意缓缓翻涌,脑海中不断回放着今日见到枭月公主的种种情形。 那位枭月公主,当真是厉害,一言一行皆是挑拨与算计。 让人难以招架。 就在她沉思之时,房门被轻轻推开,崔君墨缓步走入了屋内。 他轻步走到床榻边,垂眸望着躺在床上眉眼微 倦,脸颊泛红的小妻子,眼底的戾色转为平和。 之后,掀开被褥,顺势躺入床中。 暖意贴近,熟悉的气息包裹周身,沈幼菱下意识转过身,面向着他。 烛火跳跃,光影斑驳。 沈幼菱看着他的眼睛,沉默片刻,终是忍不住开口问道:“这位枭月公主,在玄纥到底是什么身份?” 崔君墨闻言,将她揽入怀中,摆弄着她的发丝,开口解释道:“她是玄纥三公主。” “因为上一任玄纥王的宠信,得以涉政。” “前些时日,玄纥王突然暴毙,玄纥皇室争斗,几位王子,便将她推了出来,与我大淮合谈。” 沈幼菱闻言,默了一下。 她虽不喜枭月公主,但觉得玄纥皇上的其他男人更没担当。 竟将一个女子推出来和谈。 明眼人都知道此次和谈,要冒多大的风险,一个不注意,便万劫不复。 沈幼菱看向崔君墨,眨了眨眼:“所以,她此次前来,会待多久?” 崔君墨轻轻摩挲着她的后背,轻声道:“短则几个月,长则……大概终身都要待在这里。” 沈幼菱听懂了他话中的含义。 他是说,枭月公主此次和谈的目的,要联姻嫁来大淮为质。 那么谁会被安排娶她? 会是崔君墨吗? 沈幼菱依偎在崔君墨怀中,又开始忍不住担心这个人选会不会是崔君墨? 崔君墨看出了她的担心,随即安抚她道:“你放心,这个人,无论如何都不会是我。” 说着,他垂眸,鼻尖轻轻贴近她白皙纤细的脖颈,深深嗅了一口。 她刚刚沐浴完,身上还萦绕着淡淡的花香,混合着少女的清甜软嫩气息,蛊惑人心。 他嗓音压低,嗓音沙哑缱绻,贴着她的耳畔,轻声呢喃:“窈窈,你好香。” 温热的气息拂过细腻的颈间肌肤,带着灼热的温度,让沈幼菱的肌肤泛起一层淡淡的薄红,心头微微一颤。 不等她回应,温热柔软的薄唇便轻轻落下,吻在她白皙优美的脖颈之上。 起初只是浅浅轻啄,温柔缱绻。 随后力道渐渐加深,细细摩挲,轻柔吮吻,一点点描摹着她脖颈的线条。 之后,温热的触感顺着颈间肌肤缓缓上移,从纤细脖颈,到光滑的下颌,再到小巧圆润的耳垂。 他吻得耐心又温柔,步步递进,直至吻上了她的唇。 沈幼菱浑身发烫,酒后的眩晕混着他温柔的触碰,让她四肢发软,心头酥麻,呼吸渐渐变得凌乱。 屋内的温度攀升,空气里渐渐萦绕起暧昧缱绻的气息,情意渐浓。 烛火摇曳,光影缠绵。 崔君墨缓缓俯身,轻轻将她拢在身下。 他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轻轻蹭过她细腻的肌肤,嗓音沙哑磁性,带着浓浓的情意,贴着她的耳畔:“那些不相干的人,都不值得你费心思虑。” “窈窈,别总惦记旁人,多疼疼我。” 话音落下,他俯身,缱绻地吻上她柔软的唇。 一吻落定,情深意浓,风月温柔。 52. 第 52 章 转眼便是年关,偌大的京城,处处浸着热闹的烟火气。 街道被清扫得干干净净,两侧的商铺早早挂起了灯笼与彩帛,街头巷尾尽是往来采买年货的百姓。 国公府内亦是一片繁忙。 府中的下人们各司其职,扫尘擦窗,裁制新衣,备办年礼,一派劳碌之景。 沈幼菱将垣清苑的琐事安排妥当之后,便想着明日也该出门查账了。 这日天朗气清。 沈幼菱晨起梳洗完毕,换上一身水蓝色交领锦裙,外罩一件银狐毛镶边的藏青色披风,乌发挽成温婉的高发髻,点缀银质花枝和蝴蝶步摇,沉稳端庄。 “小姐,一切都备妥了,车马也已在府门外候着了。”曼冬走进来,轻声回禀。 一旁的巧娘也跟着上前,手里捧着暖炉,笑着附和:“今日天气好,出去走走也好,顺带把铺子的账目核对清楚,也好安心过年。” 沈幼菱点点头,接过暖炉,捂了捂微凉的手心,眉眼柔和:“走吧,早些去查完账目,也好早些回府,府里年末琐事繁多,耽搁不得。” 二人应声。 随后跟着沈幼菱走出了垣清苑,穿过层层回廊,一路行至崔府大门。 朱漆大门敞开着,门外的车马已等候多时。 可不等沈幼菱登上马车,一道倨傲的女生响起。 “侯夫人且慢!” 沈幼菱闻声侧目,便见枭月公主身着一身异域风华的绯红锦袍,步履飒然地朝着她走来。 枭月公主走到沈幼菱面前,随即问道:“侯夫人这是要出门去?” 沈幼菱微微颔首,谨慎开口:“正是,府中铺子年末账目未清,我带着下人前去核查一番。公主今日也是要出门?” 枭月公主闻言,眼底闪过一丝诡色,随即又轻轻叹了口气:“我自玄纥远道而来,孤身入京。偌大的京城,繁华万千,可于我而言,终究是举目无亲。这些时日困在府中,着实烦闷无趣,便想着出去走走。” 她说着,抬眼再看向沈幼菱:“不知侯夫人可否带我一同前去?” 这番话说得寂寥。 沈幼菱心中微忖,一时间进退两难。 她知晓这位枭月公主心思不浅,本不欲与她过多牵扯,免得徒生事端。 可她言至于此,又是远客,若是直言拒绝,反倒显得崔家待客不周,落人口实。 无奈之下,沈幼菱只能颔首,柔声道:“公主说笑了,既是闲来无事,便随我一同出门走走吧。只是我今日出门多是查账琐事,怕是要委屈公主陪着我劳碌一番了。” “不委屈。”枭月公主朗声道。 说完,不等沈幼菱再说些什么,便先行一步登上了马车。 曼冬和巧娘见状,很是不满。 沈幼菱给了她们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随即也跟着登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而行,往城中商铺而去。 冬日的京城街头烟火鼎盛,年味扑面。 各色行人和商贩,穿梭其中。 枭月公主看了几眼,随即放下马车的车帘。 坐在一旁的沈幼菱,试图打破车内尴尬的氛围,开口问道:“玄纥过年,也是如此吗?” 枭月公主闻言,冷声道:“大差不差。” 说完闭上了眼睛,一副不愿多谈的模样。 见状,沈幼菱也不再多说,一路静心翻看随身带来的账目底册。 自从崔君墨将侯府产业交由她打理,沈幼菱便慢慢开始着手学习,现在已经基本上可以驾轻就熟了。 马车一路行至侯府名下的几间主营绸缎、胭脂、和干货的铺面。 沈幼菱便下车进店,和账房细细核对,腊月以来的收支账目。 枭月公主无事可做,便自己四处逛了逛。 这一忙,便是整整一天。 待沈幼菱将所有账目全部核对完毕后,已经到了傍晚。 “账目皆已理清,并无大错,年末打理妥当,诸位也可安心过年了。”沈幼菱合上账本,叮嘱完账房先生,便起身准备回府。 “夫人且慢。”枭月公主却上前一步,拦住了她的去路,笑着开口,“今日劳烦夫人陪本宫逛了这许久,又耽搁夫人诸多时间处理事物,本宫心中着实过意不去。为谢夫人今日相伴照料,便由本宫做东,请夫人吃顿便饭,还望夫人务必赏光。” 沈幼菱本想婉拒。 可枭月公主却态度坚决,执意如此。 沈幼菱推脱再三,实在推辞不过,只得应允下来。 随后,一行人便就近选了一家酒楼的雅间落座。 吃过饭后,已是暮色深重,华灯初上。 街头各处摆满了小摊,杂耍班子,说书艺人、皮影戏轮番登场,锣鼓声响彻街巷,热闹非凡。 枭月公主望着街头熙熙攘攘的人群,眼底满是兴致,转头对沈幼菱笑道:“侯夫人,你看这街头甚是热闹,不如我们逛逛再回去,如何?” 沈幼菱闻言,刚想拒绝。 可是枭月公主却不给她拒绝的机会,说完便冲着人群而去。 沈幼菱无奈,只能赶快跟上。 一行人走入人流之中,顺着热闹的街巷慢慢前行。 曼冬与巧娘紧紧跟在沈幼菱身侧,寸步不离,青岚则现身护在沈幼菱最外侧,时刻留意周遭的动静。 起初一切安好,市井繁华,笑语盈盈。 直至走到一个杂耍摊前,喷火表演结束后,青岚察觉到不对劲,立刻快步上前,低声对沈幼菱提醒:“夫人,气氛不对,我们需速速离开。” 沈幼菱心中一凛,当即颔首,正欲转身离开。 就在这瞬息之间,周遭暗处骤然劲风四起! 嗖嗖数声锐响划破夜空,十余道黑衣人影自阴影之中骤然窜出,个个身着黑衣,面罩遮面,手持寒刃利剑,杀气腾腾,直奔沈幼菱他们袭来! 一时间,街上众人抱头四处奔散。 很快,街上便只余沈幼菱几人。 冰冷的刀锋笼罩四方,将几人团团围困。 “保护夫人!”浦安厉声大喝,抽出腰间长剑,身形骤然掠出。 而青岚则稳稳挡在沈幼菱几人身前。 剑光熠熠,寒芒翻飞,浦安一人一剑,硬生生挡住了最先冲来的几名刺客,招式凌厉,招招致命,片刻间便逼退数人。 可此番来袭的刺客足足有数十人之多,一人奋勇抵挡,终究寡不敌众。 刺客们轮番围攻,攻势连绵不绝,招式凶狠毒辣,丝毫不给浦安喘息之机。 不过片刻光景,浦安便渐感吃力,肩头不慎被刀锋划开一道深长的伤口,鲜血顺着手臂滴落。 他闷哼一声,强忍剧痛,依旧死死挡在前方。 青岚见状,赶忙出手,将他换下。 青岚又斩杀了几名刺客。 可终究还是寡不敌众,落了下风。 曼冬与巧娘吓得脸色惨白,下意识护在沈幼菱身侧,身躯微微颤抖,却依旧强撑着镇定。 枭月公主立在沈幼菱身后,不置一词,将一切尽收眼底。 眼看一名刺客绕开浦安的防线,手持寒剑,朝着沈幼菱的方向刺来...... 就在这生死一 瞬,只见一柄短刀从远处飞来,不偏不倚,直直的插入黑衣人的心脏! 随后,崔君墨足尖一点,便掠至沈幼菱身前,抬手将她揽入怀中。 温热坚实的怀抱笼罩而来,带着熟悉的松香气息,抚平了沈幼菱心中所有的慌乱与惊惧。 “可有伤到哪里?”崔君墨垂眸,目光细细扫过她的全身,声音低沉沙哑。 沈幼菱靠在他怀中,心绪渐渐平复,摇了摇头,轻声回道:“我没事。” 她话音刚落,身侧骤然又是一道寒芒闪过。 一名漏网的刺客避开侍卫围剿,手持长剑,径直朝着一旁的枭月公主心口狠狠刺去! 枭月公主像是失了神,竟直直的站在那里。 崔君墨眸光一冷,右手指尖轻轻一弹,拇指上的那枚墨玉扳指脱指飞出。 铮的一声脆响,破空而出的扳指,撞击在刺客的剑身之上。 巨大的力道震得刺客手腕发麻,紧握的长剑脱手而出,落在地上。 侍卫们见状,一拥而上,很快便将黑衣人制伏。 那黑衣人见已无机会,登时咬破了口中的毒药,自尽而亡。 其他黑衣人也如法炮制,顷刻间,便无活口。 崔君墨吩咐下属,将这些尸首运回大司马府,彻查背后之人。 下属应声。 按照吩咐,将尸首全都带走了。 一场突如其来的刺杀,终是尘埃落定。 崔君墨依旧紧紧揽着沈幼菱,低头仔细确认她周身确实安然无恙后,眼底的寒意才稍稍褪去几分。 随即转身,神色冷冽的看了一眼,立在一旁的枭月公主。 便不再多留,带着沈幼菱回了国公府。 回到国公府,下人连忙上前伺候。 崔君墨轻声安抚着沈幼菱,随着众人去沐浴。 沈幼菱闻言,轻声问道:“你不和我一起吗?” 崔君墨抚了抚她的头,安抚道:“你先去,我有些事情要和枭月公主谈,随后就来。” 沈幼菱应声离开。 而崔君墨则和枭月公主走入正厅。 踏入厅堂落座,枭月公主率先上前,对着崔君墨微微躬身:“今日多谢侯爷及时赶来相救,若非侯爷出手,我与夫人今日恐难全身而退,此番救命之恩,我铭记于心。” 她言辞恳切,一副满心感激的模样。 可崔君墨只是淡淡抬眸看她一眼,目光森寒:“公主不必道谢。本侯不喜虚礼,更无英雄救美的嗜好。” 枭月公主闻言,身形微顿,脸上感激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装作一副听不懂的模样,开口问道:“侯爷此话何意?” 可崔君墨何等聪明之人。 他微微抬眼,眸光深邃冰冷,直接当众揭穿:“本侯治理京畿数年,从无这般无端聚众刺杀的狂徒。” “今日这般恰到好处的刺杀。”崔君墨平淡的点破真相,“除了公主自导自演,无人能为。” 一语落地,厅堂之内静谧无声。 枭月公主闻言,沉默了片刻,终是笑着开口:“侯爷何出此言,本宫只身入淮,在大淮人生地不熟,怎可能策划如此精准的刺杀。” 崔君墨冷声道:“是与不是,公主心里清楚,待我查明真相,定不会心慈手软。” 说完,崔君墨目光沉沉落在枭月公主身上,厉声警告:“本侯不管公主此番意欲何为,但本侯在此明确告知公主,离我夫人远一些。” “若再让本侯知道你意欲靠近她,休怪本侯不留情面。” 枭月公主闻言,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攥紧。 53. 第 53 章 除夕将至,大夫人作为府中长房长媳,连日来更是忙得脚不沾地。 这日午后,大夫人正在自个儿院中清点新春要用的物件,核对给下人的赏钱。 忽有婢女进来通传,言说枭月公主,前来拜访。 大夫人手中动作一顿,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她心知这位外族公主心思深重,绝非善类。是以,并不想与之牵扯过多,免得招惹是非。 可对方身份尊贵,又是府中贵客,已然登门,她身为国公府长媳,断然没有闭门不见的道理。 无奈之下,大夫人只能放下手中得活计,沉声吩咐:“请公主进来。” 片刻后,枭月公主便步履从容地走入了屋内。 她一身焰红衣裙,目光淡淡的扫过屋内陈设,随即对着大夫人含笑道:“见过大夫人。” “公主客气,快快请坐。” 大夫人抬手示意婢女奉茶,随后客套的开口,“不知公主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枭月公主落座,接过热茶,浅浅的抿了一口,笑道:“近来府中人人忙碌年事,本宫终日闲坐院中,甚是无趣。听闻大夫人见识广博,便想着前来叨扰片刻,与大夫人叙叙话,解解烦闷,还望大夫人莫要嫌弃本宫聒噪。” 大夫人淡淡一笑,随即说道:“公主说笑了,公主肯莅临小院,是寒舍的荣幸。” 二人便这般相对而坐,客套的闲谈着。 起初所言皆是些无关紧要的话题,聊聊大淮与玄纥的风土人情,山川风物...... 枭月公主极善言谈,不急不躁,慢慢消解了大夫人心中的戒备。 闲谈片刻,气氛渐渐平和了下来。 但很快,她便话锋一转,不动声色地将话题引到了崔明轩的身上。 爱子早逝,是大夫人这辈子最难释怀的憾事。 枭月公主状似惋惜的开口:“我入府多日,时常听闻府中旧事,崔将军年少英才,品性卓绝,可惜早早离世,实在令人惋惜痛心。” 提及亡子,大夫人脸上的笑意淡去,眼底满是哀伤与落寞。 枭月公主将她的悲痛看在眼里,便趁热打铁,继续说道:“是以,本宫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有些人,可以毫不犹豫的背叛这么好的人。” “大夫人心中的悲痛与恨意,我十分理解。”她语气悲悯,看似共情大夫人的苦楚,实则步步引导,“丧子之痛,剜心刻骨,试问天下哪位母亲能够释怀?大夫人心中定然难容此人,日日耿耿于怀吧。” 大夫人垂眸沉默,眼底满是悲痛,隐忍着未曾言语。 这些天,她的确始终无法放下丧子之痛,心中对沈幼菱更是存着难以消解的痛恨与怨怼。 枭月公主见她神色悲愤,知晓自己的话已然奏效,当即顺势开口:“大夫人,我知晓你心中有恨。你我皆是失意之人,大可互为助力。” “我可以倾力相助,帮你除了沈氏,替你出了心头这口恶气。” 她目光灼灼地看着大夫人,直言不讳地道出自己的所求,“而我所求不多,只需大夫人助我嫁入崔府,嫁与崔君墨为妻即可。” 此言一出,屋内平和的气氛荡然无存。 枭月公主静静看着大夫人,等着她的答复。 她笃定这笔互利共赢的交易,对方没有拒绝的理由。 可下一瞬,大夫人缓缓抬眸,眼底的悲痛褪去,她直直的看向枭月公主,语气清冷:“枭月公主,你怕是忘了一件最重要的事。” 枭月公主不解:“什么事?” 大夫人冷声道:“我儿崔明轩,是为国征战的英雄,是为国捐躯,马革裹尸的将军!” 她声音陡然沉厉,带着满腔的傲骨与悲愤:“我心中的确有恨,我也的确恨不得置沈氏于死地。可我崔家世代忠良,家国大义在前,私人恩怨在后!” “我恨沈氏,却更厌你这心怀叵测的外族之人!若非有你们挑起战争,侵/犯我大淮疆土,我儿又怎会死于非命!” 大夫人眼神冷冽如霜,直直盯着枭月公主:“你远道入京,图谋不轨,妄图借我之手内斗作乱。你以为拿捏住了我的痛处,便能挑唆我与沈氏反目,助你达成私欲?” “公主真当国公府嫡长媳,是如此是非不分之人?我与沈幼菱的恩怨乃是我崔府私事,岂容你一外邦之人挑拨?!” “公主来此之前,也不盘算一下,我怎会与你为伍。我又怎会容忍,外族之人,去破坏我儿用命守护的大淮江山。” “你这算盘,打得着实荒唐可笑,更是大错特错!” 大夫人喘着粗气,义正辞严的斥责道。 枭月公主脸上的笃定与从容龟裂,眼底闪过一丝错愕与难堪。 她显然没料到大夫人竟会这般强硬决绝,直接撕破脸面,当众回绝。 大夫人不再看她,语气冷厉地下了逐客令:“公主请回吧。我云开院小,容不下公主这般心机深沉的贵客。往后莫要再来我院中说这些是非闲话,我不屑听闻,更不会配合。” 说着便转过身,冷声道:“今日我便当从未见过公主。” 话说至此,再无转圜余地。 枭月公主面色难堪至极,心中怒火暗涌,却又无从发作。 她深知今日是自己失算,低估了这个女人,本想借力打力,挑唆内斗,未曾想反倒自取其辱。 万般不甘,也只能强忍,她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平静,起身离去。 时日流转,倏忽间,便到了除夕。 这一日,瑞雪初霁,晴空万里。 崔府上下张灯结彩,焕然一新。 今年老夫人高兴,所有下人的赏钱比往年要多上许多。 管家一早便让人将赏赐分发了下去,让大家可以安心过个好年。 是以,府中下人皆是新衣加身,步履轻快,脸上带着过年的喜色,有条不紊地忙碌着。 除却过年的喜庆,今年崔府还有一桩添丁喜事。 卢莺嫁入崔家,不过俩月,便有了身孕,大夫说胎相安稳。 这是崔府晚辈中第一个即将降生的孩童,是崔家新的血脉传承,老夫人知道后欢喜不已。 她将崔明勒叫到跟前,嘱咐他要悉心照料卢莺,切勿再做鲁莽出格之事。 崔明勒笑着应下。 另一边,垣清苑内。 晨光透过窗棂洒落一室,温煦怡人。 沈幼菱今日难得闲暇,便带着曼冬和巧娘一同,铺纸研墨,提笔书写春联。 室内,炭火噼啪轻响。 沈幼菱执起毛笔,笔尖蘸饱浓墨,手腕轻转,字迹端庄秀丽。 一幅幅吉祥喜庆的春联跃然纸上。 曼冬与巧娘立在一旁,一边帮忙抻纸晾墨,一边轻声赞叹。 沈幼菱落笔之 余,抬眼望着窗外繁忙的年节景致,心底悄然生出几分恍惚。 时光匆匆,转眼之间,她嫁入崔府,已经快一年了。 前几日,老夫人派人传话过来,告知她,今年除夕的阖家大宴与祭祖大典,都交由她张罗调度。 写完最后一幅春联,沈幼菱放下毛笔,轻轻擦拭指尖的墨痕。 她稍作休整,便起身去往后厨膳房,亲自查验除夕宴席的菜品筹备情况。 此刻膳房正是最忙碌的时候,数十名厨娘和帮工穿梭往来,切菜、煨汤、蒸点、卤味,各司其职,炉火旺盛,热气腾腾,锅碗瓢盆之声交织不绝。 沈幼菱身着一身浅青色锦裙,外罩护栏缎面大袖褙子,乌发高挽,发髻正中嵌着一套鎏金点翠头面,鬓边点缀细碎珠花,气度从容华贵。 往日里厨娘们大多只远远见过侯夫人,极少这般近距离相见。 此刻见她缓步而来,身姿娉婷,周身气度却矜贵庄重。 众人纷纷停下手中动作,垂首行礼:“见过侯夫人。” 沈幼菱微微抬手,声音平和沉静:“不必多礼,各自忙碌便可。” 说罢,她便走到案前,拿起宴席菜品清单,仔细核对。 从冷碟热菜、汤品点心、鲜果蜜饯,到宴席摆盘、上菜次序、食材用量,她都仔细查看了一番。 众人心中皆是忐忑不安,生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好,被夫人查出纰漏。 沈幼菱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核对完手中的清单后,抬眸看向一众厨娘帮工,放缓了语气:“我知晓你们心中忌惮,怕出错受罚。但今日除夕宴席,乃是阖府的重头戏,容不得半分差错。” “你们不必过度惶恐,也无需刻意隐瞒疏漏。” 她朗声道:“现下距离开宴尚有些时辰,但凡有所不足之处,只管如实报来,趁早说明,我们尚可及时补救调整。” “但若是此刻隐瞒不报,心存侥幸,等到开宴上菜之时才暴露出问题,届时便是真的无力回天,我也无法替你们遮掩,只能按府规处置。” 这番话情理兼备,让众人纷纷放下了疑虑。 厨娘们对视一眼,上前如实禀报各处问题。 沈幼菱耐心倾听,从容应对,每一处问题都迅速给出妥善的替代方案。 她处事利落,思虑周全,让一众厨娘心中佩服不已,纷纷安心领命,迅速整改。 膳房的所有事宜敲定妥当。 沈幼菱不敢耽搁,又前往宗祠,亲自查验祭祖所需的一应物件。 除夕祭祖乃是崔府一年之中最为庄重肃穆的大礼,半点马虎不得。 香烛、纸钱、供果、牲礼、祭酒、祭器,每一样都需准备齐全,不容有误。 沈幼菱逐一清点查验,以确保祭祖大典万无一失。 待所有事宜全部安排妥当后,沈幼菱终于松了口气。 诸事齐备,只待吉时到来。 按照往年惯例,除夕正午,皇亲国戚和文武百官皆需入宫,参与皇家新春朝贺大典,朝拜天子,恭贺新年。 待宫中礼毕,诸位官员方可返程归府,阖家团聚,祭拜先祖,共度除夕。 府中上下诸事俱备,吉时将近,只待府中男丁宫中朝贺结束,便可归府举行祭祖大典,开启除夕家宴。 此刻,阖府上下皆沉浸在喜庆祥和之中,却没想到崔君墨在宫中出了事。 54. 第 54 章 岁末除夕,皇城金銮殿内,灯火如昼。 傍晚时分。 御座之上,萧准身穿龙袍,神色淡然地看着下方群臣举杯贺岁。 殿内丝竹悦耳,钟鼓和鸣,文武百官和宗室权贵,觥筹交错,一派盛世祥和之景。 今日宫宴,不止是大淮朝堂的岁末盛典,更有远道而来的玄纥使团列席。 酒过三巡,帝王抬手,示意乐声暂停。 殿内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目光都望向御座之上。 皇帝的目光扫过群臣,最终落于崔君墨身上,沉声道:“崔卿。” 被点名的崔君墨闻言,执杯起身。 此刻,他一身绛色朝服,墨发皆束于朝冠之内,眉目清隽冷冽。 他垂眸拱手,神色恭谨的开口:“臣在。” “玄纥枭月公主远道来朝,心悦我大淮风华,愿与我朝联姻修好。” 皇帝语气淡淡的接着说道,“朕思来想去,满朝文武之中,唯有你,功勋卓著,品貌卓绝,最是适配。今日朕便做主,将枭月公主赐婚于你,择吉日完婚,永结两国之好,如何?” 话音落下,满堂寂然。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皇帝此言,看似殊荣,实则是一场试探。 崔君墨手握重兵,权柄滔天,早已是皇权最大的威胁,若是再与玄纥皇室联姻,内外勾结,势力必将无人能制,这是圣上绝对无法容忍的局面。 端坐于对面的枭月公主闻言,缓缓抬眸,看向崔君墨。 她一身异域红裙,眉眼明艳锐利。 此刻,她眼底掠过一抹黠光,顺势开口:“陛下所言极是。本宫久闻大司马威名,近日在国公府与之相处数月,更是心向往之。本宫愿嫁与大司马,共成两国佳话。” 一席话,崔君墨便被推至风口浪尖。 满殿文武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等着他的应答。 崔君墨神色未变,依旧是一派清冷沉稳的模样。 他微微躬身,从容回绝:“臣多谢陛下厚爱,亦感念公主垂青。只是,臣不能接旨。” 皇帝眉峰微挑,语气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意味:“哦?崔卿且说说,为何不敢?” 崔君墨沉声道:“公主乃是玄纥金枝玉叶,皇族贵胄,身份尊崇无双。” “普天之下,能与公主身份匹配者,唯有天家子弟。臣不过是大淮一介臣子,论身份尊荣,远不及皇族宗亲,实在配不上公主的尊贵身份,不敢辱没公主。” 这话说得谦逊,滴水不漏。 可在场之人,谁人不知,这只是托词而已。 枭月公主更是忍不住冷嗤一声。 见状,当即有几位重臣顺势出列,躬身劝谏:“大司马此言差矣!” 为首的礼部尚书贺和玉,朗声进言:“大司马乃我大淮柱石之臣,功勋盖世!如今两国交好在即,联姻是国之大事,还望大司马以国事为重,莫要辜负陛下与两国百姓的期许!” 其余闻言,大臣纷纷附和。 看似众望所归,实则是朝堂众人揣摩圣意,借由此事,逼他入局而已。 面对满朝劝谏,崔君墨神色淡然的抬眸望向御座上的萧准,沉声道:“诸位大人谬赞,臣愧不敢当。此事非臣故作清高,实乃臣有誓在先,终身不敢违背。”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的继续说道:“满朝文武皆知,臣曾立誓,终生只娶一妻,绝不纳妾。” “臣身为大司马,执掌千军,为百官表率。若今日臣背弃昔日誓言,他日当何以服众?” 崔君墨朗声道,“臣刚新婚,若自毁诺言,便是失德无信,日后将士们,谁还会遵臣之令?一己失信事小,失军心、民意事大。还请陛下明鉴。” 一席话掷地有声,堵得满朝文武哑口无言。 众臣纷纷垂首,目光下意识的望向御座上的皇帝,静待圣裁。 他们的戏已唱完,剩下的戏,便该交由陛下来唱了。 崔君墨当然也知道,这不过是他们这位心思深沉的陛下,又一次试探。 皇帝忌惮他手中的兵权与日渐高涨的声望,又怎会让他真的娶枭月公主,和玄纥联合,威胁他的皇位。 果然,短暂的沉寂过后,御座上的皇帝忽然低笑一声。 “好一个立身守心。” 说完,随即又开口道,“崔卿重情重义,乃臣子表率。朕岂能为了邦交,逼迫爱卿违背誓言,失信于人?此事,是朕考虑不周了。” 他顺势将此事轻轻揭过,又看向满朝文武,沉声吩咐:“玄纥和亲之事事关重大,既然大司马不便婚配,那便众卿合议,议一议,满朝上下和宗室皇族之中,何人适配枭月公主,可担联姻重任。” 旨意落下,群臣面面相觑,没人敢率先开口。 大淮如今宗室凋零,根本无合适人选。 当今圣上的诸位皇子,要么早夭,要么年岁尚幼,最大的太子也不过总角之年,无法迎娶公主。 而先帝一脉的宗室诸王,更是早已被陛下清算殆尽。 早年夺嫡风波,诸王死的死,残的残,根本没有人有资格与玄纥公主联姻。 余下的远支宗族,符合条件的更是寥寥。 众人一时间,也拿不出主意。 僵持良久,户部尚书荀天华,见时机差不多了,便出列,躬身伏地,语气郑重的禀报道:“启禀陛下,臣反复思量,遍观朝野宗室,唯有陛下一人,身份尊崇,威震四海,德配天地。” 他抬首,恳切道:“唯有陛下迎娶公主,方能彰显大淮对玄纥的重视,安定边陲万民。为了天下苍生和两国永世和睦,此事非陛下莫属!” 其余大臣闻言,纷纷紧随出列,伏地齐声上奏:“臣等附议,此事,非陛下莫属!” 此起彼伏的附和声响彻大殿。 皇帝眼底掠过一丝沉暗,面上却故作迟疑,眉头微蹙:“万万不可。朕身为天子,身负江山社稷,后宫已有皇后与诸位妃嫔,岂可再迎娶公主?此事不妥,众卿再议。” 他假意推辞几番,语气看似为难,却没将话说死。 群臣见状,更是轮番劝谏,句句以家国天下为由,恳请帝王应允。 几番推让拉锯,皇帝终于长叹一声,面露无奈,似是万般为难之下才妥协应允:“罢了。既然众卿皆言国事为重,朕身为天子,自当以身许国,为天下苍生担此重任。便依众卿所请,迎娶枭月公主,维系两国盟好。” 满殿群臣当即高呼陛下圣明。 随后帝王下旨,册封玄纥枭月公主为淑妃,赐居长乐宫,择良辰吉日行册封入宫之礼。 枭月公主见状,心中忍不住冷笑,这大淮天子,当真是虚伪至极。 但面上却是笑意盈盈,起身而立,屈膝跪拜,行中原宫礼:“本宫,谢陛下隆恩。” 大淮河玄纥联姻之事,就此尘埃落定。 宫宴落幕,群臣告退出宫。 崔君墨随人流缓步走出大殿,正要走出宫门时,被一小太监拦了去路。 小太监神色恭敬的开口:“大司马留步。” 崔君墨脚步一顿,眸光微沉,淡淡的看向来人:“何事?” 小太监躬身回话:“回大司马,太子殿下今日读书有疑,苦于无解。听闻太傅尚在宫中,特意命奴才前来相请。还请太傅移步文华殿,为殿下解惑。” 崔君墨身为太子太傅,教导太子本是职责所在,无可推脱。 他微微颔首:“前方引路。” 小太监应声,在前引路,一路走向文华殿。 夜色渐深,宫灯摇曳。 崔君墨不动 声色的看着小太监的背影。 今夜除夕,太子理应在后宫伴驾守岁,断无深夜独自在文华殿读书问学的道理。 他倒要看看,他们究竟要耍什么花招。 抵达文华殿殿门外,小太监躬身退下,只留他一人立在殿阶之下。 殿门虚掩,内里烛火通明。 崔君墨推开殿门入内,目光扫过殿中,却未见太子的身影。 殿中静立一道华贵端庄的女子身影,凤袍加身,珠翠环绕,正是当朝皇后。 此刻,她独自立在窗前,背影孤寂。 崔君墨眸光攸沉,当即转身便要离去。 “崔卿!”皇后快步上前,拦住了他的去路。 崔君墨脚步顿住,声音冷冽如霜:“娘娘自重,你我君臣有别。” 皇后却不肯退让,抬眸望着他冷肃的眉眼:“本宫不会耽误你太久,只需片刻就好,本宫有几句话,一定要对你说。” 崔君墨沉默须臾,终究未强行离去。 他后退了几步,走到大殿最远的立柱旁,与皇后拉开了数丈之远。 他背对着她,语气冷硬淡漠:“娘娘请讲。臣归家心切,不便久留。” 烛火跳动,映得皇后眼底的水光萤萤。 她望着那道疏离冷漠的背影,声音轻颤:“本宫后悔了。” 崔君墨闻言,神色未动,语气依旧冰冷疏离:“臣与娘娘并无私交。娘娘所言,与臣无关。” 皇后闻言,心中发涩:“当真无关吗?” 她往前半步,望着他冷硬的侧颜,声声哀求:“崔君墨,你帮帮我,好不好?” 今夜皇上宣布即将迎娶枭月公主,于她而言简直是灭顶之灾。 若是让枭月公主得宠,诞下皇子,她的太子,她的后位,乃至她母族的荣辱,都将岌岌可危。 崔君墨闻言,冷然回道:“纳妃联姻,是陛下圣断,臣只是臣子,无权干涉帝王后宫之事。” “我知道!”皇后凄然苦笑,声音带着无尽的绝望,“我知道这是陛下的决定,可我不甘心!” 她死死盯着他,眼底满是悔恨,近乎哀求的开口:“我真的后悔了。崔君墨,若是当初我没有选择入宫,一切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此刻的她,丢掉了皇后的威严,只是个惶恐无助的女子。 她放下身段和骄傲,低声祈求:“帮帮我。如今朝中能与陛下制衡,能护得住太子的,唯有你一人。我们联手,你助我扶持太子稳坐储位,待他日我儿登基,君临天下,你便是辅政第一功臣,权倾朝野,无人能及。届时……” 皇后顿了一下,又继续说道:“届时我们也可以毫无顾忌的朝夕相伴了。” 崔君墨闻言,眼底凝起一层寒霜。 他猛地转过身,眸光锐利如刃,冷冷扫向皇后:“娘娘慎言!” “储位国本,乃江山社稷重中之重,岂是私情可谋?” 他厉声警告道,“还请娘娘自重!休得再出此大逆不道,祸乱朝纲之言!” 说完,不待皇后再说一字,他头也不回的大步踏出文华殿。 殿门被冷风轻轻吹动。 皇后僵立原地,望着空荡的殿门,无力的垂落双手。 而隔壁的偏殿之中,屏风之后,帝王静静伫立,听完了,方才殿内的所有对话。 眼底情绪晦暗不明,深沉难测。 崔君墨快步走出深宫,踏着夜色行至宫门外。 晚风凛冽,宫门外车马林立,百官陆续登车离去。 崔君墨抬眸望去,国公府的马夫便迎了上来。 他正要上车,却看到一道急促的身影狂奔而来。 那小厮一路冲到崔君墨面前,扑通一声跪地,焦急的开口:“侯爷!侯爷快回府!夫人出事了!” 55. 第 55 章 除夕家宴,一切准备就绪,女眷们也已落座。 只剩男人们入宫朝贺还没有回来。 眼看着吉时将近,众人难免有些焦急,却也知晓岁末宫礼繁琐,只能耐心等候。 沈幼菱劳碌了一日,此刻只觉得四肢酸软,头目昏沉。 思忖片刻,她决定先回垣清苑稍作歇息,待家宴开席再过来。 冬日的夜来得极早,酉时未过,天色便暗了下来。 冷风穿廊而过,卷起檐下残雪,簌簌作响。 沈幼菱一路慢行回到垣清苑。 屋内炭火烧得正旺,暖意氤氲。 巧娘为她褪去外层的披风,曼冬则端来热茶。 “小姐快坐,暖暖身子。”曼冬将沏好的茶,递到她手上。 沈幼菱颔首道谢,身姿轻倦地落座,指尖握住茶盏,随即抿了一口。 巧娘见她面色苍白,眉宇间满是倦意,心疼不已,却也只能轻声宽慰:“今日实在辛苦了,不过能得到老夫人的赞赏,也算值了。” 说着,将暖炉递给沈幼菱,随即又说道:“趁着侯爷他们未归,好好好歇一歇,待会家宴开始,又不得闲了。” 曼冬也跟着附和:“是啊小姐,您都忙了一天了,快好好歇歇,奴婢给您揉揉肩。” 沈幼菱浅浅一笑,正欲开口回话,眼前却一黑。 她心头一惊,下意识想要攥紧茶盏稳住身形,可指尖酸软无力,根本使不上一点力气。 “哐当!”一声,茶盏落地。 素白的瓷盏碎裂成数片,散落一地,茶水四溅。 下一秒,沈幼菱身体一软,直直朝着桌面倒去。 “小姐!” “小姐!您怎么了!” 巧娘与曼冬惊呼出声,快步上前,一左一右扶住软倒的沈幼菱。 巧娘稳住心神,立刻吩咐吓得眼眶泛红的曼冬:“快!快去请府医!” 曼冬连忙点头,不敢迟疑,提着裙摆快步而出,脚步慌乱地朝着府医居所跑去。 待曼冬离去,巧娘又唤来婢女,一同将沈幼菱安置到床上。 一切完成后,她不敢耽搁,又立刻遣人,向老夫人禀报此事。 前院宴席未开,众人正在闲谈。听闻垣清苑来人禀报,说沈幼菱突然昏迷不醒。满室欢声笑语戛然而止。 老夫人闻言,心头一紧,脸上的笑意褪去。 “快,带我过去!”老夫人不等众人多说,立刻起身,便要往垣清苑赶去。 在座的诸位夫人听闻变故,也面露诧异与关切,纷纷起身紧随老夫人身后,一同赶往垣清苑探望。 冬日夜风愈发凛冽,吹得檐角灯笼摇晃不止。 一行人步履匆匆的,抵达垣清苑门口。 恰好看到,背着药箱,身着灰布长衫的府医,快步赶来。 “老夫人。”府医连忙躬身行礼。 “免礼免礼!”老夫人抬手匆匆打断,语气满是急切担忧,“快些入内给菱丫头诊脉,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好好的人,怎么突然就昏过去了。” “是,老夫人。”府医不敢耽搁,提着药箱快步踏入卧房之中。 卧房之内,烛火摇曳,光影柔和。 沈幼菱静静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双目紧闭,一副气息浅浅的模样。 众人屏息静立,等待着府医的诊断。 一旁站着的二夫人,打量着床榻上昏睡不醒的沈幼菱,又想着她近日困倦乏力,心头已隐隐有了猜测。 趁着府医诊脉的空隙,她悄悄将站在角落的曼冬,轻声唤至一旁。 曼冬此刻正焦急万分,忽的被二夫人叫到一旁,很是不解,但还是惯性的躬身行礼:“二夫人。” 二夫人避开众人视线,轻声询问:“曼冬,你老实与我说,你家主子这月癸水,日子可准?有无推迟延后的情况?” 这话问得含蓄,但也是内宅妇人皆知的隐晦,可曼冬年纪尚小,未经人事,哪里听得懂其中深意。 她愣了愣,细细回想后,便老老实实低头回话:“回二夫人的话,主子素来癸水不准,时常延后,此次已经延后一月有余了。” 二夫人闻言,眼底笑意更深了几分,心头猜测愈发笃定,又接着追问道:“那你主子近日胃口如何?吃食是否挑剔?有没有时常觉得困倦乏力、胸闷犯恶、畏寒嗜睡的情况?” 这个曼冬倒是了解,连忙一一回话:“有的!主子近一个月胃口格外挑剔,往日爱吃的点心和菜肴,近日大多不爱吃。偶尔晨起还会微微犯恶心,只是不严重。而且主子素来勤快,近日却总说身子乏、想歇息,整日恹恹的,畏寒怕冷,连出门走动的次数都少了许多。奴婢只当是冬日天寒,主子操劳过度疲累所致,未曾多想。” 听着曼冬一番回话,二夫人心中已然有了十足的把握。 她轻轻颔首,示意曼冬退到一旁,而后轻步走到老夫人身侧,微微俯身,凑到老夫人耳边,低声耳语了几句。 几句话,落在老夫人耳中,犹如春风拂过寒雪。 原本满脸担忧的老夫人,眉眼舒展开来,露出了一抹欣慰的笑容。 那双常年沉稳威严的眼眸里,盛满了殷切的期盼。 屋内众人看着老夫人神色转变,虽不知详情,却也隐约察觉到是好事,原本凝重的气氛,缓和了许多。 片刻之后,府医收回搭在沈幼菱腕间的手指,直起身形,转身面向众人。 众人的目光一瞬间都落在了他身上,等待着他的结论。 二夫人按捺不住心底的喜悦与好奇,率先上前半步,轻声急问:“大夫,如何?七弟妹她身子无碍吧?是不是……有喜讯了?” 老夫人亦是眸光灼灼,满怀期许地望着府医。 府医面对众人热切期盼的目光,微微一笑,拱手恭贺道:“恭喜老夫人!国公府添喜,侯夫人确是有身孕了!已有两月余的胎相。” 一语落地,如同春风送暖。 “太好了!当真有喜了!” “恭喜老夫人!恭喜侯爷、侯夫人!” “老天保佑,真是天大的喜事啊!” 一刹那,满室皆是恭贺道喜之声。 老夫人一时间大喜过望,几月来萦绕心头的担忧尽数消散。 如今君墨有了后,她终于可以向崔家列祖列宗交代了。 二夫人连忙再度追问府医,语气满是关切:“多谢大夫吉言,那我家七弟妹方才突然昏迷,是因何故?她如今身子如何?胎相可安稳?” 府医拱手回话,细细禀明病情:“二夫人放心,侯夫人胎相安稳。此次突然晕厥,应是连日操劳、身心疲累所致。侯夫人气血亏虚,体质偏弱,加之初孕胎气扰动,身子一时承受不住,才会突然失神昏迷,并无大碍。待我回去便为夫人配一副温补安胎、益气养血的方子,按时服用调养,静养数日便可恢复如初。” 说罢,府医又细细叮嘱道:“日后需让侯夫人多卧床歇息,切勿过度操劳,思虑过重,日常饮食需清淡滋补、荤素搭配,多食温补之物,补足气血。” 老夫人闻言连连点头,心中细细盘算着产期,吩咐身旁的郑嬷嬷留守垣屏苑,沈幼菱孕期的这几月,在垣清苑帮忙照顾沈幼菱。 郑嬷嬷恭敬应声。 老夫人心情大好,这几日接连逢喜,心中畅快至极。 前几日,二房儿媳卢莺确诊身孕,如今菱丫头又再度传来喜脉,两房同喜,又恰逢除夕岁末,辞旧迎新,堪称三喜临门,是百年难遇的大吉之兆。 老夫人当即下令国公府,人人皆有赏。 此前卢莺有孕之时,老夫人便已开仓赏过全府下人,人人得沾喜气。 如今再度迎来七房喜讯,老夫人心中欢喜难掩,当即大手一挥,再度封赏,全府上下所有奴婢、婆子和管事,人人追加一份年赏。 除此之外,更是特意重赏府医五十两白银。 下人们听闻赏赐,纷纷跪地磕头谢恩。 满院皆是欢天喜地的景象,唯独立在人群中的大夫人,听着满耳的恭贺道喜之声,心底五味杂陈。 若是她家明轩还活着,这个时候,她是不是也该做祖母了。 可世事难料,如今她只能看着旁人儿孙可期,阖家圆满。 大夫人强行压下心中的酸涩,扯出一抹笑意,跟着众人一同道贺。 只是内心深处,一个隐秘的念头悄然而生。 沈幼菱身子康健,来日必定子嗣众多。 既然如此,日后或许可以想办法,从她的孩儿中,过继一人承继明轩一脉,延续大房香火。 既然沈幼菱将她送过去的人赶走,不愿让别人替她生。 那么也就休怪她算计她的亲生子。 沈幼菱亏欠明轩甚多,应当也不愿让明轩身后零落,落得无后无祀的结局。 她这样做,是为了大家都好。 这般念头一旦生出,便 牢牢盘踞在她心底,挥之不去。 一旁的二夫人倒没有这么多的心思,此刻是打心底里为崔家欢喜。 她笑意盈盈的朗声开口:“这般算来,莺儿与七弟妹孕期相差无几,来日产期相近,生产之前亦可彼此相伴,往后婶侄二人一同抚育孩儿,互帮互助,定然是咱们崔家一段传世佳话!” 这番话说得极为妥帖,老夫人听得欢喜:“菩萨保佑,真是我崔家积德,方能迎来这般双喜临门,甚好,甚好啊!” 大夫人依旧笑着点头附和,但心里却难受的紧。 正当喜气满堂之时,忽然听到门口婢女通传:“启禀老夫人,侯爷回来了。” 众人循声望去。 却见,一道挺拔修长的身影匆匆赶来,身姿卓然、气度矜贵。 崔君墨的朝服尚未换下,绛色朝服衬得他肩宽腰窄,身姿挺拔,墨色朝冠端正束发,一丝不苟。 他踏入房中,眸光越过众人,落到卧房门帘后面的身影上。 眸光深处,藏着一丝焦灼,方才在宫外听下人禀报,知晓她突然昏迷,他的心便一直悬紧着。 见他归来,老夫人脸上的笑意加深,连忙开口:“你可算回来了!你媳妇有孕了,快去看看她!” 崔君墨应声,随即朝着卧房走去。 二夫人见状,笑意盈盈地开口解围:“七弟妹有了身孕,小夫妻定然有许多私密话要说,咱们这会儿倒是凑在这里碍事了。现下老爷和少爷们都回来了,家宴吉时已到,咱们不如往前院赴宴,留他们二人独处,也好让七弟妹安心休养。” 这番话说得恰到好处,众人纷纷点头附和。 老夫人欣然应允,随即又轻声叮嘱崔君墨几句,让他好生照看沈幼菱。 便带着一众夫人、嬷嬷和婢女,往前院大堂走去。 除夕夜,星月皎洁,洒落满院温柔。 前院的欢声笑语和礼乐喧嚣隔着重重庭院遥遥传来,更衬得垣清苑清净安宁。 沈幼菱的意识还停留在昏迷前的一瞬,茶盏碎落,巧娘与曼冬惊慌失措的呼喊,回荡在耳畔。 再之后,便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彻底吞噬了她的意识。 她觉得累极了,隐隐听到了外面的人声。 她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可是无论她怎么努力,都睁不开眼。 许久之后,人声退去。 隐约间她又感觉,有人在轻轻的抚摸着她的脸。 动作轻柔而专注,带着无声的缱绻与迷恋。 黑暗中的沈幼菱,感知到他熟悉的触碰与气息,困顿的意识渐渐回笼。 她的眼睫轻轻颤动,缓缓的睁开了眼睛。 沈幼菱刚从昏迷中醒来,尚有些迷茫,她定定望着他,轻声问道:“我是怎么了?” 崔君墨闻言,轻声开口,回答她道:“你昏迷了。” 沈幼菱闻言,微微蹙眉,回想昏迷前的种种,又问道:“可请了大夫,大夫怎么说?是什么病症?” 崔君墨脸上平静无波,他努力压下心中的情绪,语气平淡的开口:“你没有生病。” 随后,在沈幼菱不解的神情注视下,又补充道:“你有身孕了,我们有孩子了。” 沈幼菱闻言,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双眸微微睁大,怔怔地望着眼前的崔君墨,脑海中一片空白。 良久,她才回过神来,目光落在小腹上,指尖颤抖着,轻声确认:“你是说……我怀了孩子?我们有属于自己的孩儿了?” 崔君墨点头,肯定。 沈幼菱不敢置信,她要做母亲了? 母亲早逝,闺中懵懂,从未有人与她细说孕事。 而上一世,她到死都没有和崔明轩行过周公之礼,更别说怀孕生子。 加之她素来癸水不准,平日里便时常延后,故而这月迟迟未至,她与曼冬都未曾放在心上,只当是体质如此,从未往有孕之上多想。 近日的疲累等症,也只当是冬日天寒,操劳过度所致。 却原来,是腹中早已悄然孕育了一个小小的生命。 一念至此,心底涌上万千复杂的情绪。 上一世,她孤苦无依,被崔明轩磋磨致死,孤零零的离世。 这一世到底是不同了。 她终于有了自己的孩儿。 湿意涌上眼眶,她抬眸望着眼前温柔缱绻的崔君墨,嗓音带着哽咽的颤抖,重复道:“我们有孩子了……” 56. 第 56 章 橘黄色的光晕,洒落一室。 崔君墨眉眼温柔地将沈幼菱拥在怀中,宽大的手掌轻轻的摩挲着她的肩膀。 沈幼菱窝在他怀里,眉眼温顺。 此刻,她心中还有一丝不真实感,他们居然真的有了一个孩子。 崔君墨低头凝视着怀中的人儿,细细端详着她的眉眼。 一想到她因为他的缘故,要承受那十月怀胎之苦,心头便涌上百般怜惜。 他低头,轻拢她鬓边乱丝,轻声叮咛道:“你如今怀了身子,诸事一定要多加小心。” 见沈幼菱抬头看他,崔君墨知道她是误会了,遂又轻声解释道:“我不是要拘着你。” 他指尖轻轻拂过她微凉的手背,一点点将她指尖捂在掌心,“我只是想嘱咐你多加小心,身前一定不能离了人。” 沈幼菱闻言,又重新低下头,躺到他怀中,轻轻“嗯”了一声。 崔君墨见状,心头软得一塌糊涂,抬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你近来瘦了许多。想来是初初有孕,胎气扰人之故。往后不管何时,嘴里馋了,想吃些什么,只管吩咐厨房去做。” 沈幼菱眼底漾着浅浅的温热,她微微抬眸,望着眼前眉眼温柔的男人,柔声应道:“我知道了。” 就这样,两人相拥着静坐许久,岁月静好,温柔缱绻。 直到远处隐隐传来钟鼓之声。 沈幼菱猛然回过神来,抬手轻轻推了推崔君墨的胸膛,提醒他道:“快些起身吧,吉时快要到了,待会儿还要祭拜列祖列宗,别误了时辰。” 崔君墨闻言,不舍的松开了怀中温软的人儿。 他动作轻柔地将她安置好,又给她拉起锦被盖好。 做完这一切,他才直起身,扬声朝外间唤道:“来人。” 守在门外的巧娘和曼冬闻声,轻手轻脚的推门而入,双双屈膝福身,恭声应答:“侯爷。” 崔君墨立在床前,吩咐道:“你们照顾好她。” “她今日身子沉,胃口不佳。但即使没有食欲,多少也要吃些再睡。” 说着,崔君墨的目光落在床榻上的沈幼菱身上,眼底满是疼惜,“你们去小厨房,熬些粥来,等会儿伺候她吃下。若是有事,便来前院寻我。” 巧娘闻言,连忙恭敬应声:“老奴记下了。” 崔君墨微微颔首,最后看了一眼床榻上的沈幼菱,转身离去。 房门被轻轻合上,屋内安静了下来,只剩摇曳的烛火,静静映着床幔。 沈幼菱缓缓抬手,指尖轻轻的抚上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动作虔诚。 好神奇,这里,竟然藏着一个小小的性命。 是她和崔君墨的孩子。 她反复摩挲着小腹,眼底渐渐泛起湿润。 可想着想着,她又忍不住担忧起来。 如今崔君墨待她极好,宠她护她,给了她安稳与偏爱。 可这份偏宠,真的能长久吗? 她看透了男子在情爱里的反复无常。 男人们最是擅长深情款款,也最是擅长绝情断义。 深情之时,能将世间所有温柔尽数予你,可一旦情意淡去,便能转瞬翻脸,半点旧情不念。 她前世,被崔明轩倾尽温柔相待过,也被他狠心辜负,磋磨至死过。 那道刻在心底的伤疤,从未真正愈合。 如今崔君墨的真心太过炙热,太过美好,反而让她愈发惶恐,愈发不敢深信。 她怕这一切只是镜花水月,转瞬成空。她怕这份偏爱,终有消失的一日。 她怕他日色衰爱弛,怕在权势倾轧之下,他所有的温柔都化为泡影。 到那时,她再次捧出的一颗真心,又被无情践踏,她又该如何自处? 万千思绪,密密麻麻堵在心头,让她辗转反侧,毫无睡意。 直至夜半时分,前院的喧闹渐渐散去。 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沈幼菱下意识的闭上了眼睛。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股浅淡的酒香伴着清冷空气涌入。 崔君墨褪去了外层沾染了酒气的外袍,只着一身里衣,轻手轻脚走到床榻边。 他垂眸凝视着床榻上的人儿,烛火映着她苍白的脸颊。 他俯身,指尖轻轻拂过她的眼睫。声音低沉沙哑:“还没睡?是身子还有哪里不适?” 沈幼菱闻言,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仰头望着他,轻声道:“我在等你回来。” 崔君墨心头一软,低低应了一声:“好。” 说完,转身去了隔壁净室。 沐浴净身之后,换上干净的寝衣,才重新返回卧房。 床榻微微下陷,带着他独有的气息。 崔君墨躺下后,如往常一般,伸手轻轻将她揽入怀中。 沈幼菱寻了个舒服的姿势,乖乖窝在他怀里,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肌肤,静静的听着他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 她鼻尖轻轻蹭了蹭他的衣襟,嗅到他身上清冽干净的松香,混着一丝极淡的酒香。 沈幼菱轻声问道:“你今晚喝酒了?” 崔君墨低头看她,眼神温柔:“嗯,宴席上,陪着父亲喝了一杯。怎么,酒味熏到你了?若是不适,我再去净身。” 沈幼菱连忙摇头,乌黑的发丝蹭得他胸口微痒,她轻声道:“没有。” 恰恰是这淡淡的的酒香,糅合着他的气息,让她安心了不少。 她静静听着他沉稳的心跳,终究是忍不住问出了口:“你以后……会一直像现在这样,对我这么好吗?” 崔君墨闻言,轻轻的抚着她的背,坚定的开口:“我会。” 他不知道崔明轩到底伤她有多深,让她如此没有安全感。 但是只要她问,他便会一遍遍不厌其烦的告诉她。 “窈窈,我会永远对你好,岁岁年年,朝朝暮暮。” 直到她彻底安心。 他低头,唇轻轻蹭过她的发顶,嗓音低沉温柔:“别胡思乱想了。你如今怀着孩子,最是应该心宽。放心吧,万事有我。睡吧,我陪着你。” 沈幼菱轻轻“嗯”了一声,乖乖的闭上了双眼,蜷缩在他温暖的怀里缓缓沉入梦乡。 一夜安稳。 次日天光大亮,暖日透过窗纸,洒落一室晨光。 沈幼菱醒来是,崔君墨早已去上朝。 她微微睁眼,望着空荡的身侧醒了醒神。 沈幼菱只觉得一应都与往 常无异,便要起床准备去荏慈堂和老夫人请安。 可她刚坐起身,外间的巧娘便闻声入内,紧随其后的还有老太太派来的郑嬷嬷。 郑嬷嬷上前一步,恭敬屈膝行礼:“侯夫人早。老太太昨日特意交代了,您如今怀着身孕,冬日路滑天寒,不宜奔波劳累。从今日起,您便无需前往荏慈堂请安了。” 郑嬷嬷:“老夫人说,您如今首要之事便是安心养胎。您身子康健,胎相安稳,便是国公府最大的福气。您只管在垣清苑安心休养,诸事无需挂怀。” 闻言,沈幼菱轻声应答:“多谢母亲体恤。” 郑嬷嬷笑着颔首:“侯夫人客气,好生休养便是,老奴这便遣人荏慈堂复命。” 沈幼菱应声。 送走郑嬷嬷,沈幼菱便依着老夫人的好意,重新躺回床榻,睡了个回笼觉。 再次醒来时,日已中天。 屋内炉火旺盛,暖意袭人。 曼冬和巧娘端着铜盆入内,伺候她梳洗净面,整理衣发。 巧娘见她精神尚可,便轻声询问:“今日日头正好,您身子可舒坦?可有什么想吃的?” 沈幼菱坐在妆台前,望着铜镜里面色略显苍白的自己,指尖轻轻抚上小腹。 沈幼菱没什么胃口,但是想着自己如今怀了身孕,不比以前,打算强忍着吃点。 沈幼菱看向巧娘期盼的眼神,轻声道:“让厨房熬一碗鸡丝粥吧,少盐少油,熬得软烂一些。” “好。”巧娘闻言,满脸欢喜地应下。 随即,脚步轻快地转身去准备。 新年伊始,国公府一连多日都是热闹的。 京城好些人家,来府中拜年。 傍晚时分,前院依旧热闹非凡,觥筹交错。 席间大家先是恭贺侯府即将添丁。 席间不断有人来给崔君墨敬酒。 崔君墨今日倒也很给众人面子,与周遭聊得热络。 说是来拜年,其实更是借由拜年的由头,探探崔君墨的口风。 当今圣上已下旨,将枭月公主纳入后宫,册封贵妃,册封大典定在腊月二十八吉日,举国同庆,彰显两国交好之心。 说是为了两国和平,其实大家心里都清楚,这无非是皇上想要利用这次机会,想要利用玄纥的兵马来牵制崔君墨。 无数人旁敲侧击,试探着崔君墨的想法。 面对众人隐晦的打探,崔君墨始终神色淡然的开口:“不急,时候未到。” 夜色渐深,圆月高悬,宾客散去。 崔君墨立于廊下,夜风寒凉,拂动他的衣袍。 她如今怀有身孕,沾不得酒气。 是以,宴席散去之后,他并未立刻回房。 他在院中走了走,待酒味散了大半,他才回房,沐浴更衣。 一切收拾妥当后,他才轻手轻脚的走回卧房。 屋内烛光浅浅,静谧温柔。 床榻上,沈幼菱已安然睡去。 崔君墨放轻脚步,走到床前,静静凝视着床上的人儿。 可望着她熟睡的模样,他的眉心却微不可察地蹙起。 她如今怀着身孕,正是多思多想的时候,那件事,到底要不要在这时候告诉她? 57. 第 57 章 凛冬深寒,垣清苑寝室内,却是暖意融融。 屋内的炭火烧得极旺,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安神香。 沈幼菱依靠在铺着雪白狐裘的软榻上,她一手捏着衣料,一手捏着银针,眉眼温柔的为腹中的孩儿缝制小衫。 巧娘站在桌边,整理这些天各房送来的各色布料,曼冬则从外面端来了热茶。 曼冬沏好茶,走到沈幼菱身边,将茶盏递给她。 待沈幼菱接过茶盏之后,随即拿起沈幼菱刚刚缝了一半的锦衣,柔声夸赞,“小姐这针脚愈发匀称好看了,小主子穿上小姐亲手做的衣裳,必定乖巧康健。” 巧娘在一旁听到她这样说,笑呵呵道:“就你嘴甜。” 随即也附和道:“昨日听郑嬷嬷说,老夫人也让嬷嬷们开始给小主子备衣了。不过,总归还是不如母亲亲手缝制的暖心。” 沈幼菱闻言,将茶盏放置一旁,抬手轻轻覆在小腹上,唇角漾开一抹浅淡柔和的笑意。 “嬷嬷们的手艺,自是比我要好。只是我身为人母,无论如何都是份心意。”沈幼菱轻声开口,嗓音温柔。 巧娘笑着点头:“是这么个理儿。” 沈幼菱颔首,随即又重新拿起银针,开始缝衣。 却没想到,银针猛地一晃,针尖不慎戳到指尖,渗出一粒鲜红的血珠。 “小姐!您扎到手了!”曼冬见状快步上前,拿起帕子小心翼翼的捏住她纤细的手指,擦拭血迹。 曼冬担忧的开口,“小姐,您最近是不是有心事,这几日看您总是心神不宁的。” 巧娘见状,也放下手中的活儿,赶忙上前查看。 沈幼菱害怕他们担忧,轻轻摇头,擦掉手上的血迹,勉强扯出笑容,开口道:“没什么,就是刚怀孕有些不适应而已,过些时候,就好了。” 两人听完,这才放心。 巧娘将沈幼菱身侧的布料和针线挪走,担忧的开口:“累了,就歇一歇。还有八个月,小主子才降生呢,不着急。” 沈幼菱笑着应声:“好,听巧娘的。” 可心口那股莫名的慌乱,却没有消失。 这几日,崔君墨总是在书房会客,一聊就是大半日。 虽然以前他公务繁忙的时候,也会如此,但是这次的气氛却很是不一样。 沈幼菱总感觉,很快便有大事要发生了。 昨夜崔君墨回房安寝时,周身敛着极重的杀气。 他如常拥她入怀,抬手轻抚着她的小腹,动作温柔。 可沈幼菱靠在他胸膛,听着他沉稳的心跳,还是可以感觉出他与往常的不同。 她可以很肯定,他有事瞒着她。 到底是什么事情,让他如此反常,沈幼菱不知道。 垣清苑,书房内。 屋内除去崔君墨和崔国公,还有四位前朝老将,和两位前朝阁老,人人面色沉冷,气氛压抑。 崔君墨一身玄色暗纹常服,眉目冷峻。 他坐在主位上,骨节分明的指尖,捏着一只青瓷茶杯,茶水氤氲的热气,漫过他的眉眼。 他指尖缓缓地转动着杯身,良久,抬眸看向众人,薄唇轻启:“时至如今,则无需再忍。” 话音落下,几位老臣彼此对视一眼,随即也点了点头。 前日,崔君墨吩咐浦安派去玄纥的探子来报。 崔君墨这才知道,萧准到底和玄纥做了什么交易。 三年前,萧准与玄纥达成共识,将边境布防图暗递玄纥,致使他在最后一战后,遭遇刺杀,昏迷数月。 萧准以此损耗他的兵权,削弱他在朝中的威望。 作为交换,玄纥可年年支取大淮三成国库岁贡。 数万将士,满城百姓的性命,在萧准眼中,都没有巩固皇权来得重要。 崔君墨指尖猛地收紧,青瓷杯壁受力,裂开一道纹路。 “他坐在九五之尊之位,享万民朝拜。心中却无江山社稷,无边关将士和天下黎民。眼里自始至终,只有一己私欲。” 崔君墨眸光极冷,眼底掠过杀气,“三年北境白骨,万千黎民陷入水火,皆拜他所赐。此等帝王,不配坐拥大淮万里河山。” 坐在一旁的崔国公,闻言,沉沉闭眼,心口怒火郁结。 大淮的一国之君,为了他的皇位稳固,居然和败军之师,做如此交易。 他随先帝半生戎马,若是先帝看到他一手打下的江山,被如此挥霍殆尽,又该是多么心恸。 崔凛站起身来,走到崔君墨身侧,重重的拍在崔君墨肩头,沉声开口:“为臣者,效忠君上,我们崔氏做到了极致。可换来什么?” 崔国公话音陡然加重,眼底血气翻涌,寒心道:“换来萧准猜忌无尽,打压不止!换来忠臣蒙冤,将士枉死!” “他心术不正,胸襟狭隘,视人命如草芥,视功臣如仇敌,既然他守不住这江山,护不住这百姓,那这帝位,换人坐即可。” 屋内,前朝中书令抚须,长叹出声:“国公所言极是,萧准早已失了君德,崔氏起兵,是顺天意,合民心。” 烛火摇曳,落在崔君墨清俊冷冽的侧脸。 崔国公望着眼前这个他亲手养大的儿子,早已成长为顶天立地的男子。 他心中想着,也是时候,让他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了。 待众人走后。 崔国公拍了拍崔君墨的肩膀,低声叹道:“大事已定,只待日后起势。只是你已成婚,菱丫头也有了身孕,有些事情,你要早点告知她,让她有所准备才好。” 崔君墨垂眸,看向桌案下压着的一张笺纸,纸上是他昨天描摹数遍的沈幼菱的眉眼,温柔静好。 他眼底的戾气渐渐褪去,漾开一抹极淡的柔和,沉声道:“儿子自有分寸。” 风雪往复,光阴如梭,转眼便到了正月二十八。 连日的落雪停歇,皇城上空放晴。 京城戒严三日,禁军沿街列队,震慑全城百姓。 今日,皇城举行举国盛大封妃大典。 玄纥部落枭月公主,奉旨入京,册封为淑妃,位同副后,入主长乐宫。 大典遵从两国礼制,规格远超寻常贵妃册封,堪比当年皇后入主中宫。 皇城午门大开,礼乐长鸣,钟鼓震天,宫娥、内侍分列御道两侧,手持宫灯羽扇,仪仗绵延数里。 御台之下,文武百官按品阶而立,垂首躬身观礼。 礼官高声唱喏,一身华贵宫装的枭月公主,缓步踏上御台。 此刻,她换下了玄纥服饰,换上大淮制式的贵妃朝服。 她抬眸直视高台龙椅之上的萧准,恭敬叩拜。 萧准抬手,朗声道:“免礼。” 之后,淑妃转身受百官朝拜。 立于百官首位的崔君墨,一身绛色官服,随众人行礼。 他心里忍不住冷笑。 萧准亲手引狼入室,以为借外敌之力制衡于他,殊不知,玄纥狼子野心,不是他可以控制住的。 萧准此举,无异于饮鸩止渴,自取灭亡。 如今玄纥正处群龙无首之计,也是时候趁机拿下,永绝后患,保边境黎民数十年安稳。 众臣行完礼后,有意无意的瞥向崔君墨,心思各异。 大典落幕,又过了两日。 垣清苑暖阳和煦,院内的落雪已被清扫干净,腊梅凌寒盛放,暗香浮动。 巧娘不让她一直缝衣,恐她伤了眼睛,沈幼菱便靠窗边晒太阳,翻看旧年的绣谱打发时光。 曼冬正修剪院中的腊梅花枝,巧娘则端来刚熬好的安胎药给她。 院里 一片安然祥和。 沈幼菱接过药,喝完,将药碗递回给巧娘。 很快,便看到守卫引着公主府的侍女前来。 那侍女垂首恭敬回话:“侯夫人,长公主听闻您近来有孕,惦念夫人,特邀夫人移步公主府一叙。” 沈幼菱指尖一顿,当即起身。 是她疏忽了。 按说她该早日登门,亲自告知公主此事。 如今倒是让公主从旁处得知消息,遣人来请。 着实有些不该。 沈幼菱不敢耽搁,随即吩咐道:“备车,即刻前往长公主府。” 曼冬闻言,连忙上前搀扶,为她拢了拢狐裘披风。 沈幼菱洗漱一番,换上一身月白锦袄,便随侍女离开了。 公主府内。 正堂内,熏着极淡的润肺香。 沈幼菱得到通传后,掀帘而入,一眼便看见临窗而坐的长公主。 不过数月未见,长公主的气色,比上一次她来的时候,更差了一些。 沈幼菱心口猛地一揪,快步上前请安。 待公主让她起身后,沈幼菱忍不住开口,语气满是担忧:“您气色怎得差成这般?太医可有诊断,因为何故?” 长公主见状,轻轻握住她的手,抬眸看向眼前眉眼肖似生母的她,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缓缓摇头:“无妨,都是陈年旧疾,冬日寒气相侵,反复缠绵罢了,不碍事的,你不必忧心。” 沈幼菱眉头紧蹙,忍不住开口规劝:“旧疾更要静心调养,汤药不可间断,冬日切忌劳神思虑。” 她太怕了。 怕慈悲的长公主,如前世那般骤然离世。 长公主看着眼前满眼担忧的沈幼菱,抬手轻柔抚上沈幼菱的小腹,动作小心翼翼,满是慈爱:“我知晓你心疼我,我会尽力惜命。你母亲当年骤然离世,最放心不下便应该是你。我身为她此生挚友,自要替她,护你圆满。” 说完,她抬手示意侍女捧来一个紫檀木盒子。 盒内铺着暗红绒布,静静躺着一对金镯子。 长公主拿起手镯,亲自套入沈幼菱纤细的皓腕。 长公主凑在她耳畔,轻声道:“幼菱,收好它,切莫离身。日后,风云剧变。此物,能保你性命,有天大的用处。” 沈幼菱垂眸看向腕间的镯子,心口猛然一惊。 风云剧变? 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吗? 沈幼菱鼻尖发酸,攥住长公主的手,嗓音微哑:“您既然洞悉前路,为何不为自己谋一条退路?这保命之物,该留给您自用才是。” “我生于皇室,血脉捆在此地,无处可退。”长公主淡淡一笑,笑意苍凉,“可你不一样,幼菱,你本该安稳一世。这镯子,你收好。答应我,无论日后发生何等变故,保全自己,平安活下去。” 沈幼菱喉头哽咽,万般话语堵在胸口,最终只能重重点头:“我记住了,此生都不离身。您也要答应我,一定要好好活着。” 长公主浅笑颔首。 和长公主一同用完膳后,已是暮色灰沉。 沈幼菱起身告辞。 临别之际,长公主站在廊下,牵着她的手,再度叮咛:“切记,手镯不要离身。” 沈幼菱应声。 走至门前,沈幼菱驻足回头,看着廊下孤寂的长公主,心口沉甸甸发疼。 良久,她才躬身行礼,离开公主府。 马车缓缓驶向国公府。 车内温热,沈幼菱靠在软垫之上,凝视着腕间的金镯,脑海里一遍一遍回想着长公主的叮咛。 马车行至国公府街口,尚未驶到府门,车夫猛地勒住缰绳,停下了马车。 曼冬以为到了,遂掀开窗帘往外看,却远远的看到了国公府门前围满了人…… 58. 第 58 章 傍晚,凛冽的寒风裹着飞尘,拂过国公府大门。 曼冬微微掀开一侧车帘,探眸望向府门,轻声开口:“小姐,不知出了何事,府门前围了不少人,您身子金贵,暂且先不要下车,等外头人群散了再说。” 沈幼菱闻言,轻声吩咐前方的马夫:“刘伯,你去打听一下出了什么事?” 刘伯闻言,应道:“老奴遵命,侯夫人安等片刻。” 言罢,他起身下车,朝着人群走去。 晚风渐盛,卷得车帘微微翻动,车厢内的安神香被吹散了几分。 沈幼菱垂眸看着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掌心轻轻覆上去,轻轻的抚摸着,试图让自己的情绪安定下来。 不过片刻功夫,刘伯便折返了回来,弯腰回禀:“夫人,打探清楚了。城郊农户之女卜绣,今日携同乡,堵在国公府门口,当众哭诉自己身怀二少爷的骨肉,求二少爷给她个名分。二夫人怕事情闹大,有损国公府清誉,已经将卜绣连同随行同乡,一并请入府中了。” 沈幼菱听了,心里忍不住忐忑起来。 她以为这一世,崔君墨醒了,她改嫁崔君墨,还怀了孩子,一切就都变了。 可是这件事为什么还是发生了? 念及此,沈幼菱的四肢忍不住微微发凉。 曼冬见她面色难看,连忙抬手轻抚着她的后背顺气,柔声宽慰:“小姐您怎么了?” 沈幼菱以锦帕捂面,轻咳了一声:“无事,就是喉咙有些痒而已。” 曼冬又帮沈幼菱顺了顺气:“无事就好。” 见沈幼菱气色好些了,曼冬随即又抱怨道:“都是二少爷惹得风流债,让大家都不得安宁。” 说着,她又忍不住撇嘴:“害得您,还要在这里吹风。” 沈幼菱闻言,忍不住瞪了她一眼:“不得无理。” 曼冬闻言,忍不住又继续说道:“还是咱们侯爷好。对您一心一意,绝不会做出这种事情来的。” 沈幼菱闻言,转头看向曼冬,一脸迷茫的开口:“真的吗?” 原来旁人是这样认为的,可她为什么还是会如此的不安呢? 曼冬闻言,重重的点头:“那是当然了,咱们侯爷,可不像其他人。侯爷心里,只有小姐一人。” 沈幼闻言,勉强的冲着曼冬扯出一丝苦笑,心底的惶恐无从言说。 又过片刻,围观的人都被驱散了。 刘伯将车停在门前,转身禀明:“夫人,众人已经散了,可以下车了。” 曼冬闻言,打起车帘,小心翼翼伸手搀扶着沈幼菱下车。 沈幼菱回到府中,本想着去临宿院看看。 可是曼冬却阻止了她,曼冬说:“那里现在想必是乱得很,如今您怀着身子,可不能去掺和。若是伤着您,动了胎气,可如何是好。” 曼冬的这番话在理,沈幼菱闻言,有些踌躇。 正迟疑间,巧娘沿着甬道快步走来。 巧娘走到她面前,搀扶着她的另一只胳膊,劝说道:“老夫人派人来传话,让我在此等您。告知您,归家之后,直接回垣清苑。二房之事,自有人去料理,您不用去费心。您眼下唯一的要事,便是安心养胎,万事都不及您腹中孩儿重要。” 沈幼菱本就不是莽撞之人,既然老夫人特意遣人来提醒,她也没有执意违逆的道理。 只能压下心底的不安,轻轻颔首:“我知道了,咱们回吧。” 巧娘闻言松了口气,点头应声:“好。” 垣清苑内。 巧娘早已备好了一切。 她将热茶端给沈幼菱,随后道:“您这一路奔波,身体定然是冷了,我这去给您,煮点粥来暖暖胃。” 沈幼菱接过茶盏,笑着开口:“还是巧娘疼我。” 巧娘闻言,嗔笑着开口:“您知道就好,日后也让我省点心。” 今日听说二房出事了,她紧赶慢赶的走到门口,生怕小姐又热心肠的凑过去。 万一小姐腹中的孩儿有个好歹,她以后该如何和老爷夫人交代。 沈幼菱笑着说了声:“好。” 巧娘闻言,笑着出门了。 可沈幼菱坐在软榻上,指尖捧着茶盏,却始终心神不宁。 曼冬站在一边,看着自家小姐失神模样,满心不解,轻声开口:“不过是二少爷的风流债,与咱们侯府毫无瓜葛。小姐,您为何如此紧张?” 沈幼菱抬眸看向窗外盛放的腊梅,喉间发涩,低声开口道:“你们不懂。” 没有人懂她心底的恐惧。 但凡这种重要事情与前世重合,她就忍不住心慌。 这一世,她躲开崔明轩,嫁予崔君墨,甚至早早的怀上了子嗣,自以为跳出了死局。 可卜绣依旧准时上门,旧事重演,那是不是意味着,崔君墨,也会如同前世崔明轩一般对待她,舍弃她,将她磋磨致死? 一想到这种可能,沈幼菱便浑身发冷。 她赌不起,也输不起。 如今,卢莺的处境,就如同她前世的处境一般,她不知道崔家将会如何处置这件事? 更何况,她答应过卢莺,如若她遇到困难,她会向她伸出援手。 如今又怎么坐视不理。 她总归是不想让卢莺,最后落得个和她前世一样的下场。 多重心思压在心口,沈幼菱抬眸看向曼冬,吩咐道:“曼冬,你去临宿院打探一下消息,事情进展如何了,回禀于我。” 曼冬应声,领命离开。 时间流逝,每一刻等待,对沈幼菱而言都是煎熬。 她放下茶盏,起身在屋内踱步,心神始终悬在半空。 约莫两刻钟后,曼冬回来了,她气息微喘的和沈幼菱说道:“小姐,我打探清楚了,二少爷至今还未回府。前来闹事的卜绣,如今正跪在二少夫人身前,不停叩首哀求。哭求二少夫人,大人有大量,成全她和二少爷。二少夫人则坐在椅子上,哭得浑身发抖。二夫人坐在主位上,脸色青白交加,左右为难,一时间拿不定主意,只说等二少爷回来再做定夺。” 沈幼菱闻言,让曼冬再去探:“若是二少爷回来了,立刻告知我。” “是。”曼冬应声离开。 曼冬这次去了许久,却一直没有传来消息,沈幼菱坐在椅子上更是煎熬。 直到天幕已黑,曼冬才脚步急促的赶回来,和沈幼菱回话道:“小姐!国公爷携府中的几位爷都回府了,侯爷也回来了,一行人都去了临宿院。” 沈幼菱不解的重复:“连侯爷也去了?” 曼冬应道:“对。几人入了临宿院正厅,将一众下人都赶了出来,关上了门。奴婢因此也没有打探到,他们聊了什么。” 沈幼菱闻言,身形一顿,心底疑惑陡生。 按理说,二房内宅风月之事,属于后院琐事,最多只需老夫人和二夫人联手处置即可。 就算需要男眷出面,也只 需二老爷崔君潭一人足矣。 为何国公爷和崔君墨,会亲自插手二房后院私事? 以崔君墨的性子,若非必要,他是绝对不会他房之事的。 心底疑云密布,沈幼端坐软榻,指尖轻轻的摩挲着衣摆,随即又吩咐曼冬道:“再去探一下情况。” 又是半个时辰过去了,国公府各院,灯火次第点亮。 曼冬面色凝重的快步回院,和沈幼菱回禀道:“小姐,方才房门打开,侍卫们直接将那农女带走了。” 沈幼菱追问道:“知不知道,他们将她带去哪儿了?” 曼冬顿了一下,回答道:“说是送去了大司马府。” 沈幼菱闻言,心中的疑惑更重,随即问道:“那侯爷呢?现下身在何处?” 曼冬轻声回答道:“侯爷刚刚见到我,让我告知小姐,一切都已落定,您且安心便好。” 沈幼菱又问:“侯爷说过,他什么时候回来吗?” 曼冬再次回复道:“侯爷说,他今日会晚一些回来,让您早点睡,不必等他。” 沈幼菱点了点头。 沈幼菱本以为自己会一夜无眠,却没想到,可能是怀了孩子又奔波了一天,累极了的缘故,自己竟然一觉到天亮,连崔君墨何时回来的,又是何时离开的,都不知道。 沈幼菱吃过早膳时候,便再也坐不住了。 她起身,吩咐曼冬将她的大氅取来。 系好后,她抬眸看向曼冬:“陪我去一趟临宿院,我要亲自去见见卢莺。” 曼冬应声,轻轻的搀扶着她的胳膊。 二人沿着长廊慢行,一路行至临宿院。 守门的奴婢见是侯夫人到访,连忙前去通传。 卧房内,燃着安神香,帐幔半垂,静悄悄的。 沈幼菱走进屋时,卢莺还是躺着的。 她经不起昨日的刺激,此刻脸色有些苍白,一双杏眼红肿不堪。 听见脚步声,卢莺撑着酸软的身子,坐起身来。 “七婶来了。”卢莺指着前面的椅子示意沈幼菱落座。 待沈幼菱坐定之后,她唇角勉强扯出一抹干涩的笑意,“昨日又让七婶看笑话了。” 沈幼菱静闻言,静静的看着卢莺,没有开口。 屋内安静片刻,积攒许久的委屈终是忍不住了,卢莺的肩头颤抖着:“我原本以为,我可以忍的。可是这种事情,却像是永远都不会停歇一般。一次次的毫无预兆的出现在我面前。” “这些日子,我无时无刻的都在害怕。不知道哪天,又有什么样的女子,会突然找上门来。” 卢莺肩膀微微颤着,语声破碎无力:“我每次问他,他都说和她们是清白的,让我不要小肚鸡肠,不要胡思乱想。” “可如若清白,人家为何一开口就要嫁给他,若是清白,为何人家敢挺着孕肚,堵上门来讨要名分?” 话说至此,卢莺再也说不下去,喉头哽咽堵塞,泪水无声的滚落。 许久,她泪眼朦胧的看向沈幼菱:“可是,我却不能闹。我怕丢了国公府的脸面。” 沈幼菱闻言,却冷声道:“事情都是他做出来的。就算丢脸,也是丢他的脸,你有什么可顾忌的?” 卢莺闻言,低下了头,轻声道:“七婶你知道的,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沈幼菱轻轻叹了口气:“于你们夫妻而言,我们终究是外人。我只想问你一句话,你与他还想不想过下去?” 59. 第 59 章 天公作美,一连几日,皆是暖阳当空。 国公府屋檐上的残雪,也开始融化成雪水,顺着瓦间纹路,一滴一滴落下。 院里柳枝新抽了嫩芽,天地间一派生机盎然,满城皆是回暖新生之景。 可是沈幼菱这些时日,却是有些心神不宁。 自开朝以来,府中的老爷和少爷们每日行色匆匆,脸上皆是凝重之色。 沈幼菱隐隐有了一种风雨欲来之感。 这日,崔君墨踏着夜色回府。 他一身黑色常服,眼底覆着一层倦色。 洗漱更衣过后,他缓步上床,习惯的将床上失神的沈幼菱揽入怀中。 他的鼻尖靠近她的脖颈,轻嗅着她身上的清香,缓解了一天的疲累。 “怎么样,今天还会感觉不舒服吗?”他有一下没一下顺着她乌黑柔顺的长发轻抚,指尖摩挲发丝的动作温柔至极。 沈幼菱回道:“没有,一切都好。” 崔君墨闻言,这才放心下来。 是他这个做夫君的失职,她如今正值孕期心思敏感之时,他却因公不能常伴于她,对她多有亏欠。 沈幼菱靠在他温热的胸膛前,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松香,终是忍不住开口问道:“近日朝堂,是出了什么事情了吗?” 崔君墨闻言,轻抚她发丝的手指,顿了一下。 崔君墨垂眸看向怀中的人儿,只见她眼底一片迷茫还夹杂着一丝不安。 一室寂静,只剩熏香袅袅。 崔君墨沉默良久,喉结滚动了一下,沉声道:“如果有一天,你发现现在的我,不是真实的我,你会离开吗?” 沈幼菱闻言,怔了一下,她不明白他这句话是何意。 她抬手轻轻环住他劲瘦的腰身,脸颊紧贴在他心口,轻声道:“我不明白,你为何要这样问。” “但,在我心里,你一直都是你。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在我这里,你的身份都只是我的夫君而已。” 崔君墨闻言,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 他低头,鼻尖轻蹭她的耳垂,呼吸沉重的开口:“那若是,有些事情,我不告诉你,是为了你好,你会原谅我的自作主张吗?” 这一次,沈幼菱没有立刻应声。 她抬眸,直直的看向崔君墨深邃的眼底,目光平静的轻声反问:“是你以为的,为我好,还是我以为的为我好?” 崔君墨闻言,眸色微凝:“这两者有什么区别吗?” 沈幼菱抬手,指尖轻轻抚上他清冷的眉眼,接着说道:“我之前便同你说过,我最厌恶旁人打着为我好的名号,替我抉择。” “所谓夫妻一体,祸福同担。夫妻之间,最基本的便是坦诚相待。好与不好,从不是你一人可以定义决断的。” “我既嫁予你,能同你享一世荣华,亦能陪你赴万丈险境。可我只求一个明白,就算来日赴死,我也要死得明明白白。” 崔君墨闻言,默了许久,之后,薄唇落在她额头印下轻吻:“你说得对,是我太独断了。” 见他赞同,沈幼菱随即又问道:“所以说,最近朝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还有,前几日你们为何会将卜绣带去大司马府?” 崔君墨闻言,眸光沉敛。 就在沈幼菱以为他又要闭口不言之时,崔君墨却开了口。 将当今皇上近些年来的肮脏算计,全盘道出。 烛光摇曳,沈幼菱浑身的血液仿佛凝固了一般。 她依偎在崔君墨怀中,身子控制不住的发颤,指尖死死的攥紧他衣襟,心底寒意席卷四肢百骸。 她从未想过,当朝天子,坐拥天下,受万民朝拜。可为巩固一己皇权,竟然能卑劣至此。 不惜勾结外敌,残害忠良。 良久,沈幼菱喉间发涩,嗓音轻颤的开口问道:“所以,漠北血战,致使你受伤,昏迷半年,差点死掉。从来不是战场意外,都是皇上为了巩固皇位,与玄纥勾结所致?” 崔君墨闭眼,随即点了一下头。 沈幼菱呼吸发紧,继续追问:“所以,卜绣根本不是农女,是皇上想要安插在二少爷身边的眼线。就连沛若......也是,是吗?” 崔君墨再度点头:“是。” “世人都说二公子风流成性,不堪大任。”沈幼菱喃喃自语,“原来他从来不是纨绔,只是将计就计,自污自保而已?” 话说至此,最后一个名字哽在喉头。 沈幼菱睫毛轻颤,极不情愿的开口:“所以......就连他的战死......背后,亦是皇上手笔,是吗?” 崔明墨闻言,手臂攸的收紧。 他当然知道,她口中的他,是谁。 他将她牢牢揽在怀里,沉声道:“派去查证的人,确是如是说。” 还有一件事,崔君墨没有告诉她。 根据派去探查的人所言,崔明轩似乎还活着? 那他们安葬的尸身又是谁的? 在一切没有明朗之前,他不能将这件事告知她,平添她的烦恼。 更何况,她如今是他的妻,这是谁来也无法改变的事情。 就算崔明轩回来了,也一样。 沈幼菱自是不知此刻他心中所想,她因为他刚刚的话,只觉得遍体生寒。 骨肉兄弟,逐一算计拆解。 皇权屠刀,直指崔氏满门。 前世她深居后宅,一心只计较情爱得失,对外界朝堂一无所知。 彼时崔明轩战死噩耗传回京城,她陷入悲痛之中,也未曾有所怀疑。 之后,崔明轩回来了,她又沉溺在被崔明轩背叛的悲痛里,被崔明轩关在房中,日日以泪洗面,更无力关心其他。 是以,前世至死,这些事情,她都蒙在鼓里。 看着怀中人眼底的脆弱,崔君墨低头轻吻她眉心,柔声安抚:“今日将这些事情告知于你,就如你所言,只是想让你做好心理防备而已。你也不必害怕,万事有我。” 沈幼菱平复了一下心绪,抬眸看向他,轻声发问:“事到如今,有什么事情,是我可以帮你的?” 她也想为她做一些事情。 崔君墨指尖轻抚着她的小腹,眸色温柔:“你什么都不用做。你如今怀有身孕,保持心情 愉悦便好。近日京城风波不断,你这些日子便安心在府中养胎,少往外走动便好。” 沈幼菱闻言,温顺的点头:“好,我听你的。” 大司马府的曹掾,很快便查明卜绣腹中孩儿,并非是崔家二公子,崔明勒的。 接着,崔君墨以查明卜绣身份,捉住其同伙,用以恢复国公府清誉为由头,顺藤摸瓜,逐层深挖,彻查其背后之人。 此案牵连极广,数十名大小官员牵涉其中。 崔君墨铁腕办案,连日抄家抓人,一时间京城人人自危。 可眼下终究时机未成,不足撼动国本,直接废黜天子。 皇帝则断臂求生,舍弃了诸多心腹,终于将这件事情压了下去。 夜色深沉。 垣清苑书房内,灯火通明。 浦安一身深色劲装,身姿挺拔立于案前,满心不解:“侯爷,皇上通敌祸国,罪证确凿,此番您不惜搅动满城风云,到头来只处置了一众爪牙,此事就此作罢吗?” 崔君墨手执茶盏,冷声道:“自然不会作罢。” 浦安眉头紧锁,忧心道:“可眼下您与皇上已经撕破君臣情面,日后只怕皇上更会与您为难,想要再寻到如此机会,只怕会难如登天。” 崔君墨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夜色:“无妨,步步为营,一切尽在掌控之中,不必急于一时。” 他放下茶盏,抬眸看向日历,眸底的戾气散去,和浦安说道:“再过几日,便是幼菱的生辰了。” 浦安闻言一愣,随即躬身应声:“属下明白,这便去准备。” 崔君墨点头。 浦安告退。 一晃便到了沈幼菱的生辰。 生辰当日,国公府焕然一新。 老夫人一早便将给沈幼菱的贺礼,差人送了过来。 一对成色绝佳的羊脂玉手镯,十匹流云锦,外加一盒珠宝,都送到了沈幼菱院中。 沈幼菱收下礼物后,去荏慈堂谢恩时,老夫人握着沈幼菱的手,神色慈爱的温声开口:“今日是你生辰,喜乐自在便好。老婆子我年老体衰,就不掺和你们年轻人之间的事情了。留给你们小辈自在说笑。” 沈幼菱连忙劝道:“我生辰,怎么没有母亲您来主持呢?” 老夫人却摆摆手,再次婉拒。 见老夫人主意已定,沈幼菱只能应声:“劳母亲费心备礼,儿媳知晓了,一切听从祖母安排。” 老女人笑着应声,“这样才对。” 今日侯府大开中门,广迎客宾。 亲朋好友,家家户户都差了人上门。 沈幼菱知道,这些人来参加她的生辰,都是看在崔君墨的面子上。更是想趁机来府上探探崔君墨的口风。 这日难得的热闹,前院开了三十多桌,人声鼎沸。 沈幼菱一身月白玉兰花锦裙,配淡蓝色短袄,身姿温婉端庄,端坐主位应酬来客。 宴席行至过半,酒意正酣,院内氛围最是热闹鼎盛之时。 忽然间,负责守门的小厮,快步跪行至沈幼菱身前,高声回禀:“夫人!皇后凤驾亲临,已至大门!” 60. 第 60 章 沈幼菱生辰这日。 一大早,阖府上下便都忙了起来。 沈幼菱静坐在外室,手里抱着暖炉,眉眼间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倦意。 曼冬正小心翼翼替她梳妆,轻声劝解道:“小姐,您就别再发愁了,侯爷一片真心,国公爷和老夫人也大力赞成,全京城的权贵们都递了帖子前来赴宴,这般风光,旁人求都求不来呢。” 沈幼菱闻言,垂眸望着窗外忙碌的下人,轻声叹气:“我怎么说也是七房的夫人。往日嫂嫂们生辰,皆是各在自家小院里简单置两桌酒菜,请相熟姐妹闲话几句便好,从没有这般大动干戈。这般张扬,反倒落人口实。” 曼冬放下玉梳,替她簪上簪子,笑道:“小姐和她们到底是不同的。您不只是国公府七房的夫人,更是堂堂安定侯府主母。您腹中还揣着侯爷的嫡长子,这般隆重,本就是应当的。” “再说了”,曼冬顿了一下继续说道:“老夫人说了,当初您与侯爷大婚之时,侯爷昏迷不醒,连一杯合卺酒都没能同饮。如今这么做,便是想借着今日,把从前亏欠您的,给您补回来。” 沈幼菱遥想前些日子,她拗不过众人的盛情,只能勉强答应。 又忍不住叹息一声。 这一日,国公府门前车水马龙。 前院大宴分设东西两席,男宾由崔君墨陪同。女眷聚在花厅,由沈幼菱陪同。 沈幼菱身为今日寿星,此刻,端坐在主位,从容温和地应对各方宾客的恭维祝福,浅淡笑意挂在眉眼之间。 宴席过半,各式菜肴轮番送上,宾客谈笑正酣,忽然间,负责守门的小厮,快步行至沈幼菱身前,高声回禀:“夫人,皇后凤驾亲临,已至国公府大门!” 众人闻言,皆是一怔,说笑声戛然而止。 沈幼菱的心也跟着,猛地一沉。 如今京城谁人不知,近来安定侯与当今圣上之间,隔阂颇深。 皇后此番前来是为何意? 是代为试探,还是另有算计? 满堂贵眷见状,心思也是百转千回。 片刻失神过后,众人连忙收敛心神,整理好仪容,簇拥着沈幼菱往外走,垂首恭迎凤驾。 待众人站定后,两名身着粉色宫装的宫女上前,弯腰掀开厚重的凤辇帘幕。 皇后缓步自辇中走出。 她身着一身黑绒加厚衬袄,外层罩一件玄黑织金凤纹大氅。下半身是同色系玄黑暗牡丹长裙,脚上踩着一双绣着金凤的宫靴,一派雍容华贵之感。 一头乌黑如墨的长发盘起,发髻正中覆着镶嵌着红宝石的金凤头面,金雀步摇错落垂落,走动时,轻摇生辉,贵气浑然天成。 数十名宫娥,内侍分列两侧护驾,人人垂首屏息。 沈幼菱扶着曼冬的手臂,微微屈膝,带头行礼,身后众人齐齐俯身恭迎。 韦胤雅轻轻抬手,开口道:“诸位平身,不必多礼。” 众人依言起身。 韦胤雅的目光落在沈幼菱身上,视线在她的小腹上短暂停顿片刻,随即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开口道:“听闻今日乃是安定侯夫人的生辰,本宫特意前来为你道一声生辰之喜。 说着,目光又扫向其他人:“仓促到访,没有打扰诸位的雅兴吧?” 话音落下,众人心头一紧,纷纷躬身回话,只道:“不敢”。 沈幼菱则微微垂眸,恭维道:“皇后娘娘肯大驾光临,乃是我等的福气。” “臣妇有失远迎,还请娘娘移步上座歇息。” 说罢,她侧身抬手,做出引路的姿态,打算引皇后入内落座。 同时悄悄示意曼冬,立刻派人去荏慈堂禀报老夫人,再去垣清苑去寻刚刚有事离席的崔君墨前来觐见皇后。 曼冬得令,正想要离开,皇后便轻轻抬手,拦下了欲要前去传信的曼冬。 她看向沈幼菱,语气淡淡的开口:“不必派人去通报了。今日是你的生辰,你才是角儿。本宫今日是专程为你庆生,见到你,心意便到了,其他事情无需张罗。” 沈幼菱闻言微微一怔,一时间摸不透皇后心中所想,只能顺从地点头应下:“臣妇遵娘娘吩咐。” 韦胤雅见状,对身侧的掌事宫女使了个眼色。 宫女立刻会意,上前一步,双手捧着一只雕花紫檀木匣子,缓步递到沈幼菱面前。 宫女躬身行礼,柔声开口:“娘娘特意为侯夫人备下生辰贺礼,请夫人过目。” 说罢,她轻轻推开匣子,匣内铺着一层厚厚的雪白狐绒软垫,软垫之上静静躺着一副羊脂白玉手镯。 韦胤雅的目光落在紫檀木匣上,缓缓开口:“你身为安定侯夫人,想必是什么稀罕玩意都见过了。但此物也算是本宫的一片心意,你便收下吧。” 沈幼菱连忙弯腰,双手小心翼翼的接过木匣,连忙恭谨回话:“娘娘赏赐之物,皆是世间珍品,臣妇感念娘娘挂怀。” 沈幼菱合上木匣交给身旁的曼冬收好,再次向皇后躬身道谢。 韦胤雅淡淡颔首,之后,同满堂女眷闲话家常。 一阵寒暄过后,韦胤雅示意沈幼菱附耳过去,轻声道:“本宫有几句私话,想要单独同侯夫人聊一聊,不知你现下是否方便?” 沈幼菱心中早有预感,闻言,立刻躬身回话:“娘娘有话尽管吩咐。” 韦胤雅轻轻点头。 起身随沈幼菱一同前往垣清苑。 两人踏入正厅,须臾,巧娘便呈上热茶。 之后,在沈幼菱的眼神示意下,巧娘退至门外,将木门轻轻合上。 一时间,正厅中,只剩下沈幼菱与皇后二人。 沈幼菱端起茶盏,轻轻推到韦胤雅面前,垂眸静坐在一旁。 她原以为,皇后会与她谈及京中近来的风云之事。 可皇后只是端起茶盏,缓缓抬眼,目光落在沈幼菱清丽的脸庞上,轻声开口:“你当真是生得一副极好容貌,便是后宫三千佳丽,也难寻几个能与你相较。难怪他会沉迷其中。” 突如其来的夸赞让沈幼菱微微一怔,她下意识垂眸,谦逊回话:“娘娘过誉了。” 韦胤雅轻轻摇头,抿了一口热茶,又开口道:“或许你早已没有印象,你年幼时我见过你一面。” 沈幼菱遍寻脑海记忆,实在是记不得,她幼时何时见过皇后。 韦胤雅看着她眼底的茫然,唇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意:“那日,是我与崔君墨定下婚期,两家长辈齐聚国公府商议婚事,崔明轩恰好带着年幼的你,来国公府玩。彼时的你,个子小小的,怯生生躲在崔明轩身后......” 话音落下,她又像是想起来提了不该提的人一般,顿了一下,一脸抱歉的看向沈幼菱。 见沈幼菱无异,韦胤雅又开口,语气满是物是人非的唏嘘:“那时候你还是个小娃娃呢,谁能料到,兜兜转转,最后会变成今日这般局面。” “崔明轩战死,而你嫁给了君墨。” 见沈幼菱神色未变,韦胤雅又开口问道:“君墨他……待你好吗?” 沈幼菱抬眸望向皇后,轻声回道:“夫君,待我很好。” 韦胤雅闻言,轻声说道:“那就好”。 其实她是有些羡慕沈幼菱的。 年少之时,她是真心喜欢崔君墨的。 他们二人门当户对,青梅竹马,可多年相伴,她自始至 终,都没能真正走入他的心。 他们之间,好像永远隔着一层难以跨越的距离。 哪怕两家定下婚期,崔君墨待她依旧一如既往的冷淡,没有一丝男女之间的缱绻情意。 她无数个深夜暗自垂泪,满心不解,她容貌家世皆是顶尖,倾尽所有心意靠近他,为何始终捂不热他一颗冰冷的心。 就在她苦苦挣扎之时,当今圣上夜幸韦府,向父亲提出,想要迎娶她入宫为后。 那时,她一口回绝了皇帝,告知他,她和崔君墨已经定亲,不日便会完婚,实在难以从命。 皇帝却道:“朕尊重你的选择,不会逼迫于你,会给你时间考虑清楚,再给朕答复。” 那段时日她日夜难眠,反复纠结良久。 父亲见她终日郁郁,便劝她:“崔君墨性子冷硬如顽石,你一腔热忱贴上去,往后数十年岁月,你只会日复一日心力交瘁。左右得不到枕边人的全部真心,既然如今你入了皇上青眼,何不去做那一国之母。” 父亲的话,戳中她心底最深的酸楚。 她执着追逐崔君墨多年,耗费整个年少时光,却连他一丝真心都换不来。 或许这世间,从来都没有人能焐热崔君墨的那颗心。 与其往后数十年都困在一段只有自己单方面付出的婚姻里,日复一日尝尽心酸委屈,做一场毫无结果的痴梦。 不如转身离开,做这天下万民敬仰的国母。 是以,她狠下心,斩断年少情愫,接受帝王求娶。 一袭凤袍加身,登上后位,成为万人仰望的女人。 可只有她知道,这荣华背后的痛楚。 萧准他不配做一个帝王,甚至不配做一个男人! 每每午夜梦回,想起自己遭受的一切,她就恨不得啖其肉,饮其血! 她发誓,她一定要坐在权力之巅,让他们这些辜负她的人,都付出代价。 沈幼菱见皇后一直出神,没有说话,遂小声开口提醒道:“皇后娘娘?” 韦胤雅闻言,敛去眼底的情绪,重新恢复端庄温和的模样,目光落在沈幼菱微的小腹之上,轻声询问:“你最近身子可还好?需要本宫为你宣太医前来诊断吗?” 沈幼菱轻轻抬手抚上小腹,眉眼漾开柔和笑意,柔声回话:“劳娘娘挂心,腹中孩儿安稳。臣妇身子康健,府医日日前来问诊,一切都顺遂,就不劳烦娘娘和太医了。” 韦胤雅闻言,缓缓点头,随即又开口问道:“那本宫问你,你爱崔君墨吗?” 突如其来的诘问,让沈幼菱怔在原地,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开口作答。 她与崔君墨之间的缘分,掺杂太多阴差阳错。 起初她只想着和崔明轩退婚保命,对崔君墨只有敬重,无半分儿女情爱。 婚后朝夕相处,崔君墨日复一日的疼宠,一点点融化她心底的寒冰,腹中孩儿到来,更是让两人羁绊愈发深厚。 可这份慢慢滋生的情意,又会让她不安。生怕,一不小心,就化作泡影。 是以,她一时半刻,根本无法直白的说出“爱”与“不爱。 见她面露迟疑,韦胤雅眼底掠过一丝晦暗,不等沈幼菱整理好思绪,又抛出一句让沈幼菱更为惊心的话语:“若是今日本宫告诉你,崔将军并未战死,你待如何?你会和崔君墨和离,回到崔明轩身边吗?” 轰的一声。 沈幼菱只觉得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 她难以置信地抬眼看向韦胤雅,嘴唇微微颤动着。 皇后怎么知道崔明轩还活着? 崔明轩回来了?! 崔明轩这一世,居然这么早就回来了吗? 61. 第 61 章 一室静谧,烛火摇曳,映得殿中两人神色明暗难辨。 沈幼菱指尖无意识的攥紧袖口,强迫着自己镇定下来。 方才皇后轻描淡写的说出那句话时,她周身的血液仿佛一瞬间都凝固了。 崔明轩提前回来了? 那他现在在哪里? 沈幼菱脑海之中,无数个念头疯狂炸开,纷乱撕扯,搅得她心神寸乱,遍体生寒。 她胸膛微微起伏,缓了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皇后娘娘方才所言,意思是,崔明轩还活着,是吗?” 话音落下,室内再度寂静无声。 韦胤雅望着她此刻的模样,眸光幽深,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 许久之后,韦胤雅才放缓语调,轻声道:“侯夫人不必如此紧张,本宫方才不过是随口一说,闲来无事,想问问侯夫人心底的选择罢了。” 她凤眸微挑,戏谑的开口:“侯夫人如此紧张,难不成,是被本宫猜中了心思?” 沈幼菱闻言,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还好,只是试探。 崔明轩并没有提前回来。 她还有时间。 沈幼菱敛去眼底的复杂情绪,抬眸之时,神色已然恢复如常:“皇后娘娘多虑了。” “自入崔府,拜堂成亲那日起,臣妇便是定安侯明媒正娶的妻。自是会认清自己的身份,从不敢有半分逾矩。” 她语气坦荡,落落大方的迎上皇后审视的目光:“崔明轩按辈分,需唤臣妇一声七婶。臣妇不过是以长辈身份,关心家中小辈,仅此而已。还请娘娘明鉴。”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情理兼备。 韦胤雅听罢,玩味的开口:“侯夫人,倒是能说会道。” 沈幼菱闻言,微微躬身,换了个话题:“娘娘今日屈尊亲临寒舍,特意与臣妇说这些,不止是想忆往昔,这么简单吧?” 韦胤闻言,说道:“你倒是聪明。” “本宫今日前来,是想让你劝劝定安侯。” 韦胤雅端起茶盏,轻抿一口,随后说道:“你帮本宫劝劝他,他是太子太傅,就算不念在以往的情分,也应该审时度势,知晓如今与本宫合作,才是双赢局面,百利而无一害。” 沈幼菱闻言,沉声道:“娘娘今日所言,臣妇定会如实转告侯爷。只是政事上侯爷自有主见,臣妇乃内宅妇人,无法左右他的决断。” 当真是滴水不漏。 眼看着时辰不早,韦胤雅又说道:“此事暂且如此。” “还有一事,你务必要如实传达。今日本宫入府,是奉圣上口谕,专程前来,替圣上与定安侯说和的。” “自古明君贤臣,哪有隔夜仇。” 韦胤雅放下茶盏,指尖叩了叩桌面,语声沉肃:“近日定安侯与圣上君臣相悖,致使朝堂内乱。” “最终渔利之人,只会是边境虎视眈眈的外邦异族,还有朝堂上的宵小奸佞之辈,损耗的是大淮国运,江山根基。” 沈幼菱这才知道,今日皇后前来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之前只不过是皇后的私心而已。 韦胤雅说完,抬手从袖中,取出一枚青铜虎符。 她将虎符递至沈幼菱面前,眸光郑重:“此物可调动大淮十万禁军。圣上思虑良久,决意交由定安侯保管,以此昭告朝野,陛下的诚心。” 触碰到虎符的一瞬,沈幼菱指尖本能的后撤。 她不通朝堂之事,若是贸然收下此物,不知会不会给崔君墨招惹到灾祸。 沈幼菱指尖蜷缩,轻声推辞:“娘娘,此物太重,臣妇一介内宅妇人,万万不敢代收,还请娘娘,亲自交于侯爷手中。” 韦胤雅却道:“此乃圣上口谕,指定交由侯夫人代收,转交定安侯。” “圣意已决,推辞便是忤逆君心,侯夫人可要想清楚后果。” 在忤逆圣意的重压下,沈幼菱只得抬手,颤抖着接过虎符,收进袖中,垂眸躬身:“臣妇,遵旨。” 见她收下虎符,韦胤雅抬眸看了眼窗外,时辰已晚。 她沉声道:“今日是侯夫人生辰,本宫便不多打扰了。” 说着便起身离开了。 是夜,待宾客散尽之后,沈幼菱才和崔君墨一同回到了垣清苑。 卧房内灯火温软,燃着安神暖香。 屋内帷幔低垂,床榻光影缱绻柔和。 沐浴完,二人换好寝衣,崔君墨便将沈幼菱抱到了床上。 崔君墨一身墨色暗纹里衣,领口随性的松敞折,他侧身慵懒的倚靠着软枕,静静凝望着枕边的少女,眸光沉沉,眼底的情意满溢。 视线极慢、极轻的一寸寸拂过沈幼菱白皙的侧脸,柔和的下颌以前纤长细腻的脖颈...... 室内暖香浮动,暧昧渐生。 下一瞬,崔君墨翻过身来,高大身形轻覆下来,温热绵长的呼吸尽数洒落在沈幼菱颈侧细嫩敏感的肌理上,温热酥麻。 他起初吻得极轻极柔,虔诚克制,小心翼翼的。 先是轻点吻过颈侧皮肤,顺着肩颈线条缓缓向上游走,吻过她的锁骨,吻过耳下软嫩的肌肤,碾磨轻柔,力道极轻。 骨节分明的手掌,带着滚烫的热度,轻轻摩挲着她圆润的肩头。 指尖微微用力,慢条斯理的轻挑她寝衣的领口,柔软的衣料顺势滑落肩头,露出一片莹白如玉,细腻无瑕的肌肤,惹人动情。 一室暖香缱绻,呼吸交织升温,崔君墨眼底的克制一点点褪去,染上暗沉燥热。 他的喉结滚动,情难自抑,下意识的想要更多。 肌肤相触,男人滚烫的气息包裹全身,沈幼菱心头一慌,抬手抵住崔君墨的胸膛,偏头避开即将落下的吻,轻声阻拦:“别……不行,不能这样。我怀孕了,不能同房。” 唇齿温存被阻,崔君墨俯身的动作僵停,眸底升腾的情/欲,缓缓的褪去。 他垂眸望着她,抬手轻柔拂开她鬓边濡湿的碎发,嗓音低沉沙哑:“我知道,我不会乱来的,只是想亲亲你而已。” 话虽如此,可崔君墨积攒多日的渴求,早已在血脉之中翻江倒海,难以平息。 从前未染风月,他可从容自持。 可自从与她肌肤相融之后,他便时刻贪恋她的气息,不可自拔。 自打她怀上孩儿那日起,他便自觉得过上清心寡欲的苦行僧日子 。 更要命的是,这种日子还要过七个月,才能全然亲近于她。 一念及此,崔君墨心底便泛起淡淡的醋意与烦闷。 心底甚至生出几分偏执的念头。 他很不喜欢这个抢占窈窈,隔开二人亲密的小东西。 若非这小东西在腹中,他何须抱着她,却只能看不能碰,夜夜心火难消。 他低头,鼻尖抵着沈幼菱颈窝,深深汲取她发间淡雅的花香。 之后,怀抱收紧,将人牢牢箍在怀中,浑身血脉翻涌,方才缱绻燃起的情火,再次复燃。 心火灼人。 崔君墨眉心微蹙,终究是轻叹一声,缓缓松开揽在沈幼菱腰间的手臂,准备下床。 怀中暖意一空,沈幼菱抬眸,轻声开口:“你要去哪里?” 崔君墨垂眸看向她一脸茫然的眼眸,嗓音沙哑低沉:“洗澡。” 沈幼菱越发不解,睫毛轻眨,小声追问:“我们刚刚不是一同沐浴过了?” 崔君墨指尖蹭了蹭她泛红的耳垂,眸色暗沉,语气直白:“去降火。” 沈幼菱瞬间反应过来,脸颊飞速染上绯红,从脸皮红到脖颈。 她羞赧垂眸,埋进被褥中,不敢再抬头看他。 崔君墨看着她娇软羞怯的模样,将她的头从被子中拉出,轻声道:“这样闷,对胎儿不好。” 随即,俯身轻轻吻了吻她额头,才转身离开,去再次沐浴。 这一洗,足足半刻钟。 待崔君墨重回卧房,躺回床榻,再次将沈幼菱揽在怀中。 灯火摇曳将熄。 沈幼菱靠在他的胸膛之上,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方才想起皇后娘娘让她转交的虎符。 她起身,从锦盒之中取出虎符,递到崔君墨手中。 之后,抬眸望向男人清隽冷冽的下颌,轻声开口:“今日皇后娘娘私下将此物交于我,说是圣上旨意,特意转交于你,由你执掌十万皇城禁军。” “我不懂朝堂之事,只是想不通,圣上既然忌惮于你,如今为何又主动交出禁军兵权?这不等于任由你壮大势力吗?” 崔君墨垂眸,余光落在掌心的虎符上,指尖随意捻动把玩,神色淡然,毫无欣喜之色,反倒眸底浮起一抹嘲讽。 他随手将虎符搁置在床边的小几上,语气淡漠:“他工于心计,怎么可能将真的虎符给我。” 沈幼菱闻言,心头一紧:“你是说,这虎符是假的?” 崔君墨点头。 沈幼菱担忧的开口:“那我帮你收了,万一皇帝从中作梗,为难于你,该如何是好?” 她最怕自己无心之举,成为皇帝拿捏崔君墨的把柄。 感受到她的惶恐,崔君墨抬手包裹住她微凉的小手,将人揽紧,随即掌心一下下的轻柔的轻抚着后背。 安抚她道:“没事,不用怕。” “我有应对之策,你什么都不用怕。” 沈幼菱抬眸,轻声问道:“真的吗?” 崔君墨应声:“真的,你放心吧。” 沈幼菱这才放心。 崔君墨随即抬手吹熄灯烛,轻声低语:“夜深了,睡吧。” 62. 第 62 章 次日。 下朝之后。 浦安奉崔君墨之命,回到府中,告知沈幼菱:“侯爷命属下告知夫人,虎符的事情,侯爷已经处理好了,让您不必再挂心。” 皇帝以假虎符示诚,通过皇后之手,交由沈幼菱,再由沈幼菱转交给崔君墨。 不管虎符真假,从虎符到沈幼菱手中的那一刻起,这虎符便成了真的。 但要是崔君墨真拿出来,用来号令禁军。 皇帝又会拿出真的虎符,来讨伐他这个“乱臣贼子”。 所以皇上给崔君墨虎符,也只是客套一些。 这个虎符在崔君墨手中,就像是快烫手山芋,留不得。 皇帝一开始便算计到了,这个哑巴亏,崔君墨是吃定了。 而崔君墨只能佯装不知,认定虎符是真的。 今日早朝,崔君墨当众将虎符交还陛下,表示自己已经身兼数职,实在是没有精力去统帅禁军。 皇帝佯装力荐,崔君墨几番自谦推辞。 最后皇帝“无奈”的收回了虎符。 就这样,君臣“冰释前嫌”。 一切仿佛又回到了从前,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沈幼菱听到浦安的回话,才算彻底放下心来。 曼冬见沈幼菱眉眼舒展,连忙上前给她斟了一盏热茶,柔声宽慰:“小姐这下放心了。奴婢早就劝您,侯爷心思缜密,定会有应对之法。您看您瞎操心了不是。” 沈幼菱垂眸轻抚小腹,眉眼终是放松了下来,轻声颔首:“这些我都知晓,只是身在棋局之中,身不由己。” 曼冬上前给她捏肩放松:“要奴婢说,您只管安心养胎,剩下的事,都交给侯爷便好。” 沈幼菱放下茶盏,转身轻拍了一下曼冬低着的头,轻笑道:“就你聪明,人小鬼大的。” 曼冬摸了摸自己的头,嘟囔道:“本来就是嘛。” 沈幼菱笑着附和:“是,是,是,我们曼冬说得对。” 说着,主仆二人笑闹成一团。 这件事也算是尘埃落定了。 第二日,午后,长公主驾临国公府。 消息传到后宅。 老夫人不敢怠慢,携府中诸位夫人,一同前往正门接驾。 鎏金马车停在门前,阶下仪仗华贵肃穆。 片刻后,车帘被内侍掀开,容宪长公主扶着侍女的手臂缓步下车。 长公主今日一身厚缎暗红立领短袄,下配同色系锦裙,外披玄色大氅。乌发高盘,发髻正中覆着一套鎏金花丝头面,简约却又不失华贵。 老夫人率众人行跪拜大礼:“老身携阖府女眷,恭迎长公主殿下,殿下金安。” “免礼,都起身吧。”容宪长公主声音清和,目光的淡淡扫过一众女眷,“本宫今日闲来无事,来国公府串个门,不必拘礼。” 众人谢恩后,起身。 一行人,陪着容宪长公主走到府中。 待走到院中,长公主停住脚步,转身看向众人:“许久未曾与侯夫人叙话了,可否允其单独陪本宫,在这园中转转。” 国公府的人,多多少少对长公主与沈幼菱的渊源有所了解。 是以,此话一出,众人皆是心照不宣的在心中点了点头。 老夫人顺势笑道:“菱丫头,好生陪着殿下。垣清苑腊梅正盛,景致正好,切莫怠慢了殿下。” 沈幼菱敛衽行礼,眉眼温顺:“臣妇遵旨。” 辞别众人后,沈幼菱侧身引路,陪着容宪长公主缓步走向垣清苑。 行至门前,沈幼菱正要吩咐下人却准备茶点,手腕却被长公主轻轻按住。 公主摇了摇头,轻声道:“不必让他们张罗了,左右无事,你就陪着本宫走走就好。” 沈幼菱应声,而后伴在公主身侧,缓步沿着花园慢行。 微风卷着梅香拂面,湖水漾开细碎波纹,倒影着二人的身影。 一路慢行许久,长公主开口道:“前日,是你的生辰。那日国公府大摆宴席,你怀着身孕,想必是累坏了吧。” 沈幼菱微微垂眸,唇角噙着温和的笑意:“多谢殿下挂念,臣妇身子康健,还算应付得来。” “那就好”。 长公主闻言轻叹了一声,凤眸望向湖面游鱼,继续说道:“本宫身体虚乏,应付不了太多的人情。又想着那日你必然也是分身乏术,便没来叨扰。你不会怨怼本宫吧?” “殿下万万不可这般说。”沈幼菱立刻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公主,急切的开口,“公主待臣妇犹如亲生母亲,臣妇怎会怨怼于您。” “再者说来,殿下旧疾缠身,需要静养调息,那日宴上人多嘴杂,本就不利于养身。殿下若亲临,臣妇反倒会担忧您的身体。” 说着,又赶忙问道:“就快到暮春了,殿下的身体可好些了?” 长公主闻言,淡淡一笑:“本宫这身子,都是些老毛病了,反反复复的,不碍事的。” 沈幼菱心头微涩,还是忍不住开口:“无论如何,您还是要多保重身子。” 长公主看着她诚挚的双眸,轻声道:“放心吧,本宫会的。” 二人再度缓步前行。 良久,长公主看向沈幼菱夫人小腹,柔声道:“最近饮食如何?吐得厉害吗?” 提及腹中孩儿,沈幼菱眉眼不自觉的柔和了下来。 她指尖轻轻覆在小腹,眼带笑意的开口:“他很乖。臣妇,饮食和平常无异,没怎么吐过。” “那便好。”公主轻声应和。 之后,话音一转,漫不经心开口,“你生辰宴那日,听闻皇后亲临国公府了?” 沈幼菱如实开口:“对,皇后娘娘代陛下前来国公府,宣读口谕。” 长公主闻言,忍不住冷哼一声:“当真是皇权夫妻,帝后同心,一丘之貉。” 此话太过露骨,太过大逆不道。 沈幼菱闻言,心头一紧,下意识的环顾四周,在确认无人听到之后,才焦急的小声开口劝道:“殿下慎言。” 帝王心性多疑,公主这般直白怒斥,无异于引火烧身。 可长公主却毫无惧色:“本宫已经忍了一辈子了。事到如今,已经是半截身体入土,还有什么不可说的?有些话,本宫就是说的太晚了,才造成如今的局面。” 沈幼菱看着长公主眼底的她看不懂的怆然,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片刻后,公主收敛心神,伸手轻轻的握住沈幼菱的手,换了一个话题:“这些日子,崔君墨待你好吗?” 沈幼菱不知道,为什么长公主要执着于一遍遍的确认崔君墨是否真心对她? 但是还是郑重的回答道:“侯爷待我很好。” 长公主闻言,轻轻的拍了拍她的手背:“那我便安心了。” 只是心里忍不住的想着,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到,她可以名正言顺的唤她姑姑的那一日。 若是可以等到那一日,那她便可以含笑的去见她的母亲了。 另一边,西南边陲的小镇。 山脚下的临水木屋内,炭火微微的燃着。 狄关媳妇端着瓷碗,坐在床边的矮凳之上,小心翼翼的一勺一勺的喂床上的崔明轩进食。 经过这段时间的调养,崔明轩的身子已然好转大半。 伤口都已愈合,缠满周身的纱布也早已拆除。 只是目前还不能动,不能说话。 一碗小米粥缓缓喂尽,狄关媳妇取出帕子,擦去崔明轩唇角残留的粥渍。 崔明轩躺在枕上,微微动了动手指,表示感谢。 他仰面靠在垫高的枕头上,墨发散于灰色粗布枕面。 他的面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眉眼却极致优越。 从前他受伤又裹着纱布,掩去了本身的容貌。 如今伤口结痂褪去污垢后,才尽显优越的样貌。 狄关媳妇看着那张俊美面容,心底忍不住暗自感慨。 到底是京城养出来的贵公子,果真是得天独厚,哪怕重伤落魄,气度样貌,也绝非边陲山糙汉可比。 正心底暗自唏嘘,屋外便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伴随着男子爽朗的笑声,进山打猎的狄关背着弓箭,手提猎物,推门而入。 山风裹挟着屋外的寒气一同涌入屋内,炭火火光轻轻摇曳。 狄关刚跨进门,目光环视屋内,开口问道:“大宝睡下了?” 狄关媳妇起身接过他肩头的弓箭,放置墙角,随口回道:“方才玩累了,在隔壁睡得正沉。” 狄关闻言咧嘴一笑,随即提起手中的野兔,递到妻子面前,显摆道:“看我今天打到了什么。” 狄关媳妇接过野兔掂了掂,笑着睨他一眼:“不过一只野兔而已,看你得意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进山打了头狼回来呢。” 狄关毫不在意妻子的打趣,抬手拍了拍野兔:“如今,天还是冷的,兔子也是好的,正好给你们补补。” 话音落下,狄关放下手中的猎物,弯腰俯身,轻轻的将耳朵贴在媳妇的小腹上,屏息静心,仔细聆听腹内的动静,神情虔诚又欢喜。 狄关媳妇脸颊一热,抬手轻轻推开他的脑袋,眉眼带羞,低声嗔斥:“胡闹什么!又不是没当过爹,现在才两个月,能听出来什么。” 狄关直起身,挠挠后脑勺嘿嘿的笑了,压低嗓音打趣道:“能听出来什么,当然是能听出来我厉害呗。三年抱俩,可不是人人能做到的。” “你小声些!”狄关媳妇脸颊瞬间爆红,慌忙抬手捂住他的嘴巴。 随后,眼神局促的看向卧床的崔明轩,又羞又恼,“在你兄弟面前,说什么浑话。” 被妻子提醒,狄关才猛然回过神,转头看向床边。 刚刚一时高兴,竟然忘了屋里还有其他人。 狄关当即收敛嬉笑,快步走到床边,俯身看向崔明轩,语气关切:“中郎将,今日身子感觉如何?” 床上的崔明轩眸光微动,胸腔用力,从喉咙深处挤出微弱的一声:“好……” 声音落下,屋内安静了一瞬。 狄关先是一愣,下一瞬激动的开口:“能说话了!中郎将您能开口说话了!” 就连狄关媳妇都快步上前,眼底满是惊喜。 崔明轩自己亦是心头一惊,眼底涌上浓烈的欣喜。 他被困在这里太久了,他需要了解外面的消息。 为什么他失踪这么久,家中还没有派人来寻他,这很不正常。 他有许多的事情想问,可无论他如何努力,却再也发不出第二个字音。 方才那一字,已是极限。 酸涩和无力感袭上心头,崔明轩眼底的光亮黯淡了下去。 他到底何时才能离开这里,他到底何时才能回到京城。 狄关见状,连忙上前宽慰他:“别着急,别着急,能开口说话了,就是好的开始,我们慢慢来。” 崔明轩闻言,压下内心的焦躁,他不能辜负了狄关的一片好心。 随即缓缓的眨了眨眼,表示自己没事了。 狄关见状开口道:“那你先休息,我去处理兔子,今天给你们补补。” 崔明轩又眨了眨眼,表示同意。 待狄关和他媳妇去厨房忙活后,崔明轩轻轻的抬手,摩挲着他的玉佩。 心里忍不住的想着,若是那一战后,他能平安回到京城,他和菱儿只怕也能三年抱俩了。 一想到这儿,他的心口便酸涩难忍。 崔明轩攥紧玉佩,眼睛泛红,在心底默默地念着: 菱儿,你一定要等我。 63. 第 63 章 暖风浸城,落絮漫阶,转眼间便到了暮春时节。 自从崔君墨以卜绣案为引,牵连出一系列案件。 致使幕后之人,抄家的抄家,流放的流放。 京中权贵人人自危。 虽然最后崔君墨与皇帝达成了和解,表面上维持了平静。 但,这两个多月以来,朝堂气氛还一直处在紧张之中。 是以,为了缓和朝堂上的戾气,给各方势力一个缓冲周旋的余地。 今日上朝,皇帝便下了一道旨意,决意于京郊皇家围场举办为期一个月的春猎。 此次春猎规制极高,王公贵族悉数在列。 除此之外,皇帝特意放宽规制,准许此次随行人员皆可携眷出行。 垣清苑内。 日光透过花窗,斜斜洒进内室。 沈幼菱斜倚在软榻上,身上披着一张薄毯,左手轻轻搭在隆起的小腹之上,眉眼平和。 她怀胎已有五月,小腹已然圆润了起来。也越来越让她有了做母亲的实感。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天色渐暗。 晚风拂动,一身青色暗纹锦服的崔君墨推门而入。 他大步走到榻边,俯下身来,温热的掌心,轻轻覆在沈幼菱的小腹上。 “今日身子感觉如何?”崔君墨嗓音低沉,目光温柔的落在沈幼菱的脸上。 沈幼菱抬眸望他,眼底漾开浅浅柔光,轻声回道:“放心吧,府医说一切都好。” 随后她微微挪了一下,坐起身来,抬眸看向崔君墨:“听说,今日朝堂上,陛下宣布要举行春猎?” 崔君墨应声:“对。” 沈幼菱闻言,有些担忧的开口:“那此行,你会不会有危险?” 崔君墨摇头:“放心,我应付得了。” 沈幼菱还是忍不住提醒:“你还是要多加休息为好。” 崔君墨应声:“放心,就算为了你们,我也会保重自己的。” 他指尖摩挲着她圆润的小腹,继续说道:“围场风大寒凉,饮食起居皆不便。我想同你商量,此次你便留在府中养胎可好?” 此次春猎刀光暗藏,各方势力齐聚围场,杀机无处不在。 别说她身怀六甲,便是寻常,他也不愿让她涉足这是非之地。 沈幼菱闻言,顺势靠入他怀中,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松木香,安心的闭上眼,说了声:“好,听你的。” 三日后,便到了春猎启程之日。 这一日天色微明,皇城外十里长街灯火通明,车马仪仗绵延数里。 皇家禁军开路,百官勋贵车马依次随行,声势浩大。 虽然崔君墨一直说不必她送行,可沈幼菱还是坚持要为他送行。 她早早的起身,换上一身浅碧加厚锦裙,由曼冬搀扶着,乘坐马车,直达皇城外送行。 春猎启程前,依制需先行祭天,祈福此行平安,猎有所获。 皇城正南的祭天高台,如今一切都已准备就绪。 沈幼菱立于外围家眷驻足之地,隔着禁军和王公大臣,遥遥望向高台。 晨间风凉,曼冬细心的为她系好披风。 高台上,大淮皇帝萧准立于正中,威严肃穆。 皇后则站于他左侧,与他并肩而立。 皇帝的另一边,相较于皇后的位置,落后一步的距离,站着的是曾经的玄纥公主,如今的大淮贵妃,枭月。 高台祭天礼乐响起,祭祀官朗声诵读祭文,焚香祈福。 祭天耗时近半个时辰,方才落幕。 待祭天仪式结束后。 三人转过身来,受百官朝拜。 沈幼菱随着众人朝拜,站起身之后,看向台上的三人。 时隔几月不见,沈幼菱很难将眼前的人与曾经那个明艳张扬,桀骜锋利的玄纥公主联想到一起。 如今的枭月,一身华丽的贵妃朝服,珠翠压鬓,妆容精致,却目光沉寂。 风吹动她的衣袂,她也未曾抬眼。仿若一具精致漂亮,没有魂魄的人偶。 沈幼菱静静望着高台之上的身影,心底不免有些唏嘘。 不过,她如今落得这般模样,沈幼菱多少也能预料到一些。 前些日子,因为卜绣案牵扯出来的漠北战事,有幕后之人通敌叛国与玄纥狼狈为奸,意欲让大淮战神在战场上有来无回。 这件事,一度让崔君墨和皇帝的关系剑拔弩张。 虽然事情已经暂时揭过去了。 但身为敌国公主的枭月,在后宫的这些日子,想必也不好过。 礼乐停歇,锣鼓开道,队伍正式出发。 车马行至城外。 崔君墨从人群中抽身,走到沈幼菱的马车旁。 他骨节分明的手,掀开马车车帘,看向车内的沈幼菱。 晨间风大,长风卷着尘土拂面,他下意识侧身挡住风口。 随后,看向沈幼菱,轻声叮咛:“我不在京中,你万事小心,夜里切勿晚睡久坐。” 说着,他俯身,轻吻了下她的额头,“你且安心等我回来。” 沈幼菱抬眸望他,双手无意识的攥住他的袖口,轻轻点头:“我记着了。” 崔君墨见状,心底一软,又轻吻了下她的额头。 随后,崔君墨直起身来,柔声叮嘱:“城外风烈,不可久留,你早些回府。” 沈幼菱柔声回道:“好。” 崔君墨点头,随即将车帘放下,和车前的马夫吩咐道:“走吧。” “务必将她安全送回府。” 马夫应声:“是,侯爷。” 待沈幼菱的马车远去,崔君墨才翻身上马,策马汇入春猎队伍之中。 往后数日,京城无风无浪。 府中的日子清闲安稳,沈幼菱日日缝衣绣花,赏景饮茶,静心安胎。 这日,婢女前来通传:“侯夫人,二少夫人前来拜访。” 沈幼菱闻言,赶忙让婢女将卢莺请了进来。 卢莺身着一身藕荷色宽袖长裙,由婢女小心翼翼的搀扶着缓步走入院中。 相较前些日子,卢莺的气色好了许多,面颊也圆润了几分。 她走到厅中,温和开口:“我今日闲来无事,特来垣清苑坐坐,叨扰七婶静养了。 沈幼菱连忙抬手示意她坐下,柔声回道:“你说笑了,府中日日清闲,我正无趣,你能过来相伴,我欢喜还来不及。” “快坐下歇息,近日身子可还安稳?” 卢莺缓缓落座,抬手轻轻托住自己的小腹,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托七叔、七婶照拂,如今一切都好。” 沈幼菱闻言,抬手为她斟一杯红枣桂圆茶,推至她面前:“安稳便好,孕期本就伤身,你如今最是应当放宽心绪。” 卢莺端起热茶暖了暖手心,沉吟片刻,终是开口道出此行来意:“七婶,我今日过来,是有一事想与你商议。” 沈幼菱抬眸看她,轻声道:“什么事,还要让你亲自跑一趟?” 卢莺继续道:“听说,京郊青云寺香火鼎盛,寺中送子观音极为灵验。我想着,趁着咱们身形尚且能动,结伴前往那里上香祈福,保佑腹中孩儿无灾无厄,您看可好。” 话音落下,一室沉静。 沈幼菱这才知晓卢莺的来意。 若是她一个人独自前去青云寺,老夫人定然是不允的。 所以她才会来垣清苑,邀她一起去。 见沈幼菱不说话,卢莺攥紧 手中的茶盏,眼底染上忧色:“我自怀孕以来,心底始终不得安宁。若是不去跪拜,我心难安。” 她半生谨小慎微,婚姻不如意,腹中孩儿是她后半生的筹码和寄托。 她不允许出一丝意外。 沈幼菱知晓她的难处,思量了片刻,缓缓开口:“上香祈福本是好事,只是你我皆是身怀六甲之人,路途遥远,不可私自做主。依我之见,我们还是要知会老夫人一声。” 卢莺点头:“理应如此。” 随后,二人各自由侍女搀扶,缓步前往荏慈堂。 荏慈堂,正厅内。 老夫人端坐在梨花木椅上,听闻二人进门,抬眸看向二人,慈爱的开口:“你们二人,今日怎会结伴过来?身子乏不乏?快就近落座。” 落座后,三人寒暄了一会儿后。 卢莺这才站起身来,躬身讲明来意:“祖母,孙媳今日前来,是想恳请祖母应允,我与七婶结伴,去往京郊青云寺上香祈福,祷告上苍庇佑腹中孩儿平安降生。” 老夫人闻言,捻佛珠的指尖微微一顿,眉头轻蹙:“不可。青云寺路途遥远,你二人皆是双身子,身子金贵,岂能无故去冒这种风险。待孩儿降生后,再去也不迟。” 卢莺闻言,却执拗的开口:“祖母,孙媳知晓您忧心孙媳安危。可孙媳心结难解,一日不去,一日寝食难安,心绪郁结反倒更伤胎气。我不求别的,只求上山敬一炷香,了却心中执念,仅此而已。” 说着,她又保证道:“路途上,我们一定会多加注意的。” 崔老夫人望着卢莺眼底的执拗,又转头看向一旁的沈幼菱:“你也如是想?” 沈幼菱点头,如今她被卢莺架在这里,也断然没有反悔的余地了。 见她们都坚持,思虑良久,老夫人长叹一声,捻动佛珠,松口应允:“罢了,执念入心,拦之无益。既然你们心意已决,我便准你们前往。” 话音落下,老夫人随即吩咐身侧的嬷嬷:“传令下去,调拨府内护卫二十人,随行护卫,务必保证她俩的安危。” “多谢祖母体恤。”卢莺悬着的心落了下来。 沈幼菱亦躬身行礼:“有劳母亲费心,儿媳定会看护好自己与侄媳的。” 辞别老夫人后,二人各自回院休整。 次日辰时。 府门口两辆马车整装待发,护卫腰佩长刀分列两侧。 沈幼菱带着曼冬,登上前车。 卢莺携侍女登上后车。 车马平稳启程,一路朝着京郊青云寺前行。 一路顺遂。 约莫一个半时辰,马车稳稳抵达青云寺。 寺内香火鼎盛,青烟袅袅。 在表明来意后,住持很快便帮她们安排好了一切。 沈幼菱与卢莺净手焚香,依次跪拜祈福,各自心底默念心愿,只求腹中孩儿平安康健。 焚香礼佛后,二人前往殿前签筒,静心摇签。 两支签皆是吉签。 解签高僧出言祥和。 卢莺握着签文,终于放了心,对着高僧合十道谢。 时至正午,寺中斋堂备好了清淡的素斋。 二人用完斋饭,稍作歇息,便打算返程回府。 此时,沈幼菱正扶着曼冬,站在斋堂门外廊下,等候卢莺整理信物,余光无意间瞥见后侧偏门之处,一道绯色的身影缓步走出。 是枭月公主。 她不是应该在秋猎围场吗? 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沈幼菱下意识往前,想看个究竟。 就在这时,变故陡生! 从四面八方,突然跳出几个黑衣人来,身法迅捷,手持长刀,刀锋直指枭月公主的面门! 64. 第 64 章 眼看着黑衣人冲着枭月公主的面门而去,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沈幼菱厉声大喝:“淑妃娘娘,小心!” 枭月公主闻言,本能的闪了一下。 出手的黑衣人们招式一空,随即又调整了姿势,再次冲着枭月公主而去。 其中一个黑衣人,则调转刀锋,冲着沈幼菱直冲而来。 这就这时,一道身影从天而降,挡至沈幼菱身前。 青岚一身劲装,手持长剑,稳稳的挡下了劈来的长刀。 “保护夫人,退后!”青岚声线冷硬的吩咐沈幼菱身边的曼冬。 随即,剑身翻转,主动缠斗上前,牵制住调转方向的黑衣人。 另一侧,枭月公主公主躲过刀锋,奔至沈幼菱身侧。 她垂眸看向沈幼菱微微隆起的小腹,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动容。 周遭随行的护卫见状,立刻呈合围之势,将她们护在中心。 虽然此行老夫人为她们安排了二十名护卫,但是对方人数也不少,且招招致命,硬碰硬缠斗下去,只会造成更大的损伤。 念及此,沈幼菱吩咐道:“先退至斋堂,再做打算!” 众人应声,边打边退,撤至身后斋堂。 刀剑声急促,沈幼菱小腹隐隐泛起轻微的坠痛感,她咬牙隐忍,一手轻轻护住小腹,一手扶着曼冬,不敢放慢脚步。 一行人快步踏入斋堂,青岚击退迎上来的黑衣人后,当即下令关门落闩。 护卫们合力将厚重的斋门合拢,落下粗实的门闩。 随即,众人又搬来堂内的桌椅,死死抵在门后,筑牢最后一道防线。 黑衣人见状,还不肯放弃,拼命的在外面撞门。 在确认了相对安全之后,众人才稍稍松了口气。 曼冬扶着沈幼菱的手指,此刻,还在惊魂未定的颤抖着。 她眼眶瞬间泛红,上下仔细打量沈幼菱周身,“小姐!您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 方才,小姐不顾安危的给枭月公主厉声示警,那一幕,险些将她吓得魂飞魄散。 沈幼菱呼吸尚且急促,胸口微微的起伏着,扯出一抹苦笑,柔声安抚慌乱不已的曼冬:“你放心,我没事。” 曼冬却不赞同:“方才那般凶险,您怎能贸然开口救人!您怀着小主子,若是有个好歹,奴婢该如何向侯爷、老夫人他们交代啊!” 沈幼菱闻言,一只手轻轻覆在小腹之上,平缓心绪,和曼冬说道:“你看我这不是没事嘛,放心吧。” 她语气淡然,可指尖抑制不住的轻颤,却暴露了她心底的恐惧。 她也是普通人,身怀子嗣,惜命至极。 可方才那一刻,她终究还是无法冷眼旁观,眼睁睁看着枭月公主身死。 斋堂空间开阔,古朴素净。 正中放着些桌椅,角落则堆放着储备的杂粮和碗筷等。 这里,本是青云寺为香客准备的用膳之处,此刻却沦为了避难之所。 不明所以的卢莺,整理好东西,正要出门查看,便见他们一行人狼狈的涌入。 卢莺快步上前,看了眼神色慌乱的众人,向沈幼菱轻声问道:“七婶,外面发生了何事?” 沈幼菱缓了许久,抬眸看向卢莺,将刚刚发生的事情,简单的给她说了一下。 卢莺久居内宅,何曾见过这般场面,听完之后脸色煞白。 听着门外的撞击声,她心头一紧,随即又接着说道:“七婶,他们还在拼命撞门,这木门撑不了太久。咱们这般躲着,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啊?” 沈幼菱闻言,睫毛轻颤。 她心底何尝不怕。 腹中孩儿尚弱,重生一世,没有人比她更贪恋,这份好不容易才得来的血脉亲情。 可眼下已经没有办法了,他们只能寄希望于救兵早点来。 沈幼菱默默在心里给自己打气,告诫自己不能慌。 她抬眸,强装笃定的开口:“再等一等,救兵就快来了。” 枭月公主斜倚着柱子,一脸漠然。 听到沈幼菱这样说,她唇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意,转头看向沈幼菱,语调慵懒:“你怎敢笃定,就一定会有人赶来救我们?万一无人前来,我们岂不是今日就要葬身此处?” 闻言,沈幼菱抬眸看向她,轻声道:“公主身为玄纥公主,如今更是我大淮的贵妃,身份尊贵。此番在伴驾春猎途中,移步青云寺,定是将行程禀明陛下知晓的。” “若您逾期未归,宫人必定会上告陛下,陛下定会派人来援。” 枭月公主闻言,笑意加深:“你倒是聪明。” 话音落下,枭月公主敛去笑意,眉眼染上一层薄凉,淡淡的开口:“其实,还有另外一个办法。” 堂内众人闻言,皆看向她。 “他们的目标是我。”枭月公主抬手,轻轻拂去肩头沾染的尘土,轻声道:“你们将我交出去便好。” 一语落地,满室寂静。 沈幼菱当然也知道这个道理。 但是她也知道,枭月公主若是死在了大淮,会有什么后果。 枭月公主出使和亲,成为大淮贵妃。 若是她死在大淮国土之上,玄纥便可以此为把柄,向大淮发难。 两国盟约破碎,边境烽火重燃,崔君墨又要领兵奔赴战场。 两国将士和百姓,又要遭殃。 到时候又有多少人要妻离子散,又有多少人要流离失所。 沈幼菱深吸一口气,抬眸直视枭月公主漠然的眼眸,坚定的开口:“我既然选择帮您,便会帮到底。” 枭月公主微微一怔,眼眸凝视着眼前的女子。 她知道沈幼菱是不喜欢她的。 但是她为什么又要帮她? 枭月公主不解的发问:“你为何要救我?” “我不是救您。”沈幼菱眸光澄澈,“我只是不想战火再起,不想让更多无辜的人受难。” 枭月公主凝望着她的眉眼,心底的某些心绪,悄然松动了一丝,随即自嘲的轻笑了一声。 沈幼菱平复了一下心绪,随即向枭月公主问道:“您知道此番派人来刺杀您的人是谁吗?” 枭月公主背靠柱子,抬眸望向屋顶,轻描淡写的开口:“玄纥三皇子耶律衍。” “您的皇兄?”沈幼菱眉头微蹙,满心不解错愕,“他为何要派人刺杀于您?” 枭月公主唇角漫开一抹冷笑,缓缓开口,“自是为了他的利益了。” 自从父王驾崩后,玄纥朝堂内斗,朝堂不稳,他们便一同商议,将她推出来和亲。 如今耶律阔称王,耶律衍见自己与王位无缘,便盘算着派人来刺杀于她,然后向大淮发难。 大淮不惧玄纥,自是不会割地赔款,息事宁人,必然会还手。 这样,他便可借大淮之手,再次扰乱玄纥朝局。制造时 机,再抢王位。 枭月忍不住冷哼,玄纥王氏的这帮男人只想着如何夺取王位,却从未关心过玄纥百姓的死活。 但这些事情,她自然是不能和沈幼菱说的。 沈幼菱听完,忍不住唏嘘。 最是无情帝王家。 三皇子为了自己的利益,不惜向自己的亲妹妹动手。 而枭月公主即使贵为公主,也避免不了沦为旁人手中的一枚棋子。 时间无情流逝。 斋堂外的撞门声,越来越大,木门晃动的幅度也越来越大。 侍卫门死死抵住桌椅,每一刻都煎熬万分。 随着一声脆响,铜栓断裂。 门外的黑衣人,合力猛撞。 整块斋门向内塌陷大半,门缝大开。 黑衣人的身影,近在咫尺。 门外黑衣人眼中的杀意汹涌,只需再合力一撞,便可破门而入。 曼冬吓得捂住口鼻,浑身发抖。 卢莺则紧闭双眼,死死的抱着肚子。 青岚则拔剑横于身前,脚步前移,挡在沈幼菱前方,做好拼死一战的准备。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下一次撞击来临,便是斋门大开之时。 就在木门即将彻底破开的刹那,远处突然传来了马蹄声。 弓箭破空而来,黑衣人接连中箭倒地。 救兵,来了。 斋堂内,众人紧绷的心弦,终于松了下来。 沈幼菱心口一松,长长呼出一口浊气。 她抬眸看向领头之人。 看他越过满地尸身,步伐极快的踏入斋堂之内。 崔君墨目光穿过堂内众人,落在面色苍白的沈幼菱身上,满是心疼。 在看清来人面容的那一刻,沈幼菱所有的坚强和镇定,都土崩瓦解。 方才直面生死的时候,她都未曾落泪示弱。 可看见崔君墨的这一刻,满心的委屈、后怕和脆弱全都涌了上来。 她快步上前,牢牢扑入他温热坚实的怀抱之中。 随即,她嗓音微哑的开口:“你怎么会来?” 崔君墨的怀抱,熟悉而安稳,抚平了她此刻的惊惧失措。 崔君墨抬起手,环住她的腰身,掌心轻抚着她的后背,放缓语调:“母亲放心不下你们,特意派人赶去猎场传信,告知我,你来青云寺祈福了。我不放心,便带人来看看。” 所幸,来得及时。 崔君墨微微低头,望着她的脸,语气藏着后怕,沉声问问:“你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沈幼菱心绪渐渐平复,靠在他怀中,轻轻摇头,“我没事。” 确认妻儿平安,崔君墨心底的大石才算落地。 他的眉眼恢复了冷峻,沉声吩咐道:“浦安,青岚,你二人送夫人回府,务必保证她们的安全。” 二人闻言,齐齐抱拳,领命道:“属下遵命,定不负侯爷所托!” 沈幼菱闻言,仰头看向崔君墨的脸,轻声道:“你不和我们一同回府吗?” 崔君墨轻轻帮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轻声道:“我回猎场还有些事情需要处理。” 沈幼菱闻言,点了点头,轻声应下:“好,我知晓了,你万事小心。” 可她的话刚说完,下一瞬,崔君墨高大挺拔的身躯,竟毫无征兆的,倒了下去。 沈幼菱只来得及一声惊呼:“君墨!” 65. 第 65 章 “侯爷!” 浦安猛的上前,接住了倒下的崔君墨。 沈幼菱这才发现,她刚刚抱着崔君墨的手,此时都是鲜血。 她心口一空,指尖控制不住的发抖。 可是她也知道,现在不是害怕的时候。 崔君墨重伤昏迷,皇上若是趁着此时发难,那么将会连累整个崔家,陷入到万劫不复的境地。 沈幼菱抬眸,拼命的稳住心神,尽量让自己镇定些。 她吩咐浦安,赶快将崔君墨送往禅房。 “属下遵命!”浦安神色凝重的应声。 待浦安离开后,又对身前的两个侍卫下令道:“你们二人即刻去寻方丈,告知方丈实情,请方丈带着医僧前来给侯爷医治。” 两人得令离开。 随后,沈幼菱又从崔君墨带来的精兵中,调了一队人马,让他们务必将枭月公主安全送回猎场。 指令落地,统领应声领命。 枭月公主闻言,缓步走到沈幼菱身侧。 她看向这位身怀六甲,本性柔弱,此时却临危不乱的侯夫人,眼底多了些敬佩之意。 今日若非沈幼菱的援手,她今日必死无疑。 “今日你救了我”,说着,枭月抬手,自怀中取出一只瓷瓶,递给沈幼菱:“本宫最不喜欠人情,这个送你了。” 沈幼菱接过瓷瓶,不解的看向枭月公主。 却听到她,再度开口许诺。 “除此之外,本宫再许你一桩请求。日后不论何时,若是有用得到本宫的地方,只要你开口,本宫便竭尽全力为你达成。” 这句话分量极重。 枭月公主虽然如今落难,但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她毕竟也做过玄纥的涉政公主,总该有起复的那天。 再说了,无论如何,多一个朋友,总是好的。 沈幼菱微微颔首,浅浅一礼:“幼菱记下贵妃娘娘恩德,日后若有需要,自会登门叨扰。” “还请,娘娘路途保重。” “不必多礼。”枭月摆了摆手,便不再逗留,在精兵的护送之下离去。 待枭月公主走远之后。 沈幼菱转身走到禅房,看向立在床前待命的浦安,抬手示意他近身。 沈幼菱知道,崔君墨受伤昏迷的事情,是无论如何都瞒不住的,只能先下手为强,让国公爷提前做好防范。 浦安快步向前,俯首听命:“夫人请吩咐。” 沈幼菱压低嗓音,吩咐道:“你即刻安排两批人马,分头行事。” “第一批,抄近路,赶在枭月公主之前回到猎场,秘密面禀国公爷,将实情告知于他,请他做好防范。” 此言一出,浦安神色也跟着凝重了起来。 他深知其中利害。 如今陛下和侯爷之间,虽然表面上看还算和谐,可是实则早已势同水火。 若是陛下在侯爷昏迷期间,趁机发难,后果将不堪设想。 沈幼菱眸光微沉,又继续说道:“第二批,则正大光明的奔赴猎场,在枭月公主回到猎场之后,依规面圣禀奏。就说侯爷身受重伤昏迷,无法及时回猎场伴驾,特此遣人前来告假。” 浦安闻言,瞬间明白了夫人的意图。 枭月公主回猎场后,必然会如实禀奏陛下。 侯爷遇刺一事,瞒不了陛下许久。 他们如今只能抢占先机,告知国公爷,让国公爷备好应对之策。 又要明面上告知陛下,将事情做得周全,让陛下挑不出错来。 一暗一明,双线布局。 “属下明白,属下即刻安排。”浦安沉声应下,转身离去。 待浦安走后,沈幼菱还是有些不放心。 崔君墨昏迷事大,想要瞒住府里,恐怕也是行不通的。 再者,若是隐瞒不报,陛下若是从府中着手发难,势必会打得府中一个措手不及。 若是那样,她这辈子都将无法释怀。 思来想去,沈幼菱还是决定让府中有所防备为好。 况且,崔君墨若是日后需要回府静养,也需要府中早做安排。 她再度开口,唤来门口守卫,吩咐道:“遣人回府传信,告知府中侯爷受伤的消息。” “属下遵命!”守卫应声离去。 终于安排好了一切,沈幼菱看着榻上昏迷不醒的崔君墨,这才来得及喘息,才有空档开始害怕。 直到这时,曼冬和卢莺才走上前来。 曼冬看着自家小姐双手染血,脸色苍白,却强装镇定的模样,心疼至极。 她快步上前轻轻扶住沈幼菱的小臂,托住她的腰身,满是担忧:“小姐,您没事吧?” 卢莺则扶着肚子上前,眼眶通红,看向沈幼菱愧疚的开口道:“七婶,您没事吧?” 卢莺说着,喉间哽咽加重,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满心自责:“都怪我,都是我的错......若是我没有执意邀您前来青云寺,就不会发生这些事情,七叔也不会受伤昏迷......” 看着卢莺自责崩溃的模样,沈幼菱压下心中的酸楚,安慰她道:“这也不是你能想到的,不必归罪自身。你方才也受了惊吓,切莫再自责伤身,赶快去歇着吧。” 卢莺抬手抹掉眼角的泪水,看着沈幼菱脸色苍白,却依旧强装坚强的宽慰自己,愈发愧疚难言。 她也知自己身怀六甲,留在这里,只会徒增累赘。 随即,微微颔首,由侍女搀扶着,走出禅房。 屋内一时间只剩主仆二人,曼冬垂眸紧盯着小姐的一双血手,血迹黏在肌肤之上,触目惊心。 她心口发酸,轻声劝道:“小姐,侯爷这里有人照看。奴婢打盆水来,带您去偏室净手更衣,把这身染血的衣物换下来好不好?您怀着身孕,沾染血气过重,于胎相不利。” 沈幼菱闻言,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手上的鲜血已经凝结,嵌进肌肤之中。 沈幼菱心口一阵抽疼,这都是他的血啊,他受伤时该有多疼啊。 她轻轻摇头,目光落在崔君墨身上,开口道:“我没事的,等郎中来了,给他诊治完,我才能安心。” 她要守着他,寸步不离。 曼冬拗不过她,只得给她搬来椅子,小心的扶着她坐下。 随即,轻声叮嘱道:“那小姐您坐着等,小心动了胎气。” 待沈幼菱坐稳后,曼冬又安抚她道:“您放心吧,侯爷吉人天相,定然会平安无事的。” 沈幼菱闻言,轻轻颔首。 很快,门口便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方丈领着一个背着药箱,身着灰布僧衣的医僧,快步走进屋内。 沈幼菱扶着曼冬的胳膊站起身,躬身行礼:“抱歉,今日给方丈您添麻烦了。那些黑衣人没有为难你们吧,大师们都还好吗,没有受伤吧?” 方丈手持佛珠,单手合十,沉声回道:“阿弥陀佛,夫人不必多虑。僧众皆安好,无人因此负伤。此事并非夫人之过,夫人不必自责。”

听到寺内众人平安,沈幼菱才算放下心来。 她侧身退让半步,让出榻前位置:“劳烦大师了,帮我家侯爷诊治。” 医僧闻言,不敢耽搁,即刻放下药箱,指尖搭在崔君墨的腕脉之上,凝神切脉。 随后又掀开崔君墨的锦袍,仔细查看伤口。 片刻之后,医僧松开手腕,眉头皱起,神色凝重至极。 “夫人,侯爷此次伤情,凶险至极。” 沈幼菱闻言,呼吸一窒,忙开口问道:“大师何出此言?” 医僧闻言,解答道:“刺伤侯爷的刀刃上,附着奇毒。如今,毒素已然游走半身。若是入夜之前不解毒,毒素攻心,便是大罗金仙也难救。” 沈幼菱闻言,心头一紧,急切的追问道:“大师可有解毒之法?需要何种药材,我即刻命人去寻。” 恰逢此时,浦安安排完人手,赶了回来,听到此话,表示他现在便可去寻。 医僧闻言,长叹一口气,如实道来:“此毒名为蚀骨散,产自玄纥境内的万溧山。那里四季极寒,山间生长着一种叫玄霜花的白花。将其晒干熬炼提纯,便可制成此无色无味的毒药。此毒品性阴寒,贫僧尚无解法。” 蚀骨散,由玄纥万溧山的白花提炼而成。 是了。 沈幼菱脑海白光一闪,突然想到枭月公主临走前赠予她的那只瓷瓶。 既然刺客出自玄纥,那枭月身为玄纥公主,或许可有解药! 沈幼菱赶忙将瓷瓶递至医僧面前,急声道:“大师请看此物,可否化解侯爷体内的毒?” 医僧闻言,神色一凛,连忙接过瓷瓶。 他拔开木塞,鼻尖轻嗅,随即轻声道:“此乃玄纥皇室秘药回魂丹,可解百毒!” 医僧随即问道:“夫人,您是从何处得来此药?” “乃枭月公主所赠。”沈幼菱连忙应声,随即,急切的确认道,“大师,这药可否解侯爷所中之毒?” 医僧应道:“可解。” 沈幼菱闻言,重重的呼出了口气。 浦安闻言,赶忙取来温水,将水递给医僧。 医僧和浦安合力,撬开崔君墨的牙关,将瓶中之药倒入他口中,再将温水给他灌下。 随后,医僧又为崔君墨消毒清创,包扎了伤口。 待一切结束后,医僧收拾好药箱,和沈幼菱嘱咐道:“服用了回魂丹,侯爷性命无忧。只是侯爷伤口颇深,入夜后,大概会引发高热。夜间需定时擦身降温,补水安神,切莫让侯爷高热惊厥。熬过今夜,便可脱离危险。” “多谢大师。”沈幼菱躬身道谢。 随即吩咐浦安道,“浦安,代我送大师出门。” 浦安应声上前,恭敬引路,引两位大师走出禅房。 两人走出禅房后,示意浦安停步,不必再送。 浦安应声,返回房中。 待浦安走后,两人行至禅房外竹林小径,医僧的脚步突然停下。 他看向方丈,意味深长的沉声道:“方才方丈您也看到了,对吗?” 他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侯爷胸前的图腾。” 方丈闻言,也停住了脚步。 他捻着佛珠,轻声道:“阿弥陀佛,看来是时候,和崔国公聊聊了。” 晚风穿过竹林,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之中。 另一边,浦安送别两位大师后,返回禅房。 谁知,他脚步刚跨过门槛,抬眼便看见沈幼菱突然昏了过去。 66. 第 66 章 天光微熹,微光透过窗棂,落入禅房之内。 沈幼菱睫羽轻颤,良久,才缓缓的掀开沉重的眼帘。 她怔怔的望着头顶,脑中一片空白,半晌才缓过神来,记起自己身在何处。 守在床边的曼冬,察觉床上的人睁眼,欣喜的开口:“小姐!您醒了!” 说着,连忙站起身来,伸手将沈幼菱搀着坐起身来。 沈幼菱起身后,下意识的摸向肚子。 曼冬见状,连忙柔声安抚:“小姐您放心,昨夜医僧为您诊治过了,胎像安好,小主子没事。” 沈幼菱闻言,这才松了口气,放下心来。 随即,又开口问道:“我这是怎么了?” 曼冬取过软垫,垫在她身后,让她靠得舒服些,才开口解释道:“医僧说,您是因为昨日遇险,受了极大的惊吓,心神极度紧张。之后又强撑着身子料理残局,才一时气血不稳,心力不支,昏了过去。” “好在并无大碍,只需安心静养便可。” 沈幼菱闻言,又想到崔君墨还在昏迷中,连忙披着外衣准备下床。 她边起身,边追问道:“侯爷呢?侯爷怎么样了?” 曼冬见她情绪突然激动,连忙轻声安抚:“小姐您别急,小心伤了胎气。” “侯爷身体强健,硬生生的扛了过去。昨夜未曾发烧,早上的时候,医僧也去给诊治过了,说侯爷的气息,也已经稳定了。如今,浦安在那边守着呢,若是有事,他会过来告知您的,您别激动。” 话虽如此,可是沈幼菱还是放心不下。 她还是想亲自守着他醒来。 她撑着床榻,准备下床。 “小姐您别逞强,如今您身子还虚着呢!”曼冬连忙扶住她,生怕她一不小心摔了。 “我没事的。”沈幼菱摇了摇头,轻轻和曼冬说道:“侯爷如今还在昏迷,我在这里如何能坐得住。” 曼冬拗不过她,只得无奈叹气,小心的伺候她穿戴好。 洗漱的间隙,曼冬告诉沈幼菱,老夫人和国公爷,一大早分别从府中和猎场,都赶到了这里。 曼冬边给沈幼菱簪上簪子,边继续说道:“国公爷和老夫人,刚刚都已经来过了,见您睡着,怕打扰到您,便都先离开了。” 沈幼菱闻言,点了点头。 说话间,老夫人携着婢子们,又来了。 此刻,老夫人一身青灰色锦缎衣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气度雍容,只是眉眼间却藏着淡淡的愁绪。 她步履轻缓的走入室内,目光落在沈幼菱身上。 见沈幼菱已然清醒,悬着的心才算稍稍放了下来。 “母亲。”沈幼菱见状,连忙起身想要行礼。 “别动,好好坐着。”崔老夫人走上前,阻止了她的动作,“你才刚醒,身子要紧,不必多礼了。” 沈幼菱抬眸望向老夫人,嗓音微颤,满心愧疚的开口:“是儿媳无能,才会让侯爷又陷入险境,昏迷不醒,让您与国公爷忧心,请母亲责罚。” 崔老夫人看着眼眶泛红的沈幼菱,温声道:“傻孩子,说的什么糊涂话?昨日之事,前因后果我都已经听他们禀明了。此事从头到尾,半分都怪不到你的头上。” 老夫人抬手,轻轻拭去她眼角欲落的泪珠,随即话锋一转,“非但不怪你,母亲还要好好夸一夸你。昨日那般生死险境,你一介女流,又怀有身孕,非但没有慌乱失措,反而临危不惧,将事情处理的井井有条。” “这般胆识心性,完全担得起侯府主母的身份,当真是极好。” 老夫人一生阅人无数,以前总是觉得这个儿媳太过娇柔,缺乏历练,总需要怀珩护着。 如今才发现,是她小瞧了她。 大敌当前时,她也能沉稳处事,稳住大局。 这份心性胆识,足以配得上怀珩,配得上做这侯府主母。 被老夫人这般夸赞,沈幼菱有些受宠若惊。 老夫人说罢,见沈幼菱面色依旧苍白,嘱咐道:“你这脸色还是这般难看,用完膳之后,再去躺躺,缓一下。” 沈幼菱却摇了摇头,说道:“母亲,我现下实在没有胃口,吃不下东西。” 老夫人明白她心中的焦灼,轻轻按住她的手,语重心长道:“听话,就算不为你自己,也要为腹中的孩子着想。” “怀珩如今已经脱离了危险,只待苏醒便可。我们为人至亲,更要沉得住气。不能他苏醒后,你又倒下了,让他又来忧心你。” 沈幼菱望着老夫人恳切慈爱的眼神,只得轻轻点头,低声应道:“是,儿媳听母亲的。” 老夫人笑着开口:“这样才对。” 说着,她转头看向一旁侍立的曼冬,吩咐道:“你家主子昏睡一夜,滴水未沾,想必是饿了。你速去斋堂,给她找些吃食来,垫垫肚子。” 曼冬立刻躬身应下:“是,老夫人,奴婢这就去。” 曼冬得了吩咐,当即快步往外走。 可她脚步刚踏出门槛,便见浦安走了过来。 浦安快步走到屋内,躬身垂首,笑着开口:“老夫人,侯夫人,侯爷醒了!” 老夫人闻言,心才算是彻底落了地,长舒一口气。 她刚刚宽慰儿媳时,其实又何尝不是在宽慰自己。 还好,怀珩醒了。 老夫人眉眼间涌上真切的笑意,连忙抬手道:“快,快,随我过去看看!” 一行人顾不得其他,赶忙朝着崔君墨静养的禅房赶去。 来到禅房,崔君墨静静的卧在床榻之上。 他一身里衣,胸前缠着厚厚的纱布。此刻睁着眼睛,已然清醒。 “怀珩,你醒了。”老夫人快步走到床前,语气里满是担忧。 沈君默扯出一抹笑容,开口道:“儿子不孝,又让母亲担忧了。” 老夫人轻轻拍了拍他的手,宽慰道:“无事便好。” 崔国公则看向旁边的医僧。 医僧见众人到来,微微躬身,说了句:“阿弥陀佛,诸位放心,侯爷吉人自有天相,接下来只需要静养便可”。 崔国公微微颔首,沉声道:“有劳大师了。”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国公客气了。”医僧微微躬身应答。 在确认完崔君墨无事后,大家才放下心来。 老夫人轻声道:“你们夫妻二人好好说说话,我们便都先出去了。” 众人离开,将空间留给了小两口。 禅房之内顷刻间安静下来。 沈幼菱快步走到床边,坐在榻前。 她望着清醒过来的崔君墨,鼻尖一酸,积压了一夜的恐惧和害怕,全都都翻涌了上来。 崔君墨望着她泛红的眼眶,抬起手来,指尖轻轻抚上她的鬓边侧脸。 沈幼菱缓缓俯身,小心翼翼避开他的伤口,掌心轻轻贴在他温热的胸膛,感受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才算渐渐缓解了心中的不安。 一想到,昨天他倒下的模样,让她到现在都心有余悸。 她哽咽的开口:“崔君墨,你可真是把我吓死了。” 明明她已经做好了准备,明明她已经告诉自己不能哭。可一见到他,所有的坚强瞬间崩塌。 崔君墨感受着怀中人的轻颤,看着她的泪眼,心疼极了。 他抬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眉眼,温柔拭去她眼角的泪痕,嗓音低沉沙哑:“别哭了,别伤着眼睛和孩儿,你看我这不是无事吗?” 沈幼菱埋首在他肩头,喘息片刻,才渐渐平复心绪。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底满是嗔怪与心疼:“往后不许再这般吓我了。你若出事,我和孩子该怎么办?” “好。”崔君墨应声,语气里满是宠溺和顺从,“都听夫人的,往后定当惜命,好好护着你们,不再让你担惊受怕。” 两人静静相依,无需多言。 鉴于崔君墨的伤,还要养上一段时间,在寺中多有不便。 一行人用完斋饭之 后,便决定还是回府中静养。 只是,他们临行之前,方丈单独约见了崔国公。 方丈禅房内。 方丈和崔国公,二人相对,盘膝而坐。 方丈执壶,为崔国公斟了一杯清茶。 茶汤澄澈,香气清雅。 随后他放下茶壶,抬眸望向端坐对面的崔国公,慈和的眉眼间,此刻满是凝重。 他沉默片刻,终是开口:“文正兄,当真是好谋划。” “昨日若非老衲偶然发现侯爷身上的印记,你是打算将这个秘密,瞒着我们这些一同出生入死的旧部老友,瞒到何时?” 萧家男儿,从出生起,胸前便回自带玄龙印记。 玄龙印记,平日里不会显现。除非是濒临死亡或者身体亢奋之时,才会显现。 是以,除了亲近之人外,一般人很难知道这个秘密。 昨日若非侯爷重伤濒死,他们又无论如何,也无法得知这个秘密。 一语落地,满室寂然。 崔国公端着茶杯的指尖微微一顿,眸色微沉。 不过也只是一瞬,崔国公便恢复了平静,他缓缓抬眸望向方丈,眼底平静无波:“我并非故意隐瞒,只是受君之托,自当忠君之事。” “当年先帝与皇后娘娘临终托孤,将他托付于我。我崔氏一族,深受皇恩,自当竭尽全力,舍命相护,扶持于他。” 谈及当年旧事,崔国公眼底染上一层寒霜:“那人蛰伏多年,杀君弑父。先皇和皇后那般雄才大略之人,也未能善终,死于他这宵小之手。当年那般绝境,若是让他知晓,皇后血脉尚在人世,他定不会让其活到明日。” 他身负先帝托孤重任,唯有掩去他的身份,以自家子嗣之名将他养大,才能护他成人。 方丈闻言,久久默然,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自然知晓当年局势凶险,明白崔国公的隐忍与不易。 只是世事无常,造化弄人。 没想到先皇和先皇后聪明一世,却被宵小暗算不得善终。 片刻后,方丈抬眸,轻声问道:“那嫂夫人可知晓此事?” 这数十年,老夫人悉心教养崔君墨,若是始终不知真相,未免太过不公。 崔国公闻言,微微一滞,陷入短暂的沉默。 当年,夫人和皇后娘娘前后脚诞下孩儿,只是他的孩儿未能成活。 先皇又将皇儿托付于他,他便李代桃僵的将皇子以他孩儿的名义,养在膝下。 这件事,他瞒过了所有人,就连夫人都未曾告诉。 靠杀君弑父得来的皇位,萧准每日寝食难安,对前朝旧部一一清算。 就这样,陪着先帝一同出生入死的旧部,死的死,退的退。 整个天下,被他弄得乌烟瘴气,分崩离析。 要不是碍于他崔家兵权,他恐怕也早已被萧准清算。 他隐忍数年,终于将皇子养大。 还好他的苦心没有白费,不日,便可以拨乱反正,还大淮一个朗朗乾坤。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待到她该知晓的那一日,我自会告知于她。” 方丈轻轻摇头,劝诫道:“依老衲之见,那终究是她的亲生骨肉。她身为生母,有权知晓这其中秘辛。” 崔国公微微颔首,沉声道:“多谢仁兄提点,我心中有数,自有安排,还望仁兄再此之前,为我保密。” 方丈双手合十,说道:“阿弥陀佛,自当如此,文正兄放心。” 方丈望着他坚毅不改的眉眼,终究还是忍不住追问道:“你这般倾尽一生,赌上崔氏全族的荣辱性命,只为完成对先皇的承诺,你……当真无怨无悔?” 崔国公闻言,缓缓抬眸。 纵使经年风霜染白华发,他依旧风骨凛然,气势不减当年。 “崔正蒙受先帝隆恩,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此生誓死效忠先帝。” 他语气铿锵,掷地有声:“此生,永不言悔。” 67. 第 67 章 车轮滚滚,一行人很快便回到了国公府。 得知崔君墨受伤,垣清苑早早的便备好了一切。 浦安带着几个侍卫先行,将崔君墨安顿好。 巧娘守在门口,望见沈幼菱的身影,急切的快步迎上前,扶着她,上下细细的打量。 “小姐可算回来了!”巧娘语气里带着后怕。 沈幼菱见状,轻声安抚:“我无事,不过是受了点惊吓,劳您挂念了。” 在确认她无恙后,巧娘才放下心来。 两人说着,便往屋中走去。 一晃几天过去。 崔君墨的身体底子极好,几日之后,便可以下床行走了,伤口也渐渐愈合。 眼看着皇家春猎渐近尾声,出行的队伍就要回京了。 这几日,崔君墨又开始忙碌起来。 这一日,夜色浓稠如墨。 崔君墨踏着月色,从大司马府回来。 他刚下车,崔国公身边的亲信便快步迎了上来。 亲信躬身,轻声禀报道,“国公爷与老夫人在荏慈堂等候您许久了,特意吩咐,待您回府,便请您过去。” 崔君墨闻言,眸光淡淡的落在那人身上,眼底平静无波。 那人跟着国公多年,察言观色自是一绝,忍不住提醒道:“侯爷,今日午后,国公爷和老夫人在荏慈堂,屏退了下人,密谈了许久。后来老夫人的脸色便不太好......” 这番话说得隐晦。 可崔君墨听到这番提醒,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这些年深埋心底,从未敢轻易吐露的秘辛,终究还是瞒不住了。 父亲今日终是下定决心,将此事告知了母亲。 夜风微凉,吹动着他的衣袍。 他眉心微微蹙起,眸底掠过一丝浅淡的忧色,目光下意识的望向垣清苑的方向。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定了定神,抬步朝着荏慈堂的方向走去。 荏慈堂内,正厅内。 崔国公端坐于上首主位,一身藏青色常服,面容肃穆。 一旁的老夫人,则一身花青色锦袍,眉眼间满是郁色。 崔君墨踏入堂中,目光扫过堂上二老,心底已然了解了当前的境况。 他未曾多言,上前一步,直接跪了下来。 老夫人等了他许久,心中早已百转千回,煎熬万分。 此刻,见他一进门便不问缘由的跪了下来,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已散去。 她一生养育数子,虽然表面上看着对所有的儿子,都一视同仁。但到底,还是对崔君墨这个老来得子,有所偏颇。 好在他也争气,是她几个儿子中最出色的。 他天资聪颖,文韬武略样样拔尖,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手握重权。 饶是她再如何严厉,要求高,对这个儿子也是再满意不过。 可如今呢? 老夫人看着跪在地上,腰背直挺的崔君墨。 如今,他们竟然告诉她,这不是她的亲儿子? 良久,她面色凝重,嘴唇微颤的开口:“怀珩,你告诉母亲,你父亲方才说的一切,都不是真的,对不对?” 她目光灼灼望着他,眼底还残存着最后一丝希冀,试图从他口中听到一句否认。 “你怎么可能……不是我的孩子?” 她不愿信,也不敢信。 二十余年,母子情深的羁绊,让她如何能接受,这一切皆是假的? 崔君墨缓缓抬眼,幽深的眸子望向端坐在上位的崔国公。 母亲年事已高,常年缠绵病榻,经不起刺激。 他隐忍多年,闭口不提此事,便是怕真相揭开的这一刻,会击垮她的心神。 他无数次斟酌,想寻一个最稳妥的时机告知于她,却一直未能说出口。 如今,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崔国公迎着他的目光,叹息了一声,终是开口:“说吧。此事瞒了她二十余年,早晚是要让她知晓的。与其日后让她从旁人口中听闻,不如今日由你我亲口告知。” 自青云寺归来,他想了许久,终于下了决定。 正如仁兄所说那般,这件事已经欺瞒她太久了。 数十年欺瞒,于结发妻子而言,太过不公。若是瞒至终老,便是一生亏欠,此生难偿。 崔君墨收回目光,对着老夫人重重叩首,沉声道:“母亲,父亲所言,句句属实。” 短短的一句话,彻底击碎了老夫人心中最后的一丝幻想。 老夫人身形微微一震,眼底的希冀熄灭。 她仍不死心,死死盯着他,声音带着颤抖的执拗:“怀珩,你告诉母亲,是不是你与你父亲暗中筹谋什么大事,需用这般说辞骗我?这是不是你们的权宜之计?” 她宁愿,这一切都只是他们的计策。 崔君墨抬眸,眼底满是愧疚:“母亲,此事千真万确,绝非戏言。” 这显然是老夫人不愿听到的答案。 一瞬间,满堂死寂。 老夫人嘴唇蠕动半晌,喉头哽咽的发紧,终是没能再问出口。 崔君墨看到母亲如此,眼底满是担忧。 他只能重重俯首,沉声道:“儿子愧对母亲。此事隐瞒多年,未能及早告知母亲真相。让母亲蒙在鼓里二十余年,空付深情,是孩儿不孝。” 老夫人闻言,缓缓的闭上双眼,胸口闷胀难忍,百感交集。 他的歉意真挚,可越是如此,她心中越是酸涩难当。 事已至此,再多质问,亦是徒劳。 良久,她缓缓睁开双眼,只剩一片疲惫落寞。 她看向身侧的崔国公,眼睛里满是失望与寒凉。 她哑声道:“崔正,我这一生,都是在为崔家付出。教养子女,照顾一大家子,费劲心思。” “我自问此生无愧崔家,无愧为妻,无愧为母,可到头来,你却瞒了我整整二十余年。” 她语声轻轻,却字字泣血:“你告诉我,这一生,你究竟有没有真心将我当作同甘共苦的妻子?有没有过半分真心信任于我?” “这般天大的隐秘,你宁愿独自背负数十年,日日隐忍煎熬,也不愿对我吐露半句。我在你心中,难道就这般不值得托付,不值得信任吗?” 崔国公闻言,眼底满是愧疚与无奈。 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语声厚重低沉:“先皇临终托孤于我,我自当成君之事。” “朝堂动荡,奸佞横行,杀机四伏。此事太过凶险,稍有不慎,便是满门倾覆,性命难保。我不愿你也卷入其中,备受煎熬。” 他这一生,无愧于天,无愧于地,无愧于君,唯独对结发妻子多有亏欠。 可老夫人闻言,只是缓缓摇头,眼底满是疲惫与苍凉,轻声打断他的话:“崔正,你真是小瞧了我。” 疲惫与失望席卷全身,老夫人无力再争辩什么,缓缓闭上双眼,抬手轻轻挥了挥,语声倦怠:“罢了,我累了。你们都出去吧,让我一个人静静。” 她此刻悲痛难抑,再无心力面对父子二人。 崔国公望着她落寞的模样,眼底愧疚更深,却知晓此刻多说无益,只能起身离去。 崔君墨对着老夫人深深叩首,心底酸涩沉重,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化作无声的愧疚。 他缓缓起身,随着崔国公一同轻步退出屋外。 晚风萧瑟,庭院寂静,夜色愈发深沉。 崔君墨立在廊下,静静伫立片刻,心底沉郁万千。 他抬手轻轻按着眉心,压下满心纷乱沉重的情绪。 片刻后,才抬步,朝着垣清苑的方向走去。 垣清苑内。 夜色静谧,月华如水。 正屋之内,烛火静静的燃着,光影婆娑。 守在屋外的巧娘,望见崔君墨的身影,立刻轻步上前,躬身行礼。 巧娘抬眸望了一眼崔君墨的神色,见他眉宇间藏着淡淡沉郁,不敢多言旁事,只轻声禀报小姐近况,“今日夫人胃口不佳,吃得极少。午膳未曾动几口,晚膳更是未曾进食。方才夫人觉着烦闷,便去净室沐浴了。” 崔君墨闻言,眉心微不可察地蹙起。 想来是前几日遇险,让她心绪不宁,寝食难安。 只是这般少食少餐,如何能养好身子,护好腹中孩儿? 他当即沉声吩咐,重新备好饭菜。 巧娘应声退下。 崔君墨正垂眸思虑,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轻碎的脚步声,伴着淡淡的清香。 他蓦然回头,抬眸望去。 沈幼菱恰好沐浴归来,缓步走入屋内。 她刚从净室而出,一头乌发披散肩头,随着她缓步走入的步履,微微晃动着。 暖 黄的灯火落在她白皙的面颊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她抬眸望向伫立在门前的崔君墨,目光轻柔:“方才听说母亲让人传你过去,可是有什么要事?” 崔君墨收回目光,敛去眼底的沉郁。 他抬步踏入屋内,随手将外袍褪下递给旁边的婢子,又接过帕子净手。 他放柔了声线,淡淡回道:“无事,只是母亲挂念我身上的伤势,叮嘱我好生休养。” 沈幼菱未曾多想,轻轻的点了点头。 崔君墨凝视了她片刻。 心中忍不住想,若是她知晓他的身世,又会是何种反应? 他无从预判,也不敢轻易试探。 如今她身怀身孕,心绪最是敏感脆弱。 还是要慢慢来,不能急于一时,吓着她。 片刻后,他压下心底的纷杂思绪,轻声道:“方才听巧娘说,你今日整日都未曾好好用膳,可是身子不适?” 说着,他轻轻牵住她的手,带着她缓步走向桌案旁落座,温柔道:“我已让人重新备了膳食,你且陪着我用一些。空腹过夜伤身,你如今怀着孩子,更要好好照顾自己的身子。” 沈幼菱乖乖点头,应了一声:“嗯。” 她依言落座,许是空腹许久之故,又许是身旁有他陪伴,方才还恹恹的胃口,此刻居然真的生出几分饥饿感来。 婢女手脚麻利,很快便将膳食一一端上桌案。 沈幼菱拿起碗筷,安安静静地低头用膳。 许是太过饥饿,她吃得格外香甜,小口小口的认真进食,看得人心头柔软。 崔君墨坐在一旁,未曾动筷,只是静静凝望着她,深邃的眸光温柔缱绻。 他时不时执筷,细心地为她剔除鱼刺,挑掉葱姜,夹入她爱吃的菜品,动作细致而温柔。 他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看着她认真用膳的模样,心中被满足一点点填满。 一室灯火温柔,岁月静好。 就在这时,沈幼菱握着筷子的手,忽然一顿。 一双眼眸忽然亮了起来。 崔君墨正欲为她夹菜的手,也随之停在半空,眸光微凝,询问道:“怎么了?可是哪里不适?” 沈幼菱闻言,眼睛亮晶晶的,直直的望着身侧的男人。 随后,微微低头,目光温柔的落在自己的小腹上,指尖轻轻的覆上自己隆起的小腹。 刚刚孩子,竟然动了一下。 沈幼菱抬眸,重新看向崔君墨,眉眼弯弯,唇角扬起满足的笑意:“他动了。” 她说着,伸手轻轻握住崔君墨的掌心,一点点牵引着他的手,贴在自己的小腹上。 她微微仰头望着他,睫羽轻颤,轻声道:“你摸摸,是我们的孩儿,他刚刚动了。” 崔君墨依言垂眸,狭长深邃的眼眸,轻轻落在掌心之下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隔着一层轻薄的衣料,他静静的等待着,第一次与这个他们血脉相连的小生命互动。 可许是小家伙太过羞怯,方才轻轻一动后,便再度安静下来。 良久,掌心之下依旧平静无波。 崔君墨有些失落,他缓缓抬眸,深邃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往上移,落在女人温柔的面庞上。 暖黄的灯火,映照着她的眉眼轮廓。 她微微垂首,眉眼柔和。 她的唇瓣小巧饱满,色泽娇艳,如同春日枝头初绽的桃花,粉嫩欲滴。 春日里,内室温暖,她只着一身轻薄的青衣。纤细的脖颈往下,领口微敞,露出一片莹白圆润的肌肤,细腻光洁,如同上好的白瓷暖玉,惹人心动。 沈幼菱对此全然不觉,心底满是初感胎动的欢喜。 她轻轻靠在崔君墨的怀中,周身软软的,带着淡淡的花香,温柔地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 崔君墨只觉得,周身的空气变得温热缱绻起来。 方才还静静贴在她小腹上的手掌,悄然收拢,顺势揽住她柔软的腰肢,将她稳稳拥入怀中。 夜色温柔,烛光摇曳。 他望着怀中的女子,心底翻涌着滚烫的情愫,再也按捺不住。 下一瞬,他便俯下身来,低头吻上了她柔软娇艳的唇瓣。 突如其来的唇齿相依,让沈幼菱一怔。 她望着近在咫尺的眉眼,感受着他灼热的呼吸,心跳也随之失控...... 68. 第 68 章 夜色沉凝,垣清苑的烛火摇曳,橘色的光晕,将相依的两道身影,笼罩着。 “唔......” 沈幼菱侧身靠在崔君墨怀中,腰身被他稳稳的圈住。 她的唇瓣微微的张着,正被他反复采撷。 他的掌心贴在她的腰腹处,摩挲着,让她无从躲闪。 她微微偏过头,纤细的手指轻轻抵着他的胸膛。 “别闹了。”她的声音轻轻软软,带着一丝刚平复下来的微喘。 她的指尖小心翼翼抚过他的伤口,眸底盛满担忧,“你身上有伤,不可胡来。” 崔君墨垂眸望着怀中人,深邃的墨眸在暖烛映照下,温柔缱绻。 他微微低头,低沉醇厚的嗓音贴着她的耳畔,带着隐忍的贪恋:“不碍事的。” “窈窈,”他轻声唤着她的乳名,尾音缱绻,带着小心翼翼的乞求,“我已忍了太久了,让我好好抱抱你,好不好?” 沈幼菱轻轻咬着柔软的唇瓣,眼底掠过一丝羞怯与忐忑,轻声道:“我害怕......” 她语气温软,双手轻轻攥着他的衣襟,身子微微轻颤。 崔君墨闻言,掌心愈发轻柔地抚着她的脊背。 他低头下头来,细碎温柔的吻落在她的眉心、眼尾、鬓边,虔诚至极。 “我知晓分寸。”他嗓音低沉,“早前问了府医,府医说胎相稳固,三月之后稍加温存并无妨害。” 他向她保证着:“我会万般小心,绝不会伤着你。” 看着沈幼菱仍有顾虑,他忍不住又贴近沈幼菱的耳垂,气息灼灼的开口:“窈窈,我想要你......” 沈幼菱却还是犹豫,“不行,你的伤还没好,若是伤口崩开了,该如何是好?” 话虽这样说,可她整个人早已卸了力,软软的依偎在他怀中,像一汪温软的春水,任由他拥抱着、呵护着。 崔君墨吻上她的耳垂,小声的开口:“窈窈,我都受伤了,你疼疼为夫吧,为夫保证一定会小心待你。” 烛火摇曳,映得她耳廓泛红,脸颊染上浅浅的绯色,羞怯动人。 崔君墨心头一动,眼底漾开笑意,轻轻的将她搂得更紧。 他小心翼翼将她抱起,动作轻柔的将她安置在床榻之上。 锦被鲜妍,衬得她肌肤愈发的白皙娇嫩,惹人怜惜。 屋内静得只剩两人交织的呼吸,灼热缠绕。 暖烛的微光笼罩着榻上的二人,极致温情。 崔君墨俯身,温柔的吻,落遍她的眉眼和脖颈,动作克制而温柔,每一次触碰都极尽珍视。 沈幼菱闭紧双眼,长睫忍不住的轻颤,心底满是羞怯。 她微微抬颈,任由他流连轻吻,纤细的手指不自觉的攥住了身下的锦缎。 怀中人儿温顺柔软,身姿轻颤,每一个细微的反应都牵动着他的心。 崔君墨的体温渐渐灼热,越来越无法克制,想要更多。 不知过了多久,沈幼菱的眉心微微蹙起,细碎的轻哼溢出唇间。 她眼底蒙上一层薄薄的水汽,浑身泛着浅浅的绯红,像是被温水浸过的美玉,温润剔透。 “有些难受……”她嗓音黏稠,头轻轻埋进他的颈窝,娇嗔着开口。 并非真正的痛楚,只是太过于情/动,让她浑身发软,心神摇曳,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崔君墨放缓动作,低头轻声询问:“哪里不适?是不是我力道重了,累着你了?” 沈幼菱轻轻摇头,鼻尖蹭着他的脖颈,呼吸温热绵软,带着少女的清甜气息,小声嘟囔:“不是……” 她此刻浑身温热,肌肤莹润泛粉,整个人温顺地窝在他怀中,娇憨柔软。 崔君墨低头凝视着她湿润的唇瓣,心底的情愫再次涌动,他调整好让她舒服的姿势,小心翼翼将她拥在怀中。 宽大的手掌轻轻顺着她的长发,温柔梳理。 沈幼菱被他呵护得无微不至,渐渐放下心来。 她伸手轻轻环住他的腰,脸颊贴在他的胸膛,深深的感受着被他呵护,被他需要。 温存过后,满室旖旎。 沈幼菱浑身绵软无力,懒懒地靠在他怀中,脸颊绯红。 她抬手轻轻摸了摸隆起的小腹,眼底盛满了母性的光辉,又带着些许后怕的娇慎。 “往后再也不许这样了。” 她抬眸看向他,眼底带着一丝嗔怪,语气软软的,“只此一次,我再也不想要了,你要是想......就自己解决吧。” 话音落下,她自己先红了耳廓,羞怯地低了下头。 随后掀开被子,埋进被褥之间,不肯再看他一眼。 崔君墨看着她羞怯软糯的模样,心底一片柔软,轻笑出声。 他伸手将裹紧被褥的小人儿温柔的捞出来,圈进怀里。 “窈窈当真狠心。”他低头抵着她的额头,语气带着浅浅的委屈,“尽兴之后便翻脸无情,半点不肯心疼我。” 沈幼菱抬眸撞进他深邃的眼底,心头一软。 最终只能无奈轻叹,轻声妥协:“待你伤好后,再补给你。” 说完,耳垂瞬间红透。 崔君墨闻言,眼底漾开明亮的笑意,墨眸灼灼。 他低头在她眉心印下一个轻柔的吻,满足道:“好,都听窈窈的。” 夜色渐深,一夜好梦。 皇家春猎的队伍,按时返回了京城。 圣驾回宫,休整一日后,准时开朝。 金銮殿庄严肃穆,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神色恭谨,却又各怀心思,暗流涌动。 高居龙椅之上的帝王,目光淡淡的扫过下方众臣,最终落向位列百官之首的崔君墨身上。 崔君墨依旧一身绛色朝服,身姿凛然。 皇帝望着他,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神色,随即开口,语气带着体恤与安抚:“崔卿,此番青云寺之行,你保护贵妃有功,险些以身殉国。实属劳苦功高,朕心甚慰,亦满心愧疚。” 话音落下,满殿文武百官纷纷垂首,无人敢轻易应声。 纷纷猜测,这是否又是陛下与侯爷之间的暗中较量。 皇帝语气放缓,带着假意的温和,继续说道:“宵小之辈,竟敢潜入我国,伺机行刺贵妃,意欲挑拨两国和睦,简直是胆大妄为,罪该万死。” “只是,如今刺客虽已伏诛,但幕后黑手还未揪出。朕念你亲历此案,洞悉始末,特将此案全权交由你彻查,务必拔出幕后黑手,肃清奸邪。” 崔君墨自是知道,这事和眼前这位陛下,脱不了干系。 如今只怕是,死无对证了。 只不过,他可以利用这件事为由头,带出其他事件。 思及此,他神色未变,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臣,遵旨。定当尽心竭力彻查此案,深挖幕后之人,绝不姑息,不负陛下圣恩。” 领旨退朝之后,崔君墨依计行事。 这一查,当真拔出萝卜带出泥,惊天旧案震惊朝野。 众人皆知,两年前西南蛮夷扰城,陛下下旨让吴将军带兵前往戍边。 时任中郎将的崔明轩领旨随同,却战死沙场,马革裹尸。 一度被朝野奉为忠勇典范,美名流传。 世人皆叹其为国捐躯,忠肝义胆,无人质疑其死因。 可崔君墨此番深挖青云寺刺杀贵妃的朝堂内应时,顺着线索层层追溯,竟意外查到了两年前西南战事的隐秘真相。 崔明轩并非殒命沙场,而是死于朝堂的阴谋算计,死于自己人的暗杀! 有朝中重臣暗中勾结外敌,同时派遣死士潜入军营,暗中刺杀崔明轩,最终将其死因伪装成战死,掩人耳目。 尘封两年的冤案,就此浮出水面。 真相大白,触目惊心。 四月末,春和景明。 金銮殿上,崔国公手持证据,神色悲愤的直直跪在大殿中央。 “臣,有本启奏!” 苍老沙哑的声音响起,带着压抑已久的悲愤与 沉痛。 所有官员皆是心头一凛,纷纷侧目,察觉今日朝堂必有大事发生。 高居龙椅的皇帝微微蹙眉,心底已然生出不好的预感,面上却依旧维持着平和,淡淡开口:“崔国公请讲。” 崔国公双手高举证据,悲愤难抑的朗声奏道:“臣弹劾当朝中书令张怀安!此人身居高位,不思报国,反而狼子野心,通敌叛国!两年前西南战事,张怀安暗中勾结外敌,泄露军机,且派遣死士刺杀前线忠良崔明轩!致使我大淮忠将无辜殒命,沙场含冤!此等奸佞之臣,祸乱朝纲,残害忠良,罪该万死!恳请陛下圣断,严惩奸邪,以慰忠魂!”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中书令张怀安身居中枢要位,常年伴驾帝王左右,深得圣宠。 谁也未曾想到,这位看似风骨铮铮的当朝重臣,竟藏着如此祸心,犯下通敌叛国、残害忠良的滔天重罪! 一时间,朝堂之上群情激愤,纷纷出列,接连附议弹劾。 众臣纷纷跪地叩首,皆要求皇帝严惩中书令张怀安,以正朝纲。 皇帝端坐龙椅,指尖微微扣紧龙椅扶手,眼底掠过一抹阴翳。 他心里清楚,这场风波看似是崔国公为孙儿鸣冤,实则是崔君墨一手布局。 他最初只是想让崔君墨彻查青云寺刺杀案,用来安抚一下崔君墨。 却不想崔君墨因为青云寺的案子借题发挥,挖出了尘封两年的西南旧案,直接将矛头对准了他的心腹重臣张怀安。 张怀安多年来忠心耿耿,替他制衡朝堂各方势力,处理诸多隐秘事务,是他最得力的棋子。 崔君墨拉下张怀安,无异于斩断他一条臂膀。 如今崔君墨查到张怀安,下一步便能顺着线索,查到他这位帝王的头上! 一旦真相败露,必将会动摇皇权。 事已至此,已然没有退路。 皇帝心知,唯有断尾求生,舍弃张怀安,方能保全自身。 一念既定,他缓缓闭了闭眼,再次睁眼时,眼底已满是冷厉。 他目光沉沉的扫向跪在大殿中央,面色惨白的中书令张怀安,声音冷冽威严:“诸卿之意,朕已明白。” 满殿再度归于平静,静待圣裁。 皇帝沉声质问:“张怀安,崔国公弹劾你通敌叛国,残害忠良,证据确凿。事到如今,你还有何话可辩?” 张怀安跪在地上,心底一片绝望。 他侍奉帝王多年,深谙帝王心性,此刻已然明白,大势已去。 陛下这是决意舍弃他,以他的性命与家族,保全皇权安稳。 他不甘心就此沦为弃子,临死之前依旧奋力挣扎,连连叩首,声嘶力竭地哭喊:“陛下!臣冤枉!臣一心为国,从未有通敌叛国之心,更未曾残害忠良!此乃崔氏栽赃陷害,刻意构陷于臣,意图打压中枢,把持朝纲!请陛下明察,臣实属无辜啊!” 凄厉的喊冤声,格外刺耳,却换不来帝王半分动容。 皇帝眼底只剩厌烦与冰冷,事已至此,其他事情早已无关紧要,唯有皇权安稳,才是他唯一的考量。 皇帝不耐地挥了挥宽大的龙袖,语气冷硬:“证据确凿,罪证属实,无需多辩。张怀安身居中枢要职,身负皇恩,却通敌叛国、构陷忠良、祸乱朝纲,罪无可赦。” “传朕旨意:中书令张怀安即刻革职夺爵,打入天牢,即日处斩!抄没全部家产,充盈国库!张氏九族尽数流放三千里,永世不得返京,以儆效尤!” 旨意落下,字字如刀,宣判了张氏满门的结局。 张怀安浑身一僵,面如死灰的瘫软在地。 他兢兢业业侍奉帝王半生,最终却沦为帝王维护皇权的弃子,落得身败名裂,家破人亡的下场。 “陛下圣明!” 满殿文武百官齐齐跪拜在地。 一片跪拜臣服中,皇帝忍不住看向崔君墨。 崔大司马此时宠辱不惊,明明暗中主导了几日的一切,却发福置身事外一般,冷眼旁观。 69. 第 69 章 春日本该是芳菲尽绽,暖风拂檐的时节,可今年的京城,却被裹着一层血色的阴冷。 连日来,京城死了太多人,浊气萦绕,久久不散。 西南战事一案,牵扯出大大小小几十名官员,刑场尸首成堆。 满城权贵皆被这场腥风血雨震慑,人人自危,家家户户大门紧闭。 就连国公府,这几日也被悲戚笼罩。 云开苑内,大夫人一身素衣,鬓边发丝凌乱。 这些日子,好不容易从丧子之痛走出来的大夫人,又开始日夜垂泪。 她的轩儿,忠君报国,却原来不是死于外敌之手,反倒惨死在朝堂阴险小人的构陷算计之中,死于自己誓死效忠的皇权之下。 这真相,如同一把利刃,日夜反复凌迟着她的心。 而府中最煎熬的,莫过于老夫人。 她本以为自己年近七旬,一生历经风雨,早已看透人世沧桑,练就一身宠辱不惊的心性。 可此番接连的打击,终究摧垮了她。 先是被告知,自己疼宠半生,悉心教养的孩儿,并非崔家血脉。 如今又得知,她那忠君报国的孙儿并非战死沙场,而是遭朝中奸人暗害而亡。 一怒之下,急火攻心,她险些一口气上不来,撒手人寰。 崔君墨望着床上的母亲,满是愧疚,他知道,这些祸事的根源皆源于他。 若不是因为父亲有诺于先皇,庇护于他,崔家何至落难至此。 萧准也不会因为忌惮崔家,忌惮他,将崔明轩派上战场,并暗中派人刺杀他。 这样,崔明轩便也不会年纪轻轻便含冤而死,死得不明不白,连最后一面都未曾让家中亲人得见。 荏慈堂的暖阁内,药味浓郁。 崔君墨身着一袭墨色常服,长身跪在老夫人的床榻之前,漆黑的眸子满是自责。 他嗓音低哑的开口:“母亲,是儿子之过。” 一字一句,沉重万分。 若不是他,崔家不会遭此横祸。 若不是他,崔明轩不会含冤惨死。 若不是他,年迈的母亲不会饱受病痛折磨,心碎神伤。 所有的灾祸,皆因他而起,所有的苦难,皆由他牵连而至。 说到底,是他们萧家,欠了他们崔家。 床榻之上,老夫人面色苍白,唇瓣干涩,连日的病痛折磨,让她原本精神的眉眼变得黯淡苍老。 可听到儿子自责的话,她却强撑着病体,挣扎着想要坐起身来。 身旁的嬷嬷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将她扶起。 老夫人气息微弱,缓了许久,才勉强压下喉间的腥甜与酸涩,抬眼看向跪在地上的儿子。 她望着这个自己抚育数十年,最得意的儿子,眼底没有丝毫怨怼,只剩心疼与怜惜。 她缓缓抬起枯瘦的手,轻轻抚上崔君墨的发顶,动作温柔,一如他幼时受委屈时那般。 微弱却坚定的声音,缓缓响起:“傻孩子,这一切,又怎能怪你?” “那时你刚出生,懵懂无知,何来过错?” “至于明轩遭难......” 老夫人气息浅浅的再次开口,“有人存心害人,你又如何事事皆在掌控之中?” 说着,她眼底的悲痛褪去,浑浊的眼眸中燃起一抹戾色:“要怪,便怪那君王,心性不正,凉薄寡恩!” “崔家满门,鞠躬尽瘁,从未做过负国之事。可他身为天子,却为一己私欲,枉杀忠良,残害无辜,视人命如草芥!” “为君者,不仁不义,失德失心,这天下,早已被他治理得人心惶惶,冤屈遍地!” 话音落下,暖阁之内一片寂静。 老夫人望着跪地的爱子,眼神变得坚毅起来,她道:“既然他为君不仁,换了也罢!” 话音落下,惊得身旁嬷嬷垂首屏息。 老夫人轻轻拍了拍崔君墨的肩头,继续说道:“怀珩,这些年,你背负的东西太多太多了。答应母亲,往后,莫要再这般苛待自己。” 崔君墨脊背微僵,抬眸望向床榻上虚弱却坚韧的母亲,漆黑的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自小知晓自己并非崔家血脉,总觉得自己亏欠崔家良多。 他以为,身世揭开之时,母亲定然会怨他、恨他。 可时至今日,他才知晓,有些东西早已超越了血缘。 他嗓音微哑,轻声问道:“母亲,您当真……不怪儿子?” 老夫人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满是悲悯,摇了摇头:“不怨。” 她顿了顿,重复道:“那帝王容不下崔家,容不下你,那我们便不必再俯首称臣。这不仁之君,换了也罢!” 崔君墨望着母亲坚毅的眉眼,心中积压多年的隐忍与愧疚,仿佛终于寻到了宣泄的出口。 他重重颔首,沉声应道:“儿子谨记母亲教诲。” 这一刻,他半生的隐忍蛰伏,终是得到了母亲的体谅与支持。 老夫人见他心志已定,继续说道:“我年纪大了,经历的事情多了,这些事情,我还撑得住。” “只是,你媳妇如今怀有身孕,这些事情,便先别告诉她,免得她担惊受怕,伤了身子。” 崔君墨闻言,沉声道:“儿子知晓,定会护好他们,多谢母亲提醒。” 老夫人见状,说道:“为娘知晓你胸有大志,但也别苦了自己。” “往后若是遇到棘手之事,莫要再事事憋在心里,独自硬扛。记住,母亲永远是你的母亲,崔家永远是你的退路。” 崔君墨喉间微哽,千言万语堵在心头,最终只化作沉沉的颔首。 不多时,嬷嬷端来汤药,黑褐色的药汁冒着淡淡的热气,苦涩的药味弥漫整间暖阁。 老夫人强撑着病体,抬手接过药碗,面不改色的一饮而尽。 饮罢汤药,她看向还守在床前的崔君墨,说道:“为娘不过是偶感风寒,年岁大了,难免看上去有些气弱。你别在这里伺候了,忙你的去吧,如今朝中想来还有许多事情需要你处理。” 崔君墨无奈的笑了笑,她深知母亲的身体并不像她说得那般,只是偶感风寒。 昨日,昨日他特诏来给母亲诊脉的太医,太医告诉他,母亲的身体亏虚,此番接连遭逢大悲大痛,急火攻心,伤及根本,身子早已是强弩之末,全凭一口心气强撑着。 他自得知身世真相起,便日夜活在愧疚与挣扎之中。 当年父亲告知他并非崔家血脉之时,他一度深陷自我怀疑与痛苦之中,无法自拔。 他何其有幸,得崔家养育数十年,得母亲疼爱庇护。 若非要他身负着父皇母后的血海深仇,若非要给这天下一个交代,还天下臣民一个朗朗乾坤,他宁愿一辈子做崔家子。 可宿命难违,恩怨难了,他从出生那日起,便注定背负血海深仇,注定要踏遍风雨,执掌沉浮。 心念至此,崔君墨轻声宽慰道:“母亲放心,儿子心中有数。如今朝中大半势力皆归我麾下,人心所向,局势尽在掌握。” 他声音低沉有力,字字铿锵。 既是宽慰母亲,亦是暗自立誓。 从今往后,他定要护住崔家满门,清算所有恩怨,告慰亡魂。 他的话音刚落,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轻柔缓慢的脚步声。 沈幼菱一袭天蓝色锦裙,身姿略显笨重,小心翼翼扶着曼冬的手臂,走了进来。 老夫人见她挺着孕肚前来,眼底浮起疼惜与担忧,连忙轻声催促:“幼菱来了?快些回去歇息吧,莫要在我这病榻前久待。” “我这院子病气重,你如今怀着身子 ,还是快些回去吧。” 说着便让崔君墨赶快将沈幼菱送回去。 崔君墨只得起身,伸手轻轻扶住沈幼菱纤细的臂膀,温声应道:“儿子知晓,这便送她回去。” 说罢,他对着老夫人躬身行礼,叮嘱嬷嬷好生照料,便扶着沈幼菱,缓步走出了暖阁。 春日微风轻柔拂面。 回垣清苑的路上,崔君墨一路都在想,若是她知道他的身世,若是她知道崔明轩是因他而死,她会是什么反应? 沈幼菱依偎在崔君墨身侧,见他心事重重,于是问道:“母亲这次病得很重吗?” 崔君墨闻声,敛了心神,温声道:“无妨,便是寻常风寒,年岁大了,恢复得慢些,静养几日便会痊愈,你不必忧心。” 沈幼菱算了下前世老夫人过世的日子,知晓崔君墨这是在宽慰她,于是佯装不知的,轻声说道:“那就好。人上了年岁,身子总归孱弱多病,往后我日日多来探望照料一下母亲。” 崔君墨听她这样说,只是轻轻颔首,低声应了声:“好。” 另一边,西陲边境小镇。 崔明轩正倚在窗前的竹榻上,静静看着院中春色。 他的病已然大好,如今的他,可以独自下床走动了。说话虽然还有些不利索,但是也能说出完整的话来了。 这日,崔明轩和狄关商量着,想要回京。 狄关闻言,有些担忧的开口:“你伤势还没有完全好,身子尚弱,京城那么远,还是等一等吧。” 狄关媳妇闻言,亦连忙附和:“是啊崔公子,你这伤势,能捡回一条性命已是不易,万万不可心急。你且安心留下来,再多休养一段时日,等身子彻底好了,再做打算也不迟。” 可崔明轩却等不及了。 他立在窗前,望着远方连绵起伏的青山,眼底满是浓烈的思念与焦灼。 菱儿还在等他。 他为人夫,不能守护她,已然愧疚万分,如今侥幸存活,怎能再让家中爱人日夜牵挂? 崔明轩看向狄关夫妇,执意道:“狄大哥,嫂子,我知晓二位是为我好,我心中万般感激。可我家中尚有新妻,我失踪数月,音讯杳无,她定然日夜惶恐,寝食难安。我实在不能让她继续苦守下去了。” 狄关见他心意决绝,放下手中药碗,继续说道:“我知你思妻心切,归心似箭,可现在你必须要冷静。” “当日刺杀你的贼人,来路不明,你如今贸然回京,一旦落入贼人圈套,不仅自身性命难保,更会将祸事引至家中,连累你的妻子至亲!” “你还是暂且安心留下养伤,等你伤势痊愈,我们再动身回京,比较稳妥。” 崔明轩闻言,身形微顿。 他知晓狄关的话,很有道理。 就像狄关说得那样,当日刺杀他的人,皆穿着他们崔氏护卫的制服,这其中必有蹊跷。 见他面露迟疑,狄关放缓语气,接着劝道:“你且再安心等候一段时日,你嫂子腹中的孩儿即将降生,待我亲眼看着孩儿平安落地,便同你一起回去,如何?” 狄关媳妇闻言,点头附和:“是啊,等我腹中孩儿落地,你再动身也不迟。” 崔闻言,渐渐冷静下来。 狄关所言在理,他不能因一时心切,连累他人。 心念既定,崔明轩面向狄关,神色郑重的拱手作揖:“狄大哥救命之恩,崔明轩没齿难忘。” “若非大哥仗义相救,我早已尸骨无存。此番恩情,我此生铭记在心,日后但凡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我必定赴汤蹈火,倾力相报。” 狄关见状,连忙上前伸手扶住他的手臂,爽朗一笑:“你我出生入死,患难与共,早已是过命的兄弟,何须如此客套?” “你安心养伤,静待时日,待万事稳妥,我护你平安归家。” 70. 第 70 章 今年的夏日,来得格外急躁,还未到六月,京城便已暑气扑面。 崔国公府门前,日日车马盈门,哪怕暑气蒸腾,也挡不住络绎不绝登门拜谒的达官显贵。 只因,之前崔君墨带兵大败玄纥的封赏一直没有落定,而他如今又连办了几桩大案,将国之蛀虫一一拔除。 几桩大功叠在一处,又加之崔明轩被牵扯其中,被奸佞所害。 为了嘉奖崔君墨,也为了安抚崔家。 圣恩浩荡,封赏接踵而至。 一时间,国公府上的老爷们,升迁的事情接二连三的传来。 崔君墨被破例封为平宸王,赐王府规制,食邑三千户,乃是大淮开国以来第一位异姓王。 崔国公身为其父,随子荫蔽,加封上柱国,父子二人同登高位,满朝文武无人能及。 一时之间,满京城谁人不知崔家风光无两。 崔氏门庭鲜花着锦,成了全京城权贵争相攀附的对象。 只是崔君墨心里清楚的很,这份所谓的荣宠,从来都是帝王最擅长的捧杀之术。 功高震主,权柄过盛,封无可封时,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是以,国公府并未开府设宴。 可人心趋炎附势,接连十余日,朝臣们不请自来,往国公府送晋升贺礼。 外头老爷们往来应酬,内宅也是热闹不休。 各家家眷们,轮番借着由头登门,过府来探望各位夫人。 沈幼菱也是切实体会了一把,被人整日追捧的感觉。 毕竟她现在,是实实在在的京城第一贵妇了。 丈夫手握兵权,封异姓王,崔府根基深厚,放眼整个京城,再无哪位女眷能压她一头。 各府女眷登门,无不是揣着交好攀附的心思,绫罗绸缎,稀世首饰,滋补珍品流水般往沈幼菱跟前送,张口闭口皆是王妃安好,言辞间满是恭维奉承。 这般日日周旋应酬的场面,沈幼菱实在厌烦。 她本就不喜虚与委蛇的客套,如今她肚子越发大了,身子笨重得很,走几步路便腰腿酸胀,最怕闷热人多的厅堂,是以,心情愈发烦躁。 今日天热得厉害,前院又传来女眷说笑喧闹之声。 沈幼菱索性打定主意闭门躲懒,不论哪个院子遣人来请,一律托辞身子不适婉拒了,待在垣清苑内,清静的消磨午间时光。 初夏暑气闷人,是以,她只着了一件青色薄衫,袖口裁得宽大透气,下配料子轻薄的同色软锻长裙。 屋内靠窗设一张花梨木贵妃榻,榻上铺冰丝凉席,侧边则立着屏风挡住直射的日光。 窗扇半敞,微风顺着窗户徐徐而来,裹挟着院里淡淡的花香,让人心神清净。 四下安静,唯有蝉鸣低低萦绕。 沈幼菱躺上贵妃榻上,薄锦松松盖在腰腹之间,不多时便沉沉的睡了过去。 她睡得安稳,呼吸轻浅绵长,几缕鬓发垂落,贴在雪白的肩头。 轻纱的薄衫,难以遮掩日渐丰盈的身段,胸口曲线柔和起伏,丰韵娉婷,瞧着格外诱人。 守在门外的巧娘见到崔君墨回来,连忙躬身请安,声音压得极低:“王爷,王妃在午睡......” 崔君墨闻言,抬手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脚步放得更轻,踏进房内,缓步走到贵妃榻旁,垂眸望着榻上熟睡的女子。 窗外的阳光斜斜的撒了进来,恰好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颜。 凌厉的眉骨上,覆上一层浅淡的柔光,平日里冷肃紧绷的下颌也柔和了不少。 那双深邃锐利的眼眸,此刻盛满了旁人从未见过的温柔,一瞬不瞬的落在沈幼菱脸上。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日影缓缓西移。 沈幼菱睡足了,睫毛轻轻的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 她初初醒来,意识还有些模糊,好半晌才看清榻边立着的高大身影。 她微微一怔,含糊的开口道:“你回来了?” 说着,下意识撑着榻面想要坐起身来。 可是一个没注意,身子微微一晃,险些重新跌回榻上。 崔君墨见状,立刻上前半步,将她扶稳:“小心。” 随后,又解释道:“我回来有一会儿了。” “前院宾客扎堆,寻你许久不见人影,便猜到你躲在这里偷懒。” 沈幼菱靠在他身上,缓了缓,眉眼还带着未褪的惺忪,轻声应道:“前院人多嘈杂,来回应酬太累,索性躲着歇一歇。” 崔君墨闻言,点了点头:“累了,便歇着,千万别勉强自己。那些人,对我来说没 那么重要,你没必要费心去结交他们。” 沈幼菱闻言,蹭了蹭他的胳膊:“我知道了,定不会为难自己的,你放心吧。” 崔君墨这才放心下来,随即,目光落在榻边小几上。 白玉瓷盘里摆着大半盘鲜红剔透的冰镇杨梅,汁水顺着盘沿微微沁出。 他眉头轻轻蹙起,沉声道:“杨梅性寒,又经冰镇,你如今身怀六甲,临近产期,寒凉之物最伤气血,日后要少吃。” 沈幼菱心里悄悄腹诽,这酷暑,不过吃几颗冰镇鲜果解闷,哪里就能轻易伤了身子。 可抬眼望见他眼底真切的关切,知晓他也是为她着想。 沈幼菱不愿让他忧心,便软声解释:“我只吃了两三颗,没有多贪嘴。” 崔君墨闻言,轻轻颔首,并不与她多做计较,只是伸手帮她拢了拢滑落肩头的薄衫衣料。 她如今是孕妇,最是不宜情绪低沉。 他这时候最是不能对她太过严苛,惹她气闷。 沈幼菱歇够了,想起身走动片刻,舒缓一下腰腹的酸胀感。 可她如今连弯腰都异常艰难,稍一俯身,腰腹便传来一阵拉扯似的酸痛。 崔君墨见状,径直走到榻前,不等她反应,便将她轻轻的抱了起来。 他抱着她走进内室,小心翼翼的将她安置在床榻上,抬手拂去她额前的碎发,温声安抚:“既然身子乏了,便好生歇着。外头那些,皆是无关紧要之人,不必勉强自己强撑着周旋,为这些无关之人劳神伤身。” 话音落下,他顺势坐在床沿,轻轻地按揉起她酸胀发硬的腰侧。 沈幼菱舒服得轻喟一声,抬手环住他的脖颈,脸颊轻轻贴在他肩头,小声嘟囔:“腰好酸,整日坠着,一刻都不得轻松。” 崔君墨继续轻轻的帮她按着,嗓音低沉的安慰着她:“再熬一个多月,等孩子降生便好了。” 沈幼菱嗔怪:“都怪你……” 崔君墨笑着附和:“对,都怪我。” 屋内门窗半掩,微风携花香缓缓涌入。 屋内两人相拥低语,静谧温存。 可这份安稳没能持续多久,院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曼冬语气急切的在门外禀报:“小姐!不好了,二少夫人早产了!” 71. 第 71 章 傍晚,清风微凉,拂得轻纱帐幔悠悠晃动。 霞光顺着窗棂,落在床榻相拥的二人身上,满室缱绻。 此刻,沈幼菱窝在崔君墨宽阔的怀中,眼皮微微耷拉着,几乎要沉入梦乡。 而崔君墨则长臂环着她的腰肢,掌心轻轻的覆在她隆起的小腹上,轻轻的揉着,动作温柔至极。 可这份温馨,很快便被门外的脚步声打破。 随之而来的,便是曼冬带着些许慌乱的禀报声,隔着门扉,落入屋内二人耳中:“小姐!不好了!二少夫人早产了!” 这一声呼喊,让昏昏欲睡的沈幼菱猛然惊醒。 来不及多想,她当即撑着崔君墨的胸膛,就要起身。 “怎么会这样?”沈幼菱担忧的开口,“我这便过去看看卢莺!” 说着便要起身下床。 崔君墨却手臂一收,将她禁锢在怀中,沉声道:“你先别急。” 他垂眸,目光扫过她隆起的小腹:“那边婆子婢子一大堆,如何用得了你。” 且产房血腥,他怎好让她现在过去,担惊受怕。 沈幼菱知晓他说得对,自己这时候去了,也确实帮不上什么忙,只会平白给人家增添麻烦。 思其及,她只能轻叹一声,重新软软的躺回崔君墨的怀中。 “卢莺离足月尚有整整一月有余。”沈幼菱将脸颊轻轻贴在崔君墨的胸膛,喃喃低语,“这般早的生产,胎气不足,必定是凶险万分。只盼她母子二人都能平平安安,渡过这一关。” 她与卢莺月份相近,不免有些感同身受。 崔君墨感觉到她的身子正在轻轻的颤抖,知晓她心中的惶恐与害怕。 他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着她:“别胡思乱想,府中稳婆老练,药材齐备,定然会一切顺遂的。” 说罢,他朝着门外沉声吩咐,让巧娘派两名婢女守在林宿院外,但凡有消息,立刻回来禀报。 门外巧娘领命去安排了。 沈幼菱这才稍稍安心一些。 可直到夜色沉暮,林宿院却一直没有传来消息。 沈幼菱在崔君墨的安抚下,后半夜才堪堪睡着。 翌日天光破晓,喜鹊登枝。 没等沈幼菱梳洗完,院外便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不多时,二房的几位嬷嬷便满面红光地踏入了垣清苑,进门便福身行礼,高声道贺:“奴婢们奉二夫人之命,来给王妃报喜了!二少夫人昨夜平安产下一位小少爷,母子平安!” 沈幼菱闻言,长舒了一口气,满心都是真切的欢喜:“太好了,平安就好。” 随即笑道:“我这便梳洗一番,过会儿便去瞧瞧这新生的侄孙儿。” 几位嬷嬷连连笑着应好,双手奉上喜盘,恭恭敬敬的递到沈幼菱面前,口中不断说着添丁进财的吉祥话。 待一切结束之后,一众人才笑意盈盈地告退。 曼冬这才上前伺候沈幼菱继续梳洗,给她换上了一身烟粉色锦裙,衬得沈幼菱面色温柔至极。 梳洗完毕,沈幼菱和巧娘说道:“想来府里的夫人们早就到那边了,我们也莫迟了,早些过去瞧瞧。” 巧娘应声,和曼冬一左一右的小心翼翼搀扶着沈幼菱。 一行人缓缓行至林宿院门前,远远便感受到满院的喜庆氛围。 院门两侧高悬着灯笼,院中的婢女随从们也都穿得喜庆,个个眉眼带笑的待人迎客。 踏入院中,正厅之内已是笑语盈盈。 府中各房的夫人们都已到齐,正围坐一处低声闲谈。 沈幼菱缓步踏入正厅,目光扫过众人,落在端坐在正首的二夫人身上。 二夫人作为婆母,昨夜彻夜守在产房外,一夜未曾合眼。 此刻她眼底浓重的乌青格外显眼,却不妨碍她眉宇间萦绕着初得孙儿的欣喜。 见沈幼菱进门,二夫人当即站起身来,迎上前来:“七弟妹,你怎么亲自来了。” “你如今身子金贵,遣个人过来便好,何苦自己亲自来这一趟。”她一边说,一边欢喜的将沈幼菱引到椅子上坐下。 虽然嘴上这样说,但到底二夫人也是希望她亲自来的。 沈幼菱轻声道:“侄媳妇为我们崔家添了新的一代,我总是要过来看看的。” 二夫人闻言笑着说道:“这小子真是有福气,得到大家如此厚爱。” 说着,又特别叮咛沈幼菱道:“七弟妹,你如今身子金贵,产房血腥,不好靠近。你且安心在正厅坐着歇歇,等会儿乳母把小少爷打理干净抱出来,我们一同瞧瞧便是。” 沈幼菱闻言温顺的点了点头,依言落座。 随后又问道:“昨日卢莺可还好?” 二夫人闻言,轻叹一声:“昨夜那场面,当真是凶险至极,如今想来我依旧心惊。” 她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缓缓开口:“孩子顺利落地之后,卢莺竟是血崩不止,当场便昏死了过去。府医轮番诊治,折腾了整整一夜,总算从阎王殿手里将人硬生生拉了回来。” 话说至此,二夫人抬眼看了一眼沈幼菱的脸色,忙补救道:“好在性命无碍,人也清醒了过来。” 众人闻言,皆是暗自心惊,纷纷出言宽慰。 沈幼菱听着,心头忍不住阵阵发寒,下意识的摸了摸肚子。 她知晓生产是女子一道难关,九死一生。 却从未想过,素来康健的卢莺,不过早产一月,竟会遭遇这般凶险,险些便要阴阳相隔。 腹中孩儿似是察觉到她心绪不稳,轻轻动了一下。 细微的胎动让她回过神来,心底的敬畏与惶恐更甚。 很快,孩子便被抱了出来。 众人的心神很快便被孩子吸引了过去。 纷纷起身围拢上前,口中络绎不绝地说出贺喜之言。 三夫人说:“瞧瞧这孩子,眉眼俊朗,哭声清亮,将来必定是个有福之人!” 四夫人说:“早产一月尚且这般健壮,可见命格硬朗,日后定然无病无灾,顺遂安康!” 五夫人说:“二房这下真是双喜临门,母子平安,往后定然福气绵长,儿孙满堂!” ...... 声声道贺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大夫人站在人群之中,面上亦是挂着温和得体的笑意,随众人一同道贺,眼底却藏着落寞与酸涩。 她目光淡淡的扫过襁褓中熟睡的孩儿,又悄然落在沈幼菱高高隆起的小腹上,心底的酸涩更甚。 若是她的轩儿没死,如今沈幼菱腹中的这个孩儿,便是轩儿的子嗣,是她大房的嫡孙。 这般儿孙绕膝、添丁喜乐的福气,本该属于她。 奈何造化弄人,终究是一场空。 一念至此,大夫人心中五味杂陈,笑意愈发牵强。 众人围着新生儿细细端详,夸赞许久。 热闹过后,众人便陆续起身告辞。 沈幼菱又询问了几句卢莺的身体状况,得知她已经入睡,便不再打扰,随着众人一同离开。 看完孩子,沈幼菱便前往荏慈堂,去向老夫人请安。 也许是家里添丁,老夫人心里高兴,今日竟然能起床了,脸色看起来也不错。 虽然依旧不能下地行走,却眉眼舒展,神采奕奕的。 见沈幼菱进门,老夫人温和的向她招手:“菱丫头来了,快过来坐。” 待沈幼菱坐下后,她又问道:“见过那孩子了?生得如何?模样可俊俏?” 沈幼菱闻言,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那新生儿皱巴巴的小脸,眉眼尚未长开,实在称不上俊俏好看。 可看着老夫人满眼期待的模样,她实在不忍扫兴,便微笑着,顺着老人家的心意柔声夸赞:“模样极好,眉眼看着和二少爷一般无二,将来定然是个俊朗公子。” 老夫人闻言开怀大笑,眉眼间满是欢喜,却轻轻的摆了摆手,笑着拆穿她:“你这丫头,倒是会哄我开心。刚出生的孩儿,哪个不是皱皱巴巴的,哪里能看出来像谁?” 被老夫人当场戳穿,沈幼菱脸颊染上一层绯红,窘迫地垂下眼眸。 老夫人见她这般,继续笑着打趣:“不过也不必担心,养养就好了。” 说道这里,老夫人像是想到了什么继续说道:“怀珩小时候其实也不好看,那时我也是疼了整整一夜,昏死了过去。第二日醒来时,第一眼看到他时,他也是皱皱巴巴的,丑得很。” “因为他是幼子,是我拼了半条命得来的,我从来都是最疼他的,却没想到......” 老夫人说到这里,突然停住了,抬眼看了沈幼菱一眼,终是叹了口气,没有继续说下去。 随即话锋一转,“可你看如今,京城 无人不夸我这儿子风姿卓绝。” 沈幼菱闻言,笑了。 老夫人还真是会自卖自夸。 只是,笑过之后,沈幼菱沈幼菱的心绪渐渐飘远,脑海里忍不住的好奇,崔君墨小时候到底是什么模样? 崔君墨如今清贵无双,气质清冷卓然。 他小时候真是像老夫人说的那样,也是皱皱巴巴的? 沈幼菱不相信。 沈幼菱又陪着老夫人聊了许久,逗得老人家满心愉悦,沈幼菱才起身告退。 她刚踏出荏慈堂,抬眼便看见不远处廊下,一道挺拔的身影缓步走来。 晨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挺拔修长的身姿,墨色衣袍随风轻扬,气质清冷矜贵,正是散朝归来的崔君墨。 他的目光这时也落在了沈幼菱身上,随后快步朝她走来。 崔君墨先行入院,给老夫人请了安。 随后,小心翼翼搀扶着沈幼菱,缓缓朝着垣清苑走去。 一路晨光和煦,微风拂面。 沈幼菱抬眸看向身侧的男子,轻声问道:“今日你怎的回来这般早,朝中无事吗?” 崔君墨掌心稳稳托着她的手臂,嗓音低沉:“朝中事务再多,也不及你重要。我见你昨夜你忧心难眠,有些放心不下,便早些回来陪你。” 她望着他的侧脸,心中有汩汩的暖流穿过。 一路步履轻缓,沈幼菱和崔君墨一同回到了垣清苑。 是夜。 夜色沉沉,星河璀璨,卧房内轻纱帐幔垂落。 二人卧于榻上,气息缠绵。 崔君墨将她拥在怀中,长臂环着她的腰,让她窝在自己心口,姿态亲昵温存。 他掌心轻轻贴着她隆起的小腹,感受着腹中的动静。 片刻后,他低头贴着她耳畔,嗓音低沉磁性:“方才小家伙是不是又踢你了?” 沈幼菱闻言,抬手轻轻覆在自己圆润的小腹上,感受着腹中孩儿的动静,心底满是温柔。 她微微仰头,望着近在咫尺的俊脸,娇憨的开口:“你们父子二人,就知道合伙欺负我。” “都到这时候了,你还这般不安分。” 沈幼菱轻轻抬手,指尖点了点他的胸口,嗔怪道,“这般胡闹,也不怕伤着腹中孩儿。” 如今她已是这个月份,偏生身旁的这人还是不肯放过她,每日夜里痴缠于她,让她又羞又臊,无可奈何。 崔君墨闻言,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 他抬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温柔的帮她揉捏着刚刚辛苦了的玉手,轻声说道:“是我不好,委屈你了。” 他认错的语气太过干脆。 可沈幼菱早已摸清了他的性子。 她忍不住浅浅哼了一声,抬手轻轻在他坚实的胸口落了一拳,力道轻柔,毫无半分威慑:“你每次都这般随口认错,嘴上说得诚恳,却从来都不会改,次次都哄我。” 崔君墨感受着胸前轻柔的力道,声音低沉的再次哄道:“是我的错,往后定然克制一二,不委屈你了。” 沈幼菱靠在他怀中,懒得和他掰扯,他每次都这样说,但是就是不改。 屋内静谧,帐内气息缠绵。 沈幼菱静静依偎在他怀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他的胸口。 许久之后,她指尖轻轻点在他胸口的那处印记上,轻声问道:“我一直便想问你,这是什么?是你年少时纹上去的吗?为什么有时可以看到,有时又看不到?” 崔君墨垂眸,目光落在她纤细指尖触碰的位置,淡淡的解释道:“生下来便自带的印记。寻常时候看不到,唯有在身心极致亢奋,或是濒临死亡之时,它才会显现。” 沈幼菱听到他这样说,脸颊霎时红了。 怪不得每次,都只有他们云雨过后,她才能看到这个印记。 一念及此,她的耳尖也跟着红透了,羞怯得不敢抬眼望他,连忙收回指尖,乖乖缩回他怀中,将脸颊埋得深深的。 崔君墨垂眸看着她满脸娇羞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愈发浓郁。 他伸手轻轻的将她的脸颊转向他,随后低头,轻柔的覆上她的唇,落下一个温柔绵长的吻。 唇齿相离,他将她紧紧拥在怀中,掌心摩挲着她的发丝。 崔君墨心里盘算着,等到她生产后,也是时候,找个机会将他的身世告诉她了。 72. 第 72 章 西南边陲小镇。 是夜,暴雨如注。 泥泞的小道上,一辆马车正拼尽全力的狂奔。 可身后的黑衣人,依旧步步逼近。 他们身形矫健,踏雨而行,速度竟丝毫不逊于狂奔的骏马。 狄关坐在车辕,一身布衣早已被雨水浸透。 他目光凌厉的望着前方,死死的攥紧马鞭,冲着马背不断地抽去。 颠簸的车厢里,狄关媳妇脸色苍白的一手捂着肚子,另一只手安抚着正在哭闹的长子。 崔明轩则坐在车厢前方,一身狼狈。 他眼底凝着沉沉的寒色,望着窗外越来越近的追兵,喉间紧绷。 很快,他便做出了决断。 “狄关。”崔明轩声音沙哑的开口。 狄关闻声,似是知道了他的想法,沉声应道:“放心吧,以我的技术,他们追不上来。” 可是他们二人都知道,以目前的形势,这样说,不过是自欺欺人而已。 崔明轩一脸严肃的开口:“追兵已近,再这般下去,我们都逃不过。” “此事因我而起,他们的目标是我。你带着嫂夫人和孩子先走,我留下来断后。” 狄关闻言,想也不想便回绝:“万万不可,你现在下车只有死路一条,而他们也未必会放过我们。” 他边说,边继续扬着马鞭:“况且身为你的副将,护你周全,本就是我的职责。” 狄关双目坚毅,雨水顺着下颌不断滴落,“你放心,今日就算拼尽我这条命,也定会护你平安脱身!”说着,又狠狠的朝着马尾狠狠地抽下一鞭子。 可黑衣人还在不断的逼近。 眼看着,黑衣人就要到车边,崔明轩沉声道:“狄关,我意已决。” 说着,便要下车。 可狄关却打断了他,不给他反驳的机会,朗声道:“若是我今日葬身于此,请务必替我照看好妻儿。” 说完,狄关深深看了一眼紧闭的车厢门,眼底掠过一丝不舍。 不等崔明轩应答,狄关便纵身一跃,跳下疾驰的马车。 “走!快走!”狄关扬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抽在马臀之上。 烈马吃痛,扬蹄长嘶一声,不顾一切向着前路狂奔而去。 马车再度提速,朝着夜色深处驶去。 车厢内,狄夫人听见丈夫的嘶吼,泪流满面,绝望与心疼涌上心头,身躯剧烈的颤抖着。 年幼的孩子哭声更大了,一声声,在空旷的雨夜里格外凄楚。 崔明轩掀开车帘,望着雨中伫立的那道身影,心头滞闷难忍。 可是,他却不能停下来。 这是狄关为他们争取的生机。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越来越小。 狄关立在漫天风雨之中,一人,一刀,直面数十名黑衣死士。 狂风吹得他湿透的衣袂猎猎作响,冰冷的雨水冲刷着他的眉眼。 他身姿挺拔,手持长刀,以一己之躯,拦住追击而来的黑衣人。 转瞬之间,数十名黑衣人合围而至。 寒刀破空,朝着狄关周身劈砍而来,招招致命,毫不留情。 刀刃相撞的锵鸣之声不绝于耳,在风雨中回荡。 起初,狄关尚能勉强应对,可终是敌众我寡,差距悬殊,很快便败下阵来。 不过一刻钟的时间,狄关的周身,便添了数道深浅不一的伤口,皮肉外翻,鲜血淋漓。 可他依旧死死咬着牙,不肯后退半步。 他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再撑片刻,多撑一刻。 马车跑得越远,中郎将和他的妻儿便越安全。 只要能护住他们脱身,哪怕耗尽自己最后一丝气力,他也心甘情愿。 他一次次被凌厉的刀势劈倒在地,可每一次倒下,他都凭着执念,艰难地再次爬起,重新握紧手中长刀,直面眼前的死局。 雨势愈发滂沱,夜色浓稠如墨。 狄关的视线渐渐涣散,眼前黑衣人的人影开始重叠模糊,耳边的风雨声也变得微弱。 他浑身的力气好像被抽干了,手脚僵硬得再也无法抬起,手中的长刀哐当一声,重重的落入泥泞之中。 他知道,自己撑不住了。 生命流逝的寒意袭来,可他眼底的执念,依旧未曾消散。 他们应该走远了吧? 应该安全了吧? 这般想着,他紧绷的嘴角,微微牵起一抹笑意。 就在他身躯再也支撑不住时,夜色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随之而来的是长剑破空之声。 狄关看着一群人,冲着黑衣人厮杀而去。 他心里想着,是有人来帮他们了吗? 他涣散的眼底骤然亮起一丝微光。 有人冲着他跑来,在他耳边唤着:“狄副将,别睡,崔将军在哪?我们奉大司马之命,来救你们来了......” 狄关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只是心里想着,太好了,他们安全了。 他放下心来,眼皮重重的垂下,彻底失去了意识。 几日后,京城。 垣清苑,书房内。 崔君墨端坐案前,一身玄色锦袍,墨发一丝不苟束于玉冠,身姿挺拔。 此刻,他垂眸看着案上堆叠的公文,眉宇间萦绕着淡淡的疲惫。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浦安躬身入内,行至书案前,垂首躬身:“王爷。” 浦安沉声禀报道,“西南那边快马传信来,说寻到崔将军了。” 崔君墨握笔的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顿,笔尖墨汁滴落,在宣纸之上晕开一小团墨痕,突兀又刺眼。 他并未抬头,神色平静无波。 良久,他才平淡的开口:“知晓了。” 随后吩咐道:“遣人保护好他的安全,但先别让他发现。” 浦安应声退下了。 书房重归寂静。 崔君墨垂眸望着纸上那团晕开的墨痕,眸色微沉,心口涌上复杂的情绪,压得他心口发闷。 母亲自病倒后,身子便一日不如一日。 请来无数名医轮番诊治,可终究是回天乏术。 若是不让她在临去之前,见嫡孙最后一面,待他百年之后,还有何颜面再去见她? 可是若是接崔明轩回来,窈窈正值产期,若是惊扰到她,他又该如何收场? 崔君墨一时间拿不定主意...... 另一边,卧房内。 因为卢莺早产的事情,令沈幼菱心有余悸,如今便整日待在垣清苑待产,极少出门走动。 崔君墨也因为卢莺的事,未雨绸缪,担心她这些天,随时会生产,便提早将一切事宜安排妥当。 他甚至,除却每日必要的上朝议事外,其余时间皆待在府中陪她。 沈幼菱深知他这些日子压力大,一边要忧心朝堂局势,一边还要担忧老夫人和她的安危。 数日下来,他肉眼可见的轻减了不少。 是夜,晚风温软。 崔君墨处理完公务后,拖着一身疲惫,返回卧房。 廊下灯笼高挂,暖黄灯火温柔明亮,落在他清隽的眉眼上,映照出他脸上的倦色与沉郁。 房内,沈幼菱正倚在榻上,手中轻翻一卷闲书。 听见门外熟悉的脚步声,她放下书卷,小心的撑着榻沿起身。 接着,挺着圆润的小腹,缓步迎上前去,抬眸望向他。 看着他眼底的疲色,沈幼菱关切的开口:“今日很累吗?” 说着,抬手轻轻抚上他的眉眼,“是朝堂上出了棘手的事吗?” 崔君墨微微垂眸,望着眼前体贴的人儿,眼底的倦意稍稍褪去。 他轻轻抬手,覆住她微凉的手背,微微牵起唇角,扯出一抹温和的笑意:“无事,只是今日公务繁杂,略有些劳神罢了。” 沈幼菱闻言,眼底担忧未减,轻声提议:“若是太过疲惫,便请府医过来看看,也好调理一番。” “不必了。”崔君墨摇头,轻声道,“不过是些许疲累而已,用不着这么劳师动众。” “我去沐浴一番,醒醒神便好了。” 说罢,他转身去了净房。 待他沐浴完,再次躺卧在床榻之上时,夜色已然深沉。 沈幼菱依偎在他怀中,轻声追问:“现下可好些了?”崔君墨点头:“好多了。” 沈幼菱又提议道:“或许,我帮你按按,舒缓一下。” 崔君墨看着她高高隆起的小腹,眸底满是怜惜,伸手轻轻护住她的腰肢:“算了,你身子重,不要累着了。” “我没事的。”沈幼菱轻轻摇头:“这点小事我还是能做的。” 再说了,这些时日,一直都是他在照顾她。 她也想帮他分担一些。 说着,她纤细柔软的指尖,轻轻落在他的身上,力道轻柔的按压揉捏着。 “闭眼歇一歇,什么都不要想。”沈幼菱轻声道。 崔君墨依言合上眼眸,任由她温柔的伺候着,紧绷的身躯渐渐放松下来。 屋内静谧无声,唯有两人的呼吸交缠。 片刻之后,沈幼菱微微俯身,垂眸望着他的眉眼,软软问道:“现下有没有舒服一些?” 崔君墨缓缓睁开眼,轻轻颔首,嗓音低沉:“嗯,舒服多了。” 语罢,他伸出手,轻轻的将她揽入怀中。 “不用按了,躺下歇会儿。”他轻声呢喃,语气带着依赖与脆弱。 沈幼菱温顺应声,轻轻的靠在他怀中。 崔君墨修长的指尖覆在她的腹部,轻轻的摩挲着:“他今日又闹腾你了吗?” 沈幼菱闻言,忍不住弯唇浅笑:“当然,也不知道是随了谁,这般闹腾。” 说完,不等崔君墨开口,又自己下了判断:“定是随了你,巧娘说,我幼时很乖的。” 崔君墨闻言,也跟着轻笑了一声,附和她道:“嗯,随了我。待他出来后,我替你好好的教训他。” 沈幼菱闻言,轻轻的给了他一拳,娇嗔道:“说什么胡话呢。” 崔君墨闻言,笑着将她揽得更紧了:“是我说胡话了。” 今夜的崔君墨,实在太过古怪。 沈幼菱依偎在他怀里,忍不住想。 她知晓他近来有多辛苦。 朝堂之上风波暗涌,老夫人又病重垂危,而她则待产将近。 一桩桩重担,都压在他的肩头。 他也是血肉之躯,亦会疲惫,亦会迷茫。 思及此处,沈幼菱心头微微发酸。 她抬眸,湿漉漉的眼眸静静的望着他,轻声道:“崔君墨,我们是夫妻。” 崔君墨垂眸望向她,轻声道:“我知道。” 沈幼菱却反驳道:“你不知道。” “若是你知道,就该知道,你不是时时刻刻需要顶天立地,偶尔,你也可以依靠着我的。” 崔君墨闻言,心头微动,俯身吻上她的额头,随后,轻声道:“我知晓了。” 沈幼菱点头,轻轻的闭上了眼睛。 许久之后,她的意识渐渐模糊,即将进入梦乡之时,耳畔却忽然传来他低沉的嗓音:“窈窈,你说过,永远不会后悔自己的选择,对吗?” 沈幼菱半梦半醒的回答道:“当然了。” 说着,她强撑着睁开眼皮,微微蹙眉,反问道:“是出了什么事吗?为什么这么问?” 崔君墨拂了拂她鬓边的碎发,轻声安抚:“无事,只是随口一问。” 随后崔君墨轻轻的拍着她的背脊,轻哄道:“夜深了,睡吧。” 她的回答,似乎给了他一些信心。 待窈窈生产完,他总要亲自去看看他,将他接回来。 如今母亲病重,他不能因为自己的不安,让母亲见不到她长孙的最后一面。 他欠崔家的太多了。 不能让母亲再因为她的私心,抱憾而逝。 而且有些话,他需要和崔明轩当面说清楚。 很快,沈幼菱便又进入了梦乡。 可是望着她沉睡的容颜,崔君墨却久久不能成眠。 他害怕。 他害怕她与崔明轩的那十几年,那些他未曾参与过的曾经。 她如今依赖他,是因为崔明轩不在。 若是崔明轩回来,要和他争,她会选择他吗? 崔君墨生平第一次没了底气。 他不能没有她。 可是,在他和崔明轩之间,她会选择他吗? 73. 第 73 章 崔明轩寻了一家僻静的客栈,拿出身上仅剩的碎银,订了两间干净的上房,先安顿了下来。 一整夜,他都未曾合眼,时刻听着门外的动静,生怕再生变故。 第二日一早,他趁着天色未明,寻了一家当铺。 他立在当铺柜台前,指尖抚过衣襟内侧,摸到了那枚贴身带着的玉佩。 他站在原地僵持了许久,指腹反复摩挲着玉佩,万般不舍涌上心头。 这枚玉佩,承载着他与菱儿最纯粹的情意,是他此生最珍视之物。 若非走投无路,他断然不会动它。 可如今亡命在外,身无长物,狄关的妻儿还需要安顿,前路茫茫,处处都要用钱,他别无选择。 想了许久,他终是咬了咬牙,将玉佩取出,递到当铺老板面前。 当铺老板接过玉佩细细端详,一眼便看出这玉佩质地绝佳,雕工精细,绝非寻常俗物。 见眼前青年眼底满是不舍,当铺老板轻声问道:“公子当真要当?” 崔明轩喉结滚动,声音带着些许沙哑,目光盯着那枚玉佩,郑重道:“老板,这枚玉佩暂且质押,劳烦您妥善存放,他日我必定双倍赎金将它取回。” 当铺掌柜见他言辞恳切,微微颔首应下:“公子放心,老朽从业数十年,最懂惜物之心。此玉我定会妥善保管,静待公子来取。” 得了老板的承诺,崔明轩心里稍定。 他接过当铺兑出的银两,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玉佩,才转身离去。 出了当铺,天光微亮。 崔明轩不敢耽搁,在僻静的巷子里寻了一处民房。 院落不大,还算干净整洁。 最重要的是隐蔽性极好,不易被人追查,适合眼下藏身。 他痛快的付了租金,办妥一切,随后赶回客栈,将狄关的妻儿接到民房之中。 安顿好一切之后,崔明轩又去城中为狄关媳妇请了郎中安胎。 送走大夫后,崔明轩又亲自帮她煎了药。 灶上汤药咕嘟咕嘟翻滚,淡淡的药香弥漫在小院之中。 屋内静谧无声,唯有窗外微风拂过枝叶的轻响。 狄关媳妇坐在榻边,双手轻轻护着隆起的小腹,眉眼间满是担忧与惶恐。 她抬眸看向站在屋外煎药的崔明轩,声音微微发颤,轻声问道:“崔公子,狄关他会没事的,对不对?” 丈夫生死未卜,而她又身怀六甲,身边还带着年幼的孩子。无亲无故,前路未知,心底的惶恐几乎要将她吞噬。 崔明轩闻声回过神,沉声道:“嫂夫人放心,我已经托人去打探狄大哥的消息了。” 他也去昨日狄关下车的地方看了,没有见到狄关的尸首。 大雨冲刷了一切,什么痕迹也没有留下。 虽然机会渺茫,可他还是抱有希望,希望狄关还活着,他可以找到他的下落。 可这般宽慰的话语,终是难以抚平狄关媳妇心底的不安。 她垂着眼眸,指尖紧紧的攥着衣襟,犹豫许久,还是鼓起勇气,试探道:“崔公子……我还有一句冒昧的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嫂夫人但说无妨。”崔明轩语气坦然。 狄关媳妇抬眸,泪眼婆娑地望着他,声音轻颤:“若是真的有万一,若是狄关他……他真的出了意外,再也回不来了……你会不会,就此丢下我们孤儿寡母,不管我们了?” 昨日的情形,让她不得不往坏处想。 一旦狄关不在了,他们便再无依靠。若是崔明轩撒手不管,他们母子如何在这世上立足。 崔明轩闻言,神色严肃的上前半步,对着狄关媳妇躬身行礼,语气郑重的开口:“嫂夫人放心。狄大哥此番是为护我,才身陷险境,生死未卜。我答应过他,此生必定护好他的妻儿。” “今日我崔明轩在此立誓,只要我一日在世,便绝不会弃你们母子于不顾。我定会好好照料你们,护你们平安无忧。此生此诺,绝不反悔。” 他眼底赤诚坦荡,终是让狄关媳妇放下心来。 看着眼前眉眼矜贵的青年,狄关媳妇眼底的泪水终是落了下来,低声道了谢。 待狄关媳妇喝了药,安歇后。 崔明轩独自走出院落,立在微凉的风里,思绪纷乱如麻。 直到这时,他终于得以沉下心来,思索这些日子遇到的各种麻烦。 那日战场归来,半路遭遇的伏击刺杀,那些刺客皆身着他们崔家暗卫的服饰,乍看之下,俨然是崔家内部之人想要对他杀他灭口。 可他心底清楚,此事绝非崔家人所为。 崔家暗卫皆是自幼培养,忠心耿耿,且祖父素来公允,绝不会允许,这种谋害自家子弟的事情发生。 这其中定然藏着惊天的阴谋。 令崔明轩更想不明白的是,此番追杀他们的黑衣人,又是谁派来的? 和上次是同一个幕后黑手吗? 若是同一人所为,对方为何要费尽心机取他性命? 若是不同势力,那暗中虎视眈眈,想要置他于死地的人,究竟还有多少? 崔明轩一时间理不清思绪。 这一切,似乎都要回到京中,才能得到答案。 可如今嫂夫人即将生产,狄关又生死不明,无论如何都不是个动身的好时机。 只能先安下心来找到狄关,等嫂夫人生产完,再做安排。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城。 随着沈幼菱的产期将近,垣清苑的众人也开始紧张起来。 各式各样的婴孩所需之物,都已备好。 乳母和稳婆也早已在垣清苑待命。 只是令沈幼菱没有想到,比她生产先到来的是,容宪长公主病危的噩耗。 今日,长公主府派人匆匆赶来,跪地禀报:“王妃,长公主病危,临终之前,想要见您一面,还请王妃速速移步公主府!” 沈幼菱闻言,整个人愣在原地。 明明距离上一世长公主过世,还有大半年时间。 这一世,怎么会提前这么多? 况且,她明明多次提醒公主要注意身体,按时请太医诊治调理。 为何最终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她来不及多想,赶忙更衣前往。 崔君墨听到消息从书房赶来,见沈幼菱面色苍白的准备出门。 他上前扶住她微凉的手臂,沉声道:“我陪你一同前去。” 沈幼菱点头。 一行人不敢耽搁,即刻启程。 马车平稳的疾 驰在街上,车厢内气氛很是沉重。 崔君墨将沈幼菱拥在怀中,小心翼翼护着她的腰身。 很快,马车便停在了公主府门前。 此刻,公主府内,死气沉沉的,下人皆是步履轻缓,面带悲戚。 崔君墨先一步下车,随后将沈幼菱扶下马车,护着她快步踏入府中。 公主府寝殿内更是静得可怕,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药味。 容宪长公主虚弱地倚在床头,察觉到有人入内,缓缓抬起了眸子。 见来人是沈幼菱,她黯淡的眼底浮起一抹笑意。 她抬了抬手,示意沈幼菱上前。 随后,她的目光又落在沈幼菱旁边的崔君墨身上,轻声道:“你也来了。” 崔君墨微微颔首,沉声道:“长公主。” 沈幼菱走到床榻前,看着眼前虚弱憔悴的长公主,忍不住的落下泪来。 她声音哽咽的开口:“此前不是说是老毛病了吗,只需静心调养便可,为何短短时日,竟会病重至此?” 她不甘心,也想不通。 长公主望着她泪眼婆娑的模样,心底满是疼惜。 她抬起手,轻轻抚上沈幼菱的发顶,告诉她:“傻孩子,别哭。你如今即将临盆,不宜情绪激动。生老病死,本就是世间常态,没什么可难过的。” 况且她心里清楚,萧准已然知道,她当日亲眼目睹他弑君篡位。 如今的形势,那人是绝不会容许一个手握自己秘密的人存活于世的。 毕竟,这个世界上,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 殿内陷入长久的静默,只有长公主微弱的呼吸声,以及沈幼菱低低的抽噎声。 良久,长公主收敛心神,抬眸望向沈幼菱,眼底满是期许的轻声道:“菱儿,你可否唤我一声姑姑?” 她等不到真相大白,名正言顺的那一日了。 她怕若是今日听不到这一声姑姑,此后阴阳两隔,便再也没有机会了。 沈幼菱虽不解长公主为何要她这般称呼,却依旧顺着她的心意,哽咽着轻声唤了一声:“姑姑。” 长公主闻言,眼底漾满了温柔的笑意。 她总算在临去之前,得了她的圆满。 她的目光随即落在崔君墨身上,轻声托付道:“答应我,一定要好好待她,护她周全。” 崔君墨闻言,郑重的开口:“放心,我定会照顾好她。” 长公主加重了语气,又道:“千万护好她。” 崔君墨点头:“我会的。”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长公主满意的点了点头。 她再度看向泪流不止的沈幼菱,声音轻得像风:“我要去见你母亲了,也不知道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还能不能认出我。” 沈幼菱哽咽着开口:“您是她最好的朋友,她定然是认得您的。” 长公主闻言,莞尔一笑:“认得就好。” 随后说道:“放心吧,我会告诉她,你过得很好,让她放心。” 昔日名动京华的京城双姝,如今终要跨越生死阻隔,在九泉之下再度相逢了。 这句话让沈幼菱哭得更凶了,她扑到崔君墨怀中,泪流不止。 这个世界上,待她好的人,又少了一个...... 74. 第 74 章 长公主的葬礼很盛大,白幡绵延,缟素漫天,满城都沉浸在一片哀戚之中。 沈幼菱一身素服,静静望着送葬人群渐渐远去。 如今,她已有九月身孕,身子沉重,实在是无法亲自送公主最后一程。 只有目送着送葬队伍离去,聊表自己的心意。 傍晚,葬礼落幕,宾客散尽。 沈幼菱回到垣清苑时,天色已暗了下来。 晚风拂过,卷起院中淡淡的荷香,丝丝缕缕的顺着窗棂悠悠的飘进屋内。 屋内只燃着一盏烛台,烛火摇曳不定。 沈幼菱实在是乏了,她轻靠在软榻上,双手下意识的覆在隆起的小腹上,指尖轻轻的摩挲着,目光望着窗外,静静地发着呆。 不知过了多久,院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伴随着婢子的请安声,崔君墨走了进来。 崔君墨从荏慈堂回话归来,心里很不是滋味。 母亲的病情又加重了,得尽快将崔明轩接回来了。 可若是将崔明轩接回来,她会不会…… 崔君墨轻轻推开门,便望见了软榻上静坐的少女。 本是明媚娇俏的性子,可此刻她静静坐在昏黄的烛火之下,周身萦绕着脆弱与哀伤,孤零零的模样,看得人心头发紧。 若是看到崔明轩安然无恙的回来,她会高兴吗? 崔君墨目光落在她隆起的小腹上,那里怀着的,是他的孩子,是他们血脉相连的骨肉。 明明她一直属于他,如今更是怀着他的子嗣,即将为他诞下孩儿。 可即便手握这般确凿的圆满,可他还是会害怕。 他权势滔天,世间万事皆可掌控,却唯独掌控不了人心。 他害怕崔明轩回来后,她会弃他而去。 他深知,她最初的心意,从来都不属于自己。 他是后来者,是横插一脚的掠夺者,是靠着时机,将她留在身边的人。 如今触手可及的温柔,皆是他偷来的圆满。 他害怕那个占据了她年少初心的人回来,她便会蓦然回头,抛下如今的一切,抛下他,抛下他们的孩子,奔赴于他。 这份惶恐深埋心底,日日折磨着他的心智,让他即便坐拥万般权势,依旧患得患失。 室内静悄悄的,唯有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崔君墨立在原地,收敛心神,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从容。 他缓步上前,俯下身来,小心翼翼的伸出双臂,将她拥入怀中。 怀抱温热宽阔,带着他身上的松香气息,将她圈在方寸之间。 他下颌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声音低沉温柔:“别难过了,长公主若是见你这般郁郁伤怀,她会走得不安心的。” 他的怀抱太过安稳,瓦解了沈幼菱强撑的坚强。连日来,压抑在心底的悲伤,全都涌上了上来。 她鼻尖发酸的哽咽道:“我知道。可我心里难受。” “再也没有这般无条件护着我的长辈了。” 崔君墨闻言,心口一疼。 他收紧手臂,掌心贴着她的后背,轻轻的摩挲着,安抚着她。 “你还有我。”他郑重的开口。 “往后我会护你一生。” 沈幼菱埋在他的衣襟里,静静的平复着情绪。 窗外晚风依旧,荷香幽幽。 良久,她才缓缓抬起头,白皙的脸颊蹭过他的衣襟,眼底还残留着些许的湿意,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她的眸光纯粹又认真,轻声道:“崔君墨,你一定要记住。” 她语速极慢的继续说道,“长公主临终前,你答应过她的事。” 崔君墨垂眸望着她,指腹轻轻擦去她眼尾残留的湿润:“你放心。” 他沉声道:“就算没有长公主的嘱托,我也会护你一世无忧。” “窈窈,你要记得,护你,爱你,皆出自我的本心,无关他人。” 沈幼菱点头:“好,我相信你。” 前世,她见过太多凉薄的人心。 权贵之家的承诺最是廉价,转瞬即忘,青梅竹马也可一朝倾覆。 让她如今再也不敢轻易去赌人心。 可是因为他,她愿意再赌一次。 晚风微动,烛火摇曳,将两人相拥的身影拉得悠长缱绻。 崔君墨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她刚刚才哭过,此刻,眼眸水光潋滟,楚楚动人。唇瓣更是愈发娇嫩莹润,粉艳欲滴。 她的唇瓣微微抿着,带着浑然不觉的诱惑。 崔君墨心底的情愫失控,心疼和占有皆涌了上来。 他低头,俯身覆上她的唇。 不似往日轻柔浅尝的温存,而是带着浓烈的情意,霸道偏执的吻。 带着不容拒绝的侵略性,带着强烈的占有欲,一寸寸攻城略地,狠狠宣示着属于他的主权。 他太怕失去,太怕这份近在咫尺的圆满转瞬成空。 只能借着这般滚烫亲密的触碰,确认她真切地在自己身边,确认她完完全全的属于自己。 可他一时情难自禁,却忘了她已有九月身孕,身子沉重虚弱,经不起这般浓烈的亲昵。 不过片刻功夫,沈幼菱便承受不住了。 她胸腔的气息被掠夺殆尽,呼吸急促而紊乱。纤细的身子轻轻发颤,原本环着他腰身的手臂无力的滑落。 她的唇瓣被吻得濡湿泛红,呼吸错乱,眼底渐渐蒙上一层水汽,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般,软软的靠在他怀里。 崔君墨猛然察觉到她的不适,回过神来,赶忙松开禁锢着她的怀抱,稍稍退开了些许距离。 看着她虚弱无力的模样,他心底满是自责。 他掌心轻轻顺着她的后背,温柔的安抚着:“是我不好,一时情难自禁,弄疼你了?” 沈幼菱微微摇头,缓了好半晌,才勉强平复紊乱的呼吸。 这些日子朝夕相伴,她早已习惯了他这般猝不及防的亲昵。 她声音轻轻的开口:“我没事。” 崔君墨望着她这般温顺的模样,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他轻轻捏了捏她柔软细腻的脸颊,心底暗自懊恼,自己太过草木皆兵。 无论如何,她此刻就在自己身边,是他明媒正娶的妻,腹中怀着他的孩子。 就算崔明轩回来又如何? 时移世易,她如今的身边人,从来都是他崔君墨。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 崔君墨和沈幼菱早已安寝。 睡梦中的沈幼菱,忽然浑身一僵,一股突如其来的坠痛,猛地从腹底传来,狠狠拉扯着五脏六腑。 她下意识的屏住呼吸,身子微微蜷缩着,双手死死护住隆起的小腹。 “怎么了?” 躺在她身侧的崔君墨,很快察觉到了她的异样。 他连忙起身,扶住她颤抖的身子,沉声追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立刻去唤府医过来!” 话音未落,他便欲起身朝外呼喊下人。 可下一秒,沈幼菱便清晰感觉到,身下传来一阵濡湿,温热的液体顺着肌肤缓缓流出,浸透了的寝衣。 腹痛加剧,顺着四肢蔓延至全身,疼得她浑身发颤,四肢冰凉。 她死死的咬着下唇,眼眶通红,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 她颤抖着抓住崔君墨的衣袖,声音破碎哽咽,“快,快叫稳婆过来……我、我要生了……” 要生了?! 崔君墨脑中轰然一响。 虽早已知晓她产期将近,做好了万全准备,可当真这一刻突然来临,他依旧显得有些无措。 女子生产本就是九死一生,是鬼门关前走一遭,他如何能不慌? 他来不及多想,朝着门外沉声急呼:“来人!快!立刻把府中备好的稳婆全部请来!” 门外守着的婢子闻声,不敢耽搁,应声奔走。 片刻之间,垣清苑内外灯火尽数燃起。 数位经验老道的稳婆,脚步匆匆的赶来,身后跟着端着各类器物的婢女。 屋内瞬间忙碌起来,撤去软榻,换上早已备好的产床,铺好干净柔软的被褥。备好滚烫的热水,与各类生产所需物件。 烛火灼灼,映照着沈幼菱痛苦无助的模样。 她死死攥着身下的被褥,剧烈的阵痛一阵接着一阵,毫无停歇,疼得她浑身脱力,整个人几乎要晕厥过去。 原本白皙的脸颊此刻憋得通红,全身布满了细密的冷汗。 湿漉漉的汗水浸透了她的鬓发,乌黑的发丝凌乱的黏在苍白的脸颊与脖颈上,狼狈又脆弱,看得人心头发紧。 崔君墨站在产床边,俯身用干净的锦帕,替她擦拭鬓角与额间的汗水。 他素来执掌生杀大权,性情沉稳,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可此刻,他的指尖却微微发颤,掌心沁出薄薄的冷汗,嗓音也带上一丝紧绷与沙哑。 他一遍遍安抚着沈幼菱:“窈窈别怕,我在这里,我会一直陪着你。” 可沈幼菱什么也听不进去,她疼得浑身发抖,视线都开始微微模糊。 怎么会这么痛?! 她是要死了 吗? 沈幼菱的心中生出一丝悲凉来。 她泪眼朦胧地望着身前的男子,声音破碎微弱:“崔君墨,我会不会要死在这里?” 崔君墨闻言,紧紧握住她的手,将她的手牢牢裹在自己的掌心之中。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却依旧努力维持着冷静,安抚着她,也安抚着慌乱的自己,坚定的开口:“胡说什么?不许胡思乱想。” “府医日日问诊调理,说你胎位极正,你会平安诞下我们的孩儿的。” “窈窈,别怕,稳住心神,我在这里陪着你,你和孩子都会平安的。” 可沈幼菱早已被剧痛与恐惧裹挟,理智溃散,根本听不进去他的话。 她忍不住的痛哭出声,泪水混着汗水滑落,浸湿了枕巾,也浸湿了崔君墨的掌心。 极致的痛苦之中,她也格外的悲观。 女子生产,向来是生死一线,古往今来,多少女子皆折损在这道鬼门关。 沈幼菱忍住不想,明明她才准备想要试着去相信他,如今便要死了吗? 老天爷真是会和她开玩笑。 若是她今日真的熬不过去,她的孩儿小小年纪,便没了娘亲,那该多可怜啊? 没了生母的护持,在这权贵之家中,无人全心庇护,日后定然受尽委屈。 就像幼时的她一般,步步艰难,冷暖自知。 崔君墨权倾朝野,是世间最顶尖的男子。 这般人物,注定追随者无数。 她活着,尚不能保证他们会一生一世一双人,相守一生。 她死了,便更是一切皆有可能。 她不敢赌,也赌不起。 她不敢赌一个身居高位的男子,会为一个逝去的女子守一辈子,终身不续弦。 何况她和崔君墨的感情,还没有到生死相许的地步。 就连她青梅竹马十几年的崔明轩都能移情别恋,将她磋磨至死。 她又怎能要求同样是崔家男儿的崔君墨为她守身如玉呢? 若是她死了,新妇进门,到那时,她的孩子,便成了无人疼惜的弃子,在府中小心翼翼,看人脸色度日,受尽冷眼苛待。 一想到那幅画面,沈幼菱的心就狠狠的抽痛,比身上生产的剧痛更甚百倍。 她死死攥着崔君墨的手,泪眼婆娑,声音哽咽破碎,祈求道:“崔君墨,若是我出了意外……” “你一定要好好待我们的孩子,一定要疼他、护他,不要让他受委屈,不要让他被人欺负,好不好?” “就算你日后有了新的人,有了别的孩儿,也千万不要冷落了他……” 崔君墨听着她卑微无助的托付,心口像是被巨石狠狠压住,闷痛酸涩。 “别胡说。”他强行下压下心底的不安,语气坚定无比的开口,“你不会有事,绝对不会。” “沈幼菱,你听好,你要好好活着,亲自看着孩儿长大,亲自教养他,亲自护他岁岁无忧。” “我不要你的托付,我只要你平安。你活着,我们一家三口岁岁相守,安稳度日。你若是敢走,我便随你而去,留着孩子自生自灭,我说到做到。” 说完,他俯身,轻轻吻上她满是冷汗的额头。 “你坚强一点,撑过去,我们一起看着他长大,看着他平安顺遂,做世间最幸福的孩子,好不好?” 沈幼菱泪眼朦胧地望着他,看着他素来冷峻的眉眼此刻写满紧张,只能轻轻点头,哽咽着应下:“好。” 屋内众人各司其职,忙而不乱。 几位稳婆经验老道,不断叮嘱着沈幼菱呼吸节奏,调整着生产姿势。 婢女们手脚麻利的穿梭往来,递热水、换布巾、备汤药,不敢有半分差错。 许久之后,沈幼菱都没有生出来,为首的稳婆连忙上前,对着崔君墨躬身恭敬道:“王爷,产房血气冲撞,煞气较重,男子不宜久留在此,还请王爷移步外堂等候,以免冲撞了您人,也妨碍老身等接生。” 言外之意,便是让崔君墨不要影响沈幼菱生产。 幔帐内的沈幼菱一听要他离开,瞬间慌了神,无助地开口:“不要,崔君墨,你别出去。” “我怕,我真的怕,你陪着我,好不好?你别走……” 她像个濒临绝境,抓住最后救命稻草的孩童,卸下了所有的坚强,只剩下最纯粹的依赖与怯懦。 崔君墨闻言,反手牢牢握紧她的手,指尖穿过她凌乱的发丝,轻轻安抚:“好,我不走。” “我哪里都不去,就在这里陪着你。” “窈窈别怕,一切都有我在。” 75. 第 75 章 夜已深,几颗星星疏疏落落的挂在天际。 垣清苑内,灯火通明。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各房的夫人们便得了消息,匆匆赶来。 见几位夫人前来,站在廊下等候的曼冬,连忙上前行礼:“奴婢见过各位夫人。” 二夫人性子急,此刻顾不得寒暄,连忙问道:“王妃是什么时候开始发动的?现下身子如何?宫口开得怎样了?” 曼冬垂首回话:“回二夫人的话,子时初刻王妃便开始疼了。稳婆如今一直守在里头照料,只是宫口开得慢,王妃疼得厉害。” 众人闻言,皆是神色一沉。 几人立在廊下,很快便听到内室里传来的痛呼。 产妇生产本就是九死一生的关口,尤其是初产,最是磨人,往往要耗时许久。 众人心中了然。 二夫人当即道:“里头此刻想必是忙翻了,我们一众外人挤在门口,反倒扰了她们做事,我们大家不如都先到偏房等候。” 众人闻言,皆表示赞同。 于是,一行人在曼冬的引领下,来到偏房等候。 而正房内室。 烛火灼灼,将偌大的内室映得亮如白昼。 崔君墨守在床榻边,眼睛里此刻盛满了焦灼与疼惜。 他紧紧的盯着床榻上痛不欲生的女子,心口像是被什么攥住了一般难受。 虽然从她怀孕之初,他便向府医了解了生产中所要注意的一切。 可是懂得归懂得,一到了这时,还是控制不住的开始忧心,手足无措起来。 床榻上,沈幼菱乌黑的长发早已被汗水浸透,腹部像是撕裂了一般,痛得她浑身不受控制的颤抖。 她双手死死攥着崔君墨的手,十指用力的蜷缩着。 崔君墨感受着她一次次用力收紧的力道,心口的怜惜愈发浓烈,恨不得自己替她承受着生育之苦。 他俯身,凑在她耳边,一遍遍的安抚着:“窈窈,别怕,我在。再撑一撑,慢慢来,不要慌。” “我陪着你,一直都在……” 他的掌心裹住她颤抖的手,试图将自己的力量传递给她。 并在心底暗暗立誓,此生绝不再让她承受这般撕心裂肺的生育之苦。 偏房这边,诸位夫人才刚刚落座,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老夫人身边的张嬷嬷,步履匆匆的赶来。 张嬷嬷一踏入偏房,便对着诸位夫人福身行礼,来不及多说客套话,便急切开口说明了来意。 说是老夫人听到消息,心里焦急,便让她过来看看,回去报个信儿。 二夫人闻言,连忙起身上前:“你且回去回禀老夫人,垣清苑这边一切安稳,并无凶险,只是初产耗时,还要再熬些时辰。” 她顿了顿,又接着交代道:“你且让她安心,待弟妹生产后,我们便将孩子抱过去,给她老人家瞧瞧。” “多谢二夫人体恤。”张嬷嬷连忙应声,又匆匆行了一礼,“老奴这便回去复命。” 说罢,她不敢多做停留,转身快步离去。 荏慈堂内。 老夫人得了消息,但到底还是睡不着。 她摩挲着手中的佛珠,双目微阖,神色虔诚的一遍又一遍的低声默念经文,潜心祈福。 时间缓缓流逝,慢得让人煎熬难耐。 对于垣清苑的众人而言,这一夜的时光,仿佛被无限拉长。 内室的痛吟声从未间断,声声入耳,揪人心弦。 崔君墨立在床前,只能一遍遍俯身,在她耳边低声鼓励,缓解她的恐惧与痛苦。 “窈窈,再坚持一下,你最勇敢了,定然可以撑过去。” “我会一直陪着你,别怕。” 不知又熬了多久,沈幼菱腹中的阵痛稍稍停歇。 她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紧紧握着她手的崔君墨脸上,眼底满是委屈,声音破碎:“还有多久……还要多久才能生出来?我真的撑不住了……太疼了,我真的受不了了……” 她害怕极了,她才只有十七岁,她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样坚强。 她多想下一刻孩子便能生出来,让她不用受这撕心之苦。 崔君墨听着她脆弱的哭诉,心痛极了。 想他崔君墨,权势滔天,此刻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挚爱之人受尽苦楚,却半点都替她承受不得。 他只能微微俯身,将她的手贴在自己心口,安抚着她:“我在,窈窈,我一直都在。” “再忍一忍,就快好了。” 可这一句“再忍一忍”,早已重复了无数遍。 起初沈幼菱还愿意相信,还能咬牙坚持,可如今,已经不知过了多久的煎熬折磨,早已磨尽了她所有的耐心与力气。 听到他还这样说,她心里委屈极了,哽咽着控诉道:“崔君墨,都怪你……全都怪你。” “都是你欺负我,都是你的错……” 她像是受尽委屈的小女孩般,将所有的痛楚都归咎于身侧的男子,崩溃的一遍遍的责怪他。 崔君墨闻言,攥紧她的手,附和道:“是我的错,都怪我。是我不好,让你受委屈了。” 床边的稳婆见状,连忙开口劝阻:“王妃,您别哭啊!节省体力,继续用力啊!” 稳婆的话音刚落,新一轮的剧痛又开始传开。 沈幼菱浑身猛地一颤,喉咙里控制不住的溢出一声凄厉的痛呼。 剧痛冲垮了她最后一丝理智,她猛地低头,狠狠的咬在崔君墨的掌心上。 齿尖深深嵌入的皮肉,可崔君墨却眉头都未皱一下。 只要能让她舒服一些,让他做什么,他都愿意。 剧痛中,沈幼菱泪眼朦胧的嗔怨着:“崔君墨,你等着……等我生完孩子……” 其实此刻的她,早已痛得神志恍惚,根本不知自己想说什么。 崔君墨却是听得心头一软,又疼又怜,他温柔的摩挲着她汗湿的手背,顺着她的话安抚:“好,我等着。等你生完,你想如何罚我都好。” 就这样,漫长的煎熬不知又持续了多久。 就在沈幼菱体力耗尽,快要撑不住时,稳 婆再次开口:“王妃!快了!快了!小主子露头了!再加把劲,用力!马上就出来了!” 这一声呼喊,如同破晓的微光。 沈幼菱涣散的心神被重新拉起,她死死攥紧拳头,凝聚全身残存的力气,拼尽全力往下发力。 下一刻,伴随着一阵滑落之感,腹中沉甸甸的负重骤然一空。 一团温热柔软的小小身躯,从她体内滑落。 接着便是,一声清亮嘹亮的啼哭传来。 “生了!生了!王妃顺利生了!是个健健康康的小公子!”稳婆激动的高声报喜。 沈幼菱太疲惫了,连呼吸都觉得累。 她虚弱的看向稳婆手中的孩子,在确认孩子平安之后,才放下心来。 稳婆手脚麻利的擦干婴孩身上的污渍,将其小心的用襁褓裹好,之后抱到崔君墨面前,满脸堆笑的躬身道贺:“恭喜王爷!贺喜王爷!王妃顺利诞下一位小公子!” 崔君墨闻言,怔怔的低头,看着襁褓中的那个小子,眼里满是初为人父的惊奇。 他伸手轻轻接过孩子,动作笨拙又谨慎。 怀中的小娃儿格外轻盈,小小的一团,温热鲜活。 乌黑柔软的胎发,粉嫩泛红的小脸蛋,微微蜷缩的细小手脚,每一处都可爱至极。 是属于他和她的血脉。 崔君墨缓缓俯身,将襁褓凑到沈幼菱眼前,嗓音温柔:“窈窈,你看,这是我们的孩子。” 沈幼菱虚弱的抬眸,目光落在那团小小的身影上,苍白疲惫的脸上,缓缓绽开一抹极温柔的笑意。 笑着,笑着,竟然落下泪来。 真好。 她想着。 历经两世,她终于有了与自己血脉相关的孩子。 还是个男孩。 如此这般,这一世,她便彻底可以与崔明轩划清界限了。 她再也不用惶惶不安,等崔明轩回来,她该如何是好了。 她微微抬手,轻轻蹭了蹭孩子柔软的脸颊。 或许是因为母子连心,小人儿感受到她的触碰,竟然笑了。 一旁的稳婆见状,满脸惊喜,忍不住出声赞叹:“哎呦!真是奇了!老身接生几十年,还从未见过刚出生的孩儿便会笑的!咱们小公子真是灵性过人,日后定然是前程似锦!” 一旁的婢女婆子们也纷纷附和道贺。 其实不用多说,大家也都知道,眼前降生的是平宸王的嫡长子,日后前程定是贵不可言。 此刻多说几句吉言,也不过是讨个彩头。 崔君墨听闻众人夸赞孩儿,他当即开口:“赏!今日垣清苑所有人,通通有赏!” 话音落下,满室婢女婆子们皆跪地谢恩,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待众人谢完恩,崔君墨俯下身来,唇瓣落在沈幼菱汗湿的额头上,动作轻柔虔诚:“窈窈,辛苦你了。” 末了又补充道:“还有,谢谢你。” 谢谢你给了我圆满。 他们的孩子已经降生了,就算崔明轩回来又如何? 他是绝对不会放手了。 76. 第 76 章 许久之后,沈幼菱和崔君墨说道:“外头的人怕是已经等得心焦,也该让大家见见孩子了。” 崔君墨坐在她旁边,轻轻擦去她颊边残余的细汗:“好,都听你的。” 说罢,他小心的将襁褓交到一旁候着的巧娘手中:“仔细些抱着,慢些走,别颠着孩子。” 巧娘连忙躬身应下,双手接过襁褓,退了出去。 偏房之内,一众等候的女眷早已翘首以盼。 还有一直在李阁老家拜学的沈康乐,听到堂姐生产,也连夜赶了回来。 不多时,巧娘便抱着襁褓,缓步从内室走了出来。 众人纷纷围拢上前,打量着襁褓中的小小身影,眼底皆是真切的欢喜。 “快瞧瞧这孩子,生得真好!一看就是个有福气的!”二夫人率先笑着开口。 其他人纷纷附和,七嘴八舌地道着贺喜的话。 “可不是嘛!刚出生便这般玉雪可爱,长大定然是个芝兰玉树的好儿郎!” “你瞧这小脸儿粉雕玉琢的,鼻梁挺直,眼睛透着灵气,将来必定聪慧过人!” 其实初生婴孩,约摸都是一般模样,看不出好不好看。 可逢此添丁之喜,人人都愿说些吉祥话,添添喜气。 沈康乐站在人群中,望着襁褓中熟睡的小侄子,又听闻堂姐平安无虞,也开心的笑了。 热闹喧嚣的人群之中,唯独大夫人,笑着,笑着,又忍不住心酸起来。 明轩若是还在世,这般惹人疼爱的小孩儿,本该是她膝下承欢的亲孙儿。 可世事无常,造化弄人,好好的孩儿一去不回,本以为是建功立业,保家卫国,却没想到白白成了朝堂争斗下的冤魂。 让她中年丧子,半生孤寂。看着旁人儿孙绕膝、阖家圆满,万般心酸在心头。 天光渐亮,廊下的晨风流转,带着些许微凉。 过了好一会儿,二夫人小心翼翼从巧娘手中接过孩子,转头看向众人:“老夫人这会儿只怕是还没睡下,等着我们抱孩子过去给她瞧瞧呢。咱们也别耽搁了,带着孩子过去一趟。” 众人闻言纷纷应和,跟着二夫人,一同前往荏慈堂。 众人来到荏慈堂时,正堂内烛火未熄。 老夫人彻夜未眠,一直守着消息,神色本有些倦怠,可当瞧见二夫人怀中那团的小人儿时,便又有了精神。 无论如何,这孩子也是她小儿子的嫡子,是她最小的孙子。 能看到他出生,她也算是没有遗憾了。 看着那小小一团睡得安稳恬静的孩儿,老夫人稀罕的紧,怎么也舍不得移开眼。 二夫人瞧着老夫人满眼慈爱的模样,柔声笑问:“母亲可要抱抱小孙儿?这孩子乖巧得很,半点也不闹腾。” 老夫人闻言摇了摇头,轻声道:“不必了。我身上带着病气,切莫过给了这小人儿。你抱近些,让我好好看看他便好。” 她一生强势利落,面对这小人儿,心肠便是软得彻底。 一众女眷便静静立在堂中,陪着老夫人。 毕竟是有病在身,又熬了一夜,老夫人的脸色早已泛着倦意。 二夫人看在眼里,担心她身子扛不住,劝慰道:“母亲,您熬了一夜,身子想必是乏了,便先歇下吧。” “您若是稀罕的紧,日后有的是时间,让沈幼菱带他过来看您。如今孩子刚刚出生,不能离开娘亲太久,估计这会儿弟妹该着急了,咱们也该送孩子回去了。” 老夫人当然也知道,初生稚子娇嫩脆弱,本就不该离开母亲,在外逗留许久。 只是她时日无多,有些贪念罢了。 沉默片刻,她缓缓抬眼,看向的一旁的张嬷嬷,轻声吩咐道:“去,把我早前备好的物件都取来。” 张嬷嬷连忙应声退下,不多时便捧着几只精致的锦盒缓步上前,轻轻打开。 盒中皆是老夫人早早就为这小孙儿备好的物件,长命锁、小肚兜、虎头鞋,还有几样辟邪纳福的玉佩手串。 老夫人抬手,亲自替孩儿戴好长命锁,指尖轻轻拂过孩子柔软的胎发,眼底满是慈爱。 周遭众人看着这一幕,心中皆是一阵酸涩,眼底隐隐泛起湿意。 戴好长命锁,老夫人又细细看了孩子许久,才依依不舍抬手,轻声叮嘱:“快送回去吧。仔细着点,万万不可让孩子受了寒气。” 候在一旁的巧娘连忙上前,恭敬应声,小心的从二夫人手中接过孩儿。 众人见状,纷纷起身告退。 唯独大夫人被老夫人出声留了下来。 老夫人将嬷嬷遣了出去,一时间,房内便只剩婆媳二人。 老夫人望着神色落寞的大夫人,沉声道:“你的苦楚,我心里都明白。中年丧子,这份痛没人比我更懂。只是你心中有怨,也莫要记恨幼菱。明轩的死,无论如何也怪不到她头上。” 大夫人闻言,便再也忍不住了,当着老夫人的面,留下热泪。 “母亲……”她哽咽出声,“我也不想的,可是凭什么,凭什么,老天对我如此不公......” 老夫人看着她落泪,眼底满是悲悯:“你也莫慌。我走前定会帮你们安排妥当。” “我已经让人在旁支里,物色好了人选,那孩子我看过,品貌端正。到时候将他过继到你们名下,承大房香火,为你们养老送终。往后你也有儿孙承欢,不必再孤寂度日。” 大夫人闻言,泪流满面:“多谢母亲......” 老夫人叹息了一声,继续说道:“往后好好过吧,记住,恨太磨人了,不要余生都活在怨恨中,伤人伤己。” 大夫人点头,失态的俯身叩首,热泪滂沱。 而另一边,产房之内。 沈幼菱浅睡了片刻,便不习惯的悠悠转醒。 她动了动身子,下意识抚向自己的小腹,往日沉甸甸的坠感已经消失不见,腹部恢复了平坦。 床榻边,崔君墨见她醒来,随即,关切的开口:“醒了?身子可有哪里不适?” 沈幼菱抬眸望向他,看着他眼底淡淡的倦色,轻声道:“你陪着我折腾了一夜,定也累了,怎么不去歇息?” 崔君墨在她床边坐下,掌心覆在她微凉的手背上,轻轻摩挲着:“我不累,我怕你醒来找不到我,会害怕。” 沈幼菱闻言,心里一软。 看到孩子还未回来,她轻声问道:“孩子呢?” 崔君墨闻言,解释道,“方才被二嫂带去荏慈堂给母亲瞧瞧了,她老人家盼了一夜,想来再过一会儿便能送回来了。” 沈幼菱轻轻点头,目光无意间落在他的手背上。 那截修长的手背上,印着几枚深浅交错的牙印,是她昨夜失控之下咬的。 沈幼菱心头一揪,连忙抚上牙印处,愧疚的开口:“我当时疼疯了,竟硬生生给咬了你这么深,疼不疼?亏你还是王爷,怎会这般傻,也不知道躲开。” 崔君墨闻言,反手握住她的手,将她的掌心贴在自己心口,笑着说道:“不疼。比起你的疼痛,这点痕迹微不足道。” 沈幼菱轻嗔:“就会顶嘴,这么深怎会不疼。” 说着,又忍不住心疼的冲着他的伤口,吹了吹。 两人絮语间,门外传来了轻缓的脚步声。 巧娘抱着孩儿,轻手轻脚的走进卧房,将襁褓送到床边:“王妃,小少爷回来了。” 沈幼菱见状,当即想要抬手去接。 可崔君墨却先一步按住她的身子,温声道:“别动,你好好歇着,我来抱。” 说罢,他小心的接过襁褓。 夫妻二人垂眸,一同看着怀中的小人儿,眼底满是温柔与欢喜。 小家伙闭着双眼,长长的睫毛覆在眼睑上,小巧的鼻梁挺翘,唇色粉嫩,哪怕是初生未长开的模样,也透着灵气。 “咱们的孩子,生得真好。”崔君墨眸底盛满柔光,嗓音温柔的评价道,“眉眼很像你,清秀雅致,灵气十足。” 沈幼菱闻言忍不住弯唇,却打趣他道:“初生的孩子都是这般皱巴巴的,眉眼还未长开,哪里像我了?你分明是情人眼里出西施,看自己孩儿万般皆好。” 说完,她望着孩子稚嫩的小脸,还是忍不住的想着,待他日后长大,大概会像崔君墨这般矜贵沉稳吧。 沉默片刻,她抬眸看向身侧的崔君墨,轻声问道:“孩子已经降生了,你可曾想好名字了?” 崔君墨望着怀中的孩儿,沉声道:“已经想好了。大名便唤崔承安,承福承泽,平安顺遂,寓意他一生安稳无忧,岁岁安康。小名便叫景哥儿,愿他来日光景明朗,前程璀璨。” 沈幼菱听着这美好的期许,心头微暖,却故意撇嘴,佯作不满的打趣道:“你这般早早备好男孩儿的名字,是不是从一开始,便满心盼着我生的是儿子,不喜欢女儿?” 崔君墨闻言,无奈失笑,抱着孩子凑近她,轻声辩驳:“苍天为证,只要是你生的,儿女皆是我心头珍宝。我怎会偏心?女孩儿的名字,我也早已备好。” 他温柔的看向沈幼菱,继续说道:“若是女儿,大名便唤崔承玉,如玉如宝,天真纯粹。小名瑾姐儿,怀瑾握瑜,清雅端庄。无论男女,皆是你带给我的,此生最珍视的宝贝。” 听闻此言,沈幼菱心头的那点小别扭霎时烟消云散了,唇角忍不住扬起明媚的笑意。 恰在此时,怀中的小家伙哼唧了两声,小小的身子蠕动了一下。 一旁的巧娘连忙上前,躬身禀报道:“想来是小少爷饿了,该喂奶了。” 崔君墨闻言,小心的将孩子递到巧娘手中,让她抱去找乳娘喂奶。 待巧娘抱孩子退下后,崔君墨才俯下身来,小心的将虚弱的沈幼菱拥入怀中。 他用脸颊轻轻蹭了蹭她的脸颊,在她耳畔轻声道:“窈窈,谢谢你。” 谢谢你,来到我身边。 谢谢你,历尽辛苦,为我诞下麟儿。 谢谢你,给了我此生圆满。 77. 第 77 章 自生产过后,沈幼菱便嗜睡的很。 往往晨光透窗,落到枕边,她才堪堪睁眼。 可不消半个时辰,倦意便又涌上心头,眼皮沉得抬不起来。 巧娘伺候在旁,瞧着她这般模样,心知是生产耗损了气血,才让她这般精神不济。 是以,每日变着法子为她进补。 炖燕窝银耳羹、当归黄芪乌鸡汤、红枣小米粥...... 每日不重样的端上桌来。 沈幼菱觉得在巧娘的进补下,她生产还没有几天,便已经胖了两圈。 她和巧娘抱怨,不要再给她这样进补了。再这样补下去,她出了月子岂不是要比生产之前还要胖上几分。 巧娘却道:“您不懂,月子里不好好补补,落下病根,老了身体可是要遭大罪的。” 沈幼菱见她如此坚持,便只能由着她去了。 自从做了母亲后,沈幼菱的所有心神便都被孩子占据,怎么看都看不够。 每日醒来第一件事,便是抱抱孩子。 她的孩儿生得眉目俊秀,性子更是安静乖巧,从不爱无端哭闹。 白日里安安静静躺在小床里,偶尔睁着一双乌黑的眸子,懵懂的望着周围,小嘴微微抿着,模样软糯可人。 沈幼菱每每抱他在怀,指尖轻轻抚过他细软的胎发,触到他嫩滑的小脸,心底便溢满了幸福之感。 崔君墨近日朝中公务繁杂,比往日愈发忙了,朝出暮归的,日日不得闲暇。 可纵使再晚再累,他也定会赶回府中。 夜里,他总会静静的躺到沈幼菱身侧,将她揽入怀中,圈着她入眠。 从前总听旁人说,坐月子的日子枯燥难熬,禁锢在方寸之地,思虑良多,日日皆是煎熬。 可沈幼菱每日躺在崔君墨宽阔的怀抱里,伴着孩儿均匀的呼吸声,只觉岁月静好,无半点难熬之感。 那些生产过后的忐忑与不安,皆被崔君墨日复一日的陪伴抚平了。 暑气渐消,秋风送爽,很快便到了中秋节。 今年,崔国公府的中秋宴席,办得格外隆重。 府中双喜临门,新添了两位小公子,宗亲和世交同僚们,纷纷登门道贺。 府内张灯结彩,处处都透着喜庆。 崔君墨和崔明勒初做人父,皆是满面春风。 叔侄二人并肩立在正厅之前,从容的接受满座宾客的恭贺。 一大早,几十张桌案,皆依次在正厅门外的空地上摆好,桌上摆满精致的果碟与中秋糕点。 府中更是特意请了京城有名的戏班子前来助兴。 晚上,大家齐聚一堂,共庆佳节。 男人们去宗祠祭拜之时,得了老夫人的允许,府中小辈们四散开来,或围在一处猜灯谜,或提着花灯追逐玩闹,笑语喧哗,声声不绝,一派阖家团圆的盛景。 沈幼菱如今身份又更上一层,被安排到了宴席主桌上。 她身着一袭湖南色齐胸襦裙,外罩一件水粉色广袖褙子。青丝高挽成双环高髻,发髻正中嵌着鎏金牡丹头面,温婉端庄。 此刻,明月高悬,清辉洒落,映得她肌肤莹白,宛若盛放的梨花。 待老爷们祭拜完先祖后,宴席便正式开始了。 面前的长桌上,陆续端上来各类美酒佳肴,热气氤氲,香气四溢。 满座宾客开始谈笑风生,推杯换盏,喜乐之声不绝于耳。 沈幼菱端坐席间,目光轻轻扫过全场,落在大夫人身上。 看到她今日脸上,也难得的带着笑意。 她随即又将目光,望向庭院角落处。 那里坐着一个年约三四岁的孩童,正乖巧的玩着手中的灯笼。 是六叔公家的小孙儿。 孩子安安静静的坐在凳上,不吵不闹,偶尔抬眼望向席间的母亲。 待得到母亲的点头后,又继续玩着,丝毫没有察觉到他母亲眉间的哀伤,更不知道再过不久,他便要离开母亲了。 此事内情,沈幼菱也是这两日才从卢莺口中听闻一二。 说是老夫人属意,将六叔公家的小孙儿过继给大房,承大房一脉香火。 说趁着中秋家宴,大家都在场,暗中相看的一番,让大夫人看看合不合眼缘。 若是合眼缘,待时机成熟,便正式定下过继之事。 一想到此,沈幼菱眸光微敛,心里忍不住感慨。 到底是和前世不同了。 这一世,崔明轩你回来后,连自己的父母都要变成别人的了。 而我也要彻底摆脱和你两看相厌,纠缠到死的命运了。 沈幼菱心底暗叹一声,收回了视线。 她如今尚在月子期,不宜久坐吹风。 是以,她静坐片刻,稍稍在众人面前露了面,尽了礼数之后,便向长辈告了退,在曼冬的搀扶下,返回了垣清苑。 崔君墨需要留下待客,便是要晚些回去。 他担心沈幼菱在席间不自在,没有吃饱。 故而在沈幼菱回来之前,便早早叮嘱了小厨房,特意为沈幼菱另备了一桌滋补养身的小菜,温在小火上,只待她归来食用。 沈幼菱不想辜负他的好意,便又用了些。 沈幼菱用完膳后,回到卧房,乳母已经将景哥儿哄睡了。 小床上,孩儿睡得香甜,小小的身子蜷缩着,模样很是可爱。 沈幼菱沐浴过后,回到卧房,没多久,便也沉沉得睡去。 夜色渐深,月朗星稀。 崔君墨归来之时,已是夜半更深。 他今日高兴,便多饮了几杯,眉眼间带着浅浅的醉色。 他缓步踏入房中,目光落在床榻之上。 暖帐轻垂,烛火摇曳。 她睡得正沉,乌黑的青丝散落在枕衾间,衬得她的小脸白皙莹润。 崔君墨立在床边,静静凝望着她,也许是酒意上头,望着她长睫轻垂,安然入睡模样的模样,心中竟生出了几分旖旎。 他就这般默默的伫立许久,才轻步走到一旁的婴儿床前,垂首看了眼熟睡的孩儿。 心里一片安然。 沈幼菱是被他细碎的吻,唤醒的。 温热的触感落在额头,拂过眉眼和琼鼻,最后落在她的唇瓣上,带着淡淡的酒香。 她睫毛轻颤,睁开惺忪的睡眼,轻声呢喃:“你回来了?” 崔君墨微微颔首,应了声:“嗯。” 说罢,他宽衣上床,将她揽入怀中。 怀中心爱之人温软相依,身侧孩儿安稳酣眠。 这般光景,便是他此生圆满。 崔君墨闭目凝神,心里忍不住发出一声满意的喟叹。 沈幼菱实在是太困了,很快便在崔君墨的怀中寻了个舒适的位置,便又进入了梦乡。 可是很快,他揽在她腰间的手掌,便开始不安分起来。 温热的掌心,掀开她寝衣的衣角,摩挲着她细腻的腰肢,一点点引燃她的敏/感。 他微微低头,细密的吻一点点的落在她纤细白皙的脖颈,辗转厮磨,而后缓缓下移,拂过她细腻的耳垂,带着灼热的呼气,在她耳边流连忘返。 微弱的烛火映得帐内,缱绻旖旎。 沈幼菱从睡意中清醒,浑身被他触碰的微微发烫。 她抬起手,轻拍着他的胸膛,眉眼含嗔:“你是不是喝醉了?” 崔君墨埋首在她颈间,灼热的呼吸拂过她细腻的肌肤,嗓音慵懒:“嗯,今日高兴,便多饮了些。” 沈幼菱脸颊发烫,偏头躲开他缠绵的吻,轻声提醒:“别动手动脚的,孩子还在旁边睡着呢。” 崔君墨却低低轻笑一声,贴着她耳畔低语:“放心,我已让乳母将他抱去偏房照看了。” 沈幼菱闻言,心头愈发无奈,只得提醒他:“我还未出月子,不能胡闹。” 她产后体虚,府医再三叮嘱,月子里需 静心休养,不可行房。 崔君墨闻言,只是将她紧紧的拥在怀中,轻声道:“我记得。我只是想好好亲亲你,抱抱你而已。” 他的嗓音压得极低,温柔得不像话,尾音微微拖沓,竟隐隐透着些许委屈撒娇的意味。 不等沈幼菱再说什么,他便像个求宠的孩童一般,轻轻蹭了蹭她的鬓角,语气缱绻,吃味道:“你就好好疼疼我好不好?自从你生产过后,满心满眼便都是景哥儿,日日围着孩儿转,已经许久没有好好陪陪我了。” 沈幼菱闻言,心头微怔,然后无奈的笑了。 她从未见过这般模样的崔君墨。 世人皆知当朝大司马,沉稳冷峻,杀伐果断。 可如今,这位沉稳肃穆的王爷,竟然会在她枕边撒娇示弱,甚至会和襁褓中的孩儿争宠。 实在是颠覆认知,惹人心头发软。 沈幼菱心头软软的,再不忍推开他,只得抬手轻轻环住他的脖颈,任由他耳鬓厮磨。 千里之外的另一边。 这些日子以来,崔明轩日日四处打探,还是没有找到狄关的下落。 不过,他心里也清楚,狄关此番怕是凶多吉少了。 可是无论结果如何,就算是为了给狄关夫人一个交代,他都要寻到狄关的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夜色深沉,秋风萧瑟。 崔明轩一身风尘,悻悻的回到院中。 屋内灯火摇曳,狄关媳妇早已备好一桌饭菜,等候他归来。 她小腹隆起,离生产时日不远,行动多有不便。 见崔明轩面色沉郁地进门,狄关媳妇连忙起身,轻声道:“崔公子回来了?快洗手落座吧,中秋佳节,我简单备了几样小菜,咱们一同吃顿团圆饭。” 崔明轩见状,心头愈发愧疚:“嫂子,你临盆在即,怎可再下厨做饭?是我疏忽了,这些本该我来张罗,反倒让你操劳了。” 狄关媳妇闻言,浅浅一笑:“这有什么要紧的,我身子哪有那么娇贵。” 说着,她抬手轻轻抚了抚隆起的小腹,眼底掠过一丝怅然,缓缓开口道:“当初我生大宝的时候,他都忙着为你治病,直到我临盆前夕才回来。我事事都一人操持,不也熬过来了嘛。” 寥寥数语,却字字戳心。 崔明轩立在原地,听完这番话,心口一沉,愧疚堵得他喉头发紧,无言以对。 狄关生前一直都在为他奔波,后来更是舍身相护,就连妻儿都无暇顾及,这份恩情,他此生都难以偿还。 见他神色凝重,狄关媳妇连忙换了口气,笑着招呼他落座:“愣着做什么?快坐下吃饭吧。今日是中秋,咱们哪怕人少,也要好好过个节,讨个平安顺遂的好兆头。” 她说着,语气微微一顿,眼底的光亮黯淡了几分,轻声补了一句:“只是可惜,狄关不在……” 话音未落,她便像是察觉到了失言,连忙收敛了伤感:“罢了,不说这些。狄关一向心宽,他定然也希望我们母子平安,好好过日子的。” 崔明轩抬眸,语气郑重的开口:“嫂夫人放心,我定会寻到他的下落,给你和孩子,一个交代。” 狄关媳妇闻言,轻轻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只默默抬手为他布菜。 屋内灯火温柔,三人落座,用完了这顿中秋晚饭。 饭后,崔明轩执意要收拾碗筷,狄关媳妇却不肯让他操劳,二人相互推辞着,一前一后的收拾着饭桌。 就在此时,狄关媳妇身形一僵,小腹处猛地传来一阵坠痛,疼得她脸色惨白,浑身脱力,手中的碗筷险些落地。 她咬紧牙关,身子微微颤抖,一手死死按住隆起的小腹,一手勉强扶住桌沿,艰难喘息着,嗓音发颤:“疼……肚子好痛……怕是,怕是要生了……” 说完,她双腿发软,眼前发黑,整个人眼看着就要摔倒在地。 崔明轩见状心头大骇,连忙快步上前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 78. 第 78 章 产房外,夜风微凉。 崔明轩背着手,听着里面撕心裂肺的痛呼,焦急的来回踱步。 许久之后,紧闭的房门被猛地推开,稳婆与郎中跌跌撞撞的奔了出来。 “崔公子,不好了!”郎中声音发颤的开口,“狄娘子的胎位不正,孩子迟迟不肯露头,怕是要难产!” 狄关如今生死不明,若是嫂夫人再有个好歹,他以后该如何向狄关交代,便是死了,也死不安生。 崔明轩心里一沉,厉声低喝:“既然如此,你们还不速速施救,跑出来作甚!” 他语气急切的继续说道:“快回去!用尽一切办法,务必保住大人和孩子,银子不是问题!” 郎中被他慑人的气势逼得后退半步,随即继续说道:“崔公子,非是我等不尽力,是狄娘子执意不肯配合。只说一定要见您一面,不见到您,她不放心。” 崔明轩闻言,怔了一下。 自古以来便是男女授受不亲,更何况是产房重地,外男如何踏入。 可眼下人命关天,哪里还顾得上世俗礼法。 崔明轩沉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推开门,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混杂着药草的苦涩扑面而来,呛得人胸口发闷。 屋内烛火昏暗,床榻上,狄关媳妇静静的躺着,发丝湿漉漉黏在苍白的脸颊上,唇瓣毫无血色。 听见脚步声靠近,她费力的看向崔明轩,露出一抹苦笑。 崔明轩走到床前,温声开口:“嫂夫人,您找我?有什么话您尽管说。” 妇人喉间溢出微弱的气音,每一个字都像是耗尽了全力:“崔公子……我怕是……撑不下去了。” “嫂夫人,你别胡思乱想。”崔明轩立刻打断她,“一切都会没事的。” 可妇人却轻轻摇了摇头:“我自己的身子……我清楚。” 她喘着粗气,目光紧紧的望着崔明轩,恳切的请求道:“我若真的去了,可否求崔公子一件事?” 崔明轩看着她奄奄一息的模样,心头愧疚难忍,无从拒绝。 他郑重的开口:“嫂夫人请讲,只要是我崔明轩可以做到的,我都答应你。” 妇人眼中亮起一丝微光,轻声道:“若是我命绝于此,请你务必要照顾好大宝和我腹中的孩儿,护他们平安长大,我便死而无憾了。” 望着她恳切的眼眸,崔明轩重重的点了点头,承诺道:“嫂夫人放心,我崔明轩今日立誓,若您真有不测,此生必待两个孩子如亲子,护他们一世平安顺遂,绝不辜负你与狄大哥的托付。” 得到这句承诺,妇人轻轻点了点头,才像是安下心来。 崔明轩见状,轻声叮嘱她不要想太多,安心生产,随即退出了产房,将空间重新留给了郎中与稳婆。 郎中和稳婆再次投入到助产中。 漫漫长夜静静流逝,终于在即将天明之际,一声清亮的啼哭传来。 片刻后,郎中快步走出产房,笑着对站在门外的崔明轩说道:“崔公子,大喜!狄娘子撑过来了,顺利诞下一名女婴,母女平安!” 崔明轩悬了一整夜的心,终于落了地。 ...... 时光一晃,便到了景哥儿百日这天。 百日宴办得盛大,国公府内,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京中权贵纷纷登门道贺,热闹非凡。 襁褓中的景哥儿,出落得愈发的粉嫩好看。 他生得极好,承袭了崔君墨的骨相,小小年纪便鼻梁高挺,前额饱满圆润,一双乌溜溜的瞳仁惊奇的看着周遭来人,小小一团软乎乎的,可爱得让人心尖发颤。 一众前来赴宴的女眷纷纷围拢过来,打量着襁褓中的孩童,夸赞声不绝于耳。 一个说:“瞧瞧这孩子,生得这般天庭饱满,地阁方圆,骨相卓绝,日后定然福气滔天!” 另一个又说:“这眉眼一看便像父亲,小小年纪便有贵人之相,气度不凡,长大必定登王拜相,前程无量!” 还有人说:“不愧是王爷的嫡子,完美承袭了父母的绝佳容貌与气度,将来定然是栋梁之才!” ...... 入耳尽是溢美之词。 虽有客套奉承之意,却也是句句属实。 毕竟众人皆知,这是当朝权倾朝野的平宸王嫡长子,血脉尊贵,将来的前程,本就注定了卓尔不凡。 沈幼菱坐在一旁,一身淡色锦裙,眉眼温柔。 她听着众人的夸赞,心底忍不住偷笑。 这小家伙不过百日,尚在襁褓之中,哪里能看得出气度不凡,前途无量? 可身为母亲,听见旁人这般夸赞自己的孩儿,心底到底是欢喜的,眉眼间藏不住的笑意。 往来的权贵老爷们,也纷纷驻足观望,看着襁褓中的景哥儿,也是连连颔首称赞。 待景哥儿见过诸位长辈,被众人轮流夸赞一番后,便到了今日百日宴最隆重的环节。 剃胎发。 巧娘轻步上前,提醒沈幼菱:“王妃,吉时已到,该让王爷为小公子剃胎发了。” 沈幼菱闻言莞尔,小心的将孩儿递到崔君墨怀中。 崔君墨一身墨色锦袍,眉眼冷峻淡漠,可在触碰到怀中幼子的那一刻,眼底盛满了柔情。 许是知晓今日是自己的好日子,小小的景哥儿格外乖巧安分,安安静静窝在父亲宽阔的怀抱里,一动不动,任由崔君墨手持剃发刀,轻轻地为他剃去胎发。 剃下的胎发,则被巧娘用红布包裹好,待事后做成荷包,给孩子佩戴。 剃完胎发,沈幼菱上前,为爱子戴上绣着瑞兽纹样的虎头帽,又将银镯子和老夫人送的长命锁,一一仔细佩戴在孩子身上。 粉嫩嫩的小团子,晃着两只小手,惊奇的看着四周,可爱得让在场众人心中一片柔软。 或许是母子天性,景哥儿格外黏沈幼菱。 方才还安安静静的任由父亲剃头,此刻仪式落幕,便立刻不安分地咿咿呀呀起来,肉肉的手臂奋力抬起,直直的朝着沈幼菱的方向扑腾,分明是想要母亲抱抱。 崔君墨无奈又好笑,只得小心地将这软糯的小团子递回沈幼菱怀中。 甫一落入母亲的怀抱,景哥儿便安静了下来,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眸看着沈幼菱,小小的脑袋蹭着她的衣襟,片刻后,忽然咧开小嘴,笑了起来,稚嫩的嗓音,甜得人心底发暖。 沈幼菱低头望着怀中娇憨可爱的孩儿,眉眼温柔似水,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满心皆是为人母的满足。 一旁的崔君墨看着这母子温情的一幕,眼底的柔情未散,心底却悄然泛起一丝淡淡的醋意,暗自腹诽:这小子小小年纪,便这般会黏人,这般会争宠,日后长大了,还不知要如何缠着他母亲。 他暗自打定主意,等这孩子再大些,便早早为他寻位名师,将他送去潜心求学,免得日日黏着他母亲,打扰他和窈窈温存。 旁人自然无从知晓这位权倾朝野的王爷,心里竟有着这般幼稚的心思。 只静静看着眼前一家三口温情脉脉的模样,郎才女貌、幼子乖巧,岁月静好。 皆是由衷的赞叹,王爷真是好福气。 许久之后,卢莺抱着刚睡醒的满哥儿,赶了过来。 她目光落在沈幼菱身上,见她出了月子,竟是一点都没胖,身姿窈窕曼妙。 此刻,一身淡紫色锦裙,更是衬得她肌肤胜雪,宛若少女。 卢莺忍不住轻声感慨:“七婶,我真是好生羡慕你。我比你早生一月,从鬼门关上绕了一圈才回来,亏空的厉害。如今身子却是虚乏浮肿,足足胖了两圈,调养许久也不见好转。可你瞧着,竟与孕前别无二致,气色也愈发好了,当真是好福气。” 闻言,沈幼菱脸颊微微一红,心头泛起一丝羞赧,下意识瞥了一眼不远处正在 待客的崔君墨。 她心底无奈轻叹,哪里是什么天生好福气,分明是某人夜夜不肯安分,日日缠着她温存折腾,才让她气血活络,身形未滞。 只是这般私密之事,她终究是说不出口的。 她敛去眼底的羞赧,浅浅一笑,只说:“不过是产后闲不住,能下床后,便时常抱着孩子踱步。想来是活动得多了,身子便恢复得快了些。” 卢莺闻言,连连点头,继续说道:“还是七婶福气好,生产过后便能下床走动。不像我,差点舍了命,足足躺了近半年,至今身子依旧孱弱不堪。” 沈幼菱温柔浅笑,正欲开口回应,余光却瞥见浦安快步穿过人群,走到崔君墨身侧。 浦安神色严肃的躬身,在崔君墨耳边低声禀报着些什么。 原本从容淡然,唇角含着淡淡笑意的崔君墨,在听到浦安的话后,脸色一沉,随即抬眸看向她。 正好对上了沈幼菱望过去的眸子。 四目相对的刹那,崔君墨随即便敛了神色,对着她扬唇一笑。 而后抬手示意浦安退下,神色已然恢复如常。 沈幼菱冲着他笑着点了下头,心底却隐隐有些不安。 百日宴,宾主尽欢,直至暮色沉沉,宾客才陆续散去。 沈幼菱有些累了,便带着乳母与景哥儿先行返回垣清苑歇息。 崔君墨又与男宾们寒暄了一阵,故而回来的晚些。 夜色渐深,星河璀璨。 崔君墨踏入卧房时,眉宇间隐隐有些倦色。 屋内烛火摇曳,沈幼菱并未安睡,正斜倚在床榻上翻着闲书,等着他回来。 听到脚步声,她放下书,抬眸望去,轻声道:“回来了。” 崔君墨走到床榻边,在她额间落下一吻,随后开口问道:“景哥儿睡了?” “嗯。”沈幼菱轻轻点头,柔声回应,“白日宴上太过热闹,孩子累了,回来便睡着了,我便让乳母抱去偏房歇息了。” 这些时日,夜里崔君墨总爱缠着她温存,动静难免惊扰孩子。 为了不影响景哥儿安睡,她便让乳母带着孩子在偏房歇息。 崔君墨微微颔首,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发丝,温声道:“你等我片刻。” 说罢,他便去了内室沐浴。 待沐浴完之后,他掀开锦被上床,将她揽入怀中,紧紧的拥着她,鼻尖轻轻的蹭着她的发丝,嗅着她发间清甜的馨香。 良久,就在沈幼菱以为他已经熟睡之时,耳畔忽然传来他低沉的嗓音:“窈窈,你会永远留在我身边,对不对?” 沈幼菱闻言,从他的怀中微微起身,看向他的眼睛:“怎么忽然这般问?” “可是出了什么事?” 崔君墨望着她不安的眼神,心头微动,低头轻轻吻了吻她的唇角,轻声安抚:“无事,夜深了,睡吧。” 他越是这般含糊敷衍,沈幼菱心底的疑虑便越深。 她不肯就此作罢,微微挣开他的怀抱,定定地望着他:“你分明有事瞒我。是不是白日浦安和你说什么了?” 崔君墨深知她的执拗,若是他今日不说些什么,她定然彻夜难眠。 无奈之下,他只得轻叹一声:“朝中局势动荡,近日怕是要有大变故。” 他语气低沉的继续说道:“我只是……心底不安,怕你会离开我。” 闻言,沈幼菱安下心来。 她重新躺回他的怀中,抬手轻轻环住他的腰身:“如今我们都有孩儿了,我能去哪里?只要你不负我,我定不会离开你的。” 听到她这样说,崔君墨才稍稍安心,他收紧手臂,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是啊,他们早已成婚生子,有了血脉相连的孩儿。 夜色深沉,晚风徐徐。 崔君墨埋首在她发间,心里想着: 崔明轩,即便你如今归来,又能如何? 79. 第 79 章 历时三个多月,崔明轩几番打听,终于寻到了狄关的踪迹。 可终究,还是只寻到了一具尸骨而已。 这天,崔明轩抱着狄关的骨灰坛,踏着残阳回到小院。 院中寂静无声,唯有秋风拂动院中的梧桐树,发出细碎的声响。 狄关媳妇正抱着孩子,等在门前。 这些日子,她日日守在门前遥望,等着崔明轩带着狄关的消息归来。 其实,早已有了不祥的预感。 此刻望见崔明轩抱着骨灰坛归来,心中便有了答案。 她抱着孩子缓步上前,颤抖着开口:“崔公子,是他回来了吗?” 崔明轩抬眸,愧疚的望着眼前的妇人,喉结滚动了几番,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是沉重的点了下头。 狄关媳妇的目光落在崔明轩抱着的骨灰坛上,眼底的光亮一点点褪去。 她将孩子放在一旁的床榻上,捂着嘴奔至到隔壁房间,痛哭出声。 崔明轩抱着骨灰坛,紧随其后走出门,在她门外静静的等着。 许久之后,她才平复了心情,打开门。 她走到崔明轩跟前,颤抖着伸出手,小心翼翼的接过骨灰坛,哽咽的询问道:“他走的时候……还好吗?痛不痛苦?” 崔明轩想着,她生产时,差点没能挺过来。如今又刚出月子没多久,身体羸弱。 这时候无论如何也不能告诉她,狄关死的时候,身中数刀,浑身上下都没有一处好肉,死得极其痛苦。 这样的噩耗,让她如何能承受得住。 崔明轩压下心中的悲痛,轻声道:“听为他收尸的老乡说,他只心口受了一刀,转瞬便去了,并未经受多少痛苦。” 狄关媳妇闻言,紧紧将骨灰坛抱在怀中,泪流满面的开口道:“不痛苦就好,不痛苦就好......” 她一遍遍地低声呢喃着,反反复复只有这一句话。 秋风卷起她凌乱的发丝,单薄的身影微微颤抖着,凄凉极了。 崔明轩站在一旁,看着她悲痛欲绝的模样,心里愧疚万分。 他欠他们的,这辈子是还不清了。 次日,待狄关媳妇的情绪稍稍平复之后,崔明轩才开始与她商议:“嫂夫人,如今狄关已离去,我们应该让他尽快入土为安。” “嫂夫人认为是将他葬在此地,待日后再做打算,还是让他,随我们一同回京安葬?” 狄关媳妇闻言,抬手拭去脸上的泪痕。 她低头望着怀中的骨灰坛,目光悲痛,轻声回道:“便葬在这里吧。” 她微微顿了顿,继续说道:“毕竟,这里也算他的故乡。” “当年他爹娘逃荒至此,又早早的离世。一场洪水过后,将尸骨也都冲没了。他漂泊半生,死后便留在此处吧,落个踏实的归宿便好。” 崔明轩闻言,心中却越发酸楚,重重的点头:“好,便依嫂夫人所言。” 随后几日,崔明轩各处奔走筹备,择了黄道吉日,为狄关操办了一场体面的葬礼。 山野清风为伴,秋叶落尽坟前,一抔黄土,掩埋了忠骨。 下葬那日,崔明轩立于碑前,深深一揖,对着墓碑郑重起誓:“狄兄,你且安心去吧。往后余生,你的妻儿便是我的亲人,我崔明轩在此立誓,必护她们母子一世安稳。” 秋风拂过碑面,似是故人无声的应允。 葬礼过后,崔明轩便和狄关媳妇商议着回京之事。 他神色凝重的开口:“嫂夫人,当日的刺客来历不明,若是在此地逗留太久,他们很快便会找上门来,到时狄兄所做的牺牲都白费了。” 狄关媳妇望着怀中熟睡的孩儿,知晓他所言极是,便点头同意了:“一切听从崔公子安排。” 征得了狄关媳妇的同意,次日一早,崔明轩便备好了马车,准备启程回京。 另一边,国公府内。 时序入秋,霜风渐紧,庭院里的梧桐,树叶泛黄。 巧娘日日叮嘱婢女们及时关窗,唯恐冷风侵入,伤了沈幼菱的身子。 可是千防万防,沈幼菱还是病倒了。 昨日午后她一时兴起,见院中秋菊开得清雅,便移步庭院赏花,不知不觉间便受了风寒。 起初她只觉身子有些发沉,以为喝了姜汤,出了汗,便不碍事了。 谁料一夜辗转,风寒入体,来势汹汹。 天未亮时,沈幼菱便浑身滚烫,发起高热来。 接着便开始断断续续的做着梦。 梦见前世的种种。 梦见崔明轩将她磋磨至死。 最近的日子太过舒坦,她已经好久都没有梦见过前世了。 也许是知道崔明轩回来的日子将近,她的心里下意识的开始恐慌起来。 身侧的崔君墨很快便发现了她的异常,当即起身,唤来守在门外的巧娘。 “快去请府医过来。” 巧娘听闻动静,快步入内。 见沈幼菱面色潮红,昏沉不醒。 她不敢耽搁,脚步匆匆的赶去传信。 不多时,府医便携着药箱赶来。 他仔细的为沈幼菱诊了脉,凝神片刻,开口回禀:“王爷放心,王妃并无大碍,不过是风寒入体,引发的高热,只需对症服药静养,几日便可痊愈。” 听到并无大碍,崔君墨才稍稍放下心来。 此时的沈幼菱早已烧得意识模糊,可即便如此她还不忘叮嘱巧娘:“巧娘……快让乳娘把景哥儿抱远些……莫让我过了病气给他……” 巧娘闻言,心头一酸,连忙躬身应声:“老奴记下了,王妃请安心,已经吩咐乳娘将小公子带去偏房照看了。” 崔君墨坐在床头,轻抚着她濡湿的发,见她高烧不退,还心系孩儿的模样,心疼极了。 他吩咐浦安去朝中递了假,亲自守在床前照顾她。 良久,曼冬端着熬好的药走了进来。 她端着药碗上前,正准备给沈幼菱喂药,却被崔君墨轻声拦下。 “给我吧。” 他接过药碗,挥手让曼冬退了下去。 他坐在床头,让沈幼菱倚着他的胸膛,随后舀起一勺汤药,吹至温和,才递到沈幼菱唇边。 沈幼菱意识昏沉,浑身难受的厉害,勉强张口咽下一口,苦涩的药味很快便席卷了整个口腔。 她皱紧眉头,被苦味呛得咳嗽起来。 崔君墨连忙放下药勺,伸手轻轻顺着她的脊背,待她咳喘平复后,又取过帕子,仔细擦拭干净她唇角残留的药汁,低声哄着:“乖,再喝些,喝完药便不难受了。” 说罢,他再次舀起一勺汤药,耐心吹凉递去。 可此刻的沈幼菱便如倔强的孩童一般,紧紧的咬着牙关,说什么也不肯再张口了。 崔君墨看着她孩子气的模样,无奈又心疼。 只得轻叹一声,拿起药碗,仰头饮尽一口汤药。 随后他捏住她的双腮,俯身撬开她的唇齿,缓缓将口中汤药渡入她口中。 沈幼菱虽然依旧皱着眉头,但到底还是乖乖的药汁咽了进去。 就这样反复几次,药碗终于见了底。 最后,崔君墨轻轻的帮她擦拭完嘴唇,小心的将她放回到床上,轻声道:“睡吧,睡一觉就好了。” 还好,经过崔君墨的细心照顾,沈幼菱在傍晚时分,终于退了烧。 又过了两三日,沈幼菱终于痊愈了。 待她完全好了,巧娘悬了数日的心才算落地。 这日清晨,巧娘一边伺候着她洗漱,一边说道:“您这一病,可真是吓死我了!” “小姐如今已是做母亲的人了,万万不能再这般任性大意了。身子是根本,如今不细心调养,日后年岁渐长,病痛便都会找上门来。” 沈幼菱闻言,轻轻的扯了扯巧娘的衣角,温撒娇道:“我知道了,往后定然多加注意的。这几日,真是难为您了。” 巧娘闻言,轻哼一声,笑着说道:“您知道就好。” 随后又补充道:“不过,您这一次不是为难我,是为难王爷。” 沈幼菱闻言,想着那日,朦朦胧胧的记得崔君墨嘴对嘴的,将药渡给她的模样,忍不住脸上一红。 因为照料她,崔君墨积压了一堆公务。 待她病情好转后,他这几日,便常常在大司马府中忙至深夜。 待到回到房中时,她都已经睡下了。 这日夜里,月色皎洁,晚风微凉。 崔君墨处置完公务,回来时,沈幼菱居然没有睡着,在等他。 他沐浴完毕,将她揽在怀中,轻声道:“窈窈,明日我带你去大觉山小住几日。” 沈幼菱看向他,轻声道:“好好的,怎么突然要去大觉山?” 崔君墨指尖轻轻摩挲着她柔软的发丝,轻声道:“大觉山香火鼎盛,我想为你焚香祈福,求岁岁平安。” 沈幼菱闻言,微微撇了撇嘴,笑着打趣道:“我记得你不是不信神佛嘛,今日倒是转了性子?” 崔君墨低头,目光灼灼:“从前不信,是因无所求。可如今有了你,但凡能护你平安的机缘,我皆愿意相信。” 这几日看着她痛苦难耐的模样,他心底满是焦灼与心疼,恨不得以身替之,替她受尽病痛之苦。 只要能让她岁岁康健,无忧无疾,他愿信世间所有神明,赴万千庙宇。 见她不说话,他又接着说道:“况且,听闻大觉山,山后有天然温泉,有药浴去病的功效。” “如今,你大病初愈,气血尚弱,泡泡温泉药浴,正好去除残余的寒气虚火。” 沈幼菱闻言,眉眼间漾开浅浅的笑意。 可是一想到景哥儿,又忍不住顾虑道:“可我们若是上山小住,景哥儿怎么办?” 崔君墨闻言,沉声宽慰道:“你大病初愈,这几日本就不便与孩子亲近。况且,府中有巧娘她们,定会好好照看景哥儿,你我无需担忧。” 沈幼菱被他的话说服了,轻轻颔首:“好,便听你的。” 一夜安稳无眠。 次日一早,崔君墨便着人收拾妥当。 之后,便带着沈幼菱,乘着马车出发了。 80. 第 80 章 次日。 丑时刚过,垣清苑后厨便起了炉火,熬好的蜜枣粥很快便送到了卧房。 巧娘端着餐盘进门时,正见沈幼菱才刚起身,一双杏眼蒙着淡淡的倦意。 “王妃,该用早膳了。” 巧娘将餐盘放在桌上,转身去取衣裳,“王爷一早便叮嘱,山中风凉,务必给您穿厚实些。” 沈幼菱目光落在巧娘怀中的薄袄上,不由得蹙起眉头。 “巧娘,这也太厚了些。” 沈幼菱语气无奈的开口,“如今不过是深秋,日头正午尚热,这般厚重的裹着,怕是还没上马车,我便要闷出一身汗来,哪里还能上山拜佛。” 巧娘一边替她梳理乌黑长发,一边回话:“您还是听王爷的吧,穿厚实些总是没错的。您这大病刚愈,可不能再受了凉。” 沈幼菱还想反驳,巧娘却接着道:“您也不想,又好几日不能接触小主子吧?” 孩子就是母亲最大的软肋,一旦拿孩子说事,母亲自是会妥协。 沈幼菱闻言,顿时偃旗息鼓。 “罢了,听你们安排便是。”沈幼菱无奈的叹气。 巧娘伺候着她穿上薄袄,层层布料裹在身上,转瞬便闷出一层薄热。 收拾妥当,走出国公府。 崔君墨一身玄色锦袍,已经在马车旁等候多时了。 见沈幼菱缓步走来,厚重的大氅衬得她身形愈发娇小,他上前两步,伸手扶住她纤细的手腕,指尖触到她手心的薄汗,眉头微蹙。 “怎么这般烫?可是衣裳穿太厚闷着了?” 崔君墨声音低沉,抬手抚上她泛红的脸颊,“上了车便将大氅松一松,不必裹得这样严实。” 沈幼菱闻言,仰头望他,嗔怪道:“都怪你,吩咐巧娘给我裹了三四层,方才在屋里闷得我快要喘不上气来。” 少女嗓音清甜,带着一点委屈,像小猫轻轻挠在心口。 崔君墨心头一软,指尖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尖:“是我不对。只怕你受凉,反倒忽略了你会闷热。等下在车里你把大氅解开些,莫要闷出火气伤身。” 说罢,他微微弯腰,一手托住沈幼菱腰侧,一手扶着她胳膊,将人抱上了车厢,然后紧随其后上了车。 车厢空间宽敞,左右各设软榻,中间摆一张雕花的檀木小案,案上置青瓷香炉,袅袅松烟缓缓散开,清冽安神。 崔君墨坐于内侧,将沈幼菱揽入怀中,让她整个人依靠在自己宽阔胸膛上,随手将她肩头的大氅松开,露出里头的锦裙。 沈幼菱这才稍稍感觉到,凉爽一些。 马车缓缓的前行。 沈幼菱大病初愈,精神尚未复原,方才一番折腾,只觉浑身无力。 如今靠在他怀中,竟渐渐的生出了困意。 崔君墨见状,顺着她的发丝,轻声开口:“困了便睡一会儿,时间还早。 “到了地方,我唤你。” 沈幼菱闻言,软软地点了点头,脑袋往他心口一靠,不过片刻功夫,便沉沉的睡了过去。 她的小手攥住他玉带,睡得很是安稳。 崔君墨垂眸凝视着怀中人恬静的睡颜,眼底满是柔情。 许久之后,马车停在了大觉寺山下。 崔君墨低头,揉了揉她的发丝,凑近她耳畔,轻声道:“窈窈,醒醒,咱们到了。” 沈幼菱睡眼惺忪的睁开眼,好半晌才看清崔君墨的脸。 她下意识的抬手揉了揉眼睛,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已经到了?我竟睡了这么久。” 说着,便缓缓的坐起身来,离开崔君墨的怀抱。 崔君墨扶着她坐好后,便起身下了车。 随后回身,向她伸出手。 沈幼菱伸手搭在他的掌心,顺势被他抱下了马车。 待站定后,她抬眼望向远处依山而建的古寺。 层峦叠嶂的群山间,烟雾缭绕,将整座大觉寺半掩其中。 几座殿宇顺着山势层层向上铺展,晨光落于殿顶,恢弘肃穆。 沈幼菱环顾了一下四周,目光最终落在眼前似乎望不到头的青石台阶上,心头一沉。 她下意识的轻轻攥紧崔君墨的衣袖,双腿微微发软。 这般长阶,便是从前她走上去也是要废一番功夫的,更别说如今她才大病初愈。 崔君墨见状,在她身前缓缓蹲下,轻声道:“上来,为夫背你上山。” 沈幼菱闻言,连忙轻轻摇头。 她伸手轻轻推了推他肩头:“我自己来就好,你这般背着我,会很累。” 崔君墨闻言,低低笑出声:“窈窈倒是太小看为夫了。若是连自家夫人都背不动,我这大司马,也不必立于朝堂执掌兵权了。” 话音落下,他微微抬了抬肩头,示意她靠上来:“快些上来,山间风凉,别再染了寒气。” 沈幼菱望着他宽厚的背脊,终是听话的小心翼翼的将身子伏了上去。 崔君墨稳稳的托住她的臀部,轻声道:“夫人坐稳了,我起身了。” 说着缓缓的站起身来。 之后,他步伐轻缓的一步步踏上石阶。 沈幼菱脸颊贴在他的后背上,鼻尖满是他身上清润的松木香气,只觉得安心极了。 许久之后,她淡淡开口:“崔君墨,我们一起到白头,好不好。” 崔君墨闻言,脚步一顿。 随后,无比认真的开口说道:“好。” 心里忍不住的想着,窈窈你最好说到做到,不要抛下我。 心念至此,他手臂微微收紧,继续沿着石阶迈步上前。 一路缓步上行,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两人终于抵达了山门。 朱红山门高大巍峨,门楣悬挂鎏金“大觉寺”匾额,门前两株古松分立左右,枝干虬曲盘旋。 二人刚至门前,一名身着浅灰僧衣的小和尚便快步迎了上来,双手合十,温声道:“阿弥陀佛,见过王爷、王妃。主持一早便吩咐小僧在此等候,特意命小僧为二位引路。” 崔君墨微微颔首,扶着沈幼菱,淡淡应道:“有劳小师父了。” 小和尚侧身引路,走在前头。 寺内风声比山脚更盛,沈幼菱下意识的缩了缩脖颈,一丝冷意钻入衣领,惹得她打了个寒颤。 崔君墨见状,脚步停下,询问道:“可是冷了?” 不等沈幼菱回话,他将自己的玄色大氅解下,反手轻轻披在沈幼菱肩头。 随后叮嘱道:“穿好,山间风凉,切莫再着凉,引得风寒反复。” 沈幼菱乖乖的点了点头,任由宽大的衣袍,带着他的体温,将她整个人裹住。 随后,两人才重新跟上引路的小和尚。 穿过山门庭院,行至正中的大雄宝殿。 殿门敞开,跨过高高的门槛,一股浓郁的檀香扑面而来。 大殿正中矗立一尊数十尺高鎏金释迦牟尼像,佛像慈眉善目,双目低垂俯瞰众生,周身饰七宝璎珞,佛光隐隐。 两侧分列十八罗汉泥塑,神态各异,栩栩如生。 二人并肩走到蒲团前,屈膝跪下,微阖双眸。 之后,双手接过一旁僧人递来的三炷檀香,俯身将香插入香炉,而后合拢双掌,诚心叩拜。 沈幼菱心底默默许下心愿:愿他们一家平安顺遂,身体康健。 崔君墨立于身侧,同样垂眸合十,心中祈愿与她别无二致,只求佛祖护佑他的妻儿一世安稳喜乐,常伴自己身旁。 就这样,二人在佛前跪拜了许久。 待起身时,沈幼菱的膝盖微微发酸,差点摔倒,还好崔君墨及时扶住了她。 祭拜完,小和尚又引二人前往大殿后侧的观音殿求签。 殿内供白衣观音像,案前摆放两只竹制签筒,签条打磨光滑,刻有签文诗句。 沈幼菱率先上前,捧起签筒,闭眼轻轻摇晃,心中默念心愿,不多时,一支竹签便从筒中滑落。 她俯身拾起,将竹签递予坐在一旁的大师。 紧随其后,崔君墨亦拿起签筒静心摇动,将落下的签条递给大师。 大师手持签文,眉眼含笑,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二位施主福缘深厚,此两支皆是上上签,有圆满顺遂之意。二位所求之愿,佛祖皆有感应,往后所求皆能如愿,夫妻同心,岁岁无忧。” 一番话,说得沈幼菱心头欢喜,眉眼带笑的看向崔君墨。 崔君墨则伸手握住她微凉的小手,指尖与她十指相扣,轻声道:“佛祖定会保佑我们白头相守。” 之后,二人又添了厚重的香油钱,方才辞别大师,随小和尚离开。 不知不觉间,已时至正午。 二人用过午膳之后,稍作歇息,便动身离开大觉寺,前往大觉寺后面的温泉山庄。 早在三日前,崔君墨便遣浦安前来,将整座山庄包下,只待他们二人前来。 马车再次启程,一路往山林深处行驶。 行至暮色垂落时分,马车终于抵达了温泉山庄。 下人早已守在门前等候,见马车抵达,立刻上前掀开车帘,搀扶二人下车。 沈幼菱随着下人的引路前往客房,一路上,细细的打量着四周。 庭院内打扫得一尘不染,廊下悬挂着灯笼,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花香。 待两人安顿下来之后,下人便端上来了一些茶水和小食。 沈幼菱今日累极了,稍稍用了一些,便准备小憩一会儿。 崔君墨本欲陪着她,但是浦安却突然赶来,说是有要事禀报。 崔君墨凝起眉头,并不想被人打扰。 但浦安不是没有分寸之人,既然追到这里,显然是有要事。 崔君墨轻哄着沈幼菱道:“你先睡会儿,我待会忙完了便回来陪你。” 沈幼菱知晓他是有要事,便乖巧的点了点头,在他耳畔悄声道:“你快些回来,我一个人害怕......” 崔君墨看着她困得已经有些迷蒙的双眼,轻轻落下一吻:“放心,我很快便回来,待你睡醒了,便能看到我。” 入夜之后,山间夜色深沉。 沈幼菱醒来后,见崔君墨还没有回来,便有些恼了,决定不等他了,一个人前去泡温泉。 沈幼菱在下人的引领下前往汤池。 汤池内。 层层纱帘微微拂动。 天然的温泉水,源源不断的涌入,玉石砌成的方形汤池内。 水汽蒸腾,如云如雾。 泉水之上,漂浮着新鲜采摘的花瓣儿,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下人伺候沈幼菱褪去外衣,换上轻薄的浴衣,便躬身退至院外候命。 沈幼菱缓步踏入汤池,温热的泉水没过肩头,舒适得让人忍不住轻叹出声。 她将身子靠在玉石壁上,乌黑的长发散落,浸在温汤之中,莹白的脸颊被热气熏染出一层淡淡的嫣红,眉眼松弛,满是慵懒惬意。 池水温度恰到好处,暖暖的包裹周身,她缓缓合上双眼,任由温热泉水包裹着自己,几乎就要睡去。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沈幼菱闭着的睫毛轻轻一颤,缓缓掀开眼帘,循声望向入口。 层层薄纱被人轻轻拨开,崔君墨缓步走入汤屋。 他已将外袍褪去,只着一件寝衣,腰间松松的系着带子。 崔君墨幽深的眸光,望向汤池,落在沈幼菱身上。 只见她此刻像是一朵盛开的花儿,亟待人采撷。 只消一眼,他浑身便忍不住燥热起来。 崔君墨并未踏入汤池,而是缓步走到沈幼菱身后。 不等沈幼菱转头同他说话,他便屈下身来,宽大的手掌轻轻托住她下颌,让她的脸颊微微向后。 一瞬间,距离拉近,彼此呼吸交缠,满室花香萦绕。 崔君墨垂眸,视线落于她沾着水雾的柔软唇瓣上,低下头去,覆上了她的唇。 81. 第 81 章 满室水汽氤氲,萦绕在二人周围。 一吻完毕,两人皆有些气息不稳。 沈幼菱背靠着池壁,大口的喘着气,胸口剧烈的起伏着。 崔君墨则顺势走入池中,水波随之漾开。 他长臂一伸,将她整个人捞入怀中,宽大的手掌顺着她的脊背轻抚着,给她顺着气。 掌心下的肌肤细腻如脂,触感极佳。 崔君墨垂下眼眸,看着怀中人儿娇软的模样,眼底的欲/望几乎就要溢出来。 沈幼菱缓过气来,却觉得这人实在可恶。 她忍不住抬手,用绵软的拳头轻轻锤了锤他坚硬的胸膛,嗔怪道:“你又欺负我......” 只是,她的话音娇甜,尾音轻轻上扬,不像是生气,倒像是一只被惹恼的猫儿,用肉垫轻轻的挠着人的心尖,酥酥痒痒的,撩得崔君墨心口发烫。 崔君墨顺势握住她作乱的小手,放在唇边亲了亲,语气里满是纵容和宠溺,认错道:“是为夫的错,夫人莫要生气。” 说完,又极其认真的保证道:“为夫保证,往后定不会再如此欺负夫人。” 这番话听着诚恳,可沈幼菱哪里肯信? 毕竟,在这件事情上,他的保证从来没有诚信可言。 沈幼菱懒得理他,撇了撇嘴,又问道:“你刚刚去哪儿了?怎么这么久都没有回来?不是说好等我醒来时,便可以看到你的吗?怎么我醒来,却寻不到你......你就会骗我。” 听着她带着娇嗔的埋怨,崔君墨有一瞬间的愣神。 就在方才,浦安向他禀报,崔明轩已经返程,不出一月便能回到京中。 崔明轩终究还是要回京了。 到时候,窈窈看到他,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但他很快便敛了神色,抬手拨弄着沈幼菱濡湿的发丝,将它们别到耳后:“没什么,就是朝中一些琐事而已。” 说着,不等沈幼菱开口,便低下头,吻上了她的唇,辗转摩挲了片刻,才又接着道歉道:“抱歉,让夫人久等了,是为夫之过。” “夫人想如何处罚为夫都可以,为夫绝对没有任何怨言,任凭夫人处置。” 他的嗓音低沉,带着些讨好,惹得人耳根发痒。 沈幼菱被他这副模样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嗔怪的又锤了一下他的胸膛:“油腔滑调的。” 崔君墨顺势抓住她挥过来的拳头,低头吻了吻她白皙的手背,眼神深邃而专注,轻声道:“为夫一向只对夫人油腔滑调。” 说着,他揽着沈幼菱的手臂,又紧了紧,让她贴近他的胸膛。 沈幼菱懒得理他,将脸埋进他的颈窝里。 汤池中的水极暖,且越泡越热。 氤氲的白雾,将二人包裹,烘得人心头发烫。 池水中漂浮着许多新采摘的花瓣,散发着淡淡的幽香,花瓣沾在她的肌肤上,愈发引人遐想。 崔君墨轻轻抱着她,掌心贴在她细腻的后背上,感受着怀中的温香软玉,心口充盈着满足。 此刻的她,脸颊绯红,浑身软得像是一滩水。 乌黑长发披散肩头,晶莹的水珠顺着发丝滑落,落在纤细的脖颈上。 她微微仰起小脸,眼睛湿漉漉的望着他,唇上也沾着一层水汽,红润欲滴。 这般极致动人的模样撞入眼底,崔君墨的呼吸渐渐变得粗重,眼神也暗沉了下来。 他渐渐不受控制起来,气息甚重,血液都朝着某一处涌去,叫嚣着渴望。 很快他的理智便败下阵来,他猛地低下头,滚烫的唇瓣吻上了她的脖颈,细密的吻,顺着颈侧缓缓往下。 沈幼菱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只觉得他浑身滚烫而坚硬,烫得她浑身控制不住的发颤。 他灼热的鼻息喷洒在她的肌肤上,仿佛能灼穿了她。 “窈窈……”崔君墨嗓音沙哑,尾音带着一丝颤抖,“我忍不了了……” “可不可以......” 说着,他宽大的手掌在她光滑脊背上缓缓游走,指尖带着灼人的温度,所过之处,留下一片颤抖。 事情他都已经做了,动作强势而不容拒绝,可嘴上还在征求着她的意见。 沈幼菱只觉得浑身也被他点燃了,像是有一把火在心底烧了起来。 她羞涩难耐地合上眼眸,许久,一声轻哼自唇间溢出:“嗯。” 在她答应的瞬间,她的身子被人凌空抱了起来。 水花四溅,打湿了池壁。 沈幼菱双腿下意识环住他腰腹,坐在他的腿上,正面紧贴着他宽厚的胸膛。 那双大掌紧紧的箍着她的腋下,将她像个宝宝般抱着,托在怀里。 他将硬实的胸膛压着她,双手撑在她身后的池壁上,将她整个人圈进在自己的臂弯中。 他的鼻息喷洒在她的耳垂上,引得她一阵轻颤。 随后,张嘴轻咬着她小巧的耳垂,辗转下移,细细吻遍她纤细的脖颈,酥酥麻麻的触感顺着皮肤蔓延至全身。 没一会儿功夫,沈幼菱只觉得浑身都软了,连骨头都像是抽走了一般,整个人软倒在他怀中。 她唇瓣微微张开,不受控制的溢出轻吟,之后又贪婪的呼吸着燥热潮湿的空气。 男人滚烫的指腹摩挲着她泛红的脸颊,指尖缓缓探入她微张的唇缝,缓缓深入唇内,轻轻搅弄着她的小舌。 迷蒙的水汽中,沈幼病不太能看清他的表情,只清晰感受着身前源源不断的滚烫。 沈幼菱忍不住的羞涩,紧咬着唇瓣,试图压抑着那些羞人的声音。 她攥着他松垮的浴衣,试图寻得一点支撑,可崔君墨很快抬手,反手扣住她攥紧衣物的小手,狠狠地攥在掌心,与她十指相扣。 他吻着她的唇角,辗转摩挲。</p >他的身体,只想靠近她,靠得更近一点,更近一点,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沈幼菱无力的靠在他肩头,双肩抖动着,软绵绵的去接受着身前的惊涛骇浪。 她恍惚间只觉得自己如同一叶扁舟,漂泊在狂风肆虐的江海之上,毫无依靠地随浪潮起伏,任由一波波汹涌浪潮反复冲刷。 他时而轻轻安抚,时而强势索取,一波又一波悸动席卷全身,反复绵延。 末了,崔君墨忽而伏在她柔软的肩头,胸膛剧烈的起伏着,粗重滚烫的喘息喷洒在她颈间,沉甸甸的身躯牢牢压着她娇软单薄的身子,如同一座大山,将她完整的圈在怀中。 沈幼菱被折腾得浑身酸软难受,数次轻推他肩头想要让他停下,可是却适得其反,引得他更加变本加厉地索取。 这场索取当真是漫长,长得沈幼菱到最后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则至始至终都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只是一边动作,一边在她耳边轻哄着:“乖窈窈,你且再忍忍,为夫疼你......” 漫长温存之后,沈幼菱浑身软成一滩温泥般,动弹不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累极了,只觉得昏昏欲睡,连眼皮都睁不开。 此刻,餍足的崔君墨,则亲自帮她沐浴,用帕子轻柔的擦拭着她身上的水珠。 随后,他用宽大的袍子将她裹住,抱着她走回了卧房。 将她轻轻放在柔软的床榻上,他侧身躺下,伸手将她揽在怀中,让她枕着自己的手臂。 怀里的人儿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而绵长。 崔君墨低头看着她恬静的睡颜,心里被满足和安宁填满。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指腹流连在她的唇瓣上。 如今她是他的妻,是他名正言顺的妻。 崔明轩,你回来又能如何? 你当真是回来晚了。 随后,他低下头,在她的额头上落下一个轻吻。 “睡吧,我的窈窈。”他低声呢喃。 她是他的,只能是他的。 谁也别想夺走。 他收紧了手臂,将沈幼菱抱得更紧了些,然后闭上眼睛,伴着她一同入眠。 窗外,月色如水,静静地洒在窗棂上。 屋内,红烛摇曳,映照着两人相拥的身影。 一切,都归于平静。 而在千里之外,一辆马车趁着夜色行驶在乡间小道上。 崔明轩驾着马车,望着京城的方位,眼中满是急切与思念。 他心里忍不住的默念着,菱儿,我很快就回去了,你一定要等我,等我...... 崔君墨猛地从梦中惊醒,低头看见她在他的怀中睡得正香,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 他将怀中人抱得更紧,低头在她光洁的额间落下一吻,接着便又安心的沉沉睡去。 82. 第 82 章 翌日,天光微亮,晨雾漫过山峦,沾得庭院草木一片湿冷。 浦安一早便又赶了过来。 他不敢惊扰主子歇息,便静静的立在廊下等候。 卧房之内,暖意融融。 崔君墨听到屋外的脚步声,原本阖着的眼眸,骤然睁开。 他定了定神,低头望向怀中依偎的少女。 沈幼菱侧身蜷缩在他身侧,一头青丝散落在枕衾上,眉眼恬静,睡得正沉。 崔君墨望着她的睡颜,脑中不自觉的回想起,昨夜汤池里的种种画面,鲜活滚烫。 暖汤粼粼,水雾缭绕,她眉眼含娇的轻吟。 那白玉般莹润的身姿,随他动作轻轻颤动着,眉眼间迷离温顺,足以让他,彻底失了分寸。 一念及此,他心口便泛起细密的滚烫,喉间悄然发紧。 崔君墨抬手,指腹极轻柔地拂过她细腻的脸颊,从光洁的额角,滑过纤长的眉骨,最后停在她饱满的唇瓣上。 少女唇色粉润欲滴,睡得安然无害,无意识地微微张着小口,惹人怜爱。 他眸光沉沉的停留在那片粉嫩之上,随后微微俯身,覆上她的唇。 温热的触碰,终是扰了佳人的酣眠。 沈幼菱眼神迷离,半梦半醒间怔怔望着身前的男人,嗓音绵软,带着一丝沙哑:“怎么了?” 见他似是要起身离去,她下意识的抬手攥住他的衣襟,轻声追问:“你要去哪儿?” 崔君墨心头一软,俯身吻了吻她的额头,轻声安抚道:“浦安在外头,有要事禀报。我出去片刻,处理完就回来陪你,很快的。” “你乖乖睡,等我回来。” 说着又轻轻的抚了抚沈幼菱的发顶。 沈幼菱睡意正浓,闻言乖巧地点了点头,便又阖上了眼眸。 很快便又沉沉的睡去。 崔君墨凝望着她毫无防备的睡颜,眸底满是温柔,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笑意。 稍顷,他再度低头,在她柔软的唇畔落下一吻。 温存片刻,他小心翼翼地挪动身形,将手臂从她的身下,慢慢的抽了出来。 待手臂完全抽出,他又静静看了眼她依旧安睡的容颜,眼底柔情流转。 随后直起身,不过瞬息之间,面上的笑意褪去。 他背对着床榻,悄无声息地穿戴妥当。 穿戴完毕,他最后看了一眼帐中依然熟睡的少女,确认她并未被惊扰,才放轻脚步,走出卧房。 门外晨雾尚浓,寒气扑面袭来。 浦安见他出门,随即躬身行礼。 崔君墨立在廊下,晨光落在他肩头,衬得玄色锦衣愈发沉敛华贵。 他沉声开口:“何事?” 浦安知晓,这是主子不快的表现。 毕竟主子好不容易陪着夫人出来修养,定是不希望被打扰。 他连忙快步上前,紧随主子的脚步往前方书房走,一遍禀报道:“王爷,玄纥王庭近日异动频频,眼线传回消息,对方已经暗中集结兵力,调配粮草,种种迹象表明,极有可能年后便会正式举兵,向我大淮宣战。” 闻言,崔君墨脚步微顿,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轻嗤一声。 皇帝这是终于按耐不住,要和玄纥联手了。 “继续派人紧盯玄纥动向,探查对方兵力部署与行军计划。” 崔君墨语气冷沉,“我方暂且按兵不动。年关岁末,切勿惊扰百姓,且让百姓们安稳过完这个新年。” “属下遵命。”浦安垂首应声。 稍作停顿,浦安又斟酌着开口:“谨遵王爷此前吩咐,属下暗中布防,解决了皇上派去的刺客,一路护送崔将军回京。” “如今崔将军已行至河溪地界,不出十日,便可入京。” 话音落下,浦安微微抬眸,谨慎的看向身侧神色沉静的男人,请示道:“王爷,是否需要属下派人暗中阻拦,延缓其入京行程?” 崔君墨脚步微顿,立在窗前,抬眸望向远处。 若是只为他自己他希望崔明轩回来的越晚越好。 可是母亲等不了了。 他不能因为自己的一己私欲,让母亲见不到她嫡长孙的最后一面。 崔君墨眸色微动,片刻后,语气平静的开口:“不必阻拦。好生护他周全即可,任他按自己的速度回京便是。” “属下明白。”浦安颔首应下。 “还有一事。”浦安再度躬身禀报,“昨日国公爷和老夫人与族老们,已经商议妥当大房过继子嗣之事,定了十月十八,举行仪式,我们是否需要出手阻止?” 崔君墨眸色淡然:“先等等,静观其变即可。” “是。” 浦安应声。 事情禀报完毕之后,便退了下去。 书房之内,重归寂静。 崔君墨立在原地,许久,才返回卧房。 内外俨然是两个天地。 屋外已经有些冷了,屋内却是暖意融融。 层层锦绣幔帐高垂叠落,轻纱漫笼,将床榻围得静谧私密,帐间还萦绕着袅袅清香。 屋内静悄悄的。 她还在睡着,并没有醒来。 崔君墨抬手解下外袍,随手搭在一旁的衣架上,缓步走向床榻。 柔和的光影落下来。 他抬手轻轻拨开幔帐,床榻上,少女婀娜的身姿映入眼帘。 丝滑是察觉到了他的气息,少女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她怔怔望着眼前的男人,一时恍惚,没有反应过来身在何处。 懵懂片刻,她歪着脑袋静静打量他。 他的薄唇轻抿着,明明是清冷矜贵的模样,刺客,眼底却满是柔情。 晨光浅浅落在他眉眼间,柔和了他的凌厉,俊朗得让人移不开眼。 崔君墨俯下身,俊朗的面容缓缓凑近,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她的眉眼,让沈幼菱心头微动。 她下意识抬起指尖,轻轻碰了碰他微凉的侧脸。 她嗓音微哑,眼底带着未褪的慵懒,轻声呢喃:“你回来啦……” “嗯,我回来了。”崔君墨低声应着,顺势坐在床边。 他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颊。 微凉的触 感落在肌肤上,沈幼菱忍不住偏头躲闪。 崔君墨柔声轻问:“还难受?” 沈幼菱靠在软枕之上,闻言轻轻哼了一声,语气带着怨念与娇嗔:“明知故问。你向来这般,从来不知轻重分寸。” 崔君墨俯身凝望着她的眼眸,温声道:“昨夜是为夫失了分寸,累你受苦了。” 沈幼菱微微别过眼,懒得与他争辩。 这人认错时向来诚恳,态度极好,可每一次认错过后,下一次依旧如故,半点不改,让人又气又无奈。 沉默片刻,崔君墨温柔轻声问询:“可有胃口?起身用些早膳再歇息?” 沈幼菱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满是倦意,懒懒蜷在锦被里,小声道:“还是累得很,我还想再睡一会儿。你难得清闲,陪我再躺躺,好不好?” 她语气娇软的央求着,让人不忍拒绝。 崔君墨心头一软,万般皆依她,温柔颔首应下:“好,都听你的。” 说罢,他褪去外衫,侧身躺回床榻,长臂舒展,轻轻揽住她纤细柔软的腰肢,将她拥入怀中。 之后,宽大温热的手掌落在她的后轻抚着。 “睡吧,再好好补一觉。” 室内寂静无声,暖香袅袅。 男人身形高大挺拔,将她小小一具身子稳稳圈在怀中。 他鼻尖轻抵她纤细白皙的脖颈,轻嗅着她身上清甜软香,心头一片安稳。 怀中温软如玉,心头杂念尽消。 不多时,二人相依相偎,再度沉入安稳梦乡。 这一觉睡得安稳沉酣,无梦无扰。 沈幼菱直到腹中空空,饥饿感阵阵袭来,才悠悠转醒。 此时天光已然大亮,暖阳透过雕花窗棂洒落屋内。 床幔早已被敞开,崔君墨已经起身。 此刻,他端坐于窗前案边,身姿挺拔松弛,正垂眸静静翻阅书卷。 晨光落在清隽的眉眼间,冲淡了凌厉,岁月静好。 听闻身后床榻的动静,他抬眸望来,眼底漾着浅浅温柔,轻声开口:“醒了?” 沈幼菱轻轻点头,撑着软枕想起身下床。 可双脚刚落地,双腿便传来一阵酸软之感。 她身形一晃,险些踉跄摔倒。 崔君墨见状心头一紧,立刻放下书卷起身,大步上前将她扶住。 随后,圈住她的腰肢,托住她绵软的身子。 晨光细细描摹着少女的容颜,她睡足之后,面色莹润白皙,清丽动人。 一想到,昨夜种种缠绵缱绻的画面。 沈幼菱羞赧至极,滚烫的红晕顺着脸颊蔓延开来,染红了整张面容,连耳根都泛着娇羞的粉色。 她整个人软软靠在他温热的怀里,抬手轻轻捶了一下他坚实的胸膛:“都怪你!” 崔君墨低低笑出声,胸腔微微震动,坦然认错:“是,都怪为夫,是我不好。” 他低头温柔望着怀中娇羞的少女,轻声提议:“那今日便由为夫亲自伺候夫人梳洗更衣,算作赔罪,可好?” 沈幼菱脸颊滚烫,轻轻颔首,小声应了。 83. 第 83 章 十月的风,早已浸了寒意。 自从崔君墨昨日和她说要进山之后,沈幼菱心心念念了一夜。 今日,天还未亮,她便醒了。 梳洗完后,便站在窗前,眼巴巴的等着崔君墨回来。 崔君墨一早处理完浦安送来的公务,回到内室时,正瞧见她身着一身淡紫色的锦裙,站在窗边,一双杏眼亮晶晶地望着山上。 沈幼菱听到他的脚步声,回过头,眉眼弯弯的看向他:“咱们现在就进山吗?” “这么心急?”崔君墨缓步走到她身侧,手掌轻轻的覆在她的肩头。 他指尖一触,察觉到她的衣裙太过于单薄,眉峰微蹙:“山中风大,只穿这件如何扛得住。” 崔君墨说着,转身衣架上取了件大氅,裹在她身上。 他替她系好系带,又伸手捏了捏她微凉的脸颊:“这般怕冷,偏生还不懂的照顾自己,回头再冻得风寒,为夫的罪过可就大了。” “有你在,不会的。”沈幼菱挽住他的手臂,仰起头,笑容清甜。 厨下早已备好早膳,两碗莲子羹与几道清淡小菜。 二人用完早饭后,薄雾散开,天边晨光初现。 温泉山庄的两名婢子早已按照吩咐,备好了采摘金樱子用的竹篮和剪刀等一应所需。 两人远远跟在二人身后,一同进山。 一路上,崔君墨始终牵着沈幼菱的手,他手掌宽大,将她微凉的小手裹在掌心之内。 道旁的草丛覆着薄霜,风掠过林梢时,裹挟着凉意,哪怕身上裹着厚重的大氅,沈幼菱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缩了缩脖颈,鼻尖微微泛红,下意识的往崔君墨身旁靠了靠,藏在他身后,借着他的身影遮挡着迎面刮来的冷风。 崔君墨察觉到她的不适,转过身来,看了一眼她冻得泛红的鼻尖,松开了牵着她的手。 他双手抬起,掌心捂住她冻得发凉的双耳,指腹轻轻的揉搓着耳尖:“冷着了?若是受不住,咱们便回去,改日再来便是。” 沈幼菱的小脸埋在他温暖的掌心间,摇了摇头。 自从有了景哥儿后,她难得有机会出来散心,哪里有半途而归的道理。 她望向东方升起的朝阳,轻声道:“无妨的。等日头再升高一些,山间寒气散了,便不会这般冷了。我难得出来一趟,不想就这么回去。” 崔君墨点头,说了声:“好。” 随即,屈膝蹲在了她面前,宽阔的脊背正对上她,沉声道:“上来,我背着你。” “你靠在我背上,能暖和许多。” 沈幼菱闻言,脸颊微微发烫,左右看了一眼身后不远处跟着的两名婢子,羞赧地摆了摆手:“不行,有人在后面看着呢。我都是做母亲的人了,还要你背着,多难为情。我真的可以自己走,再坚持一段路便好了。” “不用在意她们。” 崔君墨依旧维持半蹲的姿势,继续说道:“听话,过来。” 他语气坚定,沈幼菱拗不过他,心头又甜又羞,只得小心翼翼俯身,双臂轻轻环住他的脖颈,整个人伏到他宽阔的背上。 崔君墨一手托住她的腿弯,一手向后虚扶着她后腰。 随后,他缓缓起身,背着她,一步一步平稳的往上走去。 沈幼菱贴在他身上,鼻尖抵着他温热肩窝,忍不住小声开口:“王爷的背好暖和。” 崔君墨闻言,低低笑了一声,“若是喜欢,往后累了,为夫都背着你。” 两人一路缓行至山腰,前方出现一条小溪。 崔君墨这才停下脚步,轻轻的将她放下。 随后,扬声吩咐不远处的两名婢女将竹篮送上来。 崔君墨接过竹篮,又嘱咐二人就在原地等候,不必再跟着了。 婢女应声放下篮子,转身退到小路旁的老树下等候。 沈幼菱双脚落地,随即便被被眼前的景致吸引。 山间清泉自山顶蜿蜒而下,形成一条小溪。小溪清澈见底,几尾小鱼自在的穿梭其中,漾开小小的涟漪。 沈幼菱一时来了兴致,快步走到溪边,俯身轻轻捧起一汪溪水。 凉意瞬间蔓延全身,凉得她轻嘶一声,赶忙松开。 崔君墨见她去碰凉水,快步走上前,伸手拉过她冰凉的小手,从篮中取出棉帕,细细的帮她擦拭干净。 擦干后,他又将她双手拢在自己掌心反复揉搓,眉头微蹙的轻声数落:“刚刚还说自己已经为人母了,已经不是小姑娘了。” “如今,明知溪水凉,还要要伸手去碰,让人如此的不省心,哪里有为人母的样子。” 说罢,他伸手将她身上滑落的大氅重新往上拢了拢,裹住她单薄肩头。 闻言,沈幼菱吐了吐舌头,自知理亏,乖乖任由他替自己裹好衣裳。 沈幼菱的目光无意中落向前方不远处的灌木丛,忽地眼睛一亮,伸手扯了扯崔君墨衣袖,指向不远处成片缀着橙红果实的矮丛:“王爷你看,那是不是金樱子?果子红通通的,看着好生好看。” 崔君墨顺着她指尖方向望去,颔首应道:“正是。” 二人一同向前,走到灌木丛前。 沈幼菱凑近,才发现每一枚橙红果子外皮都布满尖刺,稍一靠近便容易扎手。 她顿时面露难色,后退半步,蹙着眉小声问道:“这果子满身是刺,该怎么采摘?” “你站远些。” 说些,崔君墨弯腰从竹篮取出剪刀,小心的将熟透饱满的金樱子剪下,放进竹篮之中。 沈幼菱乖乖站在一旁,托着腮静静的看着他俊美的侧脸,轻声发问:“王爷怎会知晓金樱子可以入药?我以为,权贵子弟,大抵都分不清山间草木的。” 崔君墨手中动作未停,闻言淡淡勾唇:“夫人莫不是忘了,为夫不是一开始便是大司马的。” “早年戍守边关,军中粮草药材时常短缺,军医便会教我们辨识山野间各类草药,就地取材治疗伤患。” “这金樱子,养血润燥,如今正式你身体所需。” “回去让下人熬制成蜜膏,每日晨起喝上一勺,长久服用能益气补血。” 说话间,他挑了一枚熟透的金樱子,指尖轻巧的褪去外层带刺的果皮,露出内里的果肉,递至沈幼菱唇边,轻声道:“尝尝看。” 沈幼菱微微低头,小口咬下一点果肉,清甜的汁水在舌尖化开,甜而不腻。 她眼睛弯成两道好看的月牙,连连点头:“好吃,清甜爽口。” 崔君墨望着她满足欢喜的模样,唇角笑意更深,继续手上的动作。 沈幼菱一时好奇,想上前近距离细看,刚往前踏出半步,便被崔君墨 制止:“离远些,这上面尖刺多,若是扎破手指,又要疼上许久,乖乖站在那边看着便好。” 沈幼菱闻言,安分立在原地。 不过半柱香的时间,竹篮便装满了饱满橙红的金樱子。 崔君墨将银剪刀擦拭干净放回篮中,转身看向身侧的少女:“夫人今日可玩够了?现下是顺着原路下山返回,还是再往山顶走一段?” 沈幼菱闻言,深吸了一口山间清新的空气,心中舒畅不已,摇了摇头:“先不急着回去,难得进山一趟,我想再往高处走走。” “好,依你。”崔君墨应下,将装满金樱子的竹篮放置在一旁,随即跟上沈幼菱的脚步,一同往山顶缓行。 山路越往上越开阔,道旁生着各色的秋日野花。 沈幼菱走在前头,步履轻快,时不时便回头望向身后紧随的崔君墨,与他分享着见闻。 崔君墨始终落后半步,目光落在她身上。见她频频回头,无奈的轻声提醒:“好好走,不要总是回头,万一绊倒可如何是好。” 沈幼菱却不以为意,回头冲他俏皮的吐了吐舌头,反驳着:“王爷多虑啦,我看得清脚下的路,定不会摔倒的。” 谁知话音刚落,她便被脚下的石头绊了一跤,身子不受控制往前踉跄,整个人直直朝着地面摔去。 沈幼菱心中一惊。 还好崔君墨上前一步,及时扶着了她。 崔君墨扶着她站稳,指尖轻轻抚过她后背顺气,语气里带着无奈与纵容:“现下可知晓听话了?方才叮嘱你专心走路,偏生不以为然,如今险些摔伤,可知错了?” 沈幼菱自知理亏,指尖绞着衣襟,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轻声应了一句:“我知道错了……” 可崔君墨并没有打算放过她,他眸光沉沉的落在她的小脸上,脚步一旋,顺势将她抵在身后粗壮的柏树上。 沈幼菱后背紧贴着老树,身前则是崔君墨坚硬的胸膛,二人瞬间近在咫尺,呼吸相闻。 他微微俯身,深邃的眼眸紧紧的盯着她。 沈幼菱抬眼望向他,心头不由的一颤。 这荒山野岭的,他要干什么?! 只是看着他尽在咫尺的俊脸,沈幼菱心头越是像被蛊惑了一般,脑子一热,竟踮起脚尖,吻上了他的唇。 唇瓣相触的刹那,崔君墨愣了一下。 他只是想佯装严厉吓唬她一番,却没料到她会如此。 沈幼菱见他迟迟没有反应,羞耻感后知后觉的传来,正要挣开他离开。 可崔君墨像是忽然回过神般,抬手将她两只纤细的手腕攥紧,高高举过头顶。 他眸光沉沉的将她压在大树上,迫使她直视着自己。 沈幼菱被他吓到了,刚想认错。 谁知,还来得及开口,他炙热的唇瓣便覆上了她柔软的唇。 这个吻霸道极了,包裹住她小巧的唇,掠夺走她所有呼吸。 沈幼菱被吻得身子发软,动弹不得,只能被动承受着。 许久,他才稍稍后撤,给她一息喘息的机会。 沈幼菱急促的喘息着,贪婪的吸入山间微凉的空气,眼底蒙上一层薄薄的水汽,脸颊绯红欲滴。 崔君墨望着她眼波水润的模样,指腹摩挲着她泛红的唇角,声音低沉:“窈窈,惹了火,就该负责灭掉,这才是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