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窥伺的妻子》 1. 1 「好看的皮囊一无是处,浅薄又廉价,对于一个女人来说,聪明、清醒才是最重要的。」 「你长相再普通些就好了,这样别人才能看到你其他地方的闪光点。」 「述玉,你必须变得聪明。」 可秦述玉终究没能活成母亲期望中的样子。 她有着一副漂亮的脸蛋,不错的身材,却为此感到自卑,又因为不够聪明,更没有母亲口中所谓的其他闪光点,这份自卑感变得更盛。 另外,她还内敛、木讷,在任何场合总是拘谨得放不开。 就像现在。 光影交错的私人晚宴,秦述玉站在丈夫身侧,陪同着与各位商界名流周旋,丈夫侃侃而谈,游刃有余,她只能用微笑掩饰内心的紧张局促。 这不是她第一次和丈夫一起参加宴会,自从三年前与卓驰远结婚以来,这种大大小小的场合已经数不清来过多少回,几乎成了生活的常态,但至今为止她还是适应不了。 每次卓驰远提前告诉她有宴会要带她一起,她总会为此感到焦虑,却好在也没有给丈夫丢过脸,在这些场合,她一贯的应对方法,少说,微笑。 学生时代时,不擅长和人相处的她看着同学们嬉笑打闹,想加入却找不到话题,只能默默旁观。 无法融入,自然也交不到朋友,最后变成她独来独往的局面。 渐渐地班上开始有了关于她的议论,意外的是,却没有人认为她木讷寡淡,那些男生们反倒总在私底下称她是清冷班花。 她从此知道,保持沉默反而能很好地掩盖住她的不善交际。 不过这种伪装也只能应付应付那些陌生或没有深交的人,一旦相熟,就会露馅。 “阿玉,我去趟洗手间,你找个地方坐。” 耳边响起丈夫温和的声音,秦述玉从游离的思绪中回神,面前已经没了刚刚和卓驰远交谈的老总的身影,她抬起脸,对上丈夫英俊的面庞,柔和一笑:“好。” 卓驰远将手中的红酒杯交给妻子,转身走向洗手间方向。 秦述玉在原地站了会儿,窈窕的身姿吸引来宴会厅众多的目光,她浑然未觉。 久违地穿上高跟鞋,小腿又酸又累,她一心只想找个可以坐下的地方,当看到不远处角落里有几张可供人休息的卡座,心下一松,提着裙摆朝那边走去。 每次参加宴会,卓驰远都为她准备好礼服,从不用她操心,今天这身也是,只是款式很长,裙尾曳地,走路需要小心翼翼迈步子,如果不注意着点,很容易踩到。 秦述玉自认为已经足够小心,然而快走到卡座那儿时,一时松懈,还是不慎踩到了裙摆。 脚下一崴,失衡的身体往旁边倒去,手中的红酒杯应声落地,四分五裂。 动静不大不小,好在周围没什么人,加之角落里光线昏暗,两三道目光落向这边,又很快移开。 秦述玉也没有狼狈地摔倒在地,往前倾去时,刚好有人从她侧边经过,“咚”的一声,她肩头撞上对方硬挺的身躯。 “对、对不起。” 顾不上肩膀和脚踝的疼痛,她慌忙从对方身上离开,勉强站稳,低头连声道歉。 满地的玻璃碎片和暗红色酒液,黑色西裤下的皮鞋漆皮锃亮,四下的光照过来,反射出带着酒香的水光。 秦述玉心突地一跳。 她紧张地抬起脸:“先生抱……抱歉。” 幽暗的光线下,仍能瞧得见那是张出众到足以摄人心魄的脸,五官深邃冷锐,眉眼狭长,瞳色很深,漫不经心中却覆着一层淡淡的寡冷。 眼前的这位先生看着不像是好说话的样子,又不知道为什么从刚刚开始,对方的视线就一直落在她脸上,带着让人捉摸不透的意味。 这让秦述玉更加局促不安,担心自己的一时冒失给卓驰远惹来麻烦。 她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恰好有服务生过来收拾地面,她说了声“麻烦了”,从服务员手上拿过几张湿巾纸,就要蹲下擦拭皮鞋。 这时那位先生却拦住了她:“不必。” 没有半分预想中的不悦苛责,出口的声音是和那张凉薄的脸截然不同的低缓优雅,秦述玉有些意外,不过她很快没空想这些,手腕处传来的温热触感将她的心神全部牵动过去。 她垂下眼,看到自己的手腕正被另一只手掌轻轻握住。 肌肤相触,她感到一丝不自在,片刻愣神后很快反应过来,正想抽回手臂,那位先生却在她动作之前先一步松开了手:“一点小事,不用在意。” 这份不计较的态度让秦述玉悬着的心渐渐落地,她不自觉露出放松后的笑容:“那您留个联系方式,等宴会结束我将衣物的损失赔给您。” 说完才觉察不妥,对方气度矜贵不凡,不知道会不会认为自己这是在刻意借机搭讪,于是又补上一句:“或者我现在就赔给您,我去找下我丈夫。” 秦述玉想借此表明自己已婚的身份,并非抱着非分之想才故意摔在他身上,却没有留意到她刚说完最后两个字,男人眼底转瞬间沉了几分。 空气中弥漫着醇厚的红酒香,令人心神迷荡,周竞停疏懒垂着眼,视线从女人笑意温柔的脸上移开,不动声色越过裸露肩头,窥向后背。 礼服绕过颈间,薄薄的丝质布料恰到好处地覆住整片背脊,将窥视的目光隔绝在外。 “先生?”迟迟听不到回应,秦述玉疑惑轻喊出声。 周竞停收回视线,微微一笑:“不用了。” 说完,他没有再看秦述玉一眼,径直离去。 秦述玉被这一笑晃得有些失神,愣在原地许久,直至那道背影走远没入宾客之中,她才缓缓松了口气。 她将注意力放回到自己身上,刚刚那一撞之后,现在肩膀和脚踝倒是不怎么疼了,左脚背却有股微弱的刺痛,她怀疑是被打碎的红酒杯不小心划到。 微微提起裙摆,低头去看。 “阿玉。” 听到卓驰远的声音,秦述玉连忙松手,她整理好礼服,很快,丈夫和一个女人一起走到面前。 对方是丈夫的堂姐卓夏恩。 卓夏恩长相明艳,落落大方,自从秦述玉嫁到卓家,卓夏恩对她多有照顾,二人关系很好。 “夏恩姐。” 卓夏恩笑着看向她:“怎么站在这儿,驰远说你在休息。” 秦述玉便将刚刚发生的事告诉了二人,卓驰远听了微微皱了皱眉。 今天这场私人晚宴是由省城首富孟家主办,邀请的都是本地政商名流,卓驰远跟孟家二少交情不错,据对方透露,今晚出席的人当中还会有从京港来的大人物。 所以对于这场晚宴他格外看重,事事考虑周全,面面俱到,却想不到唯一的岔子出在妻子身上。 其实说来也不是什么大问题,但一想到原本尽在掌控范围内的事情无端出了变数,还是一向不会出错的妻子,他就不由得生出几分烦躁。 旁边卓夏恩正安慰着秦述玉: “既然对方都说了用不着赔偿,那就没什么事。” 卓驰远心绪渐渐平缓,开始觉得自己大惊小怪,情绪波动太大,他看向妻子,笑了笑:“不用放在心上。” “是不是累了?”他牵过她的手,“我送你回去。” 秦述玉巴不得早点走,心里一轻:“可以走了?” “嗯,该见的人都已经见了。” 除了那位京港的贵客还没到,孟二说对方今晚可能不会来,等过两天再介绍给他认识。 走之前卓驰远还想再跟孟二打声招呼,他正准备携妻子过去,一抬头,却看到孟二正朝自己这边快步走来。 “驰远。”孟二停下,微微喘气,“那位来了,刚到。” 卓驰远愣了愣,随即眼底泛起亮色。 卓夏恩忍不住笑:“还好你没走,这不就正好赶上了?” “要不要去见见?”孟二拍了拍卓驰远的肩,“不过我先说好,他正单独跟我大哥在谈事,不知道要谈多久,去了也可能见不到。倒是有几个陪同他一起过来的人,看着也是做生意的,去吗?” 卓驰远没有丝毫犹豫:“自然要去。” “行,那我带你过去。” 正要走,孟二目光又落到秦述玉身上,笑着说:“往右手边走有好几间休息室,嫂子可以先找个房间休息会儿。” 秦述玉清楚这是不便带她过去的意思,她点头应下。 等卓驰远跟着孟二走了,卓夏恩也有事先行离开,剩下秦述玉独自一人留在原地,她想了想,还是转身去了休息室的方向。 一排好几间房间,她随意找了间敲了敲门,没人应,便推门进去。 里面布置简约,灯光明亮,有几张供人休息的沙发。 想到之后也许还有人会进来休息,也就没有锁门。 秦述玉在张沙发上坐下,紧绷了将近两个小时的身体陷进柔软的皮质坐垫,长长舒出一口气。 右脚的刺痛感还没有完全褪去,一阵一阵的,她弯腰撩起裙摆,细白的脚背上,一道半指长的划痕异常刺目。 果然是被划到了。 只是道小口子,渗出的血已经干涸。 她放下裙子,打算等回家再简单擦一擦。 昨晚因为焦虑要来参加晚宴,秦述玉一整夜都没怎么睡好,现在困意如潮水般涌上来,她靠着沙发背,闭上眼不过几分钟,就沉沉睡去。 睡得很深,连有人开门进来都没意识到。 墙上开关发出“咔”一声轻响,灯光被人摁灭,休息室瞬间陷入无声的黑暗。 来人在漆黑中站立片刻,狭长眼底泛起幽冷微光,平静从容地走向沙发。 轻浅的呼吸声细若游丝,秦述玉正陷在光怪陆离的梦中,时而是人影攒动的晚宴,时而又是火光冲天中女人倒在浓烟下的身影。 到最后,梦里氤氲起朦胧雾气,无数凉滑的暗影如蜿蜒游走的细蛇,不断缠上她的四肢,她想挣脱,身体却被缠束得无法动弹。 她恢复了几分意识,但还是不够清醒,半梦半醒间只感觉有什么东西钻进她的衣服下,在抚摸她的背。 和梦里的凉腻不同,那触感温热干燥,贴着肌肤缓慢游走摩挲,一寸寸细细描摹,浑身都开始发烫。 “驰远……”秦述玉身体泛起阵阵颤.栗,下意识嘤.咛出声。 后背的掌心顿了顿,又继续向下游移,当指腹擦过脊背上一片凹凸不平的肌肤,手掌骤然收拢、抓揉…… 2. 2 秦述玉被手机震动声震醒。 四下一片漆黑,恍惚中以为是在家里。 包里发出的微光和震动提醒着手机有一通来电,在没有完全清醒的状态下,秦述玉凭着本能伸手取出手机,点了接听。 “姐姐!”声筒里传出小女孩清脆的声音。 秦述玉意识清醒了些:“言言。” “姐姐还在外面吗?” 她这才终于想起自己还在孟家的晚宴,这里是休息室。 她“嗯”了声。 奇怪,她应该是没有关灯的。 “明天周末,姐姐来吗?我让妈妈买好吃的。”女孩语气里满是期待。 一个星期没见面,秦述玉也有些想妹妹,就答应了下来。 又聊了会儿,挂了电话。 看了眼时间,她睡了将近一小时,驰远那边还没结束吗? 秦述玉想打通电话过去,又担心打搅到对方,想了想,还是打算先出去看看。 借着手机的光亮,她摸索到墙边,高跟鞋“哒哒”地响,脚后跟被磨得有些疼,应该是没穿好。 她将灯打开,弯下腰想调整一下鞋跟,却在低头的瞬间,视线蓦地凝住。 右脚背上原本被玻璃划伤的地方,多了张浅棕色创可贴。 秦述玉怔怔盯着创可贴,猛然想起半梦半醒时那阵奇怪的抚摸。 只是这么一回想,那阵令人颤栗的触感仿佛又回来了,此时此刻背上似乎真的多出了一只手,正轻轻抚摸她的肌肤,辗转摩挲,时而又猛地收紧掌心…… 她咬紧了唇,觉得太过荒唐。 是梦吗? 可是创可贴又是怎么回事? 或许是驰远也说不定。 抱着这样的想法,秦述玉将门打开。 宴会厅里安安静静的,宾客们大多已经离去,秦述玉正在给卓驰远编辑消息,问他有没有结束,发送完一抬头,就看到丈夫正朝着自己走来。 “孟二那张嘴太能说,一直聊到了现在。”卓驰远走到她跟前,松了松领带,“是不是等累了?” 她摇头:“在休息室睡了会儿,刚出来。” 她想问他创可贴的事,可不知道怎么开口,如果不是他,又要怎么解释? “走吧。”卓驰远往电梯方向走。 秦述玉跟上去,问:“要不要叫代驾?” “没事,那红酒就是做做样子,没喝。” 夫妻俩走进电梯,去往地下停车场。 上车时,她拎起裙摆,卓驰远在后备箱放完东西,正好从副驾驶旁经过时,忽地停下步子,视线落到她的脚上:“脚怎么了?” 秦述玉心重重一坠,头皮一阵发麻。 果然不是丈夫吗? “不小心被碎片划到了。”她低声解释。 等坐上车,卓驰远还是提醒了一句:“以后小心点。” “嗯。” 回去的路上,秦述玉一直犹豫着该不该将这事告诉卓驰远,事情太过诡异,如果那阵抚摸还可以用梦来解释,但脚背上莫名出现的创可贴总归是事实。 会是谁? “驰远。”想了一路,她还是决定将事情说出来。 车开进万景小区,卓驰远心不在焉地应了声:“怎么了?” 秦述玉正要开口,卓驰远的手机忽然响起来,来电人的名字显示在车载屏幕上,是堂姐卓夏恩。 卓驰远点了接听。 “驰远,到家了吗?” “刚到小区。” “东郊的会所这边出了点状况,有几个客人闹事,经理应付不过来,你能不能过去一趟?” “行。” 秦述玉听着两人的对话,放在膝盖上的手蜷了蜷,等通话结束,她问:“你要去会所?” “嗯,有客人闹事。” 卓驰远将车停在楼栋下,秦述玉下车前,还是抱着期望问了句:“还回来吗?” 她的期待没有得到想要的回应,卓驰远没怎么多想就回:“估计会忙到很晚,我直接睡会所。你早点睡,不用等我。” 秦述玉尽管失望,也没有强求,拎着包下了车。 - 回到家,秦述玉将灯打开,光线太亮她一时间不适应,又关了,换上拖鞋走到客厅开了盏小灯。 房子很大,三百多平,常年只有她一个人住。 卓驰远很少回来。 偌大的房子空旷又冷清,秦述玉坐在沙发上习惯性地发起呆,任由思绪飘远。 她跟卓驰远是高中同学,那三年间并没有多少交集,后来她大学毕业,遇上人生中最艰难的一段时光,恰好再遇卓驰远,他帮了她,又向她告白并求婚。 他捧着一颗真心,眼含真诚,她答应了。 秦述玉现在再想,当时的她对卓驰远的感情有些复杂,他温俊谦和,有一副能吸引大多数女人的好相貌,她是喜欢他的,又不是那么喜欢,感动和感激居多。 她决心要做一个好妻子,就算只是为了报答那份救命之恩。 可婚后生活却渐渐让她觉得,丈夫似乎并不像告白和求婚时所说的那么爱自己。 卓家经营酒店生意,卓驰远平时很忙,经常出差,他们相处时间很少,多数时候卓驰远就算回家一趟,也都待不久。 他们性.事很少,刚结婚时每月一两次,后来两三月一次。 她本身对这种事并不热衷,倒也没觉得怎样。 她安安分分地做好一个妻子的角色,每天想得最多的事也就是今天丈夫会不会回家。 日复一日的等待中,她却对卓驰远的感情渐渐起了变化,早已不再只有最初的感激,生出了真正意义上的男女之间的喜欢。 也或许不是喜欢,只是依赖。 她也分不清。 只知道每次丈夫回来,她的心像是被填满,不再空虚。 墙上挂钟嘀嗒嘀嗒走动,夜深人静,秦述玉揉了揉小腿,回房进了浴室。 水流漫过全身,她站在淋浴头下往身上抹沐浴露,抹到一侧腰际时,只是轻轻揉了揉,一股隐隐的酸疼忽然从肌肤深处涌上来。 是和疲惫的小腿完全不一样的酸胀感。 她匆匆冲掉泡沫,裹着浴巾走到镜子前。 被热水冲洗过的肌肤泛着莹润的粉,秦述玉侧着身体,清楚地从镜面中看到腰际那片淡粉中异常显目的一道道红痕。 心蓦地一跳,像是被这一幕刺到,她移开眼,不敢再看。 半分钟后,她咬着唇松开了浴巾。 暖黄灯光下,赤.裸的身体无所遁形。 刚结婚后的第一次,卓驰远在床上抱着她,夸赞她的背很美。 她从没有特意看过自己的背,但听他这么说,结束后去洗澡时对着镜子照了照,很白,纤细,是大多数男人们会喜欢的类型。 只是在那之后没过多久,因一次意外背部被烫伤,蝴蝶骨下方的那片肌肤从此留下了疤痕。 随着时间流逝,疤痕颜色淡去,但也恢复不到原来的模样,摸上去时有种凹凸不平的触感。 而现在,她整个背部红痕斑驳,那片被烫伤的地方更是泛着青紫淤印,触目惊心。 秦述玉抖着手将浴巾重新裹好,手脚发凉地回到卧室。 自从被烫伤后,每次办事,卓驰远只会搂着她的肩头,刻意避开触碰她的背,所以从一开始她就知道,在休息室轻抚她身体的人不会是他。 她自欺欺人地当成是梦,现在欺骗不下去了。 - 秦述玉一整夜没怎么睡好。 连续两晚睡眠不足,翌日一早醒来时头有些昏沉。 她习惯早起,即便起了床也无事可做,再加上昨天答应了妹妹会去看她,还是撑着身体从床上起来。 头昏,没什么胃口,在厨房随便吃了片面包,就简单收拾了下,出了门。 十月的天气还是很热,阳光炙热耀眼,秦述玉穿着浅色连衣裙,上身套了 件轻薄的开衫,一路走向小区外。 这是段很长的路,十来分钟才终于到了小区门口,秦述玉走得气喘吁吁,身上湿了层汗。 她有辆代步车,前年拿到驾照后卓驰远给她买的,只是开车不到半个月就刮蹭了三次,之后就不太愿意再开。 对于不擅长的事,她总是习惯性地逃避,她也清楚这点不好,却下不了决心改变。 在小区外拦下辆出租车,跟司机报了妹妹家的地址。 车内没有开空调,车窗半降,吹着还算凉爽的风,秦述玉不太舒服的头总算好了一些。 开到半路上,车速忽然降下来,司机师傅“靠”了一声,嘀咕了句“幻影”,然后小心翼翼变到左边车道,又飞快超上前,隔开了段距离。 漆黑发亮的车身,金色立标。 超车时秦述玉下意识侧头看去一眼,又收回视线。 微信上妹妹已经发来语音问她什么时候到,她回了句“还有十多分钟”。 等红绿灯时,想着妹妹软糯糯的脸,秦述玉不自觉露出了笑,期待起了待会儿的见面。 然而就在下一秒,“砰”的一声轻响,从车尾传来的撞击声使得出租车一阵晃动,坐在后排座位上的秦述玉身体猛地前倾,笑意僵在了脸上。 司机师傅也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立马下了车。 两辆车紧紧贴在一起,出租车车屁股凹进去一块,肇事车辆的金色立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秦述玉听见司机师傅骂骂咧咧的声音:“怎么开的车?” 两边车道上等红绿灯的车主们纷纷降下车窗看起热闹。 等秦述玉也下了车,就看到略显戏剧性的一幕,上一秒司机师傅还皱着眉恼火到不行,下一秒那辆劳斯莱斯的主人不知说了什么,师傅的脸立刻笑成了一朵花。 至于双方如何交涉的,秦述玉不清楚,她现在头疼的是,既然出了事故,出租车显然没办法继续载客,她需要再打辆车。 司机师傅这时也喜笑颜开地走过来:“美女不好意思啊,本来也不算什么大事,但人家说过会儿有人过来带我去修车,我就先不载你了,这单不收你钱。” 秦述玉知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说了声“没事”,又问:“前面哪里方便打车?” 这边是红绿灯路口,并不方便停车,想要打车的话,估计还得往前走。 师傅想了想才说:“这段路隔几百米就有个红绿灯,随便停车会被拍到,得往前走上一两公里,有个商场,那儿能打车。” 秦述玉本就不太舒服,这会儿被头顶的大太阳一晒,不由一阵头晕目眩,听了司机的话,她抿着唇,打算先往前走。 这时那辆劳斯莱斯的车主忽然走过来,抱歉地表示:“小姐,要不我捎你一程?” 显然是听见了刚刚秦述玉和师傅的对话。 秦述玉微微一愣,觉得这声音莫名耳熟,好像很久之前在哪里听过。 她抬头看了眼,男人西装革履,相貌端正,三十多岁模样,但她确定自己从未见过这人。 “谢谢你,不用了。”她婉拒。 对方温和笑道:“这没什么,说起来事故也是我造成的。我看你脸色不太好,还是先上车吧,我捎你到前面商场。” 犹豫了一下,秦述玉还是没再强撑下去:“你的车……” “小问题,之后再修。” 秦述玉走到那辆劳斯莱斯车旁,出于礼貌问了声:“我坐副驾还是后面?” “后面,后面。”对方想也不想,连说两声。 她于是拉开后车门,空调冷气扑面而来,吹散了大半的不适。 弯腰正要坐进去,余光一瞥,才发现另一侧的驾驶座后面已经有人坐在那里。 那人倚着座椅靠背正闭目养神,西装裤下的长腿从容交叠,闻声长眸平静掀开,歪着头懒洋洋望过来,优越的面庞让人只看过一次就再也无法忘却。 秦述玉动作一顿,是……昨晚的那位先生。 3. 3 车缓缓开出去。 秦述玉端坐在后座另一边,不知道该不该说些什么。 这也太巧了。 但确实是那位先生没错。 昨晚她将他的皮鞋弄脏,西装裤极大可能也溅到了酒液,如果照价赔偿,也不清楚要多少钱。 丈夫的一套西装好几万,这位先生的想必更贵,还要再加上皮鞋…… 秦述玉心里大致有了一个数字,尽管心疼,却不能不赔,毕竟是她自己冒失犯的错。 “先生。”她开口了,“昨晚的事很抱歉,西装和皮鞋的钱,我照价赔给您。” 她说完,迟迟得不到对方的回应,抬眼看去,只见男人照旧没什么表情地靠坐在那里,倦懒的目光轻落在自己身上。 像是全然没记起昨晚的那场意外,也没记起她是谁。 秦述玉有些尴尬,正想解释,对方这时淡淡开口:“我姓周。” “周……先生。” “你要用你丈夫的钱赔?”他又问。 忽然的一句让秦述玉愣了一瞬,随即想起昨晚自己那时候说的话,不由面露窘迫,她摇了摇头:“是我自己的钱。” 这件事是她自己造成的,她不打算花卓驰远的钱,这三年卓驰远给她的钱她全部存在另一张卡里,没怎么动过。 而这次需要赔偿的数目对她而言不算小钱,尤其结婚后她一直在家当全职太太,没有收入来源,只能依靠存款,但也是没办法的事。 驾驶座的尹特助手握方向盘,默默听着后座上的对话,不由在心里为这位美丽的秦小姐默哀。 如果换做他打过交道的那些八面玲珑的女士,只会笑着避开他们老板这个越界的问题,这种问题根本也没必要回答。 但秦小姐不仅老老实实地答了,还完全没意识到有任何不妥。 看来是个容易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性格。 这样老实的人却被他们老板看上了…… 尹特助想起几分钟前老板语气平静地让他撞上那辆出租车,心肝颤了又颤。 车从商场门口经过时,尹特助瞥了眼,又毫不犹豫地径直开过去,没有作出任何提醒。 秦述玉还不知道车已经开过了商场,她垂下眼,悄悄拉了拉裙子,盖住被空调风吹得有些冷的腿。 气氛尴尬,秦述玉的口拙在此刻显露无疑,她已经回答了这位先生的问题,对方却没有再接着往下说,偏偏自己也不知道要怎么继续话题。 她想着是不是该问下他的收款账号比较好,沉默中这时听见一句:“我说过了,不用。” 她抬起头。 车窗掠影,狭小密闭的车内,男人唇角勾着若有若无的弧度,狭长眼尾微微上挑,深色瞳仁静静看向自己,秦述玉心神控制不住地一荡。 她又立刻不自在地移开了目光。 她还是不习惯被人注视,尤其是这样出众卓绝的男人。 车内再次陷入安静。 前面尹特助开着车,正琢磨着是不是该问下秦小姐的目的地,却又忽然听到老板的吩咐:“空调风调小点。” 他连忙应声,心领神会地抬手调低风量档位,同时默默将温度调高几度。 露在裙子外的小腿总算不那么冷了,秦述玉紧绷的身体得以松弛下来。 想了想,她还是从包里取出常备的纸笔,写下自己自己的手机号:“要是您之后有其他需要,可以联系我。” 递出去的手攥着纸条边缘,透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拘谨,周竞停敛着眼皮看过去。 指尖纤白,纸上是一串数字。 他目光漫不经心扫过纸条,并未去接,整个人又重新靠回椅背,意味深长地说了句:“赔偿,我已经收了。” “……什么?” 秦述玉没听明白。 周竞停却没有解释的打算,转而问:“秦小姐,你在哪里下车?” 秦述玉的茫然立时被这句话打断,她转头看向车窗外,见到的是一片完全陌生的大厦写字楼。 尹特助这才像刚想起似的,抱歉地说:“不好意思,商场好像走过了。小姐您去哪儿,我直接送你过去。” 秦述玉本想婉拒,直接在这里下车,转念一想,自己这样又好像太过扭扭捏捏了。 她的性格就是这样,很容易在这些小事上纠结。 最后,秦述玉还是和尹特助说了自己的目的地。 二十分钟后,车停在一片老式居民楼外,秦述玉下了车,再次道谢,心里想着,这两位先生人真好。 车子调头,秦述玉也转身走进居民楼,这片楼建成年代久远,都是楼梯房,她走进其中一栋,楼道内纸箱堆积,还有杂七杂八的废旧物。 爬楼梯时,秦述玉忽然想起件事。 刚刚那位周先生好像叫她“秦小姐”……可她应该还没有告诉过对方自己的姓氏。 是她听错了吗? 走上五楼,一户人家门虚掩着,廊道干干净净,秦述玉刚走到门口,一个小脑袋就从门内探了出来:“姐姐!” 她看过去,脸上的笑意不由僵住:“怎么把头发剪了?” 小姑娘大眼睛,白皮肤,头发却剪得比耳朵还短,堪堪贴着耳廓,像个假小子。 女孩只嘿嘿地笑,挠了挠头不说话。 门自内向外被推开,一对中年夫妻迎出来,招呼着:“述玉,快进来。” “叔、婶。” 进去后,钟婶无奈地说:“昨儿放学我去接她,她说想去剪头发,我就带她去了,结果她愣是让人家理发师把长发都剪了,我问她剪这么短干嘛,她也不肯说。” 秦述玉笑着摸了摸妹妹短硬的头发:“过会儿我来问。” 钟言小手紧紧抓着秦述玉腰间的裙子,乌黑的眼清亮亮的,透着股狡黠:“我也不会告诉姐姐的。” 然而半个小时后,姐妹俩坐在客厅旧沙发上看电视时,钟言还是说了:“我喜欢龙猫里的小月姐姐,就跟她剪一样的发型啦。” “姐姐,我这样是不是不好看?爸爸妈妈好像不怎么喜欢我现在的样子。” 秦述玉听了一笑:“怎么会,言言最好看了。” 秦述玉倒也没有骗小孩,妹妹五官好又白净,就算头发剪短了也水灵灵的,只是之前软软糯糯的小女孩一下变成了假小子,钟叔钟婶可能一时间不太能适应。 又因为言言小的时候生病剃过光头,病好后就一直留的长发,突然剪短,叔婶恐怕也是想起了过往的一些伤心事。 快到中午时,秦述玉进厨房做饭。 钟婶也没有客套:“你厨艺好,言言爱吃你做的菜。” 钟言年纪小,却喜欢吃辣,秦述玉每回来,都会给她做道最爱的辣子鸡。 秦述玉的厨艺也是从小练出来的,自记事起,母亲身体便不大好,为照顾母亲,她从念小学开始就学会了下厨,家里的一日三餐全是她做。 后来嫁给卓驰远,照料卓家老太太近一年,老太太也对她做的饭菜赞不绝口。 中午的饭桌上,钟言吃了两碗米饭,吃得小肚滚圆,秦述玉静静看着,眼里全是温柔。 下午,她陪着妹妹在房间写作业,钟言正在写一篇作文,题目是《我的家》。 稚嫩的小手握着铅笔一笔一划地写——「我有一个……」 刚写了四个字,就卡住了。 “姐姐,幸福怎么写?” 秦述玉笑着教她。 「我有一个幸福的家,家里有爸爸、妈妈,还有两个爱我的姐姐……我们会永远幸福地在一起。」 写完作文,钟言放下笔,打了个哈欠。 “困了?”秦述玉轻声问。 小姑娘揉了揉眼睛,点点头。 “去床上睡好不好?” “好。” 钟言乖乖地张开手,像很小的时候那样等着姐姐抱。< /p>秦述玉的心立刻软成一团。 她抱着钟言去了床上,替她盖好被子,等孩子睡着,才悄悄离开房间。 钟婶正在厨房里剥毛豆,秦述玉找过去,从包里拿出一沓钱:“婶子,这里面有两万块,一半是秦歆给的,你收好。” 钟婶听见声音抬起头,看到她手里的钞票愣了愣,连忙摆手:“这钱我不能收,上个月你才拿了一万给我。” “那是给言言的学费。” “那也不用,我跟你叔虽然挣不到大钱,但日子还能过下去,你跟小歆都不容易,钱留着自己用就是。” 秦述玉直接将钱塞进钟婶怀里:“这是我应该做的,你跟叔收养了言言,但我和秦歆始终是言言亲姐姐,都有照顾她的义务,出钱只是其中最不值一提的小事。” 钟婶怀里揣着那一沓钱,只能长长叹了口气。 之后又说了会儿话,钟婶犹豫着开口:“述玉,你今年也二十七了,既然喜欢小孩儿,你跟你丈夫……” 后面的话没有再往下说,但意思表达得足够清楚,秦述玉也听明白了。 她微微垂下眼,攥紧了手心,过了很久才回:“嗯,我们已经在考虑要孩子的事了。” - 下午,等钟言睡醒,秦述玉又陪她玩了会儿,便离开了钟家。 回去的出租车上,她头靠着车窗,神情默然。 孩子。 她抬手摸向小腹。 隔着衣料只能触到一片平坦柔软,秦述玉再清楚不过,这里面大概这辈子都孕育不出一个属于自己的小生命。 不孕的事是今年六月查出来的。 刚结婚时,她和丈夫并没有立刻要孩子的打算。 “你也知道我跟卓致呈不对付,现在我只能先将重心放在公司的业务上,等过两年我们再要孩子。”他这么说。 她也还年轻,便答应了。 他们的性.事并不频繁,每次办事卓驰远都会做措施。 直到今年年初,大哥大嫂生下对龙凤胎,公公很是高兴,卓驰远才提出:“我们也要个孩子吧。” 她于是开始了备孕。 但半年下来仍没有怀上,她私下去医院检查身体,才得知自己双侧输卵管完全堵塞,是典型的不孕症状。 那天从医院回去,她坐在偌大的客厅沙发上,手里紧紧攥着报告单,对着手机上丈夫的号码看了很久,直到深夜,最后也还是没有拨过去。 结婚这三年,秦述玉早已认清卓驰远并不爱自己的事实,至于当初为什么会跟自己求婚,出于逃避的心理,她始终不敢去探究。 她没有听说他在外面有情人的流言,这样就够了。 而不孕的事情如果被他知道,他们大概会走到离婚的地步。 她害怕了,于是选择了隐瞒。 车载广播里正播着曲冷调的老歌,舒缓又落寞的旋律中,秦述玉的心愈发往下坠。 从拿到诊断结果距今已经整整四个月,她也瞒了卓驰远整整四个月。 每次见面,她都努力克制着翻涌的心虚,佯装淡然,大概丈夫怎么也料想不到,他那温顺安分的妻子会这样欺骗自己。 她又想起当初在得知自己无法生育的那一刻,失落茫然的纷乱情绪中,还夹杂着一丝微妙的松快。 或许打从心底里她就不太想生这个孩子,如果孩子出生在一个父亲不爱母亲,母亲又软弱木讷的家庭环境中,会有多么压抑。 秦述玉很痛苦,她不想欺骗卓驰远,却又贪恋眼下安稳的生活,舍不得和他分开。 可如果她具有生育能力,在想清楚自己所处的环境并不适合一个孩子的成长后,她又真愿意生下它吗? 上天或许就是不想让她犯错,才让她无法生育。 秦述玉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头越来越疼,在终于快撑不下去时,她哑着嗓子开口:“师傅,麻烦开去最近的一家医院。” 4. 4 医院里满是刺鼻的消毒水味。 秦述玉拿着单子安静排在抽血窗口的队伍后,不多久就轮到她。 护士动作很快,冰凉的棉球在皮肤上擦拭两下,针头迅速地刺入皮肤,看着血液顺着软管缓缓填满采血管,秦述玉感到一阵目眩。 护士拔出针头:“好了。” 她用棉签堵着针口的位置,找地方坐下,等化验结果出来。 采血室人来人往,有几对年轻夫妻从秦述玉面前经过,男方小心翼翼地扶着妻子,或是轻抚对方的背,秦述玉目光追着他们的身影,心渐渐变沉。 即便结了婚,也还是只有自己一人。 靠着欺骗和隐瞒,就算婚姻能勉强维持下去,也没有任何意义。 长椅另一边坐下一道人影,秦述玉想着自己的心事,没留意对方一直往自己脸上打量,打量片刻,那人试探喊出声:“秦述玉?” 乍然听见自己的名字,秦述玉下意识侧过头。 待看清对方的模样,她脸上浮出意外和惊喜的神色:“瞿老师。” 女人四五十岁年纪,眉眼温和慈蔼,不由笑起来:“真的是你,刚刚见了觉得面熟,一开始还没敢认。” 她目光落到秦述玉按着针口的手臂上,语气关切:“身体不舒服?” 秦述玉“嗯”了声:“头有些疼,医生让先做下血常规。瞿老师你呢?” “我陪我女儿过来孕检。” 瞿老师指向其中一个抽血窗口,队伍后面排着一男一女,秦述玉看过去,正是她刚刚看到的其中一对年轻夫妻。 “旁边的是我女婿。”瞿老师说,“他是南嘉人,我女儿嫁到了这边,我这次过来看她。” “几个月了?” “四个月。” “你呢,述玉,你有没有结婚?” 秦述玉点了点头。 瞿老师犹豫了一下,问:“你现在在做什么工作?” 闻言秦述玉不禁移开视线,尴尬开口:“我……我现在没有工作。” 尽管自觉难以启齿,她还是如实地告诉瞿老师:“从您那边离职以后,我就没有再上班了。” 她在京港念的大学,读的英文专业,毕业后入职当地一家出版社做英文图书校对工作,当时部门主任就是瞿老师。 瞿老师很喜欢她,工作一年后开始让她接手文稿的翻译,只是后来家中出事,她必须赶回南嘉并待上一段时间,于是只能提出辞职。 瞿老师却给她申请了三个月的停薪留职,她满心感激地回到南嘉,可惜最后到底还是辜负了老师的一番心意,没能再回去继续工作。 再后来,她结了婚,婚后像丈夫所希望的那样当了全职太太,先是在卓家照顾了病重的老太太一年,老太太去世后,她也就一直待在了家里。 听秦述玉这么说,瞿老师眼里闪过一丝淡淡的可惜,不过仍是表示理解,每个人取舍不同。 “你这样以家庭为重也挺好的。” 秦述玉心中却涌出一股复杂难言的滋味。 又继续说了会儿话,最后分开时,瞿老师想了想留下一句:“要是哪天想找工作可以联系我,我在南嘉也有认识的同行,可以介绍你过去。” “谢谢……老师。” “我号码还是以前的那个,你还有吗?” “有的。” “到时候直接打电话给我,别不好意思。” 秦述玉再次道谢。 瞿老师走后,秦述玉独自坐在长椅上,视线垂向地面,怔怔失神。 一个小时后,血检报告出来。 各项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医生给她开了几个治头疼的药。 回去的车上,秦述玉一路都握紧了手机,她盯着上面卓驰远的号码,等到了家便下定决心似的拨了过去,拨过去两次,对面都没有接。 她默默关掉手机,服下两粒药,去床上躺下。 一觉睡醒,窗外天色已经半黑。 秦述玉没什么精神地靠在床头,发了会儿呆,手机忽然响了。 是卓驰远。 “昨天夜里忙到很晚,下午补了会儿觉,刚刚才看到你的电话。”一接通,卓驰远就解释了两句。 “我也刚睡醒。” 她没提身体不舒服的事,声音轻柔。 卓驰远随口“嗯”了声,直接问:“有事吗?” 秦述玉其实很想和丈夫随便聊几句,像其他夫妻那样相处,哪怕只是一些很琐碎的日常,但卓驰远很少会接她的话往下聊,多是直奔正题。 这也让她原本还有些动摇的心变得更坚定。 “你这几天回来吗?”她问。 她猜测卓驰远接下来会问“是不是有什么事”,她也打算直接说“是”,然后跟他约个时间好好谈一谈,但—— “我马上就回去。”电话那头却说。 秦述玉微愣,卓驰远继续说:“孟二他未婚妻今晚回国,他临时办了个接风宴,也不算很正式。你先收拾一下,过会儿我去接你,对了,衣服我带给你。” 她抿了抿唇,虽然睡过一觉后头疼感减轻了一些,但还没有完全好,她不太想出门。 “阿玉?” “……好。” 挂了电话,秦述玉又静静坐了会儿,才下了床开始收拾自己。 洗澡,吹头发,化妆…… 她平时不怎么化妆,顶多描个眉,再涂个口红,昨天去孟家的晚宴也是这样,但今天脸色不好,为了不让卓驰远担心,也为了不让他丢脸,想了想还是往脸上涂了点粉底。 想到电话里卓驰远说过会儿就来,她加快了手上动作。 半个小时后,玄关门响了。 很快,卓驰远拎着一个精美的纸袋子走进房间:“阿玉。” 秦述玉正好画完眉,从镜子里看到丈夫推门进来,忙说:“马上就好了。” “不着急。”卓驰远将袋子放在床上,“衣服在袋子里。” 他在床边坐下。 “好。” 等秦述玉差不多化好妆,只剩下口红没涂,她起身从床上取过袋子,拿出里面的衣服。 展开后是条米白色的连衣裙,不像昨天晚宴上穿的礼服那么正式端庄,却也温婉得体,很适合参加朋友间的聚会时穿。 卓驰远每次替她准备的衣服都这么恰到好处,秦述玉之前好奇问起过,他只称自己有位从事服装行业的朋友,这些衣服都是对方挑选的。 秦述玉此时身上穿着睡衣,她手伸到睡衣的领口,想和往常一样直接在卧室里换上裙子,只是刚解开两颗纽扣,又蓦地停住。 她想起自己背上的那些红痕和淤印。 刚刚洗澡时完全忘了看,一天过去,不知道那些印子消了没有。 如果被驰远看见,会不会误会?可她自己也根本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她余光瞄了下丈夫,卓驰远这时正好抬起头,见她一动不动,便问:“怎么了?” “没怎么。”秦述玉摇了摇头。 她继续解起纽扣,心想,如果驰远看到她背上的痕迹并问起,她就将那件怪异的事告诉他。 脱下睡衣,秦述玉浑身上下只着贴身内衣站在那里,卓驰远视线落在妻子身上,眼底流露出男人对女人的赞赏和欲望,却自始至终都没有去看妻子的背,像是不愿看见那片丑陋的疤痕。 等秦述玉换上裙子,卓驰远看着眼前温婉动人的妻子,默默呼出口气,压下心里的那股躁动,笑着问:“可以走了?” 见他并不曾注意到自己的背,秦述玉情绪复杂,轻轻“嗯”了声后,将口红装进包包,跟卓驰远出了门。 - 夜色浓稠。 车子行驶在黑夜的公路上,卓驰远今天似乎心情很好,一路上都在同秦述玉说着生意场上的一些琐事和规划。 “京港那边从海外引进了一个大型IP主题乐园项目,打算围绕这个乐园建成集旅游、玩乐、住宿于一体的综合体度假村。” “我们卓家的产业一直集中在省内和周边城市,爸 早年就想往京港这边拓展市场,但京港毕竟是首都,遍地资本,想闯进去没那么容易。” “这次孟家宴请的那位正好是从京港来,身份大有来头,昨晚我只同他身边随行的人聊了聊,没见到本人……孟二说,只要能搭上这条线,就一定能拿下这个项目……” 他兴致勃勃地说着,秦述玉只是安静听着,偶尔回应两句。 卓驰远并不觉得妻子话少沉闷,或者说,他喜欢的正是这份安静。 他平日里稳重自持,极少与人敞开心扉,但只要和妻子待在一起,原先压在心底的倾诉欲便不受控制地涌到顶点,又如同找到了泄洪的闸口,尽数倾倒而出。 每次说完,他整个人都轻松不少。 车内全是卓驰远的声音,秦述玉只安安静静做着倾听的角色。 她靠着椅背,忽然间,背上泛起一股隐隐的不适感,像是有什么尖细的东西一下一下戳着两侧蝴蝶骨中间的位置。 她只当拉链没拉好,瞥了眼正在侃侃而谈的丈夫,忍着没吭声。 到了酒店停车场,不适感非但没有缓解,反而生出几分刺痛,下车前她还是轻声开了口:“驰远,这里有点疼,帮我看下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她反手摸向发疼的地方。 卓驰远刚要下车,闻言耐着性子看过去,他眯了眯眼,没看到什么,随口宽慰一句:“可能是第一次穿不习惯,先忍一忍,将就一晚。” 他轻拍秦述玉背部两下以示安抚,又替她拉了拉领口。 或许真是这个原因,经他这么一拉,秦述玉感觉戳刺感消失了,没有再纠结,解开安全带下了车。 这家酒店是卓家名下的产业,严格来说并不算酒店,更偏向会所性质,算是南嘉最高端的聚会场所。 秦述玉跟卓驰远来过好几次。 走进大堂,坐电梯直上三楼。 电梯门一打开,喧闹的声音立刻从一间包厢内传了出来。 卓驰远走过去推开包厢门,秦述玉站在身旁,看见里面灯光明亮,布置精致奢华,十几二十人或坐或站地说说笑笑,很是热闹。 孟二和未婚妻已经到了,正被众人围拢。 卓驰远带着秦述玉进去,先和众人一一打了声招呼,他往人群中扫视一圈,在其中见到了孟二的大嫂,却没有见到他大哥。 等后面孟二过来说话,他问:“你大哥呢?” 孟二便瞥向包厢内其中一个关着门的小房间,压低了声音:“跟那位在里面说话。” 他顿了顿,“本来我今天就是随口提了嘴,问我大哥要不要请他一起来吃饭,也没指望他能答应,谁想到还真来了。” “不过他一过来就跟我大哥进了小房间,谁也没看见,我还是听我大嫂说才知道他在里面。”孟二提醒,“他不喜欢被人打扰,你可别主动过去搭话。” 卓驰远挑眉:“我有这么蠢?” 他固然是很想搭上那位,但也还没蠢到失了分寸,他向来谨慎,又进退有度,否则凭自己卓家私生子的身份,也不可能一路走到今日的位置。 昨晚已经跟他身边随行的人聊了很多,对方隐隐表露出的态度是有合作意向的,在这种有利局面下他绝不会莽撞行事。 其实到现在为止卓驰远也没弄清楚那位的真正身份,就连孟二也不知道,只听说来自京港,姓周。 真正知道的大概只有孟二的大哥孟循,偏偏孟循跟口无遮拦的孟二不同,稳重谨慎,心思极深,不可能从他口中得到关于对方的任何信息。 秦述玉静静站在一侧,听着二人的对话,大概知道“那位”应该就是丈夫昨晚想见却没有见到的贵客,但这些事与她没什么关系,她并没有放在心上。 人都齐了,孟二让服务员上菜,他给房间里的大哥打了通电话,不多时,孟循从里面走了出来,仅他一人,他随手又将房门给带上。 秦述玉坐着的位置正好背对这那间房,孟循开门的那一瞬间,她莫名感觉脊背一凉,像是有双眼睛正在暗中窥视着自己。 5. 5 压下心头的异样,秦述玉安静用起了饭菜。 用餐到一半,背上折磨人的戳刺感又开始了,当着众人的面,她不方便往背上摸,也不好借口去厕所查看情况,只能硬生生忍耐。 好不容易熬到快要吃完,孟二未婚妻进了包厢里的洗手间,秦述玉等了两分钟,放下筷子也走了进去。 女士洗手间里只有两个隔间,其中一个孟二未婚妻在用,另一个挂着“等待维修”的牌子。 秦述玉盯着挂牌上的字,没再强撑下去,转身出了包厢,快步去往外面的洗手间。 过去的途中她没忍住,反手摸向不适的位置,她本想稍微调整下衣服,却没掌握好力度,一个不小心用力,尖锐硬物猛地擦过皮肤,剧痛瞬间传遍全身。 她停下脚步,倒吸口凉气,疼得弯下了腰。 应该是被划破了。 好疼。 “流血了。” 身后突然响起一道声音,秦述玉吓了一跳。 她连忙直起身体,向后看去。 一扇开着的门旁,站着道眼熟的身影。 “周、周先生?” 秦述玉意外地叫出对方的称呼。 她看着门边的男人,正觉得好巧,转念间又想起今晚这场饭局是孟二为未婚妻办的接风宴,而昨天周先生也出现在孟家的晚宴上,所以好像也不是巧遇。 可刚刚吃饭的人当中并没有他。 秦述玉看了眼那扇门的位置,连着包厢的小房间。 她来过这里几次,大致熟悉包厢的布局,小房间共两扇门,一扇连着包厢,一扇通往外面过道。 先前跟孟二大哥在房间里交谈的“那位”,是周先生? 秦述玉心里闪过这个念头,却也没有多问。 过道两边都是紧闭的包厢门,没什么人经过,四下安静异常。 纵使秦述玉转过了身,周竞停的目光仍一错不错地盯向她的背部,眼皮微微压敛着,淡沉沉的看不出喜怒,只是眼神阴翳得仿若是在看自己被人弄坏的心爱物件。 秦述玉抬起头,便看到对方正用着这种奇怪的眼神看向自己,脊背不由一阵发寒,她戚戚开口:“周先生,您在看什么?” 周竞停这才好似听见她的声音,收敛起脸上所有的戾气,唇角微微上扬,缓步走过去,从容优雅地站到她面前:“秦小姐。” 转瞬间像是换了个人。 秦述玉呆呆地看着眼前微笑的男人,惊叹,周先生换脸速度也太快了,刚刚究竟是谁惹他不高兴了? “周先生,”她问出了上午时就一直在意的事,“您怎么知道我姓‘秦’?” 周竞停却没有要回答这个问题的意思,问:“你的背怎么回事?” 简单一句话,轻易将秦述玉的注意力转移开,因一时打岔而被抛之脑后的疼痛感再次泛上来。 她摇头:“我也不知道,像是被什么划破了。” “到我房间来,我帮你看看。”周竞停放轻声音邀请。 秦述玉听完愣了一瞬,这位先生为什么……总是对自己释放出善意? 她从小自卑惯了,一旦有人对她好,就会油然而生一股不配得感,何况还是周先生这样出众的人。 她心里没什么底,尽管知道周先生是好意,还是觉得不太合适,便婉拒说:“谢谢您,我自己去洗手间看就行了。” 被拒绝的周竞停神色不变:“你自己看不到后面,现在伤口还在渗血,如果随便乱摸,裙子很容易沾到。你穿着白裙,沾上会很显眼,你确定没关系?” “放心,我只是帮你看一眼,房门不会关。” 他言语绅士,句句为她着想,秦述玉渐渐被说动。 当听到最后一句话时,又忍不住感到些许尴尬,周先生这样说,像是自己在怀疑他别有用心一样,她并没有这种想法。 但她确实不希望裙子上沾到血迹。 “那麻烦了。” 最后秦述玉还是跟着周竞停进了小房间。 周竞停如他所言没有关上房门,房间只开了盏小灯,光线幽暗。 秦述玉走到一处不会被门外经过的人看到的位置,背对着周竞停站好,因为靠得极近,依稀闻见了一股淡淡的雪松气息,大概是周先生身上的。 “大概是在裙子顶端拉链附近,一直感觉不舒服。” 想了想,她又问:“是不是把大灯打开比较好?” “不用,我看得见。” 她便没再吭声。 周竞停目光落在白裙顶部边缘,望着那道被划破流血的白嫩皮肉,以及藏在拉链下只露出一小截尖锐针头的别针,长眸眯起。 空气中突然像是浸上层寒意,秦述玉手臂一阵发凉。 “秦小姐,我稍微拉一下拉链。” “好……好的。” 拉链被轻轻扯动,金属齿扣摩擦出细碎轻响,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身后那人的动作极其缓慢,慢到秦述玉都发现了一丝不对,她垂眸盯着脚尖,明明说的是“稍微拉一下”,为什么……这么久? 再继续,是不是快到腰了? 她心中一紧,想出声阻止,对方的动作这时又停下。 没再继续往下,她心里松了口气。 身后,拉链堪堪停在内衣排扣边缘,在秦述玉看不见的地方,周竞停深沉难辨的眼神已将半裸的背来回扫视数遍。 莹白肌肤上布满红痕和青紫淤印,较之昨晚离开时,颜色变浅许多,却依旧堪称一幅艺术品。 压下舔舐的欲望,周竞停伸着指腹故意从露出的疤痕上轻轻擦过,昏沉光影中,他清楚地看见那张脊背上细小绒毛根根竖起,控制不住地泛起战栗。 喉结滚动,他眸色愈发浓重。 “周先生,找到是什么了吗?” 秦述玉没忍住问了一声,刚刚周先生大概是无意中碰到她,轻轻的,像是羽毛尖挠了一下,很痒,她难耐地动了动。 话音刚落,背上忽然又是一阵温热的触感,依旧轻轻的,又……软软的,秦述玉不知想到什么,声音带上了几分慌乱:“周、周先生?” 周竞停终究没克制住,低头覆上去,在女人喊出声的同时,又适时离开。 舔舔唇,舌尖漫开淡淡的血腥味,心底升腾起几乎扭曲的满足,周竞停尽量让嗓音不那么喑哑:“别动。” 秦述玉听话地站好,身体微微绷紧。 他迅速从拉链顶端取下了那根别针。 走 到她身前,周竞停伸出手:“抱歉,擦了下血,碰到你了。” 秦述玉望着指腹上那抹红色血迹,这才知道自己刚刚多想了,连忙说了声:“谢谢。” “从裙子上取下来的。”别针被周竞停捏在骨节分明的指间,泛着幽冷的光。 她咬唇:“怎么会有别针?” 周竞停问:“裙子是谁给你的?” 秦述玉迟疑了下,告诉他:“我……丈夫。” “今天的妆也是特意化给他看的?” 空气陡然一静,十分突兀的问话让秦述玉大脑有那么一瞬的空滞,她只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惊疑地抬起头:“什、什么?” 周竞停视线落在她妆容精致的脸上,轻薄粉底让原本素净的肌肤看上去更细腻无瑕,红唇明艳动人:“昨晚和今天上午你都没有化妆。” 秦述玉愣住。 上午时她确实是素颜出门,但昨晚……严格来讲,并不算没有化妆,她有涂口红和描眉。 不过眼下不是纠结这种问题的时候。 就算再迟钝,秦述玉也意识到周先生的这些话有些越界了,他们只不过见了三次面,并不熟悉,没有人会直接问这种问题的。 而且他观察得也太仔细了,连她化没化妆都留意得一清二楚。 她心里打着鼓,不明白周先生是什么意思。 这时又听见他说:“上午在车上你脸色不是很好,是为了不让你丈夫看出来才特地化的妆?秦小姐,你很在意你丈夫。” 萦绕在心头的那股异样感散去了些,秦述玉脸颊微微发烫,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同时也是默认了他的解释:“他是我丈夫,我自然是在意他的。” 她半垂着眼,没好意思直视周先生的眼睛,也就没发现男人的目光沉了沉。 纠结良久,秦述玉还是决定问清楚:“周先生为什么这么帮我?昨天我将红酒洒在您身上,您没有生气,也没有要求我赔偿,今天又帮了我两次。” 话一出口她又有些后悔,这样问好像不太对,她又想得到什么样的答案呢? 对一个只见过几次面的人频频伸出援手,无非几种情况,要么是个心地善良的好人,要么是出于喜欢,要么别有用心。 她身上似乎没什么值得周先生别有用心的地方,她更宁愿相信周先生是个纯粹的好人,可刚刚那越界的问题好像又更偏向另一个答案。 就在秦述玉心里七上八下时,周竞停缓缓开了口:“我有个妹妹,跟你很像。” 秦述玉闻言意外地抬起眼,尽管答案出乎意料,却让她心中的石块一下落了地,紧张的情绪也安定下来。 她不加掩饰地露出轻松的表情,情绪转变之间,柔静的眉眼刹那鲜活起来,周竞停扯着唇角只静静看着。 三年前,京港市医院,派去的看护正给病床上的女人抹药。 “很疼吧秦小姐?”看护看着原本白皙的肌肤上如今多出的丑陋烫伤,面露惋惜,“那可是刚烧开的沸水,您怎么想也不想就替我们先生挡了?” 女人背对着虚掩的房门,低着头小声说:“我就是想起了我弟弟,下意识去挡了。” 后来他派人去查过,她并没有弟弟。 当然,他也没有妹妹。 6. 6 十多岁时候的秦述玉习惯性地默默做些力所能及的好事,但久而久之,身边的人总会问她:“地上的垃圾又不是你丢的,你干嘛都捡起来?” “这些失物直接放这儿就好了嘛,失主到时候肯定自己回来找的,报警多麻烦,还得做笔录。” “那个大爷又不是推不动,你为什么要帮他推车?” 身边大多人似乎都认为做好事总要带有明确的目的性,如果没有实质性好处,为什么还要多管闲事? 可是,夏天的垃圾极易引来蚊虫,教室外会臭气熏天,失物扔在室外很容易被别人捡走,大爷在上坡的那段路推车推得很吃力。 她将缘由说给他们听,他们便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述玉,你心真好。” 秦述玉也说不清那是什么眼神,但知道有人是真心夸赞她,也有人不以为意,暗自不屑。 渐渐地就算出于本能去帮助别人,当有人问起,她也会下意识找个合情合理的借口,好避开那些打量、审视的异样目光。 但有时秦述玉也会陷入矛盾之中,明明她自己做好事不求回报,但在受到别人的帮助时,又会下意识地想,对方图什么呢? 就像今天两次被周先生伸以援手,她总隐隐感到困惑与不安。 不过听完他的解释,先前那些顾虑又通通消散了。 像他妹妹吗? “周先生多大?”秦述玉好奇地问。 “二十八。” 那她也只比周先生小一岁而已。 她一笑:“我丈夫和您同龄。” 周竞停眼眸微眯,唇角却始终噙着笑,转开话题:“秦小姐,你是不是该回去了?我先帮你将伤口清理干净。” 他说着,从旁边茶几上抽出张湿巾纸,再次走到秦述玉身后。 秦述玉连忙站好。 湿凉的纸巾触碰到肌肤,背上泛起层层凉意。 周竞停在伤口周围擦拭几下,却始终没有碰到未干的血迹,他敛着眼皮凝视这条白色长裙,嘴角笑意逐渐淡去,下一秒,手轻轻一拂,被拉链分开的裙子顶端立刻染上一缕鲜红。 “抱歉,裙子沾到了血。” 他语气依旧温和礼貌,却听不出几分真切歉意。 秦述玉丝毫没有觉察,反倒感激地回了句:“没事,今天真的很谢谢您。” 沾到就沾到吧,到时候驰远或是其他人问起,直接说明就是,本也就是场意外,没什么好隐瞒的。 “我让人送条新裙子过来,秦小姐换一下。”周竞停开口。 秦述玉忙说:“不用了周先生,一点点血没关系的。” 周竞停没再坚持。 清理好伤口,拉上拉链,秦述玉再次道过谢,整理好衣服离开。 在她走后不久,房间里一通电话拨了出去。 “尹晟。” “安排人去包厢。” “再准备条裙子。” - 秦述玉回到依旧热闹的包厢,除了裙子顶端的那一抹鲜红,她与离开时没有任何不同。 饭桌上的众人都已散去,三三俩俩地凑在一起,要么在玩牌、打麻将,要么打着桌球或摇骰子,其他人靠在沙发上说说笑笑。 秦述玉在人群中找到卓驰远的身影,他正跟孟二还有另外两个富少打着麻将,想了想,也就没有过去打扰,转身去了沙发坐下。 旁边坐着孟二的未婚妻江羽迟,秦述玉曾在三年前她与卓驰远的婚礼上见过对方一面,那之后没过多久,就听说她出国留学了。 江羽迟正跟许久不见的好姐妹们相谈甚欢,秦述玉本就不善交际,加之今天来的人她都不熟悉,便没有插话,安静地坐在边上看手机。 她手机里存着几部英文,点开上次没看完的一本打发起时间。 看了几页,旁边聊天的声音停了。 “述玉姐。” 听到有人叫自己,她抬起头,江羽迟正笑吟吟地看过来。 在“江小姐”和“羽迟”两个称呼间,秦述玉犹豫了一下,想到对方都那么亲切地喊自己了,便选择了后者,尽管她们并不熟。 “羽迟。”她也回以一笑。 “秦歆托我带了几件礼物回来,述玉姐,我待会儿拿给你。”江羽迟开口说。 见她提到秦歆的名字,秦述玉愣了愣:“你和秦歆认识?” 江羽迟“咦”了一声:“她没跟你说吗?我们留学的学校是同一所,秦歆大我一届,我刚到英国时,她帮了我很多,我们是很好的朋友。” 秦述玉听了,只觉缘分很奇妙,丈夫朋友的未婚妻,同时也是妹妹的好友。 “礼物还在孟二车上,走的时候我拿给你。”江羽迟说。 她点头:“好。” 这时,包厢门被人推开,一个服务员端着几杯鸡尾酒进来,江羽迟抬头看过去,招了招手:“这边。” 服务员快步上前。 他单手举着托盘,另只手取出一杯酒就要递给江羽迟,却在俯身的刹那,一个不稳,整个托盘上的鸡尾酒瞬间倾洒出来。 秦述玉正好坐在正对着托盘的位置,霎时间,五颜六色的酒水洒在她腿上,大半截白裙都被浸湿。 意外发生得猝不及防,在场众人全被这一幕惊得怔住,包括那个服务员。 等他反应过来自己闯了祸,连忙鞠躬道歉:“女士,对不起!” 鸡尾酒顺着裙摆不断滴落在地,看着对方紧张的样子,秦述玉宽慰说:“没事。” 旁边的江羽迟从茶几上取过纸巾给秦述玉擦拭,但不管怎么擦,裙子也已经湿透,沾着斑驳的颜色,看着有些狼狈。 服务员小心翼翼地问:“酒店里有更换的衣服,全新的,我给您拿过来换一下?” 秦述玉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江羽迟已经催着:“赶紧去拿。” 不过几分钟,服务员就拎着个袋子折回。 秦述玉接过袋子,去了其中一间小房间里更换。 进去以后,她将连接包厢和外面过道的两扇门都锁好,拆开纸袋取出衣服一看,才发现也是条连衣裙,却是和那条白裙完全不同的深蓝色,不过不管是面料、质感,还是款式,都十分精致。 酒店里怎么会准备这样的裙子? 这样的疑问也只是在脑海里一闪而过,秦述玉试着将新裙子换上,尺寸正好,意外地合身。 换好衣服她又回到沙发,江羽迟往她身上看了眼,面露惊艳:“述玉姐,你真美。” 直白的夸赞让秦述玉立刻窘迫起来。 江羽迟眼睛亮亮的,仍不住地夸着:“我是说真的,这件蓝裙子很衬你的肤色,你本来就白,穿上之后更白了,整个人都在发光。” 秦述玉不清楚这份赞美中有多少夸张的成分,只愈发手足无措。 她在沙发上坐好,试着转开话题掩饰住自己的局促:“秦歆在英国过得好吗?我每次问她,她都说好,我不太放心。” 江羽迟点点头:“挺好的,她没骗你。虽然一直在打工,累了一点,但过得很充实,而且她年底就回来了。” “嗯,她跟我说了。” 又聊了会儿,江羽迟手机响了,去了旁边接电话。 出身富裕的千金小姐,没有半点高高在上的架子,只是实在太过热情,让秦述玉有些无从招架,眼下终于得了喘息的空隙,她松了口气。 江羽迟的电话讲得有些久,秦述玉等她的时候不禁开始犯困。 她下午虽然睡了一觉,头疼却还没有完全好,只感觉眼皮越来越沉,渐渐地,呼吸也变得轻缓。 等江羽迟接完电话回来,看到的就是秦述玉闭着眼已然睡着的样子,想了想,也就没跟姐妹们继续留在这儿打扰她睡觉,转移阵地去了其他地方。 原本热闹的茶话区只剩秦述玉一人。 不知过了多久,沙发另一侧的软垫微微沉陷,淡淡的雪松气息气息随之笼罩而来。 远处,喧哗笑闹声此起彼伏,只有这片角落安安静静,无人打扰。 周竞停斜倚沙发靠背,单臂随意支着扶手,撑头侧目,眉眼疏懒。 视线自熟睡中的女人身上扫过,最终落在那张柔静的睡颜上。 她果然还是不提她丈夫的时候更让他喜欢。 7. 7 眯了半个多小时,秦述玉被卓驰远叫醒。 “困了?” 她睁开困倦的眼,听见丈夫问。 “有点,结束了吗?” “孟二说想打个通宵,要不你先回去?” 秦述玉抿了抿唇,既是失落,也因为找不到合适的机会跟卓驰远说下孩子的事而焦灼。 她不想再瞒着了。 一旦有了说开的念头,就想立刻挑明。 但她也清楚眼下不是说这事的时候。 她点了点头,然后离开包厢,坐电梯到一楼,在手机上叫了辆车。 夜色中,秦述玉独自站在路边等车。 就在她身后不远,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阴影中,尹特助侧过身,对着后座的人低声汇报:“秦小姐今天在医院做了血检,报告出来没什么大问题。” 这时,他看到辆滴滴停靠在了酒店门口,秦小姐拎着包走了过去。 沉默了又沉默,还是按捺不住地问:“老板,我们不去送秦小姐?” 周竞停注视着路边的纤细身影,指节不紧不慢地轻叩车窗玻璃:“不去。” 不能太心急。 “我们也回去吧。”等前面车辆开走,周竞停发话。 尹特助连忙应了声,调转车头,往反方向开去。 - 接连两天,不是晚宴就是聚会,秦述玉身心疲惫。 秦述玉是典型的低精力体质,哪怕只是简单社交,都能将她为数不多的精气消耗得一干二净。 回到家后,她立刻卸妆、洗漱,上床好好睡了一觉。 次日醒来头已经不疼了。 吃过早饭她坐在电脑前,花了两个小时认真制作了一份简历。 其实简历上没什么可以写,她只有毕业后在京港的一年半工作经历,之后是漫长的三年空白期。 能稍微拿得出手的也就是毕业于全国前五的名校,但这个行业从来不缺名校毕业生,况且她还只是个本科。 做完简历,她又将这两年自己闲暇时翻译的英文作品整理成了合集。 在出版社时,瞿老师曾称她的译稿在贴近原著文风的基础上,又自成风格,夸她很有灵气,她自己倒是感觉不太出来,可瞿老师和部门的另一位前辈都曾这么说过。 想到昨天在医院瞿老师最后对自己说的话,秦述玉在手机电话簿里找到对方的号码,想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拨通,她不能总是依靠别人。 尝试着在各大招聘平台投递了几份简历,但回应寥寥,大多已读不回。 秦述玉有些泄气,自觉空白期三年,又已婚未育,在现如今供大于求的就业环境下处于极端劣势地位。 但她还是打起精神,继续投递。 之后的几天,倒是收到了几个面试邀请,她筛选出两三个看上去还算靠谱的公司,过去了一趟。 结果不尽如人意,一面过程中HR问的大多数问题也正是她之前所顾虑的那些,空白期、婚育、户籍、通勤……反而专业相关问的是最少的。 几次下来也让她认识到,如果打算正式找份长久的工作,需要考虑的事情很多。 像其中一家公司距离她现在所住的小区只有几公里,这样看下来通勤会很方便,但她又想到,假如卓驰远接受不了她无法生育这件事,提出离婚,那么她就需要搬出去租房居住。 尽管她不希望走到这一步,但很大可能会是这个结果,她清楚丈夫的野心,在大哥大嫂已经生下双胞胎的现状下,他很想尽快有个自己的孩子。 而一旦离婚,那她所选的公司地址就不能以现住小区作为参照,万景这片的房价非常昂贵,以后租房不会在她的考虑范围内。 这也致使秦述玉迫切地想和卓驰远好好谈谈,好让事情有个结果。 只是卓驰远总是很忙,电话里又说不清楚,她只能压在心里,默默等待见面的那天。 这一等就是一个多星期。 周末是卓驰远爷爷的八十三岁寿辰。 一大早,卓驰远就过来接走秦述玉,驱车回到卓家。 夫妻二人抵达时,该到的人差不多都已经到齐。 卓家人丁关系还算简单,老爷子一共两个儿子,老大育有一女,就是卓夏恩,老二是卓驰远的父亲。 卓驰远是私生子,他上面有个哥哥,是卓父的正经婚生子,不过生母早早离世,卓父也没有再娶。 三十年前卓家只在南嘉市经营一家小宾馆,卓父接手生意后,经过多年辛苦打拼,才渐渐撑起了家业。 不仅将从前小小的一家宾馆逐步发展成连锁酒店,同时还不断往其他领域拓展业务,民宿、度假村、温泉会所……让卓家在南嘉有了一席之地。 秦述玉曾听卓夏恩说过,按照卓父一开始的打算,这些家业会全部交给大儿子卓致呈接手,另外分些钱给卓驰远。 只是早几年这对父子的关系忽然闹得很僵,卓父想让卓致呈接触公司事务,对方却一心吃喝玩乐,只想做个悠闲的公子哥。 一气之下,卓父将卓驰远带进了公司。 卓驰远抓住这次机会,跟着父亲打理生意,他有眼光,有谋略,头脑精明,处事又圆滑,很快得到了父亲的重点栽培与信任。 等近些年卓致呈回心转意,想回到公司,卓驰远早已站稳脚跟。 但儿子想通了,卓父总是高兴的,经过一番考量,最终将传统的酒店经营交由卓致呈打理,对外开发的度假村这些项目则交给了卓驰远。 如今兄弟俩同在公司共事,虽分管不同业务,但毕竟是同父异母,尤其卓驰远还是私生子,二人的关系始终有些微妙,暗地里少不了互相较劲。 秦述玉结婚前就知道了丈夫的身世,对此并没有太过在意,卓驰远在她处境最艰难时伸出了援手,她感激他,想嫁的也只是这个人。 起初她以为婚后和卓家人相处会有些尴尬,但出乎意料的,大家都很好。 卓夏恩对她很是照顾,告诉她卓家众人的性情、喜好与忌讳。 大哥大嫂尽管和丈夫关系紧张,却没有因此刻意针对过自己或是如何。 而她婚后第一年曾在卓家照顾患病的老太太,两个老人也都是好说话的脾性,从未亏待过她,平日里老太太的起居都有专人照料,她只用做些老太太喜欢的饭菜。 所以秦述玉一直觉得自己能遇到卓家这群好人,很幸运,在她心里,很感念他们的善意。 这次寿辰,她自己也准备了一份礼物。 老太太去世后,秦述玉就搬了出去,那个大房子只剩下卓爷爷和两个照顾的女佣居住。 晚辈们都忙,很少回去,卓爷爷倒也不寂寞,家里养了只大金毛,他每天就是遛遛狗,再出门找好友下棋喝茶聊天。 知道老人家最宝贵的就是那只金毛,秦述玉从几个月之前就开始学着网上的教程,织了好几件小衣服,等天气冷了可以给小狗穿上。 一下车,金毛大福就朝秦述玉身上猛扑过来,住在卓家的那一年,秦述玉常带大福出去遛弯,狗狗熟悉她身上的气味。 大福将近八十斤,秦述玉被扑得一个踉跄,险些摔在地上。 她稳住身体,俯身摸了摸大福毛茸茸的大脑袋,随后一一和众人打过招呼。 卓夏恩还 是一如既往笑容明艳,见到刚刚那一幕,快步上前拉过秦述玉的胳膊,仔仔细细将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没有看到有被磕碰到的痕迹,这才放下心,随即瞪向卓驰远:“你也不知道护着点述玉,万一她肚子里现在有我的小外甥或外甥女,大福没个轻重的,把孩子撞伤了怎么办?” 卓夏恩平时跟夫妻俩关系好,用的又是这种半开玩笑的语气,放在往常,卓驰远只会笑着回一句“是是是都是我不好”,但今天的他有些反常,沉默地站在一旁,神情复杂。 秦述玉也默默垂着眼。 卓夏恩觉察到二人之间的不对劲:“怎么了?吵架了?” 这时卓致呈夫妻俩走过来:“什么孩子?弟妹有了?” 卓驰远像是终于回过神,收敛了脸上的复杂神色,笑着转开话题:“我们在说满满和多多,两个孩子呢?” “在屋里跟爷爷玩。” “那我跟述玉先进去了。” 二人往里走。 秦述玉的手被卓驰远紧紧攥着,手心交叠,她却感受不到半点暖意,心绪纷乱间,想起十多分钟前在车上发生的事。 这一个星期以来,她一直希望能见到卓驰远,想当面谈谈。 今天好不容易见上一面,她纠结了一路,等到了卓家,她还是拦住了要下车的丈夫,将一切说了出来。 四个月前检查出无法怀孕,作为妻子却始终隐瞒着丈夫,她想也知道卓驰远听到这些后的反应。 车内开着冷气,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驾驶位上的卓驰远面色沉郁,看不清眼底情绪。 “你要是想离婚,”她双手不自觉蜷握,指节微微泛白,从喉咙里发出艰涩的声音,“我们找个时间去办手续。” 漫长的沉默后,卓驰远终于开口:“先下车吧,之后再说。” 和秦述玉此刻的心事重重不同,客厅里是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老爷子和卓父一人抱着一个小孩儿,被双胞胎逗得直笑。 秦述玉藏好情绪,扯出一抹自然的笑:“爷爷,爸。” 见他们夫妻过来,老爷子忙招呼二人坐下,然后逗着双胞胎叫“叔叔婶婶”。 双胞胎才十个月大,咿咿呀呀地拍着手,哪里会叫人,又玩了一会儿,其中一个忽然就扯着嗓子哭起来,另一个也跟着哭。 保姆上前一摸屁股:“尿了。” 连忙抱去楼上换尿不湿。 客厅里安静下来,卓父和卓驰远谈起了京港新建度假村的那个项目:“进展怎么样了?” 卓驰远皱了皱眉。 卓父一眼看出事情不太顺利,问:“上次不是说孟二帮你牵线认识了京港那边的人?没谈拢?” “也不算没谈拢。”卓驰远开口,“孟二想帮我牵线的人姓周,但那天没见成,倒是跟对方随行的人见了一面。谈的时候聊得很好,对我给出的规划布局挺有兴趣,还说如果周总同意,可以直接帮我们拿下这个项目。” “但这几天我打了两次电话过去,想约出来见见,那边态度一直很模糊,前天听孟二说,那一行人已经回京港了。” 卓父也皱了皱眉,问:“那姓周的什么背景?” “具体的只有孟循知道,连孟二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但是能让孟循客客气气的人,背景必定不小。” 秦述玉安安静静坐在边上,听着父子俩的对话心里一动,不由想到了周先生。 他们说的应该就是周先生吧? 正想着,手机震了一声。 她点开看了眼,是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秦小姐,背上的伤好了吗?」 8. 8 “这个项目大概率拿不下来。”卓父下了结论,“我们的产业重心主要还是以省内为主,想再往外走不是件容易的事,还是京港那天子脚下,没有关系硬点的人脉根本行不通。” “前阵子我不是介绍了几个京港的朋友给你认识,虽然都是些小老板,没多深的背景,但为人做事方面都很踏实靠谱,还是从他们身上着手更稳妥。” “你慢慢来,不要着急,平常多请他们吃吃饭拉近关系。” 卓驰远却有些不太甘心:“我再想想办法。” 客厅里是父子俩的交谈声,秦述玉看着手机上的陌生短信,怔怔出神。 背上的伤早已好了,被别针划破的第三天就结痂脱落,那个位置她对着镜子看不到,大概留了疤,但这种疤过上一两个月应该就能恢复如初了。 她指尖悬在屏幕上面,想了想编辑了条信息发送过去:「是周先生吗?」 应该是……她背上的伤也只有他知道。 那天在车上她写了自己的手机号,周先生虽然没收,可能是记下来了。 秦述玉心想,周先生记性真好。 距那晚在酒店见面已经过去十来天,之后她和周先生就没有再巧遇过,刚刚听丈夫说,他应该回京港了。 所以为什么时隔这么多天,周先生又忽然发来短信? 秦述玉的信息发送出去,却没有再收到回复。 老爷子坐累了,起身上楼去看双胞胎,这个年纪的老人就爱跟小孩儿待一块儿。 卓父和儿子谈完事情,看向夫妻俩:“你俩岁数也都不小了,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 空气一时静了几分。 秦述玉僵硬地坐在沙发上,不知道要怎么回答,她心里全是煎熬与不安,却又不能表现出来。 看着卓父满眼里都是期待,想到这几年他对自己的体恤和照拂,从没有因为自己和大嫂的家境悬殊而有所偏心,更像是将她当作了女儿对待。 一瞬间,隐瞒的愧疚感涌上心头,几乎就要将那件事脱口而出:“爸,其实我——” 然而下一秒,卓驰远的手覆上她的,紧紧握住,打断了她的话:“爸,我跟阿玉已经在计划要孩子了。” - 一家人陪着老爷子吃了顿热热闹闹的午饭,下午,众人要么有事出去,要么回房间休息,晚上还有一顿。 秦述玉和卓驰远回到二人在卓家的房间,等关上房门,她轻声问:“这件事不告诉爸吗?” “先不说。”卓驰远在床边坐下,“明天我陪你去趟医院,重新做个检查。” “我已经在两家医院做了两次,结果都一样,不会有错的。”她说。 卓驰远却坚持要去一趟,像是要亲自确认诊断结果才肯相信,秦述玉也只能同意。 随即房间里陷入一阵沉默,静得压抑,秦述玉很想知道卓驰远现在的想法,想让他直接给她一个痛快,却又鼓不起勇气询问。 她害怕自己一旦问出口,会真的得到离婚的答案,尽管之前早已做足心理准备,但真到了这一刻,又犹豫了。 此刻的秦述玉站在房间中央,像个卑微的待罪者,等待着来自丈夫的审判。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又听见一声:“能不能做试管?” 她视线落在地上:“医生说我这种情况,试管怀上的几率也不大。” 卓驰远再次沉默。 秦述玉看着他坐在那里眉头紧锁,缄默不语的样子,心中一阵恍惚,那句埋藏心底许久的话忽然就问出了口:“你爱我吗?” 卓驰远刚刚还沉凝的表情瞬间一愣:“什么?” “你爱我吗,驰远?”她抬眼,看着丈夫说,“不管成功几率多大,我愿意尝试着去做试管,但……如果你并不爱我,我却让孩子出生,这是对孩子的不负责任,这样不对。” 她这样矛盾,明知丈夫不爱自己,又舍不得这段婚姻;既不想离婚,却又不愿和他孕育孩子。 她都觉得自己可笑又自私。 眼泪顺着脸颊落下来,秦述玉低声说:“我们离婚吧。” 她声音轻细,却足以清晰地传入卓驰远耳中。 他看着默默流泪的妻子,神色复杂,今天她两次提离婚,上午时更像是在试探自己的态度,但这次似乎不一样了。 卓驰远神情微动,下一秒起身离开床沿,上前轻轻将妻子拥入怀里,温声安抚:“阿玉,怎么会这么想?” “我怎么会不爱你?你忘了当初是我主动表白,又向你求的婚?如果不是因为爱,我为什么要娶你?” “是不是我平时工作太忙,忽略了你,让你有了这种错觉?是我不好,后面我会尽量推掉不必要的应酬,多抽出时间陪你。” 高大的身躯拥着自己,耳边是丈夫温柔的话语,秦述玉微微抬头,看见的是那张一如既往温俊的脸庞,不,甚至比往常更温柔。 “阿玉,我是很想要个孩子,但比起孩子,我更希望你能好好的。等重新做完检查,结果出来后面我们再一起想办法。” 秦述玉又迷茫了。 - 晚上给老爷子庆祝完生日,众人各自散去。 卓驰远叫了代驾将他和秦述玉送回去,到了小区楼下,像是想要即刻兑现不久前做出的承诺,平时秦述玉都是独自一人回家,但这次卓驰远陪着一起上去了。 他晚上喝了不少酒,虽然神志还算清明,脚步却有些虚浮,秦述玉扶着他在餐厅的椅子上坐好,自己则进了厨房煮蜂蜜水。 壶中的水渐渐沸腾,秦述玉站在厨台边,在陶瓷杯中加了两勺蜂蜜,又取过水壶往里面加满热水,动作娴熟。 头顶暖黄的灯光将她的身影勾勒得纤细窈窕,侧颜温婉娴静。 卓驰远望着这一幕,心头微动,随之情不自禁地站起来,缓步走上前从背后拥住了妻子。 秦述玉正专心搅动着杯中的蜂蜜,没听见身后的脚步声,更没注意到卓驰远的靠近,高大的身躯忽然覆上来,不禁吓了一跳,缓了两秒,身体才渐渐放松下来。 “阿玉。” 带着酒气的气息喷洒在耳边,秦述玉微微别过脸。 她其实不太喜欢闻见酒气,却又不能表露得太明显,便转身面向他,将手中的蜂蜜水递过去:“先喝点水,小心烫。” 卓驰远搂着她的腰,没有去接。 他抬起手,将她垂落脸颊的发丝别至耳后:“已经两个月没做了。” 秦述玉举着杯子的手一顿。 话语太过直白,秦述玉也不是什么不经人事的少女,瞬间明白了这话的意思。 “不是为了孩子。”卓驰远又补上一句。 她耳根发烫,低声开口:“那我先去洗澡。” 卓驰远却勾起唇角:“我们好像还没有一起洗过。” 说完,在妻子呆滞的表情中,他直接搂着对方进了卧室。 浴室和主卧连通着,秦述玉在发现卓驰远真的想直接将她带进浴室时,还是尝试挣扎了一下:“驰远……先等等。” 卓驰远停下:“怎么了?” “你先洗吧。” 纵使头半低着,也依旧能瞧见那张通红的脸。 他低笑出声:“我们是夫妻,用不着害羞。” 秦述玉结巴着:“那我……我拿下衣服。” 卓驰远终于松开她,没说出那句“反正最后也穿不上”,点了点头:“那你快点,我先进去放水。” 不一会儿,里面传出淅沥的水声。 秦述玉站在房间里,脸又红又烫,她从橱柜里找出自己和卓驰远的睡衣,犹豫片刻,还是没脱掉衣服,直接进了浴室。 热气氤氲中,她看到卓驰远站在花洒旁脱上衣。 “阿玉,过来。”卓驰远上身赤裸,开口唤她。 秦述玉将换洗衣物放在置物架上,朝他走去。 就在快走到花洒下时,她脚下蓦地一顿,随即眉头蹙起。 “阿玉?” 她侧身望向门外的方向,迟疑地开口:“好像有人在敲门。” 卓驰远没细听,笑了笑:“都这个点儿了怎么可能有人敲门?是不是听错了?” “砰砰砰——” 话音刚落,几声重重的敲门声就隔着几米远,穿过厚厚的墙和门板传进浴室。 卓驰远连忙将花洒关掉。 水流声消失,敲门声听得更加分明。 不,根本不是敲门,几乎算得上是在砸门。 秦述玉也意识到了,不禁担心起来:“是不是出了什么事?这么着急?我先出去看看。” 她转身出去。 卓驰远随手抽过条毛巾,擦了擦身上的水,也跟在了后面。 砸门声还在继续,力道也越来越重,像是不见到人开门就不肯罢休,“砰砰砰”的听得人心惊胆战。 夫妻俩快步走到玄关,看着那道被砸得似乎有些晃动的防盗门,卓驰远脸色一沉,将门打开。 门外的人猝不及防,没来得及收住力,重心一个不稳,险些一头栽进来。 身材魁梧的陌生壮汉扶着门框站稳,视线不动声色地扫向门内——男人上身赤裸,几乎湿透,旁边的女人衣物完好,不见任何凌乱,只衣角、发丝有些微湿。 “有事?”卓驰远不耐地问。 壮汉默默收回视线,尴尬地挠了挠头,一脸歉意地表示:“地下车库里那辆黑色奔驰668是您的吧,真是不好意思,我没注意把您的车撞坏了。” 他说完,身后又走出来一人,这人秦述玉和卓驰远都认识,是小区门卫:“卓先生抱歉,这位先生说撞坏了您的车,打您电话又没人接,我只能将他先带过来了。” 9. 9 地下车库。 黑色奔驰前保险杠严重凹陷变形,漆面被大面积刮花,露出底下灰白的底漆,一侧大灯也被撞碎了。 卓驰远看得两侧太阳穴直跳。 他实在不懂自己的车在自家车位里停得好好的,这人到底怎么开的车,又是怎么撞上去的。 肇事者站在一旁搓了搓手,赔着笑脸:“卓先生,这事我全责,我已经给保险公司打过电话了,马上就有人过来,麻烦您等等。” 卓驰远也只能先这么答应下来。 在两人等着保险公司的人过来的时候,此刻的秦述玉正坐在客厅沙发上担心,虽然对方态度还好,但一想到那砸门的力度以及魁梧的身形,她很怕卓驰远和对方起冲突。 眼看着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卓驰远仍没回来,她不放心地打过去电话,却没人接。 她愈发地坐立难安,又过了一刻多钟,想着是不是要去车库看一下时,手机响了。 没注意看屏幕上的来电人,她直接划了接听键:“驰远,事情怎么样了?” 电话那边静了一瞬,数秒后响起一道熟悉却并非她所期待的声音:“秦小姐。” 她微微一怔:“……周先生?” “我以为秦小姐已经忘了我的声音。”语调带着淡淡的调侃。 秦述玉脑袋懵懵的。 周先生怎么会在这个点会打电话给自己? 还有,刚刚那句是玩笑话吗? 应该是的。 可是性子沉闷的秦述玉从来不擅长应对这种玩笑话,学生时期那些对她有好感的男生总会故意跟她开些玩笑借机搭话,她因为不知道要怎么回应,只能不吭声,于是更被认为清冷高傲。 此刻她握着手机,手不自觉用力,她不认为周先生和那些男同学一样,却依旧不知道要如何回应。 “你在等你丈夫的电话?”那头又问。 那种不自在的异样感又上来了。 她轻轻“嗯”了声,试探地问:“周先生你认识我丈夫?” “是。”她得到了想要的肯定的答案,“前不久他和我的人谈过一场生意。” 那天晚宴上驰远想去见的人果然就是周先生了。 因为还担心着卓驰远,秦述玉有些想挂电话了,出于礼貌还是问了一声:“您这么晚打电话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没事。” “……” “那……那我挂了周先生。” 秦述玉将手机从耳边移开,就要挂断,这时男人慢条斯理的嗓音从听筒里漫出来:“秦小姐想看看我妹妹吗?” 她手一顿。 那个和她很像的妹妹吗? “改天——”再看吧。 剩下的话还没说话,屏幕忽然一闪,通话界面跳出一通视频通话邀请。 秦述玉吓了一跳,她都还没答应呢,周先生怎么就自顾自地发来视频? 她想也不想就要点“拒绝”,结果手忙脚乱下点错了地方,下一秒,一张近在咫尺的脸庞瞬间占据了整个屏幕。 俊美、深邃,还是那么颠倒众生。 每次一见到这张脸,秦述玉的心就控制不住地加快,并非心动或是什么,只是单纯地出于本能的一种反应。 一想到自己的脸也这样毫无遮掩地映在对方的手机上,她不自在地将手机拿远了些,殊不知这样只会让对面更清晰完整地看到她的整张面容。 “周、周先生。”她局促起来,说话都开始结巴,“您怎么突然打来视频?我都没答应。” 她像是有些不满,但因为刻在性子里的温吞,让她就算有所埋怨,也对人硬气不起来,声音又轻又软,没有半点震慑,更像是嗔怪,只让人觉得心痒。 周竞停盯着那张敢言却不敢怒的脸,声线喑哑:“你不是接了?” 秦述玉如实地说:“我点错了。” 随即陷入一阵尴尬微妙的氛围。 秦述玉不好意思一直盯着周先生的脸看,视线下意识偏开,飘向了别处。 片刻后,周竞停先开了口:“茉莉,叫姐姐。” 秦述玉好奇地看过去,看到另一端的男人往旁边让了让,她这才看清对方正坐在张椅子上,身后不远是半拉着窗帘的飘窗,像是在房间里。 在她打量的时候,手机屏幕上出现了一张……怯生生的小脸。 “这是周先生您妹妹?”秦述玉感到意外。 她以为周先生的妹妹跟自己差不多大,怎么看着才七八岁的样子。 她们这哪里像了? “嗯,我妹妹。”周竞停侧头看了眼身旁的小女孩,又转回屏幕,微微一笑,神色平静坦然。 小姑娘听话地喊:“姐姐。” 因为妹妹钟言的缘故,秦述玉很喜欢小女孩,笑着回应:“你好。” “你几岁了?” “七岁。” 和妹妹一样大。 小朋友长相乖巧,说话温温软软,很可爱。 秦述玉开始想念起钟言,今天因为爷爷的生日没有去看妹妹,明天过去一趟吧。 “周先生,我挂了。”她第二次开口,“我丈夫还在外面,我要先给他打个电话。” 周竞停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指尖无意识地轻叩了两下桌面,在秦述玉感受不到的地方,周身气场悄然沉了下来。 “你丈夫今晚不会回去了。”他目光落在镜头上,一字一句地告知。 “什、什么?”秦述玉显然是被这突然的一句话弄得有些懵。 周竞停静静欣赏着她这副茫然错愕的模样,没一会儿,女人眼中又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慌乱和担忧。 他眯了眯眼,欣赏兴致全无。 “周先生,您这是什么意思?” 在秦述玉着急的目光中,周竞停终于开口:“他现在正跟我助理谈项目合作。” 秦述玉以为自己听错了,惊讶地张了张口,过了片刻才迟钝地问出声:“怎么会?” 驰远不是在车库处理车被撞的事吗? “半个小时前我刚到南嘉,让助理打电话问他是否有空出去吃饭,他立刻答应了。” “听说这个项目对你丈夫很重要?” “秦小姐,我妹妹打算转到南嘉念小学,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小孩子很怕生。我助理跟你丈夫提了一嘴,他立刻说秦小姐您也有位妹妹,打算让两个孩子一起玩上两天,秦小姐,你的意思呢?” - 凌晨一点,夜深人静。 秦述玉打给卓驰远的电话依旧没人接。 她关灯,侧身在被子下躺好,回想着不久前的那通电话。 周先生应该没有骗自己,也没必要骗自己,不管是丈夫正在和他助理谈项目的事,还是他妹妹要转到南嘉念小学的事。 眼下的情况变成了——她不能得罪周先生,甚至可能需要讨好他。 驰远那么一提,她也只能答应。 她也没有多么不情愿,周先生之前帮过自己,她回报他是应该的,只是帮着小朋友熟悉下新环境,并不算为难人的要求。 闭眼快睡着前,秦述玉又想到件事,手摸索到枕边取过手机,翻出通话记录,给那个异地号码编辑并保存了备注——周先生。 最近半个月以来,秦述玉的睡眠质量一直都不太好,今晚又因为惦记着未归的卓驰远,总是睡睡醒醒,夜里醒了三四次,直到天蒙蒙亮,才总算沉沉睡去。 结果这一睡,直接错过了生物钟。 这种情况还是头一次发生,当醒来时看到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的光亮,她还当是早晨。 直到点开手机看了眼,不由一惊。 入目所见先是四通未接来电,随之才看到上方的时间。 怎么……都十点了? 她和周先生约好了 九点在楼下见面,昨晚他说丈夫已经答应了,见面时也会一起过来,她这才没有拒绝。 眼见着距离约好的时间已经超出了一个小时,秦述玉紧张起来,她点开未接来电记录,看到一通是丈夫八点多钟打来的,另外三通则全部是周先生打的,时间都在九点后。 她睡前将手机调成了静音,就这么错过了。 秦述玉几乎没怎么考虑,第一时间给卓驰远回拨了过去。 响了很久,快要自动挂断时,终于接了。 “阿玉?” 电话那头是卓驰远沙哑的声音。 秦述玉愣了愣才出声:“驰远你怎么了?” “昨晚酒喝多了,嗓子不太舒服,头也有点疼。” “头疼?”她担心起来,“有没有去医院看看?” “没什么大事,睡一觉就好了。”卓驰远缓了缓,继续说,“我今天就不一起过去了,早上打你电话就是想说这事,你好好陪周先生和他妹妹。” 秦述玉握紧了手机:“我一个人去?” “嗯。” 像是知道妻子心里的不安,卓驰远又安抚两句:“不用紧张,你带着言言陪他们在周边逛逛就行。” “……好。” 她又将自己不小心睡过的事告诉了丈夫。 “那你快下去,别让周先生他们等太久。” 说完就挂了。 秦述玉望着暗下去的屏幕,抿了抿唇。 她一边起床一边回拨了周先生的电话,先是道歉,解释自己起晚了,十分钟后就下楼。 周先生十分体谅地表示没关系,并让她不用着急,没有半点催促,言语宽容又绅士。 但秦述玉还是加快了速度,洗漱完换好衣服,将头发随意扎成马尾,就拎着包出了门。 楼栋下只停了辆黑色奥迪,秦述玉想到上次那辆劳斯莱斯,不禁犹豫了一下。 在她迟疑着是否要上前时,正对着她一侧的车窗缓缓降下。 “秦小姐。”车内驾驶位上传来声音。 她看过去,认出对方是上次开车的那位先生。 “您好。”她走上前去。 尹特助微笑:“秦小姐客气,上车吧。” 副驾驶座上摆满了东西,不太方便坐人,秦述玉看了眼,直接打开后车门坐了进去。 上车后,却只见到了坐在另一侧的周先生,昨晚视频中的那位小姑娘并不在。 “周先生您妹妹呢?”想到这次出门的目的是带小姑娘出去逛,她还是问了句。 “她已经先过去了。” “哦。” 秦述玉没有再多追问,安静地结束了话题,至于小姑娘是先过去了哪里,她也并不好奇。 “昨天睡得很晚?”静默无言中,周竞停侧头看过来,忽然问了一声。 秦述玉尴尬地点头:“是有点晚。” 本来结束电话时就已经快十二点了,后面她又去洗澡,等躺上床就到了凌晨。 “周先生你呢?”她顺着话题问。 “我两点睡的。” 秦述玉轻轻“啊”了一声:“比我还晚呢。” 尹特助的手这时从前面伸了过来:“秦小姐还没吃早饭吧,这个您先填下肚子。” 手上拿着一个三明治和一瓶牛奶。 秦述玉看了眼,认出是从小区门口那家便利店里买的。 她心里一暖,接过来:“谢谢。” 尹特助转了回去,启动车子出发。 秦述玉撕开三明治的包装袋,咬了一口。 周竞停正好整以暇地坐在后座另一侧,视线不知什么时候望了过来,停在她脸上,悠悠开口:“秦小姐,你有黑眼圈。” 秦述玉差点噎住。 咽下嘴里的食物,她含糊不清地发出一声:“啊?” “我有吗,秦小姐?”下一秒,他又问。 10. 10 秦述玉下意识地看过去。 那双眼狭长锐利,眼睑偏薄,天生带着几分薄情的味道,纵然此刻面含微笑,温文尔雅,四目相对的时候,仍是不敢与之对视太久。 秦述玉很快移开视线,轻声开口:“周先生没有黑眼圈。” 周竞停目光飘过去:“隔这么远,你真的看清了?” 车内空间狭小,秦述玉上车后几乎是紧贴着车门坐下,刻意保持了一段距离。 听到他这么问,不由攥紧了手里的三明治,像课堂上被老师点名的学生,认真想了一下才回答:“看得清的。” 怕他不信,又加上一句:“我视力还可以。” 驾驶位上的尹特助:“……” 秦述玉说完,默默垂下眼,见周先生没提什么让她坐过去一点的要求,心里松了口气。 她想到此行的目的,又问:“周先生您妹妹要在哪所学校念书?” “可以叫她茉莉。” “……那您打算让、让茉莉在哪所学校念书?” “都可以,最好和秦小姐妹妹在同一所学校。” 秦述玉便不由沉默,这样真的有必要吗? 车一路开到钟家的那片居民楼。 这片小区的进出口都偏窄,里面也不太方便停车,大多数住户都直接将车停在外面马路两边,秦述玉刚想说“停在外面就好”,尹特助已经直接开了进去。 当车七拐八绕地停在了钟家所在的楼栋下,秦述玉还有些茫然。 “秦小姐,到了。”尹特助提醒。 秦述玉这才反应过来:“那我先去接我妹妹。” 路上,她已经打电话跟钟婶说明了情况,要带钟言出去玩一天。 周竞停看着她转身下车:“让尹晟跟你一起过去。” 她忙摆了摆手:“不用了。” 但尹特助已经下了车,他绕到车尾打开后备箱,从里面拎出好几样东西:“这些都是周总带来的一点心意,我帮秦小姐拎上去。” 秦述玉已经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 “周先生太客气了。”她讷讷道。 共六样东西,尽管尹晟一再表示自己拎得动,秦述玉还是执意分担了一半。 她走在前面带路,走着走着,步子慢下来:“尹先生。” “秦小姐有什么事?” 秦述玉迟疑了一下才开口:“尹先生你的声音听着很熟悉,我们以前在哪里见过吗?” 她觉得声音很耳熟,可是对脸毫无印象,这才感到疑惑。 尹特助脚下一顿,转过头:“有吗?” “那、那可能是我记错了,是别人的声音。” 尹晟微微一笑,继续往前走。 他面不改色,嘴角却不由扯了扯,也不知道欺骗老实人会不会遭报应。 命运有时候很神奇,曾经以为再不会有交集的人时隔几年又再次遇到。 在来南嘉之前,尹晟与秦述玉确实从未见过面,不过他是知道秦小姐这个人的。 三年前秦小姐受伤住院,是他安排的看护前去照顾,也是他将五百万的后续治疗费用打进了秦小姐的账户。 秦小姐似乎是觉得不该收这笔钱,想通过看护联系到他将钱退回,他于是打电话过去,让她放心收下,大概是那时候才让秦小姐对自己的声音有了印象。 这么看秦小姐记性还不错,但又为什么会认不出老板? 尹特助感到万分费解,难不成秦小姐是脸盲?但他们老板那张脸,就算再脸盲的人,看过之后应该也很难忘记才对。 不怎么熟悉的两个人并排走着,气氛有些尴尬,尹晟回忆着查到的关于秦小姐的资料,找着话题聊:“这里是秦小姐父母住的地方?” 他明知故问。 秦述玉摇头:“我父母都已经去世了,这边是我一对叔婶的家。” “叔婶?” “嗯,我妹妹是被他们收养的。” 钟叔钟婶从前也有个女儿,和言言同样得了脑瘤,在医院化疗期间两个孩子住在同一间病房,只不过后来言言治好了,钟叔钟婶的女儿却没能救回来。 在那之后,言言才被他们收养。 秦述玉没有继续将这些私事告诉尹特助,尹特助也没有多问,他说:“茉莉的父母也都去世了。” 秦述玉惊讶。 “茉莉只是周总远房亲戚的女儿,前阵子才接到了身边。” “周先生真是个好人。”她由衷地说。 尹特助点到为止,然后拎着东西跟在秦述玉身后上了楼。 钟家只有钟婶和钟言在,钟婶看到尹特助时,愣了一下,钟言也睁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这个叔叔。 几天过去,钟言的头发稍微长了一点,不过还是个假小子样,秦述玉看习惯了,觉得这样也不错。 “言言,叫叔叔。”她轻声提醒。 “叔叔。” 大龄单身的尹特助很喜欢小孩,笑着摸了摸小姑娘的头:“真乖。” 他将礼物放在茶几上,钟婶也是个老实人,看到这么多东西,不由朝秦述玉看去:“述玉,这些……” 秦述玉其实自己心里也打鼓,觉得不该收,但在钟婶面前,还是逼着自己拿了主意,安抚道:“没事的。” 也像在安抚自己。 和钟婶稍微说了会儿话,想到还在车里等着的周先生,秦述玉和钟婶道了别,带着钟言出了门。 往楼下走时,尹特助走在姐妹俩的身后。 前面的秦述玉牵着钟言的手,脚步渐渐放慢,低头看了眼妹妹,想说什么,又没有开口。 尹特助能在周竞停身边做助理,且一做就是这么多年,察言观色是最基本的能力,他注意到秦述玉的动作,立刻明白了什么,大步上前越过姐妹俩,空出了足够二人秘密说话的距离。 身后没了别人,秦述玉心里一松,迟钝的她完全没意识到尹特助是特意而为,只觉得真巧,她想跟妹妹说几句悄悄话,正不知道如何跟尹特助开口。 她放轻声音对钟言说:“姐姐一位朋友的妹妹要来南嘉念书,她跟你一样大,可能会转到你的学校去,今天我们跟那位小朋友一起出去玩。” 钟言牵着姐姐的手一蹦一跳地往前走,开心地点头:“我知道啦。” 秦述玉一时间心情有些复杂。 大概是因为另一位小朋友的家长,也就是周先生——是丈夫目前想要结交讨好的人物,其中掺杂了一些大人的利益往来,使得出去玩这件本应该很简单很轻松的事情变得不再那么纯粹,秦述玉内心里面始终缠绕着一丝愧疚。 自己这样像是在利用言言。 但其实如果换做普通朋友,提出希望她带着两个孩子一起出去玩一玩的请求,秦述玉也一定会答应,却因为其中牵扯到了丈夫的利益,她心里总好像有根刺。 来的路上,她原本还想对妹妹说“要是玩得不开心,我们就回来”,最后还是没有说出口。 大人的世界充斥着利益算计,但小朋友的世界是纯粹干净的,说太多反而不好,不如顺其自然。 等再次坐上车,秦述玉让钟言坐在了中间。 尹特助系安全带时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忍不住想,这样还真挺像一家三口。 他发动车子。 等车驶离了居民楼,秦述玉才想起来问:“我们去哪儿?” 周竞停的声音隔着中间的钟言传过来:“秦小姐不介意的话,我带你们去个地方。” 都这么说了,秦述玉自然不可能介意,而且茉莉都已经先过去了。 只是因为一开始周先生说是为了让茉莉熟悉下周边的环境,出门前她本打算带着他们去附近的一家商场逛逛。 这片地方虽然建成年代久远,但周边该有的设施都有,她就常带钟言去那家商场玩,里面有个儿童乐园和电玩城,很适合孩子们消遣。 但既然周先生已经决定好去哪儿,她也不会有什么异议。 车开了很久,一直到了市中心,最后开进了一家商场的地下车库。 尹特助将车停好,秦述玉牵着钟言下来,看到偌大的车库里只停了这一辆车,愣了愣。 前面就是电梯,尹特助过去扫了下脸:“秦小姐,请进。” “谢谢。” 电梯缓缓上升,最后直达了一间包厢,当电梯门打开,一股浓郁的饭菜香气扑面而来。 包厢里,布置精致的餐桌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菜,一个小女孩坐在桌前,两名服务生垂手立在一旁。 女孩听见门口传来的动静,抬头看过去,秦述玉认出那正是周先生的妹妹。 尹特助上前看了眼菜色,见没什么问题,就让两名服务生先退了出去,然后招呼钟言在茉莉旁边坐下。 “秦小姐饿了吧,先吃饭。”周竞停绅士地拉开钟言旁边的一张椅子。 秦述玉感激地坐下。 等她坐好,周竞停坐在了她右手边的位置。 餐桌上菜式多样,有孩子们喜欢的炸物,也有家常菜,清淡的,辣的,都有。 秦述玉口味偏淡,但钟言却遗传了生母的基因,喜欢吃辣。 所以这顿饭更像是兼顾了每个人的口味。 是周先生还是尹先生让人准备的? 不管是谁,都太贴心了。 秦述玉莫名惭愧,说是让她和言言带茉莉熟悉新环境,但一上午下来,都是周先生这边在付出。 小朋友果然还是更喜欢炸物,尹特助直接将几个盘子端过去放在她们俩跟前。 钟言一点不怕生:“谢谢尹叔叔!” 但是旁边的茉莉却显得有些腼腆害羞。 钟言见她不好意思夹,直接用勺子舀了一勺小酥肉放在她的小盘子里:“你吃呀。” 茉莉红了红脸:“谢谢。” 钟言性格活泼外向,吃饭时不停地和茉莉叽叽喳喳,将安静的茉莉都带得放开了许多。 秦述玉看着两个孩子相处还算融洽,渐渐放了心。 只是茉莉似乎胃口不太好,只吃完了盘子里的小酥肉,就没再吃其他东西。 一顿饭吃完,周竞停放下筷子,忽然提出:“这里有家按摩馆,下午秦小姐方便请我去按摩吗?” 秦述玉正在替钟言和茉莉剥橘子,闻言手一顿,抬头看过去。 如果是周先生邀请她,秦述玉一定会想办法婉拒,但现在情况相反。 “当然可以的,周先生。” 11. 11 吃过午饭,秦述玉和尹特助先带着两个孩子去往商场三楼的游戏厅。 “周先生不跟我们一起去?”坐电梯时,秦述玉忍不住问,毕竟他才是茉莉的哥哥。 尹特助解释:“周总下午要补觉,他凌晨两点才睡,最近也一直没怎么休息。” “这么忙吗?” “嗯,很多事要处理。” 那应该很累了,难怪会想去按摩,秦述玉默默地想。 在游戏厅买游戏币时,尹特助本想付钱,秦述玉坚持自己付了:“您和周先生已经请我们吃了顿饭,下午带孩子们玩,该由我来付钱。” 尹特助也没有再和她争。 秦述玉自己小时候没来过游戏厅这种地方,也就是这几年带钟言去玩了几次。 而这家商场里的大部分游戏项目和秦述玉常去的那家又不太一样,很多她都不知道该怎么操作,尹特助倒是很熟悉的样子,带着两个孩子一一玩了个遍。 从中午吃饭到现在将近两个小时,秦述玉留意到,茉莉好像更亲近尹先生。 她想了想,周先生矜贵不凡,举手投足绅士又得体,只是这层绅士底下又似乎带着若有若无的掌控和压迫感,总之不太容易让人亲近,茉莉或许也是同样的感受。 相比之下,尹先生则随和很多,小朋友在他面前更放得开。 所有项目中,钟言和茉莉最喜欢的还是娃娃机,游戏币几乎全花在这上面了。 钟言在夹娃娃上很有天赋,她先夹了几次,很快就夹到了一只可爱的粉色小兔子。 茉莉却有些腼腆,她亮着眼睛跃跃欲试,却不知道要怎么玩,也不太好意思自己上手,秦述玉在边上注意到,温声和她说了该怎么操作,还演示了一遍,虽然没抓到娃娃。 钟言则直接拉起茉莉的手放在了摇杆上,两只小手叠在一起控制着摇杆,一下就成功了,茉莉抱着刚夹到的小娃娃,脸上满是雀跃。 渐渐地,在秦述玉温柔的引导以及钟言的带动下,茉莉终于放下了羞涩,一大两小玩得格外开心。 之后四人又去了一家拼豆店,秦述玉曾在网上刷到过不少拼豆视频,大致清楚要怎么拼。 她和两个孩子各挑了一张图纸,又耐心地教会她们后,便安静专注地拼起了各自的图案。 秦述玉毕竟是大人,她挑的图案也很简单,半个小时就完成了,茉莉和钟言才拼了一小半,她坐在旁边静静着看她们拼。 尹特助对拼豆没有任何兴趣,他在旁边找了张空桌坐下,边看边等。 正无所事事,手机忽然响了,看了眼来电人,他快步走到店外去接,没半分钟又折回来。 “秦小姐,是不是该去按摩馆了?”尹特助问。 秦述玉见他拿着手机:“是周先生的电话?” 尹特助点头。 “能不能等一会儿?”她看了眼两个孩子,“茉莉和言言都还没拼好。” “秦小姐可以先过去,我在这边看着孩子。” 秦述玉却有些犹豫,尽管接触下来她觉得尹先生人很不错,可将言言独自留在这里,她还是不放心。 想了想,还是说:“再等半个小时就好了,现在四点半,五点去按摩,按一个小时正好可以回家。” 尹特助将秦述玉的话原封不动地转达给周竞停。 他说完,过了两秒,将手机从耳边移开递了出去:“周总想跟秦小姐说两句。” 秦述玉看着眼前的手机,慢腾腾地接过。 “周先生。” “秦小姐玩得很开心?”另一端传来不徐不疾的嗓音。 秦述玉如实“嗯”了一声,又补上一句:“茉莉也很开心。” 她又问能不能等等再去按摩馆。 周竞停没有立刻回答。 秦述玉的心提了提:“周先生?” “是秦小姐请客,当然可以。”终于,那边开了口,“不过按摩结束后时间已经很晚,我希望吃了晚饭再走。秦小姐不介意的话,一起吃过晚饭后我再送你们回去。” 这番说辞很难让人说出拒绝的话,但秦述玉想着中午周先生已经请了一顿,晚上再让他破费实在过意不去,还是婉拒了:“我和妹妹打车回去就行,您和尹先生不用再特意跑一趟。” 她本意是不想麻烦周先生,怎料对方却说:“你只身带着孩子,晚上打车不安全。” “南嘉……还是挺安全的。” “看来秦小姐很着急回去,那晚饭还是先不吃了。” 怎、怎么能这样? 秦述玉愣住,连忙说:“我等周先生吃完再走就是了。” “秦小姐不用勉强。” “……我没有在勉强的。” “那就好。” 等挂了电话,秦述玉茫然地看着手机,不明白自己怎么就稀里糊涂地答应了下来。 但事已至此,好像也只能吃完晚饭再走了。 她将手机还给尹特助,继续去看两个孩子拼豆。 等全部都拼好再烫好,已经远远超过了半小时,尹特助在前面带路去了那家按摩馆。 到了地方,四人被领进了一间宽敞雅致的包间,秦述玉在里面见到了等候多时的周先生。 “周先生。” “周叔叔。” 钟言跟在姐姐后面喊。 关于钟言称周先生“叔叔”这一点,秦述玉起初没觉得有任何不妥,直到下午时听到茉莉叫自己“姐姐”,她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辈分似乎有些乱了套。 可是再突然改称呼又太刻意,好在周先生看上去并没有介意这一点。 她思绪正游离着,忽然看见周先生站起身走到了自己面前,一只手径直伸了过来。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那只手却继续朝她伸来,紧接着,指尖轻轻擦过脸侧,捏住了她的耳朵。 空气蓦地一滞。 秦述玉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温热的触感让她的耳根几乎是立刻红透。 “周、周先生?”她声音轻颤。 “秦小姐,”周竞停缓缓收回了手,举到她面前,“粘到了这个。” 秦述玉颤着眼睫看去,修长两指间是一粒黄色的“豆子”,大概是拼豆时不小心粘上去的。 “……谢谢。” 周竞停将“豆子”放在旁边的小桌上,轻轻摩挲指腹,眼底闪了闪:“不客气。” 轻舒一口气,秦述玉生硬地转开话题:“是不是等很久了,后面烫豆的时候多花了点时间,所以过来得迟了点。” “不是很久。” 秦述玉觉得周先生肯定没说实话,她又问:“您想做什么项目,我去跟前台说。” 周竞停回得很随意:“都可以。” 都可以……是什么意思? 秦述玉有些犯了难。 这时,包间门被人敲响,进来一位服务人员。 “几位想做什么项目?”对方递过来一张按摩项目单。 秦述玉立刻看向周先生,却见他一动不动,像是等着自己替他选,她只能用求助的眼神看向了尹特助。 尹特助:“……” “尹先生,您喜欢哪个项目随便选,也帮周先生挑一个。”秦述玉灵机一动。 尹特助扯了下嘴角,扫了眼项目单,最后给自己跟老板挑了个最基础的肩颈推拿,转头叮嘱了句:“都要男按摩师。” 见选好了,秦述玉就要付钱,周竞停不紧不慢地问:“秦小姐昨晚没睡好,不打算做个按摩?” 服务员小姐也适时推销起来:“小姐,我看您眼圈乌青,看起来有些疲惫,要不给您做个头疗放松放松?” 秦述玉脸皮薄,被推销了也没好意思再推拒,就答应了,结果服务员小姐口才了得,她又被哄着加上了精油推背,同时还给两个小朋友也选了个小儿推拿项目。 付完钱,秦述玉带着钟言和茉莉去了女士按摩包间。 两个小朋友换好宽松衣物,秦述玉则脱去了身上的衣服,虽然按摩师同为女性,她还是有些不太自在,脱完衣服后就立刻躺在了按摩床上,用薄毯遮住了身体。 按摩师开始给秦述玉做头疗。 温热的水流冲洗着头发,室内弥漫开淡淡的精油香气,头皮被手指轻柔地按压,力道舒缓,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安静舒适的氛围中,秦述玉身体渐渐放松,脑袋也开始发沉,不多久眼皮便耷拉下来,缓缓闭上双眼。 意识朦胧中,她感觉到按摩师扶起她的肩背将她翻过身,她本想睁眼,却因为身体太过舒服,不太愿意醒来,于是越睡越深。 …… “姐姐还没好吗?” “已经结束了哦,她只是睡着了。小朋友,你们跟我去外面玩,让她在里面再睡一会儿,好不好?” “好,那我们出去吧茉莉,不要吵醒姐姐。” “嗯。” 开门,关门。 这些声音秦述玉全然没有听见,紧绷的身体彻底放松下来后,整个人陷入了轻飘飘的状态,她像是踩在了云端,自在、惬意。 趴得累了,她无意识地转过头换了个方向,动作间背上的薄毯缓缓滑落下去。 周竞停走进包间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幕——薄毯堪堪遮至腰际,涂满精油的纤细后背裸露在暗黄灯光下,泛着如珍珠般细腻莹润的柔光。 可惜,按摩过后留下的那一道道红痕,以及两侧蝴蝶骨中间的细长淡疤却破坏了这份本该赏心悦目的景色。 带她来做按摩是个错误决定。 周竞停自上而下俯视着这具身体,身体深处涌动着兴奋和躁动,几近颤栗,他却仿佛感受不到,只静静站在床边,只用眼神一寸一寸描摹眼前的风光。 窥伺的视线像湿冷的藤蔓,无声无息地缠上皮肉,裹住四肢百骸。 床上的人睫毛轻轻颤了颤。 12. 12 包间里空荡荡的,安静得只有空调送风的声响。 秦述玉只觉自己睡了一个很长的觉,醒来时浑身舒畅,她看了眼手机,发现才超出按摩时间半个小时,原来这么会儿功夫也能睡得这样舒服。 她穿好衣服,走了出去。 钟言和茉莉正在外边玩着下午夹来的娃娃,玩得小脸红扑扑的。 “秦小姐。”尹特助朝她走过来,“晚饭已经准备好了。” “……好的。” 晚饭很隆重,隆重得秦述玉都有些食不下咽了。 她看着眼前装在银质冰盏里的鱼子酱,色泽通透浅金,很像卓夏恩最爱的那个种类,一小勺就要上万元。 “秦小姐怎么不吃?”尹特助笑着问,“这些都是周总特意让人为您和钟言小姐准备的。” 秦述玉愈发局促不安起来,轻声开口:“周先生太破费了。” 周竞停这时看过来:“秦小姐会做饭吗?” 突兀的问话让秦述玉愣了一瞬,随即点了点头:“会,怎么了吗?” “也没什么,只是问问。” 秦述玉更茫然了。 吃完晚饭,时间已经不早。 尹特助开车先去了钟家。 到了地方,秦述玉送钟言上楼,走在楼梯上时,钟言拉了拉姐姐的手说:“茉莉好可怜的,她说她爸爸妈妈很早就去世了,后来她去婶婶家住,又去舅舅家住,还有好多好多人家里……可是他们都对她不怎么好,现在又被哥哥接了过来。” 秦述玉听了,心里有股说不出的难受,想起母亲去世后,自己住在父亲和继母家中那段寄人篱下的日子。 “那你喜欢茉莉吗?”她问。 钟言点头:“喜欢呀,她把今天抓到的娃娃都送给我了,自己只留了一个。” “那你以后记得要跟茉莉好好相处。”如果周先生真的让茉莉转到言言的学校。 “这是当然的啦!” 明天还要上学,秦述玉将茉莉交给钟婶,叮嘱她晚上早点睡觉,就先离开了。 到了楼下,看到尹特助正站在车旁等候。 “秦小姐。” 尹特助拦住了正要拉开车门的秦述玉。 她疑惑地抬起眼。 “吃饭时周总问您会不会做饭的事,其实是为了茉莉。” “茉莉……怎么了吗?” 尹特助继续说:“我之前跟您提起过,茉莉她父母都去世了,后来她寄住在亲戚们家,却被轮流甩手,常常吃不饱也穿不暖。” “这段时间周总将她接到身边抚养,发现茉莉胃口很不好,医生看了说是脾胃坏了,需要慢慢调养,但现在的问题是茉莉不愿意吃饭。” “周总也请了不少私厨换着花样做饭给她吃,但茉莉每次只吃一口就不肯再吃了,这样下去她的身体只会越来越差。所以周总是想请秦小姐您给茉莉做一次饭,尝试看看茉莉愿不愿意吃。” “秦小姐,可以吗?” 秦述玉听着,已经不知该做何感想。 一瞬间,她心头掠过茉莉可怜的身世,又闪回至不久前那顿名贵的晚餐。 “什么时候去做饭?”她几乎没怎么犹豫就问出了口。 尹特助脸上当即露出几分欣喜:“明天怎么样?” 关乎小孩子的身体,自然是越快越好。 秦述玉答应下来。 - 回到家,时间已经不早。 今天几乎是在外面待了一整天,秦述玉却不怎么觉得疲惫。 洗漱完躺在床上翻看手机,白天卓驰远给她发过几条微信,都是在打听周先生和茉莉的情况,让她多多照看着茉莉,并维护好和周先生的关系。 她本身并不擅长做这种事,不想弄巧成拙,于是没有刻意做什么,也不知道驰远会不会怪她。 想到不久前答应下来的事,秦述玉发了条微信过去,和卓驰远说了一声。 「去吧,小孩子都喜欢甜食和炸物,你多做点这些菜。」很快收到回复。 秦述玉看了回复,心里其实并不认同丈夫的提议,她想到尹先生说茉莉脾胃不好,还是觉得应该做点清淡口味、养胃的菜。 但这些菜之前周先生请的私厨肯定也都做过,茉莉还是不喜欢吃。 中午的炸物茉莉也只吃了一点。 秦述玉并没有什么信心能让茉莉的胃口变好。 她不想回复丈夫的这条消息,转开话题问:「头还疼吗?」 「不疼了。」 又聊了几句,卓驰远说:「本来是想明天带你去医院重新做个检查,但既然你要去周先生那边,我们过两天再去医院。」 秦述玉看着这段话,默了默。 她想起前两次做检查时的经历,四肢摊开躺在检查床上,冰冷的鸭嘴钳进入下.体,或许是她身体构造特殊,那边很窄,被撑开时有种撕裂般的剧痛,很疼,有一次还出了血。 只是稍微回忆了一遍,那股撕裂感再次漫开,甚至有些呼吸不上来。 她恐惧并打心底抗拒做检查。 「如果检查结果还是一样,我们先尝试做试管。」卓驰远又发来消息。 盯着这段话,秦述玉心里说不清楚是什么滋味,她之前纠结于卓驰远爱不爱自己,在昨天终于问出口并得到了答案。 驰远说爱她,可爱不爱一个人从不靠嘴巴,她更愿意相信自己的感觉。 在没有理清这段关系之前,她不能再像以前一样草率地决定一个孩子的命运。 可秦述玉也不知道该怎么将自己的想法跟丈夫说明白,因为不管她怎么说,驰远大概都只会称是她多想。 一整夜,秦述玉几乎没怎么睡着。 第二天被定好的闹钟准时叫醒,强撑着起了床。 随便吃了几口早饭,她回到房间,打开电脑继续翻译起了之前未完成的那本。 快到九点钟时,手机屏闪了下,跳出一条提示,秦述玉起初以为是谁发来的微信消息,看了眼才发现是招聘软件发来的消息。 「清译出版社HR:秦女士您好,已收到您的简历,方便继续聊聊吗?」 秦述玉心跳了跳,她解锁点进去,确认不是招聘平台发来的诱导推送,聊天界面,一周前她投递过去的简历已显示“已读”状态,也确实是HR联系了她。 还以为不会有回音了…… 那天她刷到清译发布了新的招聘岗位,正好是之前从事过的编校岗,就鼓起勇气试着投递了简历,但一直显示未读。 作为南嘉本地的头部出版社,清译在行业内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成立三十多年来口碑一直很不错,秦述玉过的好几部外文译作都出自社内老师之手。 她连忙停下手头的翻译,回复过去:「您好。」 之后她跟HR在招聘软件上聊了十多分钟,对方向她了解了一些基本情况,秦述玉都如实回答了。 最后HR问她什么时候方便过去面试。 她想了想,约了明天上午。 不知不觉间到了该出门的点儿,距离十点还有十分钟时,秦述玉就接到了尹特助的电话,说已经到了。 秦述玉过去时,那辆低调的黑色奥迪就停在昨天的位置,她透过主驾驶位降下的车窗跟尹特助打了声招呼,准备上车。 伸手去拉后车门时,秦述玉还想着,这次周先生应该不会在车上了。 只是接一下她,不至于亲自过来一趟。 这样想着,秦述玉心头忽然轻松了许多,脸上神情也不禁舒展开。 她知道自己这样很奇怪,明明周先生从未对她有过任何冒犯或逾越的举动,言谈举止也都温和周到,可每次待在一起时,她的身体就不知道怎么回事,始终无法彻底放松下来。 然而当她拉开车门,看到另一侧依旧坐着那道熟悉的身影时,刚露出的微笑瞬间凝滞。 “秦小姐看到我很惊讶?” 在秦述玉愣怔之际,周竞停抬眼望了过来,目光落在她僵硬的脸上,挑起唇角:“更直白点说,看到我在车上,秦小姐你好像很失望。” 秦述玉被这句有些尖锐又一针见血的话打得措手不及,她低下头,收敛好失态的神情,讷讷地开口:“周先生误会了。” 她顿了顿,才继续往下说:“我是因为没看到茉莉,才有那种表情,并不是因为周先生。” 说完只觉脸皮一阵发烫,她并不擅长说谎,可眼下的情况只能硬着头皮为自己刚刚的异常反应找个合理的“解释”。 哪怕“解释”如此拙劣。 好在周先生给她留了面子,没有戳破她的谎话,只问了句:“真是这样?” “真……真的。” “所以秦小姐的意思其实是——很期待见到我?” 秦述玉惊讶地抬头看过去,眼里满是错愕。 她实在不明白周先生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只一瞬,她又飞快垂下眼去,不敢再与之对视,生怕这份错愕又被 周先生捕捉到,拿来说她。 此刻的秦述玉想破脑袋也想不出要如何回应刚刚的问题,她是万万不好意思点头的,可是如果回答“没有”似乎也不行。 最后,她只能含糊其辞地“唔”了一声。 秦述玉“唔”完,周竞停终于没再开口,见话题似乎是揭了过去,她长舒一口气,然后顶着那道似有若无的视线慢吞吞地坐上车。 前面的尹特助见老板终于欺负完了老实人,发动引擎驶离小区,朝着目的地出发。 车窗掠影,路边景色飞速倒退,转瞬即逝。 秦述玉挨着车门的位置坐着,侧头安静望向车窗外,途中,她想到此行的目的,问:“要先去买菜吗?” 尹特助等了两秒,才出声回答:“秦小姐打算做什么菜?我们现在要去的地方常见的食材都有。” “那就不用买了。”秦述玉忙说。 她也只打算做几道家常菜。 在秦述玉琢磨着做哪几样菜时,耳边飘来一句:“秦小姐,你黑眼圈比昨天更重了。” 她尴尬地转过头,对上那道注视的漆眸。 “夜里又没睡好?” “……嗯。” “因为什么?” “什、什么?”她一时没反应过来。 周竞停盯着那眼下的青黑:“你昨晚下车时心情还很不错,从回家到睡前也只有短短几个小时,想必不会有其他人令你烦忧……如果我没猜错,秦小姐你之所以夜不能寐,是因为你丈夫。” 他不急不缓地说出自己的推测。 秦述玉瞬间噤声,说不说话来。 怎么能猜得这么准? 周竞停往后靠了靠,懒洋洋调换双腿交叠的姿势:“秦小姐有什么烦恼,不介意的话可以说来听听。” 他语调温和,恰到好处,让人不自觉便卸下心防。 秦述玉嘴唇微微翕动,许久,她避开对方的直视,垂下眼小声说:“如果……如果周先生的妻子因为身体原因,怀不了孕,周先生会怎么做?” 车内静默一瞬,紧接着响起男人的声音:“我还没有妻子。” 话音刚落,车子猛地一个急刹。 “红……红灯。”尹特助咽着口水解释。 周竞停没有理会,手指轻叩车门内侧:“秦小姐怎么会这么问?” 秦述玉咬住唇。 或许是憋在心里太难受,周先生那么说了以后,恍惚下她便真的将心里的烦恼倾诉了出来,尽管是以另一种形式,只是问完便有些后悔。 “是我……的一个朋友遇到了这个状况。”说出去的话再难收回,她只好硬着头皮往下说,“如果是周先生你遇到这种事,会怎么办?我是说如果。” 她说完,本以为对方会思索片刻,毕竟这个问题关乎婚姻、家庭,是需要深思熟虑的事。 但她很快就听见了周先生的回答:“孩子对我来说可有可无,我如果结婚,只会将妻子摆在第一位。” 周竞停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过去:“如果只是因为这件事,你朋友的丈夫就耿耿于怀,感到不满,秦小姐可以转告那位朋友,她丈夫狭隘又无能,不如尽早离婚解脱。” 听到“离婚”两个字,秦述玉一阵沉默。 “她丈夫也没有不满。”她又说,“只是希望我朋友去做试管。” “她愿意做?” “愿意的吧。”如果驰远确确实实是爱她的。 “哪怕很疼?对身体伤害很大?” 秦述玉想起之前在网上搜索过的试管相关的资料,针刺取卵、促排……每一步都很疼。 不仅是身体上的,心理上更是煎熬。 她脸色微微发白,低下头:“是。” 周竞停眯起眼,问出最后的问题:“她愿意做试管是她本身愿意,还是只是为了她丈夫?” 秦述玉被问得愣住,一时间不知要怎么回答。 “那我换个问法,如果她丈夫不强求她做试管,选择了其他方式来要孩子,比如说领养,你朋友还会不会再去做试管?” 这次,秦述玉没想太久,摇了摇头。 周竞停深深看向她:“那请秦小姐转告你朋友,她的那位自私丈夫不值得她这么付出。如果一个男人真心爱他的妻子,在清楚试管会对身体造成永久性伤害的情况下,宁愿不要孩子,也不会愿意对方去受苦。” “现在事实显而易见,她丈夫并不爱她。” 秦述玉的心重重往下坠。 13. 13 车开进一栋清幽僻静的独栋别墅,庭院草木繁茂,院墙爬满藤蔓,葱葱郁郁,看得出被人精心打理过。 秦述玉先下了车。 尹晟等老板也下车后,将车头调转方向,透过车窗朝秦述玉开口:“秦小姐,我有事要出去一趟,周总会带您进去。” 秦述玉嘴唇张了张,眼中显出一丝失望,随即又立刻意识到什么,偷偷往旁边看去,好在周先生没有在看自己。 刚庆幸完还没半秒,耳边飘来一句:“秦小姐在看什么?” 她故作镇静地摇头:“没看什么。” “茉莉呢?”她生硬地转开话题。 周竞停迈步走向别墅:“在里面。” 她连忙跟上去。 刚走进玄关,就闻见了淡淡的雪松气息,清冽干净。 早早听到外面动静的茉莉已经在玄关这边等着了,她手里抱着昨天夹到的粉兔子,仰着头叫人:“哥哥,秦姐姐。” 秦述玉在看到茉莉的瞬间,嘴角弯了弯,上前温柔地摸了摸小姑娘,同时心里面生出几分惭愧。 她今天两次拿茉莉当了挡箭牌。 这样太不应该了。 茉莉虽小,却很贴心:“我去给哥哥和姐姐倒水。” 她走开没一会儿,一位穿着围裙的阿姨从厨房小跑过来:“先生您回来了。” 阿姨从玄关鞋柜中取出两双崭新拖鞋,正要放在地上,周竞停却直接伸手接过:“你去忙吧,我来。” 阿姨愣了愣,没敢多看,转身又进了厨房。 秦述玉还没意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她今天穿了双平底单鞋,侧面有个卡扣。 她正想俯身将卡扣解开,眼前忽地一暗,随即那道挺拔的身躯就这样屈膝蹲在了她脚边。 骨节分明的手伸到左脚边,“咔嗒——”,卡扣被解开。 清脆的声响瞬间拉回了呆滞中的秦述玉,她一惊,声音慌乱:“周先生!” 周竞停仰起头,目光平静,朝她微笑:“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您、您不用这样,我自己来就行。” 周竞停自下而上望向秦述玉,明明处于仰视的低位,姿态中却充满着掌控感:“秦小姐到我家来做客,我作为主人做这些是应该的。” 他说得这样理所当然。 只是这次秦述玉没有轻易地被这话带过去,什么应该的……才没有哪家主人会为客人做到这种地步。 “真的不用。”她忙说。 可地上的男人丝毫不理会她的话,继续解开另一只单鞋上的卡扣,又将拖鞋放在了脚边,举止得体,期间没有碰到她的脚背或是其他任何地方。 秦述玉咬着唇看他从容地做完这些事,直到眼前的身影站起,她还好似没反应过来,只是下意识地往后藏起了一只脚,像是受惊后本能躲避的小动物。 两只脚踝前后交错,轻薄的衣料随着动作轻轻晃荡,纤细的骨节微微凸起,若隐若现。 “看来秦小姐是想让我帮你换。” 周竞停盯着那截纤白,眼底暗了暗,作势又要弯腰。 秦述玉被他的动作吓到,再不敢耽搁,声音细弱发颤:“我……我自己来。” 她抖着手给自己换上拖鞋,直起身后努力维持着平稳的声线,轻声说了句:“我先去厨房看看中午做哪些菜。” 说完也不敢再看周先生的脸,低着头就要走。 茉莉这时端着两杯水过来,她手小,水又倒得满,尽管走得小心翼翼,玻璃杯中的水还是晃荡个不停。 在水快要从杯口洒出来的前一秒,周竞停伸手过去稳稳接住了两只杯子,又将其中一杯递出去:“秦小姐,喝口水。” 正打算逃去厨房的秦述玉:“……谢谢。” 她喝了两口,纷乱的心绪渐渐平复,终于敢抬眸去看周先生。 他身姿挺拔地站在那里,依旧是那副温和优雅的模样,神情散漫闲淡,见自己望过来,便坦然直视,不躲不避,像个没事人一样。 仿佛刚刚所做的那些事,真如他所说,完全出于待客之道。 难道真是自己多想了吗? 秦述玉的思绪再度陷入混乱。 等喝完杯子里的水,她决定不再想,转而看向茉莉问:“有没有什么想吃的?姐姐给你做。” 茉莉想了好一会儿,摇了摇头。 “那你平时喜欢吃什么?” “都喜欢的。” “……” 秦述玉为难起来。 她看着眼前小小的孩子,或许是心理上发生了变化,此刻只觉茉莉身形单薄得过分,露在外面的两条手臂也格外瘦弱。 沉默了片刻,她走进了厨房。 水池前阿姨正在洗菜,听见脚步声,回了回头。 “秦小姐。” “你好,我是来给茉莉做饭的。” “周先生跟我说过了。”阿姨笑着说,“食材都在冰箱里,秦小姐你看着做就行了。” 秦述玉于是打开冰箱看了眼,肉蛋蔬菜,应有尽有。 按着先前想好的菜样,她挑出需要的食材,最后做的是番茄炖牛腩、椒盐鸡翅、虾仁蒸蛋、香菇炒青菜,还有道山药排骨汤,考虑到茉莉的脾胃,她尽量都往清淡了做。 这些菜都是钟言爱吃的,但秦述玉并不觉得茉莉就一定会愿意吃,尹先生说过之前请过好几位私厨给茉莉做饭,这些私厨的厨艺肯定在她之上,即便如此茉莉也还是没胃口。 果然,中午的饭桌上,茉莉只吃了两勺炖蛋,外加一个鸡翅,就没再吃别的。 秦述玉看在眼里,有些忧心。 秦述玉吃完小半碗米饭,放下了筷子。 对面的周竞停抬眼看过来,被这么看着,秦述玉下意识说了句:“我吃饱了。” “秦小姐的胃口似乎也不好。” “不是的。”她开口解释,“我平时也是吃这么多。” 大概是独居久了的缘故,最近两年她的饭量比刚毕业时小了很多。 空荡荡的房子里常年只有她一个人做饭,又一个人吃饭,食欲就这样渐渐淡了下去,到后来吃饭似乎也只是为了填饱肚子。 也只有在去钟家的时候,和言言还有钟叔钟婶们坐在一起,饭桌上气氛热闹,说说笑笑间,不知不觉地她吃得总比平时多。 不同的用餐环境和氛围,对人的食欲有很大的影响。 想到这里,秦述玉心中一动。 茉莉会不会也是同样的情况? 从前寄住在亲戚们家时吃饭需要小心翼翼,现在尽管被周先生接过来抚养,但从昨天和今天的三顿饭就可以看出,周先生和尹先生都不是话多的人。 茉莉一个孩子,在这种氛围下吃饭,真的很难有食欲。 等茉莉从餐桌离开,秦述玉便试着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周先生觉得呢?” “秦小姐很细心,也很细腻。”对面的男人听完像是认同了她的观点,夸赞道。 很少被人这样直白夸奖的秦述玉,微微局促地别开了脸。 周竞停盯着那片泛红的耳根,心底泛起一丝痒意。 他端起桌旁的杯子喝了口水,问:“秦小姐你有什么好的建议?” “茉莉有没有亲近或者喜欢的人?可以先试着让她单独跟对方一起吃饭,观察两天。” 说完她又补充一句:“这只是我个人的建议,并不专业,最好还是去咨询下专业的心理医生。” “不会,这个建议很好。”周竞停再次肯定她,紧接着话锋一转,“不过茉莉的亲近之人都已经不在世上。” 秦述玉:“……” 周竞停放下筷子,往后靠了靠,坐姿优雅又松弛:“如果让茉莉交个同龄的朋友,两个孩子一起吃饭,秦小姐认为这个办法怎么样?” “交朋友……”秦述玉想了想,“这样应该也可以。” 在同龄人面前,茉莉应该会更轻松自在一点。 “可以试一试。”她说。 “只是茉莉性格腼腆,又是刚来南嘉,恐怕很难交到朋友。”周竞停说到这里,又收住了话音。 秦述玉眉心一跳,几乎猜到了对方接下来的话是什么,放在腿上的手不自觉攥紧。 下一秒,只听见慢条斯理的嗓音隔着餐桌飘过来:“我打算下周送茉莉去上学,学校里同龄的孩子多,总能交到一两个朋友。” 她愣住,显然这些话和她的预想大相径庭。 她还以为……昨天茉莉和言言相处得不错,她以为周先生前面铺垫许多,最后会提出让言言跟茉莉一起吃饭。</ p>如果他真这么开口了,她确实不知道要怎么拒绝,一方面她希望茉莉能够好起来,只是另一方面,她又不太愿意言言和周先生这边接触太多,也包括她自己。 周先生这个人实在让人捉摸不透,还是保持距离为好。 但他刚刚却没有提起言言。 她想错了。 像是想为自己刚刚的肆意揣测作出弥补,秦述玉提醒了句:“茉莉去了新学校后很可能没那么快融入到班级中,这方面到时候需要多留意一些。” 周竞停答应下来:“我会留意的。” 谈完茉莉的事,秦述玉松了口气,她看了眼时间,早已过了十二点,便拉开椅子站起来打算告别,周竞停抬眼望过去:“要走?” 她“嗯”了声:“有点事要办。” “很急?” “……也不是很急。”只是回去准备明天上午的面试。 “那秦小姐可能需要再等一等,尹晟还在外面处理事情,暂时回不来。” “我自己打车回去就行。”她忙说。 周竞停提醒:“这边位置偏僻,一般打不到车。” 秦述玉不信,点开打车软件,想叫辆滴滴,却一直没人接单,她又试着换了另一个软件,依然如此。 “信了吗,秦小姐?”周竞停悠悠地问。 秦述玉尴尬地放下手机,一时间不知道该走该留,就算想走,眼下的情况也走不了。 最后还是看完一集电视回来的茉莉化解了她窘迫的处境:“秦姐姐,我们上去玩吧。” 小姑娘拉起她的手,软绵绵的,秦述玉心里一软,跟着走了。 二楼茉莉的房间,布置得温馨精致,色调粉嫩,柜子、床上,摆满了可爱的小玩偶。 书桌上是一张拼了四分之一的拼图,茉莉爬上椅子,安安静静地继续拼起来。 秦述玉坐在旁边看了会儿,张阿姨抱着床被子从门外经过,往房间里看了眼,停下脚步:“秦小姐,隔壁是为您准备的房间,要是累了可以进去睡个午觉。” “……谢谢。” 茉莉拼了几小块,就将拼图推到了角落里,整个人趴在了桌上。 “怎么不拼了?”秦述玉问。 “不想拼了。” “要玩别的吗?”她看见书桌上还有积木、乐高这些玩具。 茉莉摇头,像是对什么都不感兴趣的样子,目光飘向窗外,没精打采地发起了呆。 秦述玉看着,心里很不是滋味。 没多久,茉莉揉了揉眼睛,眼皮眯蒙起来,房间里渐渐响起轻微的鼾声。 见她困了,秦述玉动作小心地拉开椅子,起身抱起了她。 朝着床的方向刚走了没两步,怀里的身体忽然颤了颤,惊惧地睁开眼,像是被吓到了。 “姐姐抱你去床上睡。”她轻声安抚。 茉莉这才又怯怯地闭上眼睛。 小姑娘很轻,抱在手里像是没有半点重量,却让秦述玉心口一阵发闷,如果茉莉父母还在世上,见到女儿变成这副模样,不知道会有多心疼。 她将茉莉轻轻放在床上,又盖好被子,在坐在床坐了片刻,见茉莉睡相安稳,才离开房间去了隔壁。 她心里始终惦记着明天的面试,尽管是心仪的公司,可在经历过最近这段时间的几次面试后,对于结果其实并不抱有什么希望。 她本质上还是不够自信,从小到大被母亲影响而产生的自卑感始终刻在骨子里,不管什么时候总是习惯性预想事情的最坏结果。 坐在床上反复练习着准备好的面试回答,确保每一段回答都烂熟于心后,才枕着枕头躺下。 午后的别墅安宁静谧,阳光穿过一楼巨大的落地窗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慵懒安逸的气息。 周竞停从泳池游完泳回来,湿发松散垂落,周身萦绕着未散尽的潮湿水汽。 他上身随意披了件毛巾,慢步走上二楼,水珠顺着肌理分明的胸膛往下滑落,沿着紧实腰线没入泳裤。 楼梯口,三间相连的房间房门紧闭。 他行至中间那扇门前,缓缓停下脚步,漆黑目光径直落向房门,凝视间,仿佛已穿过厚重的木板窥伺见床上的那道身影。 紧绷的肌肉在泳裤下隐隐贲张,筋脉鼓动,勃发着热意。 14. 14 走廊空旷安静,从发梢不断滚落的水珠砸在大理石地砖上,发出沉闷声响。 空气中的余热一点点被阴冷黏腻的湿气侵占,顺着缝隙无声无息地渗入房间。 床上的纤细身影裹了裹薄被,不安地翻了下身。 大概是清译这个面试机会得来不易,太过紧张在意,秦述玉只是睡了一觉,就在梦中提前开始了面试。 做完自我介绍,她紧张地看向HR。 “您三年没有工作过,这个岗位您恐怕胜任不了,抱歉。”HR冷漠地告知结果。 失落惶然的情绪瞬间将她淹没。 下一秒,秦述玉惊醒。 ……是梦。 庆幸的同时,那股身临其境的真实感依然萦绕在心头不散,靠坐在床头缓了缓,她才起身下了床。 稍微整理了下衣服,秦述玉拉开房门。 门口站着道人影,秦述玉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没有留意。 “秦小姐。” 猝不及防响起的声音将她吓了一跳,心脏猛烈颤了颤,下意识停住了脚步。 她抬头看过去:“……张阿姨?” 张阿姨手里拿着拖把正弯腰拖地,尴尬一笑:“对不起啊秦小姐,把您吓到了吧?” 秦述玉摇了摇头:“没事。” “周先生说您房门口的地上有水,怕您不小心踩到,让我过来拖一下。” “怎么会有水?” “周先生刚游完泳,可能是回房时滴在地上的。” 秦述玉听了,隐约觉得哪里不对,一时间又想不太出来。 “对了秦小姐,”张阿姨想起来什么,“尹先生已经回来了,正在楼下客厅。” 从中午等到现在,秦述玉早已迫不及待想离开,闻言立刻舒展了眉眼:“那我先下去了。” 轻快的脚步声循着楼梯蜿蜒而下,很快便从一楼传来秦述玉和尹特助说话的声音。 张阿姨拖干净地上的水,望了眼里面的房间,打算进去收拾一下,这时仅一墙之隔的房门吱呀一响,开了。 别墅的主人出现在走廊,倚着门框吩咐:“秦小姐的房间不用打扫。” 张阿姨愣了愣:“好的先生。” - 下午两点整,秦述玉终于坐上了回家的车。 这次车上只有她和尹特助两个人,她坐在副驾上和对方聊天,心情比起前几次有周先生同行时轻松自在了不少。 “周先生说打算让茉莉下周去学校,您知道茉莉要去哪所小学念书吗?”她问。 虽然之前周先生是有过要转到言言那所学校的意思,但她认为这应该不太可能。 可尹晟的回答证实了她的想法是错误的:“就是秦小姐妹妹就读的城岩小学,手续已经全部办好。” 秦述玉迟疑着说:“可是城岩就是所普通的公立小学。” “以茉莉的经历和性格,她更适合这种普通的环境。” 她想了想,觉得也是。 “我还有件事想问。”等红绿灯时,秦述玉再次开口,“周先生是京港人,为什么会让茉莉在南嘉上学?等周先生日后回了京港,茉莉怎么办?” 秦述玉知道自己不该问这么多,可自从中午陪着茉莉在房间里独处了小段时间,这些问题就开始盘桓在心头消散不去,此刻终究没忍住问了出来。 尹晟偏头看了副驾一眼:“秦小姐好像很关心茉莉?” 秦述玉没有否认,她也没有过多解释,只说:“茉莉很让人心疼。” 绿灯亮起,尹晟继续开车:“秦小姐应该也知道了,周总还未婚。” 秦述玉面露茫然,过了几秒才想起来上午周先生说的那句话——「我还没有妻子。」 只是这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尹晟敲了敲方向盘:“秦小姐可能不知道,周总家族内部关系错综复杂,水很深。周总未婚,又没有女朋友,身边如果贸然多出一个孩子,这个孩子很快就会被不知道多少人盯上。” “所以让茉莉留在京港并不是件好事,也是为了她着想,周总才决定将她送到这边来念书,远离了漩涡中心,生活也能过得安稳。” 秦述玉安静听着。 “茉莉被寄养在亲戚们家时,有个婶子很喜欢她,对她很好,还想着要收养茉莉,不过婶子的儿子儿媳不同意。茉莉这次过来南嘉,我们已经跟那位婶子说好,让她来照顾茉莉。” “之后周总虽然会回京港去,但他现在有生意在南嘉,所以也会三不五时地过来,秦小姐可以尽管放心。” 尹晟说得细致,将茉莉的方方面面都考虑到,秦述玉听了,心里的那些担忧也渐渐消散,只是在听到最后一句话时,莫名有些别扭。 为什么说得好像她很希望周先生过来一样,虽然这么说也不算错,可她是为了茉莉。 车一路开到小区楼栋下,下车前秦述玉还是将纠结了一路的话说出了口:“明天我妹妹班上放假一天,如果周先生和茉莉都愿意,可以送茉莉到我妹妹家玩,中午一起吃饭。” 尹特助还不知道中午秦述玉和老板的对话,闻言有些意外,秦小姐和老板关系这么好了? “我回去就将秦小姐的话转达给周总。” 秦述玉张了张口,很想再添上一句——如果可以,只需要把茉莉送过来,周先生最好还是不要来了。 可是这话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的。 最后也只能说了声“再见”,就下了车。 一直到坐上电梯,秦述玉仍在想着刚刚做出的那番邀请,她倒也没有感到后悔,如果茉莉在钟家能够变得开心点,也算做了件好事。 只是早前她还想着希望可以跟周先生那边保持距离,但这样一来,只会越走越近了。 回到家后才一个多小时,秦述玉就收到了尹特助发来的消息:「我将秦小姐的话转达给了周总,他说明天会送茉莉过去。」 在车上时她和尹先生互加了微信。 她刚想问一句是不是三个人一起过来,聊天框里突然跳出一个微信名片。 「方便的话,秦小姐可以加一下周总的微信,有什么事直接和周总说就行。」 秦述玉盯着那个简约的深色头像沉默几秒,还是回了两个字:「好的。」 毕竟周先生才是茉莉的哥哥,一直通过尹先生转达消息确实不太方便。 点开名片,添加。 等待通过的这会儿功夫里,秦述玉去洗衣机里拿出衣服去阳台晾晒,刚晒好一件短袖,就听见放在客厅的手机响了起来。 她又走回去,一看,是周先生打开的语音通话。 擦了擦手,点了接听。 “秦小姐在忙?”那边立刻传来熟悉的声音。 “刚刚在 晒衣服,这才接晚了。”秦述玉解释着,又斟酌着措辞问,“明天您和尹先生一起送茉莉过来吗?要不要留下来吃午饭?我多买点菜。” 她提着一颗心等着对面的回答。 “我明天要回趟京港,将茉莉送到后就走,到时候还要麻烦秦小姐照看一下茉莉。” 这话对于秦述玉而言简直是天降喜讯,紧绷的心立刻落回原处,唇角也不自觉翘起:“不麻烦的,周先生。” “秦小姐的语气听上去好像很高兴?” “……”翘到一半的嘴角蓦地僵住,“周先生听错了吧。” “是吗?” 她连忙转开话题:“我明天上午有点事,可以直接把茉莉送到我叔叔婶婶家,我会跟他们说的。” 周竞停像是没听见后面两句,悠悠地问:“秦小姐有什么事?” 语气熟稔又自然,丝毫没有自己过问太多的自觉。 秦述玉握了握手机,并不是很想回答,面试的事她连丈夫也没有告诉,只是以她的性格又做不来这种让人冷场尴尬的事。 如果现在是在互发微信,她还能有缓冲的时间,编几句话搪塞过去,可眼下隔着手机在说话,根本没有机会让她想出个合适的说法。 短暂迟疑后,她只能实话实说:“我明天有场面试。” “秦小姐在找工作?” “……嗯。” “听秦小姐丈夫说你正在备孕,现在找工作,是备孕的计划中止了?” 秦述玉懵了一瞬,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什么?” “我问秦小姐是不是不打算备孕了?”声音一如既往地绅士、温和。 她震惊得几乎说不话,直接挂断了通话。 墙上的挂钟嘀嗒嘀嗒地走动。 秦述玉站在茶几旁,呆呆看着手机,心情被这声音搅动得愈发纷乱不宁,怎么有人能这么无礼又直接? 还有,驰远怎么什么都跟周先生说? 她望着仅有一则语音通话记录的聊天界面,被她挂断后,周先生就没有再回拨过来,也没有发任何消息给她。 她不认为自己有做错了什么,而是周先生的那些话太……冒昧了。 那么绅士的语气,却说出那般轻挑的话。 这时她忽然想到,周先生既然知道了她在备孕,那她上午假借朋友的名义倾诉的心事,他岂不是一听就知道当事人其实是她自己? 心里乱糟糟的,手机接连响起几声消息提示音,她垂眸看去。 「阿玉,周先生妹妹的事情怎么样了?」 「你做的饭她爱吃吗?」 「秦小姐,抱歉。」 丈夫和周先生的消息同时跳了出来,秦述玉一一点开看了眼,却两边都不想回复。 丈夫只“关心”茉莉,如果这份“关心”是真的,她很想跟他说说今天的事,但他在意的显然另有其事。 而对着周先生的那句“抱歉”,她也实在没办法说出“没关系”这三个字。 秦述玉退出微信,给钟婶打去电话,跟她说了明天上午茉莉去玩的事,到时候她会从外面买菜带过去。 钟婶答应下来。 讲完电话,她放下手机,继续去晾没挂好的衣服。 既然周先生送完茉莉就要返回京港,那么明天他们应该就碰不到面了,所以就算不回消息,也不会有什么。 15. 15 按照秦述玉前一天的预想,周先生大概会在九点多钟将茉莉送到钟家,而她面试结束再赶过去,差不多要十点往后,那时候周先生应该早已经离开。 如此一来,她和周先生也就碰不到面,便避免了尴尬。 可现实往往朝着期待的另一面发展。 面完试,秦述玉特地打电话问了下钟婶,得知茉莉已经到了,这才放心地过去。 到了以后,她先在小区门口的超市买了两斤排骨,几样蔬菜,还有小孩子爱吃的零食。 付完账,两大袋东西拎在手上沉甸甸的,心情却是难得的轻松。 她脚步轻快地走进小区,刚走了没多远,步子又一点一点慢下来。 远远地,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钟家的楼栋下,车尾四个圈的车标分外眼熟。 秦述玉眼睫颤了颤,默默收回视线,只装作什么也没看见,避开那人常坐的一侧位置,从车身右侧绕了过去。 她目不斜视地径直往前走,不带一丝停留。 “秦小姐。” 副驾的车窗降下,光线涌入,映出一张矜贵优越的侧脸。 “……” 周先生今天怎么坐在副驾? 她面色不变,像是没听见般,闷头继续往前走。 直到那道不徐不疾的嗓音再次喊了她一声。 她咬住唇,这才缓缓停下,佯装惊讶地转过去:“周先生?” 四目相对间,男人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似笑非笑问:“秦小姐在想什么,这么入神?” 秦述玉垂了垂眼,掩盖住撒谎时的不自在:“在想中午要做什么菜。” 说完,又假作不知情地问出一句:“您刚将茉莉送过来?” “半个小时前我就到了。” “……” “我在这里等秦小姐。” 直白的回答让秦述玉瞬间一默,喉咙发干,说不说话来。 沉甸甸的塑料袋将掌心勒得有些疼,她难耐地动了动手指。 沉默间隙,车门被推开,视线中,一双长腿迈了出来,挺拔的身形笼罩在她眼前。 “昨天惹了秦小姐生气,我来道歉。” 秦述玉闻言心头一跳,缓慢地抬起头。 男人唇角噙着抹温和无害的笑意,衬得天生凉薄的眉眼多了几分真诚,仿佛真心实意地在为昨天的事感到抱歉。 被这样看着,身为被道歉的对象,秦述玉反而紧张了起来。 昨天周先生就已经道歉了,她却故意没有回复,眼下如果再不回应,反倒显得她太过斤斤计较,况且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 如果换作八面珑玲之人,大概会笑着说——周先生不用放在心上,要是不提,我都忘了这事了。 又或者故作茫然——周先生指什么?我什么时候生气了? 但秦述玉只会尴尬地别开脸,咽了咽干涩的喉咙:“没事的周先生,我已经没有再生气了。” 她半垂着眼,尽管神情局促,但站在那里却像株恬淡素雅的玉兰,温婉、娴静,整个人散发着柔和的气质。 一阵风吹过,披肩的长发被吹至耳后,露出颈侧小片白皙的肌肤。 周竞停眯眼盯着那片白皙:“我准备了道歉礼物。” 还不等秦述玉有所反应,原本站在她半步之外的男人忽然欺身上前,带着男性气息的高大身躯完完全全笼罩了下来。 “秦小姐似乎腾不出手,我替你戴上。”温热的呼吸在耳边吹拂。 等秦述玉回过神,微凉的项链已经绕上颈间,带着薄茧的指腹若有若无地蹭过后颈,她心口猛地一跳,热意顺着耳根一路漫至脸颊。 “周、周先生?”她身体控制不住地轻颤。 周竞停扣好项链,欣赏了片刻红透的肌肤,才慢悠悠收回手,称赞一句:“别动,戴着很好看。” “这款项链卡扣设计特殊,秦小姐最好不要自己去摘。如果想拿下来,可以等我从京港回来。” 在秦述玉想说却说不出话的表情中,周竞停留下一句“秦小姐,再见”,便转身上了车。 不多时,黑色轿车驶离了居民楼,独留秦述玉愣怔地站在原地。 - 厨房里是哗啦啦的水声。 秦述玉将带来的食材交给钟婶冲洗,自己拎着零食袋子去了钟言的房间。 门虚掩着,她敲了两声,推开进去。 床上,钟言和茉莉头靠着头挨在一起,托着下巴趴在那儿,两人身前放着本书,翘着小脚晃来晃去,正看得入迷。 听见声音,两个孩子抬头看了眼,钟言见是姐姐,兴奋地从床上跳下来,鞋子也不穿,“啪哒啪哒”跑过去,一把抱住秦述玉的腰,撒起了娇。 茉莉慢了一拍,跟在钟言后面,也仰起脑袋喊了声:“秦姐姐。” “在看什么?”秦述玉看向被孤零零扔在床边的书。 钟言嘿嘿地说:“是茉莉带来的故事书,她还带了好多好多玩具。” “那你们继续看,等饭做好了我来叫你们。”秦述玉笑着摸了摸二人的头,“零食下午再吃。” 她将零食袋子放在小书桌上,又从房间出去,进了厨房做起午饭。 考虑到钟言喜欢吃辣,茉莉又脾胃不好,她于是单独为钟言做了两道菜,其他的菜都没放辣椒。 中午的饭桌上,只有钟叔不在,秦述玉和钟婶还有两个孩子各占了四方桌的一面位置,也算坐满。 钟言很听话地没有在午饭前吃零食,玩了一上午早就饿了,吃完满满一大碗米饭,又喝了碗青菜豆腐汤。 她吃得香,带着旁边的茉莉都忍不住多吃了点,前两天秦述玉都没见她吃过米饭,今天中午却破天荒吃了小半碗。 秦述玉看在眼里,心里松了口气,笑着问:“晚上还在这里吃饭好不好?” 茉莉小脸红红的,似乎不太好意思点头。 “姐姐跟你哥哥说一声就好。” 小姑娘这才轻轻说了声“好”。 下午,钟言和茉莉坐在客厅一边吃零食一边看动画片,钟婶就陪着一起看,看着看着打起了瞌睡。 秦述玉洗了两个苹果过来,她挨着钟婶坐下,熟练地开始削皮。 钟婶从瞌睡中醒来时,看到的便是这么一幕——秦述玉微微低着头,长发分落在两侧,露出中间那一截白皙的后颈……以及一条镶满细钻的项链。 她揉了揉眼睛:“述玉,这项链是驰远买的?” 这话倒也没有旁的意思,单纯是钟婶知道以秦述玉的性子,不可能自己给自己买这么贵重的首饰戴。 秦述玉削着苹果皮的动作停下,抿了抿唇,不敢回答,也不敢让钟婶看出异样。 钟婶没注意到她的不对,继续看着那条闪闪发光的项链,感叹着:“这些都是真钻吧?” 秦述玉依旧没吭声,她继续削完了苹果,切片放在盘子里,擦了擦手后终于开口:“婶子,你看看能不能帮我把这项链取下来。” “取下来干什么,你戴着多好看。” “……脖子不太舒服。” 钟婶就伸手过去,对着项链的卡扣来回拨弄了几下,试了将近一分钟,她“诶”一声:“怎么不好解开?” “有卡扣吗?” “有,但是捏不动。我这粗手粗脚的,弄坏了怎么办?”钟婶担心着。 秦述玉捏紧了手心,又缓缓松开:“那就先不摘了。” 钟婶于是收回了手,站到秦述玉跟前看了好几眼:“戴戴就习惯了,你长得好看,这项链也衬你,驰远眼光真不错。” 秦述玉沉默地偏开了头。 陪着孩子们看了两集动画片,钟婶去房里午睡,秦述玉继续坐在客厅。 她在给周先生发消息。 「茉莉在我妹妹家吃了晚饭再走,您能不能让人晚点过来接她?」 很快便收到一条回复:「项链摘了吗?」 秦述玉错愕地盯着这突兀的五个字,脑海里有一瞬的空白。 这语气像是在查问她有没有乖乖听他的话。 可是她明明在说茉莉的事。 一直等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秦述玉也不知道要怎么回。 她也不想再回。 站起身,和两个孩子说了声:“你们继续看电视,我去睡一会儿。” 就离开客厅去了钟言的卧室。 钟家房子小,二室一厅,次卧现在是钟言在住,秦述玉每回过来,想要休息就会借用妹妹的房间躺一会儿。 她拉上窗帘,换上留在这边的睡衣,躺在了床上。 睡前本想将手机调成静音,又怕错过清译那边打来的电话,想了想,最终只单独 将周先生的微信设置成了“消息免打扰”。 除开晚上,其他时候她入睡一般都很快,闭上眼没两分钟就发出了轻浅平稳的呼吸。 意识朦胧中,听见房门吱呀一响,紧接着是细碎又放得极轻的脚步声。 房里悄悄钻进两个小身影,钟言踮着脚关上房门,又竖起食指朝旁边的茉莉比了个“嘘”。 茉莉点点头,表示自己不会弄出声音,然后两个孩子就蹑手蹑脚地绕到床的另一边,一前一后爬了上去,挨着秦述玉趴下,继续看起了故事书。 不是很大的床上被三人挤得满满当当,昏暗的房内静悄悄的,除了偶尔的翻书声,再无其他声响。 秦述玉被温暖软糯的气息包围着,睡得很安心。 一觉睡到三四点,醒来时,两个孩子依旧安安静静地趴在她旁边看书。 她翻了个身侧躺面朝她们,无奈地看过去:“这么暗,看得见吗?” 听见姐姐的声音,钟言立刻不看书了,像条小蚯蚓似的,撅着屁股一拱一拱地爬到姐姐身上,笑嘻嘻地说:“看得见呀,我眼睛可好了。” 秦述玉捏捏她的鼻子:“再好的眼睛这么下去也要近视,以后去亮处看。” “好嘛。” “茉莉也是,要保护好眼睛。” 茉莉抿嘴笑着点点头。 陪着两个孩子玩闹了会儿,秦述玉伸了个懒腰,走下床去将窗帘拉开。 光线涌入,她不适应地眯了眯眼。 身后,钟言也跟着跳下去,光着脚丫“啪哒啪哒”踩在地板上,捧了好多玩偶摆到床上,和茉莉玩起了过家家。 一只灰麻雀这时跳到窗沿,抬起爪子试探性扒拉两下玻璃窗,硬邦邦的,又放下,随之歪着脑袋好奇地往屋里瞧。 秦述玉隔窗看过去,小麻雀也睁着圆溜溜的豆子眼看向她,安静对视片刻,小家伙又抖了抖羽毛,扑棱着翅膀飞走。 她顺着那飞离的轨迹抬头望向远处天空,万里无云。 窗外景色蔚然,身后时不时响起几声清脆的笑音,秦述玉沉浸在难得的惬意时光里,忽然想起被自己忽略已久的手机。 刚舒展开的眉眼不自觉敛起,过了很久很久,她转身折回床边。 拿起手机,做了好一番心理准备,她慢腾腾地点开了周先生的微信。 消息一条接着一条跳出来。 「秦小姐又生气了?」 「抱歉,秦小姐。」 「茉莉吃过晚饭后,秦小姐和我说一声,我再让人去接她。」 一句一个“秦小姐”,彬彬有礼,无可挑剔,如果不是秦述玉还清楚记得这两天对方或是越界或是轻挑的言语,几乎又要被这副表象蒙蔽。 最后一条消息显示在半小时前:「这对玉镯秦小姐喜欢吗?我打算买下来作为今天的道歉礼物。」 后面附了张玉镯照片,温润通透,一看就价值不菲。 秦述玉眉心一跳,再也不敢犹豫,连忙回复过去:「不用了周先生,我没有在生气。」 她发送完,不认为立刻就能收到回复,便拿着手机去了厨房,看看晚上要做些什么菜。 钟婶正站在案板前刮鱼鳞,抬头看了眼:“醒了啊。” “嗯,晚上吃鱼?红烧还是清蒸?” “红烧吧,孩子爱吃。” 秦述玉打开冰箱想看看还有什么菜,钟婶这时又看她一眼:“述玉,你在跟谁视频?” 她一脸茫然:“没有啊。” “那你手机……” 听了这话,秦述玉连忙低头看向掌心里的手机,然而视线刚一接触到屏幕,下一秒,她就险些将手机扔了出去。 屏幕里,男人上身□□,宽肩窄腰,肌理分明,凌乱的头发湿漉漉的,不断有水珠滚落到胸膛、腰腹,而下面,只松松垮垮裹了条浴巾,某处异常突出显眼…… 明显一副刚洗完澡出浴的状态。 秦述玉被这极具冲击力的一幕惊得呆站在原地,全然忘了该作何反应。 周竞停眯了眯眼,缓步走向放置在书桌支架上的手机,随着他越靠越近,紧实宽阔的胸膛毫无保留地占据了整张屏幕,那莹润的水珠还嵌在胸肌之间,沿着沟壑缓缓往下滑落。 慵懒、低哑的声音随之响起:“只是晚了几分钟没回复,秦小姐就等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