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落未落》 1. 逝水 《欲落未落》 晋江文学城独家发表 乌梅不再/文 “上帝操纵棋手,棋手摆布棋子 上帝背后,又有哪位神袛设下 尘埃,时光,梦境和苦痛的羁绊。” ——博尔赫斯《棋》 第1章逝水 “真的假的啊?” “哇——” “快来看快来看呀!” 办公室内此起彼伏的惊讶好奇声引得坐在角落的佳蓓从文山会海的工作里分回了神。 她眨了眨疲惫的眼,摘下平光镜,露出那双琥珀色的双眸,目光流转,静静地看向窗外。 下雪了。 二月的江城,竟然下雪了。 肉眼可见的雪花斜斜地在空气中飞舞着,被格子般的窗框切割成更不连续的虚线。 可能是这几年她看了太多的雪,被寒冷折磨到已经失去了南方人对雪的稀奇和热衷。 “天啊,居然真的下雪了!” 周曼娜端着咖啡杯小跑进办公室,兴奋地和大家分享着消息。 “是说,真是奇了,元宵都过完了还下雪,听都没听过。” “天气预报都没有呢,我说这两天怎么突然升温了,原来是要落雪。” “曼娜,你哪里听的要下雪?” 周曼娜是佳蓓的同期,比佳蓓大几岁,性格比佳蓓吃得开,在办公室里说什么都有人愿意和她搭话。 更重要的是, “我哥早上和我说的……” 周曼娜说了一半,接受到四周的眼神,又停下,努努嘴,坐回位置上。 “咱们周总还真是料事如神啊。” ——周曼娜是董事长夫人的女儿。 “张佳蓓,资料好了吗?”林副主任拿着文件夹敲了敲佳蓓桌前的隔板。 声音也算警示,围着周曼娜工位的几个同事一哄而散。 “还没,半小时内。”佳蓓清了清嗓子回答。 林副主任轻轻地嗯了声,又把手里的文件扔在她面前,吩咐道:“铭德那头要的资料,今晚务必给到。” 周五下班前突然增加的工作,佳蓓盯着面前的文件夹抿起了嘴巴。 “铭德?”周曼娜随手拿了个橘子在手里剥,“铭德不是干工程的吗,什么时候也做起汽配了?” “哎哟,”林副主任笑笑,“做好几年了,曼娜你回国还没来及得更新信息呀。” 周曼娜耸耸肩,放了半个橘子到佳蓓桌上,闲聊般:“佳佳手里工作还没做完,这不能给别人做吗?” “这……”林副主任突然有些为难,他也总不好让眼前这位周小姐做。 “没事,我可以的。”佳蓓翻开文件夹,看了几页资料,她明白找她做的理由。 “这上头都是德语,咱们办公室就张佳蓓是从德国留学回来的,只好麻烦她。” 佳蓓抬了抬嘴角,她实在没什么精力再多周旋。 周曼娜盯着林副主任摸着啤酒肚走开的背影,突然嫌恶地啧了一声。 “他们就是欺负人呐。”周曼娜弯腰小声对佳蓓说。 佳蓓把文件夹放在一旁,又继续盯回屏幕,回到刚刚的工作,嘴里回应着周曼娜:“没办法,新人不都是当牛马用。” “我看你这两天脸色都是白的,没休息好?” 佳蓓戴回了平光镜,屏幕的蓝光反射在镜面上,给她又加了一分落寞。 “嗯,没睡好。”佳蓓转头随意地说着。 周曼娜叹了口气,把自己桌上那杯咖啡递给佳蓓:“喝点呗,不喝你撑得住?” 佳蓓摇摇头:“这几年喝伤了,有这个就行了。” 薄荷糖轻轻撞击着铝制小盒,佳蓓摇了两下就停手了,光是这些刺耳的声音就让她薄弱的神经感到难受。 周曼娜轻声说了句好吧,收回咖啡,又和佳蓓八卦:“佳蓓,你应该知道铭德吧?” 铭德集团,现在该叫铭德国际了。 铭德国际的董事长,是她的……姑爷爷。 当年江城房地产头一把交椅就是李家的,连带着书香门第的张家也金贵了不少。 佳蓓背靠这棵大树,得过的好处就两庄。 一是从小学开始就用不完的印有铭德LOGO的内部用纸作为她的草稿演算纸;再是集团的少东家李景越做过她两年的便宜男友。 仅此而已。 “听说过,怎么了?”佳蓓头也没转,平静地说着,只是捏着鼠标的那只手,指尖开始泛白。 “没什么呀,我没听过他们和海潮有过业务往来,想找你打听打听呗。” “我们同一天进公司的,打听的话找错人了娜娜。” 周曼娜盯着佳蓓的侧脸,张口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放弃了,转头对着电脑点开了微信。 周五的下午总是过得格外快,佳蓓还在整理着那份加急资料,办公室几乎都走空了。 “哎哟,这火热的周五晚真是留不住人。”周曼娜甩着刚洗完的手走进办公室。 “佳佳,还不走呐?” “快了,没忙完。”佳蓓抬眼看了下周曼娜,她觉得她脚上那双鞋很好看,“去运动?” “嗯啊,我哥约了我打球。” “玩得开心。” “佳佳,我们都约了那么久也没一起打过。”周曼娜收拾着东西,随口抱怨佳蓓。 佳蓓笑笑,抖了抖手里的文件:“忙着给你们周家卖命呢。” “诶,先说好啊,是他们周家,可不是我。”周曼娜假装正色,话锋一转,“我一会儿和我哥说说,他们就会欺负人。” “算啦。”佳蓓拉长了声音,“就一点文件的事情。” 周曼娜撇撇嘴,她不在这种事上和佳蓓争辩,吓唬她:“你就等着被吃干抹净吧。” 佳蓓下压着嘴角重重地点点头。 周曼娜也走了,办公室又归于寂静,只剩下佳蓓飞速敲打键盘的声音。 周曼娜乘着电梯下楼,走出公司大门被迎面的雪花吓得一激灵,整个人兴奋了不少,她好几年没见过雪,加速跑进了雪里,快步又小心地下着公司前那长长的阶梯。 广场边停靠的那辆亮银色车子吸引了周曼娜的视线,她小跑着过去,靠近了才发现不是自家大哥的那辆。 她无语地转着头,视线突然被后面那辆车的车牌吸引。 她倒是认识这辆车。 周曼娜走上前敲了敲副驾驶车窗,敲了几下都没见放下来,她稀奇地诶了一声,干脆用手抵着眉骨,弯腰朝车内张望着。 还没等她看出个名堂,突然自己身后的包带被人扯了一把。 她惊叫出声,转头愠怒地看着始作俑者,见着是谢明辉,才收回了愤怒的眼神。 两人是大学同学,网球部里认识的,虽然不同届,但因为都是江城人,后来也亲近了起来。 周曼娜整理着包带:“吓死人了,你走路怎么连声音都没有的?” 谢明辉无奈地摇摇头:“远远就看到一个人趴在我车上,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年代也有人偷车子呢。” 周曼娜哼了一声:“我要偷也偷前面那辆宾利,看得上你这辆破车子?” 谢明辉听了这话,低头看着地面,嘴角的笑意却没掉。 周曼娜有些尴尬,手指绕着发尾,改换了话题:“你来海潮干嘛?等人?” 谢明辉的表情不置可否,周曼娜干脆追问:“是佳佳吧?张佳蓓。” 谢明辉惊讶:“你认识她?” “嗯啊,我同桌。”周曼娜干脆把麻花辫甩到身后,“遇到几次她上你车子,还以为看错了呢。” 谢明辉笑笑:“还真巧。” 两人关系不言而喻,不是在追就是追到了,周曼娜不好再打趣什么,但又忍不住好奇:“你俩怎么认识的?” “她伯伯是我以前的物理老师。” 周曼娜心里吐槽这么远还能搭上,刚想开口,有车子放了声喇叭,她伸着脖子看了眼,是她大哥到了。 周曼娜刚还蒙了层浅薄乌云的心瞬间明媚,她和谢明辉打了个招呼:“我先走了啊,我大哥来接我了。” 谢明辉看着她跑跳的背影,无奈地摇摇头,周曼娜都这么大了,在她大哥面前,活像个孩子。 周曼娜跑了几步,又突然回头,算是提醒:“她加班呢,咖啡就算了,她不喝的。” 谢明辉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刚从便利店拎回来的马甲袋,里头正有一罐咖啡,他呆愣了会儿,再抬头就看见周曼娜笑着坐上了远 处那辆亮银色宾利的副驾。 谢明辉抬手拍了拍大腿,又折进了便利店,挑完新的热饮,准备结账时,佳蓓的消息进来。 【++】:抱歉,我今晚要加班,不用等我了,你先回吧,晚饭改天再约。 【++】:我请你。 难得佳蓓主动发消息,哪怕是请他打道回府的消息,也让谢明辉勾了嘴角。 他让她不用着急,会让餐厅推迟预定时间。 佳蓓不爱和人纠缠,也不是强势的性格,只回复, 【++】:好的,一小时后我下来。 谢明辉又回到自己车里,刚放好马甲袋,前面车子的尾灯亮了一下,他被吸引了视线。 还是那辆点眼的宾利添越。 他停车的时候,这辆车就停在这里了,没想到现在还没走。 车子一直没熄火,谢明辉透过车窗看去,后排似乎坐了个人。 也不知是在等谁,海潮集团楼下,又是开这个车子,他只猜是哪位公子哥。 谢明辉又看了眼车牌,江城子弟公子的饭局他去过不少,这辆车子,他还是头一回儿见。 带着疑问,他也启动了车子,扭开了热风,佳蓓一向怕冷,何况今天还飘着那么大的雪。 佳蓓说是一小时,果然卡在这个时间前整理好文件,传系统前又仔细地检查了两遍,然后赶忙收拾东西下楼。 她一向不喜欢别人等她。 更何况是谢明辉。 也就晚下班了一个多小时,大楼里几乎空了,热闹的周五晚,果然留不住任何人加班。 电梯落到一层,透过空荡荡的大厅,玻璃移门外立着一道身影。 佳蓓提了口气,加快了些步子走过去。 听到高跟鞋踏过大理石的声音,谢明辉回头看见佳蓓正向他走来。 他一直不知道该如何形容佳蓓,从第一面开始,他就被她清冷的外貌和气质吸引。 尤其是现在,哪怕穿着最低调不过的一身黑色,也有种不囿凡尘之感。 而这朵高岭之花,已经到了他身边,即将被他摘下。 “久等了吧。”佳蓓说话语气温柔,谢明辉一向爱听她说话,只是她很少说,大多时候都在倾听。 谢明辉没说话,倾斜了手中的伞示意佳蓓走进来,又伸手摘了她肩上的托特,顺手掂了掂:“带电脑回去还加班呀?” 佳蓓笑笑,和他并肩站在黑伞下,不近不远的距离,慢慢往前走:“没有,周末准备看点东西。” “听乔师母说你在准备考公?” “嗯,我妈妈是想我考。”佳蓓不想话题回寰于自己的家庭,“今晚定了哪里?” “清潭路那家烤肉店,前天我发你看过,你说可以的。” 佳蓓哑然,她从前天开始就精神不佳,一路失眠到现在,她只好敷衍笑笑:“抱歉,工作忙得脑袋都成浆糊了。” 两人一齐下着那道长长的楼梯,佳蓓难得走这里,心里不免咒骂设计者。 公司大门口做这种楼梯,到底怎么想的! 谢明辉换了只手撑伞,靠近佳蓓的那只手虚扶着她的胳膊,嘴里念叨着让她小心。 “没事。”佳蓓尴尬地笑了下,有些洋相地收拢着大衣的衣摆和裙角,仔细自己高跟鞋的落点。 长长的楼梯终于快走完了,佳蓓松了口气,放下捏在手里的衣摆。 不远处却突然炸响一道汽车鸣笛声,长久不息,像在泄愤。 海潮集团的新楼落在经济新区,周围没什么大的商业,这个点甚至路上都没什么车子,这突兀的声音,实在是刺耳又吓人。 佳蓓不经吓地突然踩空了一步,要不是谢明辉及时拉住她,她估计要滚下最后几节台阶。 “没事吧?”谢明辉的手没有泄力,佳蓓撑着他的胳膊艰难地维持着平衡。 她还惊魂未定地喘着气,刚想说什么,又听到一阵摔车门的声音,佳蓓下意识地看向这些声音的来源,却猝不及防地缩小了瞳孔。 天地广阔间,漫天大雪,在这个最后一场雪的冬夜里,她看到了阔别了三年的故人。 她看着那道身姿挺拔的身影越来越近。 她听见他在喊她的名字,以她最讨厌的方式, “佳佳。” 2. 苦海 佳蓓的名字,是爸爸取的。 从小到大,家人朋友都喊她佳佳。 唯独一个人,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就固执地只喊她佳蓓。 佳蓓从听得浑身难受到越听越习惯,习惯到有人喊她‘佳蓓’,她都下意识以为是李景越。 后来她问过他,为什么只喊她佳蓓。 “为什么喊你佳蓓?”餐桌对面的李景越重复了一遍她的问题,含着让佳蓓着迷的微笑,抿了口红酒才作答,“你就说我每回儿去张家,叽叽喳喳得满屋子都是喊佳佳的,不喊你佳蓓,你怎么知道是我在找你?” 那天的眩晕感,那实在的心脏空拍,佳蓓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 明亮的路灯下,亮银色的车漆反射着低调又奢华的光泽。 男人推门下车,盯着不远处阶梯上身影交叠的男女,风雪寂静处,真像一对携手共进、共克艰险的璧人。 他顺手摔上车门,接过助理递来的伞,大步朝那对男女走去。 “佳佳。” 李景越在台阶下方站定,看着还半倒在那个陌生男人怀里的佳蓓,脸色晦涩难辨。 佳蓓艰难地攀着谢明辉的胳膊,不知哪个方向的风刮过,她不自觉地颤抖。 阶梯下的人,话语像命令又像催促:“佳佳,过来。” 佳蓓盯着李景越空着的那只手,就那样垂在身侧。 她冷笑一声,没理会台阶下的人,也没回应身边人的疑惑,干脆依靠自己的双手撑着布满了浅浅积雪和细碎杂质的台阶借力起身。 佳蓓轻轻拍打着衣摆上的污渍,整理完毕后挺直了腰背,居高临下地看着李景越。 李景越的视线,随着佳蓓的动作慢慢上移,他举着的那把黑伞像一道缓慢的幕布,揭开了佳蓓熟悉的面容。 佳蓓微垂着眼,看着伞下逐步露出的精致五官,她不禁在内心感叹时光真是双魔术手,李景越脸上曾经还有的少年意气竟然已经找不到半点痕迹。 他一如她想象的成熟冷峻。 连眼前飘过的雪花都恰到好处,软化得他那双冷漠疏离的眼眸里,竟有淡淡的愁。 海潮集团大楼楼顶的探照灯准点定时自动开启,周围突然亮如白昼,即使灯盏离了佳蓓垂直距离几十米,她还是恍惚听见砰得一声巨响。 随着光照亮起,她下意识地缩了肩膀。 佳蓓的反应,惹得李景越嗤笑,她听见他说:“怎么还是那么胆小。” 佳蓓咬了咬后槽牙:“和你很熟吗?” 李景越盯着佳蓓的表情,忍不住失笑又摇头,长吁短叹的样子:“几年不见,这是真和我没关系了,张佳蓓,够狠心的啊。” 先是佳佳,现在又是连名带姓的称呼,要不是有外人在……佳蓓紧了紧袖口里的拳头。 谢明辉站在佳蓓身边,注意到佳蓓含怒的表情,他略微吃惊。 他还是第一次感受到佳蓓如此外露的情绪。 从他认识佳蓓开始,她就像面平静的湖泊,哪怕朝里面投入一颗巨石,也只有小小的涟漪暗示刚才的确发生过一场意外。 而现在,她不再是一面湖,而像一张泛着白光的蓝色锡纸。 她因为台阶下的那个不凡的男人产生的褶皱,全部暴露在了雪夜里。 谢明辉想起佳蓓和他谈起的感情经历,两段都是校园恋爱。 一段高中,一段大学。 既然是高中早恋,那大概率是同学,下面的男人看着不像是佳蓓的同龄人,甚至比他还要年长些。 那是佳蓓大学里那位? 也不像啊,佳蓓大学在北城读的,这人车子是江城本地牌照,还是串连号…… 谢明辉视线来回在佳蓓和男人之间穿梭,还没等他才想出个结果,佳蓓先开了口。 “这样吗?反正你也不是第一次这么说我了。” “又说气话了,佳佳。” 佳蓓只觉得气血上涌,但她努力克制着脾气,生怕在下面那位八风不动的男人面前先破了功。 “你怎么来了?”佳蓓调整了呼吸。 李景越微仰着头看着台阶上的佳蓓,她背后的灯光描摹了一圈轮廓光,好似神女。 就连胸前垂着的弧度好看的卷发,他也能猜到一定散发着橙花气味。 佳蓓身上还带着那股书卷气,只是周身散发的气质已和几年前大不相同。 异国的求学生涯像给佳蓓骨脊里增加了奇异的养料,这颗他以为离了他就会枯萎,就会风雨飘摇的花骨朵,终究还是蓬勃生长。 他不再逗她:“你不是前几天就知道我要回来了吗?” 是,前天回林檎街那头吃饭,张嘉丽也在,席间提了嘴李景越要回来的事情。 佳蓓知道他要回来,更知道他回来的理由。 总之一切与她无关就是了,人家回来是处理张嘉丽的事情的。 她才不会自作多情什么。 佳蓓突然失去了耐心,不想再在这冰天雪地里和已经划入陌生人范畴的人多牵扯什么。 她深吸了几口气,试图用生理上的冰冷盖过精神上的痛苦。 还没开口,台阶下的人突然大步跨过他们之间的阶梯,站在她下一节台阶的位置,伸手握住她的胳膊,轻巧地就把她拉到了他的身边。 谢明辉也没反应过来李景越的动作,刚准备拦,先碰撞在一起的却是头顶的两把伞,对方手里那把伞的反作用力,轻易地就把他推开了。 抖落了一地的雪。 佳蓓下意识地伸出双手想挡开自己和李景越的距离,可刚碰上他的大衣前襟,掌心传来的刺痛就令她不自觉地嘶了一声。 李景越一如多年来待她,关切地问:“是手受伤了?” 佳蓓不理他,只摊开双手,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右手掌根的部分还有些污渍,混着淡淡的血迹。 佳蓓皱起了眉头,她向来不喜欢这样,她不能忍受自己周身有这种不堪。 她突然记起纸巾在包里,刚想回头找谢明辉要回她的托特包,左手就被塞了一把伞柄。 伞柄皮质表面依旧残存的体温,就像刚被打进皮肤的抗生素,沿着血管一路攀爬过她的肌肤,和她所有的苦痛抗争、厮杀。 佳蓓轻启双唇,随着李景越轻轻握住她右手的动作,她小口小口地吸入着冷空气。 她的右手指尖,就那样被那只温暖的手包裹着,轻轻地托举着,是熟悉的干燥。 李景越用手帕轻轻擦拭着她的掌心:“怎么这么不小心。” 听了这话,佳蓓立马缩了手。 李景越牢牢地抓住她:“别闹。” 说着,甚至低头朝伤口处轻轻吹了一口气。 吹得明明是手,佳蓓却觉得背脊酥麻过电。 尤其是李景越抬头时从下往上挑出的眼神,她太熟悉了。 可是她拿不准,拿不准李景越究竟想干什么。 “佳佳,这是……” 谢明辉的话打破了两人间拉锯的气氛,佳蓓想收回手,可那只抓着她的手怎么也不肯放。 “疼呀!”佳蓓小声呵他。 李景越只笑笑:“那我轻点儿,快好了,别着急。” 佳蓓撑着伞的手早就因为过重的伞骨重量,将伞倾斜地靠在自己的肩头。 佳蓓看着眼前弯腰低头仔细地给自己清理伤口的男人,也注意到他肩头落着的雪花。 她不 会再因为他的举动误会什么了。 他李景越会做这些,无非是他的教养。 早年间他对她的好、关心,也只是他当她是自己的妹妹。 即使伦理道德上,他们还戴着“叔叔”“侄女”这么些个冠冕堂皇的帽子。 她不会再误会了。 肩头的那柄伞,她没有再打直。 “不介绍一下,佳佳?” 李景越像是才想起来旁边还有一个人,睃了他一眼,又转眼盯着佳蓓,问她话。 佳蓓怎么都觉得李景越刚才的咬字很奇怪。 哪怕不奇怪,她也觉得称呼是刺耳的。 佳蓓转头抱歉地朝谢明辉笑笑,还真介绍起来。 “这是我的男朋友,谢明辉。” 李景越擦拭的动作,没有一下停顿,保持着刚才的频率,还是那么地仔细、小心,好像她说了句无关紧要的话。 佳蓓干脆对着谢明辉介绍:“明辉,这是我的……叔叔。” 叔叔? 谢明辉听了,惊讶地看了李景越一眼。 那人脸上挂着淡笑,像对这个称呼没什么意见。 谢明辉松了口气。 不是前任就好。 关于佳蓓的前任,除了她的口述了时间节点,他不知道任何其他信息。 眼前这个男人好在是佳蓓的亲戚,否则他真是危机感十足。 “你该是认得他的。”佳蓓突然想起两人工作上可能的来往,干脆补充,“他是李景越,铭德……” “嘶——” 佳蓓还没说完,只觉得右手掌心一痛,她分明感觉到是那个人故意按了一下。 她干脆骂他:“不会弄别弄了,痛死了!” 李景越也不心虚,无辜的样子,干脆俯下身贴着佳蓓的掌心观察。 “抱歉,我看看。” 温热的呼吸洒在佳蓓的掌心,她内心警铃大作,从她的视角来看,像是她托着他的脑袋。 而他下一秒,就要吻上去。 佳蓓讨厌这种暧昧,更讨厌在别人面前展现这些不合时宜的相处方式。 她飞速地抽回了手,挣脱了李景越的桎梏。 李景越愣了不到一秒,挑着眉直起了身子,抖了抖手里的手帕,反复交叠,收进了大衣内侧口袋。 他不落佳蓓的面子,主动伸手向她的新男友打招呼:“你好,李景越,她的……叔叔。” 谢明辉看着眼前男女有些奇怪的互动,差点没回过神,意识到是李景越和自己主动握手,赶忙双手握住:“您好,李总。我叫谢明辉,说起来也是缘分,目前我在华辰任职,菱州旅游开发区的项目就是……” 李景越含笑收回了手,打断他,转头对着佳蓓调侃:“那就是他拆了你那套房子?” 菱州是江城管辖的县级市,传了几年说要撤市改区,八卦一大堆,倒也没个动静。 佳蓓老家就是菱州的,去年有个南城的投资商来菱州看中了废弃掉的铜矿厂的那个矿坑湖,打算改成旅游项目,项目开标,最终是铭德和华辰参与其中。 佳蓓爸爸留给她的那套房子,恰好在规划范围内。 谢明辉早也知道这件事,他看着佳蓓没好气地跺脚,实在是被她可爱到了,笑着应承李景越说:“也是挺巧,要不是……” “我还以为你早不管国内这头的事儿了。”佳蓓突然开口打断了谢明辉,这还是她头一回儿在他面前那么无礼。 李景越轻笑,似乎很满意佳蓓的话:“看来佳佳还关心我呢?” 佳蓓皱起眉头看着李景越,她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三年过去,李景越对她来说,还是一道难解的超纲题。 3. 兰因 “嘉丽回来后,和她一起吃过几次饭。” 佳蓓很快便松开了眉头,缓缓开口,而她刚才拧紧的眉心,仅仅像是李景越的错觉。 和李景越相处那么多年,佳蓓在和他的口角官司上吃过一次又一次的苦头,她也慢慢学会了怎么不像只傻兔子一样,自投李景越那些言语陷阱。 张嘉丽,就是佳蓓的小姑奶奶,辈分大,年纪却和佳蓓的妈妈差不多。 张嘉丽近十年来一直在美国,今年元宵节前突然回国,闹得佳蓓措手不及,连请了几天假在老宅里陪着。 李景越这趟和张嘉丽前后脚回来,还真是坐实了“好儿子”的身份。 李景越听了佳蓓的回答,只笑着点了点头,好像佳蓓说什么都可以。 佳蓓干脆主导着话题:“你今天怎么来这儿了?” “回来就听说我的好侄女都上班了,当叔叔的不该来看看?” 就这么来回过了一招,佳蓓只觉得再说下去只有自己落下风的份儿,干脆自暴自弃:“那看完了吧?” 说完,抬脚便要下楼梯,也不管脚下是雪是泥。 刚才还战战兢兢的步子,在莫名怒火的心绪面前,这些障碍统统让道。 就差最后一阶时,佳蓓突然感受到右手小臂被人攥住,像被人牵引着般稳稳走下最后一阶,耳边是熟悉的唠叨:“慢些,怎么还像小时候一样毛毛躁躁的。” 佳蓓嫌恶地挣脱开,一脸不服气的样子:“我本来就走得好好的!” 还有小时候的事,不过是打翻过他几次颜料盒,到现在还要念。 真小气! 佳蓓愈发控制不住脾气,抬头瞪了李景越一眼。 李景越反而笑了,轻轻念了句傻瓜,说话的声音也不自觉软了些:“你怎么这么晚才下班?周自衡还常和我炫耀他家是江城福利待遇最好的企业呢?” 听到老板的名字,佳蓓一时没反应过来,张了张嘴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周曼娜的那位哥哥。 “李总,佳佳一般不加班的,您别担心。”谢明辉跟了下来。 李景越回头看了谢明辉一眼,丝毫没有他扫兴了的样子:“是嘛?” 接着他又盯着佳蓓问:“看来谢工经常接她下班?” 谢明辉笑笑,没正面回答,也只看着佳蓓。 佳蓓心里更添一层烦躁,她本来就没休息好,早就到了神经崩坏的边缘,她现在只想尖叫,再让这两个人都滚蛋! “行了,别站这儿聊了。”李景越注意到佳蓓的鞋子,猜想她还是冷的,“吃了没有?我定了餐厅,我们……” “不用了。”佳蓓开口,“明辉一早就和我约好了,我……和你,改天再说吧。” 佳蓓回头,想招呼谢明辉走。 虽然她今晚也没精神应付谢明辉,但是对比李景越来说,她还是能退而求其次的。 “要不……”谢明辉低头看了佳蓓一眼,“要不让李总和我们一起?” 他低声和佳蓓打商量的样子,佳蓓瞬间领悟他想干什么。 她闭上眼,深吸了口气:“你自己请他吧。” 谢明辉惊喜地笑笑,又问李景越:“李总,佳蓓一早就说想去吃那家烤肉,您要不和我们一起?” 佳蓓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只听见李景越说:“那得看她愿不愿意了。” 我不愿意。 “当然。”佳蓓抬了抬嘴角,又吩咐谢明辉,“走吧。” 说完,佳蓓把手里那把伞塞了回去,便抬脚往谢明辉的车子走去。 谢明辉愣在原地反应了几秒,佳蓓的步子快,他赶忙掏钥匙解锁了车子。 远离了刚才的漩涡,佳蓓才觉得自己松下了紧绷的神经,愤愤地扯开车门,上车前,她转头神色复杂地看了那辆亮银色的车子一眼。 佳蓓坐在副驾,出风口吹出的暖风吹得佳蓓的脸颊有些干干的,她眼神空洞地盯着车前挡,连谢明辉上车的动静都没听见。 包括车窗被敲响。 谢明辉刚想放下车窗,车外的李景越直接拉开了车门,俯下身来,伸手在佳蓓面前晃了晃。 佳蓓吓得一抖,回过神来赶忙缩了缩脖子,拉开她和李景越的距离。 “想什么呢?” “你干嘛呀!” 两道声音重合后是短暂的音轨空白。 还是李景越的笑声打破了尴尬,他晃了晃手里的东西:“清理下伤口,小心感染了。” 佳蓓看着他手里的棉签和创口贴,抿了抿嘴巴:“给我吧,我自己处理。” 不是什么大伤口,估计到了餐厅都愈合了,也就他李景越爱小题大做。 李景越也不勉强,点点头把东西都放在中控台上,只嘱咐她:“记得先消毒再贴,棉棒里头就是酒精,一掰就……” “啰嗦!”佳蓓皱了脸,李景越还和以前一样爱唠叨她,好像她什么事都做不好一样。 佳蓓凶他,他也不生气,反而笑笑,抬起手悬空了一秒,只拍了拍门框,朝谢明辉说话:“家里小孩儿,难免操心些,走吧谢工,麻烦带路了。” 谢明辉笑着应好,随着李景越关上车门离开,车里又恢复了安静。 佳蓓看着李景越上了前面那辆车子,面无表情地拆了棉棒,擦拭着刚才李景越替她清理过的地方。 “走吧。”佳蓓感受得到谢明辉探究的目光,她专注自己手里的事,没看他。 谢明辉挂挡起步,路过前头那辆宾利时放了声喇叭。 车子稳稳开在路上,副驾的灯开着,佳蓓还在仔细地清理右手的伤口。 谢明辉问她:“佳佳,李景越……怎么会是你叔叔?” “张嘉丽是我小姑奶奶。”佳蓓点到为止,再解释下去又是一通的亲戚经。 华辰如今和铭德共同合作一个项目,谢明辉正好也在那个项目部,该听的八卦自然听了不少。 他惊讶又了然:“原来张董……” 欲言又止,惹得佳蓓都看了他一眼,又听见他说:“难怪我前几天见到张董,还觉得她眼熟呢。” 佳蓓手里正撕着创口贴的包装,听了他这话,手上的动作停滞,她垂眸盯着创口贴上的机器猫图案,像是心里有架摆满了玻璃瓶的架子,突然被一只乱窜的猫儿弄得一片狼藉。 心里只剩刺耳的轰隆。 “你和张董很像,佳佳。” 谢明辉的话简直像在佳蓓的耳边炸开,她消化这话却只用了一秒,便飞速收拢神思,笑着把那个撕开的创口贴塞进了口袋,转头问谢明辉:“是吗?” “是呀。”谢明辉盯着路况,余光看到佳蓓的动作,也分神看了她一眼,“尤其是眼睛。” 佳蓓笑了一声,很平常的样子:“倒是经常有人这么说。” 她靠着颈枕,手挡着嘴打了个哈欠:“我先睡会儿,到了叫我。” 这还是头一次佳蓓在他面前这么松弛,谢明辉有些意外,但还是调小了音乐声,方便佳蓓休息。 车程近四十分钟,谢明辉停稳车子,刚想叫醒佳蓓,就见佳蓓坐直了身子。 “你这是没睡着还是正好醒?” 佳蓓摇摇头:“到了?” “嗯,下车吧。” 佳蓓推开车门,刚准备迈 下车,回头问谢明辉:“我包呢?” 谢明辉正收拾着杯架里的手机和香烟火机放进口袋:“噢,在后座,要拿什么东西吗?” 佳蓓嗯了一声,下了车子又拉开后座车门拎出自己的包。 谢明辉跟着下车,见佳蓓从包里拿出一个创口贴贴上,又把包背回了肩上。 “包放我车上呗,背来背去怪重的。” 佳蓓摇了摇头,关上车门:“走吧,饿了。” 两人一齐走出停车场往餐厅走去。 雪早就停了,远远的,佳蓓就见李景越正站叉着腰在餐厅门口打着电话。 他打散了大衣扣子,随着他的动作露出了里头妥帖的西装,甚至手腕上的腕表也在特定的角度反射着光芒刺痛了佳蓓的眼睛。 这时候正是一轮餐食散场的时候,再加上今天是周五,清潭路一向热闹,来往的年轻人不少,李景越周边也有不少男女被他吸引了视线。 佳蓓站在远处,有种又回到学生时代的错觉,那时候她在S大附中门口见过不少这种场景。 而李景越一如当年,对周围的目光熟视无睹,只专注自己的事情。 佳蓓觉得习惯真是一个可怕的东西,她也像多年前一样认为李景越和周围万物不在一个图层里,周遭的一切,仿佛都自动做了模糊处理。 热闹的街道,灯火阑珊,她还是最先看到他。 不知电话那头是谁,他神色有些紧绷。 李景越随意地转着身子,看到佳蓓,朝她抬了抬下巴,熟悉的样子,佳蓓一时恍惚,分不清如今是何年何月。 走近了,李景越正好收了通话,他问谢明辉:“定的这家?” 谢明辉点点头:“是的,但也我们也没吃过,不知道合不合李总胃口。” “他不吃这些的。”佳蓓落下凉凉一句,看不惯这两人的客套,推门进店。 谢明辉哑然:“那李总……” 李景越盯着佳蓓的背影:“没事,她估计饿着了闹脾气呢。” 谢明辉替李景越推开门,应和他:“可能吧,佳佳刚才下车还说饿了呢。” 两人擦身而过,李景越皱眉看了他一眼。 谢明辉选的是一家网红店,圣诞节那阵子刚开业,佳蓓早前也知道,闺蜜和她说了好几次要来吃,结果年后她不是家里忙就是工作忙。 三人跟着服务生来到预定的小包间,佳蓓进去后捡了张靠里位置坐,刚坐下,就见李景越进来。 门框有些矮,或许对于他来说不够高,他歪着头进来,扫了一眼环境,又看了眼佳蓓,便脱了大衣扔在佳蓓对面的位置上。 桌子是个圆桌,佳蓓见李景越主动坐到自己的对角线位置,偷偷地松了口气。 谢明辉跟进来,见两人都选了位置,绕到佳蓓左手边坐下。 佳蓓刚想摁铃喊服务生进来点菜,又看李景越一直站在那儿,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她想继续动作,那高大的身影又动了,包间里的光影因为他的移动忽明忽暗。 李景越拖了张椅子在佳蓓右边坐下,甚至伸手将远远的那套餐具移到自己面前。 佳蓓看他的眼神越来越奇怪,转头用口型问他:“你干嘛?” 李景越一副坦荡的样子:“刚刚那位置对着门口,你又一直看我,不就是要我坐过来?” “谁看你!” 李景越笑笑,替她拍铃:“快点菜吧,怎么纠结座位?” 服务生拿着菜单进来,佳蓓看着图册里的画面,越来越觉得眼花缭乱。 只因圆桌下,她的右腿正被另一条腿死死地贴着。 4. 交织 “啪——” 桌下那条不安分的腿,先是用膝盖若有似无地碰撞了佳蓓几下,见她没有躲避的意思,更是毫无顾忌地贴了上来。 西裤的面料质感浅浅地隔着佳蓓的裙摆摩挲着,让她觉得平时足以御寒的丝绒裙子和羊毛打底袜在此刻不复存在了一般。 她想起他们曾经在舞池中央的旋转,她裹着丝袜的小腿缠绕在他的西裤上,仅凭李景越箍在她腰间的那条坚实的手臂作为支点,后仰着倾倒而下,而他跟着俯身,浅浅地在她的唇角落下一吻。 佳蓓深吸着气合上了双眼。 她早就叫停了,那段如梦似幻的日子,早就被她叫停了。 佳蓓一把阖上了菜单,突然的动静,惹得一旁的服务生都好奇地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佳佳?”谢明辉见佳蓓一脸不耐的样子问她,“没有喜欢的吗?” 佳蓓调整着呼吸,重新翻开菜单:“没事。” 说着,佳蓓拢紧了双腿,谢明辉坐得也和她有些近,她只好斜着小腿,用着不太舒服的姿势坐着。 面对佳蓓警告的眼神,李景越像是专心看菜单又分神的样子,一脸平静地看着她。 佳蓓气结,狠狠瞪了李景越一眼。 一餐饭吃得比佳蓓想象得简单,大多数时候是谢明辉在说,李景越回他几句,两人开始还照应着她,随着她话语越来越少,也任由在她餐桌上隐身了。 更意外的是,两人竟然让服务生上了酒。 佳蓓靠在椅背上,看着桌前两个共饮的男人,越看越觉得诡异。 她没忍住,干脆给闺蜜发去了消息。 【++】:啊——! 那头秒回, 【夏】:还在加班? 【++】:不是。。 【++】:猜猜晚上我和谁一起吃饭 【夏】:谢学长呗,你前面不是说他在等你? 【++】:李景越! 【夏】:? 还没等佳蓓打字回复,那头电话就急吼吼地打过来,佳蓓握着手机,下意识抬头,眼神正好和李景越的对上。 她抿了抿嘴巴,干巴巴地落下一句:“我接个电话,你们继续。” 说完,佳蓓捏着手机便走了出去,在拢上包间门的瞬间接通了电话。 “喂?” “张佳蓓!!!” 闺蜜乔知夏的声音在耳边炸开,佳蓓皱着半张脸歪着头把手机举远了些,还是能听到她的尖叫。 “你怎么能在我不在家的时候弄出这种修罗场啊?” 佳蓓等她嚎完了才把手机放回耳畔:“你去南城拍商单之前我和你说过吧?他要回来了。” “可能!可能!”乔知夏揪着字眼,“你那天跟报丧一样的脸色说的是可能!” 佳蓓嘴里敷衍地应着她又说:“那头还顺利?” 乔知夏是个小网红,去年见账号收入稳定,干脆辞了工作,专心在家做账号。 “嗯啊,没什么事故。”乔知夏也才收工,正悉悉索索地吃着面,“和我说说呗,现在什么情况?李叔叔是不是气疯了?” 佳蓓哈了一声:“俩人喝酒呢,你敢信?” “啊???咳咳——”乔知夏呛了一口,缓了一会儿继续坚持说,“你……确……确定那是李景越?或者说他没有双胞胎兄弟?” 佳蓓嘴里念叨着让乔知夏慢些,听了她的话,还真陷入了短暂的思考:“那我得回去问问嘉丽。” 乔知夏喝了半瓶水才顺了气,对着空气翻了个白眼:“说认真的呀,他到底什么反应啊?” 佳蓓尽量客观描述了下公司楼下的事情。 乔知夏听完只觉得自己错过了热闹,在电话那头干着急:“我怎么不在呀!” 佳蓓听得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你在能干嘛呀!” “看热闹呀!我去,这比我吃的那些明星瓜还热闹呀!” 佳蓓刚想回怼,又感觉没意思,干脆叹了口气:“有什么热闹的,你不觉得奇怪?” “当然奇怪啊,当初李景越都快被你气死了吧?这次卷土重来,居然没直接把你抓回去!” 佳蓓张了张嘴,试探性地说:“怎么感觉你把他想得像个变态?” “就我想的吗?”乔知夏反问,“就说当年周自骁天天缠着你,他不是直接把人送国外去了?” 提起往事,佳蓓咂了咂嘴:“这都多久以前的事了……再说那时候我还在读高中,他对我可没这意思……人家家里安排出去的,他再有本事还能插手到人家家事?” “你就维护吧!”乔知夏恨铁不成钢,“你从小就向着他说话,以前在我面前把他说得像偶像剧男主,现在分手了还要忙着维护他在我这里的形象!” “哪有?”佳蓓小声辩驳,“真的呀,他当初亲口说的以前对我没那个意思。” 乔知夏明白佳蓓一直在意什么:“没什么意思?合着你过了成年那秒他就突然开窍了啊?” 佳蓓不想纠结以前那些事:“不说这个,说今天,我就觉得他特奇怪,换了以前哪能和别人这么平心静气地聊天啊。” “还喝酒呢,夏夏,两人碰杯的时候没把我吓晕!” “看来生活也把我们李总磨平了棱角。” 听了乔知夏的话,佳蓓突然陷入沉默,她这几年也没回来,年节里在群里和家人们打视频,张嘉丽念叨过几次李景越工作也辛苦。 在北城那头忙傅家的项目时,李景越不用独当一面也是应酬不断。 如今佳蓓看来,三年不见,所有人都在改变。 还没等佳蓓感慨完,那头唉声叹气的乔知夏又改了话头:“也可能他干脆就不管你了?” 这话听得佳蓓一愣,她只觉得心里咚得一声,像乔知夏无意中放出的箭矢,真的正中十环。 他说过的,分手时他最后说的就是这句话。 他不管她了。 是她坚持要来的结果。 佳蓓没和乔知夏提过分手的细节,只告诉她,自己提了分手,李景越再也没去过北城。 再后来佳蓓出国,乔知夏每天视频微信里面都变着法转移着她的注意力,更是没再提过这些。 没想到今天,心大的乔知夏就这么戳破了她心事。 “听你说这些,看着他不像分手分得不愉快的前任, 倒真像长辈来考察你男友来了。” “是嘛?”佳蓓轻声说道,又自问自答,“可能真是这样。” 李景越出来的时候就看到走廊尽头的佳蓓,黑色的羊绒毛衣包裹着她的身体曲线,纤薄的脊背立在天蓝釉色梅瓶前,像是梅花延伸的枝干,又像是海面黑色的波澜。 他心里不得不承认,佳蓓变了很多,刻板一些的词或许就是变得成熟,可对他来说,是变成了陌生的美。 因为他们分开太久了,哪怕只是三年,也比他们任何一次分离都要久。 光是佳蓓抽条长个子那阵子,他半个月不见她都觉得她变了个样子。 他插着口袋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她,她脸上含着笑,说话声音很轻,这点倒是像小时候,私下里对他总是刁蛮,在外头讲话都是细声细语的。 直到看到她突然抹了一把眼角,李景越才突然察觉到佳蓓可能在哭。 他赶忙走上前,也没管打不打扰,拍了拍她的肩:“怎么了?” 佳蓓专心和闺蜜说话,根本没意识到有人靠近,她惊讶地望着李景越,呆了几秒,才说:“没有呀。” 又问他:“你怎么出来了?” 李景越观察着她的眼睛,确定没有哭过的痕迹,松了口气:“见你一直没回来,怕你迷路了。” 乔知夏听到了李景越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哇啦哇啦乱叫,佳蓓皱着眉疯狂调低着通话音量,又怕李景越听见,干脆急切切地说了声挂了便赶紧摁了挂断键。 “夏夏打电话过来,没注意时间。”佳蓓下意识解释,又小声吐槽,“哪有这么笨。” 李景越点点头:“那快进去吧,一晚上也没见你怎么动筷子。” 佳蓓整理了下衣服,抱着双臂往前走,嘴里回着他:“饿过头了,没什么胃口。” 李景越跟着她后面,盯着她的发尾:“那是你那个新男朋友决策错误,明知道你下班晚了还坚持来这么远的地方。” 佳蓓回头看了他一眼,耸了耸肩,不置可否。 两人快走到包间,就见前头服务生正往里头送着餐食,李景越忍不住唠叨一句:“他点的那些汤啊拌饭的,都是高纳食物,一会儿你少吃,不然明早起来脸肿了又要不高兴了。” 佳蓓闻言站定,回过身抬头盯着他:“一下怕我饿着,一下又管着我不让我吃,你想干嘛?” 李景越抬了抬嘴角,语气耐心:“红肉可以多吃,但是注意不要吃烤焦的,也不要蘸太多酱,那些对于你来说太咸了,吃多了睡前又要觉得舌头干。” 佳蓓跺了下脚:“就你了解我!” 说完便愤愤地要往前走,李景越干脆拉住她。 面对李景越突然的动作,佳蓓停了脚步转身瞪着他抓着自己胳膊的那只手,视线又转移到李景越脸上。 两人就这样僵持着。 李景越一脸无奈地松开,算是劝她:“我是担心你,你自己瞧瞧瘦了多少,明明之前……” 谁也不想再提当初。 佳蓓听到他欲言又止,深吸了几口气才问他:“李景越,你以什么身份来担心我?又以什么立场站在这里平心静气地和我对话?” 5. 漩涡 佳蓓身上总给李景越一种矛盾感。 李景越垂眸盯着佳蓓,那张小脸上倔强或者说认死理的表情他太熟悉了。 从她小时候,不,应该是从讨厌的青春期开始,佳蓓总拿这副表情对着他。 冷淡中夹杂着不可忽视的嫌弃,尤其是她高中那阵子,对他讲话都是无法无天的冷漠又爱顶嘴。 他那时候远没有现在好脾气,两人一碰面就容易夹枪带棍地吵起来,结局总是佳蓓抹着眼睛走开,他被丢在原地气得一肚子火,最后还是要去哄她。 李景越轻咬后槽牙:“佳蓓。” 佳蓓缓慢眨着眼睛,某瞬间怀疑是自己的幻听,看着李景越的表情,她突然笃定,他之前是故意不喊自己名字的。 李景越注意到佳蓓垂下的嘴角,暗叹了口气,他想或许就是自己这些年把她宠坏了,哪怕当初抛弃自己的明明是她,她还要在这里逼他说出违心的话。 “身份?”他反问她,“我今天来之前也不知道自己该是什么身份。” 李景越盯着佳蓓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在灯光下愈发晶莹,他回想起曾经她笑意盈盈满眼只有自己的模样。 那副样子,也早就被她残忍地收回了。 “但你不是给我定了身份吗?” 佳蓓抿着唇,听了他的回答,不受控制地瞪着他,眼神更加愤恨。 “我能说我不需要吗?”佳蓓开口。 李景越听着佳蓓冷冰冰的语气,错开了眼神:“佳蓓,不管怎么样,我们都还是家人。” 家人? 佳蓓冷笑一声,似乎觉得这个回答荒唐可笑。 李景越的眼神又回转到佳蓓身上:“进去吧,别让人等着了。” 佳蓓看了眼李景越,最终还是没有问出那个问题。 她习惯性地点了点头,转身往包间走去。 进去刚坐下,谢明辉又来招呼吃喝,也不忘低声问她刚刚怎么去了那么久。 佳蓓抬了抬嘴角,随意敷衍了几句,又随意吃了几筷子菜,还是觉得一肚子气。 她看了眼李景越,正巧谢明辉劝他吃点主食,李景越点了点半空的酒杯。 “家里规矩,酒没喝尽不能碰饭。” 谢明辉张了张嘴,实在是觉得自己冒昧:“抱歉李总,我实在是不知道,好像江城这边没有……” 李景越也不嫌说话麻烦,只点点头:“菱州规矩。” 先饱后乐,盼长辈先去。佳蓓从小也被这么管教,家里更是连小孩子饮料配饭吃都不让的。 佳蓓抿紧了唇,李景越说得其实没错,他到底是张嘉丽带大的,他身上就算没有张家的血,但待人接物、生活习惯上处处有张家人的影子。 他们到底是家人,没有血缘,单凭那份养恩,单凭这十几年的相处也是亲人。 佳蓓垂眸盯着自己面前的餐具,神色暗淡。 李景越瞥了眼佳蓓,见她没再动筷子的打算,偏头问她:“吃饱了?” 佳蓓一时没回过神,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呆滞地点点头。 “那也不早了。”李景越看着佳蓓,嘴里话确实朝着谢明辉说的,“谢工,到此为止,就先散了吧。” 随着李景越起身,谢明辉也跟着起来,有些惶恐:“李总您真的不吃些,一晚上也没见您怎么动筷子。” 李景越嘴角含笑,拾起那张椅子上的大衣,整个人都是平易近人的模样,甚至开起了玩笑:“她先前不是说了,我不吃这些的。” 佳蓓看着李景越点着自己的手指,攥紧了大腿上的裙子布料。 李景越看着谢明辉一脸紧张的样子,用笑声缓解着气氛,随口问他俩:“你们一会儿怎么回去?” 谢明辉跟着在一旁讪笑:“噢,我喝了酒,得劳烦佳佳开车了。” 李景越轻皱了下眉头,看了眼佳蓓,对着谢明辉说话的语气变得冷静:“晚上开车视线不好,这样,我让助理送你。” 谢明辉刚要婉拒,李景越抬手制止他,干脆替他们都做了决定:“佳蓓,你一会儿坐我的车子回去,夜里别开车了。” 佳蓓站起身,点了点头,她知道李景越不喜欢在这种小事上拉扯,不过是搭谁车子回去的事情,要不是刚才走廊那一出,她现在肯定要来一句她可以打车。 李景越似乎急着走,谢明辉也不好怠慢,赶忙送着出去。 佳蓓穿好外套跟在后面,到了停车场,才知道李景越真的只是让她坐他的车。 谢明辉已经折回去买单,佳蓓坐在后座打下车窗看着站在车外的李景越,他似乎没有上车的意思。 一束车灯照过来,有辆车子开到李景越身边停下,副驾上下来个人,佳蓓没注意。 李景越的手扶在窗框上,嘱咐佳蓓:“老罗你还认识吧?他送你回去。” “那你呢?”佳蓓下意识地问。 李景越笑笑,指了指刚到的车:“我有个视频会,老外都在等着呢,就不送你了。” 佳蓓看了眼那辆库利南:“那你还喝酒?” “十几度的酒,没什么的。”他又补了句,“别担心了,早点回去睡觉,黑眼圈都快掉下来了。” 佳蓓赶忙掏出镜子照了下,她心想不应该啊,自己早上特意多遮了一层。 李景越看着车里的佳蓓的反应,实在是觉得她可爱,忍不住低头凑过去问她:“佳蓓,是不是我说什么你都会信?” 佳蓓闻声抬头,李景越那张脸就那样不设防地在她眼前放大,隔着那早就被她降下的车窗,她不由得愣住了。 她觉得命运太过分了,要让她不经事的时候遇见他,又要在她死心后让他们再相逢。 “无聊。” 佳蓓撇了撇嘴,靠回椅背,闭上眼翻了个白眼。 李景越看了眼佳蓓身前衣料的起伏,心想还是丁点不如意就生气,无奈摇头:“行了,早点回去吧。” 又朝主驾驶吩咐:“老罗,送她回文澜府。” 佳蓓闻言一惊:“你怎么知道……” 说了一半,又自我和解,他李景越想知道的事,没什么不能知道的。 不说她如今的住所,怕是来之前已经把谢明辉查了个底朝天了,不然不可能那么气定神闲地和人上酒桌。 李景越也没解释什么,只和车里的人告别:“去吧,早点休息,晚安。” 佳蓓还没回复,就看着他转身上了一旁等待的车子,随着司机替他拉开车门的动作,那道亮起的红色尾灯,就像他们之间早已划清界限的明令禁止。 佳蓓深吸了口气:“罗叔叔,走吧。” 两辆车,一黑一银,朝着不同出口,背向而去。 “好久不见了,佳佳小姐。” 车子稳稳上了高架,司机见佳蓓没有休息的意思,才开口打破了车内的安静。 佳蓓点点头:“是呀,您这些年跟着他在国外吗?” 李家一直有给李景越配司机,老罗从李景越十三岁的时候就给他开车,后来还跟着李景越去了深城。 只要李景越在国内,都是老罗开车。 除了李景越在北城那段日子,佳蓓后知后觉,李景越当时估计也是不想让家里知道他们的关系。 老罗笑笑:“哪能呀,我英语都不会讲的,怎么好跟着李总去新加坡哟。” 佳蓓低头笑着,刚要开口,又听见前面的人说:“这些年太太也不在国内,我落得清闲,幸好李董还给我口饭吃,留我在深城那 头……我还是昨天和景越一道从那边回来的。” 佳蓓轻轻张合了几下嘴巴,还是问了:“他……李景越,这几年回过国嘛?” “回呀,怎么不回来?”正好红灯,老罗回头看了佳蓓一眼,“深城那头开季度会、股东会那些,他不都要到场?我也就那时候能给他开开车子。” 佳蓓心下一沉,前头却像打开了话匣子。 “不过应该是太太不在的原因,景越难得回江城,你见不到他也正常。” 老罗只当佳蓓还和读书的时候一样,来了李家遇见他就问李景越回来没有。 佳蓓艰难开口:“我也才回来。” “是呀!”老罗瞬间醒悟,“听太太说佳佳你在德国读了硕士的!真了不起,你才多大呀,哎呀,想到你小时候,那时候……刚来江城念初中?太太带你在宴会上逢人就夸你是清北的材料。” 佳蓓转头望向窗外,高架桥的隔音壁外高楼林立,眼花缭乱。 算起来,江城不是她的故乡,菱州才是。 哪怕两地共属一个地界,但旧时候菱州有码头,水路交通发达,经济更是繁华,这些年菱州人都是看不上江城的。 但她在这座现代化的城市里度过了性格塑造最重要的七年,对外介绍,也是下意识地告诉别人自己是江城人。 她不过是错过这里三个春冬交替,这城市夜景怎么变得那么陌生。 佳蓓放下车窗,任由凌冽的风吹起她的卷发,她期盼,期盼冷风能把她心里那些思绪全部吹走。 期盼已死的心灰不要复燃。 车子下了高架,拐进经济新区,过了去海潮集团的那个路口佳蓓才反应过来。 她本想喊停,她今天是开了车子上班的,车还停在公司楼下。 想想作罢,明天再开回来也是一样的。 佳蓓也觉得累了,干脆靠着椅背眯了一会儿。 她没真睡着,心里藏着事,再是难挨的精神,都难以入睡。 何况,这车里萦绕着一股香水味。 胡椒混合着檀木,辛辣交杂着沉稳。 她太熟悉了,黑色圆舞曲,是她送给他的一周年纪念日礼物。 但她没有深究,也不想深究,这阵香味的背后到底是什么意味。 或许什么都不是,毕竟在她离开前,那只香水甚至连塑封也没拆,就稳稳地摆在他的衣帽间里。 车缓缓停下,佳蓓便睁开了眼睛。 她透过挡风玻璃看到自己楼栋的电梯间,轻轻地咬了咬下唇。 “到了呀,佳佳小姐。” “嗯,辛苦你了,罗叔叔。” 佳蓓推门下车,却见老罗也跟了下来。 她把托特背在肩上,疑惑地看着绕过来的老罗:“怎么了?” 老罗笑着把手里钥匙递给佳蓓:“李总吩咐的,这辆车子给您开。” 佳蓓攥紧了包带,没伸手:“不用了,你回去和他说,我自己买了车。” 老罗也没想到佳蓓是这反应,冷冰冰的,一点不像以前收到李景越送的礼物时那副欢喜的样子。 他为难地说:“佳佳,你先收下,要是……” 佳蓓吸了口气,她也知道老罗的为难,李景越向来说一不二的,哪有送不出去东西的道理,她伸手接过钥匙:“罗叔叔,我会和他说的。” 老罗只当佳蓓是脸皮薄,宽慰她:“李总待您还是一样好的。” 佳蓓抬了抬嘴角,没再寒暄,和老罗一起走进电梯间。 步入轿厢,电梯门阖上的那一瞬,她又看了眼稳稳停在那里的豪车。 手里的车钥匙,像枚烧得通红的碳,正狠狠地灼烧着她的手心。 吞噬着她的血脉。 6. 重力 李景越回到曲园的时候已近深夜,他拖着略显疲惫的步子进门,本想直接上楼,却瞥见里头起居室里还有亮光。 “怎么还没休息?”李景越扯松了领带,解开袖扣,整个人闲适地靠进那只翼背椅里。 “等你呗。”张嘉丽合上书,放到一旁的茶几上,“去哪里了?下午就不见人了。” “刚开完视频会。”李景越打散了衬衫袖子,“老头呢?” 张嘉丽横了李景越一眼:“你爸爸一早就睡了,昨晚喝伤啦。” 李景越哼了一声:“我要是知道他拉我去酒局,我昨天该直接回半桂山住。” 张嘉丽嗔他:“这说得什么话?难得回来不回家里,要野到哪里去?再说那边装修出来都没住过人,怎么好住噢?” 又劝他:“老李是欢喜你回来的,拉你去不过是想跟那群老友炫耀下自己儿子,你都多久没在江城露过面了?……不过是不该这么喝,你俩昨天回来那副样子真是吓死人。” 尤其是李景越,半夜起了低烧,招呼家庭医生上门,闹得张嘉丽恨不得给李明德几巴掌,但对上他躺床上那副醉死的样子,也是狠不下心。 李景越揉着眉心,只叹气:“您该劝劝他,快六十的人了,再这么喝迟早出事。” 张嘉丽一向迷信,忙要李景越拍木头:“大晚上不作兴说这个的。” 李景越无奈照办,心里想着张家的人真是一脉相承,从前佳蓓也不许他乱讲话。 一想到佳蓓,他心里难免堵着气,又叹了一声。 “饿不饿?晚上吃了什么?” 李景越摇了摇头:“晚上和佳蓓……还有她那个男朋友一块儿吃了点。” “哦哟,你见到了?”张嘉丽一脸好奇,“你觉得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李景越皱眉。 “佳佳的男朋友呀,芳华可看重了,我和你说过吧?” 李景越眉头紧锁,语气略显烦躁:“碰巧遇上,看不出什么。” “不是一块儿吃饭了嘛。”张嘉丽小声嘟囔,起身招呼李景越跟过来,“算了,你肯定饿了,做了夜宵,快来吃。” 李景越洗了手走到餐桌旁坐下,张嘉丽将汤碗往李景越面前移了移:“快吃吧,我刚让小蒋包的。” “大晚上的,忙活这些干嘛?”李景越有一下没一下地搅动着汤勺,餐厅里回响着清脆的白瓷碰撞声。 他一直没有吃夜宵的习惯,也就是那个人,每晚躺在床上就开始乱滚说嘴里又有了食物的味道,点菜似的闹着要吃,等送到她嘴边了,吃两口又说饱了。 他那时说她,是这世上最会使唤他的人。 而她也笑得满足,露出嘴角很浅很浅的酒窝,满眼得意地看着他。 他实在是有些没胃口。 张嘉丽双手交叠在桌上,歪头盯着李景越,笑了下:“这不是佳佳说你没吃饱嘛。” 李景越手里的动作一顿:“谁?” 张嘉丽失笑:“还能有谁?佳佳呀,你们不是晚上还一块儿吃饭嘛,她前头到家打电话给我讲你晚上没怎么吃,怕你饿到。” 李景越抿嘴笑笑,舀起一枚馄饨送入口中,江南的馄饨皮薄馅儿少,咀嚼几口便进了肚子:“那刚刚您还问我晚上吃了什么,套我话呢?” 张嘉丽盯着李景越嘴角的笑,也跟着笑:“还以为你不和佳佳亲了呢,这趟回来也没见你问她。” “什么亲不亲的。”李景越低头吃着馄饨,“小姑娘长大了,听了您的玩笑又该多心了。” “那不说玩笑。”张嘉丽一向顺着李景越,“听佳佳讲你给了她辆车子开?” 李景越点点头:“她不是工作了嘛,有辆车子方便些。” “我是无所谓的。但是景越,你知道芳华的,她一向不肯佳佳收贵东西的,何况还是辆……” 李景越放下勺子,打断张嘉丽:“不过是辆车子,她以前就说喜欢,要是现在不喜欢了,让她和我说,我再换一辆。” “哎呀。”张嘉丽无奈,“这说什么呢,是佳佳有车了。” 李景越有些惊讶,在北城那会儿她拿到驾照后可是都不敢轻易上路的,怎么如今就…… 张嘉丽注意到李景越的表情,解释道:“就几个月前买的,宝马MINI,女孩子家家开起来可以了。” 李景越轻笑一声:“是可以了,毕业回家,车子买了,男友交了,再等拆迁款下来,要是再考个编制,一辈子就这样安稳了。” 张嘉丽点点头:“是好的呀,芳华也是这么说的,所以佳佳肯回来,她才同意给佳佳买车。” 李景越分了神,没注意张嘉丽的话。 张嘉丽见李景越只吃了几颗馄饨,劝他再吃些。 李景越摇摇头,他到底是没胃口。 张嘉丽叹了口气,又问他最近的安排:“哪天有空,我带你回趟老宅,我老哥哥念叨了你好几回儿了。” 李景越点点头:“月底都在江城,三月初要再去趟深城,那批货我得去港口看着装船。” “那我凑个大家都有空的日子。” - 佳蓓的周末,用乔知夏的话来说,就是彻底废了。 “我去!这还是张佳蓓的家吗?” 佳蓓下楼接乔知夏上来,两人刚出电梯,乔知夏一眼看到门口堆着的外卖袋子。 乔知夏坐周日下午的高铁回来,到江城已近七点,回来也不急着回家,拖着箱子就先来了佳蓓这里。 佳蓓打了个哈欠,她下午四点多睡到现在,要不是乔知夏的夺命连环call,她估计要睡到半夜。 “夸张了啊,去了大城市几天啊,就看不上我这里了?” 乔知夏推了下佳蓓的肩膀:“说什么呢!你这几天光吃外卖了?” 两人进了屋,佳蓓找了包湿巾给乔知夏,让她擦擦行李箱。 她蹲在乔知夏身边,指着自己的黑眼圈:“你看我这个样子,我能回家吃吗?我妈非要问东问西。” 乔知夏一副被佳蓓的脸色吓到的夸张样子:“哎哟!别说乔妈妈了,我看了也想问你怎么了?” 佳蓓叹了口气,撑着膝盖站起来,转到厨房去给乔知夏拿饮料喝。 “能怎么?”佳蓓把乔知夏那罐放到茶几上,自己打开了一罐雪碧,咕咚吞了几口,碳酸刺激着口腔,她哈了口气,“失眠呗。” 乔知夏忙完手里的事,摇着头起身,嘴里发出啧啧的声音:“想男人啊。” 佳蓓瞪了她一眼,没理她。 “和我说说呗。”乔知夏拿肩膀撞了下佳蓓,“那晚吃完饭干什么了?” 佳蓓瞥了乔知夏一眼,抿了抿嘴,没作声。 “喂!张佳蓓,我都回来了,还不能和我说说吗?拜托,那可是你前任,你们俩那么久没见,不能就吃了顿饭吧?” 佳蓓把手里的饮料罐放到茶几上,咚得一声,她点头:“就是吃了顿饭。” “没了?吃完饭呢?他让你和谢明辉走了?” 佳蓓听了她前两个字,刚点了点头,可惜乔知夏语速太快,误认佳蓓是肯定最后的问题。 “我靠!李景越还是不是男的啊?” 佳蓓瞪大了眼睛:“你干嘛啊?” 乔知夏恨铁不成钢:“不是,真让你俩走了啊?” “没有。”佳蓓无奈地拉长了声音,“他让人送谢明辉回去了。” 乔知夏听得亮了眼睛:“然后呢。” “然后……然后他也让人送我回来了。” “靠北啊!忘了有钱人就是司机多噢!” 佳蓓被乔知夏的反应逗得无奈地哈哈 了两声:“你很失望噢?” 乔知夏叹了口气:“也不是……你说我也不是不认识他,印象里他不可能那么好性儿地跟‘前女友’还有,‘前女友的新男友’一起吃饭,还包送呢。” 佳蓓听着乔知夏故意咬字很重地那几个词,皱了半张脸,想了想还是说了:“你晚上吃了吗?” “没啊,怎么了?” “那起来。”佳蓓伸手拉乔知夏,“正好再给你看个东西。” “去哪儿?” 乔知夏懵懂地被拽出门,等上了电梯,还在追问佳蓓:“去哪里啊?” 又看了眼佳蓓里头睡衣外面罩着黑色长款羽绒服的打扮:“你就这样出去?” 佳蓓神秘地笑笑:“下去就知道了,就去附近随便吃点。” 电梯落到地库,两人叽叽喳喳地走出来,完全没注意到没熄火的那辆跑车。 佳蓓在车道上突然站定,乔知夏只当她找不到自己车,四处扫着帮她看着。 佳蓓扯了扯乔知夏:“乱看什么呢。” “找你车啊,怎么没看到?” 佳蓓叹了口气,干脆扶着乔知夏的脑袋,对着面前那辆亮银色的车子。 乔知夏还没反应过来什么情况,就见那辆车闪了下双闪,后视镜也随之缓缓展开。 她瞪着眼睛,转头看到佳蓓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变出来的标志性钥匙,惊呼出声:“我去!哪里来的?” 佳蓓刚想说话,正巧车道上要过车,那辆车放了声喇叭,佳蓓转头看了眼,忙拉着乔知夏往后退。 退的方向正好是往那辆弥诺陶绿的车子去,她一靠近,感受到发动机的运行声,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正好和主驾的人对视上。 她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自家地库里见到李景越,更没想到他就这样笑着看了场两人发癫的好戏。 乔知夏见佳蓓不说话,疑惑地转头,又顺着她的目光回了头,就见她们身后的那辆车的主驾上下来了位高大的男人。 等她看清是谁,她不自觉地张大了嘴,要不是怕佳蓓打死她,她非得尖叫一声才爽。 怎么李景越在这里? 乔知夏用震惊地眼神来回在佳蓓和李景越之间穿梭,最后咽了咽口水,对着关上车门的男人挥了挥手。 “好久不见呀,李叔叔。” 乔知夏刚说完,只觉得脚上一痛,她低头,果然,张佳蓓这个死女人拿她穿着五厘米厚底的UGG就这么踩了她一脚。 乔知夏笑得僵硬,咬牙切齿地用腹语和闺蜜沟通:“要踩踩他啊。” 佳蓓瞪了一眼,又转头装得自然地问李景越,心里只求他没听见乔知夏前面的叫嚷:“你怎么在这里?” 李景越脸上憋了笑,他打量了佳蓓几眼:“你们……这是要出去?” 佳蓓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打扮,拢了拢羽绒服,试图掩盖住里头的睡衣,她语气僵硬:“嗯啊,出去吃饭。” “去哪里?我送你们?” 佳蓓刚想说不用,她有车,又想起车子还在公司楼下,手里捏着钥匙的这辆也是眼前这个人的。 她只觉得丢不起这个洋相,拉着乔知夏就往电梯间里去:“不去了,我们回家了,您忙。” 乔知夏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到底是不敢。 两人进了电梯间,佳蓓一直怕李景越喊住她。 可到了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到底没有发生,他就一直站在原地,目送着她们。 随着电梯上升,佳蓓却突然泄了气,狼狈地蹲在地上,她把脸埋在手心里,不知在想什么。 乔知夏见佳蓓这个反应,不好再说什么俏皮话,只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抬头盯着角落的射灯。 她希望电梯可以慢一些,这样佳蓓有足够的时间让她的心事随着重力缓缓下落。 7. 杜松 周一,佳蓓到底是起晚了。 昨晚乔知夏怕她心情不好,外卖了一堆酒水饮料回来给她调酒喝。 佳蓓下午就睡过头了,晚上两人又凑一起看综艺,嘻嘻哈哈地闹到几点睡着的她都不清楚。 难得晚起,佳蓓难免手忙脚乱了起来。 佳蓓来回穿梭在房间客厅里的动静,也闹得乔知夏爬起了身,她推上眼罩,打了个哈欠,懵懂地问佳蓓:“干嘛啊?” “干嘛?”佳蓓已经洗漱好了,抱了套根本没考虑穿搭的衣服到房间里来换,语气十分怨怼。 她扣着衬衫扣子,她觉得真是倒霉,居然随手拿了件前襟扣子这么复杂的衣服,嘴里埋怨乔知夏:“你早上把我闹钟摁掉做什么?打工人要上班的呀,都快迟到了!” 乔知夏跪坐在床上接手了她扣子的工作,佳蓓默契地开始整理袖子和衣摆。 她到底心虚,手里开始变得麻利,很快就扣好了一排扣子。 “你别弄了,快帮我打个车。” 乔知夏噢了一声,趴回床上摸出手机,过了会儿和佳蓓说:“要排队啊,你不是有车吗?” 佳蓓白了乔知夏一眼,坐到梳妆台前飞快地拍着气垫:“我车在公司楼下啊!” 昨晚本来想带乔知夏过去一起开回来的,结果偏偏在楼下遇见李景越。 一想到他,佳蓓手上的动作不由得停顿。 乔知夏刚睡醒,脑子还是懵的,反应迟钝地噢了一声:“那你开李景越给你的车啊。” 佳蓓回过神,转头瞪了一眼,刚想骂她几句,床头的手机开始震动。 佳蓓朝乔知夏努努嘴,要她帮忙接一下。 乔知夏凑近看清来电人,无奈地看了佳蓓一眼,干脆塞给佳蓓:“谢学长的。” 佳蓓不清楚这么早他打电话过来干嘛,只好接起,顺便摁了免提。 “佳佳,你去公司了吗?一直没看你回我消息。” 佳蓓继续手里的动作:“刚起,准备去上班了,怎么了?” “没,我就想着周五你应该开了车,怕你今天没车,我想来送送你。” 佳蓓刚想拒绝,又听见那头说:“我就在小区门口,给你买了早餐,准备好了就下来吧。” 佳蓓张了张嘴,乔知夏把打车软件排队中的界面亮给她看。 佳蓓无奈,为了全勤,她还是答应了。 一通忙活儿,两人站在玄关,乔知夏帮她检查妥当包里的物品,塞到她手里:“快下去吧,谢学长等着呢!” “都怪你!”佳蓓戴着手表,脚上钩着鞋子穿。 乔知夏见她摇摇晃晃的样子,忙扶住她,嘴里哄她:“怪我怪我,该我努力挣钱给你赶紧配个司机。” 佳蓓瞪了乔知夏一眼,对方嬉皮笑脸的样子,看得佳蓓气结。 她抓起梳子又整理了下头发:“走了啊,你要是回去的话记得反锁门。” “好呀!”乔知夏满口答应,她现在只想回去继续睡。 佳蓓匆忙下楼,钻进谢明辉的车子,和他寒暄几句,一路上忙着吃早餐,也没和他说几句话。 到了海潮楼下,谢明辉还是停在老位置。 佳蓓急着打卡,车还没停稳就解了安全带,匆匆忙忙地把斜挎包背在肩上,刚下车跑了几步,就听身后有人叫住她。 “佳佳!笔记本没拿!” 佳蓓心里想着真是越忙越乱,折回去拉开副驾车门,弯腰进去接过谢明辉递过来的电脑包。 “谢谢啊,我快迟到了,有事微信讲。” 佳蓓含着有点尴尬的笑容,弯腰和他打了招呼,赶紧关上车门又抓紧去挤电梯。 谢明辉看着佳蓓鲜活的背影,他突然觉得佳蓓和往常不一样。 他想到了今天刷到的一个词,活人感。 还没等他看到佳蓓进公司大门,后头就有车子要过来,他从后视镜里瞥了眼那辆库利南,心里暗道海潮楼下有钱人可真够多的。 谢明辉打了转向灯,自觉让位离开。 佳蓓如今在集团的企划部文职组,说清闲也清闲,不必跑业务,平时也就忙忙资料录入,忙起来的时候也真够忙的,比如今天早会,林副主任宣布铭德和海潮的新合作项目,他们组得参与支援。 从会议室里出来,走在前头的同事不避人地讨论着。 “上个月不还说铭德的项目准备给深城那头的分部嘛,怎么最后又落回总部了。” “哪知道呀,忙就忙点呗,好歹有奖金拿。” “诶,我倒是听说铭德如今的话事人和咱们周总是同学呢。” “噢——那说来说去还是周总发力了呀。” 佳蓓低头走路,她像走入一座迷宫,根本找不到情绪的出口。 明明那晚张嘉丽还在电话里说李景越过几天就会回新加坡了,怎么突然变成有项目合作了。 佳蓓下意识地抱紧了双臂,她心里安慰自己,只是工作上可能的往来,她不过是一个小小文员,哪有什么机会遇见他那种人物。 哪怕她这么心理安慰,也没什么效果,一整天,她那颗心都惴惴不安的。 果然怕什么来什么,下午,她突然接到总经办的电话,要她去二十七楼办公室一趟。 佳蓓盯着电梯里攀升的数字,不自觉地用指甲抠着虎口,她实在是想不出,除了李景越,还有谁会把自己喊上去。 她还是第一次来到这一层,在玻璃门外等待秘书来帮她刷门禁卡的时候,不免心里紧张。 佳蓓提着口气跟着秘书往里走时,注意到了她的职业装,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再简单不过的衬衫配牛仔裤,外头罩了件菱格纹针织背心,还有那双小白鞋,穿得甚至比她读书时简单。 她心里暗道不好,家里有个张嘉丽一向重视穿衣打扮,从前佳蓓刚来江城时也是随意地短袖仔裤,后来被张嘉丽带着认牌子、学色彩搭配。 更别提张嘉丽带大的李景越,从小到大都注意这些,佳蓓在北城忙着学业没时间打扮,李景越那时也是经常要去深城,再是南北两地地奔波,也没忘了帮她搭配好一周的衣服。 他那是说,希望她就算学厌了学烦了,回来照照镜子也是开心的。 那时佳蓓说他夸张,但她也享受并习惯于李景越这些细枝末节的照顾。 今天她这么穿,虽然不难看,但实在和他搭配的那些有些差距。 说白了,不够精致。 佳蓓抿了抿刚补的口红,随着秘书推开门的动作,她一眼就看到了沙发上坐着的李景越,一身深灰色西装衬得他贵气感十足。 不论是袖口的长度,还是搭配的腕表、胸针,都是一如他本人气质的妥帖与优雅。 从前她一向爱看李景越穿西服,可今天她突然觉得连他偶然露出的红色鞋底都觉得碍眼。 尤其是他注意到她时打量的那一眼,她泄气极了。 她觉得人倒霉起来真是……昨天被他撞见自己乱糟糟一身,今天又被他看到上班穿得那么简单。 这人该是要觉得自己离了他就彻底放飞自我了! “周总,人来了。” 主位上的周自衡点点头,示意秘书先出去。 “景越,这是我们公司的……” “张佳蓓。”佳蓓开口接了自己的名字,大老板不认识自己这种小人物实在是正常,“您好周总,我是企划部文职三组的张佳蓓。” 周自衡笑笑:“你好,听曼娜在家提过你几次。” 佳蓓腼腆笑笑,不知该接什么话才好。 周自衡又替佳蓓介绍:“这是铭德国际的李总。” “李总你好。”佳蓓双手乖巧地交叠在身前,朝李景越轻轻俯身。 李景越闲适地靠在靠背上,双手交叉,含笑看着佳蓓:“你好,张小姐。” 周自衡瞥了李景越一眼,又招呼佳蓓坐下:“你别紧张,让你上来就是问你点文件的事情。” 佳蓓点点头:“是上周五我提交的那份吗?” 周自衡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其实他以前就见过佳蓓,那时候她还在读初中,十一中和附中在一条街上,几乎每个周五,他都能看见李景越推着车和一个初中女生走在一起。 那会儿他开玩笑说李景越变态到去染指初中生了,李景越倒是正色说那是家里人,他当时只觉得是自己冒犯了。 可今天李景越一大早过来,说是聊项目,聊来聊去又是一直问企划部的待遇和晋升空间,周自衡还没把脉就知道这厮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虽然他早也忘了佳蓓的长相,但他这些年也知道些兄弟的故事。 不就是被小女友一脚蹬了,现在在人前还装相不认识呢。 周自衡朝李景越冷哼一声:“是呀,李总看了你的翻译,说有几个问题想问问这位职员。” < p>佳蓓点点头,又眨了眨眼睛看着李景越,她心里泛着一阵紧张,害怕自己是因为赶工,弄错了什么关键性数据。 她从小就害怕李景越检查自己的作业,生怕自己有什么错误被他抓住,她心里会是说不出的丢人和羞愧感。 “听说张小姐是德国深造回来的?” 明知故问,佳蓓看了李景越一眼。 她咬了一小块唇肉,点了点头,介于老板在场,她开口简单介绍了自己的毕业院校和专业。 “高材生呀,怎么不继续读了?” 佳蓓觉得这人真有病,就诓她在这种场面上回答他这些她原本不愿搭理的问题。 自己什么资料他查不到,这会儿装什么? 佳蓓不想在上级面前大谈个人隐私,玩笑般说道:“两位老总要是去尝试下德国的毕业难度就该知道了。” 周自衡忍不住笑出了声:“知道,我们有个朋友……” 李景越打断了他:“张小姐是自学的德语吗?” 佳蓓有些烦躁,更没往深处想:“算是吧,大学里也报了语言班。” 说完,她便后悔了。 “是嘛?”李景越冷笑一声,“那张小姐是一早就打算去德国留学了?” 佳蓓抿紧了双唇,没想到这么久了,这人还在介意。 她提分手后,准备出国前夕,李景越又突然出现在北城,把她截到学校附近的那套公寓里,那晚两人为了她要去德国的事情狠狠地吵了一架。 那时她是决意分手的,什么难听的话都放了出来。 这些年,她其实很少也不愿回忆那天。 她也不觉得李景越会原谅她,毕竟他当年就说了:“如果一早就计划好了,为什么要哄我会选择离我更近的学校?” 过去,就是一本翻不尽的烂账。 他怨她骗他、给了希望又全部收回,更是狠下心三年多都对异国的她不管不问,年节里在家庭群里也对她的祝福熟视无睹。 他有怨,他有恨,佳蓓都能接受。 毕竟当年断崖分手的人,葬送他们感情的凶手,只是她张佳蓓。 “这和我的工作有什么关系吗?李总。”佳蓓吸了口气,“我的留学动机和我的专业能力似乎没什么关联吧?” 李景越盯着佳蓓,笑着翻阅着手里的那份文件:“张小姐不必紧张,我只是觉得你的学历和专业程度做如今的文职工作实在是浪费了。是不是啊,周总?” 周自衡看了眼李景越,瞬间明白他想干什么,但他也说得含糊:“人才自然是不能在海潮被浪费了。” 李景越看了眼垂眸坐在那里的佳蓓,她抠着衬衫袖口的小动作,无疑是在暴露着她现在的不安。 “自衡,关于这份资料,我想找张小姐单独聊聊。” 张佳蓓瞪大了眼睛看着李景越,她搞不懂他要干什么,她也拿不准周自衡知不知道两人的关系。 她害怕,她害怕这种微妙的男女关系,会让她未来在职场中两难。 周自衡也没想到李景越就这么不装了,他哑然,只好干巴巴地说了句:“景越,你可不许挖墙脚啊。” 李景越横了他一眼:“你先出去。” 周自衡无语死了,心想这里好歹是他的办公室,叹了口气:“你们聊。” 随着那道弹起的锁舌声,办公室里回归了寂静。 佳蓓低着头,只看到李景越来回走动着,先是水吧台的流水声,接着一阵脚步声,一杯温水被他搁在自己面前的茶几上。 佳蓓还没来得及道谢,身旁的身影又走到办公桌前。 佳蓓不知李景越按了什么,只看着四周的透明落地窗开始雾化、模糊。 向阳的落地窗逐渐变黑,透入的自然光慢慢减少。 室内,只剩危险的炽白。 她不知所措地看着李景越,不懂他在外头秘书处那些人面前做出这种暗示性十足的举动是要干什么。 “你做什么?” 佳蓓刚想起身,办公桌前的人突然转身大步朝她靠近。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那阵熟悉的香水味就充斥了她的鼻腔。 那只禁锢着她下巴的手上力道不小,她只觉得吃痛。 可她下意识的吸气声全部被俯身的男人吞咽进腹。 这枚吻,终于还是来了,在这个不合时宜的场合。 就像他和她,佳蓓想。 8. 茉莉 他低头吻她,她没有躲开,也没有迎上去。 就那样僵立在那里,像是等待自己甘心接受的惩罚。 李景越吸吮佳蓓下唇的动作逐渐加重,密闭的空间里弥漫着不断的濡咂声。 靡靡、羞耻。 他松开了禁锢住她下巴的那只手,转向扣住她的后脑勺,五指滑进她丝绸般的发丝时,一股诡异的心流在他的内里流淌。 那股萦绕着李景越的香水味,使他不受控地深吸着气。 茉莉混合着梨香,他的嗅觉和味觉都在疯狂地被甜蜜攻击。 佳蓓热衷于花香调的香水,这三年他都规避着这些气味,可今天他却贪婪地吸入。 他就像一只久未进食的野兽,虽然极度渴望食物,但猎物自投罗网,他还是有足够的耐心与之继续周旋,完成自己的餐前仪式。 李景越偏移着自己的唇,辗转到佳蓓的脸侧,舔舐、含吮一路至她的耳垂。 他庆幸又懊恼她今天怎么没有戴耳饰,明明从前最爱买这些小玩意儿。 佳蓓死死咬着后槽牙,生怕自己发出什么羞人的声音,可那两条没用的腿却在他的呼吸砸在自己耳畔时不受控制地卸了力。 李景越心领神会地捞住她塌陷的腰,又转头将吻回转到佳蓓的唇上,痴狂又耐心地啄吻着。 佳蓓呆呆地承受他的吻的样子,让他想起他们的初吻。 L大的校园里,在她宿舍楼下,他喊住了刚刚下课的佳蓓。 佳蓓迷茫地回头,寻找着声音来源,锁定住他后好久才反应过来,捂着嘴看着他,眼神里写满了不可置信。 “怎么了?不认识我了?” 隔着一条马路,李景越高声和佳蓓对话,路过的学生不少被他的外貌和气度吸引,但他熟视无睹,只擎着佳蓓喜欢的微笑注视着她。 那时候佳蓓已经快大二了,他在深城,除了过年时见过她一次,真的好久没见她了。 他是想念她的,可这个小坏蛋上了大学干脆把他的一切联系方式都拉黑了。年节里他想单独问问她怎么回事,她也当作没听见的样子,只顾着和周围的小孩说话。 刚下课,宿舍楼下人流如织,他本想走过去再打趣佳蓓几句,突然就听到她尖叫一声,然后毫无顾忌地朝他冲了过来。 他看得心惊胆战的,生怕她被来往的自行车剐蹭到,还好人有惊无险地到了他的面前。 李景越板着脸,刚想教训她几句,腰间却被一道纤细的力量裹住,他听见佳蓓埋在他胸口略带哭腔的声音:“景越……我好想你……” 那一秒,他只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坍塌。 他捞起佳蓓的脸,果然是泪流满面的样子,他慌了神,用指腹擦拭着她的眼泪。 “怎么哭了?” “好想你,景越,好想你,你终于来找我了。” 佳蓓直白的告白弄得李景越心软地一塌糊涂。 “对不起,我去年在南边太忙了,都没来看你。” 佳蓓扁起嘴,委屈地看着他,这副样子,李景越已经很久没看到了。 李景越又仔细地打量了一番佳蓓,脸上化了淡妆,原本细细的眉毛也被她用眉笔改得有些粗,显得整个人毛茸茸的又很可爱。 眼睛还是一如既往的大而漂亮,那琥珀色的瞳孔实在是少见,在午后阳光的照映下更显得晶莹。 就是这双眼睛,时常出现在他沉沦又后怕的梦境里。 他觉得佳蓓夹着眼泪的眼睛就像钩子,勾得他俯下身,轻轻地吻了下她的眼角。 佳蓓发出轻轻的鼻音,丝毫没有要拒绝他的意思。 “有没有谈男朋友?” 佳蓓缓缓睁开眼,迷茫地看着李景越,呆愣地摇了摇头。 她听见李景越的笑声,接着又是吻,但这一次,落在了她的嘴唇上。 顾忌着在外面,李景越本只想触碰一下,但一挨上那柔软的唇还是没忍住含吮了。 那双柔软的,像慕斯蛋糕一样甜蜜的唇瓣,就这样被他含在嘴里。 李景越卑劣地想,或许他早该尝到的。 他低头看着满脸通红的佳蓓,他也没搞清楚自己怎么突然做出这么唐突的举动。 可是他很想吻她。 他也不后悔自己的唐突,他早明白自己爱她,这些年来都克制着自己。他以前怕自己过度表现,引了心智并不成熟的佳蓓做出误判。 可佳蓓今天的举动,他是明白的,她也依赖他。 鲁莽过后,不管佳蓓给他什么惩罚他都能接受,哪怕是被打一巴掌被骂流氓也可以。 但是不许再不理他了。 佳蓓当然没有,她睁大了眼睛看着李景越,相貌登对的男女亲密地拥抱在一起,周围探究的眼神太多,她实在有些吃不消,她干脆把他拉到树后。 佳蓓的手扶在他的手腕上,手指轻轻地抠着他的黑玛瑙袖扣,轻声问他:“为什么亲我?” “你以前不是总让我……?”接收到佳蓓警告的眼神,李景越又改了口,“是我想亲,佳蓓,我不要脸,我想亲你。” “知道就好。”佳蓓嘟起嘴,佳蓓满意地哼了一声,“那我们现在什么关系?” 李景越眨着眼看着佳蓓,突然一路上不明就里的不安都消失了。 原来佳蓓没有讨厌他。 “在一起,好不好?做我女朋友,好不好?我们不分开了,好不好?”他忍不住把她搂进怀里,贴着她的耳廓,询问着她的意见。 答案自然是好。 从那天起,他说什么,佳蓓都说好。 要她从宿舍搬出来住,她说好。 要她停下兼职,多些时间陪他,她说好。 计划让她去申新加坡或者香港的院校,她也说好。 后来有天,突然所有的答案变成了不好。 要她不要分手,她说不好。 那天他不论提出什么要求,做出什么让步,她都说不好。 她铁了心就要分手。 她嘴里说玩腻了受够了,把他贬得一无是处,最后都是一个结论,她不要他了。 李景越用了三年的时间才完成自洽,佳蓓只是因为受不了外界的压力才和他分手的。 根本不是她嘴里那些难以入耳的原因。 他能理解她,却也还是接受不了这个结果,他总在希冀,或许某天佳蓓也会突然出现在他身后,求他原谅,求他回头。 可他还没等到他的幸福结局,张嘉丽的一通电话彻底给他泼了桶凉水。 电话里,张嘉丽无意间提起佳蓓谈了男朋友,后来说的什么他都没再听清了,只觉得耳鸣声盖过了一切。 他匆忙回国,本想那天晚上就去找佳蓓,结果不过是回家洗个澡的功夫就被父亲拉去了酒桌,又醉得不省人事。 飘雪那天,他顶着还未消的低热,在海潮楼下等了佳蓓三个小时,见到的却是她和别人携手而来的身影。 那晚他听得她介绍自己的身份,只觉得像一头扎进结冰的湖水里。 他只好疯狂自我劝解,用佳蓓和那个所谓男朋友的身体距离还有疏离的相处方式来宽慰自己。 那晚他观察着佳蓓,一点也没有曾经和他恋爱时的娇蛮可爱,整个人冷淡地坐在那里,谢明辉也没什么意见,他心下玩味,莫名感觉自己还来得及。 可今天公司楼下恋人依依惜别的戏码,他彻底看烦了。 他承认他的忌妒。 佳蓓从前就爱这样,每次从他车上下来,都要突然跑回来要他再亲亲她。 他见过佳蓓嘟起嘴巴,用手指点着嘴唇,嘴里娇娇地说着要亲亲的样子。 他如何愿意接受别的男人也能看到。 明明她当初说过的,唯一。 李景越加深了吻,可舌头刚刚伸出去,胸膛上就多了一道重重的推力。 “啪——” 那道当年以为会落到自己脸上的耳光,时隔多年,还是落在他这个登徒子脸上。 “你有病啊?”佳蓓怒不可遏地瞪着他,用手背慌乱地擦拭着脸上的口水。 她觉得李景越就是疯了,居然在这里这样吻她。 李景越回正了脑袋,用舌头顶了顶佳蓓扇他的左脸,莫名觉得她打得还不够重。 佳蓓看着李景越端起那杯本属于她的水,仰起头灌了半杯,又靠在一旁的沙发里,粗喘着气,伸出舌尖舔了舔唇角。 那里还晕着一滩她的口红。 佳蓓看得只觉得气血逆流,站起身就要走。 “站住。”李景越命令她,见她步伐不减,干脆威胁她,“你现在就这样子出去?” 佳蓓下意识地看了眼玻璃上反射的自己,影子模糊,但也看得出头发和妆容有些凌乱。 这样出去,明天公司里怎么传八卦还不知道呢。 佳蓓泄气极了,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坐回来。”她听到身后的声音。 李景越见她没反应:“你再不回来那就我出去,坐实外头人的猜想。” 佳蓓愤怒地回头,盯着李景越嘴角残存的唇印,那副风流倜傥的样子,她曾经有多着迷,如今看着就有多窝火。 她愤愤抄起桌上那个纸巾盒砸到他怀里,坐回沙发上,偏过头,不看他也不想和他说话。 李景越见佳蓓发毛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他边擦着嘴角边和佳蓓说话:“气 什么,又不是没亲过?” 佳蓓忍不住和他争:“我们已经分手了!” “分手了就不能亲?谁规定的?” “我有男朋友了!” “关我什么事?” 佳蓓惊讶地看着李景越那副无所谓的样子,她直接开口:“那我大学的时候,你亲我之前为什么要问我有没有男朋友?” 突然提起往事,两人都是一阵沉默。 “既然你先提了。”李景越把手里的纸巾揉皱了,捏在手心里,“那我问你,刚刚你说大学里就报了语言班是什么意思。” 佳蓓低头,根本不想回答他。 李景越见佳蓓逃避,干脆替她回答:“所以当初一切都是哄我是不是?” 佳蓓眨了眨眼睛,调整着呼吸,情绪上涌,她突然想哭。 “回答我,佳蓓。” 佳蓓觉得李景越犯规极了,他这句温柔的语气,完全就是在诱哄她。 她一想到如今两个人的关系,突然也无所顾忌了。 “我的确很早之前就想去德国,爸爸在那边公派学习过……你要是不信就去问嘉丽。” 李景越咬牙听着佳蓓的回答:“那你当初怎么不说。” “没什么好说的……我当时已经打算分手了。” 李景越盯着对面佳蓓冷漠的样子,她毫不留情戳破当年最狼狈的真相的样子,突然怒火中烧,他用手指点着她:“佳蓓,你不要骗我,不要出什么事就拿你爸爸在我面前作挡箭牌!” 当初就是她一句,爸爸如果在,知道他们这样,该是要把她打死,才彻底让他放了手。 如今这番,在李景越看来,不过是她故技重施。 她拿张清轩在他这里的分量,又一次逼退他! “我没有!”提起爸爸,佳蓓总有眼泪,她泪眼婆娑地反驳他,“不过是件小事,要是撒谎,需要我提爸爸嘛?” “小事?”李景越觉得现在佳蓓的眼泪是在示弱,不过是想蒙蔽他,“那是小事吗?你当年口口声声为了远大前程甩了我,是小事吗?” 终于来了,佳蓓早也做好了准备,他们之间总要有这一遭的。 只是这份清算时隔了三年。 “那你如今呢,如今怎么又缩回来了?” “说话啊,张佳蓓!”李景越怒不可遏地站起身,走到佳蓓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说什么?”佳蓓仰头反问他,“我父母亲人都在这里,我怎么不能回来了?” 李景越听了佳蓓的回答,愣了一秒,又很快嗤笑了一声,那笑声像是自嘲。 佳蓓见李景越又回到了他的位置,撑着手挡在额前的样子,突然后悔了,她刚才的话,到底是过分了。 她刚想道歉,对方却突然改口:“那你的前途呢?” 佳蓓愣在那里,她根本没想过李景越会问她这个问题。 “这么多年,你读书多努力辛苦家里人都看在眼里,你甚至复读过啊佳蓓……”明明在是诉说她的经历,他的语气却是那么的不忍又不甘, “高中时你弄不懂那些物理大题,半夜打电话来跟我哭,本科你在北城为了补回晚了别人的那一年,你在……你在出去前就修完学分了,佳蓓,你刚才自己也说了,在德国毕业难……都这么难了,你把你自己的前途放在哪里?” “我以为你该会继续读的,就算不读了,找一份发展前景晋升空间不错的工作……这才是我一直希望能听到的关于你的消息啊!” 佳蓓看着李景越满脸懊恼的神情,整个人恍惚地坐在那里。 是不是他也在后悔,就只是为了她的前途,他也在后悔当年就这样轻易地放手。 提起求学的辛苦,佳蓓浑然忘了,这一路摸爬滚打,满嘴血味往前冲的征途里,她除了低头赶路,更是拿李景越做了自己的指路星,而他也不负所托地铭记了她的艰难。 那年她就和他坦白过,她拼命想考出去,不想留在江城,就是想和他更好地在一起。 佳蓓也明白,李景越刚刚不提那句话,是他也不想她口是心非地矢口否认全局。 佳蓓喃喃道:“现在不好嘛?” “有什么好的?”李景越恨铁不成钢,“你看看你如今的样子,灰扑扑的,像只斗败的猫!” 他还有句话没说,约会就知道打扮得漂亮,上班就穿成这副样子,和那天在车库有什么区别。 他不说,是因为怕她继续呛他,再听她几句戳肺管子的话,他只怕是要吐血了。 佳蓓拧起眉头,她只觉得李景越有病,今天不过是快迟到了随意套了一身,而且她有那么糟糕嘛! 她还真骂出来了:“神经病!” 9. 绿洲 李景越盯着佳蓓那副愠怒的样子,还是和以前一样爱和他呛声。 他刚想说她,桌上的手机震动,他看了一眼,是这间办公室的主人。 “聊完没,聊什么呢见不得人?” 李景越干脆把火气烧他身上:“占用您办公室多久啊,就叫?” 周自衡也不惯着他,集团里整天纠风气,这人倒好,直接把新人里头最受关注的女生喊上来还理所当然地开了防窥。 周自衡就是下去溜达一圈回来的功夫,秘书处那几个人看他的眼神都不对了。 他自觉打好了招呼,礼貌性地敲了下门就直接推门进去了。 好在门一开,就见两人隔得远远得并且衣着得体地分坐在两张沙发上,没什么尴尬场景。 周自衡干脆将门大开,用脚将门抵到门吸上,光明正大些,省得外头那些人乱传。 佳蓓也没想到老板就这么进来了,她也不知道自己状态如何,下意识地用手背摸了摸脸。 感受到上头残留的口水痕迹,佳蓓忙用头发掩耳盗铃般遮挡了一下。 佳蓓比曼娜还要小,周自衡见她这样到底有些不忍心,问李景越:“怎么好端端哭了?” 佳蓓站起身,吸了下鼻子:“没有,聊起工作……李总帮忙指出了我几处翻译错误。” “至于吗,李景越?” 李景越的火气到底没降下来,他一想到佳蓓连想去德国留学的想法都一直瞒着他,他就怄心。 更别说里面还涉及了她爸爸。 他是这么说不通的人嘛? 李景越烦闷地回周自衡:“你懂什么?” 说完,他深深地看了佳蓓一眼。 佳蓓也不想再待下去了,如今她在他眼里就是一个甘心躺平,说难听些就是自甘堕落的人。 她和看不起自己的人有什么好说的? 佳蓓整理了下头发:“周总,我还有些工作要处理,没什么事我先下去了。” 周自衡倒没想过她这么直接,只点点头,让她继续留着对她到底不好。 佳蓓离开二十七层,从洗手间里出来,没急着回办公室,反而先去天台发了会儿呆,等调整好心情才回到工位。 她刚投入工作,周曼娜提着一袋咖啡过来。 周曼娜分了两杯给一起拼单的同事,又拿了一杯放到佳蓓桌上。 佳蓓客气地说:“谢谢,你给别人吧,我……” 周曼娜伸手将标签转向她:“抹茶来的,安心喝吧。” 佳蓓只好眯起眼睛笑笑。 周曼娜突然用手扇了扇鼻子:“谁抽烟啊,一股儿味……” 附近一个同事注意到周曼娜的动静,看了眼没见过的袋子,问她:“诶,娜娜,你买的哪家?” 周曼娜噢了一声:“对面楼新开的ES,我之前在深城喝过,豆子挺不错的。” “ES?”另一个同事接话,“是不是铭德做的那个?” 周曼娜耸耸肩:“不清楚。” “是了。”和周曼娜拼单的那个同事跟着说,“就是他们地产配套的商业。喏,对面那栋楼就是铭德的新大厦,说是下个月就要剪彩了,这些商业是要进来的。” 接着又在说开业活动,周围叽叽喳喳,只剩佳蓓沉默。 她垂眸盯着纸杯上简洁的LOGO,莫名觉得自己像被人掐住了喉咙,失去氧气,快要窒息。 李景越永远是这样,只要他想,那都是不可忽视、无处可逃的阵仗。 佳蓓就这么恍惚地挨到了下班,开车回家,乔知夏还没回去,一开门就是人间烟火气。 佳蓓连包也没摘就直接扑倒在沙发里,接着叹了一声长长的气。 乔知夏听了动静,举着锅铲从厨房里探了半边身子:“回来了?洗手呀,马上开饭了。” 佳蓓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撑着爬起来去洗了手,坐在餐桌边,发了会儿呆。 乔知夏哼着歌端出饭菜,摆好桌子又录了点视频素材,翻看相册时瞥了佳蓓一眼:“上班被吸干了精气?” 佳蓓塌着肩膀点了下头,又转移注意力:“做了什么好吃的?” “无水咖喱还有可乐饼!”乔知夏分着餐具,“我下午看教程学的,你快尝尝。” 佳蓓吃了一口,果然美味,握着筷子送了个大拇指给她。 她俩以前就爱说两个人的天赋点共用了,读书的全给了佳蓓,厨艺点倒是都在乔知夏身上。 乔知夏看了佳蓓的反应,满意地点点头,让她多吃点。 她见佳蓓连吃了好几大口,有点报复性饮食的味道,不放心地问她:“慢点呀……今天压力很大?” 佳蓓愣住,脸色寡淡:“今天李景越来公司了。” “啊?他到你公司找你?” 佳蓓摇摇头:“不是,两家公司有合作,他过来聊工作吧。” “那是遇到了?” “他喊我去老板办公室,还单独留我。” 乔知夏差点呛到:“我去,李叔叔是会利用职务之便的。” 佳蓓看了她一眼,到底不好意思说被强吻的事,干脆跳过了细节,讲了下办公室里发生的事情。 “你说他怎么能这样呢?”佳蓓问乔知夏。 乔知夏心大地吃着东西:“他不是关心你?” “什么关心啊?我找份文职工作就说得我不要自己了一样,他怎么不统计一下他手下那些人是不是都专业对口啊?” 佳蓓讲得火气大,说完喝了一大口水。 “淡定淡定。”乔知夏劝她,“那你就直接和他说现在就业难,很多毕业生都这样呀。” “我说?”佳蓓指着自己,“你信不信我说了他就说他能安排?” 乔知夏点点头:“李景越不就是这个意思?我估计他是想把你弄到他身边看着。” “已经弄了!”佳蓓突然脸红。 临下班前林副主任过来宣布,这次对接铭德集团的工作,他们组由他带两个新人,也就是佳蓓和曼娜来做。 乔知夏听了,哇哦了一声:“李叔叔这招高啊。” 佳蓓看着乔知夏嬉皮笑脸的样子,气不打一出来,拿筷子愤愤地叉了块可乐饼,怨她道:“你哪儿头的呀?” 乔知夏一脸无辜:“肯定你这头儿的呀,李景越又没许我什么好处?” 佳蓓哼了一声,心想他要是使起心眼来,对面这个人估计第一个倒戈。 乔知夏又突然想起来件事:“我前面从超市回来,正巧有人给你送了些东西来。” “什么东西?”佳蓓气了一遭,饿得专心吃饭。 “衣服鞋子还有首饰呀,都是牌子货,我放电视柜边上了。” 佳蓓噢了一声,她只当是张嘉丽让人送来的。 乔知夏喝着饮 料,看着低头吃饭的佳蓓,心想这人就不问一句谁送的? 她清了清嗓子:“我打开看了,你不介意吧?” 佳蓓抬头看了乔知夏一眼,轻皱了眉头:“看呗,有喜欢的就拿走。” 乔知夏心道她可不敢:“你不问问谁送的?” 佳蓓的大脑已经开始放空,随口问道:“谁啊?” “就那个……下午嫌你今天穿得难看的那位……” 佳蓓闻言一愣,然后突然将手里餐具一甩,叉勺碰撞瓷盘的声响吓得乔知夏一抖。 乔知夏看着佳蓓愤怒地撑着桌沿,无礼地向后移动椅子,接着怒气冲冲地走向客厅。 角落里整齐摆好了十几个礼品袋并鞋盒,佳蓓拿起一个纸袋,胡乱翻看了下里头的衣物,又皱成一团地塞了回去。 第三个袋子里有张卡片,乔知夏已经不小心看到了,上头是李景越亲手写的。 笔锋锐利,结构稳重。 【不合适随时联系我,号码没变。】 佳蓓盯着落款的“李”,她太熟悉了,她曾经偷偷描摹过数万遍。 那些在考场发呆的瞬间,她总会无意识地在演算纸上落下这个不属于她的姓氏。 最终递交上去的演算纸,上头经常布着各种涂黑的墨块,那是她不见天光的暗恋。 佳蓓松开了那张卡片,任由它随意飘零落至地面,她深吸着气,呼吸声越来越重,她周遭的世界,好像都在压迫她。 最后只剩一声尖叫,再踢了一脚堆在那里的几个鞋盒,用凌乱打碎了沉寂。 乔知夏听了动静慌慌张张地跑过来,对着一地狼藉,实在是吓到,愣了几秒才蹲上前收拾。 她小心地收起散落出来的高跟鞋,嘴里忍不住唠叨佳蓓:“再是不心疼,万一伤了自己怎么办。” 见佳蓓没反应,她更是不饶人:“好歹是JimmyChoo呀,你和李景越怄气,拿鞋子撒什么气?” 听到那个名字,佳蓓应激般:“我和他怄什么气了?” 乔知夏一脸你懂的表情,顾左右而言它:“送东西来的人特意说了,李总嘱咐这些套装是临时准备的,只有成衣,样式要是不中意,让张小姐担待些,等他回深城那头忙完就带你去买定制款。” 佳蓓恼了:“我缺他一身衣裳穿了?” 乔知夏劝她又像继续激怒她:“他不是在你读高中的时候就给你卡了?更不要说后来了……穿都穿过了,还差这几身?穿呗,哄着继续给你爆金币。” 佳蓓觉得乔知夏简直不可理喻:“什么叫穿都穿过了,你们怎么都一套强盗道理?” 乔知夏不懂:“谁啊?谁强盗你了?” 佳蓓脸莫名一红,把那几个袋子随意乱堆着:“反正我不穿,穿了像我就缺衣裳穿,你看我那一屋子,少得了他这几件嘛?” 乔知夏眨眨眼睛:“衣服嘛当然多多益善,至于鞋子,李叔叔挺会送啊,都是你没穿过的款。” 佳蓓看了一眼乔知夏举着的鞋盒,气得夺过来一把阖上盖子,往那堆衣服里就是一砸:“你再说他一句好话试试?” 乔知夏吐了吐舌头:“好啦,我亲爱的张小姐,别生气啦,走吧,我再给你调一杯忘忧水,咱们再也不提恼人的男人了。” 佳蓓翘着嘴巴,任由乔知夏把她推回餐桌边。 电视柜旁的那些衣服鞋子,再也没人管。 10. 弱点 连着几天的工作日,佳蓓都加倍紧张。 她每晚吞褪黑素让自己尽量早睡,每天出门前在镜子确认了一次又一次,生怕自己的衣着又给那个讨厌的人留下什么话柄。 可连着到周五,她除了收到了几份文档,其他涉及铭德的工作,别说是会议,就是连线上建联群都没拉她进去。 “佳蓓,下班有约没?” 周曼娜百无聊赖地用腿划拉着地面,任由椅子在地板上乱扭。 佳蓓下意识地看了眼屏幕右下角,原来今天已经周五了。 她思索了下:“没啊,怎么了?” 周曼娜觉得稀奇:“诶,谢明辉没约你?我之前看每周五他都会来接你。” 佳蓓摇了摇头:“他好像出差了。” 周曼娜觉得佳蓓说得好笑:“好像?啧啧,老谢听了要伤心了。” 佳蓓笑笑,手里没什么工作,她心态也轻松。 周曼娜见佳蓓这一脸无所谓的样子,心道那谁真是可怜。 “那我们一起去打网球呗,一直没约上,我弟说给你也办个会员。” “你弟?”佳蓓惊讶的样子。 “周自骁啊,你还记得不?” 佳蓓点点头,是她高中的同校同学:“你们俩居然是姐弟呀?” “是呀!”周曼娜语气激动,“你都不知道我昨天在家里提到你名字,他反应大得很,还说今天要来公司找你呢。” 佳蓓讪笑,以前高中时就被周自骁缠得厉害:“是嘛。” 周曼娜一脸对弟弟无奈的样子:“哎,还好我劝住了,不过他让我喊你去俱乐部打球呀,听说你高中时网球就打得很好了。” 佳蓓抿嘴笑笑,她自然知道周家去年开的那家运动馆,会员制的,开业时就请了不少名流网红捧场,乔知夏自然也在邀请之列。 “好呀。”佳蓓笑着答应,“也都好多年没见他了。” 周曼娜满意地点点头,说着自己的计划:“晚上再宰那个小兔崽子一顿,大哥不在,咱们就放放他的血,反正他开始赚钱了。” 佳蓓陪着周曼娜一块儿笑:“周总不在吗?” 周曼娜绕着一缕发尾在手里玩:“嗯啊,他陪李家哥哥……就咱们对接的那个铭德的老总去下头工厂了,这几天都早出晚归的。” 佳蓓噢了一声,脸上笑意没变:“那你等会儿把定位发我,我回家换身衣服就来。” 周曼娜朝佳蓓挤了个wink:“好噢。” 到点下班,佳蓓回家翻了好久才翻出一套运动裙装。 实在是没办法,她出国后打球的机会不太多。 她也记不清这套衣服是什么时候买的,吊牌都没摘,她估计要么是夏夏那边的商务礼物,要么就是混在张嘉丽日常给她准备的衣服里。 佳蓓背对着全身镜,照着自己的背影,她将下巴搁在肩膀上,转动着胯部,雪白的裙摆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好看的弧度。 她检查了一遍,觉得还可以,便扎好马尾拎着运动包出门。 佳蓓按照导航开到俱乐部,一进大堂,她四周打量了一番,装修夸张,这几年她已经自觉远离这种场合了,如今这样,倒有种恍惚之感。 她跟着前台的指引录好人脸并存好随身物品,便拎着拍子跟着走进网球馆。 她正四处寻找着周曼娜,就见迎面小跑过来一个阳光的身影。 “佳蓓!” 佳蓓注意到周自骁没变的笑容,学着他也笑得露出牙齿:“好久不见啊周自骁。” 周自骁左右打量了几下佳蓓:“是啊……真是越来越漂亮了啊。” 佳蓓抿着嘴笑,眼神无奈地看着他:“您也不赖。” 周自骁当年高考也没参加,直接去了美国,佳蓓大概也知道一些消息,他这些年一直都在加州,去年也才回来。 佳蓓又看了他一眼,可能是长期阳光暴晒的原因,人比读书时还要黑些,配上他的发型还有打扮显得整个人健康活力。 不过佳蓓一向欣赏不来黑皮就是了。 周自骁听了佳蓓的夸奖大为受用,甩了甩额前的碎发,朝她挑眉又弹了个舌:“那是。” 佳蓓换了话题:“听说这是你自己弄的?” 周自骁挠了挠后脑勺:“哪能啊,家里支持……我不想去集团上班,正好我妈有个朋友手里有个运动馆要转让,就接来给我做了。” 佳蓓无声地噢着,点了点脑袋:“挺不错的这里,之前夏夏就一直说要带我来。” 提起她,周自骁满是牢骚:“还说她呢,当初哄着我送了终生制会员,也没见她来过几回儿。你回来的事情她都不和我说,要不是我姐说和你做了同事,我是一点都不知道你回来了。” “没回来多久呢。”佳蓓环顾四周,只有零星几个工作人员在,“我看今天人不多?” “怎么会!今天周五耶,只是这块儿是留给我哥和他那些朋友平时用的,你走外面那条道出去,不都是人。” 佳蓓瞧着他一副臭屁的样子,低头笑了下:“那我就恭喜周老板生意兴隆啦,补不了花篮,改天送些家里的茶叶来,你好招待呀。” 周自骁夸佳蓓客气,又问她:“今天准备怎么打?” 佳蓓摇摇头:“好久没玩,动作都生疏了,你帮我找个教练呗,我先练会儿等下还要陪你姐打。” 周自骁哎哟一声:“她菜鸟来的,就你那水平,还不秒了她?” 佳蓓笑着要周自骁别贫了:“都说业精于勤,荒于嬉,以前就算能在场上打个花架子,现在这状态也是上场就被虐呀。” “行了行了,道理一套一套的,我来帮你复习下动作不就是了,还要得了别人?” 周自衡陪着李景越走进来的时候正好看到这一幕。 深蓝色的网球场地上,四肢纤细修长的女生被比她肤色深好几个度的高大男生笼罩在身下扶着她的胳膊帮她纠正着动作角度。 从他的视角看去,状态亲密。 佳蓓学得认真,根本没注意到场后有人过来,她目视前方专心做着动作,时不时和周自骁交流几句以便唤醒自己的肌肉记忆。 两道白色的身影站在深蓝色的球场上,灯光照得他们的周身泛着光晕,像汪洋上盘旋的海鸟,说不出的青春肆意。 周自衡看了李景越一眼,忍不住挖苦他几句:“工作都顾不上了,赶回来就为了看这个?” 李景越斜了他一眼:“你家老二什么时候回来的?” 周自衡一脸不可置信的样子:“他不是去年就回来了?不能回了?” 李景越盯着场上那对男女,脸色越来越阴沉:“回,怎么不能回,家在这里,自然是要回来。” 周自衡怎么听都觉得他这话奇怪得很,刚想再说几句,后头就有人拍了拍他的肩。 他偏头,一只灰白的爪子趴在自己肩头,他无奈地说:“曼娜,怎么又抱哆咪来了。” 周曼娜抱着一只雪纳瑞从两人身后钻出来,举着狗狗的爪子和两位哥哥打招呼:“哆咪听说哥哥提前赶回来很想快点见到哥哥呀。” 李景越朝周曼娜点了点头,看着她怀里的狗,突然皱起了眉头,嘴里想说的话被场上的击球声和叫好声打断。 “可以啊,佳蓓!前头还和我谦虚呢。” 周自骁用蓝牙控制打开自动发球机,佳蓓站好点位,连着抡了几次弧度好看的正手平击。 佳蓓又试了几次正手切打,觉得今天手感的确可以,朝周自骁挥了挥拍子:“换个方向,我练练反手。” 周自骁按佳蓓的吩咐布置好,佳蓓先是试了反手切削的动作,又打了双手反拍,场外的三人看得频频点头。 “可以啊佳佳。”周曼娜惊奇极了,“我就在她微博看过几张照片,还以为打卡呢,没想到这么强。” 佳蓓的网球是和李景越一起学的,她来江城读初中那阵整个人没有气血,张嘉丽看着觉得不行,就让她跟着李景越一块儿学网球。 一是为了锻炼身体,二是为了她未来社交。 李景越盯着佳蓓的动作, 一如她行事一般规矩,手腕放松,引拍简洁,特别是手臂的拉力对比几年前真的进步不小。 他眯着眼睛盯着佳蓓的手臂,好像是紧实很多。 佳蓓跃动的裙摆和发尾,配着沉闷的击球声,完美诠释了四个字——暴力美学。 “停。”佳蓓喘着气,叫了停,“歇会儿,太久没打,是有点吃不消。” 周自骁按停了机器,递给佳蓓毛巾和矿泉水,他刚要说话,注意到场外的哥姐,他笑着抬手打着招呼。 佳蓓仰头含了口矿泉水,嘴里鼓鼓囊囊的,顺着周自骁的动作回头看去,还没等她反应过来,突然就见一团东西朝她冲过来。 李景越一直盯着佳蓓,没注意身边的动静,直到看到周曼娜突然追出去才暗道不好,他没犹豫,赶忙就往佳蓓的方向冲刺。 可他想阻拦已经来不及,只听佳蓓尖叫一声,连手里的水瓶都丢开了。 水撒了一地,人嚎狗叫的,场面瞬间乱了。 佳蓓从小就怕狗,而且她不怕大狗,就怕这些小型犬,总觉得这些东西绕在脚边让人心惊胆颤的。 用佳蓓的话说就是:“我怕一脚把它踩死,又怕它一口把我咬死!” 佳蓓应激的反应,也把哆咪吓得乱叫,更是兴奋地要追着她跑。 佳蓓狼狈极了,尖叫着乱跑了几步,见李景越冲过来,她想也没想地就直接躲到他身后,手里攥紧他的西服衣摆:“呜呜呜……救命……” 李景越反手护着佳蓓,朝周自骁吼着:“老二,还不快把狗抓走!” 周自骁早就被这场面镇住了,他哪见过一向文静的佳蓓这种阵仗,被李景越吼了,才后知后觉地噢了一声,又跟着自己姐姐弯着腰满地抓狗。 直到哆咪跑到周自衡脚边,被他一把抱起,这场闹剧才算结束。 佳蓓早被吓得呛到,先是咳嗽,接着又打起了嗝。 李景越将佳蓓带到了一边,把人安置在休息椅上,又是揉背又是递水地伺候。 忙活了一通,才算缓解些。 李景越捏着手帕小心地擦着她眼角泛起的泪花,嘴里低声哄着她:“不怕啊,一会儿就被抱走了,不怕。” 佳蓓扶着他的小臂,整个人还是止不住地颤抖,她觉得自己很可怜又觉得洋相,苦着脸说:“你别管我。” 李景越被佳蓓的样子逗笑:“不管你你还往我怀里钻呢?” 佳蓓瞪了他一眼,小声埋怨:“哪有!” 明明是身后! 说着就要撤了贴着他的手,李景越忙抓住,那只柔软的手落在自己的掌心里,他受不住地揉捏了几下:“不生气,我怎么会不管你?” 佳蓓拧着胳膊就要挣脱出来,她皱着脸一副听了这话不顺意的样子,李景越怕她这样反而会不小心伤了自己,只好放手,又劝她:“好好,不弄你了……还怕不怕?” 哆咪被周自衡抱着,周家两个小的忙凑上来赔礼道歉。 佳蓓见外人过来,忙坐正了身子,离李景越远些。 李景越见佳蓓突然和自己拉开距离装不认识望天的样子,实在是忍不住气笑了。 “佳佳,抱歉……我不知道你怕狗的呀!” “是呀,佳蓓,我们要是知道就不抱哆咪来了。” 李景越见了周自骁不免火气大,恨不得踹他一脚:“老二,你这话什么意思?你不知道她怕狗?” 周自骁冤枉地张张嘴,指了指自己,他心想这怎么会知道呢,以前看佳蓓和李家那只阿拉斯加玩得挺好的呀。 又听了李景越问佳蓓:“周家老二不知道你怕狗?” 佳蓓也是一脸疑惑,皱着脸抬头看着李景越,正巧周自衡抱着哆咪往这边过,她忍不住缩了肩膀,又揪住了李景越的衣摆。 李景越见佳蓓的反应,心下变得柔软,注意力全在她身上,顺着佳蓓的目光回头看去,就见周自衡不长眼地抱着狗往这边走。 他心里那层火气又烧起来,朝他吼着:“老大,你家这条狗就这么好显摆是吧?!” 11. 暗星 周曼娜从前就知道李家这位不好惹,没想到他还真能这么下自己哥哥的面子。 但比起哥哥,她的注意力还是被李景越揽着佳蓓肩膀的那只手臂吸引了。 她如遭雷击般看着那两人往出口走的背影。 “他、她,他们……” 周自衡摸着怀里动来动去的小狗脑袋,看了眼曼娜惊讶的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两人一早认识,不就是一条狗,至于嘛?” 后半句,明显是说给刚才镇住场面的人听的。 可惜那人已经消失在厚重的门帘外。 周自骁拾起佳蓓扔掉的球拍,仔细地检查着磕碰痕迹,瞥见自己老姐的反应,随口接了句:“噢,景越哥是佳蓓叔叔来的。” “叔叔?”周曼娜觉得这个关系不亚于她昨天刷到营销号说关晓彤是郭德纲的‘姑奶奶’的震惊程度。 周自骁笑着说:“大惊小怪了啊姐,你不想想佳蓓姓什么?” 周曼娜张了张嘴,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才说开口:“张阿姨辈分那么大呀。” 周自骁见怪不怪,从前他们这些同学知道佳蓓有个这么年轻的叔叔都是惊讶,他刚想补几句就被一旁的大哥打断。 “曼娜,别在李景越面前跟着喊什么叔叔啊,你也看到了,那人脾气臭得很。” 周自衡说着,怀里的哆咪突然汪了一声,他赶忙低头寻求附和:“是不是臭人?” 周曼娜也被面前一对人狗的互动可爱到了,走上前逗弄着哆咪。 周自骁看着自家姐姐心大的样子,摇了摇头,也跟着劝:“佳蓓也听不得什么侄女,从前景越哥来给佳蓓开家长会,给老师介绍是她的叔叔,那天我就撞见佳蓓和景越哥闹了好大的脾气。” 周曼娜本是无心地听着,听完却陷入了思考:“那怎么之前俩人……该是说佳佳,一副不认识景越哥哥的样子。” 周自衡弓着腰方便周曼娜和哆咪玩,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只是评了一句:“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待那厚重的门帘落下,走廊里是和球场内不一样的光影,两人状态亲密地走在偏暖的射灯下,佳蓓在想是不是灯光色温不同,连温度也有偏差。 佳蓓轻扭了下肩膀,脱离开了李景越那只虚扶着的胳膊。 李景越短暂地失神后,笑着看着佳蓓有些紧绷的背影,语气轻松:“长大了,如今知道在外人面前不落我的面子了。” 佳蓓回眸看了他一眼,眼神晦涩难辨,原本是不想搭理他的,可她还是没忍住:“逞了这么大威风,我再当众甩你脸子,你不得吐血?” “牙尖嘴利。”李景越毫不避讳地评她,“你别不理我,怎么样都行吧。” 佳蓓自觉不想纠缠,走过长长的走廊,两人一前一后,到了个拐角,她直愣愣地就往前走,突然就被后头的人一把扯住了胳膊。 不过是过了一周的光景,上回捏住的还是羊绒衫,这次就是毫无遮挡的细腻肌肤,李景越环握住佳蓓纤细的胳膊,心里叹了一句,无论如何还是瘦了。 他从前看不惯佳蓓的羸弱,又着迷于她的纤细,每每捏住佳蓓那仿佛一用力便折断的手腕脚腕,他只觉得天人交战。 那是恶劣的保护欲与纯洁的占有欲。 “去哪里?” 佳蓓只觉得两人肌肤接触的地方灼热无比,她轻轻挣扎:“放开呀!” 李景越垂眸看着只到自己下巴的小人儿,配着她嘴里娇滴滴的反抗声,他感觉颈侧那根动脉狠狠地跳动了几下。 他反手拉着人,也不管她嘴里的不同意,带着就往拐角去。 从明到暗,佳蓓的眼睛总是难适应,她只知道被李景越拽进了一间屋子,至于其他,除了身前把她罩在门板上的人,她一无所知。 房间里飘着佳蓓记忆里熟悉的茶香味,她突然了悟,这里并不是什么奇怪的地方。 可是头顶的呼吸声越来越沉重,在静谧的空间里越来越无法忽视,佳蓓抬手轻推了推他:“走开呀。” 李景越也没别的意思,只抓住了她的左手指节,放在掌心里揉了又揉,轻声开口问她:“还怕不怕?” 佳蓓呸他:“怕!能不怕嘛?突然被抓到这么黑咕隆咚的地方,谁不怕?” 李景越失笑:“怎么还是这么可爱?” 佳蓓慢慢适应了室内的光线,和李景越说话她早习惯了仰着头,现在也一样。 伴随着李景越的笑声,佳蓓注意到了李景越眼里的光亮。 那渺小又无法忽视的亮光,像乌云密布的夜空中独独能看见的一番星。 “你敢再乱来,我就……” “你就怎么样?”李景越飞快地截了突然亮出獠牙的人的话头。 “我就……”佳蓓突然泄气,她总不好再打他了,“我就一辈子不理你了!” 李景越轻笑一声,语气无奈:“我还以为佳蓓小朋友要幼稚地告家长呢。” 佳蓓轻哼,刚要接茬,又听到对面人说:“我也以为,你早打算一辈子不理我了。” 气氛随着他突然低落的语气也变得凝重了些。 佳蓓有些失神,又不知该如何回答。 李景越还是松开了抓着她的那只手,又抬手整理了下她鬓角的碎发,接着突然拍了拍她的肩膀:“那天的事情,我向你道歉,佳蓓。” 佳蓓忽然没理解,他说的是哪天。 她短暂纷飞的神思,被突然覆在眼睛上的手掌拉回。 透着手指的缝隙,她看到了亮光,伴着开关的轻响,耳畔是一向心高气傲之人诚恳的道歉:“抱歉,实在是不该没在乎你的感受。” 佳蓓也没分清,他说的到底是那枚不合适的吻,还是他过度共情的不甘。 但随着两人的呼吸不自觉得像案台上燃着的禅茶线香释出的青烟般纠缠在一起,佳蓓突然闭上了眼睛。 她下意识的预知并没有发生,那只盖着她眼睛的手掌慢慢离开,失去早已适应的热源,佳蓓的眼皮像被室内的冷气猛地叮了一口。 再睁眼,那人已经站在冰箱前,拿出两瓶矿泉水走向沙发。 李景越见佳蓓站着不动,招呼她:“这儿是我的休息室,以后你来老二这里,随意用就是,不必和人挤一间更衣室。” 刚才的一切,好似错觉。 佳蓓撇了撇嘴,只当他的话是空气,转身就要走。 沙发上的人高声喊住她:“又气什么?一句招呼没有就走?” 佳蓓握着门把手的那只手悬停住,身后那人说话一向刁钻,好似她此刻走了便坐实 了蛮横不懂礼貌。 “我去拿我的东西!不是说让我用?”佳蓓转身,手却扭在身后还捏着门把手。 李景越无奈地摇了摇头,起身走到佳蓓身侧,伸手摘了她身后扶着门把的那只手,轻轻牵着往里间走:“什么时候要你废腿了?进去洗把脸,我让人把东西送过来。” “洗脸做什么?”佳蓓难免有些气鼓鼓的,对上这个人,总是不顺意。 他温柔劝她:“妆都哭花了,快去洗洗,等会儿我来陪你练。” 佳蓓下意识地摸了摸眼角,转身推门进了里头的洗手间,一照镜子,果然洋相得很。 她觉得丢脸,赶忙关上了门。 佳蓓自我懊悔了一会儿,才打起精神决定收拾一下,可环顾了一圈再打开镜柜,这里除了李景越常用的洗漱用品,哪有可以卸妆的。 她一时犯了难,纠结着要不就用洗面奶算了。 门外有了敲了敲,佳蓓拉开一条缝,外头的人也不急得进来,只递进来一个丝绒袋子。 “找人准备的,不是你以前……也不知道你现在爱用什么牌子,一会儿出来告诉我。” 佳蓓嘟囔了一句谁稀罕,但也摘了那个布袋。 “我就在外头,有什么事叫我。” 说完,李景越自觉拉上了门,不再打扰她。 佳蓓咬着下唇拉开布袋的抽绳口,见到里头从卸妆洁面到护肤一应的中样,不由得一愣。 她想起了曾经台盆边拧紧盖子排列整齐的瓶瓶罐罐,那种难以言状的情绪,让她的内心短暂地起伏了一下。 但也只是偶然。 佳蓓打开水龙头开关,盯着那惨白的流水,慢慢定下心神。 她卸了妆,再仔细涂抹了护肤品,镜子的补光灯照亮了她素净的小脸,佳蓓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收拾干净台面的水渍便拉门出去。 外间的灯没有全开,尤其是窗帘也拉着,佳蓓刚拉开门,只觉得外头有些昏暗。 她将手里擦手的洗脸巾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后随意地抬起头,视线被沙发前那道半裸的身影吸引。 男人正背对着她,上身赤裸,旁边的沙发上随意地散落着他刚换下的西服与衬衫,随着他双手高举伸进衣袖的动作,牵动背肌反射着力量的光影。 佳蓓盯着李景越的冷白皮,不自觉地抿了抿嘴。 她倒不觉得尴尬,瞥见矮柜上自己的运动包,目不斜视地往那边走。 李景越听到佳蓓的脚步声,回头看了她一眼,素颜的她总让人觉得柔软且毫无攻击性。 当然事实并非如此,他借着放衣服的动作走到她身边,果然就瞥见她偷偷翻了个白眼,并且小声嘟囔了句:“不要脸。” 李景越合上衣柜门,歪头无奈地问她:“又骂谁呢?” 佳蓓从运动包中翻出空顶帽,转身对着李景越,她心里也不得不承认,脱去那身西服,他运动装的打扮,永远都是少年感十足的。 但她心里还是觉得这人就是故意的,自己在里头待了那么久,怎么出来就撞见换衣服呢? 知道自己身材好,就这么乱秀是不是? 不守男德! 佳蓓这么多年早就不怕他了,仰起头理直气壮地对他说:“谁耍流氓就说谁!” 12. 桃子 李景越垂眸看着佳蓓的面容,两人之间早已突破社交距离,然而并没有人觉得怪异,因为这么多年,他们早已习惯。 他甚至能看清她脸上的绒毛,可爱得像张家每年夏天会送来的桃子。 尤其是从他的角度看过去,她的侧脸微微鼓起,惹得他又想咬一口。 现实是不会,真这么做,只怕她要气得跳脚。 哭闹都是小事,说明她还愿意给他哄的机会,最怕是生气不理人,又躲起来不给他看了。 他也自知要是再把人惹生气了就是难哄,只温声问她:“晚餐吃过没有?” 佳蓓见他难得不接招,撇了撇嘴转头对着那面复古巴洛克半身镜戴上帽子,嘴里回着他:“没呢,一会儿结束和周家姐弟去吃。” 李景越听了回答挑了挑眉,自觉走到佳蓓身后,替她摘出被网球帽束带压住的马尾:“和老同学叙旧啊?” 佳蓓抬手理着鬓发,透过镜子看了身后的人一眼,那人握着她的马尾,微微低头,脸色如常。 那繁复的镜框,像框住了一幅双人合影。 她语气轻松:“是啊,那么久没见了。” “你们这些年没联系过?” 佳蓓觉得他的问题奇怪:“一定要有联系?” 李景越突然笑笑,放好她的马尾,卷发的触感和直发不同,他又忍不住顺着捋了一把:“没,那晚上一起?刚把他们两兄弟都凶了一遍,该我请顿饭赔罪。” 佳蓓转过身子,两人错身的间隙她顺势剜了他一眼:“您还知道呢。” 说着,人又往沙发去,她渴了想找水喝,明明记得刚才李景越是拿了两瓶出来的,这会儿却不见了。 她也不做客,回头大方地问还在原地的房间主人:“李总,我想喝水。” 李景越站在佳蓓刚才的位置,俯身对着半身镜抬手随意拨弄着头发,听了佳蓓的话,透过镜子看她:“别发嗲。” 佳蓓撅着嘴小声骂他:“自作多情。” 李景越无奈地摇了摇头,见佳蓓要往冰箱去,他只好回身指了指窗边:“你去柜子里拿,少喝点冰的。” 佳蓓做了个鬼脸,心想这人就是爱管她,连喝个水都要管。 她拉开柜门,却见只有几排苏打水,她嫌弃地一把关上,她最喝不得那些死贵的绿色瓶子的气泡水,觉得这玩意儿除了做摆拍道具外没什么好处。 “我不喝这个。” 李景越叹了口气,找了个杯子去直饮机那儿接了杯水递给她:“从前不是会喝苏打水吗?” 佳蓓伸手接过,也不说谢谢,旋了个身坐到一旁的沙发上:“你记错了,我只喝泰国大象。” 李景越想了下味道:“小孩子口味,就爱喝气足的。” 佳蓓只觉得眼皮跳了下,不想搭理他。 李景越戴好护腕,见佳蓓手里的水杯半空,走到她身边,伸腿碰了碰她的鞋尖:“走吧?” 佳蓓放下杯子,点了点头,周曼娜刚还给她发消息说是在等她。 两人一齐往外走,李景越落了佳蓓一步,让她走在前面。 又是那道走廊,佳蓓一放松就习惯走路贴着墙,还没走几步就被大步跟上的人扯了一把:“好好走路。” 佳蓓噢了一声,她一向听劝,就算他的口吻像在教训孩子,她也虚心接受。 佳蓓认真走了几步:“……一会儿我和曼娜玩,你别凑上来。” 李景越隔了几息才像刚反应过来的样子,脚步慢下来,伸手指着自己:“你和我说话?” 佳蓓顺着他慢下来,皱眉回头看他:“不是你是谁?这里有别人?” 李景越抬了抬嘴角:“忘了家里怎么教你的了?” 佳蓓知道他非是要自己喊他的名字,偏她不想他如意。 “行,李总,需要我再重复一遍吗?” 说完,佳蓓便头也不回地往前大步走去。 李景越双手插兜看着佳蓓有些急躁的背影,还是一点没变,他想。 周自骁瞧着佳蓓慌慌张张地进来,难免打趣一句:“干嘛啊?又被狗追?” 佳蓓心里正因为李景越不顺意,这会儿周自骁又来惹她,她拍了一下他的胳膊:“你再笑我试试呢?” 周自骁只觉得佳蓓像给他挠痒痒,笑着装模做样地躲开。 周曼娜一向见不得弟弟捉弄女孩子,拿着球拍赶他,嘴里念叨着“去去”。 周曼娜嫌弃的样子,实在是戳中佳蓓的笑点。 “娜娜,你这样真像我老家村里老人赶鸭子。” 周曼娜扑哧一笑,问佳蓓:“佳佳,你哪里人?” 佳蓓伸手接过周自骁递来的球拍:“菱州的呀。” 佳蓓顺嘴说了句菱州话,比江城这边口音还软,吴音媚好,听得曼娜都只觉得耳根酥麻。 “哇,好地方啊,山好水好,去年哥哥还带我们去玩过呢。”周曼娜回忆起那天,又问一旁的弟弟,“诶,你那次好像就提有个同学老家是那里的,是说得佳佳嘛?” 周自骁点点头,伸手指了下球拍上的痕迹,嘴里回着姐姐:“是啊……那天你说对面那座特别的老宅,就是佳蓓爷爷家。” 周曼娜想起她在山庄里眺望到的古朴建筑,青砖黛瓦,飞檐翘角,隔着一个山头都能感受到的历史古韵。 竟然是佳蓓的老家。 周自骁没管家姐后知后觉的惊喜动静,只问佳蓓对于球拍的意见。 他记得佳蓓从前很珍惜球拍的,光是他拿在手里虚空挥两下子都不允许。 可这次佳蓓只摇了摇头:“没关系,一点小磕碰。” 一反常态,或者说和周自骁的判断出现了偏差,他难免愣住。 连自己姐姐找他说话也没听见,直到佳蓓的手掌在他眼前晃。 周自骁回过神,眼神聚焦看着佳蓓,但都是懵懂。 佳蓓无奈又重复了一遍:“问你要一起打嘛?” “他没空。” 佳蓓不用回头,都知道说话的是谁。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拍子,没管站到她身边刚才无礼插话的人。 周曼娜难免八卦地看着李景越和佳蓓,嘴里忍不住调侃:“李总怎么知道我家小弟没空?” 李景越看了周曼娜一眼,没说话。 和他一起进来的周自衡暗叹一口气:“老二,外头施家那两个表妹带了朋友来,你去看看。” 周自骁噢了一声,转头问了声家姐:“你去不去?” 周曼娜含着笑摇了摇头,佳蓓注意到她的笑容有些尴尬的意味。 涉及到别人的家事,她实在不好开口。 “娜娜,准备好了吗?”佳蓓眨着眼看着周曼娜,语气轻快,想赶走空气中莫名其妙的沉闷。 “我真的很菜诶!” 佳蓓看着周曼娜拖长了声音说话,忍不住抿嘴笑着。 嘴角下头只有这种时候才会出现的梨涡,惹得李景越多看了她一眼。 “没事啦,我也很久没打 。” 佳蓓还劝着,周曼娜怎么也不肯丢人现眼,只好拉了大哥做挡箭牌。 周自衡完全是被周曼娜搂着腰拽过来的,他双手举成投降状,意外又无奈地看着曼娜。 佳蓓也被这架势弄得愣住了,好在很快回过神,对着突然就被架到面前的老板讪笑道:“要不周总我们打一局?” 周自衡看了眼李景越,刚对上他警告的眼神,突然想起这臭人前面对他的一顿呲,反骨起来。 人家张佳蓓邀请对打,合着还要看他李景越意见了? “行啊,咱俩打个样,让这家伙别这么发怵。”说着,周自衡揉了揉还搂着他的腰的人的脑袋。 佳蓓笑笑,单手旋着拍子就往发球线走。 李景越见佳蓓根本没理他的意思,只好拉着兄弟嘱咐:“你别乱来啊。” 周自衡一脸坦荡地看着他:“打球而已?” 李景越朝他翻了个白眼,又小跑几步追上佳蓓:“你行吗?自衡从前是打棒球的,真和你动起真格来不是开玩笑的。” “动什么真格?” 李景越看着佳蓓一脸无辜的样子,总觉得心底有一团火在暗暗涌动。 是气的。 佳蓓从好听了是胜负欲强,说白了就是倔,李景越从前评她,狗脾气上来了谁也拉不住。 她初三那年暑假去俱乐部打球,遇上个年纪差不多的abc,人家是家里打小培养这个的,佳蓓那天也不知道是怎么了,一定要和别人分出个胜负。 结果就是,李景越放假回国见到的却是四肢都是青紫伤痕的人。 等他弄清楚原委,佳蓓又认死理不肯承认自己输了。 那天他气得凶了她几句,最后两人是怎么和好的他也记不清了。 只记得佳蓓那双含着恨意和泪光的琥珀色双眸,从那时起,频繁地出现在他的梦里。 “景越,你还站场上干嘛啊?想二打一啊?” 周自衡嚷嚷着让李景越下场。 李景越垂了下嘴角,走之前还是不放心佳蓓:“慢慢打,别逞能。” 佳蓓可能是心情好,回了他一句噢。 对手是老板,佳蓓还是懂打人情球的。 佳蓓先手发球,她打出了个友好的下手发球,大陆式握拍,动作简洁明了。 周曼娜的脑袋跟着网球来回晃动着,幅度不大并且缓慢,场上两个人适应了对方的节奏后开始流畅对打。 运动就是这样,越是熟练的人在场上打得轻松、有余,越给场下的人一种“我也可以”的错觉。 自认菜鸟的周曼娜也不免落于俗套,见哥哥和佳蓓打得轻松,便在一旁跃跃欲试。 佳蓓今天本就是打算陪曼娜打的,她装作漏了个球,笑着和对面的老板抬手示意了下。 周自衡也看出自家妹妹有了兴趣,主动让位给曼娜:“要不你来试两把?” 周曼娜临上场难免有些气短,眼珠子转了下:“哥,我看你和佳佳打得挺好的,要不大家一起?” 说着又问一旁的李景越意见:“景越哥,一起吧?反正你都换了衣服。” 最后对上佳蓓难免有些紧绷的神情,周曼娜暗自打嘴,只好小心翼翼地补了句:“佳佳,可以吧?咱们……玩下双打?” 佳蓓的脸上浮现起毫无破绽的笑容:“当然。” 李景越盯着佳蓓那副假得要死的微笑,接下来她的话,也不让他意外。 “不过……我申请和周总一队。” 13. 心流 周曼娜后来和人回忆起这场球,都要和人肯定一句自家弟弟在打球前告诫她的话: “在球场上玩玩就行,佳蓓都会让着你的,但是别提什么输赢字眼,她被激起来,你就能知道‘好胜心’三个字怎么写。” 开场的前两局,都是佳蓓和周自衡这边忙着给周曼娜喂球,想着让她更有参与感。 可惜技术有限,喂到拍子上的球也能打飞到界外去。 又输了一个球,周曼娜回头朝李景越抱歉地笑笑:“不好意思啊,可能要连累你输了。” 李景越活动着手腕:“没事,就玩玩。” 接下来几局,李景越明显感受到周曼娜有些泄气,周自衡打过来的那枚球,他也没多想,用着巧劲儿打到二区网前。 站在一区的佳蓓没反应过来,换来的是周曼娜的尖叫。 难得赢一次,她兴奋地转身和李景越击掌,又隔着网和自己的‘对手们’分享喜讯。 “原来这就是赢球的感觉!” 周自衡看着曼娜兴奋的样子,笑着摇头:“开心吧,但是你就赢了这一局啊。” 周曼娜朝他吐了吐舌头,又对着李景越说:“景越哥,求带啊。” 李景越无奈地笑笑,却看到佳蓓突然和周自衡换了个位置。 两人似乎交谈了打法,错身的刹那,甚至默契地拍手鼓劲。 李景越从前也见过这种场面,不过那人是如今这人的弟弟。 佳蓓在底线后站定,握着球朝着地面上砸了几次,盯着对角线上的李景越,她的脑海里全是他回国后和自己的几次接触。 那副似断非断,对往事暧昧不清的状态,实在是令她恼火。 她将球高高抛起,跃起身子击球的那瞬间,佳蓓忽然了悟,她气的无非还是他仿佛轻轻揭去了这三年,对他们早就分手的事实熟视无睹。 对她已经有了公开男友的现状更不在意。 这其实也是这么多年来她一向的状态罢了,她总归是不懂他的。 夏夏说李景越是要抢回她,可她见识过李景越外露占有欲的样子,哪像如今这样,让她捉摸不透。 佳蓓不懂他,情窦初开时不懂,深陷情爱时亦不懂。 当年他不过是受长辈的吩咐来给她送东西,她却像个傻子一样投怀送抱。 错了,他们……她和他,到底是错的。 佳蓓在有生人的场合还是能控制情绪的。 漂亮的高发球,和周自衡也在网前场后配合完美,越来越专业的对打,让周曼娜都不自觉地紧绷着。 托福于她乱来的技术,打出去的球根本没人猜中轨迹,哪怕是佳蓓飞身扑过去,也是差一点。 又得分,周曼娜自然高兴。 不过接下来几局,她明显力不从心。 佳蓓太认真了。 而且是专门盯着李景越打。 她或许力量小于场上的男士,但是技术和灵活度都是拔尖的。 周曼娜甚至好几次看到佳蓓扣球时眼神里外露的杀气。 佳蓓这边先赢下六局,周曼娜见球在自己眼前弹跳,瞬间卸了力气躺在地上。 佳蓓走过来蹲在她身边,拿冰水贴了贴周曼娜发红的额头:“还好吗?” “不好啊!”周曼娜哀嚎,黑黑的眼珠子转过来盯着佳蓓,“我看你是打兴奋了。” 佳蓓笑笑,仰头喝了口水,看了眼场边的两个男人。 低头和周曼娜说:“但是你进步很多啊。” 周曼娜不吃佳蓓鼓励教育这套,她现在觉得她张佳蓓就是笑面虎,刚在场上还明明是一副要把他们都打趴下的气势。 事实也如此,她已经趴下了。 “呦,这才多久,就不行了?” 周曼娜听到熟悉的声音,掀了掀眼皮,果然是自己那个欠揍的弟弟。 她翻了个白眼:“你快把你老同学带走。” 佳蓓站起身,背手拂了拂裙摆并不存在的灰尘:“别这么说,娜娜已经打得很好了。” “那怎么被打趴下了?” 周曼娜不想理他:“你怎么又回来了?” “回来看看某人大言不惭要和我们江城中学第一届绿地杯女单冠军对决,最后结果如何啊?” 佳蓓受不了周自骁的高帽,抿嘴偷笑着。 周曼娜蹭得爬起来,朝弟弟呲牙:“再给我丢人呢?我明明说的是切磋,切磋!” 周自骁实在是受不住她的尖叫,朝她摆手:“好好好。” 一副求饶姿势。 周自衡见弟弟回来,看了身边的李景越一眼。 刚还闲适靠在椅背上的人,这会儿就坐直了呢。 他高声问弟弟:“老二,施家那几个呢?” 周自骁转过身回答:“找了人陪她们打高尔夫呢。” “要不我们也换个场子?”周自衡转头问李景越,看戏的意思。 李景越没空搭理他,重新戴上护腕上场:“要去你去。” 他走到几人身边,看了佳蓓一眼,她因为运动,小脸红扑扑的。 李景越清了清嗓子:“怎么样,还打吗?” 问话没特指谁,佳蓓继续装作发呆的样子,不想理他。 队友周曼娜倒是回答他,她可不想再在弟弟面前丢人:“打呀,打。” 说着周曼娜伸手戳了戳佳蓓,佳蓓装作回过神的样子,含笑看着她,眼神里是肯定。 周曼娜见佳蓓柔软的样子,心下一软,伸手钩住她的小指,又踮脚从缝隙里看还在场下的哥哥:“哥,你还打吗?” 周自衡看着李景越的背影,无端笑了一声,又朝场上几人摆摆手:“不来了,自骁替我好了。” 周自骁求之不得,他都不知道多久没和佳蓓打过球了。 “好呀!” 佳蓓接住周自骁的挑眉,轻笑一声:“好久没一起打了。” “行,你要是敢把球打我脸上你就死定了,小鬼。” 三人一拍即合,似乎没人管李景越的意见,他眼神复杂地看着佳蓓和周自骁并肩走过。 走远之前,他听到佳蓓好奇地问周自骁:“你还真把球打到你姐姐脸上去过?” “意外意外……” 四人分网站定,周曼娜看对面弟弟和佳蓓凑在一起不知道在说什么,走到李景越身边问他:“他俩不会要定战术吧?” 李景越这会儿只觉得胸闷,他睨了周曼娜一眼:“那要不咱俩也定一个?你想怎么打。” 最后一句话是陈述的语气,周曼娜不自讨没趣,甩了甩辫子:“不啦,定了也没用。” 还挺有自知之明。 对面两人的亲密,李景越是再看不过去了,他叹了口气转头又对上场外兄弟的看戏模样。 他真是觉得自己和姓周的犯冲! 好在佳蓓和周自骁没有商量太久,没多久都各自站定位置,周自骁抬手示意可以开始了。 依旧是佳蓓发球,她站在二区线外,看着对面一区的李景越,心里那种无法言状的情绪又在隐隐翻涌。 她暗自决定,或许一切可以到此结束了。 佳蓓转过头,看着对角线的周曼娜,送了她一个球。 周曼娜有些慌张,但准确接球后信心大涨,连着几个球都打得不错。 佳蓓其实和周自骁商量的就是让他姐姐开心些。 可计划赶不上变化,上半场还是佳蓓冒进,这会儿换了李景越吃了枪药似的,逮着对面一区杀。 两人的拉拍弧度越来越大,看得场外的周自衡都不由得站起了身。 周自骁有些疲软,佳蓓实在看不下去,顶了上来,反手截击。 明明是双打,网球却凝于球场的一侧,在李景越和佳蓓之间流转。 一次次的击拍,沉闷的声响,慢慢汇合的视线,还有两人共同进入的心流状态。 球场仿佛像宇宙般广阔,而他们的每一次击球都在界内。 佳蓓感觉一切都进入了慢动作,她感受着球在空气中的悬停,感受着球拍包裹球的触感。 她看着对面的人跃起击球时轻轻撩起的衣摆,下面的肌肉轮廓,都是她熟悉的模样。 球场上白炽的灯光像汪洋上的巨月,世界,仿佛只剩下她和李景越。 这不是她第一次到达这种状态,但好像很多次,对面的人都是他。 运动产生的多巴胺、无法抑制的心跳,都让佳蓓愉悦,愉悦到让她短暂地忘却了纠缠了很久的烦恼。 最后球落到界外,佳蓓飞身扑过去也没救到,她笑着盯着那枚乱滚的球,双手撑在膝盖上,转头朝李景越笑着:“还是我赢啊,景……” 对面和佳蓓同样姿势的人,对上佳蓓的笑容难免有些昏头,甚至没听清她说了什么,就看她突然变了脸色转过头去。 “怎么了?”李景越用球拍压网,大步跨过来,走到佳蓓身边弯腰问她情况。 佳蓓懊恼地闭了闭眼睛,她真是得意忘形了。 “没事。”佳蓓很快调整好,“我说还是我们赢了。” 李景越确定佳蓓没什么问题才松开紧锁的眉头:“那就好,还以为受伤了。” 佳蓓摇了摇头,站直身子,没说话,周自骁先凑了过来。 “佳蓓,没事吧?” “没,继续吧。” 说完,佳蓓看了身旁的李景越一眼。 李景越觉得刚才佳蓓的笑容是错觉,可是他太熟悉佳蓓的那种笑容了,他们曾经的对打中出现过很多次。 但他也自知,现在不是纠缠的时刻。 四人重新站定,佳蓓这次站在了网前,她很喜欢刚才的状态,可她并不想沉迷其中。 后来的球,都只能用练习来形容,他们这边两人都忙着喂给周曼娜。 李景越看着佳蓓心不在焉的样子,也心情越来越复杂,慢慢也游离于场内。 周曼娜打了个毫无章法的球,佳蓓下意识地想扑,可刚扭身过去,就觉得不对劲,腰间一股酸痛传来。 她心里暗道不好,还没等她想办法回正身体,那枚乱飞的球被周自骁反手削出,直愣愣地就往佳蓓背上去。 李景越看到佳蓓拧着腰的样子就知道不对劲,看到她整个人往下栽,什么也顾不上了,朝她大喊一声:“佳蓓!” 不管他反应多快,佳蓓还是摔到了地上,配着的是她小声的呼痛。 李景越一把掀开凑上来的周自骁,单膝跪在佳蓓身边,着急地问她:“哪里痛?摔到脑袋没有?” 佳蓓吸着气,疼痛面前哪里还顾得上洋相,看到李景越来了,忍不住大哭:“好痛啊……” 周自衡不过是看了会儿手机的功夫,场上突然变了天,他赶忙联系了医生过来,看着场上鸡飞狗跳的场面,他忽然怀疑, 这场馆是不是克张佳蓓? 14. 巧合 “嘶……是拉着了……” 场上的人都围了上来,李景越也一直耐心地排查着她是否摔伤,佳蓓忍着疼痛,说出了伤处。 万幸不是摔伤或者被砸伤了,佳蓓明显感受到周围的人都松了口气。 除了李景越。 他的手准确地摸到了她的伤处,背部肩胛骨下面的肌肉位置。 “疼疼疼。” 佳蓓痛呼出声,对上李景越担忧的眼神,她心下一软,嘴巴也不自觉地扁了扁。 李景越从前给佳蓓处理过好几次这种拉伤,也了解她对疼痛的承受能力,语气温柔地问她:“还能不能起来?” 佳蓓快速地摇着脑袋,根本不能用力的样子。 “佳佳,很难受吗?要不要我扶你起来?” 到底是自己的臭球导致佳蓓拉伤了,周曼娜愧疚极了。 “不用。” 拒绝的人却是李景越。 他扶着佳蓓的肩膀将人轻轻地放平:“尽量平躺,不要用力。” 见佳蓓的小脸还是皱着,他问她:“这样也难受?” 佳蓓艰难地点了点下巴,她现在只觉得自己脖子以下是不能动了,但凡牵扯一块肌肉,都是止不住的酸痛。 周曼娜在旁边也跟着长吁短叹的,仿佛她也感同身受。 李景越很想让她别跟着吸气了,越是这样地上这个越要觉得自己可怜。 他用双臂抄在佳蓓的颈部和腿弯处轻松将人抱起,手臂僵硬根本不敢使太大的力气,生怕弄疼怀里的人。 熟悉的人窝在自己的臂弯里,他本想掂一掂,看看到底是瘦了多少,但到底是不敢动。 周曼娜没时间思考这两人到底是什么关系,跟着就往外走。 以一种奇怪姿势被李景越抱在怀里的人,此刻盯着李景越的下巴线条,后知后觉地红了脸。 佳蓓想抬手把自己的帽子压一下,可刚抬起胳膊就是一阵酸麻来袭,再是不敢动了。 她轻轻抽了一口气,正稳稳走着的人突然停下脚步,低头问她:“弄得你疼了?” 边上一直跟着的周曼娜也关切地问:“怎么了佳佳?” 佳蓓绝望地闭上了眼,深吸着气,嘴角虚浮,有气无力:“没事。” 李景越看了眼她红扑扑的脸颊,只当她是运动完又在忍着疼才红了脸。 他没送她去医务室,还是送到了自己的休息室。 进了里间他偶尔休息的卧室,他是知道佳蓓的习惯的,放人下来的时候轻声和她念叨:“床品都是新换的,也没人躺过。” 佳蓓皱着眉头,这人什么意思?难道她这时候还能嫌弃了? 李景越将她扶着变成侧躺:“这样会难受吗?要不要趴着?” 佳蓓摇摇头,周曼娜在门口朝走廊上的医师招呼,房间里此刻就剩她和李景越,她轻声开口:“你不该抱我的。” “那我就把你丢在那里不管了?” “我的意思是别人看到了会怎么想我们!” 李景越觉得佳蓓的注意力总是那么奇怪:“爱怎么想怎么想,你还是趴着吧,一会儿让医师先给你处理下,等会儿去医院。” ? 佳蓓还没反驳,人就被轻巧地翻了过来,扑在那透着熟悉的洗护用品香味的羽绒枕,她像被点了哑穴,一时说不出话来。 好在医师来得很快,再加上周曼娜吵吵嚷嚷的架势,佳蓓那奇异的情绪才刚刚发芽,就被冲散了。 周家兄弟赶到的时候,正好听到里头卧室传来的哭号声。 周自骁下意识地想推门进去,一旁靠着墙站着的李景越一把握住他的手腕,眼神凌厉:“你要做什么?” 周自骁有些讪讪:“想看看佳蓓怎么了……” 李景越把他的手从门把手上摘了下来:“抻着了,医师在给她做冰敷,你现在进去合适吗?” 周自骁张了张嘴,他觉得李景越说得太轻巧了,听里头的动静可不像只是肌肉拉伤。 “真没事?”周自衡听着里头的哭喊也头皮发麻,他也搞不懂李景越为什么站在外面。 他当然是被佳蓓赶出来的。 那人整张脸蒙在枕头里,威胁他说他不出去就不肯医师掀她衣服。 和以前生病了不肯吃药一样,就会耍孩子脾气,要不是他被周曼娜一直盯着,就该直接他来处理。 里头的动静闹了好一会儿才停,医师先收拾好东西出来,先找刚才自称是里头那个小姑娘家的‘大人’说下情况。 “李先生,张小姐的拉伤有些严重,我给她做了基础的缓解,但一会儿还是要安排按摩师过来才行。” 李景越点了点头:“她现在怎么样?” “一直喊疼,我建议还是去医院查一下,开点药膏和止疼片,不然晚上可能睡不着。” 李景越紧锁着眉头,情况和他的判断没什么偏差,佳蓓从前拉伤也基本这样。 门锁响动,周曼娜走出来,反手拉上门,盯着外头一屋子人,她清了清嗓子:“景越哥,佳佳喊你进去。” 李景越有些意外,他也没想到佳蓓会这么快喊他。 难道不止是拉伤? 李景越朝医师点了点头便往里头走,关门时他瞥见周曼娜张开双臂引导着外间的人往外走。 不用猜,就是躺着的人害羞了。 里间只开了台灯,昏黄的灯光罩着床头那个有些乱蓬蓬的脑袋上,李景越走近,伸手摘了她早就松动的皮筋。 佳蓓感受着身边床垫的下陷,那股熟悉的气息笼罩过来,她不用转头就知道是谁。 头皮上时不时有触感划过,是李景越,他正用手指帮她通着头发。 佳蓓其实很想喊停,自己打完球出了一头的汗,但是他的举动又缓解了她一直束着马尾紧绷的头皮。 佳蓓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哑:“他们都走了吗?” “嗯。”李景越轻声回答她,“害羞了?” 佳蓓轻轻哼了一声,还没说话,就有纸巾覆盖上自己的鼻子。 李景越轻轻捏着她的鼻头,哄她:“用力。” 佳蓓的脸瞬间红了,扭头躲到枕头里,声音闷闷地传出:“你变态啊!” “怎么变态了?”李景越又抽了几张纸巾放到枕头上供她一会儿使用,“觉得变态你喊我进来?” “那你可以走!”佳蓓扭过脖子朝他叫嚷,动作有些大,那股疼痛袭来,她忍不住又开始吸气。 李景越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头,让她不要动气的意思:“不生气,我看看。” “看什么啊?”佳蓓眼角泛着生理性的泪花,她喊他进来不过是不想听周曼娜一直她自己耳边碎碎念。 结果进来一 个更爱管她的人! 李景越叹了口气,又抽了张纸巾,在手里折叠好,用折角轻轻地擦拭她的眼角:“还没去医院呢,这就开始哭了?” 佳蓓有些愣神:“去什么医院?” “医师建议去医院检查一下。” 佳蓓打小就讨厌去医院,难免有些紧张:“能不去吗?” 李景越抬手撩起她的头发,使她没被压着的半张脸露了出来,对上她期冀的眼神,难免有些动摇:“那你让我看看。” 言语轻柔,佳蓓差一点就着了他的温柔陷阱,她反应过来,轻轻呸一声:“臭流氓。” 佳蓓嘴里念念有词:“你把我手机拿过来,我要夏夏来接我。” 李景越无视她狐假虎威的动静,摸了摸她暴躁的脑袋:“所以让我进来,是本来想我送你回去?” “才不是!” 李景越继续顺着她的毛:“大晚上的,让别人赶过来不好,我不是在呢。” 又说:“我就看看你被球砸到的地方,痛不痛?你以前每回儿有点磕碰就要青上好几天的。” 佳蓓偏过脑袋,把下巴端正地搁在枕头上,不自觉地扁了嘴,和李景越打商量:“能不去医院嘛?我家里那些药膏和药油都有的。” 听到身边人起身的动静,佳蓓转过头,正好对上蹲下身的李景越,两人四目相对,佳蓓总觉得这个场景似曾相识。 李景越对上佳蓓可怜巴巴的眼神,心里感叹不管什么时候对上她这样的眼睛,只要她求他,他什么都会答应。 从前想要的礼物,想哄他帮忙做的事,他没有哪件不依着她。 只要佳蓓眨着这双眼睛看着他,他就是束手就擒的意思。 他什么都能替她完成。 什么都能答应她。 同理分手的要求。 李景越深吸了一口气,期望赶走脑海里那些翻涌出的不堪回忆。 她如今还在他身边,还肯理他,怎么样都是好的。 他伸手轻轻握住了佳蓓悬在床沿的手掌,纤细修长,他想到当年还是一个小不点的佳蓓,伸着她的小手在他眼前晃,哄他说老师都说她的手适合弹琴,要他教她。 后来,其实也不过是前几年,两人情到浓时,佳蓓突然笑着和他分享了一个秘密,其实当年她根本没去上什么钢琴试课,求他教她不过是他那时总把自己关在琴房里,她找个理由陪他玩罢了。 佳蓓当时说得轻松,像个恶作剧成功的小孩,李景越至今也记得那晚内心的震撼。 佳蓓也不知道李景越是怎么了,抓着自己的手不说话,连呼吸都有些凌乱,浓浓的悲伤气息。 她想挣脱出来,可她稍微动了下便牵引得伤处疼痛。 佳蓓吸气的声音引得李景越回过神,他望着她的眼:“怎么了?” 佳蓓对上李景越那蒙着一层雾的眼睛,只觉得五雷轰顶。 她想起来了,她刚到德国的那一年,患上流感,高热不退,迷糊间就是看到了这样的眼睛。 佳蓓只当自己是做梦,可如今梦境和现实重叠,她不相信是巧合。 她刚想开口,又听到李景越说:“实在不行去医院吧。” 佳蓓瞬间慌了神,恐惧在放大,她也顾不上疼,反手掀开了一点衣摆:“我不去……” “说好了,只看球砸到的地方。” 15. 潮湿 “说好了,只看球砸到的地方。” 佳蓓说完,心虚和羞愧感才姗姗来迟地从地面上缓缓爬到她的脚尖。 她反手撩起一点衣摆的动作,更是在自己看来暗示性十足。 佳蓓咬着牙,懊恼地闭上眼睛,捏着衣摆的那只手刚下撤下,就被另一只大手包裹住。 那是一如记忆般带着微微粗糙质感的掌心。 明明这段时间因为李景越的无礼,两人或多或少都有肢体接触,可再没有这一次让她觉得滚烫难耐。 佳蓓像是透过镜子看到蛇怪眼睛的赫敏,一动不动地顿在那里。 甚至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当人失去视觉,主动权就被让渡。 同理此刻的佳蓓。 她趴在那里,因为肩背的受伤无法移动,因为自己可耻的‘邀请’感到羞愧,红着一张脸任用李景越接替了她的手,慢慢地, 将她的衣物堆拢上去。 刚刚冰敷过的肌肉本就在体温的慢慢回升间带回痛觉,可肌肤再次暴露在空气下,还是让佳蓓泛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那种奇异的感觉,在佳蓓闭眼的催生下更加放大。 闭上双眼决定当鸵鸟的佳蓓,却在背上不可忽视的轻柔抚摸中,开始自动想象他们两人此刻的场景。 而这种危险的想象,衬托出更加复杂的未知,那是大脑的恐惧。 恐惧带来警觉,佳蓓的心跳不自觉地加速着,她心里那个小人慌张地呐喊着:他会听到吗? 而她内心中飞涨的紧张,在那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后腰上时轰然倒塌。 她听见身后的人说:“怎么就青了。” 佳蓓想尖叫,她脑海里忽然浮现出曾经两人亲密时,她坐在他膝上被他掐着腰处处吻的时刻。 她本想咬住下唇,可偏偏头在羽绒枕里埋得深,佳蓓干脆一口咬住了枕头。 刚咬住,那熟悉的吻果真落了下来,就在她的伤口处。 佳蓓猛地睁开眼睛,嘴里呜咽着诉说着不满。 落下心疼的吻的李景越,听了佳蓓的动静,有些惊讶地抬起头,对上的却是嘴角咬着枕套的佳蓓。 李景越微微一愣,反应过来才无奈一笑,一只手整理着她的衣服,一只手轻轻捏住她的下颌,要她松口。 “多大的人了,还乱咬枕头。” 佳蓓被李景越捏着下巴,恶狠狠地盯着他:“你刚刚在干什么?” 李景越觉得这样的佳蓓可爱得很:“不是你让我看看被球砸的地方?” 倒打一耙,佳蓓气得就要咬他。 李景越猜到佳蓓要干什么,也不避开,从前她要‘欺负’他,就没有不能办成的道理,否则后面有得是他的苦头吃。 嘴里泛着淡淡咸味,佳蓓惊讶于这人还真不躲开,慌忙吐出来,嘴里呸了几口。 “你怎么不知道躲?” 李景越叹了口气,没理她嘴里那套受害者有罪论的问题,用没她口水的那只手扶着她侧躺着。 “真不去医院?” 佳蓓撇了撇嘴巴:“说好的。” “我可没说。” “你!” 佳蓓微微仰起头看着床边正用纸巾擦拭自己食指的人。 这样的角度,佳蓓看过很多次,可从前都是在爱意快冲破躯体的时候,她躺在那里,等着他下一秒钻进她的被子拥住她。 那是最缱绻最依赖对方的时刻。 佳蓓如今好想翻过身不再看他,可惜身体实在是不允许。 “我先和你说好,不会打针抽血,就检查一下,你被周家老二砸中的那块儿现在已经青了,去检查下骨头有没有事。” “哪有这么严重。” 李景越垂眸看着佳蓓嘟着的嘴,心里知道这人就是在撒娇逃避去医院。 “你不想去我就联系乔女士来,反正你今晚估计都没法自己站起来。” 佳蓓被他气得想爬起来骂街:“你这人怎么还喊家长呢?” 要是她妈妈知道了,非要唠叨她不知道多久。 从前乔芳华就不怎么中意她学网球,觉得浪费学习时间,如今她要是知道打球还能弄得动弹不得,非要掰了她所有拍子不可。 “因为某人现在不听大人话啊。” 佳蓓被李景越说得哑口无言,过了会儿才反应过来这人是什么意思,无语地朝他翻了个白眼:“真会给自己戴高帽。” 李景越无视佳蓓的白眼,转身出了房间。 佳蓓一时没搞懂李景越怎么了,懵懂地眨了眨眼睛,过了十几秒又开始后怕,这人不会就生气把她丢这里了吧? 人在无措的时候总觉得时间漫长。 佳蓓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她只觉得自己再等不下去了,朝着门口喊了几声他的名字。 卧室门半关着,佳蓓莫名觉得气氛瘆人,刚想爬起来,就听见外头有开门声和响应她的声音。 是李景越。 “佳蓓,你喊我吗?” 一阵脚步声,佳蓓看到朦胧间带着一身水汽走过来的人。 佳蓓盯着他湿漉漉的脑袋又看了眼他没系扣子的休闲衬衫,嘴里怪他:“你突然跑哪里去了?” 李景越愣住:“我不是和你说了,我先换身衣服,等下带你去医院?” “什么啊?” 佳蓓根本什么都没听到。 李景越盯着她对比刚才平静很多的眼神,这才明白过来。 他没忍住,俯下身亲了亲她的额角:“不怕,我就是去洗澡了。” 那股混着香波的热气烘上来,佳蓓只觉得全身发烫,她歪着头,把下巴埋在肩窝里,语气不自觉地软糯:“干嘛呀。” 李景越也不闹她,安抚她:“我去把头发擦干,等会儿就带你去医院。” 怕佳蓓又反悔,他补充到:“先说好,只要医生说没问题,我们就不住院。” 合着这人还想安排她住院呢!佳蓓继续列着自己的条件:“必须开我的车去,也必须送我回我自己的住处!” 李景越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脑袋:“都听你的,去医院就行,你再躺会儿。” 佳蓓看着李景越离去的背影,她突然很想问,他是知道洗澡换衣服,那她呢? 佳蓓看了眼自己身上的速干衣料,叹了口气。 李景越收拾妥当又折回来便看到躺在床上歪着头看电视的佳蓓,他觉得好笑:“怎么摸到遥控器的?” 佳蓓斜了他一眼,不想搭理他。 李景越也不自讨没趣,走过来就要抱她的架势。 佳蓓手臂交叉在身前比了个X:“嗯?嗯?” 李景越双手摊开,嘴里学着她:“嗯?” “再加一条,不许抱我。” 李景越干脆双手在胸前交叉,退了一步,歪头看着她:“那你能自己走?” 佳蓓轻轻哼了一声,抬起那只她刚才无聊时试验过很多次不会痛的胳膊:“你扶我走。” 见他没动静,佳蓓又晃了晃手:“快点呀!” 李景越轻笑一声,又走到床边,也不管她什么要求了,一把就把人抱起。 佳蓓没想到李景越会这么突然,刚刚举着的那只手下意识地抓住他胸前的衣服。 “用得着这么麻烦?”她听见他说。 佳蓓闻着他身上还没散去的香味,脸不自觉地红着,她口不择言:“我没洗澡。” “我不嫌你臭。”李景越说着,抱着她就往外走,还不忘拎走她的包。 “我什么时候臭过?”佳蓓忍不住反驳。 李景越走到门口,在拉开门前停顿了一下,突然低头闻了闻她的脑袋:“嗯,仙女来的,出的汗都是甜的。” 佳蓓伸手拧了下他的胳膊。 李景越配合地嘶了一声:“别乱来,一会儿摔了。” 好在去停车场的一路上都没遇上什么人,李景越在佳蓓的指挥下找到她的车。 看着那辆瞪着‘大眼睛’的蓝白拼色的MINITRYMAN,他有些意外。 “我还以为你会买敞篷或者三门的呢。” 李景越依着佳蓓的吩咐,把她放在后座。 佳蓓轻轻抬起背,李景越就马上心领神会地塞了个抱枕过来。 佳蓓冷幽默了一会儿:“我们乡下人就是这样的,买车都要考虑实用性,要拉人的。” 李景越配合地笑了一声,看她没什么不适应的,就往驾驶座去。 他来开,怎么样也要调一阵座位后视镜的。 佳蓓看着前头的座椅离自己的膝盖越来越近,着急地说:“有必要吗?我腿有那么短吗?” “你腿不短,但你总不能让我曲着开吧?” 佳蓓真觉得和这人再待一个空间里迟早要被气死。 车子启动,佳蓓突然想起了一个关键性问题。 “李景越,你这几年碰过方向盘吗?!” 16. 绿灯 佳蓓的驾照在大一那年就拿了。 巧的是,科目四通过的时间,正好在李景越来找她的前一周。 不过佳蓓没和李景越提起驾照的事情,她多少是有点拒绝上路的。 倒不是她技术都多差,相反的,佳蓓应试能力一向强,理论和实操都是一把通过。 只是当时社会舆论对女性司机不友好,佳蓓常常刷到性别指向恶意的新闻,再加上在驾校时被教练骂出了心理阴影。 对于开车上路的事情,她敬谢不敏。 真让李景越动起让佳蓓开车的心思,还是他翻到她一袋没见过的证件照,随口问了句是什么时候拍的,一旁在看书的佳蓓没心眼地答,驾校报名的时候。 这对李景越来说可是真的新闻,接着也是一发不可收拾,给她配车,带她上路。 一开始佳蓓也是新奇,听了李景越的哄抓了方向盘,真上路了她就后悔了,副驾的人比教练还要恶劣。 倒也不至于言语辱骂,佳蓓后来每每被人夸驾驶技术好,都会想起副驾那个一路叨叨自己的人。 那时候她嫌他烦,讨厌他对自己态度差,弄得她看到他拉开主驾车门叫她上车都小腿打颤。 有一次她在路上没看后视镜就避了辆突然别进来的前车,又被李景越骂了几句,心态崩溃的她,再开了几百米,突然打了转向灯停在了路边。 “我不开了!就是避了辆车子,你就要这么吼我!”佳蓓屏息靠边,等车子停稳后才敢呼吸,边哭诉边解着安全带。 好不容易哄上路了,李景越哪里肯她就这么放弃:“开得好好的这又是怎么了?你在你那条道上走得好好的,他靠过来,你要么放喇叭,要么减速好了,直愣愣地变道,不管别的车道死活啊?” 刚上路的佳蓓最忌讳什么死啊活的,忙抓着李景越的手让他贴着车内的木饰面:“快喊呸呸呸!” 李景越瞪着佳蓓,又看她梨花带雨的样子,只好叹了口气,顺着她的意思办:“好,呸呸呸。” 说完佳蓓的手就要缩回去,他动作快先捉住了:“不是凶你……是着急,你不想想刚刚多危险。” 佳蓓得理不饶人,撅着嘴巴:“我们俩出门不是你开也有司机的,干嘛一定要我学会上路?再说了,我害怕上路,万一出点事情,又要多一道女司机的报道了。” “你啊。”李景越曲起食指刮了下她的上唇,“要你敢上路,不是想以后差使你,或者我躲懒都让你开。是想让你把方向盘抓在手里,在想出发的某天,一脚油门就走了,何必需要等谁?” “再说了,怎么事故还要分性别了?你看到没有,刚刚故意别过来的那辆,主驾可是个肥头大耳的男人,你好好开着车,出点事情,关你什么事?” “当然了,前提是你没乱变道。佳蓓,车子开在路上,有些时候霸道一点,不要想着一味避让,你走你的路,至多点脚刹车,不要随便变道的。” 车子平稳上路,李景越开了一段才适应佳蓓这辆新车的发动机,他听到后排人咋咋呼呼的动静,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张佳蓓,你忘了谁教你抓方向盘的了?” “是我为人的天性,是我父母打小对我抓握力的引导,是驾校的祝教练!” “呵,还记得你驾校教练的姓氏呢,那我就不骂你白眼狼了。” 言语交锋,两人从前就是谁也不服输的阵仗。 佳蓓瞪眼透过后视镜看他,这话说得比直接骂她还难听。 “放心好了,没你想得那么废,把你安全送到的本事还是有的。”到底是怕她真生气了,他又补了一句。 李景越说完,又听佳蓓没动静,正巧是个红灯,停稳车子回头看她,正好捉到她嘴里无声地在说什么。 不用猜,肯定是在骂他。 他也不自讨没趣,换了个话题:“以前说没有自己的车子才懒得学怎么上路,如今怎么敢开了?” 佳蓓一脸坦然地看着他:“那你现在开的是谁的车?” 行,话都给她说完了。 李景越轻笑一声,回正了身子,左手搭在方向盘上,眼睛打量着车内饰,花里胡哨的,连安全带都给她装饰上了。 他抬手拂了一下后视镜上悬挂着的挂饰玩偶,叮铃铛啷:“挂这些,也不怕交警抓了扣你分。” “诶。”佳蓓抬手阻止他,李景越偏头看了眼突然搭在自己肩膀上的那只手。 佳蓓提醒他:“绿灯了,走了。” 李景越只当她不想他管这些:“你坐好,背不难受了?” 想着是要去医院,佳蓓也没什么心情,靠在椅背上随意应了李景越一声。 李景越带她来的是家私立中医院,佳蓓还是第一次来,虽然紧张,但是熟悉的中草药味怎么也比消毒水味好闻。 她由着李景越扶着她从影像室里出来,两人一齐往病房里走,佳蓓想着不用打针,到底开心些。 “原来中医院还能照CT啊,我还是第一次知道。” “不然呢?给你摸骨看看断了没有?” 佳蓓用眼神抗议,见快走到病房,她觉得有点饿了:“刚刚拿了我的包吗?” 李景越点点头,只当她是不想穿病号服:“晚点等医生检查完再换。” 才不是。 佳蓓任由李景越扶着她的手抽了出来,整个人就被一条长臂箍着肩膀,总之就是不论前后看都是他搂着她,她依靠着他的样子。 她在李景越推开病房门的时候,还转头盯着他的脸,这是她多年来和他说话的习惯:“不是呀,我饿了……” 佳蓓的话还没说完,里头的人见了他们进来,先打了招呼:“李总,佳佳小姐。” 佳蓓也没想到还有别人在,她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撤下刚刚下意识攥住他衬衫前襟的手,有些尴尬地和里头的人打招呼:“罗叔叔。” 李景越朝老罗点了点头,也没什么避嫌的心意,搂着佳蓓在沙发上坐下,又抽了湿巾出来给她擦手:“我还能饿着你了?” 老罗打开食盒布置好,见两人关系好也跟着高兴,尤其是佳蓓皱着脸推开李景越的手,拿了湿巾自己擦手的样子,和以前没什么不同。 房间里又剩两人,李景越替佳蓓布菜,希望她多吃些:“原就是晚上想带你去吃的这家,都按照你以前的口味点的,你尝尝。” 饿着的人吃什么都是香的,佳蓓也没什么挑食的毛病,对李景越给她的都照单全收。 “你别光顾我,你也吃呀。” 佳蓓吃得半饱才发现李景越没有吃饭的意思,她又看了眼食盒,明明是两人的分量。 李景越笑笑,他这会儿心里还担心佳蓓的检查结果,但不想她害怕,只拈了几筷子菜,又突然想起刚才门口的事情:“你刚饿了找包做什么?” 佳蓓觉得那道黄鱼做得实在不错,连吃了几筷子,旁边好不容易歇了的人突然问话,她含着筷子:“包里有 香蕉。” 问话的人转头就见不过一拳之隔的人这副神情,配上她罩在身上空荡荡的病号服,他不由自主地愣神。 他心底突然冒出一种不知今夕是何年的念头。 佳蓓眨了眨眼睛,对上那双幽深的眼,一时也无措。 是敲门声救了她,佳蓓有些磕巴地应:“进。” 她以为进来的是老罗,没想到浩浩荡荡地一队人。 愣是医院里的高级病房突然进来这么几个白大褂,佳蓓也不由得愣住了。 身旁的李景越站起来和为首的人打招呼:“许叔。” 儒雅的中年男人含笑与李景越握手:“好久没见了,景越。” “是,这几年也少回江城。” 长辈面前,他永远是恭敬有礼的模样,接着又招呼佳蓓介绍:“佳蓓,这是许院长。” “许院长,这是我……家里小孩,前头电话也和你说了情况,今天这么晚也是麻烦您了。” 佳蓓心里怪李景越这人又小题大做,含着尴尬的笑容和面前的许院长点了点头。 “没事,我刚刚看了片子,没你想得严重,骨头都是好的,至于拉伤,一会儿安排个针灸吧。” 说着又回头交代跟着的医生,佳蓓皱着眉朝李景越打眼神,意思是,说好了不打针,怎么又变成扎针了。 李景越无视了佳蓓的眼神,这人一向讳疾忌医得很,从小有什么伤病都是扛不住了才说。 他任由佳蓓被护士扶走,嘴里应承着许院长的话:“是了,她那块儿以前也伤过几次……今天您来扎?” 许院长摇摇头:“让科室的刘主任来吧,我就是来看看情况……对了,你和小时还有联系吧?” 李景越和刘主任点了点头,见她掀帘子进去,才回许院长的话:“当然,时珈不是说下个月还要回来参加个峰会?” 提起儿子,许院长心里满是无奈,刚想说什么,又注意到李景越脸上的笑。 是帘子后头的动静,佳佳小朋友紧张地和护士打着商量:“我刚吃完饭呀,要不要休息下再扎?” 护士安慰她,正好吃饱了不会晕针。 听到这么恐怖的字眼,里头的人不免吸气,又不好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喊李景越进来把她带走,只好颤声问刚刚进来的刘主任:“医生,我这样真的要扎针吗?” 李景越听了摇了摇头,请了许院长一齐出去,他觉得他再呆下去,里头的人再耍什么赖皮,估计治疗是进行不下去了。 好在,医生也没立即施针,先查看了佳蓓扭伤的部位,又给做了缓解,问了她之前受伤和平时的运动情况,才开始针灸。 施针过程中除了有些酸麻,倒也没出现护士口中的晕针反应,佳蓓扣好病号服,坐在病床上,笑着感谢刘主任。 刘主任笑着收好自己的工具包,和佳蓓说着平时的注意事项和下次复诊的时间,护士见佳蓓穿戴整齐便拉开了帘子。 正好这时刘主任说着:“对了,扎针处二十四小时之内不能碰水啊。” 佳蓓听到这个天塌了般的消息,老天,她打完球可还没洗澡呢! 她瞪着绝望的眼睛转头朝刘主任的方向望去,正巧对上帘子外等着她的人。 那人闲适地倚在斗柜上,听了动静也抬头看过来。 帘子哗啦啦地拉开,露出的都是他温柔的眉眼。 他身边就是她敞口大开的运动包,而他手里正举着她的香蕉吃! 17. 红灯 再从中医院里出来,佳蓓除了右边胳膊抬起来有些阻力感,已经自觉恢复得可以了。 她不再需要人扶着,自顾自地往停车场走。 健步如飞,不,该是后头有鬼捉她似的走得急。 走到自己车子边上,佳蓓伸手摸了圈前后口袋没摸到钥匙,才想起来包还在后头的人的手里。 李景越见从扎完针开始就不拿正眼看他的人突然转身找他,忙走上前:“怎么了?” 佳蓓不想理他,只要从他肩上摘了自己的包,她不懂,李景越怎么就这么自然地背着自己这个粉色运动包乱走。 “检查过了,针也扎了,药也开了,我要回家了。” 李景越知道,这人是在生他不打商量就吃她东西的气,从小到大就护食得很。但今天气氛都到这儿了,他再让她一个人走掉就是木头。他反手护着包,继续往车边走,一副要负责到底的意思。 佳蓓亦步亦趋地跟上,忽然注意到附近有辆黑车启动,耀眼的车灯倾洒在他们周围的地面,她认出来的,那是他那辆库利南。 李景越大步朝她的车走去,佳蓓落在原地,她突然偏头,失神地望了眼地上的影子。 两道被拉长的身影,一人驻足,一人逃离,渐行渐远。 “罗叔叔还在,你这是干嘛呀?”佳蓓见他直接钻进了主驾,没有一点商量的意思,慌慌张张绕到副驾拉开车门坐了上去,关上门才和他争辩。 李景越见佳蓓灵活的样子,也知道人没什么事了,到底心里轻松些:“就是因为他在,我送你回去,他跟着,你不更放心?” “我放心什么?” “放心我不会故意送完你赖着不走。” 佳蓓听着莫名耳熟的话,过了会儿才反应过来,皱着眉头责问对面的人:“你怎么偷看我手机?” “消息就蹦到我眼前,我能装瞎吗?” 是了,李景越向来不在这种小事上耍滑头,佳蓓在来的路上和乔知夏诉苦说自己打球拉伤又被李景越拽来医院了。 一直没等到对面回复,直到她扎针的时候才回了一连串,佳蓓看到时,那人已经从关心她的身体思维发散到李景越今晚就顺势留她家里然后发展一些香艳情节了。 李景越无非是和许院长聊完确定佳蓓只是拉伤才松下心神,又陪着好友父亲聊了些家常事,再回了病房才觉得饿了。 桌上凉了的饭菜他也不乐意吃,听到佳蓓包里手机的震动,想起佳蓓宝贝的那根香蕉,一边觉得好笑一边翻她的包,来电正好掐了,手机上又一条条进来的消息。 他就看到一条:小心李叔叔今晚赖着不走登堂入室! 他倒是没有窥探他人隐私的爱好,只是觉得奇怪,眼下他也问出来了:“从前你对我在你那些同学面前介绍是叔叔介意得要死,如今怎么背地里就让别人跟着喊我叔叔呢?” 副驾的人登时红了脸,对上李景越好奇的神情,佳蓓略安了心神,猜想他没看到后面那些无厘头甚至该被封号的话。 佳蓓撇撇嘴,故作端正:“你如今这个岁数被叫叔叔也不亏。” 得到的是主驾上的人轻蔑一笑,佳蓓发誓,他绝对白眼她了! 从前张嘉丽和乔芳华说小话也不顾忌佳蓓在场,有回儿说的就是景越从青春期开始不知道和谁学的翻白眼,翻得让人心里来气又骂不出口。 乔芳华笑着接闺蜜的话,问自己家的小子,还有什么骂不出来的? 张嘉丽答,翻得比女人家还漂亮,骨头轻的想让他再翻你几个! 佳蓓当时在一旁剥着碧根果吃,被这话吓得果仁卡了嗓子呛得咳了好久。 旁边的两个长辈忙问她这是怎么了,她哪里说得出实话,总不好说她的确喜欢看李景越的白眼吧。 年少时的喜欢,看什么都是自带滤镜的,那时候觉得他走路的姿态,说话的神情都是最特别的。 如今也一样的没用,对,就是没用。 许是李景越真的累了,一路上都没怎么和她说话,佳蓓也在这种静谧中,一遍遍地自责着自己的没用。 即将到达自己第二个本命年的年岁,佳蓓承认也直白面对自己的内心。 她还是觉得李景越是最好看的,哪怕是朝她翻白眼。 但她也内心坚定地认为,这一趟,不过是他和她缘分的回光返照。 她刚才讥讽他年龄的拈酸话才不是本意,她真心是想告诉他,他们或许做回叔叔侄女,做回李景越和张佳蓓,退回各自的那条线,才最合适。 返回文澜府,一路上一个红灯都没有,畅行得让佳蓓惊讶。 按照往常,她要是开车遇到这种路况,甚至是要发条朋友圈纪念下的程度。 可惜眼下驾驶的人不是她,她也没这个心情。 车子稳稳在她的车位停好,佳蓓后知后觉,这人回程连导航也没开。 李景越扫了几眼周围:“那台车呢?” 佳蓓从后座上拿回运动包,在夹层里翻到钥匙,捏在指尖,递给他:“我停在B区,找了个空车位停。” 小区里车位紧俏,还是佳蓓找了许久才找到的空闲车位,如今钥匙还给他,物归原主的意思。 李景越没接,头向后仰着靠在HELLOKITTY的颈枕上,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给我钥匙什么意思?” “我不会收以及谢谢你好意的意思。”佳蓓的手还悬停在两人中间,车内的灯照耀着车钥匙,或许贵价的东西就是这样,暴露在光下,仅仅是反射的光泽都不一般。 佳蓓补充着:“如你所见,我不缺车子开,再多一辆也是徒劳增添我经济上的压力,况且,哪有职员开和老板一个系列的车子的?” 闭着眼靠在颈枕上的人轻哼一声:“周自衡开什么车子你倒是记得清楚。” “你拿走吧,我真不需要。” “安心收着,和嘉丽报备过的。”李景越说着歪头看佳蓓,“经济上的问题也都好说,明天让人给你置办车位,至于保养和油钱你更是不要操心了,包括你现在这辆,安心开便是。” 佳蓓摇头,坚持不肯收,把钥匙放在了她后来自己加装的置物托盘上,无视他拿家里长辈压人那套,更无视他后面殷勤那套。 “李景越,我们已经分手了,再收你东西,怎么样也不合适。” 端正坐在光下的人,从医院出来前换了件气质温柔的高领毛衣,说得话却是那么不客气。 第二次了,李景越想,这是第二次她提醒他,他们已经分手的事实。 “你收了我的东西,是谁会看轻你?” 事实是没有,他李景越要送的东西,从来就是光明正大,都是在家长面前过过明路的。连他们在一起的那年带她去欧洲旅游,他甚至和乔芳华都打好了报备,是他带着佳蓓出去玩,要乔女士放心。 “可我有男朋友了,他如果知道你送了我一辆这么贵的车子,他会怎么想?” 佳蓓迂回委婉,她希望李景越能早点醒神,今晚的一切,都太过了。 “呵,他要想什么?”李景越觉得佳蓓真是一套组合技,每回儿提完分手的事实,就要再拉她那个 如今都不知道在哪里的男朋友来戳戳他的心肺。 “你要是怕他觉得难堪给不起你这些东西,那他就该好好奋斗,他知道你每年在玉溪茶庄的分红是多少吗?或者你怕他知道你收了前任的礼物,佳蓓,你会告诉他吗?你会告诉他,我被你玩过又甩了的事实吗?” 佳蓓嘴上打了磕巴,李景越说得太直白又激进,她实在没想到他会这样评价他们的关系。 主驾上的人坐直了身子,朝着佳蓓逼近:“你喜欢他吗?” 他不想用那个字眼,他也决计不会认为她能轻易和别人走到那个阶段。 佳蓓轻抽了一口气:“当然,我会选择进入一段关系,自然是因为我喜欢对方。” 李景越微眯着眼睛看佳蓓,那阴鸷的神情,让佳蓓心惊,他从来没拿过这种眼神对她。 像是个猎物,又像是观测的实验对象,好像光凭他的眼神就能看出她的破绽。 “至于我们曾经的事……”佳蓓拿不准李景越的脾气,“既然当初就鲜为人知,如今更没必要闹出来让大家都不安生吧。” “好,好一个不安生。”李景越退回椅背上,后倒的样子泄力极了,又像是放弃后的颓唐,“张佳蓓你觉得我今天都是在做什么?纠缠?” 佳蓓哑口,她到底是有些没领情了,人家帮了她又忙前忙后地送医院,她到现在一句谢谢也没有。 “我都是在瞎操些没用的心,从前你那个背就是一堆毛病,仗着撒娇耍浑一次次哄得我不带你看医生,我不过惦念着你,怕你拖了不治,等拖出问题来才后悔……”李景越像心头郁结难解,徒然被佳蓓牵扯了话头,连带着就把这些心里话说出来了。 说了一半,他也顿住了,明白旁边的人只会觉得他烦,又像拾回自己立场与自尊心般说道:“车子是我当年答应了会配给你的,至于其他的,佳蓓,生意场上谈判我都向来不屑推拉那一套,我对任何事,都是半分纠缠不可取的意见。” 车门甩上的声音才让佳蓓回过神,主驾的人真像他嘴里说的,半分纠缠甚至连句半句再见都没有就走了。 佳蓓盯着托盘上的那枚钥匙,发愣了好久,最后还是收回包里,下车落锁,回到她的住处。 做了一夜荒唐梦,佳蓓在痛苦的梦境里艰难睁开眼睛,看了眼闹钟,才七点不到。 她翻过身趴在枕头上,活动了几下手臂,除了身上因为没有洗澡的粘腻感,再没有其他难受的感觉了。 她到底有些失落,她是欠李景越一句谢谢的。 但她也自知两人应该没什么相处机会了,昨晚回到家刚躺下回了闺蜜几句,那头就来电话了,问怎么有时间看消息。 佳蓓恼她,有什么事还能不回闺蜜消息了? 那头回了她几句胡话,佳蓓却给她陈述了事实,她和李景越可能就是到此为止了。 佳蓓把晚上两人在车上的对话说了一遍,又突然告诉乔知夏。 “他走之前那句,半分纠缠不可取,当年分手时他也说过。” “真的?什么情况他会说这句话?” “心如死灰的时候。” 乔知夏听了怕她难受,闹着要来陪她,佳蓓不肯,说不能洗澡不想自己臭烘烘得和人睡一头,乔知夏只好作罢,只说明天带早餐给她吃。 门铃摁响,佳蓓回想起乔知夏昨晚说的话,只当是她,嘴里应着来了,趿着拖鞋就往门边走,骤然拉开门,她嘴里还念叨着怎么那么早。 不设防的,门外是昨晚那个说不会纠缠的人。 “你怎么来了?” 18. 天光 李景越从前夸佳蓓,睡着的时候,是全天下最乖巧的样子。 不乱动,甚至连翻身都不会,规规矩矩地蜷缩着,他有些时候半夜醒来看到那副场景都觉得戳心。 不知是不是她烫了卷发的缘故,这还是头一次李景越见她早上起来头发乱蓬蓬的样子。 活泼的生动。 他盯着她发顶那撮翘起的头发,眉眼里是他自然流露的温柔。 佳蓓抬眼看着门外含笑的人,实在是没反应过来,昨晚撂下那句话摔上车门就走的人,怎么睡一觉就出现在这里了? “你怎么来了?”门缝就保持着佳蓓推开时并不大的一道,她紧握着门把手,不进不退,总之是意外又不欢迎的架势。 李景越也不急着回答她,低头盯着门缝里的人,突然想起张嘉丽在佳蓓小学时还爱恐吓她的话。 “有人敲门不要随便开,小心大灰狼把你抓走咯!” ‘小学生’佳蓓狐疑地盯着门外失神的‘大灰狼’,见他没反应也不打算让人进门,一边拉上门一边小声说:“不说话关门了。” 门外的人见门里的人在变窄,反应过来忙用脚格挡住门,空着的左手也拽着门把制止着房子主人的动作。 佳蓓是没什么起床气的,从床上爬起来脚落地那刻便是清醒了,所以在这种情况下,佳蓓甚至‘蜘蛛反应’地立刻向外推门。 她怕夹到这人的脚呀! 只可惜两人分别太久,到底是不够默契,互相都没想到对方一推一拉,佳蓓往外推门时就暗道糟糕,她完全没处使力气。 大早上就闹了这么个乌龙,李景越做好了佳蓓耍赖的准备,没想到里头的人如今脾气那么软和,说放手就放手,结果就是,佳蓓直愣愣地往门外跌出去。 顺其自然又好像不那么巧合,佳蓓失去平衡摔过去的时候手臂自然叠起挡在胸前,后背被从门把上松开的那只手赶忙搂住,那只大手不偏不倚地压在她昨天被球砸青的地方。 沉重的防盗门也顺着惯性在大理石墙面上反弹了几次,最终归于平静。 这不大的入户门前,不平静的只剩两颗心。 两次,他回国后,这是第二次她用这种姿势倒在他的怀里。 “一大早就投怀送抱?” 头顶上传来轻笑声,佳蓓闻言抬起头,正好对上那人轻佻的眉眼。 佳蓓嘴里骂他有病,胳膊也使着劲要挣脱出来。 软玉在怀,李景越怎么舍得,作怪似的摁着她不让她离开。 佳蓓一面恼他摁着自己的淤青处,一面担心自己有什么味道,挣扎了几次都没如意,只好嘴里耍蛮:“哎呀!松开呀!” 鼻尖偶然闻到的淡香,雪松和薄荷混合,两相对比,佳蓓更加脸红,急切切道:“你碰到受伤的地方了!痛啊!” 背上那只手听见她的呼痛感应般弹开,没再碰到她,但还是把人虚虚地圈在怀里。 “还痛?昨晚没涂药吗?” 佳蓓退了一步,不偏不倚,还是靠在他胳膊上,她羞愧气恼烦闷还有那些不明究理的喜悦和悲伤,千百总情绪都直冲脑门,化成一股力气,踩着她的棉质拖鞋一脚踏在那人早就看不顺眼的皮鞋尖上。 “走开,最烦你了!” 李景越实在是意外佳蓓会有这种举动,那只圈着她的胳膊连忙抬起,做投降状。 得以解脱的人直接转身进去了,留在原地的人盯着她的背影愣神,接着笑着摇了摇头。 门没关。 李景越自觉一步踏入下沉式玄关,脱了鞋子,站在台阶上铺着的菱格纹地垫上。 “佳蓓,我穿什么鞋子啊?” 做客要有做客的样子。 已经钻进洗手间准备洗漱的佳蓓,听了门口的动静,郁闷得很,她捏着手里的牙膏,忍不住朝门口大声回应:“我这里没你的鞋子!” 可惜石沉大海,根本没有回音,佳蓓把牙刷含进嘴里,似乎听见门板开合的声音。 主人不在,哪里容许不请自来的客人乱翻东西,佳蓓含着牙刷从洗手间出来,果然看到李景越打开了自己的鞋柜。 “找什么啊?” “找拖鞋啊,你规矩大得很,不是从不让人不穿拖鞋进房间?”李景越坦然地回应她,“没准备我的,实在不行你给我张老师的也可以。” 佳蓓趿着拖鞋,步子快起来难免脚步声踢踢踏踏的,她快速移动到李景越身边,一把拍上鞋柜,又打开一旁的矮柜抽出一双一次性拖鞋塞到他手里。 话语里满是不耐烦:“别找了,这里也没伯伯的鞋子。” 张清文从她初中起就有意避嫌了,她的房间都向来少进,何况是如今她单独搬出来住,也就那天帮她搬家上来过。 李景越捏着手里的塑料包装,朝着佳蓓笑笑:“是这里没其他男人来过的意思?” 佳蓓皮笑肉不笑地回他:“天王老子来了也是穿一次性拖鞋的意思。” 说完又是转头就走,一副看不上她也不愿搭理他的架势。 他手里拆着包装,盯着佳蓓后脑勺上随意盘起的丸子,制造惊喜的人不死心地追问:“你怎么不问问我大早上来干嘛?” 佳蓓刷牙的时候喜欢坐着,举着牙刷跌坐在身旁的沙发上,抬眼看李景越,眼神的意思是:我一早问过你了。 李景越换好鞋子,拎起柜子上佳蓓这才注意的包装袋,他朝她轻轻抬了抬手里的袋子,语气柔软:“赔礼道歉来的,昨晚把你一个人丢在停车场了。” 佳蓓闻言下意识屏住了呼吸,他们从前不是没拌过嘴吵过架,可每回气得拔腿就走的都是她张佳蓓,李景越不管被气得怎么样跳脚骂街,还是会跟上来哄她。 如今变了,被留在原地的人是她。 又好像没变,哄人的人还是他。 佳蓓实在不知该如何反应,内心里只像那年求着表哥替她摘下的那颗还是全青的橘子,她嘴馋地剥开吃了,被那股酸涩攻击得小脸皱成一团,表哥让她赶紧吐了,她伸着舌头苦哈哈的样子被李景越撞了个正着。 那天他一脸冷漠地看着她,说了句什么来着? 噢,好吃鬼。 李景越还以为佳蓓会至少问他一句,是不是真心来道歉的。 事与愿违,回应他的只有淡漠的点头,以及转身往洗手间走的背影。 佳蓓快速移动着牙刷,好像分散了注意力才能抑制住那颗濒死又挣扎的心。 她听见门口的人问她:“家里有碗筷吗?” 她没回头,反手指了指厨房的方向。 李景越看着佳蓓满不在意且潇洒的背影,心底全是说不清的滋味。 佳蓓洗漱完出来,正巧遇上李景越端着小碟从厨房出来。 她瞥了眼被放下的浅盘,是她平时吃水果用的那只,里头铺着的也正是桃子。 伯爵红茶渍桃子,她爱吃的做法。 “好了?快来吃吧,望川楼的黄鱼面,不知道你还喜不喜欢吃这口味道。” 佳蓓这才注意到桌上汤底奶白浓郁的那一大碗 ,旁边配着小菜和两盘点心,桂花糕和汤包,都是她爱吃的。 她又看了眼正在替她分餐的李景越,抿了抿嘴还是坐下,嘴里问他:“望川楼不是不做早市了吗?” 她刚回国那阵想吃了好几次,结果次次去都吃了闭门羹,后来还是和乔知夏提了一嘴,才知道望川楼早就取消早茶供应了。 李景越没急着回答她,只等她吃了一筷子,看到她满足的小表情才笑着说:“味道对吗?” 佳蓓又喝了一口汤,嘴里鼓鼓囊囊地点着头。 “那就行了,他家做不做早市有什么要紧,你喜欢吃就行。” 佳蓓不喜欢劳民伤财那套,只当他是开了什么别人拒绝不了的条件,一道黄鱼面罢了,她不想也不愿承这个情。 从前谈情说爱时,她享受他的殷勤、独一无二,或者说一掷万金只为博她一笑的举动,如今时过境迁,他又何必这样。 李景越含笑听完佳蓓那套大道理,拿过她空了的碗又替她盛了一碗:“就有这么严重?” 佳蓓眼神含怨地看了他一眼:“望川楼的老板娘是嘉丽从前的牌搭子,要是传得嘉丽知道了,她难道不要问你一碗面家里做不得?” 行,还是做贼心虚,就怕家长问。 “放心吧,老板娘早就退居当‘太后’了,如今的老板你该认得的,就是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郑厉川。” 佳蓓回想了会儿才说:“是你们那个6号?” 李景越从前在附中篮球馆的观礼台上抓到过佳蓓,那会儿问她一个十一中的跑来附中干什么,佳蓓满脸坦然地回他:看帅哥来的。 那天她随手一指,指的就是郑厉川。 李景越把碗在佳蓓面前重重一搁,咬着后槽牙对她说:“张佳蓓你就气我吧,到现在都还记得人家球衣号码是吧?” 佳蓓被他的反应吓得快速眨了几次眼睛,看着对面人带着气坐下,几番思量,还是没开口,低头吃面。 她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这反应算什么? 吃醋?她就没见过他吃醋的样子。 餐桌上,又只剩寂静。 到底是李景越理亏,他朝佳蓓那边推了推盘子:“别光吃面。” 他递什么,佳蓓的筷子便夹什么,李景越看了难免叹了口气。 这人就是这样,看似乖巧听话,实则越是安静就代表气性越大的意思。 他再递着台阶:“从前不是最爱吃红茶桃子,怎么今天吃一片就停了?” 佳蓓吃完最后一口,接过李景越递过来的纸巾,擦拭完嘴角才说:“妈妈让我少吃不应季的东西。” 李景越盯着佳蓓,消化了几遍这句话才开口:“前头说怕嘉丽知道,如今为了口桃子又搬乔女士出来,佳蓓,你到底什么意思?” 只虚空盯着碗沿的佳蓓,听了对面人的话,抬眼看他,对视上,双眼里都是空洞。 “你昨天不也是?” “能一样吗?”李景越妄图找到佳蓓眼中的光点,“佳蓓,如今我们都这样了,你还在害怕什么?” 佳蓓生平最受不了的或许就是反问句,她回过神哑然地看着李景越,还没张口,就又见那人从口袋里掏出了个东西。 “我本来不想在你这种情绪下拿出这个的。” 佳蓓看着李景越放在桌上的丝绒盒子,她一时间只觉得天旋地转。 耳边是不期冀的轰鸣声,桌上残羹冷炙,旁边是不相衬的戒指盒。 那里头静静地卧着枚水滴型粉钻。 19. 承诺 乔知夏通过佳蓓的酒后坦白才知道,她当初分手,那些李景越恋爱期间送给她的东西,她一样都没拿走。 甚至连她在用的笔记本,都安分地恢复了原厂,放在了书房里。 乔知夏听了气得要拿手里的杯子砸她,骂她道德感高到离谱了。 后来又不死心地追问佳蓓,就没后悔过? 佳蓓良久才答,要论后悔,可能只可惜一样东西。 那是李景越送她的一件没有特殊意义的礼物,一枚Graff裸底镶嵌的粉钻戒指。 那枚五克拉的天然粉钻,不论在什么光源下都散发着耀眼的火彩。 佳蓓当年一定要李景越发誓这枚戒指没有任何含义,她口是心非地标榜自己只想收男友毫无侵占意义的戒指。 “什么叫侵占意义?”李景越搂着坐在他大腿上的佳蓓,微眯着眼问她。 佳蓓满脸骄傲地捏着那枚戒指:“就像从前你送我的那些一样。” 佳蓓从小就喜欢亮晶晶的东西,李景越说她就是喜鹊变的,好斗又总是被亮的东西吸引。 嘴上这么说,佳蓓十五岁生日的那年,他还是寄回了一枚红宝石胸针。 隐秘式镶嵌的红宝石上停驻着一只优雅精灵,佳蓓得知价格的那天,小心地存进了自己的银行保险箱里。 “它原本也没有。”李景越顺着她的话说,“你都是我女朋友了,这要是什么情侣戒指,那我的呢?” 佳蓓微张开嘴惊讶地看着李景越摊开在自己面前的手掌,反应过来一把拍上去:“好啊你,现在也和我讨了是吧?” 李景越抓住她的手,他们之间总爱这样,他招惹她,她凑上去再想逃离又终究被他扣住。 “是,项目输了,还搭了个戒指回来,接下来一个月要张大小姐养的意思。” 佳蓓由着他,任由他在耳畔说些做小伏低的浑话,用止不住的笑声盖过了心底浅浅的失落。 后来李景越送了她很多首饰,正如她要求的都没有意义,真较真起来那就是出差回来总要叼些东西哄家里的小喜鹊开心。 只是那些戒指里,佳蓓常戴的还是那枚粉钻的。 哪怕在电话里提完分手,被人‘请’回公馆时,她才发现自己手上还戴着那枚戒指。 那天佳蓓执意不肯进到室内,站在那片年初才整理好的湖畔盯着那些残枝败荷等他回来。 李景越从深城抛下会议极限飞回北城,两人就在那片湖边,从刚开始他耐心的问询到愈发激烈的争吵。 再后来,是他无尽的退让,商人的本性,软硬兼施,可惜佳蓓无动于衷。 最后的最后,他无计可施,好像只剩跪地哀求她那一条路了。 佳蓓垂眸盯着他无力地牵住她的那只手。 那枚讽刺的,无法忽视的钻戒。 她无路可走。 他问她究竟要怎么样才能不分手。 她摘下了那枚戒指,没有目标地朝湖面一掷,不过是浅浅脆响,连涟漪都没有痕迹。 她指着湖面,眼里都是决绝地看着他,像电影里那些佳蓓最不爱看的狗血场面。 “如果你能找出那枚戒指,那我就不分手。” 说完,佳蓓再没有给他拉扯的机会,转身离开。 她知道的,言尽于此,李景越绝对接受不了自己的尊严被她这样践踏。 三年过去,那枚钻石,还是一如昨日的耀眼。 佳蓓一瞬间无法控制自己的表情,微张着嘴倒吸了凉气,那满是淤泥和残枝的湖里,要找一枚戒指,不就是天方夜谭? “这是什么意思?”佳蓓迅速调整了状态。 “你觉得呢?” 佳蓓无法作答,或许沉默是最优解。 “佳蓓,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你说。” “你真的喜欢那个姓谢的吗?” 佳蓓眉头轻蹙:“你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李景越靠着椅背,胜券在握般轻松,“只是我有点奇怪。” “什么?” 李景越盯着佳蓓的脸色,他嘴角的弧度逐渐变大,缓缓开口:“我怕你所托非人。” 佳蓓这次发现自己被李景越牵着鼻子走了,埋头整理餐具,不想再理他。 “放下,一会儿我收拾。” 李景越每次下达这种祈使句时总是带着佳蓓下意识里不能拒绝的命令语气,她干脆甩了手,任由他的安排。 李景越看着佳蓓任性的行为,双唇轻轻抿起,最后还是说了。 “佳蓓,有两个问题我实在想不明白。” 佳蓓抬眼看他,一副悉听尊便的坦然。 “或许我该换个问法……他真的喜欢你?” 佳蓓学着李景越的样子靠着椅背,眉头愈发紧凑。 两人像在审讯,李景越坐直身子,面对一言不发的犯人只好做出追问架势,他十指交握,双臂搭在桌上,整个人往佳蓓这边前倾,压迫的架势。 “还是说你们两个真的互相喜欢?是你改性儿了还是怎么,昨晚受伤了居然想到的不是找男朋友来吗?” 屏住呼吸的佳蓓忽然蓄上了气,她故作嫌弃的表情:“明辉跟着项目部的人去了菱州你会不知道?” 李景越点点头,诚实的口吻:“当然知道。” 佳蓓感觉有些不对劲,像是什么串联起来:“我明白了,是你派他去的对吗?” 对面的人重回椅背上,贴着桌子的人变成佳蓓,两人一进一退,互相较着劲。 “这点细枝末节的安排,还不用经过我,佳蓓。”李景越提醒她别岔开话题,“说说昨晚,菱州过来撑死了一个小时车程,你受伤这么大的事都不准备告诉他?” 佳蓓依旧自说自话,不搭理李景越嘴里的证据:“好啊,你现在也会耍这些心眼了,把人弄得远远的,再对我又搂又抱的是嘛?” 李景越被佳蓓的反应逗笑:“澄清两点,一,我昨晚也是临时回来的,二嘛,就算他在这里,我要做什么,谁也拦不住。” 佳蓓盯着李景越举起的两根手指,恨不得拿剪刀给剪了,她根本不喜欢他话语里那些轻挑的意味。 她努力想占据两人之间的话语权,还是被对方争了先。 “不说这些,佳蓓,昨晚他可是一通电话没过来,据我所知,昨晚菱州那头没安排什么活动吧。” 李景越清楚地看见,那通被掐断的电话,来电显示是妈妈。 佳蓓想着对策,总不好真拿两人聊天记录出来,她疯了才要在前男友面前证明自己和现任有多恩爱。 李景越还在继续:“说到活动……佳蓓,你也不是不知道谢明辉的职业呀,他如今的职级,你也该清楚活动上会有什么吧?” 佳蓓闻言突感厌恶,争辩着:“你是看见了还是怎么?这不是污蔑吗?还是说你准备安排……” “那我呢?张佳蓓。”李景越转换冷脸,严肃且正色,“那当初你是看见我怎么了吗?” 佳蓓噤了声,她实在没想到,都这么久过去了,这人还在在乎那天在湖边两人争吵的内容。 她那天嫌他应酬太多,更是揣度又诋毁那些钱权交易里总会带个色字,她直言不信任他。 如今被他这么连名带姓地凶了一嗓子,佳蓓才惊觉,自己一步步掉入了陷阱。 “我今天找你说这些,不过是想劝住你,怕你年纪小不懂得辨识人心,被所谓的殷勤糊了眼。”李景越收敛住脾气尽力耐心地和她说,“关于你当年扣在我头上的那些莫须有的罪名,你当年原话怎么说来着?想想都觉得恶心是吧,那我直言和你说了,你那个所谓的男朋友,都不用我去试探,只要查,就能查一摞证据到你面前你信不信?” “够了呀!”佳蓓喊停,她整理着思绪,“你一大早来和我说这些做什么?挑拨我们的感情?” “感情足够好昨晚还会是我吗?”李景越站起身走到佳蓓身边,“佳蓓,你说实话,是不是根本不喜欢他?” 佳蓓在李景越准备在她身边蹲下时赶忙站了起来,她呼吸急促地从另一侧绕过椅子往客厅走,双臂环绕着自己,或许是身上的睡衣太单薄,佳蓓不受控地交替揉搓着自己的手臂。 她的寒冷持续不了太久,只要身后的人在。 蹲在原地的李景越只为佳蓓的避让失落了一瞬,马上便醒过神站起身追了上去,一把将人拥入怀里。 两具身躯的贴合,前后的人都下意识地吸入周遭的空气。 那是最自然的生理反应。 撞进那坚硬的怀抱时,佳蓓忽然想到他们以前很少这样拥抱。 因为她总是会第一时间转身钻进他的怀里,环绕着他的腰,告诉他,她喜欢两个人贴面抱着的感觉。 某天,佳蓓偶然在社媒上刷到关于背后抱的讨论,或许这才是心连心最近距离的拥抱方式。 那就当这是他们最后一次心脏在现实意义中这么近吧。 她没有挣脱他。 身后的人用下巴代替手轻轻地摩挲着她的头顶、脸颊再到肩窝。 李景越今天一反常态地穿了件燕麦色毛衣开衫,和她昨晚是一个颜色。 搭配着她的睡衣,两个纤瘦的身影依偎在她的客厅里,本该是多么缱绻温馨的画面。 只可惜那只环绕住她的胳膊,正和她较着劲,一根一根地掰开她死死捏着衣袖的手指。 得逞的人安抚性地揉搓着佳蓓的手指,嘴里念念有词,呼吸都喷洒在她的脸侧:“做指甲了?” 佳蓓的注意力顺着他的话语看向自己的手指,自己不过是做了最简单的裸色,也不知这人是怎么看出来的。 暧昧的呼吸引诱着她轻声给了肯定的回应,但身体却做着反抗。 李景越夹紧了胳膊,不让怀里扭着肩膀又意欲收回手的人乱动,他温柔警告:“不要乱动。” 那枚戒指被塞进佳蓓的中指时,她浑身不自觉地颤抖着,带动着上面的钻石的光点也在震动。 “瘦了。”李景越盯着那枚轻松推入的戒指,从前量身定做的尺寸如今也大了一圈,他轻轻握着佳蓓的手,在欣赏也是观察。 < p>佳蓓还在挣扎:“你这是干嘛?” 那噩梦般的问句又缠了上来,贴着她的耳畔:“佳蓓,你根本不喜欢那个姓谢的是不是?” 佳蓓没有正面回答他,只告诉他:“李景越,你这样过界了。” “界在哪里?” 脸侧的呼吸变得沉重,若有若无的感受终究变成实感,吻轻柔地落在佳蓓的脸颊上,身后的人一遍遍地告诫她。 如果有界线,那他今天也进不来她的家门。 言下之意,一切都是她默许的。 佳蓓闭上了眼睛,她觉得自己像竭力戒酒的人,此刻却跌落在醇香里。 “佳蓓,告诉我,你不会食言的,对不对?” 一句话,像是咒语,佳蓓猛然清醒,她冷眼再次告诫:“李景越,要我提醒你多少次,我有男朋友了。” “你喊我什么?” 这时候了,他还在纠结称呼。 佳蓓气性起来,不知哪来的力气,挣脱出可以活动的范围,又转身推了他一把,嘴里愤恨:“哪怕是我现在单身,你也不该这么对待我!” 陡然提升的音量,让李景越也清醒了些,他有些微愣地看着立在身前的人,懊恼地问:“我怎么样了?” “轻浮无礼!”佳蓓恨不得再踩他一脚,“你是不是觉得怎么对待我都可以?哪怕没有我的同意?” 李景越急忙抓住她戴着戒指的那只手,举到她的面前,提醒她曾经的苛刻的条件:“你说的,戒指找回来就不分手了。” 佳蓓瞪大眼睛看着他:“你在开什么玩笑,怎么可能?再说了我已经……” “你也知道不可能!”李景越打断了佳蓓的话,“你当初明知不可能还要设下这样的条件,明知我爱你还是要抛弃我。张佳蓓,我如今回来,站在你面前,你还不懂吗?” 话说了一半的佳蓓还保持着刚才的状态,她张嘴呼吸着,拼命想克制住涌上来的泪水。 爱哭的人在吵架时总是吃亏的。 室内又归于沉默,也不知过了多久,佳蓓突然盯着两人还牵在一起的手说:“谢明辉是妈妈同意的人。” 李景越深吸一口气,他放下佳蓓的手,那些不好的往事又翻回心头,他大口呼吸着,叉着腰在佳蓓面前乱走了几步。 佳蓓的手自然垂下,那枚戒指甚至开始滑落,她下意识地握紧拳头,害怕戒指掉到地上。她用另一只手摘下戒指,走近李景越,抬手准备塞到他的手里。 李景越没注意佳蓓的靠近,突然转身的他把佳蓓也吓得一抖。 他的脾气因为佳蓓的这个反应有些许松懈,但说出的话还是气愤:“现在是什么旧社会吗?你妈妈说要嫁给谁你就嫁给谁?” 佳蓓摇摇头,她想告诉他不是这样的。 “那我去找乔女士,是不是说通她就可以了?” “你疯了!”佳蓓呵住他,“你不能去找我妈妈,她会吓死的!” “为什么不可以?明明……” “叮咚——” 几声急促的电子门铃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佳蓓眨了眨眼睛,和李景越对视了一眼。 怎么一大早的她家能来这么多人? 她下意识地还是以为是闺蜜乔知夏。 可是门外传来的却是另一位乔女士的声音。 “佳佳!” 佳蓓如遭雷击,更觉得是眼前人乌鸦嘴,没事说要找她妈妈,好嘛,这会儿人真的来了。 门铃声不断,连饭桌上的手机也一直在响铃,乔芳华的急性子等不了佳蓓迟迟不开门。 佳蓓急得向热锅上的蚂蚁,她根本不知道接下来会是什么场面,偏偏边上的人还要捣乱。 她一把拉住要往玄关走的李景越,眼里不可置信地瞪着他:“你要干嘛呀!” 李景越垂眸看了眼佳蓓捏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嘴上笑笑:“开门呀,乔女士该着急了。” “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 佳蓓真不敢想象妈妈看到他一大早在自己家里会是什么反应。 她也不知哪里来的胆子,一把抱住那人的腰,要将人往洗手间的方向拖。 李景越垂眸看着怀里的人,再是有天大的脾气也因为她主动的动作全都飞走了,他任由她的安排,嘴里安抚她:“好好好,我不找。” 佳蓓站在门外盯着洗手间里的人,也不知这人吃什么长大的,这么高,站在不大的洗手间里只觉得要碰到天花板了。 她着急去给妈妈开门,嘴里警告他:“不许乱来,弄出事情来我一辈子不理你!” 只有孩子爱拿一辈子做诺言的长度。 李景越靠着洗手台配合地点了点头。 佳蓓懊恼地盯着他,直觉这人不会这么乖顺,负气地把手里的戒指丢到他怀里:“我没开玩笑!” 接着便一把关上了门。 砰的一声,李景越盯着那紧闭的门朝门外喊了一声:“你好歹把灯给我打开呀!” 脚步声靠近,随着光源亮起是外头的警告:“闭嘴!” 20. 哑谜 外头是催促般越发急躁的门铃声,后头是随时可能反悔走出来的人。 佳蓓嘴里答应着来了,一步三回头,犹豫又快速地往玄关走去。 再次推开那扇防盗门,果然是乔芳华在外面。 “睡觉呢?这么磨蹭?” 乔女士一面换鞋一面将手里的各种袋子塞到女儿手里,嘴巴也不得闲一味唠叨佳蓓昨晚不接电话的事情。 “去打球了也不知道结束了回个电话?”乔女士表情埋怨,她昨晚联系不上佳蓓,问了乔知夏才晓得是去打球了,提起她并不看好的运动,难免多问一句,“回来就没听你说要去打球,怎么好端端又玩起来了?” 佳蓓拎着袋子在前头走,听到妈妈这么说,难免想起她从前痛批她那些和学习无关的爱好都是浪费时间的说法,她陈述事实:“同事局啊,领导也在。” 她如今的房子要进厨房必会经过餐厅,想到两人吃完还没来得及收拾的桌子,佳蓓的脚步一错落旋即改换了方向,拎着手里的食材直愣愣地往客厅走。 “哪个同事噢?不是陪客户吧?” 自从佳蓓搬出林檎街,哪怕是微信、电话里都是有问必答,但乔芳华还是觉得和女儿聊天的机会不多,尤其是如今的工作,除了饭桌上偶尔讲几句,再多的也不见她说。 乔芳华在后头好奇地追问,直到跟着走到客厅才后知后觉:“你把饺子拎到这里来做什么,你伯伯一大早剁好的馅儿,就是为了来煮给你吃呀。” 佳蓓嘴里含糊还不饿,转移妈妈的注意力:“就是和同事打,不知道你认不认得,周曼娜,施太太的女儿。” 乔芳华思索着眨了眨眼,几息才把人对上号:“啊,从前是听说她还有个女儿。” 佳蓓顺手把袋子放在茶几上:“您和施太太没打牌了?” “哎哟,人家和嘉丽玩的,我都是去凑分。”乔芳华摆摆手,“不说这个,我去给你把饺子煮上,一会儿还要回菱州呢。” 佳蓓拉住妈妈,环抱住胳膊的姿势:“怎么好端端要回去?” 乔芳华闻言啧了一声:“你现在不接我电话也不看我消息是不是?昨晚是不是和你说了今天要回老宅,嘉丽要请大家吃饭的呀。” 佳蓓恍然大悟的表情弄得本就因为等待有些烦躁的乔芳华不爽,甩开她的手:“你自己去把锅坐到灶台上,不会煮东西,煮水总会吧?” 说完便和甩手掌柜般往洗手间方向走:“我去上厕所了,刚才都快被你急死,你不知道中年妇女尿频啊?” 佳蓓又羞又恼,生怕被里头的人听见,冲到乔芳华面前拦住她。 两人大眼瞪小眼,乔芳华刚要骂她,佳蓓赶忙推着人往房间走:“妈妈你去我房间里那个……” “我不去。”乔芳华扭着肩膀,执意要进外头这个洗手间,“里头那个是坐便呀,你从来不让人用一个马桶的,今天怎么了?” 佳蓓执意要乔芳华进去:“这边这个堵了……坏了……” 佳蓓最不会的事情,或许就是撒谎。 果然她低估了乔女士的大包大揽,乔芳华嘴里嚷嚷:“堵了更要让我看看呀,你会什么呀!” 母女俩就为了进哪个洗手间的事情在门口争执不休,佳蓓也不好真对妈妈使起蛮力,眼见乔芳华的手就要搭在门把手上了,嘎达一声门锁轻响,门把手自动下落,被里头的人拉开了。 门外本在拉扯的两人瞬时呆住,尤其是乔芳华,她怎么也想不到女儿家里大早上的还会出现了男人啊! 她下意识以为是谢明辉,心里又瞬间起了火气,满眼怒火地瞪着佳蓓,想问问她两个人才谈了多久居然…… “乔女士,好久不见。” 陌生又熟悉的声音响起,乔芳华有些愣神,她呆滞地抬头对上那张清癯的脸,才反应过来是谁。 “景越。” 李景越诶了一声,笑得赤诚:“乔女士还认得我呢。” “说什么呢?”乔芳华嗔他,“你又没变样子,我还认不出来你?” 到底是看着长大的孩子,见面难免念叨:“瘦了呀,在国外也要照顾好自己呀,听嘉丽说你回来就病了?” 李景越转眼看了佳蓓一眼,正好对上她的眼神,他内心满足:“现在站你面前不好好的?” “好就好,这趟在国内待久一点呀,大家都怪想你的。” “是嘛?”他又看佳蓓。 佳蓓转头不想理他了,她想提醒妈妈可以去用洗手间了。 乔芳华突然醒悟:“不过你怎么一大早在这里哦?” 佳蓓哑然,一时也编不出理由。 大早上的,再是亲戚,也没出现在她洗手间里的道理。 “昨晚和佳蓓的老板,就是周家那个老大打球,正好遇上佳蓓了,一块儿玩了会儿。运动嘛,难免磕碰,我早上顾念着佳蓓昨晚被球砸到的事情,顺路来看看她。”李景越嘴里回着长辈的话,眼神却一直瞟佳蓓,那人却做贼心虚,紧张得直咬嘴唇。 后面的话他就忍不住带了笑音:“正吃着早餐呢,她忽然和我说洗手间水槽堵了,让我帮忙看看,这不正巧您来了。” 半真半假的解释,乔芳华一时也听蒙了,她拎着重要信息,埋怨佳蓓:“你还当自己是小时候呐,什么事情都麻烦人家景越。” 佳蓓不喜欢妈妈这种维护别人的行为,轻轻哼了一声,鄙视他说谎的行径,撅起嘴巴问李景越:“所以呢,修好了吗?” “当然。”李景越陪着她打哑谜,“你看看你,什么都乱丢,能不堵住吗?” 边说着话,他又从口袋里掏出那枚戒指,这次没有戴到她的手上而是塞到她的手心里。 “既然找回来了就不要丢了,不然哪天需要的时候又哭鼻子。” 那枚搁在手心的戒指,金属戒圈和钻石都在一点点切割着佳蓓的掌心。 那句意有所指的话,她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乔芳华也没看清李景越往佳蓓手里塞了什么,才后知后觉女儿受伤了:“是被球砸到哪里?” 佳蓓还愣在那里,李景越替她回答:“后背,昨晚带她去医院检查过了,没什么事情。” 乔芳华这才松了口气,又问李景越:“你们吃过早饭了?” 李景越也诚实作答:“是,我也不知道您要过来,该等您一起的。” “那不用,等会儿我们一块儿回菱州?” 李景越倒是拒绝:“和嘉丽说好了一起,我一会儿安排车来接你们。” 乔芳华摆摆手:“佳佳开车就好,而且我们时间对不上。” 言尽于此,寒暄也寒暄完了,李景越笑笑:“那我收拾一下餐桌就回去。” 乔芳华要拦,回过神的佳蓓一把拉住妈妈的手:“人家自己吃的自己收拾,你去用洗手间。” 乔芳华闻言嘿了一声,佳蓓马上补充:“我也去,您赶紧进去吧。” 听到洗手间门反锁的声音,佳蓓赶忙小跑到餐厅,她手里还捏着那枚戒指,压低声音质问桌前整理的人 :“今天都要去老宅的,你提前来这里一趟干什么?” “我怎么知道乔女士要来?”李景越知道,佳蓓这么慌张无非就是着急他们被乔芳华撞见了,“况且我也听你的了,一句没乱说。” 就连人在洗手间的借口,都是顺着门外的她蹩脚的理由说的。 李景越将那些汤汤水水分装好,又抬了抬下巴:“你把戒指收好。” “你是怎么找到这枚戒指的?” 李景越的动作一顿:“你还觉得会是当初那枚吗?” 咚得一声,佳蓓恍惚间听到什么落下的声音。 “景越,不要收拾了呀,我来就好。” 乔芳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李景越借着拿东西的动作和佳蓓错开了身子,顺手把戒指盒往佳蓓身边推了推。 两人互换了个眼神,佳蓓也怕妈妈看出来什么,捏着戒指盒往房间走。 她在房间里隐约听见李景越和她招呼说走了的声音,再出来,只看见妈妈蹲在地上看她的洗碗机。 “研究什么呢?” 乔芳华听了动静撑着膝盖起来,秋后算账,往佳蓓背上打了一下,嘴里骂她:“你真的昏头了!” 佳蓓只觉得心里一惊,一时心虚,但嘴上不想输人气势:“我怎么了呀?” “要我说多少遍呀,你们都多大了,不避嫌啊?穿个睡衣就在家里晃,你伯伯知道不要气死啊?他平时连你房间都不敢踏进去一步。” 没说到佳蓓害怕的地方,她瞬间委屈起来:“我这衣服又不会走光,再说了,我背上有伤呀,您还这样拍我!” 听了女儿的喊冤,乔芳华一时气短:“哎哟,不说都忘了,妈妈看看。” 说着就要掀佳蓓衣服,从她后领看过去,青青紫紫一片,乔芳华难免吓了一大跳:“怎么弄的呀?” “被球砸的。”佳蓓不想妈妈看,气恼地整理衣服,一面往房间走一面和妈妈说,“您帮我洗个头吧,不然我不想回菱州了。” 乔芳华知道女儿爱干净,一听她昨晚没洗澡也赶忙收拾起来,乔知夏塞给佳蓓乱七八糟的东西一大堆,洗头椅就是其中一件,折叠的,佳蓓从前嫌占地方,如今倒是觉得真是不白收。 她躺在椅子上,乔芳华一面给她冲水一面和她聊天,还在关心她受伤的事情。 “谁弄到的哦?景越?” “不是呀。”被温水冲着头皮的佳蓓难免舒服得闭着眼,“一起打球的人……以前一同学。” “周家老二啊?” 佳蓓睁开一只眼:“您怎么知道?” 乔芳华让佳蓓把眼睛闭上,小心进水:“前面景越不是说和周家老大打球嘛……那讲起来昨天你们陪着他们一家子……哎,也不算。” 聊起八卦,佳蓓又是瞬间来了精神:“妈妈,你和我说说呗,我从前没听说周家还有个女儿啊。” 乔芳华不让佳蓓打听别人家八卦,她是一向不屑和女儿谈论别家是非的,不过都是些捕风捉影道听途说的事情,谁家不是难念的经?和孩子说了,除了会灌输给他们主观判断的思维和爱听一家之言的习惯,还有什么好处? 她只说她:“去了医院真的没什么事?” 看着佳蓓点头,她也安心些,女儿平时有点磕碰那皮肤就一块块的青紫。 乔芳华细细帮佳蓓揉搓着头皮,突然想起来:“你受伤的事情和明辉说了没有呀?” 正舒服的佳蓓难免翻了个白眼:“我受伤找他说做什么,他是医生啊?” 21. 红糖 李景越第一次踏进张家老宅的大门,是十岁。 彼时刚进腊月,乡下还没到热闹的时候,但玉溪张家那座百年老宅门前却是异常喧嚣。 只因张家的小姑奶奶张嘉丽,真把大家嘴里传的那个江城对象给带回来了。 张家老宅门前的那片空地上停满了黑压压一片的豪车,围观的人们才有了实感——张家要再添一层富贵。 那天本家各房头来了不少亲戚,乌泱泱地迎着小姑奶奶和新姑爷往里走,偏偏落下了跟来的孩子。 还是乱跑的佳蓓发现了在车里坐着的他,满脸好奇地问他,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李景越从车上下来,抬头看了眼张宅边门前挂着的两盏回纹描金的宫灯,那上头坠着的珠子串起的流苏正迎着初春的微风招摇。 阳光洒下,珠串反射了光点,李景越微微眯起眼睛突然发现今年居然用了粉色的珠子。 颜色和那年他见到佳蓓时她头花的颜色一样。 “瞧什么呢?”张嘉丽走过来问定在门外的李景越。 李景越笑笑:“看看今年宫灯的花样。” “还不是老一套,今年家里又没什么喜事,老哥哥也就画画年年有余。”张嘉丽说着自然地搭着李景越的胳膊撩着裙摆跨过门槛。 他们是走边门进的,绕到二道门又穿过风雨连廊,老宅的置景讲究,一步一景,隔着一格格的花窗,隐约看见院子里坐了人。 张嘉丽边走边指着一些地方和李景越说着这些年院子里的变化,完全没注意到身旁的人回的敷衍。 李景越的注意力一早就被院子里端坐的那道背影吸引住了。 还没到三月,老人家都是当惜晴天的,念着都是一家人,张老爷子干脆做主搬了桌椅到院子里,方便大家吃茶聊天,顺便晒晒太阳。 不同于正月里张嘉丽回来时的阵仗,今天也就张白芳一大家子在,几个子女并各自的伴侣、孩子一齐来聚聚,大家坐在外头讲话,好不热闹。 坐在圆桌下首的佳蓓,身旁是她的大姑姑,两人正说着话,也不知道张清茹说了什么,惹得佳蓓捂嘴笑着,又含笑举着手里刚剥好的坚果作势要塞到她嘴里。 打闹的动静引得乔芳华嗔怪她:“佳佳,别没大没小!” 李景越隔着那扇花窗看到佳蓓耸肩的动作,光是猜想都能想到她吐舌做鬼脸的样子。 还是二姑姑张清姜先发现了他们,她放下手里正替父亲斟水的茶壶,指着连廊的方向:“你们俩怎么从那边过来?” 众人都顺着张清姜手指的方向看去,就连佳蓓都下意识地坐在凳子上转着身子过去。 她手上还捏着刚剥好的开心果,正递在嘴边,转身的动作,不设防地与李景越四目相对。 那人正笑着看过来,或者准确点就是盯着她,眼神里有些无奈的味道。 顾忌着他身后的张嘉丽,佳蓓只好回着笑脸,眼神也转向她,跟着周围人一齐站起身。 张嘉丽辈分大,桌上除了老爷子张白芳都是晚辈,一声声姑姑喊着,她笑着和众人招呼,扶着她大哥的肩膀在副首坐下。 还是张清姜发现李景越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佳蓓身边,嘴上招呼他坐到上头来。 李景越摆了摆手,自然地拉了佳蓓身旁的圆凳就坐下,嘴上说得也无懈可击:“吃茶聊天,我坐老爷子对面,他也省得转头看我。” 又和左手边的乔芳华讨巧:“再说了,我一向和乔女士好,这么久没见了,不得联络下感情呀。” 接着又和佳蓓的几个姑姑姑父打招呼,一副热络的样子,佳蓓瞥了他一眼。 应该是出来做客的原因,李景越换了身西装,正经得仿佛早上那个人不是他。 也不知话题怎么又到她身上了,她看着李景越突然转头问她:“佳蓓不烦我坐这里吧?” 佳蓓一愣,摇了摇头,专心吃手边的各种坚果,一点不想理他。 大姑就贴着她坐,她再怎么偷偷挪着屁股,也不能离得身边的人八丈远。 更不知道身边的人什么意思,趁着接烟的动作,撩着西装外套每次坐下就离得她更近些。 佳蓓刚想甩了手里的果壳跳走,保姆阿敏正好端了托盘过来。 她松了口气,连忙站起身借口替阿敏分盘子。 “哎哟,佳佳到底是大了,从小连油瓶都不知道扶一下,如今还晓得帮忙了。” 几道眼神飞给讥讽的张清姜,她最先对上的还是乔芳华。 乔芳华垂眸吹了吹茶盏里漂浮的茶叶:“那也是你弟弟宠出来的。” 不提是哪个弟弟,此话一出,场上皆是一静。 场上要数张嘉丽和乔芳华最亲,先是闺蜜再是亲戚,难免要打圆场,她笑着朝佳蓓说:“好佳佳,还不快坐下,你分得盘子金贵,有人不敢接。” 说着张嘉丽又瞪了张清姜一眼。 佳蓓笑笑,她继续手里的动作,小声回应张嘉丽:“怎么会。” 佳蓓把手里最后两个盘子分给李景越和自己,抚着裙摆落座的时候,她只以为这事情揭过去了,身旁单手搭着随意用食指点着桌面的人却突然开口:“许太太,听说观原从南城回来还没个去处?” 张清姜一愣,几息才反应过来李景越嘴里的‘许太太’是自己,她尴尬笑笑:“叫我呢?” 李景越点了点头,只看着她,没继续往下说。 许观原是前头太太的孩子,但张清姜在身边养了这么多年,也当作自己孩子看待了。 许观原读书时成绩就不太好,高中时硬是靠着跟着张清文补习才勉强擦边考了个一本,在南城读的大学又留在那边,本来一切好好的,年前却听说工作上起了冲突打了人,连带着工作也丢了。 没工作难过年,这么一说,张清姜到底有些脸红,不懂景越突然提这个做什么。 佳蓓也不需要他来出这个头,但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制止,只好在桌下扯了扯他的衣摆。 佳蓓直觉李景越变了,坐在那里不苟言笑就是压迫人的气场,可在家里,她实在不想他们被看出什么。 刚还敲击着桌子的那只手,随着佳蓓的动作,突然撤到桌下,抓住她那只捣乱的手,放回了她的大腿上。 他没有过分纠缠,刚才包裹她的那只手掌,仿佛只是她的错觉,现在,正随手拂着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没什么,嘉丽和我提了几次,真没合适的就去铭德,如今正好在菱州有项目。” 佳蓓听着也顺势松了口气,不管怎么样,许观原都是她哥哥,她也不想因为一些不相干的小事伤害到他。 果然张清姜眉开眼笑:“还是景越好,我本来想着让他去给你开个车子也好的呀。” 李景越笑 笑没接话茬,倒是张嘉丽问:“观原呢,没来吗?” “陪老太太在后头呢。” 上头自然聊起来,旁边的乔芳华和张清茹也顺着话头站起来说去后头看看,一时间那张圆桌的下首,就剩了佳蓓和李景越。 专心剥着坚果壳的佳蓓眼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掌略过自己眼前,那白花花的冷白皮,实在是晃花了她的眼。 那人捡了几个坚果陪她剥着,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近不远,总之是外人挑不出错的社交距离。 她听到他低声问她:“不生气?” 佳蓓一时不明白他问的是哪件事情不生气。 她可还生着早上他随意抱她的气呢! 结果那人却阳奉阴违:“她欺负你,我要拿她儿子敲打,有什么问题?” 驴唇不对马嘴,佳蓓偷偷翻了个白眼。 她以为李景越没看到的,结果还是听到他不爽地啧了一声。 “这么多年你还是和许观原更亲是吧?” 李景越清楚记得,那天佳蓓要他下车,嘴里念念有词地说要带他去找观原哥哥玩。 正巧手里那个坚果壳怎么也撬不开,佳蓓干脆连着开口器一齐往桌上一磕,气势足足的,但爷爷还在,她总不好真和他吵几句。 但她不想咽下那口气:“你还占了观原哥的位置呢!” 她身边的这个位置明明是给许观原留的。 “你再说一遍?” 李景越被她这一句话气得眉毛都要扬起来,上首正和老哥哥说话的张嘉丽注意到了:“景越,好好和佳佳说话。” 见两人又分开些,她难免多一句嘴:“两个人都多大了,还和以前凑一块儿就斗鸡似的。” 说完又转头和老哥哥说笑,不管下头两个年轻人的脸色。 李景越突然站起身,一副要把佳蓓拎到一边审问的架势。 佳蓓还在那儿纠结两人真推搡起来家里人会怎么看,就听见一阵吵闹声,乔芳华和张清茹各端了两个小锅出来。 珐琅的锅子,掀开盖子热气腾腾又混着咸甜的香气。 “茶叶蛋就算了,怎么好端端地煮了红糖白蛋?” 张嘉丽看清楚里头盛着的东西,一脸好奇地问两人。 张清茹笑着解释:“妈说景越喜欢吃呀。” 张嘉丽反应过来才跟着一起笑,眼神玩味,毕竟那碗红糖水煮鸡蛋,是以前女婿上门的标配,只是她那天带李民德回来的时候,那一锅子都被李景越吃了。 李景越也不觉得小时候的事情有什么丢脸的,他笑着开口,把佳蓓一起拉下水:“那佳蓓也吃点,当年看着我吃在旁边眼巴巴的。” 佳蓓恨不得再踩他一脚,什么都要扯上自己,什么叫她馋?明明是爸爸只分了自己一个,其他全进了这个人的肚子! 两人的眼神官司还没打完,一直没说话的乔芳华突然开了口。 她问今天开钱请客的张嘉丽:“我再喊一个人来不介意吧?” “添双筷子的事情。”张嘉丽一口答应,又糊涂,“你喊谁啊?” “佳佳对象,正巧在菱州。” 张嘉丽一愣:“那赶巧了。” 又和身边的老哥哥玩笑:“刚还和景越说今年家里没喜事呢。” “我看门头的花灯不久就能换花样了。” “喜上眉梢,正衬景。” 22. 泪眼 张嘉丽既然打趣,院子里的众人自是捧场,都笑着看着话题的女主角佳蓓。 佳蓓的二姑夫更是指着那锅红糖白蛋,揶揄乔芳华:“那还是老妈这份红糖水做得好,姑爷来了都不用再忙活跑一趟厨房。” 看着佳蓓的人自然还有李景越,他看出了佳蓓的惊讶,盯着她欲言又止的嘴,想着她会说什么。 可惜佳蓓什么都没说,就那样愣神地站在那里,好似接受她妈妈的所有安排。 “佳佳怎么不说话?害羞呢?”大姑张清茹走到佳蓓身边,挽着她的胳膊笑着问她。 佳蓓抿唇浅笑着,轻轻摇头含羞的模样看得李景越恼火。 他退了一步,淡漠地看着围着圆桌前的众人,越发觉得自己置身事外。 那层不可见的隔膜仿佛置于他和张家人中间。 也是,他们才是真正的家人。 他本来打算不惊动任何人离开的,可惜刚走了几步还是被张嘉丽叫住。 “景越,去哪里?” 李景越回头,脸上还带着进门开始就维持的和煦笑容:“去后头看看老太太。” 他又看了佳蓓一眼,可刚接上的眼神就那样被她无情地解开了。 李景越看着低头的人,心里是说不出的闷。 李景越一走,大家的话题又散开了,佳蓓趁着几个长辈拉着张嘉丽说话,她凑到妈妈身边,压着声音问妈妈:“妈妈,你喊谢明辉过来做什么?” 乔芳华的注意力又回到她手里的茶盏里,她转眸看了佳蓓一眼,陈述事实:“人家说晚上要回江城,特意问我需不需要从菱州带点什么,既然人家客气,我就想着中午一起来吃饭吧。” “这如今一脚油门就过来了,是什么交通不便的旧时候嘛,需要这个殷勤?” 面对女儿的歪理,乔芳华也没什么情绪起伏:“那既然不是什么旧时候,如今短信微信这么方便的,人家怎么都不知道你的行踪呢?” 佳蓓哑然,一副坦荡的样子:“我回老家,还要和谁打报告吗?” 乔芳华轻哼一声,不接受佳蓓这副说辞的意思:“既然答应了别人接触,就要给接触的机会,况且我看人家小谢不错的,带回来给你爷爷奶奶见见也好。” 佳蓓只觉得妈妈说不通,她也不好当着这些亲戚的面发作,但她的脾气也没变,遇上点糟心事,打不过,她还不能跑吗? 乔芳华被女儿跺脚起身的动静弄得一愣,刚想训她几句,对上张嘉丽被吸引过来的眼神,话到嘴边又改了说辞:“佳佳,火烧屁股似的去哪里?” 佳蓓不喜欢妈妈嘴里的形容词,再加上自己的不如意,连转头回话基本的礼貌都忘了:“去找观原哥啊!” 乔芳华也被佳蓓带得语调变高:“你这小孩!” 身旁的张清茹笑着看着这对母女‘斗法’,拍拍乔芳华的手背,劝她:“你也都说是小孩了。” 佳蓓也没想真去找许观原,拐到天井正准备上楼往自己房间去的时候,还真被人叫住了。 “佳佳,去哪里?” 佳蓓冷不丁地被从那几盆五叶松后站起的身影吓了一跳,定神一看,还真是许观原。 “怎么从那里出来?” 许观原被佳蓓抚着胸口那副惊魂未定的模样逗笑:“喂猫呢,你要来看看嘛?” 佳蓓摇摇头,她不喜欢这些,生怕弄了一身毛,但又忍不住好奇:“家里什么时候养的猫?” “外婆觉得厨房有老鼠,就让阿敏抓了一只来。” 佳蓓单手扶着柚木立柱,注意力被地上那小小的一团吸引,实在没想到是这么小一只:“它能捉到老鼠?” 许观原也低头看了眼地上的奶猫:“现在不行,但过几个月就可以了,猫长得很快的。” 佳蓓点点头,许观原从小招猫逗狗的,她自然信他的。 许观原的视线在佳蓓和小猫之间穿梭了几次,又注意到那人正偷偷抠着仰覆莲纹样的将军柱,他忍不住借着抵拳咳嗽的间隙偷笑。 “不过来看看?” 见佳蓓摇头,他还是劝她:“小奶猫,连牙齿都没长齐呢。” 佳蓓抿着唇,稍加犹豫还是过去了。 许观原陪她一齐蹲下,两人像小时候一起用糕点屑打乱着蚂蚁们的轨迹一样又凑在一块看着地上的小奶猫。 “这是什么品种?” “狸花……小外婆家那只大肥猫生的。” “啊……居然还没有绝育吗?” “老人家哪有这个意识,不过我是准备过几天带它还有另外几只一起去市里,大的绝育,小的打疫苗。” 佳蓓的手指轻轻地触碰着小猫的脑袋,正吃得欢的小猫夹着嗓子叫了一声,仿佛在控诉她打扰到它吃饭了。 “叫得好嗲……” “公猫来的,外婆特意要阿敏抓公的来。” “好小,满月了嘛?” “当然,断奶才抱过来的。” 佳蓓歪头盯着小猫,满眼神奇,过了会儿又呆呆地说:“一会儿我要提醒阿敏,公猫也得绝育呀。” 许观原憋笑:“放心吧,这事儿阿敏已经安排给我了。” 佳蓓点点头:“那观原哥,你是准备留家里了吗?” 小猫吃饱了,正挺着圆滚滚的肚子想往旁边走,许观原抓住它,轻轻摸着它的肚子,垂眸的神情,连佳蓓都看不出哀乐:“嗯,你都能回来,我不能?” 佳蓓抬手拍了许观原肩膀一样,多年没有这么亲近,曾经纤细的少年肩膀也变成结实的触感。 两人俱是短暂的大脑宕机。 “张佳蓓,越来越不淑女了啊。” 一句话,解了佳蓓片刻的尴尬。 佳蓓学着小时候的样子,撅着下嘴唇吹了吹刘海:“我在您面前还有淑女的形象吗?” 许观原笑笑,没说话。 佳蓓也伸手继续摸着猫,柔软到不真实的触感,让她有些欲罢不能,嘴里不免关心:“观原哥,这猫取名字没?” “有啊,外婆说既然是小寒那天生的,就叫小寒。” 佳蓓听了忍不住笑出声:“这名字取得够简单,还好当年我的名字爸爸没肯让奶奶取,不然我要叫张夏至。” 两人对视一笑,许观原也顺着佳蓓的话题聊:“这么说起来,家里人好像都占着节气,你是夏至,外婆是惊蛰,外公是小满,姑奶奶是大暑……还有谁冬天生来着。” 许观原嘴里念念有词,却把佳蓓弄得失神。 是那个人,他是小雪那天生的。 佳蓓那只摸着猫咪肚子的手突然下意识地蜷缩,她忍不住用指甲抠着自己的掌心。 她可能选了全天下最差劲的分手时机,在那人生日的下一周,就那样不打招呼地在电话里要求分手。 炸响的手机铃声让佳蓓吓得一抖,她回头朝声音来源看去,却没有看到任何人。 “你们俩干什么呢?” 张清茹从前头走过来,对着蹲在地上的侄女外甥说话。 回过头的佳蓓自然地转了眼神到大姑身上:“看猫。” 铃声断了。 “洗手过来,大婶婶……你二奶奶做了蒸糕送过来,你们正好去打个招呼。” 佳蓓应声站起来,只是蹲久了腿自然有些麻,旁边的许观原眼疾手快地扶了一把才不至于整个人跌到他身上。 张清茹见佳蓓那脸红洋相的样子,忙走过来扶着她,一边撑着人往前头院子走,一边嘴里不免轻声劝她:“一会儿可别当着你二奶奶和那几个叔叔的面给你妈妈脸色瞧呀。” 佳蓓皱着脸,也不知是因为腿疼还是因为大姑话,她嘴上吸着气:“我哪里敢呀!” 张清茹见佳蓓这样,不好再唠叨什么,大人和小孩唠叨,只有互相不理解的份儿,她回头招呼外甥:“元元,记得来前头儿啊。” “诶,我先把猫送回去。” 佳蓓洗了手又缓了会儿,再进前院,人多了不少。 她一口一个奶奶、叔叔地喊过去,也得了几句姐姐听。 她继续凑到大姑身边,问她:“蒸糕呢?” “快到饭点了,老妈让阿敏端下去了。” 佳蓓嘴里哦了一声,伸手从大姑手里摘了几瓣柚子粒。 张清茹用眼神骂着她是馋猫,嘴里问她:“景越呢?看到没有?” 正往嘴里塞着柚子粒的佳蓓一愣,旋即又摇摇头,小声嘀咕:“我哪儿知道。” 张清茹只当和她八卦:“你五叔叔正找着景越呢,想求他把佳音安排到江城读书。” 佳蓓眉头一皱:“他又不是教育局,找他做什么。” 又扫视了一圈院子,没看到那个堂妹:“小音呢,没看到她呀。” “念书呢,他们学校初三也安排了周末补习,为了抓升学率呀。”张清茹被佳蓓的话逗笑,“什么教育局,是老五求姑姑,姑姑打太极要找景越来罢了。” 正说着,又听到嘉丽在上头说得认真:“老五,我说了,集团的事情这十年我都没有管过,清姜想给观原安排份工作,我也没一口答应下来。高中择校是大事,你来之前问过小音的想法嘛?” “姑姑,您这话说的,再怎么样小音也是您孙女吧,我们是分了房头,但是都是一家子的亲戚,你总不能这个孙女就能管,轮到小音了,就说看孩子想法吧?” 佳蓓听得云里雾里的,眨着眼悄悄问大姑:“嘉丽安排过谁读书的事啊?” 一大家子那么多人在,嘉丽本来是不想当面说的,她回来那几天见过佳音,派红封的时候问过几句她的学业,晚上佳音就悄悄来过她房间了,和她说想去玉城读,听说那边的学校文科强,她连以后目标院校和专业都想好了。 佳音说得又落了泪,在这辈里,她年纪尴尬,上头又有佳蓓、观澜几个会读书的姐姐,父母甚至爷奶都想替自家房头争口气,总而言之她就是从小照着大姐佳蓓养的意思,怎么样也要比着她理科状元的名头读下去。 张嘉丽刚想开口,一旁的乔芳华突然拍了桌子,朝着小叔子骂:“老五,这话还要说几遍?要不要现在去教育局调档啊,看看佳佳是不是零志愿录取的江城中学。” 张白芳还在,一时间也被儿媳的气势给镇住了,他驻着拐杖锤了几下地面:“这点事情吵什么?” 张嘉丽也站起身走到闺蜜边上劝她:“好端端的,气什么?刚好几天啊,不要命了?” 老五却不依不饶,一副今天就要办成的样子:“老二媳妇,你别以为我不知道,老二当年一心想我大侄女读一中的,要不是李家捐了几百万空得一个重点班名额,你们也不会改志愿!” 尖锐的话语和佳蓓这些年来得到的信息都不一样,明明是她找了嘉丽哭诉志愿的事情,嘉丽劝了妈妈,妈妈才同意她改志愿的不是吗? 佳蓓脑海中那些曾经对不上的信息开始迅速拼接,她想起同学们谈起某个同学家长捐赠,想起某位任课老师对她当时没理解的‘照顾’,还有一些人不知哪里打听到的她和李家的关系…… 她还想起,那年李景越生母找到她,诋毁他们张家人就是钻进钱眼里了,哄得她儿子刚开始领信托就花了三百万的事情。 她一直以为是那枚胸针…… 佳蓓呆滞地转头问大姑:“什么意思,那钱是谁捐的?” 张清茹惊讶地看着她,接下来那些柔声细语的话却像天雷炸到她的耳边:“你不知道?那年江城中学还在项目工期,景越回国用了集团的名义做了捐赠,说是那个智能屏幕。” 上头还在吵,剩给佳蓓的只有耳鸣。 “要我说多少遍?我女儿没靠过谁,这么多年她的学业,一步步都是烂笔头苦读过来的!” “老五,你别和芳华吵啊,她刚做完手术的人,真出了什么事,清文来了不得和你拼命?你想小音去江城,又不是非要江城中学不可吧?找你二哥,他如今都是副校长了。” “姑姑,真没您这样的,这些年您什么都紧着大伯家里的,我爸爸如今不在了,就这么不念我们房头吗?再说了,就是一个名额的事情,李家来办易如反掌,我们姓张的关了门在这里吵,像话吗?” “我说了,万事以孩子的想法为准,小音自愿想去,差三百分我也能办!当年佳佳去读了也只是巧合,你这么多年都把佳佳的各种成绩打印出来张榜似的刺激小音,会不知道当年佳佳的中考成绩?如今当着家人的面,要这么耍泼嘛?” 张嘉丽输出完,乔芳华还想争,但刚提起气就体力不支地咳了几声,佳蓓忙醒过神替她冲了碗白开水递过去,乔芳华顺着喝了两口又推开了佳蓓的手。 她刚想张口,身旁的张嘉丽一把搂住她,劝她不要再说的意思。 张白芳看了几十年下头小辈斗鸡似的戏码,也需要他主持大局:“好了,老五,闹了今天这么一通,你也要想想你小姑姑的立场,刚回国屁股都没坐热呢,又是侄子又是孙女,一趟趟的事情要解决,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张家人多麻烦呢!” 可惜梗着脑袋的人没有拐弯的意思:“那我那个姓李的弟弟呢,姑奶奶无力回天,如今当家的人说句话总行吧?” 佳蓓突然毫不犹豫:“那我去叫 他。” 张嘉丽一愣,连抓住她都来不及,人已经拎着裙子跑到连廊了。 张家老五更是一愣,他没想到这大侄女突然插着一脚,也拿不准到底是不是要去告状的意思。 佳蓓莽撞地往前冲,老宅的路她都铭记于心,台阶、转弯,在她从小一个个磕巴过来的时候,都吃一堑地记下了。 风在佳蓓的耳边呼啸,她想到妈妈和伯伯一定要她读一中从而继续住在林檎街的苦闷,想到嘉丽那天来劝妈妈她趴在房间门口偷听结果,想到高中那几年无比轻松的时光,还有那年偶遇李景越在那在建的游泳馆前的景象, 他含笑问她,就有这么开心? 她怎么回答的,她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天见到他的惊喜,那个以为再难相见的人。 直到她跑出那道月洞门,才看到独自站在水榭里的李景越。 他的西服外套不知什么时候脱了,随意地搭在美人靠上,下头是张家用活泉引的池子,水起风生,吹鼓起他的衬衫,像面白帆。 可泪流满面的佳蓓,却突然觉得他就像抹烟,那抹随时要在她生命里消散的烟。 她放轻放缓了脚步,可刚迈上水榭那节石踏,又怕他真的吹走了,她声音发颤:“李景越……” 他回头,怎么样也不会想到,刚还和人嘻嘻哈哈招猫逗狗的人,怎么会突然哭成这样。 李景越抛了心头那些烦躁,几步上前托着她微微颤抖的胳膊:“怎么了?” 他生怕是被猫给挠了。 佳蓓抬头对上他那副关切的神情,心头只剩气了,她气他,更气自己。 她干脆耍蛮,大姑不让她甩脸色,她偏偏让妈妈给人欺负了。 佳蓓握着拳头锤了李景越心口几下,嘴里愤愤:“你怎么在这里!” 李景越拽着佳蓓的手,他不懂她怎么好端端地来打他了,嘴里还是关心她:“你受伤没有?” “傻子!”佳蓓恨铁不成钢,自己打他他还要问她有没有受伤,“李景越我真的恨死你了!” 没由来的恨,还加了佳蓓一向避谶的字眼,他哑然:“怎么了这是?” 佳蓓垂着嘴角,一脸哭相,质问他:“你五哥哥都去欺负你妈和嫂子了,你还站这里吹风!?” 李景越皱着眉:“说什么乱七八糟的呢?” 佳蓓又胡乱锤了他几下:“都怪你!” 他干脆圈住乱动的人:“把事情讲清楚。” 莫名其妙的亲近,佳蓓脸一红:“不许抱我。” 见那人没有松开的意思,她扭着肩膀:“这是在家里!” 李景越松开她,嘴里学她不依不饶:“那不在家里是不是就可以?” “不可以!” 李景越盯了佳蓓一眼,突然叹了口气,转身拾起西装,准备往外走。 “去哪里?” 佳蓓喊住他,明明他们的事情还没说完。 “你不是说老五在前面闹事?我总要去看看吧。” “我话还没说完呢。” “你说。” 佳蓓看着几步之外单手插兜的人,他永远是那副风姿卓越的形象,佳蓓咬了下唇才敢开口:“你当年给江城中学捐赠的那批白板,花了多少钱。” 李景越一愣:“忘了。” “为什么要捐?” “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喂!”佳蓓近了几步,走到他眼前,瞪着他,一定要他说实话的意思。 “没什么,老头中了项目的标,他一向想沾读书人的光,和我提了一嘴。” “是因为捐献可以换重点班名额吗?” 李景越没有看佳蓓的眼睛:“我当时都读大学了,哪还要什么名额。” 佳蓓抬头盯着李景越的下巴线条,她心里愈发委屈:“我需要!那年我升高中!外头的人也说我是沾了你们李家的光!” 李景越听到佳蓓的哭腔低了头,他也顺势撞进了她汪泉水般的眼眸里,那可能是世界上面积最小的湖泊,只要他靠近便觉得潮湿。 “你不用,明明是自己考进去的。” 佳蓓的心瞬间软得一塌糊涂,她只恨他刚刚不在外头院子里,又想到他一个人躲在这里。 “你是不是偷偷抽烟?” 她看到的,几个姑父递给他的烟,他都接了的。 李景越抬手捧着她的脸,拇指轻轻揉着佳蓓扁着的嘴角:“你闻闻,有嘛?” “现在还管我呢?” 佳蓓摇头甩开他的手,不想要这份亲昵。 “你和我说实话,为什么要捐那笔钱,是不是你听嘉丽说了?” 李景越盯着佳蓓的眼睛,他笃定她在犯规,用着以往不同的招数要他继续束手就擒的意思。 “实话就是,你继续住在林檎街可能不会开心。” 那压制住的眼泪又一次汹涌上来,佳蓓觉得自己没用极了。 她吸着气:“你怎么知道?” “你来江城后,就总是不开心的样子……再加上,我看到了你的动态。” 那条秒删的动态,佳蓓以为没人能看到。 她呆愣在那里,忽然她不想克制住泪水。 白衬衫,或许是脆弱的泪眼最好的归处。 她攥着李景越的前襟,任由眼泪贴上去,在他的手即将搭到她肩膀的那刻呵退他:“不要碰我。” 佳蓓紧张的样子,像一只炸毛的猫。 她任由自己的眼泪,自己崩溃的情绪通过那一小块白衬衫作为媒介,全部传递给他。 她问心无愧,因为她明白这绝对是她意识沉迷前的最后一次,她不能任由这份无法承载的混着快乐的痛苦只有她一个人承担。 “你太过分了李景越……你这样,我以后还怎么和别人坦荡地提起我最快乐的那几年。” 无忧无虑,她妄想没有他过多参与,她也生活得很自在的那几年。 原来她记忆里的一切,早就和他切割不了关系了。 回应她的是上方淡淡的笑声:“你才没良心吧,我还以为你大学那几年最快乐呢。” 佳蓓刚想回嘴,却听到后头有人喊她的名字,她回头,甚至忘了手里还捏着李景越的衬衫这件事。 主要是喊她的人是许观原,她对他没什么避讳的想法,只是佳蓓怎么也没想到,许观原后头跟着的居然是谢明辉。 月洞门那儿站着的身高相当的两人,就那些有些错愕地看着水榭里的一对男女。 许观原眯了眯眼,他质疑自己的眼睛,怎么佳蓓好像趴在他小叔叔的怀里? 23. 奶油 谢明辉这几天在菱州出差,听着这头项目部的同事聊起李张两家的八卦,才对佳蓓的姓氏有了模糊的实感。 李明德早些年为菱州,尤其是张家在的地界主动牵头做的工程不在少数,修桥修路都是基本,教育医疗都有涉猎,连着当年张嘉丽当年合影过的一处小公园都重新设计翻修。 更不要提铭德集团当年在菱州这头设的分部,在职员工单凭身份证上姓张这唯一的条件,每年生日都能多领两千元生日金。 有钱人家的八卦,落到八竿子打不着的人的嘴里,自然就是一掷千金为博美人一笑的昏聩。 夜宵桌上正巧也有同源的张姓,得济张嘉丽在宗祠设下的奖学金才顺利读完高中并考入名校,愤愤地磕了手里的酒杯,骂那人酸什么呢,张家本来就够富贵了。 直到谢明辉按照乔芳华发来的定位驱车过来,见到那古韵的宅子,那份飘飘然的判断才落了地。 他刚熄了火,还没下车,就有穿着红马甲的人来敲车窗,才降了条窗缝便赶他:“这里不好停车的,往前开一百米有停车场。” 谢明辉应了声,笑着和老乡道谢,按照指引往那片街道规划的公共地上停车场去。 他掀开后备箱拿礼盒的功夫,多看了一眼地面的混凝土和周围的透水地砖材质,心里讶异,难得看到造价这么高的停车场。 谢明辉从停车场拐出来又撞见刚刚敲他车窗的人。 两人互相闲扯的,谢明辉这才知道,这人守在张家老宅门口的的原因就两个,一是市里最近争评文明城市,乡下地界也不许乱摆车了,再是张家的保姆一早就和他打好了招呼,说姑奶奶周末要回来,要她盯着那些登门的人。 之前谢明辉的车牌也被乔芳华要了去,他云里雾里的,这才知道合着是还有人工门禁呢。 那人引着他到边门,指了指里头:“进去吧,他家没有喊门的规矩。” 谢明辉拎着大包小包往里头走,进了宅子,他才反应过来,要是迷路怎么办。 刚想给乔芳华打电话,又听到吵嚷的声音。 像是在吵架。 他朝着声音源头走,就在连廊这头看到另一头一个中年女人急躁躁地领着一个男人快步过来,嘴里念念有词:“元元你快去劝劝,闹到太太那里可不成儿。” 谢明辉定睛一看,这不许观原嘛。 他初中同学。 阿敏也没想到家里还能进来生人,刚想骂大龙拿了她的酒还不办好事,她脑电波乱搭,突然反应过来这该是芳华刚刚说的佳佳那个对象。 许观原听到自己那个妈也参与进去的声音,脚步愈发快,被谢明辉叫住的那刻,他险些刹不住。 “谢……明辉?你怎么来了?” “还真是你?我们都多少年没见了啊。” 院子里一阵阵的吵嚷,阿敏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见元元和这人认识,忙给他打眼神。 带人避避的意思。 许观原心领神会,这会儿带人进去,实在是尴尬。 阿敏接过谢明辉手里的礼盒,嘴上念着他客气,继续指使许观原:“元元你带谢先生去后头园子里坐坐呀,我去喊佳佳过去,你们年轻人先一起聊聊。” 实在是站不住脚的理由,但她总不好带着这头回儿上门的‘姑爷’就闯前头那剑拔弩张的阵仗。 许观原尴尬笑笑,把人往后头引,总之离前院‘战场’越远越好的意思。 他也实在不知道该带人去哪里,没有带客往后院钻的道理,只好挑了条大路直愣愣地往阿敏嘴里的‘后头园子’去。 两人许久未见,难免攀谈,谢明辉头回儿来,目不斜视地往前走,仿佛注意力只在他这个老同学身上。 可惜他这位老同学,脾气实在是变了不少,和从前上课能和墙壁唠上一节课的那个话痨相比,简直是大相径庭。 许观原怎么也没想到佳蓓和谢明辉认识,听话里话外的意思,是他大舅舅也默认可以交往。 他其实挺讨厌他的,学生时代。 所以一路上他秉持着主人家的礼貌以及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大舅哥’的摆谱,惜字如金地搭着话。 过了那道月洞门,凭着朱漆柱子的遮掩,许观原只看到佳蓓的背影。 他急于甩开身边的烫手山芋,毕竟谢明辉的话题已经拐到早说你有这个妹妹啊,许观原没做思考,直接喊了佳佳的名字。 他们谁也没想到,佳蓓是在哭,还是趴在别的男人怀里哭。 许观原只觉得头皮都要爆炸了呀,比起让谢明辉撞见佳蓓和李景越在一起,还不如刚刚领到前院去,用他来平息家庭战争呢。 他头疼地揉了揉眉心,见佳蓓还呆呆地站在那里,尤其是他的角度看过来,还攥着李景越衣襟不肯撒手的样子,他干脆两眼一闭,也懒得找理由了。 他巴不得身边的人看了转身就走就好。 反正家里今天不差这点热闹。 再加上他实在不看好谢明辉,单凭佳蓓最近社媒上平静的状态,根本不像心思有什么起伏的样子。 但他也没懂,怎么去前院吃个蒸糕的功夫,又跑来后头哭了。 佳蓓见了谢明辉才警觉起来,她是实在没想到在这个院子能见到家人以外的人,瞬时间撒了手,用手背胡乱擦了擦脸,并不慌张,因为认定这个距离近视眼的谢明辉是看不清她脸上泪痕的。 “你们俩怎么来后面了?” 佳蓓以为是妈妈安排他们找她了。 谢明辉走近了才发现佳蓓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他刚想问怎么了,一块手帕就挡住了佳蓓的脸。 “去洗把脸。” 那块奶油白色滚着细细一圈品牌标志性格纹的帕子被佳蓓扶在手里,谢明辉忽然想到,第一次在张老师家见到佳蓓,她就穿着这个格纹图案的衬衫。 本不想帮忙的许观原还是心软:“沙子进眼睛了?” 他到底不想这个家里最早对他散发纯真善意的人陷入两难的境地。 可扪着手帕的人却品味出一个事实,李景越刚才说那句话的语气是不一样的。那种面对外人的冷静或者说冷淡的味道,不论是在一起还是分开后,他都没有对她展现过。 明明得到了她想要的划分界限,心里还是没由来地落空了,面对许观原递过来的台阶,她后知后觉地胡乱点头:“嗯……” 得了一道有碍视力的脱身施令,佳蓓礼貌地对几人道了声少陪,便退了一步又转身往旁边盥洗室去。 本该待在那里的李景越也无厘头地跟着她,边穿着西装外套边嘱咐她:“尽快过来,一块儿去前头。” 他得了佳蓓的答应便折回来了,抖动成衣领口的时候,心口处被泪水打湿的那块若隐若现,最终被西装盖住,湿漉漉地贴着他心脏最近的位置。 李景越再看了一眼谢明辉,那些之前仅存的危机感变得不再重要。 眼泪的分量,他还是明白的。 “谢工,好久不见。” 李景越又换了那副在家里和煦的模样,再问许观原:“你们怎么一起走到这里了?” 许观原知道李景越是在点他,这块园子是张嘉丽设计出来给家人们纳凉用的,几乎没招待过外客,直突突地带个第一次上门的客人走过来,到底不合适。 许观原叹气:“阿敏让我带人先逛逛园子……前厅还没整理出来。” 李景越点头听出来前头还在闹的言下之意,转移了话题,问了谢明辉几句工作上的事。 谢明辉先是一愣,但还是述职般回答了,这几天听领导们话里话外的意思,铭德那头可能最后还是会派眼前这个少东家坐镇。 两人说到最后,李景越突然点了旁边已经开始走神的人:“之后集团这头估计要再加观原进来,我看你们是……认识?” 谢明辉背调资料里清楚明白写了他的学届和班级,李景越当时看到第一反应就是,那不就是许观原的同学? 至于他为什么清楚,还要追溯到那年暑假他领命为佳蓓提前补习初三数学,而她自带的课本的书芯上写着正是许观原的大名和班级。 他那天憋着,直到现在都没问出口,为什么不直接用他的。 “是,可巧,我们俩初中三年的同学。” 谢明辉笑得有些,该是谄媚或者自信吧,仿佛全宇宙都在证明他谢明辉和张佳蓓是有缘的。 兜兜转转,他们的身边人都交织在一张关系网,而他们也终会相逢。 李景越看了抿着嘴的许观原,两人这么多年再是不怎么说话,但小时候一起玩过,多少都知道得脾气,看着许观原不太想理这人的样子。 他觉得蛮有趣的,但也没赞同谢明辉嘴里那句有缘。 后头佳蓓毛毛躁躁地跑过来,脸上是看不出哭过了,除了眼角那点点红。 “李景越,你跟我去前头一趟。” 大姑给她发消息,催是不是没找到景越。 许观原也记挂着前头:“怎么了?” 正下着石阶的佳蓓回头,她手上还抓着裙子,对上谢明辉的脸,突然泄气地一扔,她觉得再维护那些长辈的面子不重要了:“再不过去只怕街道都要上门了!” 李景越看着佳蓓着急的样子,伸手推着她的肩膀继续往前走:“不急,我们去劝劝。” 又想让许观原安置好谢明辉,可他还没发话,他这个愣头愣脑的大外甥已经冲到前头去了。 手心下的人,秉着从小培养的跟屁虫水平,也捞起裙子毫无顾忌地跟着许观原跑。 没人在意还有个客人。 李景越还想回头和谢明辉说些什么,前头的佳蓓突然转身拉他:“哎呀!就等着你去和稀泥呢!” 他没由来地被佳蓓逗笑,注意力完全跟着抓着他胳膊的那只手去,无奈又认命般跟着她,嘴里念念有词:“我什么时候和稀泥了?” 几人,包括后来跟上的谢明辉,都听到佳蓓一路大喘气的讲述,总之,要李景越不能答应五叔叔的条件,但也不能掉了二房的面子。 爱和稀泥的是张嘉丽,只是如今这个职责要落到他这个便宜儿子头上。 越靠近前院,越是吵嚷的动静,佳蓓上回儿听到这样吵,该是她爸爸过世后,妈妈要嫁给伯伯的时候。 震天的动静在露天的院子里,好在是没有房顶,他们这边输出全靠二姑。 只听到张清姜骂:“老五,你车轱辘几句就是姑姑偏心,正好婶婶也在,你问问你妈,当年轮到你们房头照顾爷爷和姑姑的时候,你们怎么说的?” “不过是添两双筷子,连衣服都不用你们洗,你们家都不愿意,姑姑哭着跑回来说在二哥哥家吃不饱。” 张清姜再拎不清,但对张嘉丽,比起姑姑,更多的是从小一块长大的姐妹般的亲密,她回想着往事,眼前不可控地蒙上了层水汽。 四人站在廊下,牵扯到长辈们早年的事情,突然不敢打断。 李景越看了眼佳蓓,心想这一家子都是一吵架眼泪先行的毛病。 老五对这些没什么共情,他现在只想知道姑姑能不能帮这个忙,总不能开不伤痛痒的红封就大方,到了考验人情的时候便装聋作哑吧? “清姜,你一直冲在前头做什么?我是问姑姑,到底能不能做到佳蓓、佳音一视同仁般的好,还是说,大房姓张的占了好处就算了,连异姓也早就消耗过人情了?” 张清姜一听就炸了 ,她忍受不了别人对自己女儿有什么指摘,女儿读书的努力不比她那个复读才考到状元的表姐差。 张清姜被丈夫许远搂着腰,不许她上前挠了老五脸的意思,真见了血,就不是吵架那么简单了。 他不悦地呵斥妻弟:“你倒是把话说明白?” 老五到底是有些怵许远的,他偃旗息鼓又迂回前进:“就是一个名额,又不是安排工作,至于吗?” “你也知道不至于?” 回应的声音在场外响起,众人有种突然战场加入新英雄的错觉,顺着熟悉的声音回头,果然是老太太。 宋绽英因为今天家里请客,早早换了身织锦料子裁的旗袍,但晨起燃香叩拜的时候,突然被香灰烫了手,迷信上头的她当即换了身素服又把自己关在佛堂里抄经。 她嘱咐阿敏,没到开饭不必叫她了,又吩咐煮了那两锅蛋,她记得的,景越爱吃,佳佳也是消耗鸡蛋的祖宗,让阿敏数数家里的鸡蛋够不够,不够就去老二家借。 这一借才借出登门的事。 老太太一身素色禅服从院子里撩过去的时候,佳蓓吃瓜似的和身边人吐槽:“菩萨来收服大闹天宫的猪八戒了呀。” 李景越垂眸看了眼佳蓓的头顶,视线又转移到她横在自己身前拦着不让往前的胳膊,配合地笑了声。 宋绽英在丈夫身边坐下,瞥了眼不想对侄子说重话的丈夫,闲聊般开口:“早上给菩萨上的那道头香燎到我手上的时候,我就该叫你们都别上门了。” 宋绽英从前是学校的教导主任,升旗仪式训下头学生的时候,喇叭坏了她都可以拉着嗓子喊,如今退下来这么多年了,说话还是中气十足且震慑人心的。 张清姜听了自己老妈这么说,偷偷朝老五翻了个白眼又摘开丈夫的手自顾自地也坐下了。 “刚刚都吵什么,来和我说说。” 场上是一片静寂,没有半点刚才的热闹。 宋绽英干脆点名,点二房的老六:“以诚,你和伯母说说,刚才你这些哥哥姐姐在闹什么。” 张以诚夫妻俩工作都是在铭德旗下的企业,他怎么好开口。 宋绽英无视他有口难开的样子,干脆挑破:“你们姑姑不过是去美国混了个学历,你们就觉得她在江城教育界做什么都一把手了?” “是什么学校,要你们这样吵?” “还在院子里吵,是不是嫌这附近的都不知道张家人从读书就开始走后门啊?” 又训斥那个和自己女儿一般大的妹妹:“能做便做,不能做一口回绝就好了,拉扯什么呢?” 张嘉丽干脆和自己嫂子摊牌:“小音不想去江城读呐!江城又不是什么人人趋之若鹜的香饽饽,人家孩子有自己的规划,我总不好打击了老五回去,他又拿孩子撒气吧?” 宋绽英听了话音当即砸了手边不知是谁的水杯到老五脚边,吓得老五跳脚。 “我警告你们这些当爹妈的,敢对家里小的动手,那就把孩子送过来,我来养。” 清官难断家务事,这种理不清的事情,就只能靠服众者快刀斩乱麻顺带立规矩。 谢明辉在三人后头听着,忍不住赞了:“老太太飒呀。” 得到的,却是前头三人集体的回头。 眼神要他闭嘴,不需要品评。 对体罚这套,前头两个从小在老宅长大的人却是都皱着眉。 再看院子里,二房老太太也出来和稀泥了,要儿子道歉的意思。 佳蓓看着,觉得没劲极了,闹了一通,最后挨骂的该是那个还在苦哈哈补课的小音。 她刚想转身,宋绽英就把注意力转到这些小辈身上了,她喊李景越,毕竟里头他是最大的:“你们热闹看完了?” 佳蓓讪讪地笑着,嘴里喊着奶奶,她打头,带几人到院子里去。 李景越朝老太太问好,后辈的姿态去握老人家的手:“宋主任,好久不见了。” 宋绽英打量着李景越,想着这几年脾气变了不少,要是以前肯定喊打喊杀地赶二房走了,眼里是满意:“不喊舅妈了?” 李景越压根就没这么喊过她,或者该说他喊张家众人都是不见辈分的意思。 因为最开始,张嘉丽介绍他,也只是陪着她的小朋友。 “那还是和小时候一样,跟着佳蓓,喊您声奶奶?” 小时候的佳蓓鬼机灵的,不肯单独喊李景越叫叔叔,她满心以为这么大的只能是哥哥呀。 但是许观原这家伙叛变,先喊了小舅舅。 她不服气,要许观原和她一起喊叔叔,她给的理由很简单,他的小舅舅只能是她爸爸! 骗了许观原喊了小叔叔,也没见到她喊一句,等人到了前头大人那里,围着李景越要喊人,张嘉丽看着李景越紧绷的脸,只当他不乐意。 打着圆场说,要不和家里小的一样喊,喊声爷爷奶奶,提前讨个红包。 哪怕是受过高等教育,那个年代的人都有些重男轻女的狭隘,得了花一样的新小孩一句爷爷奶奶,两个老的,尤其是宋绽英,只觉得心花怒放,认定景越以后是个孝顺的并且会侍奉她的好孩子。 往事早像烟一般散去,她笑着抬头看着李景越,这个她当孙子看的小孩,如今都这么大了。 还没等她品味往事,她又被几人后头那张陌生的脸吸引,按着刚才阿敏的描述,是佳佳的什么对象…… 宋绽英眼神过去,儿媳乔芳华心领神会地介绍:“妈,爸,还没给你们介绍呢,这是谢明辉,佳佳的……男朋友。” 宋绽英有些懵,怎么就成男朋友了,她还没问,手上却一阵痛。 她那要死的好大孙,好端端地捏她手做什么?要碎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