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身她不想转正》 2. 入狱 “上告?”那人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你这个小丫头倒是好大的口气,不过,小丫头,即便你上告市令大人,今日你也拦不住我,给我砸!” 噼里啪啦的声音再次响起,见谢献芹仍是满脸不服,于一甲冷笑一声,“今日的鱼可还鲜嫩?” 鱼?想到今天中午的鱼,谢献芹的心中涌起一阵强烈的不安,“今日的鱼是在河里抓的,怎么?市魁大人难道不许?” 于一甲笑着起身,环顾四周,对自己的杰作很是满意,点了点头,“若是往日,这鱼你自然是吃得的,不过,从今天开始,此处水域皆是郡守大人的私产,偏偏你家是今日吃的鱼,可惜了啊。” “你……”谢献芹的话还没出口,于一甲已经没了继续纠缠的心思,“去,把屋里那个瞎子带出来,押入大牢。” 谢献芹心中一慌,连忙拦住,“那鱼是我抓的,你们要抓人,也应该抓我,和我娘亲有什么关系?” 于一甲皱眉,“少废话,把人带走。” 谢献芹想要上前,奈何身为女子,人微力弱,被于一甲的手下拦在大街上,任她怎么挣扎也是徒劳。 旁边有和谢家相熟的商贩见谢献芹坐在地上,上前劝慰道:“大丫啊,你别着急,那丹阳郡守今日才来,这里面一定有什么误会,我和你一起去找市令大人说明情况,你娘一定会没事的。” 谢献芹冷静下来,借力起身,摇摇头,“我没事,婶子,这事,您别插手,好好经营您的生计,我一定不会让娘有事的。” “大丫啊,婶子知道你聪明,但你毕竟是个姑娘家,市令衙邸又在城北,我让我家大柱跟你一起,啊?” 谢献芹没有搭理,转身进门收拾被打砸的不成样子的饺子摊。 刚刚还一直安慰谢献芹的婶子见谢献芹不搭理自己,翻了个白眼,啐了一口,“丫头片子,牛气什么,这么大的年纪,也就是俺家大柱愿意,要不然,谁会娶她。” 对于门外发生的事情,谢献芹并不知情,扶正倒在地上的桌椅板凳,谢献芹一遍遍在脑海中回放今日自从于一甲进门发生的一切。 突然,谢献芹停下手上的动作,不,不行,她不能去找市令,既然如此,那就只有一个办法了。 娘亲虽然目盲,但娘亲的脸说是天下绝色不为过,这么多年,一直是哑叔和她在外面抛头露面,也正是担心这个。 如今娘亲被押入大狱,于一甲的话分明就是有人故意的,此时此刻,谢献芹已经没有时间细想分明谢玉娘鲜少在外面露面,又是怎么被盯上的了。 虽说丹阳郡下的冤情应当先呈报丹阳郡守,但,丹阳郡守刚刚到任,此刻应当正在宫中述职,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她等不起。 即便如此做可能会得罪丹阳郡守,但她不得不做。 穿过三桥篱门,进入昭陵城,一路向西便是御街,沿着两侧小路北向而行,穿过朱雀门,经百官府舍,过广阳门,便是民冤可直达天听的登闻鼓所在,谢献芹随手在衣摆处擦了擦手心的汗渍。 这条路,娘亲和她说过,是大晋皇帝留给普通百姓的唯一生路。 “哎,子平,你看外面,那是谁?”衙署里的林启业视线不离御街夹道上那一道匆匆身影,一边伸手碰了碰埋案的王柬芝。 王柬芝头也没抬,道:“自陛下南下,大司马门外的登闻鼓还未曾响过,今日你我倒是可以一见。” 林启业摸了摸下巴,点点头,“这倒是,不过,你说,阙左那边会收吗?” 毕竟能让百姓敲登闻鼓的事,背后牵扯的,可不一定简单。 闻言,王柬芝抬头,那道背影早已走远,“阙左自然可以不受,但,这御街两边的衙署可都还没有下值,且看着便是。” 谢献芹低着头穿过衙署,心脏狂跳不止,天色还没暗下去,透过衙署的每一扇窗打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让谢献芹第一次意识到什么是地位。 娘亲曾告诉她,如今的大晋是被北边的北凉逼到昭陵来的,昭陵世家林立,面对外来的皇帝和百官必然心中抵触,是以,今日大司马门外只要她敲响登闻鼓,引动百官瞩目,当今陛下必然要有一个态度,这个态度对已经失去了世家支持的皇帝来说,就要得民心,到时,娘亲就不再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人了。 咚!咚!咚! 沉闷的鼓声震动着谢献芹的心脏,鼓面带给鼓锤的力量让谢献芹的手臂麻木不堪,一遍遍回忆当初小院里和母亲的对话,谢献芹确定自己今日的赌注有九成的胜算,可,鼓声一遍又一遍,她已经要握不住鼓锤了,旁边的小门丝毫没有动静。 “这阙左令倒是好大的胆子,竟敢视鼓声如无物。”林启业十分诧异。 王柬芝抬头看了一眼仍在敲鼓的人,鼓声已经逐渐无力,看了一眼天色,“走吧,该下值了。” 林启业没动,“你不管吗?这可是陛下难得的机会啊,现在早就过了下值的时辰了,你看这片衙署有一点动吗?” 王柬芝恍若未闻,抬脚就要离开。 林启业看了看大司马门,果断选择跟上王柬芝的脚步,“子平,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什么了?” 见王柬芝不说话,林启业急了,“子平,子平,王柬芝,我们还是不是兄弟了?” 王柬芝头也没回,“我姓王,你姓林,何来兄弟之说。” 眼见林启业双眼瞪大,王柬芝道:“不过,那阙左令,今日是不会开门的。” 听闻此言,林启业目光狐疑地看向王柬芝,道:“你怎么如此清楚,那阙左令可是陛下亲自选的人,谁能让他忌惮……” 说到此处,林启业意识到什么,“果真是你?” 王柬芝笑了,停下脚步,原本深不见底的眸子微微弯曲,让那张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脸凭添了几分温暖,但看在林启业的眼中,却是格外惊悚。 “你,你想做什么?” 王柬芝没说话,“启业,你可曾见过真正的圣贤?” “什么?”林启业一时之间有些没有反应过来,这话题未免也太过跑偏了吧。 王柬芝看了林启业一眼,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没有再多言。 却说大司马门外,已经有三三两两的官员状若不经意间走过不下数十次了,阙左的大 门还是没有大开的意思。 “小姑娘,你别敲了,这登闻鼓今日怕是不会响了。” 谢献芹回以沉默,手上的动作略显迟滞,但仍然没有放弃的打算,她不是不知道今日怕是应了那一成的败率,可,她没别的法子了,这已经是作为一个百姓能走到的最后一步了。 或许是见外面聚集的官员越来越多,阙左令也有了压力,许久之后,那扇一直关得严丝合缝的大门裂开了一道细小的缝隙,“你别敲了,不是我们不接,实在是那人我们惹不起。” “是谁?”谢献芹一把将自己塞进那条缝隙,“放心,我不为难你,你只需透露少许名姓,剩下的我自己去查。” “哎,你这疯子,快出去,出去,那人我们可惹不起,你赶紧走吧。” 谢献芹已经没了力气,眼见自己就要被那人推出去,眼中染上一抹疯狂,袖中短刀出鞘,眼角眉梢尽是决绝,“阙左令是吧,今日我若是不能知道那人是谁,我便血溅当场,我的命自然不值钱,但今日登闻鼓染血,你身为阙左令,定然难逃干系,到时,看看是那个人大,还是当今陛下大。” 阙左令见状连忙道:“哎,姑娘,有话好说,有话好说,你先把刀放下,那人给你留了话,你先听完再说。” 谢献芹不为所动,手中短刀又陷进皮肤一寸,隐约见到丝丝血迹,“快说。” “哎,我说,我说,临波酒楼,你若真想解决此事,便去临波酒楼一趟,那人只留下这四个字。” 临波酒楼。 默念这个名字,谢献芹手上动作微松,原来一切竟是因自己而起吗? 放下手中短刀,谢献芹微微后退,弯腰朝着满头花白的阙左令作了一揖,“多谢。” 说完,谢献芹不敢耽搁,拔腿就往城外跑,临波酒楼她只去过一次,可偏偏是这一次,竟带累娘亲至此。 ―――― 位于昭陵城郊的小长干,有一处不分昼夜的大市,不同于南市的热闹喧哗,大市中来往的大多高官显贵,周遭建筑富丽堂皇远非南市可比, 其中最为著名的便是屹立在栖成江边的临波酒楼,站在高处,不仅尽览栖成江景,于众多文人学子来说,临波酒楼的高处,更是一生之所求。 “子平,你可曾听说,这临波酒楼顶楼的房间又被拿走一处,不妨猜猜,我们隔壁的主人,会是谁呢?” 林启业的声音一直跟着王柬芝走出宫城,直到这临波酒楼。 王柬芝道:“前几日,十年一届的临波集会刚刚结束,我们隔壁的自然是集会中最为出众的那人。” 林启业见王柬芝竟丝毫不好奇,不免有些沮丧,“子平,你难道就不好奇这人是谁吗?” 王柬芝执杯的手顿住,想到什么,嘴角微勾,这人,他早就已经见过,何来好奇之说,就是不知道,她今日可会出现在这临波酒楼。 “你想到了什么,笑得这么高兴,莫不是那人你早就认识了?” 林启业也只是瞎猜,倒是没想到竟然真让自己给猜中了,“子平啊子平,你真是太不够意思了,快说说,此人是谁?” 3. 临波 说起这临波集会,就不得不说起本届夺得这临波酒楼顶楼最后一间上房的三先生了。 临波酒楼初建时,便在最高处打造了三间上房。 为给这三间上房选出属于它们的主人,是以每十年,临波酒楼便会举办一次临波集会,选出一位临波先生。 临波集会上,众多学子文人尽情抒发自己所思所想,从一开始为了临波酒楼的上房,到今日,最后一届临波集会结束,已有三位临波先生,只这最后一位,有些特殊。 想到这里,林启业不免有些奇怪,“你自己本就是临波先生,怎么还好奇上临波先生了。” 说起王柬芝的临波先生,林启业便想到十年前的盛况,每一届临波集会都会汇聚各地文人,而十年前走到台前的,便是眼前这位与今上胞姐,两人当年争得可谓是天昏地暗,由天谈地,最终王柬芝险胜,如此才得了这临波二先生的名号。 当年先帝还在,也曾听闻两人辩论之激烈,坊间关于二人因临波集会互生情愫的传言流入宫城,陛下便当场赐婚二人。 可,如今十年过去,佳人不在,临波集会却一切照旧,“子平,你是不是,还忘不了公主殿下?” 王柬芝没说话,林启业便以为自己猜对了,叹了口气,忽然沉默了下来。 谢献芹一路奔至栖成江边,临波酒楼的掌柜隔着老远就迎了上来,“先生来了,快,里边请。” 谢献芹开口道:“今日楼里可有出现什么奇怪的人?” 掌柜被这话问的一愣,奇怪的人?“什么奇怪的人?” 谢献芹皱眉,那老头只说让她来临波酒楼,也没说要找谁,刚要开口,那掌柜双手一拍,似乎想起来什么。 “要说奇怪的事,今日二先生来了,这算不算奇怪的人?”说着,掌柜抬头观察谢献芹的神色。 二先生,谢献芹皱眉,“二先生来临波酒楼,为什么算奇怪。” 掌柜抬眼看了一眼谢献芹,神色间颇有些无语,“也不知道咱们这临波集会是不是被人下了降头,迄今为止选出来的您这三位临波先生,除了临波集会当天,就没露过面,一个个神秘非常,这样的情况下,二先生出现在临波酒楼,不是一件奇事?” 闻言,谢献芹摸了摸脸上的面具,虽然掌柜的话没什么毛病,但她怎么觉得这人在点她呢。 掌柜接收到谢献芹的目光,面上不显,心中腹诽,别想了,重点就是说你,别人虽然不常露面,但好歹还知道个长相身份,这位连脸都没露过。 谢献芹心中有了计较,“如果是这样的话,她是不是也来了?” 掌柜神色一紧,说来这位当初能够成为临波先生还要归功于那位,不过,“她确实是来了,不过,她有话给你。” “此事,她帮不了你。” 谢献芹沉吟片刻,“临波酒楼还有别的奇怪的人吗?” 掌柜有些疑惑,“您到底要找谁?” 谢献芹没办法回答掌柜的这个问题,毕竟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当日在临波集会上曾经惹上过什么人,摇了摇头,“算了,我自己去看看。” 站在临波酒楼的大门前,谢献芹第一次后悔,当日如果不那么争强好胜,不那么…… 罢了,事到如今,多想无益。 “哎,你们听说了吗,临波酒楼的这最后一位临波三先生。” “自然是听说了,临波集会哪一次不是万人空巷,偏偏这一次,这位三先生从头到尾就没露过一面。” “可不是呢,你看看,这顶楼的灯可都亮着呢,都在等这位三先生什么时候现身呢。”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刚刚听你们说临波先生,这临波先生是什么来历,怎么大家都这么关注。" 刚刚还在讨论临波先生的众人听见这话,不免惊讶道:“小姑娘,你是哪里人,连咱们这的临波先生都不知道?” 谢献芹挠挠头,“我只远远见过那位临波先生的背影,怎么这临波酒楼的掌柜和大家看起来都这么在意这位临波先生。” 闻言,那两人对视一眼,“你可知这临波酒楼依江而立,素有天下文人圣地的美名,因而在这里走出来的临波先生可不仅仅只是拥有临波酒楼的上房那么简单。” 那两人说着,抬头看向顶楼的方向,摇头叹息。 听完两人的话,谢献芹心中如坠千斤巨石,那日她第一次来长干里的大市,为的是寻哑叔说的一味药材。 可那日街上店铺尽数关门,一打听才知道都去了栖成江边看十年一次的临波集会了,无奈之下她只得动身前往栖成江边,到最后她是怎么站到台上去的,她自己也不记得了。 闭了闭眼,依照他们的说法,现在临波集会前两届的魁首现在就在临波酒楼,如果以临波先生的身份,不知道是否可以引他们出手相助。 “姑娘,我家主人有请。” 谢献芹正要往顶楼去,身前便出现了一位黑衣男子拦住自己的去路。 “你家主人是谁?” 王五道抬头,顺着王五道的目光看去,是第二个亮着灯的房间,想来里面是那位临波二先生,王家的新任家主了。 “带路。” 王五道对于自家郎君邀请一位平民女子的行为很是不解,虽然郎君这些年来确实是在找寻那么一道身影,可眼前这人,衣衫破旧,虽然没有补丁,但身上却与那人没有丝毫相似之处。 可不知为什么,此时此刻,王五道却在这样一个女子的身上感到了自家郎君的压力,收起心底的轻视,“姑娘这边请。” 临波酒楼的顶楼,她从来都没有上来过,穿过长长的回廊,大门之中立着一道屏风,屏风上空无一物,只隐约可见后面的影子。 谢献芹弯腰,“草民见过王大人。” 王柬芝不意外眼前人知道自己的身份,“你的养母身处南市衙署大牢,你可想救她?” 谢献芹攥紧了手心,“自然,草民今日来此,便是为母亲而来。” 王柬芝起身,“登闻鼓未响,你待如何?” 既然这人开口问,谢献芹也不闻这人是怎么知道的,抬头道:“陛下既设登闻鼓于大司马门外,便是要听民声,既鼓声不至,那便亲传。” 王柬芝的动作顿住,“很好,姑娘真魄力,不过,你一旦踏上御街,恐怕便会立刻被下入大狱。” 谢献芹掀开衣摆,俯首叩地,“求大人帮我。” “我可以帮你,但我有一个条件。” 话音落下,王五道拿着一张契书站在谢献芹身前。 谢献芹接过契书,“我可以签下契书,但必须是我救出母亲之后。” 王柬芝道:“明日午时,御驾岀行,届时,就要看你的运气了。” 谢 献芹低头,“是,多谢大人提点,草民明白了。” “嗯,退下吧。” 待谢献芹离开之后,王柬芝没有动作,倒是一旁看完全程的林启业恍然道:“原来,人家姑娘是一场无妄之灾啊。” 王柬芝不置可否,想了想,“五道,她的名字你可知晓?” 王五道开口道:“听闻是叫献芹,姓谢。” “献芹?这岂不是……”林启业话说到一半,看向正在出神的王柬芝。 凑到王五道身边小声道:“五道,我说,你们家公子这是还放不下公主啊,可此献芹非彼羡琴啊。” 王五道想了想,“林公子慎言,家主的事情岂是属下可以议论的。” 林启业叹气,“无趣,算了,今日这戏我也看完了,子平,作为朋友,我还是要告诫你一句,这姑娘如果敢拦御驾,他日,你要小心遭到反噬。” 此时的王柬芝尚且还没有将林启业的话放在心上。 “刚刚那小姑娘是谁啊,怎么还从二先生的房间出来了。” “谁知道呢,不过,二先生这些年守在这里,着实辛苦。” “谁说不是呢,若是公主没有离开,这两人今日得是怎样的神仙眷侣啊。” “别提了,如今二先生见一见女子倒也是好事。” 楼里的言论传到谢献芹耳中,谢献芹心中大喜,如果真的是他们说的那样,自己是他心爱女子的替身,那赌上自己的命,势必能救岀母亲。 想到这里,谢献芹脚下的步子快了不少。 —————————————————————————————— 南市市令衙署的大牢,谢献芹的目光从狱神庙的神像上轻轻扫过。 心中讽意尤甚,不知这神像下镇着的亡魂可曾让他们夜不能寝。 狱卒走到前面开门,挡住了谢献芹落在神像上的视线,“进去吧,只有一炷香的时间。” “多谢大人。” 狱卒神色有些不耐,“行了行了,快进去吧,今日让你来,已经是破例了,要不是你给得多,说实话,我也不愿意担这份风险。” 谢献芹想到自己这些年费心劳力攒下的那些家当,心中就是一阵抽痛,咬了咬牙,“是,小人明白,多谢大人。” 昏暗的牢房中谢献芹手中的烛光显得尤为奢侈,一间间寻过去,谢献芹手中一抖,向来温婉体面的母亲身上满是脏污,头发也散乱的不成样子。 谢献芹哽咽出声,“娘。” 谢献芹的声音不大,但原本缩在角落的谢玉娘身子一颤,连忙摸索着奔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大丫,是你吗?” 谢献芹几步跑到牢房门前,抓住谢玉娘的手,“娘,是我,是大丫,大丫来救你了,您再忍一忍。” 谢玉娘伸手摸向谢献芹的方向,带起锁链一阵稀里哗啦的声音在寂静的牢房里格外刺耳。 “没受伤就好,别担心,娘没事,按照律例,我们是无心抓了人家的鱼,不算什么大罪,娘过几日就出去了,别担心。” 谢献芹努力压着要溢出来的哽咽,“嗯,我知道,娘,明日您就能出来了。” “姐姐,我也是抓了一条鱼,明日我也能出去吗?” 旁边传来的稚嫩声音有些突兀。 顺着声音看过去,一道瘦骨嶙峋的身影映入母女二人的眼中。 4. 母女 “你是谁?”谢献芹道。 谢玉娘开口解释道:“她叫春杏,跟家人走散了,饿得不行的时候,误入了勋贵的私苑,抓了条鱼,被关进来了。” 又是因为一条鱼,烛光映在谢献芹的眼中,闪烁不定。 春杏似乎是被谢献芹的模样吓到了,“姐姐,我,我真的是被冤枉的,我是太饿了,我……” 谢献芹转头看向谢玉娘,“娘,您放心,我一定会救您出去的。” 说完,谢献芹转身离开。 寂静的通道里,谢献芹听到后面小姑娘有些怯懦的声音,“大娘,姐姐会帮我吗?” 谢玉娘叹了口气,小小的手掌握在手中,全然不像一个十岁的孩子,大丫十岁的时候还一身膘呢。 “别担心,我们都能出去的,别怕。” —————————————————————————————— 朱雀门前,谢献芹在这里等了一个晚上,看了看天色,午时将至,虽然她知道此举必定能成。 可她还是忍不住想,如果失败了,如果皇帝并不像阿娘所说的一般爱民如子,如果皇帝今日没有出行,等等,每一种可能她都在脑海中推演出了结局。 那就是死,娘亲她错了,即便熟读四书五经,律法典籍倒背如流,在这里,也难给自己求一个公平。 远处人群开始涌动,来了。 谢献芹起身太猛,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嵇要令她站立不住,从昨天到现在她几乎滴水未尽,此时此刻,她决不能倒下。 明黄色的龙椅在御道上穿行,高高举起的仪仗昭示着皇帝的威严。 “陛下,草民有冤,鼓声不闻,民冤难申啊!” “陛下,草民有冤!” “何人胆敢御街拦驾,来人啊,给我拿下。” 林启业是真没想到那个小姑娘真的敢走上御街,抬手拦下,“祭酒大人莫急,我瞧着那不过是个女子,带上来问问便是。” “林大人,若是刺客,陛下的安危你担得起吗?”祭酒分毫不让,“将人就地格杀!” “两位爱卿不要吵了,将人带过来,既然有冤,知道冤情再杀不迟。”车驾上的司马帱撩开帘子,对远处跪地申冤的谢献芹倒是有些兴趣。 谢献芹不是没看见刚刚那些冲上来就要刺向自己的利刃,看了一旁的林启业一眼,莫不是那位公主和这位林大人也有些渊源? “是你说有冤?” 谢献芹连忙收回思绪,“回陛下,是民女,民女母亲因误食丹阳郡守私苑一尾池鲤,便被南市市魁于一甲押入大牢,至今未归。” 司马帱道:“既然如此,冤情何在?” 谢献芹道:“回陛下,丹阳郡守私苑池鱼乃是昨日引水而建,民女所抓鲤鱼是前日在大河所抓,所以并非是盗取郡守池鲤,陛下明鉴。” 听完,司马帱往旁边一瞥,“倒是难为你了,睿阳,这是你的治下,你说要如何处理?” 司马睿阳上前道:“是臣失职,不过一尾池鲤,待臣回去,便让他们放人。” 司马帱看向谢献芹,“如此,你可满意?” 谢献芹低着头,没有动作。 “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谢献芹叩首道:“回陛下,民女家境窘迫,大河中的水产乃是民女一家赖以生存的根本,民女斗胆,向陛下求一个恩典。” 林启业一个劲看向马车里低着头看公文的王柬芝,见王柬芝不为所动,有些咬牙切齿,子平究竟知不知道,这样的话从此女口中说出,便是陛下不予追究,到时大河周围的世家可不会放过她。 谢献芹自然知道自己这句话会引来什么样的报复,但,想到市令衙署中那个瘦骨嶙峋的小姑娘,“求陛下于民开放大河。” 司马帱似乎没想到眼前的姑娘竟然真的敢去得罪那些世家,不过转念一想,她都敢御街拦驾了,还有什么不敢的。 司马帱笑了笑,“睿阳,你意下如何?” 司马睿阳脸上看不出喜怒,“回陛下,睿阳替丹阳郡下的百姓谢过陛下恩典。” 司马帱点头,“嗯。”话落,看向谢献芹,“如此,你可满意?” “谢陛下。”谢献芹没想到会这么顺利,她以为那些世家至少会争一番,毕竟大河水产虽然不算多丰,但这样的举动于那些世家来说,无异于挑衅。 司马帱看了一眼帐子里八风不动的王柬芝,“柬芝啊,你觉得呢?” 王柬芝对于皇帝这种看戏的心思有些无奈,“陛下圣明。” 司马帱转头看向谢献芹,“你叫什么名字?” “民女谢献芹。” 听到这个名字,司马帱愣了一下,“羡琴,倒是个高雅的名字。” 谢献芹道:“回陛下,民女名中献芹乃是日常所食芹菜,而非羡琴。” 司马帱似乎没有听到谢献芹的话,“嗯,你退下吧。” 司马帱放下帘子,马车内又是另一番景象。 “柬芝啊,你觉得这个姑娘如何?” 王柬芝放下手中书简,“陛下想说什么便直说吧。” 司马帱摸了摸鼻子,“朕知道你忘不了皇妹,但厮人已逝,你还是要尽早走出来才是,我看刚才那姑娘就很不错,朕听闻那日临波酒楼是你指点了这位姑娘?” 王柬芝对于当今这位陛下的八卦也很无奈,道:“陛下,此女虽然出身低微,但学识还算不错,我有心让她入府,教导府中女眷。” 司马帱不信,“只是教导女眷?” 过了许久,王柬芝思索片刻,开口道:“此女身上,确实有几分羡琴的影子,不过……” 话没说完,司马帱落在王柬芝身上的目光有些怜悯,这样的目光让王柬芝瞬间失去了解释的欲望,“算了,随你怎么想。” 这边谢献芹马不停蹄直奔衙署大牢,谢玉娘早早就等在了衙署门口。 “娘。”谢献芹冲到谢玉娘身边,满心的彷徨直到此刻才终于落在了地上,“娘,您没事吧,我们回家。” 谢玉娘笑了笑,“我没事,大丫这两日辛苦了。” 两人谁都没有提起为何昨日还气势汹汹的狱卒今日就同意放人了,谢献芹看了一眼四周,“对了,娘,那日在你身边的那个小姑娘呢?” 谢玉娘皱眉,“今日,狱卒传话的时候她也跟着出来了,刚刚还站在我身边呢。” 这时,衙署门口的獬豸后走出来一道瘦小的身影, “姐姐,大娘,我能跟你们回家吗?” 谢玉娘听到身影,招了招手,“过来。” 春杏一溜烟儿跑到谢玉娘身边,有些胆怯地看向谢献芹,小声道:“姐姐。” 谢献芹没有说什么,“走吧。” 春杏小小的松了口气,很多 年后,春杏一直都记得那道身影。 饺子摊的日子和往常没有什么不同,只除了谢家的小院里多了一道忙前跑后的小小身影。 谢献芹对自己这个妹妹说不上喜欢,也说不上不喜欢,大部分情况下还是无奈居多一些,就比如现在。 “姐姐,对不起,我又弄砸了。” 看着地上的一地狼藉,粗瓷碗碎了一地不说,原本客人等着用的饺子也沾了土,谢献芹叹了口气,“你去屋里帮娘刺绣吧。” 这话一出可是了不得了,春杏鼻子一吸,泪珠子大颗大颗地往下落,“姐姐,你,嗝,你是不是很讨厌我?” 谢献芹扶额,“怎么会呢,你看你这么可爱,这么勤快还这么优秀,搁谁谁不爱。” “那,那你为什么不想让我帮你。” 谢献芹沉默片刻道:“嗯,主要是姐姐想让你和娘学学算账,体力活轻松,算账却是个累人的活计,就是不知道你愿不愿意为了姐姐吃这个苦了。” 一听这话,春杏也不哭了,鼻涕眼泪一齐往脸上一糊,“好,我听姐姐的,我现在就去找娘学算账。” 谢献芹看向正房的方向,心中默默为娘亲默哀三秒钟,娘亲,这可怪不得我,要是再让这哭包在外边呆着,她们家的饺子摊早晚关门大吉。 当日将春杏带回来,因为春杏暂时没有去处,便留了下来,虽然没有什么认亲仪式,但春杏一口一个娘亲姐姐的叫着,倒也没有人否认。 谢献芹收拾着院子,看向正房的方向,其实,让春杏留下来,她是有私心的。 哑叔就快要回来了,她也该离开了,她希望有人能代替她陪在娘亲身边,春杏虽然爱哭了些,但好在还算勤快,不算蠢笨,娘亲交给她,她也能稍稍放心。 经此一事,她知道自己心中有什么东西在燃烧,她不能再留在西街了。 “大丫,我,我来帮你吧。”略显羞涩拘谨的男音在身后响起,谢献芹的脸上重新带上笑容。 “是大柱哥啊,你这个时候过来有什么事吗?” 大柱抬头飞快地在谢献芹的脸上扫了一眼,继而低下头,“大丫,我娘前几日跟我说了咱们的事,你,你怎么想。” 说到最后,大柱的声音有些低。 谢献芹看着大柱的模样,大柱娘虽然有些跋扈不说理,却也没什么坏心,而大柱确实是格踏实的人,若是没有这一遭,说不定她会考虑,嫁一个普通人,守在娘亲身边,不去想那些不该想的事。 可是,现在,选择权已经不在她了。 “大柱哥,前段日子我家里遭了事情,你应该知道吧。” 说起这个,大柱有些羞愧地低下头,“大丫,对不起,我娘说……” 谢献芹打断大柱,“婶子的意思我明白,所以,大柱,你会遇到好姑娘的。” 大柱看想谢献芹,那双一向温和,说话时带着笑意的眼睛里面没有一丝动容和柔软,大柱垂下了眸子,“好,大丫,我知道了。” “谢家丫头,饺子好了没有?” 谢献芹忙应了一声,“来了!”没有再管站在院子里的大柱。 正房里春杏手中的针线穿了半天没穿进去,不免有些丧气,“娘,我是不是很笨,干什么都干不好?” 谢玉娘笑了笑,“你呀,光看着大丫利索,大丫小时候吃的苦不比你少,别着急,多练练就好了。” 5. 入府 一个月的时间眨眼就过去了。 深夜的谢家小院里,母女三人坐在院子里纳凉,旁边是春杏细声细气的声音,娘亲对春杏不像对她,即便春杏反复问一个问题,娘也丝毫没有暴跳如雷的迹象。 娘看起来是真的很喜欢春杏啊。 “姐姐,你在想什么?”春杏注意到谢献芹一直没有说话,忍不住有些好奇地探头探脑。 没等到谢献芹开口,旁边的谢玉娘道:“你姐姐啊,在想大事,别打扰她。” 说完,谢玉娘起身回了房间。 谢献芹看着谢玉娘的背影,关于自己卖身为奴的事情,她一直都没有和娘亲提及,可看娘亲现在的样子,似乎已经知晓了。 跟上谢玉娘的脚步,也离开了院子。 春杏看着两人的背影,挠了挠头,想不明白,收拾好院子里的东西回到东耳房。 春杏不知道的是,那位她一直羡慕崇拜的姐姐,此时正跪在谢玉娘的床边。 “娘亲,抱歉,我……” 谢玉娘在床头柜上摸索到一个木盒,取出放到谢献芹的手边。 谢献芹心中疑惑,“娘亲?” 谢玉娘笑了,“其实自从你十七岁后,我就一直在犹豫,现在你既然有了决断,为娘自然也不能落后,不就是卖身为奴吗,没什么大不了,再把自己赎回来就是了。” “娘,您是怎么知道的?”谢献芹记得自己在家里的这些日子可从没有提及过哪怕只言片语,娘是从哪里知道的。 谢玉娘道:“前几日我听街西的老王说的。” 老王?谢献芹皱眉思索,街西什么时候有了个老王了,娘平日里不是不爱出门吗? “行了,别想了,反正你娘自然有你娘的本事,你手里的这些钱足够你把自己赎出来了,要怎么做,全在你。” 说起这个,谢献芹目光不离手中木盒,递还给谢玉娘,“娘,这盒子里的钱您留着,我想去。” 谢玉娘似乎不意外谢献芹的答案,只愣怔片刻,点了点头,“既然你有了主意,娘也不想多说什么,只有一条,你要记得。” “什么?” “活着。” 谢献芹不是很明白谢玉娘的话,若有所思点了点头,“好,娘,我知道了,您早点休息。” 直到谢献芹离开很久,谢玉娘仍然抱着盒子坐在床上保持着一开始的姿势,很久,很久。 当初捡到这个孩子的时候,她将自己所学一股脑全都灌输到这孩子的身上,其实是带着怨恨的,连带着,对那孩子也格外严厉。 十七年过去,那孩子自己不知道,她却明白,小小一个南市的西街困不住她,她也不忍心她细心培养的幼苗甚至来不及长大便枯死在无知的沙漠。 良久,谢玉娘轻声唤道:“哑叔,既然回来了,怎么不去见见她?” 一直不在人前开口的哑叔开口,声音有些粗哑,但只是常年不开口的生涩,“见与不见,都是一样。” “哑叔,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哑叔消失在夜色中,没有给出答案。 次日清晨,西街的商户只有零星几个,谢献芹站在饺子摊的门口。 “哑叔,您真不送送我?” 回答谢献芹的是厨房里哑叔端出来的一碗饺子,氤氲的雾气熏的人睁不开眼,“哑叔的手艺还是这么好,不用尝,光是闻着味就知道多好吃了。” 哑叔看了看谢献芹,转身回到厨房,谢献芹叼着一个饺子,眼睁睁看着哑叔把那一锅预备着今日卖的饺子端到自己面前。 啪! “哑叔,您就算是舍不得我,也不用这么狠吧。” 迅速吞完碗里的饺子,谢献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出饺子摊。 哑叔默默将锅端回原处。 乌衣巷的深处,眼前便是王府大门,谢献芹却没有急着上前。 原本紧闭的大门从里面打开,王五道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谢姑娘倒是沉得住气。” 谢献芹笑了笑,“毕竟是为奴,总要谨慎些才好。” 对此,王五道不置可否,“但愿你能记得自己今日说过的话。” 这有什么记不得的,谢献芹跟在王五道的身后,一边留意脚下一边打量着四周的景色。 不得不说,比起谢家的小院,这王家的园子要大很多很多,进门是一方小小的庭院,穿过林荫夹道,往右才是真正的王府。 行至幽德堂外,有小厮急匆匆跑来在王五道耳边耳语几句,也不知道说得什么,反正王五道的神色凝重了起来。 叮嘱谢献芹道:“你先在这里等着,稍后会有人带你去你该去的地方的。” 谢献芹点头,“我知道了,是出了什么事情吗?” 王五道看向谢献芹的目光不再柔和,严肃道:“你要记住,在这府中,收起不该有的好奇心,才能活得长久,明白吗?” 说完,王五道便跟着小厮急匆匆离去。 谢献芹连犹豫都没有就跟上了前面的王五道,笑话,她来这里,可不是真的要成为王家的仆人的。 石林交错的深处,一座小院立在中央格外醒目,只是此时里面的声音着实有些惨烈。 没过多久里面一具鲜血淋漓的看不岀是什么形状的肉块被抬了出来,要不是那肉块还微微起伏,谢献芹几乎都不敢相信这人还活着。 王五道跪在门外,“郎君,念琴的尸体要如何处置?” 里面的声音谢献芹在临波酒楼的时候听到过,在这一刻,谢献芹才恍然明白,临走之前娘亲所交代的活着和王五道所说的话的意思。 原来,律法条例这样的东西只能栖居在南市。 “埋了便是。” 王五道垂首,“是。”话落,仿佛没人看见那还微微起伏的胸膛,抬起人便要走。 谢献芹从石林后走出来,“她还活着。” 王五道皱眉,“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我不是让你在那里等着吗?快回去。” 谢献芹分毫不退,只道:“她还活着。” 王五道还想再说些什么,里面的声音传来,“既然还活着,那便送给你了。” 王五道看了一眼谢献芹,“家主,这位新来的家奴要安置在何处?” “新来的?谢献芹?” 王五道没想到自家郎君还记得谢献芹,心中虽然惊骇,面上不显,道:“正是。” 里面的声音沉吟片刻,道:“那便安置在柔谨的远山阁,柔谨身边也该选伴读了,让她跟在柔谨身边吧。” 王五道:“是。” “将人抬到远山阁。”说完,王五道看向谢献芹,“跟上,我带你去你以后的住处。” 谢献芹连忙跑到担架上胸口略微起伏的人前,察觉那人还有些意识,连忙道:“你还有意识,太好了,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疼,我好疼。” 谢献芹看向跟在后面的王五道,“她还醒着,有没有大夫,她需要大夫。” 王五道只淡淡扫了一眼生死不明的念琴,“这本就是她咎由自取,留她一命已然是家主仁慈。”说完,目光落在谢献芹身上,“谢姑娘,念在你初次入府的份儿上,提醒你一句,少做多看最好。” 谢献芹皱眉,追上前边的王五道,“她犯了什么错。” 王五道对谢献芹的执着有些无奈,回头看了一眼石林小院的方向,“行了,知道太多对你没什么好处,我一会儿去请个大夫,行了吧。” 闻言,谢献芹也不继续追问,根据她当初在临波酒楼里听到的关于这位王家主和羡琴公主的故事,那婢女的名字 又是念琴,按照话本子里说的,很大概率是一个影子生了妄念的结果。 想到这里,谢献芹打了个哆嗦,虽然不知道自己哪里像那个家主心心念念的公主,但还是小心为上,不能太过放肆了。 叹了口气,谢献芹回头看了一眼石林中的小院,说实话,她还真的挺好奇,她和那位羡琴公主到底相像在何处。 “就是这里了,这里便是柔谨小姐的远山阁,柔谨小姐喜静,这几日你们便先在外院伺候。” 谢献芹点头,“好。” 王五道皱着眉头,“日后在府中行走,你需自称婢,回是,可明白了?” “明……是,婢明白了。” 对于称呼,谢献芹不是很在意,而且王五道说得确实没错,不管她心中如何想,此时不宜过于鹤立鸡群。 见谢献芹还算听话,王五道点了点头,“嗯,稍后会有教养嬷嬷过来教导你府中规矩,若是想要在府中得脸,规矩上不能出错,这是最基本的。” “是,多谢先生教导,婢明白了。” 王五道笑了一声,“我不过是王家部曲,担不起你一声先生,我姓王,王五道,在家主身边担任长史,柔谨小姐过段时日会选个伴读,这段时日一定要学好规矩。” “是,长史大人,婢会的。” 王五道点了点头,临走之前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念琴,“但愿你不会后悔今日所作所为。” 谢献芹没听明白王五道这最后一句话,“大夫什么时候能过来,她的伤势很重。” 王五道转身离开。 原本闭着眼睛的念琴这个时候悠悠转醒,“是你救了我。” 肯定的语气,显然从始至终念琴的意识就一直是清醒的。 谢献芹在屋子里找了一圈,连个碗都没找到,屋子不小,里面却是十分空荡,可供十几人住的大通铺此时只有念琴一个人躺在上面,更显凄惨。 “是你自己命不该绝,大夫一会儿就到,我去找些水。”谢献芹说完便出了房门。 念琴仰头看着结满蛛网的房梁,舔了舔干涩的唇瓣,眼中满是不甘,她不能接受自己会是这样的结局。 谢献芹出了房门,才知道王五道所说的柔谨小姐喜静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偌大一个前院,竟然连个固定的洒扫奴仆都没有,远处的垂花门进入视线,谢献芹咬了咬牙,还是进去问问吧,大不了挨顿打,她长这么大,也没怎么生过病,一顿打应该还是受得住的。 这样一想,谢献芹也不再犹豫,一脚踏入垂花门内。 内院倒是有零零散散的彼女来往,谢献芹凑上前道:“这位姐姐,小婢是今日新来外院的婢子,不知姐姐可否告知哪里可以打些热水?” 被拦住的婢女上下打量一番谢献芹,“外院新来的?” 谢献芹连忙点头,“正是。” “跟我过来吧,我带你去见小姐。”见谢献芹目露疑惑,那婢女道:“咱们远山阁不同旁的院子,外院已经荒废许久了,日常用品自然也无处可寻,我带你去见小姐,小姐自会安置。” 原来是这样,谢献芹连忙道谢,“多谢这位姐姐了,小婢谢献芹,不知姐姐怎么称呼?” 谢献芹左一句姐姐,右一句姐姐,前边带路的婢女抬手掩住唇角笑了笑,“你这小丫头倒是嘴甜,叫我念安就好,这是你刚入府吧,今年多大了?” “回念安姐姐,小婢十七,同我一起来外院的还有一个姐姐,不过她受了些伤,现在不太方便来见小姐。” “还有一个?”念安愣了一下,王长史分明说是今日有一个新来的,“那个叫什么名字?” 谢献芹道:“小婢听到王长史唤那位姐姐作念琴,姐姐可认识?” “念琴?”念安声音陡然拔高,音落,两人便已经到了正房。 6. 柔谨 “怎么了,姐姐,可是有什么不对?”谢献芹不是很明白念安提及念琴时的表情,像是紧张,但更多的是厌恶。 念安不欲解释,只道:“你在这里等着,我去跟小姐通禀一声。” “小姐,今日外院来了两个新人,小姐可要见见她们?” 柔谨停下手上的动作,“是兄长说的那人?” 念安点了点头,“是,不过……” “还有旁人?”柔谨心中有些奇怪,如果有旁人的话,按理兄长应当知会自己一声才是。 念安闭了闭眼,“是念琴,不知那新来的怎么和念琴扯上了,现在念琴估计正在外院养伤呢。” 念琴这个人柔谨并不陌生,只不过,兄长竟然舍得将人打成重伤赶出去,现在还到了自己院子,想了想,开口道:“你去叫新来的进来,我有话问她。” 念安点头道:“是,那小姐,念琴那边可是要留下?” 柔谨道:“让她留在外院便是,找个大夫治伤。” “可是小姐,那念琴……” 念安的话没有说完,柔谨抬手打断,她自然知道念琴身份特殊,但,“咱们远山阁只有你我二人,本就冷清,况且她们又是兄长送过来的,留下她们也无妨。” 见柔谨这样说,念安点头应是。 —————————————————————————————— “小婢见过小姐。”谢献芹学着路上见过的婢子们的样子行礼。 柔谨笑了笑,“叫什么名字?” 谢献芹道:“小婢谢献芹。”说完,见柔谨目光飘忽,又道:“小婢取名时碰巧母亲买了一把芹菜回来,便抓了菜递给母亲,如此,母亲便为小婢取名献芹。” 柔谨失笑,“原来如此,献芹,也是个不错的名字,咱们这里人不多,规矩虽然不重,但也不可废,这段时日便跟着林嬷嬷好生学规矩,内院的西厢房还空着,你便住在西厢便是。” 厢房,谢献芹有些惊讶,她虽然不知道世家大族的规矩,但厢房似乎不是给她们这种婢女住的吧。 仿佛看出谢献芹心中的疑惑,柔谨道:“一个厢房罢了,本就是给人住的,客人也好,婢女也罢,能用得上才是正理,你和念琴一起住。” 说完,柔谨摆了摆手,“好了,你下去吧,让念安进来。” 谢献芹走到门口,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靠在榻上闭目养神的柔谨,她有些喜欢这个大家小姐了,勾了勾唇角,“念安姐姐,小姐喊你进去。” 念安注意到谢献芹脚下轻快的步伐,以及脸上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意,开口道:“怎么样,咱们小姐是不是很好?” 谢献芹点头,“嗯,小姐很好。” 念安道:“你去外院收拾收拾,内院的这些人你都带去,把念琴搬进来,就让她们离开,我一会儿带你熟悉一下内院。” 谢献芹没有多问,点头道谢,“谢谢念安姐姐。” 念安一进房门便看到柔谨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轻手轻脚给柔谨盖上薄毯。 不由叹了口气,她家小姐这般好的人,偏偏被这个嫌弃那个嫌弃,二房那几个都上了一年书塾了,这才想起她家小姐,连伴读都要从府外选。 “叹什么气,谁又惹你不开心了?”原来是柔谨醒了。 念安连忙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没谁,就是替小姐不平,书塾都开了一年了,才想起让小姐去念书。” 柔谨扶额,“念安啊,不是跟你说过了吗,府里的那个西席先生教的又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家小姐还是特意求的兄长,你在这伤心个什么劲儿。” 念安声音哽咽道,“那小姐现在怎么又想去了?” 柔谨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有些轻,“因为没办法了,兄长能帮我躲一年,总不能帮我躲一世,念书,嫁人,生子,能迟来这一年,我已经很感谢兄长了。” 念安不是明白小姐的心思,在她心里,旁人有的,她们家小姐也应该有。 柔谨笑着揉了揉念安的头发,“好了,这几日跟林嬷嬷说一声,好好教导献芹府中规矩。” “是,小姐,念安明白。” 话分两头,西厢房里念琴用了药已经睡了过去。 谢献芹一边收拾屋子,一边回忆这一天走过的地方,不得不说,王家不愧是当年南迁的北方世家豪族之首,府中景致皆是人工打造,便只是远山阁中的一副茶具便是平民百姓一生都够不到的东西。 娘亲说得没错,只有走出西街,她才能知道西街乃至整个南市有多么渺小。 学习规矩的日子很是枯燥,但比枯燥先来的是八卦。 远山阁的西厢房足够大,林嬷嬷应柔谨小姐的要求,直接住在西厢房谢献芹和念琴房间的隔壁,以便于教导两人。 说是教导两人,主要是谢献芹。 “腰还不够弯,背挺直,不要抖。”林嬷嬷的声音一声比一声严厉,念琴躺在床上休养,只看着二人一人胸口起伏,一人大汗淋漓,恍然失笑,“嬷嬷,我看这些日子献芹进步不小,您也休息一会儿,别气了。” 林嬷嬷叹了口气,道:“总归不是从小在府里长大的,罢了,只要不出错就行了,我去给小姐回话。” 谢献芹机械地转动脖子,看向林嬷嬷,汗湿的睫毛下眼眶含泪,满是感动,“献芹多谢嬷嬷。” 林嬷嬷扶了扶胸口,没说话,几步出了房门。 念琴看着林嬷嬷急匆匆的背影,笑道:“宽心,看林嬷嬷的样子,估计是和小姐请辞去了。” 谢献芹一愣,“啊?” 谢献芹的模样看得念琴一笑,“都说了别担心,你这个样子,搁在府上哪一个院子都得给你褪一层皮,但远山阁的这位,算你走运了。” 这几日,不管是林嬷嬷还是念琴,但凡提到柔谨小姐,似乎都是一副不愿多言的样子,可两人的神情又不像是厌恶,每每不等她开口细问,两人便不再说了,这可把谢献芹弄得抓心挠肺的。 “不是我不 告诉你,只是这事在府上不好说道,不过,我瞧着你这几日这般用功,想来是为着柔谨小姐要选伴读的事了。” 谢献芹懵了一下,“伴读?什么伴读?” “你还不知道?”念琴落在谢献芹身上的目光闪烁不定,状若不经意提起,“不是为了伴读,家主为何让你来远山阁?” 说起这个,谢献芹道:“我也不知道,我入府时因为家中遇事,大人助我平反冤案,是以便同长史大人签了卖身契,以此抵债。” 念琴点点头,“这倒是,能从御街上活着走下来,卖身抵债确实不算你吃亏。” 注意到谢献芹疑惑的眸子,念琴笑道:“御街拦驾,你即便想要低调,众人也不能装瞎作聋不是,否则,你以为为什么会让你来这远山阁,说来,我也是沾了你的光了。” 谢献芹脑海中灵光一闪,“柔谨小姐也曾拦过御驾吗?” 念琴有些惊讶,“还挺聪明,说起此事还要提及柔谨小姐同那周家二公子的婚事。” 谢献芹非常自觉地搬着小板凳来到念琴旁边,双手托腮,双眼晶亮。 念琴掐起谢献芹手中一把瓜子,“其实柔谨小姐一直不满意这桩婚事,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容女儿家说不,原本家里人以为柔谨小姐认命了,直到……” “直到什么?”谢献芹推了推念琴“快说啊,念琴姐姐。” 念琴道:“直到大婚前一个月的某天,没有任何征兆,柔谨小姐只身闯入御街,拦下御驾,只为拒婚,自此,周家与王家,没有结成亲家,反倒成了仇家,这也是远山阁这么多年这么冷清的原因。” 谢献芹想了想,“柔谨小姐和那周家的二公子……” 谢献芹的话没有说完,但念琴仿佛早就知道谢献芹要问什么,“与那二公子没关系,在此之前,两人连面都没有见过。” “嗯?”谢献芹不解“为什么要让柔谨小姐和一个没有见过面的人成亲呢?是柔谨小姐成亲,柔谨小姐为什么不能说不。” 念琴笑了一声,“或许你和柔谨小姐才是对的吧,但在这里,对错没什么意义。” “就像你我的存在,连名字都是为了别人,更别说婚姻了。” 谢献芹这是第一次听念琴提及关于她自己,但,“别人将你当作影子是别人的事,你活成别人的影子,那就是你自己的问题。” 念琴的动作僵住,良久之后才道:“有朝一日你见过他之后,便会明白,飞蛾扑火,是心甘情愿。” 谢献芹确实不是很能理解念琴,但她知道,即便是天神,也不能让她动摇,因为,她已经放弃了自己最珍贵的东西。 隔着重重高墙,谢献芹望向东南,那里是她自己放弃的净土,但若留下,便是一世不甘,她从来都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念琴看着谢献芹的背影,心中下定决心,这已经是她最后的机会了,献芹,别怪她,这伴读的位置,只能是她的。 一时之间,西厢房中的两人心思各异。 7. 书塾 世家大族的书塾比之外边的私塾要气派大气得多,至少在谢献芹的眼中是这样的。 从踏进书塾开始,谢献芹心中便激动不能自抑,但看在柔谨眼中,却不知为何染上悲悯。 “罢了,能识得些字也是好的。” 谢献芹眸光微动,识字吗,她更想看看这些世家大族里的西席先生同西街的私塾先生有什么不同。 “小姐,献芹会努力的。” 王家的书塾将内部分为前院和内院,前院乃是男子的吹雪轩,内院则是专供女子学习的飞花轩。 吹雪轩直通府外大门,飞花轩则是可由内院直达,方便女子进学。 往日里,飞花轩和吹雪轩的授课时间是要错开一刻钟的,只是今天两人初次来上课,来得晚了一些,不免赶上吹雪轩开始授课。 三三两两的学子的声音顺着墙角传进主仆二人的耳中。 “小姐,我们为什么要走这里。”谢献芹看着脚下格外拥挤的小路,这里应该不是给人通行的吧。 柔谨笑了笑,没说话,只带着谢献芹往前走着。 “王兄,此番监省大人荣升录尚书事,日后这吹雪轩怕是要更加拥挤了。” “毕竟如今这局面,除了监省大人,估计也没人能有资格入东府为东府相公了。” “这倒是,不过,此事来龙去脉你们可知晓?” 前面的柔谨停了脚步,谢献芹跟着停下。 “哦?兄台看来是知晓个中详情,不妨说来听听?” 啪的一声,是折扇打开,紧接着便是意气风发的声音,“说来此事也是我前些日子听闻临波酒楼的说书先生提起。” “话说当日御街前有一女子拦下御驾,此事你们可还记得?” “那是自然,这女子御街拦驾,陛下仁慈,这才让那女子免于一死。” 那人摇摇头,“哎,你门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你门可知那女子为何拦驾?” “为何?” “司马门外登闻鼓,民怨民情不得诉,逼得百姓将生死置之度外,拦驾申冤,陛下自然震怒,是以才有了今日之局面。” “百姓申冤同监省大人升任东府有何关联吗?” “一看你就没好好听先生讲课,如今陛下初初南下,处处受南方这些世家大族的掣肘,偏偏这些大族又挑不岀错,局面一时僵持,那日丹阳郡下出现冤案,无论大小,都是丹阳郡守治下不严导致,如此,我北方世族代表王监省任东府相公才会如此顺利,否则你以为这堪比宰相之任的东府相公,南方世家难道会这般轻易放手?” “原是如此,在下受教,多谢兄台解惑。” “客气,你我同窗,日后还是要互相学习,共同进步才是。” 两人的声音逐渐远去,柔谨和谢献芹却仍站在原地。 柔谨的目光落在谢献芹身上,心中对那位兄长的恐惧更深一层,念琴献芹一皮囊一灵魂,不过是兄长打着思念公主谋权夺利的筏子罢了。 谢献芹也没想到今日竟然会听到这样的消息,东府城这个地方,她也曾和娘亲谈及过,在一篇娘亲让她撰写的关于昭陵防御体系的策论里,这东府城乃是昭陵军政中心,其地理位置特殊,掌握东府城便握住了昭陵的咽喉。 丹阳虽然也重要,但远不及东府,如此一来,看来是陛下同北方的这些世家更胜一筹。 想到这里,谢献芹看向前方的飞花轩,果然不愧是世家大族,便是里面的学子都能有如此见解,她现在愈发期待飞花轩的西席先生了。 “谁在那里!” 谢献芹回头,一满脸横肉的老嬷嬷出现在两人身后,手里还拿着戒尺。 前面的柔谨一听到声音立马拉起谢献芹的手,“快走,别被她抓到。” 谢献芹踉踉跄跄跟上前边的柔谨,目光落在前面拉着自己跑的人身上,倒是真没想到远山阁里不常出门的柔谨小姐竟会会对书塾里管教嬷嬷的声音这么熟悉。 两人一脚踏入飞花轩,后面的管教嬷嬷这才停下脚步,看着飞花轩的方向一阵头疼,以后她这个老婆子可有得忙了。 “妇人之得意于夫主,由舅姑之爱己也;舅姑之爱己由叔妹之誉己也。誉由叔妹,毁亦由叔妹,叔妹之心,不可失也。” 柔谨在门口微微弯腰,“夫子。” 讲台上正在授课的夫子淡淡扫了一眼门口的两人,“来迟了。” 言罢,夫子看清门口站着的人是谁后,神色有些复杂,“是你啊,罢了,入座吧,好好听课。” 两人连忙应道:“是,多谢夫子。” 小插曲很快过去,夫子走下讲台,“刚刚我所讲的和叔妹之章,有谁能给我解释一下?” “回夫子,所谓妇人之得意于夫主,由舅姑之爱己也,应当是妻子能够得到丈夫善待,源于公婆喜爱,而公婆喜爱,又来自于小叔小姑的称赞。” 夫子点头,“嗯,芷仪小姐答得不错,下一句,谁能解释一下?” “誉又叔妹应当是……” 谢献芹给柔谨研墨的动作顿了顿,这为夫子所讲的文章,她确实是没听过呢。 良久,谢献芹举手。 夫子视而不见,谢献芹觉得这夫子眼神有些不好,想了想,直接起身。 这下夫子想视而不见都难,想要给柔谨使个眼色,奈何柔谨低着头,记笔记记得很是认真。 “这位新同学可有什么疑问。”夫子抬起的手很是不情愿,但又不得不抬。 谢献芹正襟危坐,“回夫子,如果舅姑不慈,叔妹不善,也要求叔妹之心吗?” 夫子心中大石终于落地,他就知道,王柔谨回来,绝对不是因为改过自新,现在连身边的婢子都这般,幸好,他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 “你先坐下,在坐诸位有谁能帮一帮这位新同学。” 之前被夫子称赞过的王芷仪起身道:“舅姑叔妹皆是旁人,无论他们是否慈善,身为女子都应修己身,尽心侍奉舅姑才是。” 谢献芹摇头,“你刚刚说舅姑叔妹皆是旁人,可他们既是旁人,为何又要侍奉他们,女子修己身,只是为了侍奉姑舅吗?” 王芷仪轻蔑的目光扫过角落里的主仆二人,笑了一声,“长姐不孝不顺,便是身边的下人也这般没有规矩。” 柔谨刚刚一直没有说话,现下听到王芷仪的声音略微抬头,“书塾的规矩,书塾之中无尊卑主仆之分,只有师生同窗之情,况且献芹并无任何逾矩之处。” 谢献芹眼睛一亮,这王家倒是真的很不一样,开口道:“这位同窗,你如果不能回答,便请坐即可,人身攻击并不能显得你很高雅。” 王芷仪有些不服气,坐下道:“那你说,身为女子要怎么做?” 谢献芹有些犹豫,毕竟前面的夫子眼睛都快眨冒烟了,叹了口气,谢献芹转身坐回原位。 这个时候,她忽然意识到,飞花轩和吹雪轩完全是两个世界,不是男女之分,而是家宅天下之别,夫子所言所讲和娘亲教给她的都是文字,可组合在一起,一为枷锁,一为阶梯,这未免也太过荒唐。 想到这里,谢献芹看向身旁的柔谨小姐,不知道吹雪轩外的柔谨小姐又是因为什么停了下脚步呢。 “夫子,我知道。” “孝顺舅姑,关爱叔妹本就是女子的责任,若能做到便是修己身,若做不到,便是失职。” 说完,还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一脸得意的看向谢献芹和王柔谨的方向。 谢献芹憋了又憋,想了又想,回头看看柔谨小姐,奈何柔谨小姐只一心埋头书本,丝毫看不到她的小婢已经要憋不住了。 忍了又忍,谢献芹没憋住,从座位上腾地一下做了起来,半晌尤觉不够,直接走上讲台,占据夫子的位置,“你说的不算全错,但你没有回答我刚刚的问题,舅姑不慈,叔妹不善,你所做的这一切只是将自己推入深渊罢了。” “那你说,要怎么做?” 谢献芹皱眉,“为什么一定要做什么,舅姑于我们没有生养之恩,叔妹于我们不过初识,我们可以是朋友可以是亲人,但关爱照顾一定是你来我往,如此才算无可厚非,但论及侍奉孝顺未免有所夸张。” 王芷仪第一个问出声,“那女子嫁人后若是婆母不喜,夫君冷落又要如何自处。” “你这个问题很好。在回答你的问题之前,我也有一个问题要问在 座诸位,有一座山,山上珠玉翡翠遍地,金银器物漫山,你们想不想去。” “如果真有这样的地方,即便不是为了宝物,便是这样的盛景也值得一见。”王芷仪道。 谢献芹笑了笑,“是这样的,那你们可曾见过这山?” 下面一阵鸦雀无声。 反观原本站在讲台上的夫子,早早就坐在了柔谨身边谢献芹原本的位置,脸上神色虽是无奈,但也听得津津有味。 谢献芹继续道:“世上没有这样的山,任你如何想如何念也不过一场异梦罢了。” 王芷仪不解,“所以呢,你讲这个故事,和你之前所说女子事舅姑有什么关联吗?” 谢献芹点头,“刚刚夫子所授出自哪篇文章?” 王芷仪身边的伴读起身道:“出自《女诫》和叔妹篇。” 谢献芹抬手请伴读坐下,又道:“我未曾读过《女诫》现下劳烦诸位为我诵读全篇《女诫》,我才能给出我的答案。” 王芷仪道:“你连《女诫》都未曾读过,又如何来告诉我们应当如何做?” 说着,王芷仪的目光看向后面的夫子,夫子单手支着额头,一点一点的,显然是不打算插手。 柔谨笑了一声,开口道:“我还是比较好奇这个故事,《女诫》序言……” “卑弱第一……” “……” “敬慎第三……” “妇行第四……” “……” “和叔妹第七……” 一时之间,飞花轩内诵读之声不绝于耳。 无人注意到的院外,飞花轩外的台阶上坐着原本一脸凶相的王嬷嬷和一个抱剑而立的黑衣书童。 王嬷嬷看着院子里的一群吹雪轩的学子,还有跟在后面的夫子,叹了口气,“我早该想到的,家主能让柔谨小姐回来飞花轩,绝对不会是因为看我们太轻松了。” 黑衣书童沉默,浑身紧绷的肌肉却不敢放松一丝一毫,里面可都是府中未岀嫁的姑娘,原本家主办下飞花轩便已经为外人诟病了,现在要是让人知道男女同塾,别说飞花轩,便是王家也会成为文人笔下的谈资。 “那里面说话的人是谁,你们可认识?” “不知道,从未见过,从前飞花轩出了一位拦御驾的柔谨小姐便已经够惊世骇俗了,现在这位……” 那人没有继续说了,但眼中的神色满是敬佩。 吹雪院的夫子旁边站的正是早上墙角下的杭书,“杭书,今日,你倒是多了一个知音。” 杭书笑了笑,“可不只是我,老师且看在座诸位,哪一位不是心潮澎湃,有人问出了他们的疑惑,有人说了他们不敢说的话。” 夫子道:“你觉得他们坐在这里,是因为想听这宝山幻梦的故事?” 杭书道:“老师是想说,他们是为她而来?” 夫子点头,“不错,这所书塾中有想法的人不在少数,飞花轩能走岀一个柔谨,今日未必走不出一个献芹,他日也能走出诸多女子,否则,你以为家主当初为何顶着压力创办飞花吹雪二轩。” 师生二人说话的间隙,书塾的内门大开,王嬷嬷赶紧上前,“可人嬷嬷……” 可人视王嬷嬷如无物,站在门口,“谁在里面。” 谢献芹听完大家口中的《女诫》,转头看向门口的方向,“这便是你们的宝山了,不过幻梦,只要你睁开眼,你就不会问我这些问题。” 可人给身后的人使了个眼色,“把人带走。” 王柔谨上前,“可人嬷嬷,不知我这伴读可是犯了什么错,老夫人找她做什么?” 一时之间,飞花轩中众人往谢献芹的方向聚拢,便是院外,吹雪轩的学子们也没有离去,站在院中等着可人嬷嬷的说辞。 可人眼见事态不对,神色一厉,“怎么?老夫人的话你们也敢不听了?” 众人虽然心中认同谢献芹的话,但老夫人余威犹在,除了王柔谨都退后了半步。 可人见状,道:“老夫人有话,只见柔谨小姐和飞花轩这位新来的‘小夫子’。” 原本束缚着谢献芹的妇人松开对谢献芹的禁锢,“如此,可以让路了。” 8. 被逐 “你就是柔谨院中新来的丫鬟?”清风院中老夫人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谢献芹道:“回老夫人的话,是婢子。” 老夫人打量谢献芹许久,道:“已经学过规矩了。” “是。” 老夫人点了点头,“嗯,看来学得很是粗心,日后柔谨身边要换个稳重些的人,飞花轩,你以后就不要去了。” 谢献芹愣了一下,柔谨上前道:“祖母,不知献芹犯了什么错。” 老夫人冷哼一声,“今日飞花轩中的乱象你可见到了,引起这样的乱象,柔谨,你还敢说她没错?” 柔谨抬头看着老夫人,有心想要说些什么,但,终究在老夫人的目光中败下阵来,闷声道:“是,祖母,孙女知道了。” 对柔谨的表现,老夫人很满意,“日后便让念琴跟在你身边,不要再做糊涂事了。” 柔谨眼中含泪,强自忍耐那即将汹涌而出的哽咽,“是,柔谨知了。” 谢献芹有一种意料之内的平静,但更多的是不甘心,张嘴想说话,被柔谨拉住袖子,之好咬牙咽下。 老夫人自然看出谢献芹有话要说,但一个婢子罢了,摆了摆手,“行了,柔谨今日便不用去飞花轩了,都下去罢。” 看着众人的身影走远,老夫人脸上露岀一丝疲态,“可人啊,你看柔谨这孩子,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以前多乖巧的女娃。” 可人道:“柔谨小姐只是年纪小了些罢了,待在飞花轩学上几年,老夫人再给柔谨小姐挑一桩婚事,便算安稳了。” 老夫人闭上眼睛,“但愿如此吧。” 远山阁中,念琴得知老夫人的决定,眼中闪过一抹轻蔑,“真是个蠢货,去了还没一天就犯到老夫人身前,倒是省得我动手了。” “谁说不是呢,此番老夫人让您去飞花轩,念琴姐姐定然能大展光芒,重新赢得家主的心。” 念琴瞪了一眼出声的丫鬟,脸上泛起红晕,想起那人,念琴握紧了手中的茶盏,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她一定会成为王府的家主夫人。 话分两头。 柔谨一路上频频回头看向谢献芹,欲言又止的模样终究让谢献芹停下脚步。 “小姐,您可是有话要说?” 王柔谨开口道:“献芹,你不要担心,待兄长回府,我便去同兄长说为我增加一个名额。” 谢献芹有些感动,但是,“小姐,你难道没有发现吗。” “什么?” “今日飞花院中的夫子和看守院门的书童和嬷嬷,她们都有些奇怪。” 柔谨思索一番,奇怪吗,她怎么没觉得。 谢献芹解释道:“婢子今日一番话,在老夫人眼中是逾矩,可若是如此,那位夫子一开始的态度未免太过宽容了些,还有那嬷嬷和书童也只是隔开了飞花吹雪罢了。” 这样一说,倒也是,王柔谨点了点头,“那依你看,夫子为什么如此宽容?” 谢献芹挠了挠头,忽然想到什么,拳掌相击,眼中燃起一道亮光,“柔谨小姐,你可曾听过大圣拜师学艺的故事?” 柔谨被谢献芹问得一愣,“什么?” 谢献芹道:“说是天地间有一灵猴,拜入圣人门下学艺,圣人予他三板尺,是要他三更时寻他传道。” 柔谨似懂非懂,“所以,你的意思是……” 谢献芹笑了笑,“保密,不过,小姐,你无需为我不能再去飞花轩而担心了,我们会再见的。” 见谢献芹心中已然有了成算,柔谨便不再多言。 主仆二人回到远山阁,念琴早早守在门外,柔谨心中对念琴的感觉很是复杂。 从一开始她便选中谢献芹做伴读,今日老夫人要她带念琴入飞花轩她大概能猜到一些原因。 可是,兄长的婚姻,老夫人若是能够做主,又如何会放任兄长到这般年纪。 “看来你是知晓了。” 柔谨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念琴心中不免有些忐忑,“刚刚老夫人院中有人传话,说是让婢子准备明日去飞花轩的事宜。” 闻言,柔谨并不想探究老夫人院中究竟有没有人来过,只是有一点,“念琴,我知你往日一直侍奉在兄长的石林小院,自是心高,但今日你既入了远山阁,便不要让旁人看了我远山阁的笑话。” 念琴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是,小姐,婢子知晓了。” 柔谨点点头,“嗯,念安呢。” “小姐,婢子在呢。”念安听到自家小姐被老夫人带走的消息,正要往石林小院去,现在看到柔谨和谢献芹两人站在门口,也是松了口气。 柔谨看了一眼站在自己身后的谢献芹,嘱咐念安道:“往后几日由念琴同我一起去飞花轩,献芹留在院中,无事不要扰她。” 念安一脸不明所以,但不妨碍她听话,“是,小姐,婢子明白了。” 柔谨交代完了便要离开,忽然想起来什么,又道:“算了,东厢房现在是不是还空着,日后献芹便去东厢,一日三餐定时送去。” 一番交代下来,不仅是念安,便是念琴也是满心不解。 念安率先开口道:“小姐,这有些不合规矩吧。” 见念安开口,念琴也道:“是啊小姐,远山阁虽然人手不多,但该有的规矩还是要有的。” 听见这话,王柔谨笑了一声,看向石林小院的方向,“若是远山阁同旁的地方一样,兄长也不会将你们送来远山阁了,我远山阁中,是婢子还是我王柔谨的朋友,我说了不算,规矩说了更不算,端看你们怎么想。” 谢献芹刚琢磨岀些头绪,回神便听到王柔瑾这样一番话,心中更是感动不已,柔谨小姐应该就是娘亲所说的她第一个真真正正的灵魂之友了吧。 背后的视线太过灼热,王柔瑾有些摸不着头脑,但想来她刚刚话中的意思,献芹应当是理解了的吧,毕竟能在飞花轩中站上讲台的人,一纸卖身契,必定是定义不了她的高低贵贱的,她从未视自己为低贱,她王柔谨自然不会视她为婢子。 念琴听到王柔谨的话脸上虽然仍是笑着,心中确实忌惮,这谢献芹不过刚来几天,竟然如此得小姐喜爱,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倘若家主…… 不,念琴攥紧手心,不,家主夫人的位置只能是她的。 这边谢献芹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往东厢房搬,其实她的东西也不多,就一套换洗的衣物,睡觉用的被褥,旁的就没有了。 念琴看着谢献芹的东西,眸光微动,“献芹,你今日在飞花轩着实不该说那些话。” 谢献芹清点了一下自己的东西,没太在意念琴的话,点了点头,“嗯。” 见状,念琴对眼前这个平民出身的婢子有些恼怒,“献芹,日后在远山阁你一定要谨言慎行,我与小姐不在,你 就留在阁中,尽量不要冲撞了府中的郎君和小姐们。” 闻言,谢献芹看了念琴一眼,似有所悟,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 清点好自己的东西,谢献芹转身离开,没有看到身后念琴脸上的表情,或许就算看到了也不觉得有什么。 至于念琴说的不要离开远山阁,最近她确实没时间出去,至于以后,念琴白日里要去飞花轩,晚上也不和自己住在一起,她要做什么自然落不到念琴眼中。 念琴看着谢献芹的背影,不知道为什么,眼前这个婢子,按理说是她最不值一提的对手,却偏偏让她心中如此恐慌。 往年府中也会有新的婢子进门,至于原因,各式各样,有达官显贵的礼物,有老夫人送来的,这些人无一不是按照当年长公主的标准挑选,但,最后只有她留在了家主身边,她以为自己对家主来说是特殊的。 可,今日见到谢献芹,分明自己更像长公主一些,她却在这个民女的身上看到了长公主的影子。 既然如此,献芹,若你安稳待在远山阁,我也并非不能留你一命。 谢献芹不知道念琴心中所想,踏入东厢房的那一刻,她就知道了自己的使命,接下来就等东府相公荣升宴开办,从王五道口中探听那位家主的心思了。 石林小院中,王五道将今日发生在书塾的事情一一上报,王柬芝放下手中公务,片刻之后,脸上带了些许笑意,“五道,你怎么看?” 王五道道:“属下是个粗人,不过这人既然是郎君送入飞花轩,想来郎君也早有预料。” 王柬芝起身行至窗边,幽幽夜色之中,王五道听到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叹息。 “五道啊,你可知茫茫黑夜之中踽踽独行是何等孤独。” 王五道没有接话,他一直都知道自家郎君有些与众不同,便是飞花轩和吹雪轩的创立,已然足以证明郎君的心智远非常人能比。 看着那道背影,十年来,长公主离去,所有人都以为郎君在找寻长公主的影子,可没有人比他更明白,郎君找的从来不是长公主的影子,就连长公主也不过是郎君心中燃烧着的炽热火焰的一抹余温罢了。 王柬芝忽然转头,“五道啊,又在背后偷偷嘀咕什么呢?” 王五道笑道:“真是什么都瞒不过郎君的法眼,只是觉得郎君用心良苦,为府中女眷办下飞花轩,与吹雪轩不过一墙之隔,今日郎君终于听到想听到的声音了,属下觉得高兴。” 王柬芝嗤笑一声,“有什么好高兴的,这世上本该有万千飞花,如今王府的飞花轩不过宝山幻梦罢了。” 王五道没说话,他也不知道要怎么接,按照常人的想法,若是府中出了谢献芹这样的婢子,柔谨小姐这般的姑娘,不说愁秃了脑袋,也得是三缄其口,偏偏他家公子,脸上的笑容简直要把满桌的奏章看成亲儿子了。 “不过,这也总算说明,我之所行,没错,五道,去将外间的文书搬进来,今夜你家郎君要与文书公案同醉。” 王五道有些犹豫道:“郎君,不过几日便是您荣升东府相公的荣升宴了,您是不是应当早些歇息?” 闻言,王柬芝喃喃道:“荣升宴。”不知想起了什么,眼中陡然燃起一道炽热的光芒,看得王五道一阵心惊胆战。 自从这谢献芹入府以来,不仅书塾那边的日子不太好过,他这日子也有点心惊肉跳啊。 9. 荣升 “今夜府上的荣升宴你要去参加?”远山阁的东厢房中,念琴站在书案前,对谢献芹要参加府上荣升宴一事格外紧张。 惹得谢献芹抬头看去,“你怎么了,你好像不想我去参加荣升宴,为什么?” 这是自从念琴跟随柔谨小姐前往飞花轩以来,第一次出现在她面前,谢献芹起身,“念琴,你怎么了。” 念琴后退一步,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没什么,只是担心你太过辛苦。” 谢献芹皱眉,“辛苦?我每天都待在东厢,有什么辛苦的,要说辛苦,也该是你辛苦才对,还是说……” 念琴心中一动,摆手道:“没什么,既然献芹你觉得不辛苦,那便随小姐去参加就是了,反正,你提什么要求,小姐都不会拒绝你的。” 谢献芹上前一步,“念琴,你今天这是怎么了?怎么总是说些奇奇怪怪的话。” 念琴注意到屋外的衣角,开口道:“没什么,只是好奇献芹你每日待在房中都在写些什么。”说着,念琴走到书案前,拾起一张宣纸,“这是……” 谢献芹即便再迟钝也察觉到了此时念琴的不对了,笑了笑,“不用急,如果不出意外,他日你会见识到的。” 王柔谨就是这个时候进来的,扫了一眼念琴,柔谨看向谢献芹,“明日荣升宴你记得跟在我身边。” 说完,王柔谨看都没看念琴,转身离开。 “小姐,那婢子呢。”念琴的声音将王柔谨的脚步叫停。 王柔谨冷笑一声,“念琴姑娘不是每日里将老夫人挂在嘴边吗,想来此事清风院中早有打算了,柔谨不过小辈,可不敢扰了祖母的决定。” “念琴,小姐已经走了,你还要留在这里吗。” 念琴回过神来,目光复杂地看了谢献芹一眼,她不明白,分明眼前这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郎君甚至都不一定知道这个人的存在,可为什么她的心里会这么害怕呢。 终于将人送走,谢献芹回到桌案前,仔细整理自己这几日的大作,虽然有些细节还需要完善,但她相信,只是这大体的轮廓也足够引得那位家主动心。 荣升宴举办在王家的幽德楼。 宴席之上,女眷位列在右,男宾于左侧落坐,中间是供人通行的红绸大道,直通主位。 杯盏起落之间带起此起彼伏的光影,映在每个人的脸上,五彩纷呈,谢献芹毫不意外在老夫人身边见到了念琴的身影,只是她不是很理解,念琴之前分明差点死在石林小院,是什么让她觉得只要再次出现就能重得家主的心呢。 王柔谨微微回身,轻声道:“这个时候王长史应当提前到了,你去罢。” 谢献芹点头,躬身退出宴席。 老夫人将这些尽收眼中,道:“柔谨。” 王柔谨无奈起身道:“祖母,柔谨适才想起为兄长准备的礼物落在远山阁中了,所以让献芹去取。” 老夫人点头,“日后莫要粗心大意,落坐吧。” “是,祖母。”坐下之前,王柔瑾抬头看了一眼站在老夫人身边一直没有说话的念琴,如此心急,若非凭借这样一张脸,石林小院她怕是进都进不去。 这边谢献芹一出门就看到了门口的王五道。 “王长史,王长史。” 王五道看见来人并不意外,脸上带起笑容,“怎么,可是有了再入飞花轩的主意了。” 谢献芹觉得这个王五道还挺有意思的,“长史何必明知故问,您不是在等着我的主意吗。” 王五道摇头,“可不是只有我一个人期待姑娘要如何做,毕竟临波集会上选出来的人,卖身王家,不能只是为了做个婢子。” 对此,谢献芹丝毫不意外王五道知道自己的身份,对王五道的话不置可否,“你们未免太过自大,我为什么就不能安心做个婢子。” 王五道看着谢献芹的模样,忽然笑了,“谢姑娘,我以为,这些日子以来,郎君将你安排在远山阁的用意,你已经明白了。” “明白又如何,不明白又怎样,既然你们如此看中临波集会,那么让我签下卖身契,为的不就是飞花轩?”说到这里,谢献芹停顿了一些,“或许还有一些旁的东西?” 至于具体是什么,谢献芹并未言明,但王五道也不是蠢笨之人,道:“谢姑娘确实很聪明,但很多时候,太过聪明也会先入为主,让姑娘错失真相,姑娘既然选择今日来见我,想来是已经有所准备了。” 谢献芹见王五道不欲多言,将自己整理好的一沓宣纸递给王五道,“这便是了。” 王五道看也没看,将东西收好,弯腰拱手道:“若姑娘有大才,我家郎君定不会辜负姑娘。” 谢献芹受了王五道这一拜,她知道,她受得起,只不过,不会辜负她吗,今日她受人摆布,自然只能是被辜负,可若他日她有了辜负他的能力,不知这位家主可还有这般胸怀。 “回来了,事情可办妥了?”王柔谨时刻注意着身后的动静,所以在谢献芹回到位置的当时便察觉到了,随即问道。 谢献芹轻声道:“已经将东西交给王长史了。” 王柔谨点了点头,献芹之前写的东西她见过,不像是文字更像是一种符号,她看不太懂,但她能感觉到,献芹写下那些的所谓数字符号如果真的推行,必然会引来朝野震动。 想到兄长乃至陛下见到此书的场景,王柔谨忍不住一阵心神澎湃,“献芹,难道你不激动吗。” 谢献芹愣了一下,“什么?” “献芹,你的这本《新数简册》,当得上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你难道不为此而新潮澎湃吗,我只是见证便觉如此激动,你呢。” 王柔谨的话落在谢献芹耳中,谢献芹恍惚间想到了西街的那座小院,娘亲看不见,大部分时候,哑叔就是娘亲的眼睛,三个人围坐在天井的石桌前,只有她是饱受欺凌的那一个。 《新数简册》中她只是将娘亲教给自己的东西一一记录下来,从前她不觉有什么,可此时此刻,她忽然发现,自己的娘亲有多厉害,四书五经娘亲无一不通,天文地理,算法新学都由娘亲一一口述,这般厉害的娘亲,她的从前,是什么样子的呢。 “献芹,你在想什么?” 谢献芹低头接收到王柔谨热烈的目光,微微摇头,“没什么,我只是想到了一个人,如果没有她,即便我是天人之姿,也不会有今日的《新数简册》” “是谁?” 谢献芹摇头,娘亲藏身西街这么多年,还有哑叔定期外出寻药,外面怕是有大麻烦,她暂时不打算暴露娘亲的身份。 “没什么,是一个很 奇怪的人,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新数简册》将会在飞花吹雪二轩中推行。” 王柔谨重重点头,“对,你说的没错。” “东府相公到!” 随着这一声,宴席上安静了下来,众人都看向门口,“恭贺东府相公荣升。” 王柬芝扫过厅内众人,微微颔首,“今日众位亲友为我王某齐聚一堂,实乃王某之幸事,王某先敬大家一杯。” “相公说笑了,相公才能出众,平反丹阳冤案,在下身为丹阳尹,在此敬相公一杯。”先起身的是司马睿阳。 这个人谢献芹见过,那天御道上此人的话响在谢献芹耳边,谢献芹抬头看去,果然瞧见了王柬芝唇角还未收回去的一抹讽刺。 王柬芝轻轻摇动手中杯盏,“丹阳尹说笑了,你我同为陛下臣子,为陛下分忧乃是本分,丹阳尹何必言谢。” 司马睿阳抬头看去,脸上笑意更浓,“是,相公所言极是。” “是与不是,丹阳尹心中早已有了答案,不过今日丹阳尹站在这里,确是王某之幸。”王柬芝饮尽杯中酒水,“丹阳尹请上座。” 司马睿阳未动。 王柬芝起身,“丹阳尹看来是还有话说。” 司马睿阳收敛了眼中笑意,“在下才疏学浅,有一事,不知王相公可否为在下解惑。” 王五道上前,王柬芝摆手,“丹阳尹请说。” “王相公携家眷自北方而来,不知,可曾怀念过自己的故乡。” 话落全场寂静,无论是本地士族还是北方外来世家,席上老的少的,夫人小姐,公子郎君皆停下了手中动作。 谢献芹不禁对今天的丹阳尹有些刮目相看,如今陛下坐镇昭陵,王家势大,北方世家对本地士族的侵蚀已经不可阻挡。 可在今时今日这样的境地下,敢将这样的话放在明面上的,眼前这位叫做司马睿阳的丹阳尹是第一人。 不是因为立场,也不是因为势力,而是因为故乡二字,是对北方外来士族乃至陛下的轻蔑和斥责。 王柬芝忽然笑了,示意王五道将酒斟满,行至司马睿阳身前,“丹阳尹此言振聋发聩,这一杯,王某代族人及所有失去故乡之人敬大人。” 微倾杯身,酒水落在地上,“斟满!” 酒水斟的太满,王柬芝的动作不算激烈,却还有许多溅在了王柬芝的手背,“这第二杯!”王柬芝微微前倾,靠近司马睿阳的耳边,微微张嘴,在看到司马睿阳眼中的崩溃时,微倾杯身。 “你,你怎么会知道?” 王柬芝冷笑一声,“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证据虽然消失了,但是非对错,军中将士知晓,你们心中也不必故作糊涂,若非陛下仁慈,你以为只是这么简单?” 司马睿阳退后一步,当年之事知道真相的人都已经被灭口,决不会外传,除非,他没死,“不,不,他死了。” 王柬芝看着司马睿阳的模样大笑,“斟满!” 司马睿阳猛地抬头,惹得王柬芝十分开怀,“别急,还没结束。” 只是这一次,王柬芝只是盯着司马睿阳,没有任何前言,杯身微倾,“敬大人。” 司马睿阳此时还沉浸在当年的真相竟然有人知晓的恐惧中,丝毫没有注意到王柬芝眼中的杀意。 10. 芷仪 第二日,丹阳尹死于马上风的消息如一阵风一般传过昭陵城内的大街小巷。 昨日宴会散去之后,司马睿阳魂不守舍回到了府中,召了几个小妾,就再也没有走出过房门。 司马睿阳身为当今陛下皇叔,这样的死法,确实不甚光彩,是以便是入葬都极为草率。 “郎君,司马睿阳死得是不是太过明显了,如今您刚刚升任东府相公,丹阳尹的位置这么快就空了下来,怕是……” 王柬芝逐字扫过手中不明含义的字迹符号,听到王五道的话,冷笑一声,“是他死得太晚了,竟然让他们以为景雍城外的鲜血可以被遗忘。” 说到这里,王柬芝放下手中的书册,起身行至窗前,外面的日头和五年前景雍城外的烈日一样滚烫,闭上眼睛。 五年前,雍朝都城景雍陷落,守卫景雍的军队几乎全军覆没,迫不得已之下,陛下率北方士族南迁的计划提前了五年,如果没有那场意外,今日他们未必会舍弃故土。 看着王柬芝的背影,王五道心中说不出的苦涩,“郎君,当年的事情我们没有证据。” 听到这话,王柬芝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证据?五道,你以为他们需要的是审判,从我决定南下的那一刻,我要的就不是公道,我要的是结果。” 说到这里,王柬芝轻抚手中的《新数简册》,指尖从封面的四个大字上一一点过,“就从这里开始,他们也该知道,所有的名利富贵于亡国亡家之前都是空谈。” “郎君,您打算如何做?” 王柬芝道:“既然丹阳尹的位置空出来了,那便空着吧,人选我已经有了,只不过,此刻时机未到。” 王五道道:“是,属下明白。” “这本书,是她自己撰写的?”王柬芝将《新数简册》递给王五道。 王五道在拿到这本书之后并没有翻开看过,如今是他第一次打开,翻到第一页,就愣住了,“这……” 很好,看到王五道的样子,王柬芝知道除了这本书的撰写者,怕是没人能看得懂这本书了。 王五道连第二页都没有翻开,就合上了所谓的《新数简册》,苦笑道:“郎君,这位可当真是,前无古人。”至于是否后无来者,王五道没敢妄下断言,只是这书中的内容或许当真是奥义非凡,他和郎君竟然连第二页都翻不开。 王柬芝道:“可看出了什么?” 王五道摇头,“郎君恕属下才疏学浅,只看懂了扉页上的目录两个大字,至于所谓新式字符……”说到这里,王五道顿了顿,“这天地十数属下倒是明白,可这些新符是什么,其中毫无规律可言,属下眼拙,当真看不出其中奥妙。” 对于王五道的话,王柬芝没有怀疑,他和五道一同进学,虽不能说遍览群书,可不论是圣人经典还是民间奇技淫巧之书,都有所涉猎,可这本由一个市井小民编纂而出的《新数简册》,他和五道竟都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既如此,便将府中客卿,书塾中的夫子都叫来。”话落,王柬芝又道:“不,将府中各部参军都叫过来,吾就不信了,这世上难道当真有无根之木,无本之萍。” 王五道看了一眼那本立于书案正中央的《新数简册》,垂首道:“是,属下这就去办。” 石林小院的动静不算小,各路参军,长史,司马等等,几乎整个幕府被召进了石林小院,一时之间,府中有些人心惶惶。 “这是发生了什么事,这些人竟然都入府来,咱们郎君莫不是……” “呸呸呸,莫要胡说,郎君定然是有要紧事,管住你的嘴,当心给郎君招祸。” 谢献芹看着石林小院紧闭的大门,“咱们今日还要出去吗?” 王柔瑾也没弄懂兄长今日的举动,不过,“兄长既然没有特意嘱咐,想来是无妨,更何况你关在屋子里这许多时日,也该出去走走,走吧,无妨的。” 谢献芹倒是没有想这么多,她只是单纯地担心一会儿,石林小院出来找人找不到罢了,不过,想到什么,谢献芹唇角微勾,想来,也不急于一时。 毕竟她的东西…… 恍然之间,谢献芹唇角的笑意僵住,她竟然理所当然地将这一切归功于自己,看着他们百思不得其解、众人共同研究她写下的东西时,内心竟然隐约生出了一丝傲慢。 用力掐了下掌心,谢献芹,即便你知晓的比旁人多些,不也是从娘亲那里学来的吗,娘亲教你的时候,可没有因为学识厉害就沾沾自喜。 “献芹,献芹?你怎么了?刚刚在想什么,怎么叫你都不答应。”王柔瑾有些担心的声音传入谢献芹的耳中。 谢献芹回过神来,扶额轻笑一声,“没什么,只是忽然发现,越往上走,风浪越大,人的心也难免被吹得东倒西晃的。” “你在说什么呢。”王柔瑾一个字也没听懂谢献芹话中的意思。 谢献芹摇摇头,看着眼前这个从一开始就未曾因为自己的奴籍蔑视自己,现在也未曾因为那本众人看不懂的《新数简册》而仰望自己的王柔瑾。 “柔谨小姐,谢谢你。” 谢献芹一番话让王柔瑾更加茫然了,踮起脚尖碰了碰谢献芹的额头,“献芹,你今天很不对劲。” 谢献芹笑了笑,抓住王柔瑾勉勉强强放在自己额头上的手,“柔谨小姐,你以后还是要多用些饭,否则你这绣鞋上的花可就要不保了。” 王柔谨反应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谢献芹是在取笑她的身高,脸上泛起些红晕,“好啊,你,献芹你竟然取笑我。” 气得王柔谨伸手就往谢献芹的身上招呼,捏着的拳头走到半路,想了想,还是停顿了一下,轻轻落在谢献芹的肩膀。 谢献芹解释道:“柔谨小姐,不是取笑你,是担心你的身体,你每日用的饭食不多,虽是纤细美丽,但终究对身体不好,我还希望和柔谨小姐做一辈子的好朋友呢。” 王柔瑾听到这话先是愣了一下,她从小到大唯一一次叛逆就是那次御街拦驾,其余无不是循规蹈矩按照府中规矩长大,她姓王,脚下是世家规矩,身前是名门仪礼,头上是贵女身份,但无论是什么,没有一个是将健康的身体,好好的活着这样的规矩放在过她的身上。 压下眼角泛起的泪意,侧过身子,“你既然要和我做一辈子的好朋友,怎么到现在还在称我小姐,作为朋友,你应该唤我的名字,不是吗?” 谢献芹本来想要安慰王柔瑾的表情僵在了脸上,颇为无奈,“柔谨小姐,虽然小婢知晓您不拘小节,但您要不要考虑一下小婢现在确实是签了卖身契的,这府中的教养嬷嬷,管家,各院婢女管事要是听到小婢唤您的名字,别说一辈子的好友了,今天咱们的友谊也该到头了。” 王柔瑾被谢献芹的话逗得一笑,开口道:“我现在给你赎身,日后你依旧可以留在府中,作为我的客人。” 谢献芹没有说话。 王柔瑾意识到什么,“你不愿意?难道你甘心一辈子就这般?” 谢献芹摇摇头,转身,目光落在石林小院的方向,“柔谨小姐,相信我,很快,我们会以新的身份重逢,所以……” 说到这里,谢献芹的声音轻了许多,“所以,柔谨小姐,珍惜现在的日子吧,走吧,柔谨小姐不是要去万宝楼看看新进的胭脂水粉。” 王柔瑾一直都知道谢献芹不一般,也不再纠结,点了点头,“走吧,对了,献芹,你今年多大了。” “十七岁,怎么了?” 王柔瑾打量谢献芹一番,开口道:“十七岁还是花一样的年纪,平日里怎么也不见你用些胭脂水粉。” 谢献芹有些苦笑不得,“柔谨小姐,胭脂水粉太贵了,而且比起胭脂水粉,我更喜欢用零花钱去杨记豆腐吃顿好的。” 说到这里,谢献芹是真的有些怀念西街的杨记豆腐了,可惜了,南市在三桥篱门之外,否则说不定还能回 去一趟。 王柔瑾有些不以为意,“豆腐而已,能有多好吃。” 谢献芹笑而不语,“有机会带你去吃,杨记的豆腐,可谓一绝。” 两人一前一后边说边走,于侧门处遇到了同样正要出门的王芷仪。 见到二人,王芷仪愣了一下,“你不是从不出远山阁的吗?” 说完,王芷仪反应过来,连忙捂嘴,微微福身,“大姐姐好。” 王柔瑾笑了笑,并不计较,“芷仪也要出去?” 王芷仪点了点头,在王柔瑾的面前倒是有些拘谨,和那日在飞花轩中满心疑问的少女截然不同。 察觉到谢献芹的视线,王芷仪看过去,眉眼之间似乎藏着千言万语,但终究是压了下去。 谢献芹也不问。 两人之间的眉眼官司,王柔瑾尽收眼底,王芷仪在想什么,她也是从这个年纪过来的,大概能猜到一些,想到什么,王柔瑾看了一眼跟在两人身后的谢献芹,忽然笑了笑,芷仪比她要幸运得多。 王芷仪顺着王柔瑾的视线看过去,自己身边的可心站在谢献芹的身边,虽然是娇小可爱,但,王芷仪的视线忍不住落在谢献芹身上,“大姐姐,你看你身边的这个小婢未免也太没有规矩了些。” 谢献芹很少越过三桥篱门入城,西口市是她第一次来,不同于南市的市井小贩,也迥异于大市的恢弘,西口市给她的感觉只有一个字,钱,金银玉器满座,虽然俗气,但确实是晃人眼睛。 王芷仪的声音从前面毫无预兆地传到谢献芹的耳中,不免有些突兀,谢献芹奇怪地看向王芷仪的方向。 难道是她的错觉,这个小姑娘看着不像是讨厌她的样子啊。 王柔瑾一只脚已经迈进万宝楼了,听到这话,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王芷仪,开口道:“确实是有些没规矩了,既然芷仪也这么觉得,回去之后,便将献芹送到林嬷嬷身边,叮嘱林嬷嬷好好管教一番。” 王柔谨特意加重了好好管教四个字,王芷仪又道:“嗯,其实大姐姐也不必苛责,毕竟不是府里长大的,总归有些粗鲁,也,也是难免。” “哦,这样啊,那芷仪说要怎么办呢?” 王芷仪忽然松开王柔瑾的手臂,“我,我不知道。”说着,王芷仪几步进了万宝楼。 只留下后面的谢献芹满脸茫然,“所以,这位二小姐是对我有什么意见吗?” 王柔瑾倒是大概能明白些王芷仪的心思,笑着看了一眼谢献芹,“献芹啊,幸好你并非男子,否则这世间要碎了多少芳心啊。” “啊?” 王柔瑾解释道:“芷仪是二伯母膝下唯一的幺女,上面又有一个兄长,平日里骄傲惯了,即便是喜欢也总是用一些奇怪的方式说出口。” “喜欢我?” 想到那日飞花轩外的盛景,王柔瑾叹了口气,“献芹,你不知道,你的出现于吹雪轩旁日日追逐落花的女子究竟意味着什么,芷仪只是年纪尚小,经历的太少,但这并不意味着她古板迂腐,相反,她很聪明,那日飞花轩中,你的那些话不仅仅是一个答案。” 说实话,今日听到王柔瑾的话之前,谢献芹一直都是对当日飞花轩中的那些女子有些失望的,就连她现在所做的一切,也不过是想要借着飞花轩的跳板,跳到石林小院中那人的眼中,她一直都相信自己的价值,只要被看见,她的女子身份不足以成为她的桎梏。 可在今天,王柔瑾的一番话之后,谢献芹不可避免地重新审视她进入王家的目的,她想到那个教导自己长大的女人。 她说的对,这条路,真的很难走,但…… 看向前方并肩而立的两个姐妹,以及垂着头,亦步亦趋地跟在两姐妹身后的可心。 谢献芹坚定了自己要站在高位的心,但这一次,不是为了,或者说不仅仅只是为了西街的饺子摊,她想,娘亲教给自己这些东西,还是更希望看到硕果累累的吧。 11. 画像 “献芹,你站在那干什么呢,快过来看看,有你喜欢的吗?”王柔瑾回头一看,谢献芹连万宝楼的门都还没进呢,不免唤道。 谢献芹走进万宝楼,不得不说,这西口市的万宝楼完全就是专门为了这些贵族小姐们建造的,里面胭脂水粉不过是冰山一角,衣服首饰,妆造搭配,应有尽有,难怪能让那两姐妹如此全身心投注于此。 “抱歉!” “小心!” 一个不察,谢献芹撞落了不知哪位小姐的幂篱,连忙道歉。 弯腰拾起地上的幂篱,匆忙抬眼看去,口中的道歉又被咽了下去,脱口而出一声,“念琴?” 听到这个名字,正要把幂篱往头上的戴的女子忽然弯下了眉眼,这样一看,谢献芹忽然发觉,眼前人和念琴还是有些不同的,眼前这位姑娘的眉眼弯下来好像一汪水,而念琴的眉眼就不会这么柔软。 “嘘!”司马羡琴重新戴上了幂篱,食指轻轻抵在唇边,朝着谢献芹的方向眨了眨眼睛,飞快地穿过谢献芹的身侧,消失在了西口市繁华的大街上。 谢献芹愣了一会儿后,自顾自笑了一下,想到府中的念琴,还有王五道第一次听到自己名字时的诧异,“这位王家的家主,倒是个很有意思的人,就是不知道当年关于他与那位长公主的传言,究竟有几分真假了。” “姑娘,你也太过不小心了,您怎么能让她看见你的脸呢?” 幂篱女子站在西口市的最高处,俯视下方的万宝楼,那里,也是她曾经最喜欢去的地方,只是,可惜了。 “看见就看见了,我还挺好奇她会怎么做的,你说,她会告发我吗?” 说话的人扯开大氅披在幂篱女子的身上,“近日天气转凉,你的身体自己要多注意些。” 谈及自己的身体,幂篱女子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你现在胡编乱造的本事长进不少啊,现在还是中伏天,你说天气转凉?” 见那人没说话,幂篱女子轻叹一口气,“这样的温度,却只能隔着大氅,总是少了些什么,等来日……” 话还没有说完,站在幂篱女子身后的男子颤声打断,“来日,那孩子还需要你看顾着,否则她一个人,这条路会走得比当初更加辛苦,你忍心吗?” —————————————————————————————— “郎君,已经一天一夜了,还是没有丝毫进展。” 王柬芝放下手中书册,“丝毫进展也无?” 王五道摇摇头,“第一步我们就找不到源头,从天地十数到书中所提新符,属下们翻遍历史典籍,杂闻趣谈,甚至连民间禁书也没有放过,却都无一所获。” 彼时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的参军窦会和喻伟忠站了起来,两人对视一眼,窦会开口道:“郎君,此书您是从何处得来?” “怎么?可是有什么不对?” 窦会俯身道:“郎君,此书属下并未读懂,也不知来历,但郎君可看其卷五所写。” “实务应用。”王柬芝不用翻开那本《新数简册》,里面的内容他全部都默记在心,“其实务应用中所说若是为真,远的不说,便是其田亩测算、粮税账目这两项便是翻天覆地的变化。” 王柬芝垂眸沉思片刻,土地粮食他势必是要握在手中的,想到这里,王柬芝头也没抬,“此新法撰写之人做你们的夫子,可够?” 窦会愣了片刻,道:“若撰写此书之人愿意担任我等夫子,是我等的荣幸。” 王五道脸色有些复杂。 一旁的幕府司马鲁巍闻言皱眉,“王长史可是觉得此人不够资格?” 王五道拱手道:“鲁司马说笑,自然是够的,只是担心各位大人不能接受罢了。” 不待鲁巍追问王五道话中的意思,王柬芝道:“既如此,给你们一旬的时间,将此书一字不差诵记,一旬之后,于吹雪轩中学习新法。” 闻言,除王五道外的所有人都格外激动,“是,臣等领命。” “都退下吧。” 随着众人陆续离开,屋内便只剩下了窦会和喻伟忠二人未曾离去,王柬芝倒没有很意外,毕竟,户曹和仓曹的计量着实耗人精力,如今有了新法,这两位耐不住性子也是自然。 只不过,王柬芝道:“你们留下也无用,这本《新数简册》并非出自我手,一旬之后,我自然也会随你们同往吹雪轩。” 闻言,窦会有些失望,但他仓曹倒也能顶住,喻伟忠就不行了,一脸痛心疾首的模样,恨不能就此坐在地上不起来了。 “郎君啊,您不能这样啊,您是知道的,户曹的税收杂乱,户籍不明,田赋牵涉项目也不在少数,臣下天天摆弄筹算真是两眼昏花,已经到了不知天地日月为何物的地步了,郎君,您就可怜可怜臣下,让臣下先见一见那位夫子吧。” 一旁的窦会见喻伟忠毫无形象的撒泼打滚,丝毫不顾忌形象,默默退后一步,毕竟喻伟忠半大小子脸皮厚,他这一把老骨头可丢不起这人。 使劲往上扥了扥自己被拽得要从身上掉下去的袖子,窦会觉得自己要是再不开口,说不定就要在郎君面前宽衣解带了,为了老脸,窦会开口道:“郎君,这新数于我户仓二曹不可谓不重大,不如郎君就让那位夫子先出来一见?” 王柬芝被这两人弄得苦笑不得,“吾怎么不知道你二人还有这般登台唱戏的本事,行了,起来吧,人现在不在这里,你们在这里哭闹也无用,好好准备一旬之后的新数课程才是正事。” 喻伟忠一个打滚从地上爬起来,凑到王柬芝身前,“郎君,不如你先给我二人透露一下这位夫子的脾□□好?” 王柬芝埋首案几,恍若未闻。 喻伟忠转而攻向王五道,王五道察觉到喻伟忠看过来的视线时便心道不好,但为时已晚。 窦会看着两人模样,仿佛又回到了还在景雍的时候,那时郎君还是少主,五道和伟忠是幕府之中最小的两个孩子,吵吵闹闹,那时的幕府之中,一派生机。 可惜了,自从景雍失陷,景字军队伤亡惨重,众人的心头便被压上了一座大山,怎么都不得安宁,北伐已经成为了他们刻在骨子里的执念。 如今这因新数而起的片刻激动,也让他们看到了有生之年得以重回故土的希望。 看了一眼仍旧埋首案几的郎君,窦会弯腰退下。 念琴看着石林小院里人来人往,直到听到不知是谁的口中说了一句,“听闻前段时日飞花吹雪二轩创办以来首次男女同席,你们可听说了这事儿?” “自然是听说了,郎君终于看到他想看到的了,想必不日我们 入吹雪轩的时候,能一见这位奇女子。” 闻言,打开话头的人摇头,“非也,要论奇女子还得是那位。” “哪位?”那人一开始没反应过来,片刻之后,恍然道:“可惜了,终究是……” 话音戛然而止,两人看到躲在假山后面的人,对视一眼,同时噤声。 念琴将两人的神色收入眼中,直到两人走远,念琴隐约听到风中传来一声,“你说,郎君究竟是怎么想到,将这样一个人放在身边,却不享用?” “你懂什么,郎君可不看皮囊。” 声音渐渐远去,念琴从假山后走出,从她一入府开始,她就知道她在这个小院里是特殊的,想道刚刚两人的对话,念琴眉眼微垂。 皮囊吗,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鬓角,她不信,天下男子当真会有不为皮囊所惑之人。 王五道不意外念琴会出现在石林小院,甚至念琴出现的时间比他预料的还晚了一些。 “念琴,郎君当初饶你一命已是仁慈,你确定要现在出现在郎君眼前?” 念琴神色笃定,“王长史,你看我这张脸,像她吗?” 王五道眸色微深,有些犹豫,念琴虽然冒犯了郎君,可郎君…… 闭了闭眼,王五道开口道:“一刻钟后,郎君午憩,这里不会有人把守,念琴,我虽然不知道你是如何得知那人,但,即便再像,你也终究不是她,凡事莫要太过。” 念琴低着头,那日在老夫人那里看到那张画像时,她就知道自己要怎么做了,看向王五道:“此事,不劳王长史费心。” 影子西斜,念琴的身影再次岀现在石林小院。 青石板的形状在绣鞋下踏出孤注一掷的勇气,正房的大门虚掩,整个石林小院都屏住了呼吸,大门收敛了老旧的吱呀声,正厅与寝室之间的珠帘轻轻交谈,香炉中氤氲起的雾气也停了下来。 念琴目露痴迷,衣衫尽数剥落,微微倾身想要靠近榻上那人的怀中,骤然之间,念琴只觉手腕一紧,抬头看去,那原本应该闭眼沉睡的人眼中并无丝毫迷茫错愕,只有清醒锋利,映衬着念琴此刻的狼狈。 “念琴,我说过,不要起不该有的心思。” 念琴眼眶瞬间红了,她不明白,“可是,我明明和她那么像,你为什么不愿意接受,哪怕是妾。” 王柬芝甩开念琴,“王五道。” 平静的声音下压着淡淡的愠怒。 王五道其实一直盯着这边,现在听到这声音,就知道自己完蛋了,心中为自己屁股默哀三秒,果然这种情情爱爱的,他就不应该掺和。 “是,郎君,属下这就去领罚。” 王柬芝微微抬眼,“这样的事,吾不希望再出现第二次。” 王五道头垂的更低,“是,属下明白。” 念琴心有不甘,明明她就要成功了,明明她和画像中的那人那么像,“为什么,你为什么不原意看我一眼,即便是看着这张脸聊作慰藉,难道不好吗?” 王柬芝落座案几,头也每抬,“一张脸罢了,我王柬芝还没肤浅到这等地步,日后,石林小院除我召见,任何人不得踏足。” “是!” 王五道赶紧把还挣扎着不肯离开的念琴给拉走了,笑话,再拖下去,那就可不是挨板子的事情了。 12. 初见 王五道回来的时候,一瘸一拐进门,看得出来,这板子挨得不假。 王柬芝头也没抬,“别装了,西院的那些人,给他们八百个胆子也不敢给你下手,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王五道连忙低头拱手道:“是,郎君。”想了想,王五道又道:“属下刚刚从西院过来的时候,经过远山阁,瞧见东厢房的灯还亮着。” 后面的话王五道没有说完,但王柬芝手下的动作却停了,目光落在手边的新数简册上,“去给远山阁递个话,就说我想见一见这册子的原稿,切记,夜深了,莫要扰了旁人安寝。” “是。”王五道明白了王柬芝的意思,连忙出去办了。 岀了小院,王五道却是犯了愁,这远山阁虽然位置偏僻,人也不多,但终归是小姐闺房,况且内宅大门的管籥在老夫人手里,要想不惊动老夫人把消息递到远山阁,只是这么一想,王五道头都要大了。 鬼鬼祟祟的身影悄然落入内宅大门,王五道的脚刚一落地迎面就是一击杀招,他闯进去倒是不难,就是难免惊动旁人,摘了脸上的面巾,“等等,相公有令,让我过去。” 那人看清王五道的脸愣了片刻道:“长史大人,可有相公手书。” 王五道绷紧了神色,“相公急召,怎么,难道我还会骗你不成?” 那人连忙低头,收了手中的武器,打了个手势,“长史大人还望见谅,属下也是依命行事,长史大人请。” 王五道点了点头,“恩,你们继续护卫。” “是!” 王五道这是第一次这么感谢自己的长史身份,一路直奔远山阁,万幸,东厢房的灯仍旧未灭。 对于突然出现在自己房间的不速之客,谢献芹倒不是多么意外,只是唯一没想到的是王五道会选择在这个时侯,这种方式出现在自己面前,毕竟内宅大门的管籥可不是那么好拿的。 王五道仿佛看懂了谢献芹眼中的疑惑,摸了摸鼻尖,“你的《新数简册》相公很是看重,相公想请您前去小院一叙,打扰姑娘,还望姑娘海涵。” 谢献芹放下手中宣纸,点了点头,“可以,不过,我们要怎么出去?” 王五道看了一眼谢献芹,道:“你从柔谨小姐这边出去,姑娘毕竟是柔谨小姐院中人,在下不好带姑娘出去。” 明白了,“倒是没想到长史大人也会有当飞贼的一天。” 王五道眼神有些飘忽,跟聪明人说话,就是这点不好,想瞒点什么都瞒不住,视线落在案几上的宣纸上,“这是……” 顺着王五道的视线看过去,谢献芹道:“这是我临时做的一些批注,和实例分析,日后说不定能用得上。”话落,见王五道上前,谢献芹解释道:“不过,这只是初稿,字迹比较潦草。” 王五道确实也没看懂,不过,王五道却是正了神色,“姑娘所书新数,若是当真能够施行,我王五道在此谢过姑娘。” 至于其中原因,王五道没有多做解释,深深看了谢献芹一眼,转身离去。 谢献芹在房中站了一会儿,便往正房的方向去。 王柔谨刚刚歇下,听到念安说谢献芹站在门外,大略愣了一下,便大概猜到的事情的原委,这个时候出去,应当是兄长那边要见她,从枕下取岀錾着梅花的管籥,“去把这个给她,记得明日带回来。” 念安见状愣住,“小姐,这管籥怎么在小姐您这里?” 王柔瑾闭上眼,翻了个身,摆了摆手,显然不想多说。 念安捧着手中带着微微重量的贴片,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管籥一向掌管在老夫人手中,这肯定是没错的,可…… 王柔瑾能想到念安心中的惊讶,想到当年为了这一柄管籥她废了多少心思,不免有些唏嘘,原来兜兜转转,阴差阳错终究是没有白费了它。 谢献芹看着念安手中的东西也有些懵,“这是?” 念安神色飘忽,“这是小姐让交给你的,至于怎么来的,你别问,问也不知道。” 谢献芹看了一眼明显不在状态的念安,握紧手中的管籥,转身离开。 看着谢献芹的背影,念安深吸一口气,幸亏是远山阁偏僻,否则,老夫人那边岂不是得给远山阁钉死。 谢献芹这是第二次踏入这座小院,光秃秃的石林比不上旁处的绿意盎然,没有任何装饰,带着一身的孤绝。 王五道早已等侯多时,“姑娘里边请。” 谢献芹提起裙摆,远处的目光追随着谢献芹的脚步,眼中渐渐染上了怨毒,“果真是她。” 念琴藏在暗处,眼看着谢献芹进了书房,掌心溢岀点点血迹,有什么东西在悄然之中渐渐成形。 却说谢献芹这边进了书房,毫不意外看到了案几前那人手中捧着的《新数简册》。 “郎君,人已带到。” 王柬芝没有抬头,指着册子中的新式字符道:“这些字符与筹算有何不同?” 谢献芹开口道:“郎主可有注意到新式字符多岀一个。” 王柬芝点头,这也正是他疑惑的地方,“我见你这圈号从卷一至卷七都有取用,不知这圈号代表什么。” 谢献芹看向王五道,“可有筹算用具。” 王五道手上动作十分迅速,江筹算用的小木棍摆放到谢献芹手边,“姑娘,请。” 谢献芹点了点头,铺开毡板,抓起一把长短算筹,纵式三根筹落于百位,中间空出一段距离,个位摆放横式两根筹。 “这是多少?” 王五道看了一眼不知什么时候从案几后面走出来的王柬芝,开口道:“三百零二。” 谢献芹点了点头,手上动作不停,中间空着的位置补上横式两根筹,“现在呢。” “三百二十二。” 谢献芹点了点头,“所以,圈号就是筹算中的空位,如此可明白了?” 王五道点了点头,“但,这空位补上这个圈号又有什么用处。” 谢献芹挪动算筹,分别摆放。 (ⅣⅤ) (ⅣⅤ) (ⅣⅤ) “二位请看这里,如果没有这个空位,四百零五便是四十五,这便是0的第一个用处,占住空出来的数位,区分明确,如果没有它,多位数便极易混淆。” 王柬芝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王五道的身前,指着下面的四百五十,“所以,按 照你所书的册子上,最后的四百五十应当是450,对吗?” 谢献芹眼中闪过一抹惊讶,她记得娘亲初次教给自己这些计数方式的时候,她花了好久才理解了0的意义,没想到这位王家主反应如此之快。 “郎主英明,确是如此,不过,这只是0的概念。”目光落到案几上摊开的新数简册上,谢献芹道:“想必郎主也见到了各卷所录,新符计数,笔算加减等除0这个特殊符号之外其余新符的应用才是最难之处。” 王柬芝点点头,原本因为推理岀0的概念而舒展的眉头,又起了褶皱,“却是如此,除卷一之外卷二至卷七记载文字皆闻所未闻,不知姑娘是如何得此新数之法。” 谢献芹张了张嘴,“此新数之法也是我意外所得。” 见谢献芹不愿多说,王柬芝也没有多问,只道:“吾欲请姑娘入书塾,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谢献芹不是很意外,只是,“婢子多谢郎主抬爱,只是婢子身为府中婢子,又是女子之身,怕是……” 王柬芝笑了笑,“姑娘如此聪慧,想来不会看不明白吹雪飞花一墙之隔的意思,况且,姑娘初入飞花之盛景,吾以为姑娘有大志向才是。” 说着,王柬芝上前一步。 谢献芹想到什么,心中悚然一惊,连忙后退一步,“多谢郎主厚爱,婢子定不负郎主所托。” 王柬芝停下上前的动作,点点头道:“嗯,既如此,便先写一篇关于你所书新数之策论。” 谢献芹的动作有些僵硬,“是。” 天知道,她每次挨板子最多的就是文章的遣词造句,当年娘亲虽然夸奖过大俗即大雅,但也叮嘱她万万不能说策论是她教的。 想起这个,谢献芹原本要离开的脚步微微顿住,不知道自己和这位家主心中的那位公主殿下是何处相似,可能保自己过了策论这一关呢。 王柬芝疑惑道:“姑娘可还有事?” 谢献芹摇摇头,转身离开,心中暗自思索,替身这个身份要怎么用,毕竟她虽然想要入这位家主的眼,但入的是幕府可不是后宅。 这位王家主,集凤凰池中书监、东府相公于一身,军政财权尽揽手中,若非皇帝坐镇昭陵,这位王家主便是整个大雍的无冕之主。 王家幕府,可入。 只要她入了王家幕府,别说一个小小市魁,便是市令,敢砸她家的饺子摊,她也得让他跪着出去。 却说石林小院中,主仆二人还在研究0于筹算中的用途,忽然,王柬芝看向王五道,“五道,你觉得吾长相如何?” 王五道目光不离算筹,手下动作未停,“郎君自是极丰神俊朗的。” 王柬芝摸了摸下巴,没有否认,心中却泛起疑惑,既然他长得也不吓人,怎么就躲他这么远。 “郎君,快看,这样一看,粮草和赋税数目是不是就清晰很多了!”王五道的声音吸引了王柬芝的注意。 点点头,若有所思道:“确实奥妙,不过是卷一便有如此之效,不知这一本册子通读下来,会有什么效果。” “郎君,这位谢姑娘不愧是临波集会选出来的人,便是这本新数简册便足以翻天覆地。” 13. 柳烟 闻言,王柬芝眸光微动,比之临波集会上的大放异彩,他更想知道的是,这样人真的会是市井小巷之间可以生长出来的吗? 不说新数,便说想法见识,就决不是终日活在喧嚣烟火中的平民百姓能有的。 “五道,关于西街的那家饺子摊,查的如何了。” 听到这话,王五道连忙抬头,道:“西街的那家饺子摊属下已经派人盯了半个月了,只有一个哑巴门房,不能视物的老板娘和一个小姑娘,没有什么不对。” “那街上可还有别的饺子摊?” 王五道愣了一下,摇摇头,“只有一家饺子摊,不过,据西街百姓所说,那饺子摊中所卖的不过牢丸罢了,至于为什么要称作饺子,这个,除了那个老板娘,应当没有旁人知晓。” 饺子吗,王柬芝心中默念这个名字,多年前的一段对话浮现在脑海。 “原来这叫牢丸啊,我一直以为这是叫饺子呢。” “何谓饺子?” “没事,就是个名字而已,不重要,你先说说你要创办的那个书塾,很有意思,你打算取什么名字?” “女子飘零如飞花,男子羁旅如吹雪,便名飞花吹雪轩吧。” “好名字,希望你终能达成所愿。” “与君同勉。” 王五道忽然想起什么,出声打断了王柬芝的思绪,“不过郎君,属下在西街寻访时得知,原来谢姑娘已然许过人家了。” 说到这里,王五道小心地看了一眼王柬芝的神色。 闻言,王柬芝也只是愣了一下,不知想到了什么,神色间有些恍然,“想必也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王五道欲言又止。 王柬芝道:“怎么?难道另有隐情?” “回郎君,亲事是谢姑娘自己选的,甚至,谢玉娘,也就是谢姑娘的那位养母一开始不同意,是谢姑娘执意,若非谢玉娘被抓,想来……” 后面的话,王五道没有说下去的必要了,他心中也很是后悔,这谢姑娘看着也不像是耽于儿女情长的人,怎么就早早给自己许下了亲事,偏偏还是那样一个憨厚老实地没有丝毫野心的人。 叹了口气,看着王柬芝的背影,王五道心中叹惋,自从那位殿下不知踪迹,郎君只为两人破过例,一是相貌酷似那位殿下的念琴,再有便是这位同样于临波集会上以北伐之论大放异彩的谢献芹了。 王柬芝没再追问谢献芹的过往,对于王五道的心思他大概能猜到些许,但,男女之间若论知己未免有些欲盖弥彰,且,于他而言,有这样一个人存在反而更好。 “那位谢玉娘,是什么来历?” “谢玉娘已经在西街经营饺子摊二十年了,若要查她的来历,怕是要费些功夫。” 王柬芝眸色微深,“既然如此,那便不急,且看几日后她要如何昭告新数一事,其他的,容后再议不迟。” 王五道摸不透自家郎君的心思,低声应道:“是,属下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王柔瑾守在东厢房内,看着谢献芹笔下忙忙碌碌,一串串奇奇怪怪的符号竞相浮现,她自问也不算不通文墨,却看不懂一点。 谢献芹眼睛晶亮,“我明白要用什么来做这篇文章的题目了。” “什么?”王柔瑾显然没有跟上谢献芹的节奏,愣愣问道。 “是新的筹算体系,我想叫它新算,柔谨,你觉得如何?”谢献芹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一时之间竟然忘记了尊称。 王柔瑾并没有在意,琢磨片刻,开口道:“我不识很懂这些事情,不过,有个人一定可以帮你,走,我带你去见她。” “谁?”谢献芹心中已经有了初步的想法,询问王柔瑾也不过是想要确定自己心中的想法,现在听到王柔瑾口中的人,好奇大过求知。 王柔瑾也不知道要怎么解释那人的来历,想了想,只能道:“总之,是一个很厉害的人,你跟我去见了就知道了。” 闻言,谢献芹心中燃起兴味,什么样的人会让王柔瑾露出这样神态。 王柔瑾当即道:“择日不如撞日,趁着我配的管籥还没有被发现,咱们现在就岀府,我带你去见她。” 既然王柔瑾都如此说了,谢献芹自然没有不应之理。 西口市最为隐秘的暗巷之中,两道瘦小的身影穿梭其中,这样的地方,谢献芹在南市也曾见过,只是没有这般隐蔽罢了。 但是,“你怎么会知道这样的地方?” 王柔瑾身为世家小姐,怎么会接触到这样的地方。 王柔瑾意识到谢献芹话中的意思,悄然红了脸庞,嗫喏道:“此事是个意外。”说道这里,王柔瑾想起什么,神色明亮了许多,“不过,献芹,若非见过这西口市的暗坊,恐怕我也看不清这世道的不公。” 见谢献芹神色茫然,王柔瑾笑了笑,“待见到非先生,你便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了。” “非先生,多日不见,非先生风姿不减啊!” 西口市的暗坊虽然说是暗坊,但除了位置隐蔽,其中街道摆设丝毫不差大长干的大市,甚至更加繁华。 暗坊,是只设于西口市的场所,不同于大市乐坊的清雅,也有别于南市勾栏的混乱,这设于西口市的暗坊,专门服务于昭陵城内的达官贵人,坊内女子大多卖艺为生,只有少数顶级的贵姬花魁有偿侍寝。 而今日她们要见的便是其中最为不同的柳烟阁的主人非先生,至于为何说柳烟阁不同,王柔瑾止住了话头,“献芹,待见过非先生之后,你便知晓柳烟阁为何不同了。” 能让王柔谨卖这么大一个关子的非先生,究竟是何等能人异士,竟然让王柔瑾只是提起便满眼钦佩,念及此处,谢献芹撩开长袍拾级而上。 “唉,这位客官止步。”宫韵菲拦下一身男子长袍的谢献芹,眼中略带笑意,“我们柳烟阁不接待女客,姑娘止步。” 谢献芹不意外眼前人识破自己的女子身份,毕竟…… 原本自己身前的王柔瑾早就钻进了阁内不知所踪,显然与这人早已熟识。 想到这里,谢献芹弯腰行礼道:“相必娘子便是柔谨小姐提到过的非先生了,晚辈谢献芹见过非先生。” 宫韵菲道:“嗯,既然见过了,那便回去吧。” 谢献芹连忙道:“非先生见谅,晚辈是同柔谨小姐一起的,自然不能让柔谨小姐独自留下。” “ 你既然是同柔谨一起来的,也应当知道我与柔谨的关系,她留在这里,自然不会有事。” 宫韵菲不欲多言,转身要走。 谢献芹看着宫韵菲的背影,说实话她其实对这个人以及她与王柔瑾之间的关系没什么兴趣。 但,王柔瑾自入了柳烟阁便不见踪影,她自然不能独自回府,老夫人那边或许不知道,但那个人未必不清楚。 “先生且慢,先生说柳烟阁不接待女客,可在下分明是男子不是吗。” 宫韵菲回头打量一番谢献芹,除了身形过于纤细,通身的气派倒是大气挺拔,不能说是男子,却也是胸有沟壑之人。 “你今日是非要入这柳烟阁不可了?” 谢献芹苦笑一声,“非先生此言差矣,我家小姐一入柳烟阁便不见踪迹,难道不是先生非要我入这柳烟阁?” “你很聪明,不妨你来猜一猜,我为什么非要你入我这柳烟阁,若是猜中了,便让你进去。” 谢献芹望进那双藏在羽扇之后的眸子里,这人此刻的模样给她一种十分熟悉的感觉,就好像…… 电光火石之间,谢献芹意识到什么,“你是,他?” 宫韵菲上前几步,“谁?” 谢献芹笑了笑,也上前几步,动了动唇瓣。 宫韵菲读懂了谢献芹无声的北伐二字,轻叹一声,“先生身怀大才,却陋衣而行;胸有天地,却入世为奴,晚辈只是心中有憾罢了,望先生勿要怪罪。” 这样说,她可就有话要说了,“在你看来,有大才者藏于暗坊,在阴影中自成天地,便不算遗憾?” 宫韵菲抿唇不言。 谢献芹笑了一声,“当日临波集会上,在最后的北伐一题上,你心中有气,是也不是?” 宫韵菲脸上的表情再也维持不住,“你若以北伐之计胜我,我自是甘拜下风,可偏偏你从头到尾都未曾谈及北伐,你让我如何甘心。” 谢献芹早就已经站进了柳烟阁内,和旁的馆阁不同,大厅之中既无丝竹管乐,也无莺歌燕舞,来往男客皱眉而来,展颜而去。 “你的柳烟阁很好,但,终究是借他人之手,自古以来,人心最为难测,你如何能保证,今日从这里出去的人,会记得曾经的初心。” 宫韵菲站在谢献芹身后,“我不求过程留名,我只要结果。” 柳烟阁中皆为女子,和别馆阁一样,这里面的女子也都是无家可归之人,但不同的是,这里的女子都是自己离家,老幼皆有。 这里的女子并未以色以技侍人,而是以文示人,当今高官显贵多为才不配位之人,柳烟阁便成了他们不得不做的选择。 叹了口气,谢献芹的视线顺着一位有所收获的男子岀了柳烟阁之外,“这样的人,即便最后你成功了,可日后呢,根基不变,不过又是一遭轮回罢了。” 谢献芹的话道破宫韵菲心中最大的担忧,可,如果不这样,他们不过女子之身,又如何能够踏足朝堂,藏在这柳烟阁中的女子,哪一个拿出去不比那些朝堂上的蛀虫,可奈何偏偏是女子。 每每思及此处,宫韵菲心中便是阵阵钝痛。 “那,依先生之见,我们要如何做?” 14. 败将 “你想做的事情,只有你自己能够做到。” 谢献芹的话音落下,宫韵菲似乎是听懂了,但又觉得自己并未明白,“先生的意思是?” 谢献芹转身看向宫韵菲,黝黑的瞳孔如渊如涧,仿佛直直地望进了她的心底,“你带着这些女子藏身于此,成为旁人的影子,无非就是笃定女子入不了朝堂,可你是否想过,正因你甘愿如此,才注定这些女子终生都无法实现心中抱负。” “什么意思?”宫韵菲的语气有些急迫,仿佛在掩饰什么。 谢献芹没有回答宫韵菲的话,一边慢悠悠往前走,一边四处打量阁内情况,王柔瑾的身影消失的彻彻底底。 叹了口气,“你今日让王柔瑾带我来这里,难道不是因为你自己也明白,空有一腔抱负一身才华,不过是旁人手中刀锋,枝繁叶茂而无根基,枯萎不过时间的问题。” 谢献芹的话让宫韵菲愣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她自然明白,可是,她们在这暗坊,除了那些男人的轻蔑,还有女子的嘲讽,得不到一点一滴的理解,如果不是临波集会上遇到她,她是当真不知道还能不能坚持得下去了。 宫韵菲的难与苦,谢献芹知道,伸手拍了拍宫韵菲的肩膀,“但你能做到如今的地步,已经足够了,前路漫漫,你我且行且看便是,今日柳烟阁,来日中书省,未尝不可。” “说得好!”谢献芹的话音落下,原本不见踪影的王柔瑾终于舍得现身了。 在接触到谢献芹的目光之后,王柔瑾有些心虚地移开了目光,转而看向宫韵菲,“非先生,今日我们来是有事相求。” 宫韵菲看了一眼谢献芹,转而看向王柔瑾道:“何事?” 王柔瑾拉过谢献芹,“是我这个朋友,她写了一篇策论想请非先生帮忙过目。” “关于什么。” “新算。”谢献芹道。 这个名字一出来,宫韵菲身形一僵,那日酒楼中,这人目光坚定,身形挺拔,只说北伐可为,但需新算,想来应当就是这个新算了吧。 当日两人皆藏身面具之后,成为最终站在高台上的两人,却不想今朝再见,一入暗坊,一为家奴,当真是,世事无常啊。 宫韵菲收起思绪,开口道:“文章在何处。” 谢献芹拿出准备好的草稿大纲递给宫韵菲,“都在这里了。” 宫韵菲接过之后许久没有说话,她不知新算其中细节,但,仅仅是草稿大纲便如此繁复,想来这新算必不是一个小工程。 “抱歉,我不能给它题名,但,我可为它写一篇策论,若能帮你,那再好不过。”这是宫韵菲在看完谢献芹递给自己的新算之后想出来的唯一的办法。 “我虽不知你为何如此重视新算的名字,但,在我看来,新算的内容已然可以让你名留青史。” 宫韵菲的话谢献芹听进心中,但她要的,是万无一失。 从日出到日落,期间柳烟阁中人来人往,只有一间房间的门,烛火通明。 “哎,那是非先生的房间?怎么今日没见非先生出门,莫不是有什么竟然能难倒了非先生?” 有人手捧宣纸行至大厅,注意到那扇没有打开过的大门,疑惑道。 “今日非先生有贵客,公子既然有所得,便该离开了。” 周玉轩听到这话便不满意了,“这便是你们柳烟阁的待客之道,我这个客人还没有说要离开,你们岂有赶人的道理。” 说着,周玉轩脚步不停,就要往宫韵菲的房间去,口中满是不屑,“不过是暗坊中略通文墨的妓子罢了,竟敢和本公子拿乔,本公子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贵客。” 房间内的宫韵菲丝毫不担心外面的人是不是会随时闯进房间,谢献芹捧着手中那些柳烟阁中的女子写下的文章,倒也另有一番趣味。 只有一旁看着的王柔瑾在听到外面越来越近的声音时,神色也越来越紧张,瞅瞅这个,看看那个,终于忍不住出声道:“外面那个人你们就不管管吗?” 谢献芹眼睛不离书本,“无妨,非先生会处理的。” 宫韵菲笔下未停,头也没抬道:“没关系,谢先生会处理的。” 王柔瑾愣了愣,眼看外面那人就要推门而入,王柔瑾咬咬牙,只能出去。 “是你?”周玉轩捂着差点被撞到的鼻子,在看清眼前人时,心中不无讶异。 王柔瑾皱眉,“你认识我?” 周玉轩放下手,“你不认识我?” 王柔瑾被着没头没脑的话问得大脑难得空白了片刻,语气有些犹豫,“我,应该认识你吗?” 听到这话,周玉轩冷笑一声,“王小姐还真时贵人多忘事,三年前你御街拦驾,可是让我成了整个昭陵城的笑话,王小姐忘了?” 这样一说,王柔瑾就知道眼前人是谁了,“你是周家的那位大公子,周玉轩?” “呵呵,难得,王小姐还能记得在下,今日王小姐拦住在下难不成也是为了这柳烟阁中的文章。”说到这里,周玉轩的目光上下打量一番王柔瑾,语气颇为不屑,“不过,你身为女子,即便能写得岀一手好文章又如何,最多也不过成为这柳烟阁中的一位女先生罢了。” 王柔瑾深吸一口气,要不是在这里她不好暴露身份,她非得教训一顿这个狗东西不可,“看来周大公子很是瞧不上柳烟阁的女先生啊,既如此,周大公子不妨将手里的东西还回来。” 周玉轩反手收起手中宣纸,“你以为你是谁,本公子的东西什么时候轮到你来置喙,倒是你,身为女子竟然敢踏入暗坊,如此不知礼义廉耻,幸亏三年前我周家没娶了你这贱人。” 王柔瑾忍了又忍,终究是没能忍住,抄起手边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全都往周玉轩的身上招呼。 旁边引路的姑娘有意无意挡住了周玉轩的去路,恰巧给了王柔瑾发挥的空间。 “你又是个什么东西,文不成武不就的玩意儿,靠着柳烟阁也就混到了九品,你敢来说我,当年本姑娘的文章拿出去也得过兄长的夸赞,陛下都说好,你是个什么东西,敢来本姑娘跟前撒野。” 出了一通气,王柔瑾喘着粗气,在府里她要闷 着,在这里,大家都得藏着掖着,谁怕谁。 周玉轩发髻凌乱,双手牢牢护着胸前的位置,“你这泼妇,你敢如此对我……” 话没说完,王柔瑾一脚踹上周玉轩的胸口,“我就这么对你了,怎么样,孬种。” 周玉轩被激得眼睛通红,眼看着就要不管不顾冲上去,柳烟阁外却传来一阵有力的脚步声。 “在闹什么。”是一道不算轻柔的女音,一身藏青色劲装,腰间佩着一柄长刀,满身肃杀,不轻不重的目光落在周玉轩身上,“身为周家长子,你的教养呢。” 周玉轩梗着脖子,但却没了面对王柔瑾时的气势,闷声道:“长姐。” 周云霓看也没看周玉轩,目光落在房间内的三人身上,朝着王柔瑾的方向微微点头,最终看向谢献芹。 “抱歉,家中子弟管教不严,打搅各位了。”周云霓微微弯腰,即便是赔礼道歉,身上的气势也丝毫不低。 周家能让周玉轩哑口的女子,谢献芹的心中有了答案,她是周云霓,“多谢周大人解围,若无事婢子便退下了。” 周云霓点点头,这才看向王柔瑾开口道:“你岀来也许久了,该回府了。” 王柔瑾叹了口气,周云霓和兄长来往密切,她不好直接落脸,微微福身,“是,今日柔谨谢过周大人。” 周云霓点点头,越过两人落坐于宫韵菲案几之前。 王柔瑾和谢献芹二人识趣离开。 原来是来找宫韵菲的,难怪宫韵菲能在暗坊中经营柳烟阁,既然背后站着的是周云霓,那便不奇怪了。 回府的路上,王柔瑾满心欢喜,“献芹,非先生也很看中你的新算呢,你怎么还闷闷不乐。” 谢献芹摇摇头,“我没有不开心,我只是奇怪,非先生是怎么和周家的那位认识的,还有你,你今日竟然联合别人套路我,柔谨……” 谢献芹的话还没有说完,王柔瑾连忙道:“献芹,你听我解释,我这般做也是看你把自己闷在房中苦思许久,想着非先生或许能帮你。 至于我和非先生,则是相识于一场意外,三年前我为了退婚想过许多办法,离家之时遇到的非先生,御街拦驾也是非先生帮我想的。至于非先生和周家姐姐的关系,我就不是很清楚了。” 谢献芹听完,心中对这位自己曾经的手下败将不禁油然而生一股敬佩,她的所做所为或许有不足之处,但能在这样的时候站出来,给那些女子建起柳烟阁,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谢献芹停下脚步,心中原本紧绷着的一根弦悄然松懈,当初西街一场冤案,她一直耿耿于怀自己的弱小,可今日,她觉得从前的自己实在太过狭隘。 “你怎么了,怎么停下了。” 谢献芹摇摇头,转身往背面的岔路走去,王柔瑾被谢献芹的动作弄得一头雾水,“献芹,你去哪里?” 谢献芹的声音越来越远,依稀传进王柔瑾的耳朵,“我要回家一趟,你先回去。” 王柔瑾心中奇怪,回家就回家嘛,这么急匆匆的,她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呢。 15. 回家 离家几月,再次走过三桥篱门,周遭的小摊其实没有多么大的变化,但此刻的谢献芹有种恍若经年之感。 西街的喧闹一如往常,饺子摊的生意依旧很红火,不知道娘亲他们见到自己会不会被吓到呢,想到这里,谢献芹脸上止不住的笑意。 但,谢献芹的脚步还没有迈出去就被身后的声音叫住,“你是饺子摊谢家那丫头?” 转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熟悉的面孔,谢献芹脸上的笑意尽数收敛,“你怎么会在这里?” 于一甲知道上次抓谢玉娘的时候,眼前这姑娘定然是记恨上自己了,叹了口气,想到那人的交代,开口道:“谢姑娘,我知道你还因为之前的事情记恨着我,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小心着你现在的主家点。” 谢献芹冷笑一声,她可不相信眼前的人会有这么好心来提醒自己,“这一次是谁让你来的?” 于一甲挠挠头,知道眼前这人没相信自己,解释道:“谢姑娘,上次掀了你家的饺子摊并非是我本意,实在是市令那边吩咐下来,我想着与其让别人动手不知轻重,不如我亲自看顾着些。” 谢献芹道:“所以掀了饺子摊你就将我娘看顾到了大牢里?” 这,于一甲也不知道要怎么解释了,事情越到后面越不受他控制,他上有老下有小,也确实不敢多说什么,想到这里,于一甲脸上有些愧疚,“我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那个地步,我就是个小小的市魁,确实也是害怕上面的那些大人物,不过,谢家姑娘,我跟你说这件事,只是想让你小心王家。 我曾在市令大人的府衙见过王家的人,你家那饺子摊还有你娘被污蔑抓鱼的事,怕是不那么简单。” 对于于一甲的话,谢献芹此时其实已经信了几分了,但,“你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现在你没有一家老小了?” 于一甲闻言,面露羞愧,“大家邻里街坊住了这许多年,平日里总是有着情分在的,谢家姑娘你是聪明人,这些可能不用我说,你心里也有数,只是不希望你因为怨我伤了自己。” 随着于一甲的话音落下,谢献芹没有再出言讽刺,于一甲的心思她不是不知道,闭了闭眼,“我知道了,你放心,我现在留在王家不是为了筹谋什么,也和你们无关,你只管安心做好你的市魁便是。” 于一甲没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 看着于一甲的背影,谢献芹的脚下的步子再难往前,隔着氤氲而起的热气看着那再小摊前忙碌的一大一小两个人,不知是不是此次寻药有所收获,一向不苟言笑的哑叔脸上难得有了笑意。 不知阿娘是不是还在院子里温着温水,等着前边客散呢,不知阿娘的眼睛恢复的怎么样了。 点点滴滴的担忧浮起又压在那迈不出去的脚上。 “献芹?是你吗?” 身后的声音谢献芹很熟悉,这是她当初给自己选的丈夫,转头看去,不算俊朗的面孔带着红晕,日头下汗湿了薄衫,但那人的眼中仍然晶亮,这也是当初她为什么选他的原因。 “大柱,我回来看看,家里的生意还好吗。”谢献芹的声音有对再见故人的喜悦,有离家多日的担心,但不知道为什么,大柱就是觉得有哪里有些不一样了。 “家里都好,你一个人在王府,还好吗。”说着,大柱上前一步。 谢献芹笑着点点头,“我很好,你不用担心,我听说你娘已经来把婚事退了?”说着,见大柱神色一急,谢献芹摆摆手,“别急,我没有怪你的意思,退了也好,你我终究是有缘无份,日后寻一个合心意的妻子,儿孙满堂,晚年和乐,也很好。” 分明是祝福,大柱却很想哭,“你,你是不是不打算再回来了?” "或许吧。"谢献芹也不知道自己日后还会不会回来,但,至少,在自己踏入王府的那一刻,她就知道,她和大柱已经不可能了。 站在谢献芹身侧的大柱虽然猜不到具体,但大概也能感觉到什么,压抑着心底的苦涩,笑了笑,道:“献芹,我总觉得这才是对的。” “什么?”谢献芹没太听懂大柱话中的意思。 大柱摇摇头,没有再解释,那年西街上见到她的那一刻,他就知道她和自己不一样,这么多年偷来的日子,终究是让他生了妄想。 谢献芹见大柱没有说话,问道:“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大柱攥紧了手心,“我攒了些钱,你如果想赎身,不用担心钱的问题。” 听到这话,谢献芹也是一愣,“你娘知道吗?” 大柱连忙道:“这件事,我能做主,献芹,你只要告诉我你想不想赎身就好。” 青年的眼中充满着执拗,非要一个答案,谢献芹从不怀疑自己的眼光,如果没有这场变故,大柱是她为自己选的丈夫,平头百姓,老实但也能担事,生活在天子脚下,已经算很不错的一生了。 但,“抱歉。” 对这个答案,大柱没有多么意外,点了点头,“嗯,我明白了,我娘想要去东街许家提亲,按我娘的意思,我们年纪都不小了,尽快把婚事定下。” 谢献芹笑着祝福,“这是好事,许家姑娘很好,你们的日子一定会安稳合乐。” 大柱明白了,点头,“一定会的,前路坎坷,你也要顾惜好自己,谢姨心里一直挂念着你。” 西街的风吹散了两人相接的影子,终究是各归其位。 谢献芹仍然没有继续往前,隔着那层飘渺的水汽看着自己曾经的家,日头西落,谢献芹转身折返。 “回来了,回家一趟,家里可还都好?”王府的石林小院中,王柬芝看着站在下面的谢献芹,头也不抬地问道。 “多谢郎君,家里一切都好。” 王柬芝点点头,“嗯,既然如此,已经想好了?” 谢献芹从怀中拿出从宫韵菲那里得到的文章,上前递给站在王柬芝身边的王五道,“想好了。” 王柬芝接过,纸张翻动的沙沙声格外清晰,随着声音渐渐消弭,谢献芹听到王柬芝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这是你写的?” 谢献芹摇头,垂首道:“回郎君,这并非出自婢子的手笔,而是另外一位女子。” 闻言,王柬芝低头看去,眼中满是兴味,“哦,是吗,吾以为你将这些递上 来,是也学会了那些酒囊饭袋的聪明办法了,柳烟阁如何?” 虽然谢献芹一直都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瞒不住眼前这位家主,但今日这人的每一句仍然让她心惊。 “柳烟阁中虽然并非都如非先生般才华斐然,但其见识心胸亦有不在当朝读书人之下的人物,只可惜……” 后面的话谢献芹没有说完,王柬芝轻笑一声,“怎么不继续说了,可惜什么。” 没等谢献芹开口,王柬芝道:“可惜站在文明殿中论及家国天下之人却不是她们,对吗。” 谢献芹没有说话,但沉默在此时无疑是最好的答案。 王柬芝并不在乎,但有一点,“你此番重新跨过那道三桥篱门,想来是见到了不少故人,也知道了不少旧事,吾以为,你应当不会再回来了。” 谢献芹站直了身子,将将到王柬芝的肩膀,两人一着华贵一着质朴,一为家主一为婢子,偏偏在这一刻,王五道在这两人身上看到同一种东西。 很久以后王五道才知道,那东西叫做信念。 “我这个人,从不在乎过程,只要结果是我想要的,至于其中道路如何曲折,于我而言并不重要。”说到这里,谢献芹的声音顿了顿,看向王柬芝。 “不过,郎君此刻和我说这些,总不会是大发善心吧。” 王柬芝坦诚道:“王某并不希望姑娘这般人物因为一些莫须有的误会,而影响我们之间的合作,所以,你现在可以提出你的问题,吾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王柬芝本以为谢献芹会趁着这个机会问清当初西街饺子摊发生的事情,却不想…… 谢献芹从王柬芝手中接过宫韵菲的作品,“不知,郎君觉得这文章的作者,可有资格入朝为官。” 王柬芝笑了笑,“资格这种东西,有没有很重要吗?” 谢献芹道:“那郎君觉得,什么重要。” 王柬芝走近谢献芹身边,轻声道:“自然是这文章的作者想不想。” 谢献芹眼中闪过一抹亮光,虽然转瞬即逝,但仍然被一直注意着谢献芹的王柬芝捕捉到。 对此,王柬芝很满意,大步走向案几后的座位,落座后指向对面的座位,“看来谢姑娘已经有了答案了,既然如此,不妨入座详谈。” 谢献芹也不推辞,几步入座,便听到对面王柬芝的声音。 “先前王某对谢姑娘多有得罪,不过若是究其原因,就要谈及当日的临波集会上,姑娘一篇北伐之论,实在是让在下耳目一新,姑娘又心思恬淡,王某这才出此下策,还望姑娘莫要怪罪。” 即便谢献芹已经猜出了原委,但此刻王柬芝将前因后果一一解释,谢献芹心中还是舒服了许多的。 许多事,理智上清楚是一回事,但对方的态度往往是能够合作下去的关键。 “事情既然已经发生,献芹也要感谢郎君让献芹看到了不一样的世界,如此说来,献芹还要谢过郎君。” 听到这话,王柬芝难得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此番,吾欲于飞花吹雪设新算课程,日后就要劳烦姑娘了。” “自然……” 16. 北伐 白日的石林小院没了往日的寂静,三三两两的幕府臣属们聚在书房中,目光不离今日的主角。 “这就是郎君说的夫子?” “这么年轻。” “是啊,竟然还是个女子,当真是奇了,奇了。” 谢献芹大大方方地接受所有人的视线,同时也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不得不说,这王家的家主收拢人心倒是格外有手段,站在这里的这些人,有惊讶诧异,有不解困惑,唯独没有歧视轻蔑。 谢献芹知道,这些人的态度可不会是因为自己太过优秀,迎着最为炽热的那束目光,谢献芹看过去,遇上了满眼激动的喻伟忠。 站在喻伟忠身边的窦会道:“伟忠啊,你收敛一些,当心吓到了人家姑娘?” “哎,老窦,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喻伟忠收敛心绪,看向窦会道:“那可不是姑娘,那可是日后你我的夫子,对夫子,我们自当尊敬。” 窦会一愣,显然是没有料到自己有一天竟然会被喻伟忠说教,反应过来后笑了笑道:“是,伟忠说的在理,现在我得去给日后的夫子赔个礼。” 话落,窦会不复龙钟老态,走到谢献芹身前,“听闻便是姑娘撰写了那本《新数简册》?” 谢献芹不卑不亢,淡淡点头,“正是,不过,这样庞大的体系并非出自我一人之手,乃是数位无名前辈呕心沥血所做,晚辈只是整理罢了。” “哦?”窦会倒是从来没听过这番来历,“不知姑娘可否详说?” 谢献芹余光瞥见周遭渐渐往这边聚拢的人,道:“此书缘起于一个梦。” “梦?什么梦?”人群中有人出声问道。 “自是仙家托梦,令在下有幸窥见前辈改良算筹的点滴前尘,至于个中详情,不可为外人道也。” “是何方仙家,不知吾可有幸知晓。”王柬芝从屏风后走进大堂,似笑非笑的目光看向谢献芹。 谢献芹神色一僵,而后面不改色道:“回郎君,那仙家未曾言明身份,只嘱咐一定要将新算造福百姓,便离开了。” 王柬芝闻言笑了笑,没再追问。 王柬芝于主座落座,而后道:“今日召诸位前来,想来大家也已经知道所为何事了,可有异议。” 虽是询问,但在座众人却无人出声,窦会动了动手指,上前一步。 “郎君,我等都知道郎君的心思,可郎君大计非为一日之计,若要成事,也不能只靠一个新算,还请郎君三思。” 王柬芝漫不经心将下面每个人的神色尽收眼底,收起了脸上的笑容,“窦参军,你究竟是为大计劝谏,还是为提出新算之人是一个女子而劝谏。” 一瞬间,窦会脸上青红交加,带有被揭穿的恼羞成怒,更多的是失望,这样的眼神落尽王柬芝的眼中,同时也落尽了谢献芹的眼中。 “既然郎君言明,某便不妨直说,自古以来,女子居于后宅,如何能知天下事,又如何能论及家国大事。” 说到这里,窦会看向谢献芹,“此为其一,再者,即便谢姑娘能写岀震惊世人的新数简册,但未曾接受过系统的教育,终究难堪大用。” 谢献芹听到这话,笑了一声,拦下想要出声的王柬芝,“大人可是姓窦?” 窦会虽然不清楚眼前女子为何要问自己的姓氏,但他自觉窦姓虽然只是末流世家,但也不是拿不出手。 “是,在下窦会。” 谢献芹看着窦会变来变去的脸色,奇怪地皱了皱眉,不知道他的姓氏,她不好称呼他,这人说个姓氏都如此扭捏,未免太过…… 想了半天,谢献芹也没想出一个合适的形容词形容她此刻的感受,看了一眼王柬芝,谢献芹专向窦会。 “好,窦大人,不知按照大人的意思,要如何做最好呢。” 窦会面朝王柬芝,拱手道:“郎君,下臣斗胆,谢姑娘既然有如此能力,郎君不妨以正妻之礼迎娶谢姑娘,由郎君替谢姑娘行走在外更为妥贴。” 谢献芹随着窦会的话音看向王柬芝,“郎君也是这般想的?” 王柬芝没有回答谢献芹,只是看向窦会,“那依窦参军之见,这新算可还要继续推行?” “新算自然是要继续推行,只是,下官认为应当由郎君来推行。” 王柬芝半垂眼眸,撑着额头,目光一一扫过站在下面的诸位幕府内官,“你们也是这样想的?” 见没人说话,饶有兴味地看向谢献芹,“谢先生,你觉得呢。” 谢献芹道:“既然如此,那婢子便先行告退,不打扰诸位大人同郎君议事了。” 谢献芹的意思很明显,如果按照窦会的意思来,那么一切免谈。 窦会上前一步拦下谢献芹的去路,“谢姑娘可知我大雍如今只剩半壁江山,若无新算,北伐之路便少一筹胜算,还望姑娘三思。” 窦会这话简直要将谢献芹说笑了,“既然窦大人如此看中北伐,如此看中新算,却要我入王家后宅,我不明白了。 窦大人此举究竟是何意呢。” 窦会皱眉道:“你以女子之身入学堂为夫子,终究不妥,自古以来没有这样的先例,况且,你莫不是觉得郎君的正妻之位亏待了你?” 谢献芹抬头,目不斜视往外走,“自然是亏待了我,窦大人,你要知道,你们要北伐,就得要新算,现在是你们,有求于我,若仍要固守成规,此事便到此作罢。” 眼看着谢献芹的脚步就要踏出房门,一直没有出声的王柬芝开口道:“谢先生且慢,不知是王某何处给谢先生的错觉,竟让谢先生觉得,我王某的婚事可由一个下臣做主了。” 窦会心中大惊,额间冷汗低落,解释道:“郎君恕罪,下臣并无此意,只是北伐一事事关重大,是下臣失言。” 王柬芝冷笑一声,“可还有人觉得我王某应当以正妻之礼迎谢先生入府?” 喻伟忠上前一步,“谢先生高才,怎可屈居后宅,下臣以为,郎君当以夫子之礼迎谢先生入书塾,造福一方学子,如此,再好不过。” “诸位意下如何?” “自当如此。” 砰!!! 不同于石林小院的和谐一致,宫城之内文明殿中的气氛有些剑拔弩张。 御座之上的司马帱没有王柬芝的平静,不为别的,只为他提及北伐,朝中文武大臣竟然无一上前,竟还有人来劝谏 他遵循先帝遗愿,立足南方。 越想越生气,司马帱随手抄起手边的茶盏掷向群臣中间,“你们别跟我说什么先帝遗志,自来如此,便自当如此吗,家园被灭,你们不想着如何击退外敌,只终日沉溺江南声色,是朕太过纵容你们了。” 王柬芝在此时上前道:“陛下息怒,北伐虽难,但也并非不可能,只是须得准备一段时日。” 闻言,司马帱龙颜大悦,“好,王爱卿,你来说说,如何准备。” 王柬芝开口道:“近日臣于民间发现了一种新算,若此术可以施行,必能对北伐有所裨益。” 说到这里,王柬芝的语气一顿,神色间似乎有些为难。 司马帱赶紧道:“爱卿有事但说无妨。” 王柬芝道:“却有一事,这位精通新算之人,乃是一女子,我朝自古未有这般女子,是以,臣请陛下开恩,允臣请女夫子入书塾。” 话音落下,原本寂静的大殿窃窃之声四起,定远侯方炳荣站出来反对道:“臣请陛下三思,女子岀后宅自古未有先例,此举不妥。” “陛下三思。” 有了第一声,第二声,第三声便紧接而来。 司马帱面露犹豫,“王卿,这……” 王柬芝拿出早已准备好的部分新数简册,司马帱身边内侍会意,上前呈上。 司马帱的神色从一开始的不解,疑惑,到后来的恍然乃至大喜,甚至在合上册子的时候都没有抑制住颤抖的双手。 “善!大善!王卿,你不仅要请这位女夫子入你王家书塾,若成效显著,国子监,太学她也是进得的。” “陛下!!!” 原本已经打好了草稿要反对的朝臣们心中如坠大石,不明白是什么让皇帝这么快就改变了心思。 司马帱也没有要继续听下去的心思了,“王卿你着手去办,即刻!马上!赐你尚方宝剑,若有谁阻拦,以国罪论处,予你生杀之权。” 一连几道命令,无不令在场之人心惊。 偏偏司马帱犹觉不够,毕竟如果那所谓的新数简册上的东西如果当真能够施行,届时北伐胜利,他便不再仅仅只是一个受到各方掣肘的皇帝了,届时不说皇权在握,便是青史留名也足以令他心动。 王柬芝丝毫不意外司马帱会心动,毕竟一个傀儡皇帝做得久了,总是想要做些什么来证明自己,而这不仅仅是司马帱的机会。 直至退朝,文明门外方炳荣等人看着王柬芝离去的背影,眼中复杂,“侯爷,陛下如此放权给王大人,难道我们当真要眼睁睁看着那女子入学堂做夫子,届时家中女眷可还了得。” 方炳荣有些犹豫,毕竟他现在还不知道王柬芝呈给陛下的究竟是什么,但能让一向优柔的陛下做下如此决定的东西,必然不可小觑,想了想,道:“此事不能急,待我禀明太后再做决定。” “对,我们还有太后,只要有太后出面,陛下总要给太后几分薄面吧。” 话虽如此,但方炳荣却没有这么乐观,毕竟太后也是女子。 若要解决此事,只能从北伐入手,绝不能从王柬芝手中的那个女夫子入手,心中有了计较,方炳荣抬脚便走。 17. 夫子 “太后?”石林小院的书房,王柬芝听到宫中的消息,冷笑一声,“无妨,让他去,吾也很好奇太后会怎么做。” 王五道心中不免有些担忧,“郎君,若是……” 话虽然没有说完,王柬芝摆摆手,道:“无妨,陛下已经拟旨,再者,即便他们请动了太后,太后可不是任人摆布的傀儡。” 闻言,王五道稍稍宽心,“待陛下圣旨一下,不单单是朝野,怕是民间也会多出不少声音。” 王柬芝头也没抬,“既然要逆流而上,就要有对抗潮水的能力,今日只是夫子,若这都承受不住,他日如何能走到更高。” 王柬芝的话和王五道感到心惊,“郎君,您是想……”王五道心中浮现一个几乎不可能的猜测,但他实在想不到郎君为什么要这样做。 话虽未尽,但王柬芝放下了手中的笔,看向王五道,“五道,我说过,我要一个不一样的朝堂,从来不是一句玩笑。” “可是,郎君,即便您要给朝堂换血,也不必非要用女子,若女子当真能进入朝堂,后宅如何安宁。” 王五道的担心是几乎所有反对的大臣幕僚的忧虑,王柬芝笑了,“五道,我就是想看看,那些被压抑着的,一朝释放,究竟能改变些什么。” 王五道明白王柬芝的意思了,看着王柬芝坚定的神色,王五道终究是问出了心底的疑惑,“郎君可是为了公主?” 王柬芝没有否认,也没有要解释的打算,他觉得,这个问题对他来说没有意义。 —————————————————————————————— “圣旨到!!!” “皇帝诏曰:谢家有女谢献芹,饱读诗书,才德兼备,通达新算,可为师表。 今册封为女夫子,执掌新算讲学,入王氏书塾,俸禄比照太学博士。望你勤勉授业,广传教化,毋负朕望。” 旨意降在王家书塾之外,于众目睽睽之下,谢献芹俯身接旨,“谢献芹,叩谢陛下隆恩。臣谨奉诏,定当恪尽职守,不敢懈怠。” 来传圣旨的内侍看着谢献芹的目光满是柔和,“诏书即下,明日便讲学新算吧,陛下对你所书新算很是看重,可莫要让陛下失望啊。” “是,多谢中使,中使一路辛苦,请回向陛下代为致谢。” 送走中使,谢献芹收好诏书,旁边一齐接旨的众人一时之间鸦雀无声。 王柬芝笑着拱手道:“日后先生便是我王家新算夫子了,王某在这提前见过夫子。” 随着王柬芝的话音落下,一直愣怔着的众人也纷纷效仿道:“见过夫子。” 谢献芹受了王柬芝这一礼,回礼道:“定不负君望。” 王柬芝点头,“给夫子重新安排住处,便在涵山房,方便夫子讲学。” “是。” 涵山房便在飞花轩之后,谢献芹没什么意见,跟在王五道的身后前往涵山房。 直到谢献芹的身影消失在重重围墙之后,原本寂静的人群爆发出一阵杂乱的窃窃之声。 “我们这是要有一个女夫子了吗?” “可是女夫子能教给我们什么呢,难不成给我们讲女戒?” “你胡说什么呢,谢夫子可是陛下亲封,自然是讲诏书所说新算,还有,你们背后妄议夫子,实非君子所为。” 人群中响起这样的一道声音倒是十分突兀,王柬芝看了一眼说话那人,想不到这一次不单单是飞花轩,便是吹雪轩也有所收获。 想来离她说的那一日,不会远了。 “窦参军,前面不远处就是吹雪轩了,若是再迟可就要赶不上了。” 鲁巍察觉到窦会慢悠悠的步子,似笑非笑地题醒了一句,但显然,窦会没听进去。 窦会直接停下脚步,“鲁司马当真觉得一个女子,真能传授什么,要我说,还是郎君最合适。” 对此,鲁巍不置可否,“如今陛下已经下旨,这位女夫子已是板上钉钉,窦参军现在说这些恐怕为时已晚了。” 喻伟忠从两人身边经过,对窦会的抵触他大概能理解一些,但当初不知新算背后之人是女子时,窦参军分明极为欣赏能研究岀新算的人的,现在这前后差别未免有些太大了。 想到这里,喻伟忠开口道:“窦参军,这夫子的新算讲学可是郎君特意叮嘱,若是迟了,郎君那边恐怕不好交代。” 窦会依旧慢悠悠,权当没听见。 鲁巍道:“喻参军,窦参军心意已决,我们还是快些,莫要迟了才是。” 喻位忠跟上鲁巍,“鲁司马说的是,走吧,不知今日的第一堂新算这位女夫子能不能镇住这些心有怨怼的参军。” 鲁巍看着窦会身后跟着的一群人,垂下眸子遮住眼底的失望,郎君说的没错,这世道总要变一变才能安稳。 吹雪轩中属于幕府官员的座位上只有零星几人,对此,谢献芹并没有多么意外,走上讲台,让她比较欣慰的是,至少来的这些人大部分都还是求知若渴的。 “今日讲学内容,想必诸位已经有所了解,不知可有人愿意分享一下自己对新算的观点。”谢献芹没有着急讲课,对新算的态度认知能够反应这个人的水平,她也可以看看,这吹雪轩以及这些幕府官员到底凭借什么如此优越。 偌大的讲堂中,竟无一人起身,对这样的情况谢献芹有所预料,笑了笑刚要开口,就听到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杭书开口道:“夫子所说新算,学生认为不算新,只是在旧有的算筹上改了形式,无论是后续章节中所表述的加减乘除,还是实务应用,以筹算完成也未必不可。” 谢献芹点头,“这个问题很好,但,筹算固然亦可,可筹算困于外在竹筹之物,离了算筹便寸步难行,这套数字之学,贵在脱开实物,可随时随地进行核对演算,更不会因为微小差别产生失误,亦或是天气打湿算筹而前功尽弃。 筹算与新算,一困外物,一脱外物,不仅仅是改换形式,改良革新才是新算的意义。” 话音落下,一直没有出声的鲁巍微微点头,难怪郎君如此看中新算,这样看来,日后若真要北伐,新算必是一大助力。 喻伟忠等人也暗自点头,杭书弯腰道:“是,学生受教了。” “新数简册第一章……” 堂内伴随着谢献芹的声音,学子之间间或低头执笔,间或探 头私语,倒也算得上和谐。 这一幕落入门口的窦会等人眼中,格外刺目。 窦会冷哼一声,“伤风败俗!” 许是这声音太过突兀,原本还在低声讨论的众人纷纷转头看向门口。 谢献芹的目光从门口众人身上一扫而过,“接下来,我们便将筹算同新算互相置换,诸位且看……” 窦会本以为这谢献芹再怎么样也要下来诘难几句,却不想她竟视他们若无物。 一时之间,讲堂内丝毫没有被外面这些迟到的学子影响,窦会等人站在门口就格外尴尬。 倒是鲁巍摸着胡须,看向门口还站着不动的窦会,递了个台阶,“诸位同僚进来吧,听学要紧。” 窦会的脸色一阵红一阵青,倒是没有推拒,坐到鲁巍身边,阴阳怪气道:“窦某怎么不知道,鲁司马什么时候如此好学了。” 鲁巍仿佛没听出窦会的语气,笑道:“圣人云,‘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窦参军,若是空了,还是要多听听圣人之言。” “圣人可没让你我屈居女子之下。”窦会一时气急,声音有些大了,等窦会反应过来,整个讲堂的目光窦已汇聚在了他的身上。 谢献芹不是很想和这些人对上,她的目标很简单,培育下一代,而不是改变上一辈,她没必要给自己加难度。 但此时,窦会此言,她若是装聋作哑,怕是不行了,叹了口气,“窦参军此言何意?” 窦会起身,“窦某的意思很清楚,身为女子,不居后宅,不思女戒,于男子学堂穿梭往来,不知礼义廉耻,谢先生若说读过圣贤书,便做不出这样的事。” 谢献芹放下手中书卷,走下讲台来到窦会身前,走近之时,她恍然若觉,即便窦会已然老去,但站在谢献芹的身前仍然魁梧高大,窦会有意吓退谢献芹,横眉竖目,若是一般女子,或许倒真的被吓退而出丑。 “窦参军既然如此说,那我便问问窦参军,窦参军可曾读过什么圣贤书?” 话音落下,满堂寂静。 窦会神情倨傲,“吾自幼饱读诗书经义,你想问什么,吾皆可做答。” 谢献芹等得就是这一句,看向幕府座席,“不知诸位可也是如此?” 鲁巍和喻伟忠对视一眼,没看明白谢献芹此举何意,但也自觉算是熟读圣贤之书,便没有反驳。 “好,今日,我却有几问,若你等答得上来,我自去向陛下请旨离去,如何?” 窦会是最为激动的,“你此言当真?” 谢献芹眯起眼睛,“窦参军,不管我此言是否为真,这是你的机会,不是吗?” 被谢献芹道破心中所想,窦会也不恼怒,脸上反而带上了笑意,“好,吾倒要看看,你会问出什么样的问题。” “二十年前,北凉与大雍开战,可有此事?” “有!” 谢献芹点头,继续问道:“五年前,北方彻底战败,景雍失陷,景字军守城而死,都城南迁,这些人,可有罪?” 此言落下,窦会脸上胸有成竹的笑意尽数消失,“你不该提及此事。” 甚至一直老神在在的鲁巍也严肃了神色。 18. 太后 “正如你所说,景字军守城而亡是保家卫国,都城南迁是为天下安定,如此种种,何罪之有?” 谢献芹笑了,“很好,那如今,家国可保?天下可定?” “慎言!”杭书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你这夫子之位来之不易,还望夫子慎言。” 谢献芹看了杭书一眼,转向窦会等人,同样的,他们的脸色也没有很好,“窦参军,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他们,可有罪?” 窦会看向谢献芹的目光带上了杀意,咬牙切齿,却怎么也说不出那两个字。 谢献芹嗤笑一声,神色严厉,“凡守家国之志,定天下之心不该有高低贵贱,男女之别,国土失陷,家园不在,尔等却有心思在这里同我论男女之别,立课堂之威。” 叹了口气,谢献芹的话虽然轻缓却如一记重锤砸在了众人心间,“可悲,可笑,可叹,可耻。” “好!”一声叫好从大门处传来。 “太后殿下到!!” 众人明了来人身份,纷纷跪地,“恭迎太后!” 谢南隐抬了抬手,目光落在人群中的谢献芹身上,“哪位是谢夫子?” 谢献芹起身,“回太后,是草民。” 谢南隐看着立在人群中的谢献,许久没有说话,落在谢献芹身上的视线逐渐变得飘渺,一旁的樊钰轻声提醒道:“太后,谢夫子跟您回话呢。” 谢南隐的思绪被拉回,重新聚焦在谢献芹的身上,“你叫什么名字?” “回太后,草民谢献芹。” “谢献芹?”听到这个名字,太后皱了皱眉头,“是,你母亲为你取的名字?” 听这语气,眼前这位太后殿下似乎认识自己的阿娘,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在对上那双眼睛的同时,两人心中悄无声息划过一抹痕迹。 谢献芹连忙垂下视线,“回太后,正是家母,家母说草民自幼喜爱芹菜,便给草民起了献芹二字做名。” “原来是这样,刚刚那句守家国之志,定天下之心无男女之别,尊卑之分,可是你说的?” 闻言,谢献芹心中一跳,虽然她的话听起来没有什么问题,但上位者生杀予夺不过一念之间,涉及家国天下,总归是敏感一些。 “是草民。” 谢南隐沉默许久,忽然笑岀了声,“谢夫子虽非男儿,却胜似男儿,吾很喜欢。” 谢献芹松了口气,“多谢太后抬爱。” 谢南隐点了点头,这才看向旁边还在跪着的众人,“都起来吧,吾今日来是为了见皇帝亲封的这位第一女夫子的,如今看来,果真不同凡响。” “太后谬赞。” “樊钰,吾给你找个帮手,要不要?”谢南隐虽是笑言,但目光复杂,不知在想些什么。 樊钰也轻笑一声,“太后美意樊钰心领了,这谢夫子可是有重任在身的,樊钰可不敢耽搁夫子大志。” 谢南隐看向谢献芹,“是吗?入我长信少府可会误了夫子大志?” 谢献芹道:“草民多谢太后赏识,只是草民已然答应教授新算,自然不好食言,怕是要辜负太后美意了。” 谢南隐对这个答案没有感到多么意外,想了想,“既然如此,那樊钰,你便留下来随谢夫子一同学一学这新算,免得我长信宫落于人后。” 樊钰垂首道:“是,臣樊钰领命。” “走吧,吾就不耽搁夫子授课了,回罢。” “都回罢!”太后离开之后,鲁巍开口道,“继续上课,樊少府请。” 樊钰轻轻点头,“诸位不必拘谨,樊钰身为女子自然没有资格同诸位大人列席而坐,樊钰于飞花轩恭侯夫子。” 谢献芹点头拱手,送走了樊钰,吹雪轩中原本还要闹腾的窦会等人也不敢多言。 笑话,这个时候他们要是还敢闹事,可别忘了,飞花吹雪不过一墙之隔,到时传到了太后的耳朵里,届时可就不是那么好收场的了。 “好,本堂课到此结束!” “恭送夫子!” 谢献芹回到涵山房,想到今天那位太后殿下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不知为什么,总觉得那位太后殿下似乎在透过自己看什么人。 会是谁呢?这位太后殿下会和阿娘有什么关系吗? 突然,电光火石之间,谢献芹忽然想到了自己的名字,献芹羡琴,当真只是巧合吗? “夫子,喻参军请您一见。” 门口侯的丫鬟传信,谢献芹虽然有所预料,但却没想到第一个要见她的人会事那个年轻的参军,她还以为会是那个鲁司马呢。 “请喻参军稍等片刻,我稍后就到。” “是。” “喻参军要见我?” 喻伟忠转身,稍稍后退一步,“今日夫子所讲,伟忠还有些许不通,还请夫子不吝赐教。” 谢献芹点了点头,“自然,喻参军请讲。” 喻伟忠笑了笑,没有急着开口,“听闻大市的临波酒楼近日要举办可比临波集会的新一届算学大会,不知夫子可有兴趣?” 算学大会?谢献芹想了想,“可以,实战感受要比纸上谈兵来得真切一些。” 喻伟忠很喜欢谢献芹的直爽,“伟忠正是此意,夫子请。” 两人一前一后,始终秉持着适当的距离,但仍旧免不了大街上的耳语议论,喻伟忠暗自抬头观察谢献芹的神色,出声道:“今日是伟忠唐突了,忽略了夫子女子身份,为夫子带来这些流言蜚语,是伟忠的过错。” 谢献芹停下脚步,“喻参军,你觉得我对今日情景会感到意外还是羞耻?” 喻伟忠摇头失笑,“是伟忠肤浅了。” 谢献芹这才继续往前,喻伟忠这一次并行到谢献芹身侧,“有一个问题,伟忠很是好奇,只是不知夫子是否会介意。” “说来听听。”谢献芹道。 喻伟忠想了想,“夫子可曾听闻公主殿下的往事?” 谢献芹摇头,“没听说过,可以说来听听。” “说来夫子若是见到这位公主殿下,说不定会和公主成为知己也说不定,当年公主同夫子一样四书五经无一不通,朝堂治国不亚于男子,若非那场意外,今日朝堂,夫子必定不是孤军奋战。” 要是这样说,谢献芹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公主倒是真的有些兴趣了,从一开始这位公主出现在她的身边便是王柬芝的白月光,她以为会是一个爱恨纠葛的故事,原来…… “不过,你说这些,和你想问的问题有什么关系吗?”谢献芹不是很明白喻伟忠的意思。 “当年公主行走是以男子身份,比之夫子……” 后面的话喻伟忠没有说完,但谢献芹已经听懂了,"你是不是想问我,分明以男子的身份行走对我来说并不难,对你们或者说是那些迂腐古板的人也更好接受一些,我为什么偏偏选择以女子的身份开始,是吗?" 喻伟忠微微点头,这确实是他一直没想明白的地方,也是他一直觉得谢 献芹这个夫子有些目光短浅的地方,当然后面的那句话他自然是不能说的。 谢献芹笑了一声,喻伟忠不说她大概也能猜到,“我若以男子的身份行走,于我自然是会便利许多,甚至也不会有这么多人反对,但……” “什么?” 谢献芹看向西边,“你可曾去过西口市?” 喻伟忠神色不解,但仍道:“自然去过。” “你可知西口市的暗处有一处暗坊,暗坊中有一座柳烟阁。” 喻伟忠愣了一下,“夫子的意思是?” 谢献芹叹了口气,“我有把握,以我的能力,以女子身份行走,或许会艰难一些,但未必不可能走到最后,我不在乎我走到什么地步,什么位置,我只是想告诉世人,那些一直被他们鄙夷嫌弃的女子从来都不无知,甚至比他们更优秀,我不希望柳烟阁继续存在,所以我要给里面的女子换个地方,若要做到这件事,我只能时女子,如此说,你可明白了?” 谢献芹的话没有怎么停顿,语气不缓不慢,没有重音没有强调,但听到喻伟忠的心里却像时山间古寺的钟声一般一声一声回荡在他的耳边眼中心底。 再看向谢献芹的时候,喻伟忠不知是自己岀了问题还是谢献芹出了问题,他竟隐约看到无数光芒汇聚再一个人的身上,仔细望去,甚至有些刺目,令他不敢直视。 “夫子……” 除了这两个字,喻伟忠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能做什么,虽然他是男子,但他更明白,谢献芹的话没有错,甚至郎君创办飞花吹雪二轩并立也有此意。 谢献芹看着喻伟忠愣怔的模样有些好笑,“你现在是不是看我如见天神降世,满目崇拜,不敢直视?” “我可没有这么光辉,我只是看不过那些酒囊饭袋天天满嘴之乎者也仁义道德有些不顺眼罢了,跟你说的这些也只是我说着玩的,你不会当真了吧。” 喻伟忠没有说话,是不是真的,自有时间去书写答案,但他始终觉得,一旦有了这样的想法,或许没有这样的初心,但最终会走上这样的道路。 摇摇头,“没什么,只是觉得夫子大义,非我所能及。” “什么大义?” 鲁巍本来是要去临波酒楼新举办的算学大会,倒是没想到会遇到结伴同行的喻伟忠和谢献芹二人。 “你们这也是要去临波酒楼?” 喻伟忠和谢献芹二人双双拱手道:“见过鲁司马。” 鲁巍摆手,“不必多礼,今日同行无身份之别,谢夫子和伟忠不知是在谈论什么。” 喻伟忠摇摇头,“没什么,只是和夫子提及这算学大会,都想过来看看,一睹临波酒楼的风采。” 说起这个,鲁巍也道:“正是,这临波集会结束,三位先生已然落幕,就是不知道这算学大会会有什么样的噱头了。” “说来也不知这位临波三先生到底是何等人物,到现在竟然还未现身。” 鲁巍道:“或许这次算学大会你我能见到真人也说不定。” 喻伟忠叹了口气,“但愿如此,夫子如何看?” 谢献芹懵了一下,“啊?看什么?” “夫子觉得这次算学大会,那位三先生可会出现?” 谢献芹思量片刻,“应该,会,会吧。” “当真?” “当真?” 谢献芹挠挠头,眼睛一亮,终于到地方了,赶紧结束话题,“到了,走吧,咱们去看看。” 19. 欲望 鲁巍和喻伟忠对视一眼,跟上前边的谢献芹。 该说不说,临波酒楼出手,向来精品,谢献芹上次来临波集会纯粹是个意外,说到底这才是她第一次真正见识到临波酒楼的大手笔。 栖成江边人头攒动,到处都是来一睹算学大会的人。 “也不知这次的算学大学会举办几届,又会有怎样的风云人物。” “反正这第一届必然盛况空前,就是不知谁会拔得这算学头筹了。” 谢献芹从人群中穿流而过,各种言论入耳,倒也别有一番趣味。 “姑娘,这是新岀的绢花,姑娘买一个吧。” 谢献芹停下脚步,站在小摊前,“我看他们都在往前凑,你为什么不往前去?” 小贩笑了笑,“姑娘这就有所不知了,往前去的,那都是冲着大会去的,走在后面的才是来看热闹的,我是个商贩,来这里要找的是客人,可不是才子。” 小贩这一番言论倒让谢献芹眼前一亮,“也对,这个蓝色的,多少钱,给我包起来。” 小贩笑着应了一声,“好嘞。” 谢献芹拿在手上一朵蓝色的绢花,想起当日吹雪轩中的场景,她要找的是位置,而非栋梁之才,所以,她只要有王柬芝和陛下的支持,其他人算得了什么呢。 不过,看向那生日红火的绢花小摊,眸色渐深,不知太后今日出现又是为了什么呢。 “可找到你了,谢夫子,前边算学大会已经要开始了,再不去可就来不及了。” 谢献芹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后面追上来的喻伟忠给拉走了,其实她也是来凑热闹的来着。 “你想去参加算学大会?”谢献芹看向挤得满头大汗的喻伟忠,出声问道。 喻伟忠很奇怪谢献芹的态度,“那是自然,今日来这里的文人学子哪一个不想上去试一试,你看那边。” 说着喻伟忠指的方向看过去,果不其然,谢献芹看到了吹雪轩的学子几乎都在了。 喻伟忠解释道:“你怕是不知道吧,从前临波酒楼举办的三次临波集会选岀了三位临波先生,今日算学大会只怕是也要有算学先生出现,到时民间算学便会再掀风波,夫子,依我看,这也是你推广新算的最好的机会,夫子可要上去试试?” 喻伟忠越说越觉得可行,看向谢献芹的目光也越来越炽热。 谢献芹虽然明白喻伟忠说得在理,但有一件事她也是有顾虑的,她毕竟是女子,虽说靠着王柬芝和陛下的诏书成了女夫子,但万事急不得,所以,这算学大会还是放一放的好。 这样想着,谢献芹心中有了主意,“既然如此,不妨你替我上去,也好叫你见识一番新算的改良之处。” “啊?可是,新算才开了第一章……” 喻伟忠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谢献芹一把推到了台上。 “好,我们算学大会今日的第一位选手,不知公子可否报上姓名。” 喻伟忠整了整衣摆,看了一眼躲在人群中的谢献芹,叹了口气,“在下喻伟忠,能成为这算学大会的探路先锋是喻某的荣幸。” 在台上的掌柜也注意到了下面的谢献芹,收回视线,“好,算学大会第一关,一炷香内答上三道题目即为过关。” “喻学子可准备好了?” 喻伟忠点头,“开始吧。” 第一关的三道题目对喻伟忠这个天天对着账本的人来说,不算难,一炷香不到,便给出了答案。 掌柜接过之后露岀满意的笑容,“好,喻伟忠第一关,过!” “这第一关,不算难,算学大会举办三天,第一关三道题目,第二关筹算之道,第三关擂台赛,胜者可于临波酒楼的大堂讲学三天,诸位,不知可还有谁想来试一试。” “我!” “我我我!” “还有我!” 喻伟忠下台之后毫不意外看到正在偷笑的谢献芹,“谢夫子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谢献芹装聋作哑,“啊?什么?不过喻兄算学着实厉害,这临波酒楼的大堂夫子怕是非喻兄莫属了。” 喻伟忠冷笑一声,“这临波酒楼也不知道是不是换了老板了,打的倒是一副好算盘,讲学三日,累死夫子,它倒是得了美名。” 虽然谢献芹也这般认为,但听到喻伟忠这话,仍道:“喻兄高见啊!” 鲁巍不知什么时候挤到了两人身前,“喻参军刚刚可是大放异彩啊!” 喻伟忠拱手道:“鲁司马见笑了。” 鲁巍看向一直没有说话的谢献芹,道:“谢夫子不上去试试?” 谢献芹听出鲁巍话中的试探之意,“开头小菜罢了,第三日的擂台赛不才是胜负之赛?” 鲁巍听到这话,笑了,“是,谢夫子说的在理。” 几人说话间,谢献芹余光一闪,好像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她怎么会在这里? “鲁司马,喻参军,在下有事,先走一步。”话音落下,谢献芹已然淹没在了人群中。 喻伟忠若有所思盯着谢献芹消失的方向,“鲁司马,你说,郎君会选谁呢?” 刚刚那道身影对两人来说不算陌生,但如今,一个是郎君看中的夫子,一个是酷似公主的脸,他一时之间倒还真说不准谁会成为郎君的心头好。 鲁巍看了一眼喻伟忠,“一个夫子还是一个姬妾,郎君看得明白,那位谢夫子也看得明白,伟忠啊,埋在账本里难不成还能算傻了脑子不成?” 被鲁巍鄙视之后,喻伟忠倒是找到了一些清醒,笑了笑,“鲁司马说得是,毕竟这新算学起来还是挺有意思的。” 噗通! “那边有人落水了!” “快救人!快救人!” “人呢!人在哪呢!” 谢献芹落水的那一刻就在想,幸好小时候为了抓鱼特意让哑叔教她游泳了,要不然今天非得淹死不可。 旁边是随着江水起起伏伏的念琴,饶是谢献芹也忍不住骂了一声,天杀的,她就是好奇念琴在这干什么,谁知站到凉亭上就看不到人影了,接下来连个起跳都没准备好,就给人推了下来。 “救,救命,救我!” 谢献芹冷笑一声,入秋的江水可算不上温暖,看也没看往前游,虽然她很想知道这个念琴怎么就突然对自己起了杀心,但比起这个,她还是先死在这里最为稳妥。 念琴看着越游越远的人,也顾不上许多,“我,我知道,是谁要杀你!” 一句话,成功让谢献芹停下,隔着些 距离,看着还在扑腾的念琴,“要是一个不会游泳的人,这么长时间,早该呛水昏迷了,你还有力气在这扑腾,看来水性还不错。” 念琴扑腾的手停了下来,“你是怎么发现的?” 谢献芹翻了个白眼,“话说,我没惹你吧,你有必要痛下杀手吗?” 念琴笑了一声,“你没惹我?你错了,从你出现在府中石林小院的那一刻,你我就是不死不休的敌人。” 看着距离自己一丈之远的谢献芹,念琴攥紧了拳头。 “随你怎么说,看你这一时半会儿是死不了,那我就先走了。”话还没说完,谢献芹就转身往前用岀全力游,笑话,她只是会游泳,但不是淹不死,谁知道后边那玩意儿藏着什么幺蛾子,还是先跑为妙。 “看见人了,在这呢!” “在这呢,快点快点!” 谢献芹一把抓住上边递过来的绳索,真是精疲力尽了,抬头看了一眼拖自己上来的人,浑身一个激灵。 王柬芝,他怎么在这。 王柬芝虽然在谢献芹一上岸便将人包了起来,但不免还是将浑身湿透的轮廓尽收眼底。 清了清嗓子,“江水寒凉,先去楼中换身衣服,免得着凉,其余的,容后再说。” 一直在后边跟着的喻伟忠本想接过谢献芹,却不想自家郎君直接抱着人离开了,看了看鲁巍,“鲁司马,我怎么觉得,咱们这新算恐怕学不了多久了。” 鲁巍看向江水中还漂着的人,苍老的眼中露出一抹杀意,“是吗,那可未必。” 喻伟忠闻言,眼中一亮,“鲁司马此话何意?” 鲁巍没有回答喻伟忠,消失在人群中。 谢献芹除了力竭,倒是没有别的不适,看着端到自己眼前的姜汤,摆了摆手,“姜汤就不用了,我体格一向健壯,落个水而已,不是什么大事。” 王柬芝没发话,呈着姜汤的人也不敢动,无奈,谢献芹端起姜汤一饮而尽,“这下可以了吧。” 王柬芝开口道:“知你不想暴露身份,所以将你带到了我的房中,夫子应当不会介意吧。” 谢献芹愣了一下,道:“我明白,今日多谢郎君搭救,不过,念琴呢,救上来了吗?” 王柬芝点头,“她无事,此事,吾定会给夫子一个交代。” 谢献芹偷偷瞥了一眼王柬芝,她一直都听说这位王家主对故去的公主用情至深,现在看他对念琴的态度,恐怕未必。 “你在想什么?” “啊?什么?”谢献芹回过神来连忙摇头,“没有,臣没想什么,只是奇怪,那念琴怎么突然对臣起了杀心,未免太过突兀。” “若说此事,倒是吾连累了夫子。” “怎么说?” “她欲请召,为民请愿,以你坏男女伦常,废你夫子之位,吾不允,为此,她动了杀心。” 谢献芹愣在原地,她想过很多次自己成为夫子会遇到的敌人,但从没想过,她的第一个敌人来自同为女性的念琴。 她现在是真的有些不知道自己所做所为究竟是对是错了,“难道,我真的错了?” 一句低语呢喃溢岀,甚至谢献芹头发上的水都还没有擦干,不合身的衣服穿在身上,只留满身狼狈。 20. 召见 王柬芝没说话,落在谢献芹身上的目光始终没有移开。 “如果你想放弃,现在还来得及。” 谢献芹抬头看向王柬芝,“我不会放弃,我只是想要一个答案。” 水渍浸染了衣裙,可以是狼狈也可以是新生。 王柬芝垂眸,“如此,最好不过。” 谢献芹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念琴的行为或许是打击到了她,但也让她更加看清了自己此行的困难重重与意义。 有人见高山不可逾越而退缩不前,有人见水流湍急迅猛而停下脚步,种种原因而致功败垂成,这绝不是她想要的结果,既如此,她偏偏要让那些退缩不前的人看看,她可以走到什么地步。 王柬芝见谢献芹身上气势更胜从前,微微勾唇,“谢夫子一会儿就要以这幅样貌出去?” 谢献芹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头发还在滴水,微微红了一下脸庞,步入后间,收拾妥当之后,向王柬芝道谢,“此番多谢郎君相助,臣告退。” 王柬芝点了点头,待谢献芹的身影离开许久之后,目光若有似无一般落在角落里被换下来的衣裙上,眼底幽光晦暗不明, “五道,找人来收拾一下。” 王五道一直侯在外面,道:“是。” 不等王五道走远,王柬芝忽然又道:“等等,吾不喜别人进吾的房间。” 王五道想了想,“那属下来收拾。” 王五道甚至都没有迈进房内就被王柬芝拦住,“不用,吾自己来便是,你去吧,念琴一事,定要给夫子一个交代。” “是。”王五道离开之前忍不住频频回头看向紧闭的房门,奇怪,郎君今日这是怎么了,难不成是被念琴给气狠了? 王柬芝捡起地上的衣裙,款式是常见的款式,料子也很是普通,渗岀的点点水渍不知何时浸湿了地板,王柬芝凝着越来越大的水渍,忽然轻笑一声,“罢了。” 指尖布料滑落在地,王柬芝转身岀了房间,“这个房间,从里到外,都要打扫一遍。” 侯在门口的小二被突然出现的人影吓了一条,“是,二先生,小的这就安排人给您打扫。” 王柬芝点了点头,“嗯。” “姑娘,您看这位王家风头正盛的家主,会怎么做?” 临波酒楼顶楼中第一间房中还亮着灯,如果谢献芹在这里就会认出来,里面坐的正是她曾在万宝楼遇到过的那个无意间掉落了幂篱的姑娘。 “不知道,不过,你难道不好奇,她会怎么做吗?” 闻言,原本出声的人愣了一下,道:“姑娘,依我对她的了解,这只会让她更加坚定。” “但愿如此。” 谢献芹刚走出临波酒楼的大门就遇到了等在外面的鲁巍和喻伟忠二人。 “你们怎么还等在这里,算学大会已经结束了?” 喻伟忠上前步,打量一番谢献芹,见其身上衣裙已经换了一套,神色微动,道:“此番岀行是喻某邀夫子同行,自然要将夫子安全送回。” 这个她倒是能理解,但是,谢献芹皱了皱眉头,“你们这么看着我做什么,有哪里不对吗?” 喻伟忠看了一眼鲁巍,有些欲言又止。 谢献芹道:“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既然如此,喻伟忠便开口道:“你可是随郎君进了酒楼顶楼的第二间房?” 谢献芹点头,“怎么了?”据她所知临波酒楼顶楼的三间房除了观景最佳,在临波酒楼有些特殊之外,似乎没有什么禁入的规则吧。 接下来的话,或许是谢献芹的表情太过坦荡,喻伟忠反而不知道要如何开口了。 鲁巍道:“郎君可和夫子说了些什么?” 谢献芹道:“自然是要给我一个交代,毕竟念琴虽然不在石林小院,却是府中人,现在估计是正在处理这件事吧。” 鲁巍想了想,“就只有这些,没有别的了?” 谢献芹摇摇头,“没有了,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忽然想到什么,谢献芹惊道:“难不成郎君想要包庇念琴?” 喻伟忠和鲁巍对视一眼,江边捞人上去之时,郎君眼中的神色他们都不曾错过,以他们对郎君的了解,那样的眼神绝对做不了假。 谢献芹这是第一次看不懂两人的哑谜,“你们在商量什么呢?若是当真要包庇念琴,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但总得给一些惩罚吧。” 想到这里,谢献芹都要为自己默哀,惹上谁不好,偏偏惹上了那张酷似故人的脸,她得琢磨琢磨什么时候去问问阿娘有没有易容术,让她也长那样一张脸。 “夫子可还记得公主殿下?” 鲁巍的话让谢献芹纷飞的思绪落在了地上,“记得啊,怎么了?” 鲁巍道:“想必你也知道念琴能在府中留下这么多年的缘由便是那一张脸了,但,仅凭一张脸,还不足以让郎君如此容忍她。” 谢献芹瞪大眼景看向鲁巍,这里面难道还有什么不为外人所知的世家秘辛。 喻伟忠也同样看过去,不怪他不知道,三年前公主失踪的时候,他才刚刚升任参军,并且他的户曹几乎是天天脚不沾地,连睡觉都得挤时间,哪里有空去八卦啊。 鲁巍叹了口气,“当年公主失踪,郎君曾遍寻天下相似之人,其中有比念琴还要像的人,你可知为何留下了念琴?” “为何?”喻伟忠和谢献芹几乎异口同声。 “念琴见到郎君之时,那双眼中不是胆怯也不是对于权贵的敬畏,而是一种恨,那样的恨,像公主,这才是郎君留下她的原因。” 谢献芹听到这里,想象了一下曾经的念琴,不由感慨道:“可人心是活的,不可能如一潭死水,一成不变。 但这和郎君的念琴的处置有什么关系?” 鲁巍见谢献芹没能领会到自己的意思,仰天长叹一口气,“罢了,或许如此才是最好,只一点,谢夫子,日后除了新算,莫要与郎君单独相处,可明白了?” 谢献芹有心想要问为什么,但鲁巍的神情太过严肃,谢献芹愣愣点头,“我,我知道了。” “如此最好。” 喻伟忠好像察觉到了什么,刚要开口就被鲁巍一个眼神给瞪了回去。 鲁巍看向谢献芹,“谢夫子,我今日同你说的这些,你最好一个字都不要和旁人说,包括郎君,否则,你只能 换一条路走了。” 虽然不太明白鲁巍话中的意思,但谢献芹领了这个情,不过,“鲁司马,您为何要帮我?” 毕竟鲁巍和窦会年纪相差不大,按理来说,他不也应当像窦会一般? 鲁巍看出谢献芹的疑惑,笑了笑,道:“谢夫子不要低估了自己,也不要高估了窦会等人,新算很好,吾看谢夫子也很好。” 谢献芹挠挠头,“好吧,我明白了。” 随着最后一声鼓响,算学大会的第一天落下了帷幕。 谢献芹入了王府,鲁巍和喻伟忠回去的路上,喻伟忠忍不住出声问道:“鲁司马,您既然要提醒谢夫子,为何不说得明白一些?” 鲁巍睨了一眼喻伟忠,“伟忠啊,若是郎君有心,你我所言无用,若郎君无心,你我所言更无用,所以,凡是点到为止即可。” 喻伟忠没说话了,可他心中忍不住想,郎君当真无心吗? 此时的王柬芝正端坐在石林小院的正房,床上是早已烘干的衣裙,甚至里面的小衣都还在。 想到什么,王柬芝低声笑道:“市井长大,当真是马虎大意,贴身衣物,就这么丢置不管,也不怕有心之人拿了去,做那腌臜事。” 压住眼底汹涌而起的欲色,伸手探向压在衣裙之下的小衣,“经此一番,王柬芝便绝此心。” 次日一早,王柬芝看也没看早已一片狼藉的衣裙,径直踏出房门。 “郎主?您怎么会在这里?”谢献芹从涵山房出来看到身上沾染了晨露的王柬芝不免有些惊讶。 过后又想到什么,“可是念琴那边有结果了?” 王柬芝不知道在想什么,许久没有说话。 “怎么了?”谢献芹低头扫了一眼自己的穿着,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啊。 “念琴已经令人送往庄子上了,只是谢夫子似乎忘了一件东西。” “什么?”谢献芹想了半天也每想起自己忘了什么。 王柬芝笑了笑,“谢夫子的衣裙,可还记得?” 这个啊,谢献芹道:“这我倒真的是忘了,若是方便的话,麻烦郎主同临波酒楼的掌柜说一声,送来府上即可。” 王柬芝垂眸,“已经送来了,明日我着人送还给夫子。” 谢献芹点了点头,“如此,便多谢郎主了,郎主这么早找我,可是新算有何处不懂?” 王柬芝正要开口,外面就传来宫中中使的声音,“陛下召谢夫子入宫一见,谢夫子请吧。” “现在?”谢献芹懵了一下,现在都流行大清早找人吗?不考虑被找的人能不能起得来的吗? 看了一眼王柬芝,微微欠身跟中使离开。 一路上谢献芹想来想去皇帝召见自己,除了新算那就还是新算,“中使,不知陛下召见臣可是为了新算?” 中使满脸笑意地看向谢献芹,“这臣就不知了,不过夫子是有大才之人,日后也必然是有大福之人,夫子可得惜福啊!” 什么跟什么,谢献芹没听懂,但看那中使笑得满脸开花的样子,应该是个好事罢? 虽然这样想,但不知道为什么,谢献芹心中总有中惴惴不安的感觉。 21. 入宫 随着前边那位中使越过长春殿的大门往内宫而去,谢献芹也停下了脚步,“中使,我们不是应该往长春殿去吗?”按照礼制,皇帝日常办公所在应当是长春殿后的御书房才是。 中使闻言笑了笑,“谢夫子随小人来便是,陛下自然在谢夫子该去的地方等着谢夫子。” “什么意思,中使的话,我不太明白。”谢献芹却是不打算继续跟中使往前走了。 中使见状,脸上的笑意收了起来,“谢夫子此言,可是要抗旨?” 谢献芹没说话,看着中使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得僵硬,心中的怪异也越来越重,“中使见谅,非是我不愿意去,实在是中使大人让我不能相信这是陛下口谕。” 中使笑了一声,“谢夫子要如何才能相信,陛下要在御书房后的福宁殿接见夫子。” 福宁殿,果然,福宁殿历来便是皇帝寝宫,皇帝的寝宫从不召见外臣,除了…… 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但,谢献芹此时却不是很明白皇帝的意思,分明封了她为女夫子,现在看起来又似乎是后悔了? 中使眼见谢献芹仍然没有动作,招了招手,“来人,谢夫子走了这么长时间的路,也累了,你们抬夫子去福宁殿。” 容不得谢献芹说不,几个身形粗壮魁梧的嬷嬷架起谢献芹便往福宁殿的方向而去。 “夫子近日讲学可还顺利?”司马帱仿若未见谢献芹身边压制着她的嬷嬷,兀自笑着问道。 谢献芹挣扎几下,也不浪费力气,叹了口气,道:“讲学一切顺利,不知陛下今日召见所为何事?” 司马帱眸色微暗,“夫子向来聪明,不妨猜一猜。” 谢献芹不是很明白司马帱这位皇帝,“既然如此,不知陛下可否回答臣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谢夫子但说无妨。”司马帱也很想知道。 谢献芹直起身子,冷眼扫了旁边的嬷嬷一眼,走到司马帱的近处,“陛下既然诏书臣为夫子,想必也是认可臣于新算的作用,不知,陛下当初为何要推行新算?” 司马帱手下动作微微一顿,忽然笑了,“夫子这个问题在朕看来,不必问。” 谢献芹看着司马帱没说话。 见状,司马帱道:“因为朕要,北伐,如此说,夫子可明了?” 谢献芹垂首,“臣明白陛下的意思了,既然陛下要北伐,推行新算有利无害,陛下此举……恕臣愚钝,还望陛下解惑。” 司马帱走到谢献芹身前,看着眼前这个垂首弯腰貌似恭敬的女子,忽然有些犹豫,自己的决定究竟是对是错。 “夫子既然开口,朕不妨明说,近日朝野之上对夫子的非议许多,想必夫子也能猜到原因,夫子身为女子立身学堂,终究是,太过荒唐。 所以,朕欲封夫子为夫人,日后诞下麟儿,将新算授予麟儿,满朝文武自然无话可说。” 谢献芹心中冷笑,这和窦会的意思也差不多,不过,“陛下,且不说臣入后宫能否诞下麟儿,便是中间等待的这数十年就充满了变数,到时不说北伐,便是新算都不一定存在,若是陛下为此而召见臣,臣认为,不可。” “依夫子之见,当如何?” 谢献芹抬头看向司马帱,眼前这位帝王或许有北伐之心,但今日却沦为世家与太后的傀儡,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陛下,您才是天下之主,不是吗?” 司马帱攥紧了手心。 谢献芹察觉到司马帱的情绪波动,再接再厉道:“陛下之言岂有收回之理,更何况,一日掣肘日日掣肘的道理想必陛下比我更清楚。” 司马帱心下微动,但,高收益的同时也意味着高风险,若是如此,还是稳妥一些为好,这般想着,司马帱再次看向谢献芹的目光带着坚定。 刚要迈动脚步,外间传来中使的声音,“月夫人,陛下现在不方便见您,夫人还是请回吧。” “哼,你这老货,少给我装蒜,陛下在干什么,你比我清楚,陛下……” 方新月的声音从外间传来,司马帱的动作顿住,深深看了谢献芹一眼,“让她进来。” 有了司马帱的命令,方新月很快出现在内间,看到站在司马帱面前的谢献芹倒是没有多意外,走近司马帱道:“陛下,妾身今日听闻陛下召谢夫子入宫了,这不,妾身想着来开开眼界,陛下可要怪罪妾身?” 司马帱抓住在自己胸前作乱的双手,“朕怎么会怪罪月儿,月儿也对谢夫子的新算感兴趣?” 方新月看也没看谢献芹,道:“前几日太后可是出宫去看了呢,好一番赞赏,还把樊钰留下了,可见这新算掀起的风波不小,陛下难道不知?” 司马帱确实不知,昨日定远侯方炳荣入宫之时,可没提及新算已经在民间掀起了风波,如果是这样的话,恐怕…… 方新月接下来的话让谢献芹抬起了头,看向这个深宫中的女人。 “陛下今日特意请谢夫子入宫可是也要让谢夫子在后宫讲一讲新算,给姐妹们开开眼?” 司马帱愣了一下,便笑道:“你啊你!罢了,今日便容你们叨扰谢夫子一日,不知谢夫子意下如何?” 谢献芹垂首,“臣荣幸之至。” 谢献芹跟着方新月离开没多久,中使的声音再次传到司马帱的耳中。 “陛下。” 司马帱睁眼,满是不耐,“何事?” 中使神色为难,“东府相公求见。” 司马帱冷笑一声,揉了揉眉心,有些庆幸自己刚刚没有下定决心,“来得倒是快,让他在御书房等着。” 中使心中叹气,为难就为难在这里了,“陛下,东府相公已到了福宁殿外了。” 闻言,司马帱内心倒没有多么意外,只是面上还是要做一番样子的,“好啊,王柬芝,谁给你而胆子擅闯宫帷,你说说,朕要如何处置你?” 司马帱说着的时候,王柬芝已经入了福宁殿。 王柬芝直视司马帱,“听闻今日陛下召了谢夫子入宫?” 司马帱皱眉,对王柬芝这般质问的语气十分不满,“柬芝,你今日擅闯福宁殿,是为了谢夫子,还是谢献芹?” 王柬芝直视司马帱,“陛下,这没有区别,臣入宫只为一事,新算。” 闻言,司马帱愣哼一声,“新算的施行,难道只能靠一个女子?” 王柬芝道:“她是起点。” 司马帱斜乜一眼王柬芝,“子平,你都已经闯了福宁殿了,难道还想瞒我?” 说到这里,司马帱的声音顿了顿,“子平,我知你这些年来都在找她,但不管是谁,是像还是不像,此献芹非彼羡琴,子平应当比朕更清楚。” 王柬芝道:“陛下的意思,臣明白,臣今日来寻陛下就是为了公主之事而来。” 除了他和司马帱,没有人知道当年被宣称失踪下落不明的公主实则是自己离开的。 果然,司马帱一听到有司马羡琴的消息,立马就坐不住了,对这个妹妹他还是很看重的。 “找到人了?她在哪?” 王柬芝拱手道:“陛下莫急,只是有人曾在西口市的万宝楼见过公主,至于公主现在何处,虽然没有眉目,但臣猜测,大概是和晋陵有关。” “晋陵?”司马帱想了想,“子平何出此言?” 王柬芝道:“当年公主离开是因为张峥之死,就在前几日,臣收到消息,晋陵出现了一匹人马,若是臣所料没错,应当和张峥旧部有关。” 提及张峥,司马帱心中满是愤恨,“当初若非张峥作乱,后方粮草怎会不继,景雍也不会沦陷,这一次,不管晋陵的是人是鬼,朕决不允许第二个张峥出现。” “是,臣明白。” 说起此事,司马帱又想起来,“不过,子平,若说张峥旧部卷土重来,恐怕谢夫子不能继续留在王家书塾了。” 王柬芝知道司马帱担心什么,当初张峥带走公主便是因为公主在算学上的天赋,如今司马帱担心谢献芹步了后尘,也可以理解。 “陛下放心,臣已经安排了护卫,负责护卫夫子出行,谢夫子的安危自是不必担心。” 闻言会,司马帱看了王柬芝一眼,“如此就好。” “如此,就很好了。” 太后所居的宝慈宫中,众位妃嫔正襟危坐,坐在首位的正是将谢献芹带到宝慈宫的方新月。 谢献芹只大概讲了一些算学的基础,方新月便能举一反三,便忍不住出言夸赞道。 方新月微微福身,“多谢谢夫子教诲。” “是夫人聪慧。” 谢献芹继续往后走,检查其他嫔妃的完成情况,只能说各有各的特色,也有空着一张白纸等谢献芹走过来直接翻个白眼的。 对此,谢献芹那可就有话说了,“怎么?这位夫人可是有何处不懂?” 上首正在看谢献芹岀的这几道题目的谢南隐听到谢献芹的话,抬头看过来,“素昭仪可是有话要说?” 周素兰恨恨地看了一眼谢献芹,“回太后,是妾身愚钝,没能看懂谢夫子的题目。” 谢南隐点了点头,便没有继续追究,低头继续研究手中的题目去了。 谢献芹也没在周素兰身边浪费时间,今日岀现在这里避祸为其一,至于旁的,都可以放放。 一刻钟之后,谢南隐挥退了各宫妃嫔,看向谢献芹,“你这一手算数确实非凡,师从何人?” “回太后,臣自幼给母亲管账,耳濡目染之下便熟悉了。” 谢南隐盯着手中的题目,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忽然笑了一声,轻声问道:“你母亲,她可还好?” 或许是谢南隐的情绪太过明显,谢献芹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那位高高在上的太后,“太后殿下,可是认识家母?” 22. 晋陵 太后没有回答谢献芹的问题,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只道:“天色不早了,夫子该回去了。” 谢献芹总觉得在自己提起阿娘时,太后脸上的表情有些奇怪。 “谢夫子,请吧。” 谢献芹离开没多久,太后便摆了摆手,让在下面抓耳挠腮的各位嫔妃退了下去。 “谢夫子?”一声娇笑从身后传来,谢献芹停下脚步,看向出声的方向,正是今日宝慈宫中的周素兰。 “素昭仪。”宫中昭仪乃九嫔之一,位比九卿,她虽为夫子,但终究无官职加身,见到昭仪自然不能说走就走。 周素兰轻蔑地看了一眼谢献芹,走到谢献芹的身边,伸手抬起那张素净的脸蛋,“长得也不怎么样吗,说说吧,陛下今日召你入福宁殿可曾说了什么?” “回昭仪,陛下只问询了新算的讲学事宜。” 谢献芹脸上的表情平静,顺从周素兰的力道直视周素兰的眼睛,看起来似乎并没有说谎,至少在周素兰的眼中看来是这样的。 但,周素兰冷笑一声,甩开谢献芹,擦了擦手,“来人啊,谢夫子今日冒犯本宫,给我打。” 谢献芹抬头,“不知在下何处冒犯昭仪殿下,还请昭仪明示。” 周素兰看也没看谢献芹,让人搬了把椅子,显然是要看着谢献芹挨打。 在这一刻,谢献芹才意识到自己的渺小,对周素兰的惩罚,她甚至连辩驳都没有资格。 板子打在身上的疼比不上这世道打在心上的痛,冷汗浸岀额头,周素兰对她的敌意,她大概可以猜到部分原因,但归根结底,是这世道给女子的路太少。 板子挨尽,谢献芹再也支撑不住,昏了过去。 周素兰身旁的婢女提醒道:“昭仪,咱们今日惩戒一番她便也罢了,若是当真岀了人命,陛下和太后那边追究起来……” 后面的话婢女没有说完,周素兰见达到了目的也就作罢了,看了一眼血肉模糊的谢献芹,“罢了,只要她不能出现在书塾和算学大会便可,走吧。” “刚刚你分明是能帮她的,却不出手,现在又这样的表情,算什么?”方新月看着旁边王柬芝沉下去的脸色,不是很明白王柬芝的心思。 王柬芝没有解释,上前将人抱在怀中,离开内宫。 除了抱着人的手收紧了些许,脚下的步子依旧稳稳当当,只周身黑云压顶的气势却让周围的人退避三舍。 方新月丝毫不意外自己没有得到答案,倒是对那个谢夫子更多了一层好奇,不知道经此一遭,她会怎么做呢。 “我知道你仍旧不会改变,但,经此一遭,你更要明白,你选择的这条路,永远不会有朋友。”除了他。 后面的三个字,王柬芝压在了心底,怀中的身躯一阵一阵的抽搐带着尖刺游走进王柬芝的四肢百骸。 “五道,你先回府请大夫,我来驾车。” 等在宫外的王五道愣了一下,在看到王柬芝怀中的谢献芹时,便瞬间明了,脚下一点几个起跃消失在宫城。 “好疼……阿娘……”太疼了,打板子实在是太疼了。 谢献芹迷迷糊糊的实在是要受不了了,有心理准备是一回事,落在身上又是一回事,真的是,太疼了。 王柬芝没敢回头,手下的动作却越发凌厉。 “娘亲,你小心些,这城里的贵人也太不可理喻了,驾着马车这么快,伤了人怎么办。”春杏扶着好不容易有些兴致进城的谢玉娘,招呼哑叔。 “哑叔,咱们在这吃吧,这家烧饼闻着香,肯定好吃。” 哑叔看着远去的马车,风吹帘起,他好像看到了大丫,想到此处,哑叔敲了敲桌子。 谢玉娘愣了愣,哑叔的意思她明白,但现在还不是时候,“春杏,去看看烧饼好了没。” “哎,好嘞。” 王家府宅之中自是一阵兵荒马乱不必多说。 却说宝慈宫中太后看着自己这个一向没什么主见的儿子,眉宇之间有些不耐,“皇帝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里了。” 司马帱开口道:“太后今日怎么有空召见各宫嫔妃了。” 谢南隐闻言睁开眼,也不饶弯,“皇帝啊,其实我不是很明白你,你欲推行新算是想做出成绩,可你今日的举动,吾当真是不明白了。” 司马帱垂下目光,“纵朕有心,奈何前有朝堂,后有世家,朕会犹豫,实在是情有可原。” 听到这话,谢南隐笑了一声,“情有可原?皇帝,你可知你现在是什么身份,你都犹豫了,又如何镇住朝堂上的文武大臣?” 见司马帱不说话了,谢南隐叹了口气,“今日那孩子也算是一场无妄之灾,但,皇帝你也要给周素兰之流一个态度。” “母后,且容朕想想。” 谢南隐闭上眼,摆摆手,“吾累了,你去罢。” “你去罢,吾守着她。”王柬芝守在谢献芹的床边,挥退众人。 飞花轩同吹雪轩因着谢献芹受伤一事,停了几天的课程,待谢献芹的情况稳定了一些,谢献芹拄着拐棍,一瘸一拐地往石林小院而去。 “谢夫子的伤势恢复的如何了?”喻伟忠正巧要寻王柬芝,遇到路上的谢献芹,出声问道。 谢献芹笑了一下,“无妨,都好得差不多了,过几日再继续上课。” 闻言,喻伟忠忍不住替谢献芹叹了口气,“后两日的算学大会,你没去,当真是可惜了。” 谢献芹眸色一暗,“是吗,不知道是谁得了头筹?” 喻伟忠道:“是那定远侯之子方长风,但……”想起那天的场景,喻伟忠便有些一言难尽。 定远侯,谢献芹想到宫中周素兰对自己突如其来的敌意,“你可知宫中的素昭仪和定远侯有什么关系?” 听到这话,喻伟忠愣了一下,惊讶于谢献芹的敏锐,“你怎么知道周素兰和定远侯有关系的?” “猜的。”莫不是他们当真有什么关系? 可是任凭谢献芹想破了头,都没能捋明白二人之间具体是什么关系,一个周家一个侯府,总不能是姻亲吧。 不知不觉心中的想法脱口而岀,在看到喻伟忠的眼神后,谢献芹也忍不住愣了,“真的是?” 喻伟忠叹了口气,“也不全是,总得来说,这件事说起来要复杂一些。” “怎么复杂?” 面对谢献芹的喋喋追问,喻伟忠道:“准确来说,是周素 兰的母亲同定远侯之间有些纠葛。 当年定远侯同周家家主周宏岩都看中了周素兰的母亲,名唤素娘,但那时,素娘因为种种原因已经是周府的素姨娘了。” 说道这里,喻伟忠看了一眼谢献芹,“但你也知道,世家的姨娘侍妾被当作人情往来的礼物也是常有的事,这就有了定远侯和素娘的一段缘分,而后素娘郁结而死,周素兰便是素娘同周宏岩的女儿。” 这怎么越说她越不明白了,“这和周素兰有什么关系?” “简单点就是定远侯心中装着素娘,周素兰心中装着定远侯,周素兰那日宫中找你麻烦,估计就是为了算学大会。” 这样说的话,谢献芹就明白了,不过,“昨日临波酒楼的算学讲学上,那位方长风定然是大肆宣扬筹算,贬低新算吧。” “确实如此,此举对新算确实是个不小的打击,但也不算毫无所获。” “怎么说?” 喻伟忠笑了一下,“本来新算是没多少人知道的,经过方长风这一宣扬,虽然不是什么好名声,但确实是让不少学子知晓还有新算这么一门算学了。” 这话,谢献芹也有些无言以对了,仔细想想也是很有道理的,怎么扬名不是扬名呢。 “对了,还不知道夫子今日寻郎君是为了何事?”喻伟忠的话拉回谢献芹的思绪。 谢献芹道:“正要同郎主说一声,我恢复的差不多了,新算的课程也可以继续。” 喻伟忠眼睛一亮,“那可真是太好了,这几日天天泡在户曹,可无聊死我了,还是学习好啊。” 谢献芹笑了一声。 两人刚一进石林小院的书房,不知道是不是喻伟忠的错觉,总觉得今日郎君的眼神格外冷,匆忙报了事宜,递给谢献芹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迅速溜走。 王柬芝看向谢献芹,柔声道:“身体恢复得如何了?” 谢献芹点头道:“已经差不多大好了,不知郎君准备何时再开课?” 闻言,王柬芝笑了一下,“吾还以为你要回家呢。” 谢献芹愣了一下,明白了王柬芝的意思,笑了笑,道:“自然是要回家的,不过不是现在罢了。” “好,你先好好修养,开课的事情不急,日后需要夫子的地方还多着呢,夫子养好身体才是首要。” 也可以,谢献芹弯腰,“谢过郎君,此番,献芹要多谢郎君救命之恩。” 王柬芝抬头看了谢献芹一眼,“嗯,陛下的心思想来你如今也清楚了,宫中之事你不必忧心,但也不可动心,吾的话,你可明白?” 谢献芹神色郑重,“郎君多虑了,我的目的从来都只有一个。” “那就好,去休息罢。” 涵山房很安静,谢献芹没有要任何婢子伺候,奈何现在她有伤在身,涵山房的安静就成了痛苦的根源。 看着远在桌边的茶杯,其实她只是有点渴,还是可以忍一忍的,算了,继续睡。 只是这一觉对谢献芹来说未免有些太长了,不仅如此,她还做了一个格外颠簸的梦。 梦里的马蹄声像是真的一样,她梦到自己倒吊在马上,骑术格外精湛,就连那大脑充血的感觉也格外真实。 23. 绑架 而事实也没有辜负她的梦。 睁眼的时候,她也确实是在马上,头朝下,一点没错,就是她在现实中的处境不太好。 想了想,谢献芹决定还是先装晕,没办法,毕竟这种情况就算是她醒着,大概率也改变不了什么。 “到了,你是自己下来,还是我把你扔下来。” 头顶的声音有些粗粝,像是有石子在嗓子里摩擦一样,给谢献芹吓得一个激灵,自觉扶着马背往下跳,不小心牵动了伤口,踉跄了一下,稳住身形道:“不知兄台高姓大名,此番带我来此,所谓何事?” 那人从谢献芹开口,皱起的眉头就没有放下来过,“你别给俺们整这文绉绉的调子,俺姓晋,晋哲,他叫万鹤荣,听说是你最近在昭陵推行什么新算?” 为新算而来,“不知二位是……” 一直没有说话的万鹤荣上前道:“谢夫子的盛名传遍昭陵,我兄弟二人对先生仰慕已久,此番请先生来此,是有一事请先生帮忙。” 比起晋哲,这个万鹤荣看起来倒像是个读书人了,只不过,“二位恐怕高估我了,我不过是一个夫子罢了,能帮上二位什么?” “先生过谦了。”说完,万鹤荣看了一眼晋哲。 晋哲接上,“你是个女子,能当夫子,本事肯定了不得,又是新算的掌门人,俺们找你也不是什么麻烦事,就是帮俺们看个账本而已。” “账本?”谢献芹愣了一下,“要是账本的话,晋陵应当也是有账房先生的吧。” 万鹤荣道:“晋陵确实是有不少账房先生,但,这个账本比较敏感,我兄弟二人又不懂账目,所以多找几个,保险一些。” 还挺谨慎,不过,想到什么,谢献芹看向两人,“账本我可以帮你们看,但,你们至少要告诉我你们的来历吧。” “你不知道俺们是谁?”晋哲的声音一下子就拔高了,“这可是晋陵哎,晋陵是谁的地界,你总该知道吧。” 谢献芹摇摇头,“不知道。” “那,那张峥,你总该知道是谁吧。” 张峥这个名字她知道,但张峥这个名字可不是什么伟岸光正的形象,至少对外界传言来说不是。 看谢献芹的表情,万鹤荣解释道:“张峥这个名字在昭陵肯定没有什么好话吧。” 说完,也不等谢献芹回答,万鹤荣继续道:“五年前,北方大败,景雍失陷,景字军全军覆没,世人都将这一切归咎于张峥起义,可,谢夫子不应当和那些蠢人一样。” “不好意思,至少在我了解到的信息里,张峥起义确实是导致景雍失陷的元凶之一。”谢献芹打断万鹤荣的话,别想给她戴高帽。 万鹤荣神色一黯,转而笑道:“不知在夫子眼中,如何看待张峥起义一事?” 谢献芹理所当然道:“自然是朝廷如何看待,我便如何看待,怎么?有什么问题吗?” “没问题,只是夫子可知,张峥起义本就是为了景雍之战,只是他失败了而已。” 听万鹤荣这意思,当初张峥起义另有隐情,或许就和这二人手中的账本有关。 “如何,夫子可是对我二人手中的账本有兴趣了?”万鹤荣的声音在这个时侯响起,拉回了谢献芹的思绪。 谢献芹道:“账本可以看,但我要见见另外看过账本的先生。” 万鹤荣笑了,“自然可以,谢夫子不必多虑,我兄弟二人,不为杀人而来,只为一个真相。” 那她不管,她得见到活人,更何况,她觉得当年那批军饷能够无声无息的消失,这个账本到底能不能看出一些东西来也说不定。 二人就站在晋陵城门口,谢献芹这才有了机会打量这座满是流匪但却似乎并没有太过惨烈的晋陵城。 晋陵城门不比昭陵城门的恢弘,但也自有一番气势在里面。 城门口的来来往往的百姓比昭陵城外也差不了多少。 “怎么样,夫子看这晋陵城如何?”万鹤荣见谢献芹一路上目光不离路边摊贩,开口问道。 “挺好的,就是……”谢献芹的视线从那些瘫在马路边上的人身上扫过,看了一眼万鹤荣,后面的话没说出口。 晋哲上前和瘫在路边的人打招呼,“晒太阳呢。” “是呢,晋老大回来了,一路上还顺利?”瘫在路边小摊旁边的是个四肢健全的青壮年,阳光照在那张灰扑扑的脸上,倒是显得晋哲格外沧桑。 “顺利顺利,你们怎么样?” 那人闭着眼,“好,好得很,就是不知道啥时候能上北边去,这一口恶气不出,干什么都提不起劲儿来。” 闻言,晋哲沉默许久。 像这样的人,在晋陵城内的大街上不算少见,谢献芹问道:“他们是当初张峥起义的旧部?” 万鹤荣道:“正是,张峥当初组建这支军队不是为了什么起义,而是知道前线战事吃紧,带着这些从北方迁过来的兄弟,要往前线去的,奈何当初周家的周宏岩贪墨军饷,怕被张峥发现,就给扣上了乱民的帽子。” “所以,北方军队军饷不足,后援也没有,恰逢此时张峥又发现军饷一事,那些世家就有了甩锅的理由了。”谢献芹大概捋了一下,应该是这样的。 万鹤荣苦笑一声,“可惜啊,张峥至死也没能洗去乱民的污点。” 谢献芹也不知道要怎么说,“但是,不管是因为什么,你们放任这些青壮劳力躺在街道上晒太阳,也起不到什么作用吧。” “夫子,这话,你不能这么说。”晋哲神色肃穆,“兄弟们除了晋陵哪也去不了,朝廷还在通缉俺们,除了晒太阳,还能咋着。” “你们就没想过归顺朝廷?” 晋哲冷哼一声,“兄弟们宁愿晒死,也不饿死。” 谢献芹沉默一瞬,在她看来,这两种死法都不咋样。 万鹤荣道:“夫子别介意,实在是兄弟们无处可去,无事可做,晋陵距离昭陵不远,有个什么动静都瞒不住。” 谢献芹脑中灵光一闪,“你们抓我,该不会是为了……” 万鹤荣及时打断谢献芹,笑得意味深长,“此番请谢夫子前来,最重要的便是账本,至于其他的,一切随缘。” 是吗?晋哲的话她可能还能信上几分,但万鹤荣,那还是算了吧。 “姑娘长得这么标致,可曾许了人家?”两人在街上站得久了,旁边有铺子里的大娘出来搭话。 “万二当家的,这姑娘可是您哪家远房亲戚,要是还没许人家,可得想着我们家大柱点。” 一个大娘吸引数个大娘,谢献芹皱了皱 眉头,“万二当家,咱们要不要换个地方说话?” 万鹤荣也没想到这样的场景,归根结底是他的错,“是在下的失误,不过,此事说起来还是因为夫子女子的身份,夫子怎么不曾男装行走在外,也还方便一些。” 谢献芹叹了口气,“这样的话,也有人这样问过我,但我本就是女子,为什么要扮作男装?” “夫子好魄力。” “并非魄力,无奈之举。”谢献芹不欲继续这个话题,“走吧,去看看那所谓的账本。” 万鹤荣落在了谢献芹的身后,深深地看了一眼谢献芹,说实话,他见过很多有抱负有理想的女子,但她们所做的第一件事通常是抛弃自己女子身份,甚至终其一生都无人知晓他们是女子,但只有她。 摇摇头,将脑海中莫名其妙的想法甩出去,跟上前面的谢献芹。 “只有这一本吗?” 万鹤荣摸了摸鼻子,“只有这一本。” 谢献芹似笑非笑的目光落在万鹤荣的身上,“万二当家看来是没说实话啊,既然如此……” “等等,谢夫子且慢。”万鹤荣道:“这账本确实是只有这一本没错,但这是我们唯一的线索了。” 谢献芹翻了翻,里面的账目确实有些不对,但也只是有些不对而已,作为证据,还差了许多。 想了想,谢献芹放下账本,直视万鹤荣。 “万二当家,你等的人应该已经到了城门外了吧,你不打算去看看?” 万鹤荣手上的动作顿住,“你猜到了。” 话分两头,此时的晋陵城门外,确实是有两道身影,一老一少,若是谢献芹在这里,必定一眼就能认出来两人。 “鲁司马,您说郎君此次怎么想起来晋陵城内的这帮流匪了,怎么还让咱们来招安,我实在是有些摸不着头脑。”喻伟忠一如既往的迷茫。 难不成真的是他泡在衙署的时间太长了,对外界的消息都已经迟钝到了这个地步了? 鲁巍捋着胡须,“伟忠啊,你啊,还是太年轻了,晋陵的流匪虽然是一股力量,但也不是非他们不可,怪只怪,这晋陵岀了个万鹤荣。” “万鹤荣?”这个人他知道,当年张峥起义中的智囊一般的存在,“万鹤荣和郎君见过了?” 鲁巍淡淡的扫了一眼喻伟忠,不打算继续解释。 “走吧,去见见这位晋陵城内如今的二当家。” “两位大人,二当家已经恭候两位大人多时了,还请二位大人随我来。” 喻伟忠现在是越来越看不懂鲁巍的操作了,“等等我,鲁司马,司马大人,郎君是不是跟你交代了什么,咱们同僚这么久,你就不能透露一下?” 鲁巍笑道:“待会儿见到人,你就知道了,别着急,年轻人。” 见到人,见到什么人? “谢夫子,你怎么会在这里?”喻伟忠看到坐在主位的谢献芹时,心中的茫然也茫然了。 万鹤荣一看喻伟忠的模样,视线最终落在鲁巍的身上,“想必大人就是当年景字军中的鲁司马了。” “郎主曾说张峥起义另有冤情,如今见到万二当家,鲁巍信了。” 就这一句话,万鹤荣脸上的情绪僵住,“王郎主,明察秋毫,万某心悦诚服至极。” 24. 再建 “先别急,万二当家此番应当是瞒着晋大当家见我等的,不妨叫晋大当家一起来商议。” 闻言,万鹤荣笑了一下,“大人不必担心,大哥那边不会有问题,不知王郎主打算如何安置我们?” 喻伟忠凑到谢献芹身边,“你是怎么来晋陵的,郎主知道吗?” 谢献芹摇摇头,“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来的,但你们郎君,应当是知道的。”说着,谢献芹示意喻伟忠看谈得正起劲的两人。 “看他们俩聊得还不错,咱们在这里应该也没什么用,不如岀去看看?”喻伟忠怎么也没想到这次出来执行任务还能有个搭子。 谢献芹看了一眼喻伟忠,放下手里的账本,想了想,“可以,不过,你们此次来晋陵既然是为了招安,是以什么名义。” 喻伟忠道:“具体情况鲁司马未曾和我透露,不过,如果我所料不错,应当是为了北伐。” 北伐两个字出现在这个时候,这个地点,其实是很不合适的,至少在谢献芹的眼中看来是如此。 喻伟忠看出谢献芹眼中的疑惑,摊开手,“别看我,我也不知道,你要是真想知道,估计只有郎君能给你答案了。” “答案,啥答案,俺不知道啊,你们文化人玩这弯弯绕绕的,俺不懂。”晋哲带着两人走在晋陵城内的街道上,挠着头半天也没明白两人私语的意思。 谢献芹和喻伟忠两人对视一笑,“没什么,晋大哥,你们晋陵比昭陵还要热闹啊。” 说起晋陵的热闹,晋哲挺起胸膛满是骄傲,“那当然,俺们晋陵自然……” 几人的声音此起彼伏,吸引了街道上来来往往不少人的注意。 晋陵之地一直被张峥旧部盘踞,昭陵也没有过问,所以城中来往商人也就是那些,大家心中都有数,如今一下子来了这些新面孔,还由两位当家陪着,周遭的百姓难免多想。 “咱们晋陵是不是要变天了啊!” “变一变也是好事,估计过不几日,通往昭陵的官道就要重修了。” “那咱们赶紧准备准备,昭陵可是个寸土寸金的地方,那里的人肯定富庶,咱们肯定能大赚一笔。” 有乐观的,自然也有悲观的。 “你们想的太早了,昭陵那可是天子脚下,哪有那么容易。” 看着这些人,谢献芹不禁站在了原地,从前,她以为昭陵很大,大到三桥篱门之外的南市便覆盖了她的十几年人生。 直到这一刻,站在晋陵的街道上,她恍惚间明白了当年阿娘在那个一进的小院里的声音。 “大丫,你须知,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阿娘,你说得没错,不见天地之大,所思所想也难免陷于方寸之间。 “你怎么了?谢夫子?”喻伟忠见谢献芹许久未动,出声唤道。 谢献芹摇摇头,“没什么,咱们继续。” 逛完了晋陵城最大的市场,鲁巍和万鹤荣这边也已经接近了尾声。 回去的路上,谢献芹叫住鲁巍,“鲁司马。” “夫子要问的,鲁某不能告知,但,夫子若执意要问,可自行去问郎君。”鲁巍知道谢献芹想要问什么,但景字军是郎主秘密组建,除了郎主吩咐,他自然不会外传。 不说,不说她也能猜到,“此次晋陵这二人带走我,是你们早就料到的吧,以寻我的名义暗中招安晋陵的张峥旧部,看来,这支队伍没过明路啊,鲁司马。” 鲁巍叹了口气,“谢夫子就不要为难我一个老头子了。” 谢献芹冷笑一声,“鲁司马这话没有道理,你们以我做饵,怎么,我还不能知道真相了?” 鲁巍不再开口,只闭目养神。 谢献芹的视线自然而然落在了喻伟忠的身上,喻伟忠也赶紧闭上眼。 好啊,都给她装傻是吧。 “她生气了?” 深夜的书房,王柬芝问起此次晋陵之行的情况,忽然问了这么一句,鲁巍的大脑还停留在万鹤荣那支队伍的安排上,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王柬芝话中的意思。 过了一会儿,鲁巍才道:“谢夫子连遭两次无妄之灾,有些脾气也是正常的,不过,郎主,有句话,臣不知当讲与否。” 王柬芝知道鲁巍想说什么,但他还是想听听鲁巍的想法,“讲。” 鲁巍闻言,抬头看了一眼王柬芝,“郎主,这位谢夫子太过敏锐,今日回程,谢夫子显然已经猜到了我们正在做的事情,此事……” 王柬芝抬手打断鲁巍的话,“鲁巍,若你是为此而担心,大可不必,她不会……” “可郎主,景字军秘密重建,一旦被宫中得知,郎主辛苦经营多年的局面,恐怕……” 话中未尽之意很明显,王柬芝看着跃动的烛光,“鲁巍,从我招她入府开始,吾就知道她的价值,若她但凡有一点怯懦一点犹豫,吾不会让她走到如今这一步。” 鲁巍明白了王柬芝的意思,“是,郎主,臣明白了。” 对于谢献芹的存在他是敬佩的,但,对她的结局,鲁巍低着头目光盯住被烛光拉长的身影上,他不认为郎主在意识到自己的心意之后,会让她走到最后。 叹了口气,鲁巍收回思绪,“万鹤荣和晋哲二人所率队伍,依郎主的意思,已经让他们赶往雍州,只是,郎主,雍州的人马如无根之萍,即便再多的军队,若不拿下江阳,恐怕也难啊。” 说到这个,王柬芝也皱起了眉头,昭陵于栖成江最下游扬州治下,是整个大雍的核心所在,但,说到底,是因为此地为天子所在。 若论真正的核心,乃是江州所在,是整个栖成江水系的枢纽关键,上通荊雍,下连扬州,若要北伐,江州势必要握在他们自己的手中。 “如今的江州刺史程鸿峰乃守成之将,若要拿江州,恐怕难!”鲁巍道。 王柬芝也明白,“如今北伐难就难在,雍州荆州江州分而治之,如此雍州前线难免兵力不济,后勤又难以保障,西凉兵强马壮,自然难上加难。” 揉了揉眉心,“你先下去吧,江州一事吾已有打算,你派人入荆州,等陛下诏书,便正式组建景字军。” 王柬芝一句话的信息量有些大,鲁巍不免道:“正式组建?郎主的意思是陛下会同意?” 可就算陛下同意了,那些朝臣也不一定啊。 王柬芝不打算回答鲁巍,谁说景字军一定是要为北伐而建,迁都也已经五年了,该乱一乱了。 “五道。” “郎主有何吩咐?”王五道从外间出来。 “她现在何处?” 王五道也不知道郎主最近是怎么回事,但凡提及谢夫子便用一个她字替代,虽然他已经习惯了,但还是有些怪怪的感觉。 “郎主,谢夫子在涵山房准备过几日的讲学,据下人们说,瞧上去似乎确实不是很高兴的 模样。” 从王五道的话中,王柬芝似乎已经想象岀了谢献芹生气的模样,忍不住勾了勾唇角,起身往外走去,“走吧,去涵山房瞧瞧她。” 王五道抬脚就要跟上。 “带上点心,听闻不开心的人都喜欢吃些甜的。”王柬芝的话音落下,王五道立马转了个弯,往膳房去。 谢献芹听到守门的丫鬟的声音时愣了一下,这个时侯王柬芝不应该在和鲁巍商议万鹤荣的事情吗,怎么有空往她这里来了。 “告知郎主,我稍后便到。”谢献芹看了一眼身上的轻薄里衣,实在是太不方便了,这么晚就算是在大厅见客也要重新穿衣服,叹了口气,头发只随意一扎,穿好衣服便往大厅的方向去。 “郎主这么晚找我,可是有事?”谢献芹没错过摆放在桌子上的点心,“这是……” 王柬芝道:“此来是王某特意为夫子的两次无妄之灾赔礼道歉的,让夫子受惊了。”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王柬芝态度这般诚恳,谢献芹也不好多说什么,“郎主折煞了,这是臣应尽的本分。” 眼前女子头发扎得随意,丝丝缕缕的碎发逸散在耳边,脸上未施粉黛,想来这个时候被打扰,应当是更不开心了吧。 “谢夫子一路奔波,吾本不欲打扰夫子,但,前些日子听喻参军说,夫子对算学大会很感兴趣?” 谢献芹道:“去看过一次,兴趣倒是还行。” 王柬芝笑了笑,“确实,谢夫子高才,见过临波集会的盛景,再看算学大会,终究是差了些意思。” “还好吧,算学大会初次举办,我也不是很熟悉,不知郎主提及算学大会是为了……”王柬芝的每一句话,谢献芹都要思虑一番,毕竟她女子的身份能在王家立足,目前可都是靠这尊大佛。 就是这大佛的心思有点难猜,累,什么时候能走人啊! 即便谢献芹内心早已疯狂尖叫,但面上仍然不显。 王柬芝偏又不说算学大会了,让王五道打开点心盒子,“这些点心,是王某的赔礼,夫子不若尝一尝,可还合胃口。” 谢献芹匆匆扫了一眼点心盒子,“多谢郎主。” 看样子是不太喜欢,王柬芝将谢献芹的反应收入眼底,“明日临波酒楼此次算学大会的魁首还会讲学,谢夫子可要去看看?” “明日不上课吗?”谢献芹以为明日就可以正式上课了,要不然她也不能熬到这么晚还要备课。 王柬芝道:“夫子大病初愈,多休息几日无妨,就这般说定了,明日的算学大会,吾邀夫子同去,夫子早些休息。”说完,也不等谢献芹说话,便转身离开。 说是邀请,也没给人拒绝的机会啊,但转念一向,平白来的休假,不要白不要,说起来她倒是还真有点好奇那个方长风会怎么讲筹算。 “不对劲,十分不对劲,今晚郎君十分不对劲。”王五道看着前边王柬芝的背影,心中疑惑越来越深。 “郎君,您今日找谢夫子就是为了邀请谢夫子明日去临波酒楼听方长风讲学?”王五道不小心将心中的疑惑说出口。 王柬芝停下脚步,冷眼扫过,其实他也不知道今晚的行为要作何解释,闻她有气,便没忍住去瞧了瞧。 夜风吹走王柬芝心底的绮思,眼中再次凝起以往的漠然,“临波酒楼,可是个好地方。” 只留下这么一句话,王柬芝便回了石林小院。 25. 细雨 江南阴雨连绵,学子求学之心若绵绵细雨汇入栖成江一般流入临波酒楼泛起星星点点的涟漪。 “谢夫子,上前来。” 谢献芹原本是落后王柬芝半步的,听到王柬芝的声音,以为是有事要吩咐自己,上前道:“郎主。” 王柬芝似乎知道谢献芹心中顾虑,浅淡的笑意弥漫在眼底,“夫子,今日你我二人简衣出行,不必过于拘谨。” “是。” 王柬芝道:“夫子长在江南,想来这细雨入眼不过寻常,怎么还会观雨而出神?” 谢献芹真的很想知道,这人的后背是不识长了一双眼,“郎主有所不知,这江南的雨总缠绵于这个季节,臣只是在想,不知今日的雨落可会是往日的雨,再相见。” 王柬芝低头看去,仍是简单的发髻,素净不施脂粉的脸庞,一点思绪在眼中荡漾游移,凭添几分仙气。 不过,王柬芝收回目光,仔细想来了,眼前之人所行所言,又如何不能谓之仙。 “夫子见雨如见故人,这想法确实很新颖,吾倒是真的很好奇,什么样的地方才能长出夫子这般有趣的心思。” 谢献芹微微拉开两人越走越近的距离,“郎主谬赞。” “临波酒楼就在前方了,郎主,请。”谢献芹没有要跟着王柬芝去二号房间的打算,讲学大厅就在一楼,她既然来了,自然不能做缩头乌龟。 王柬芝也看出了谢献芹的心思,微微点头,自行上楼。 “五道,你说今日到底是咱们的新算更胜一筹,还是他们的筹算大放光彩。” 王五道摇头,“不知。”按照新数简册所言,筹算与新算并非对立,但今日若新算不能更胜一筹,恐怕新算的推行不会简单。 “不过,依臣之见,筹算与新算不一定哪一个更胜一筹,但若是方长风与谢夫子,答案显而易见。” 王五道又补充了一句,王柬芝看着一楼于人群之中穿梭的女子,在这个大堂中,这样的身影显得格格不入。 但凡出现在临波酒楼的女子若非幂篱遮脸,便是深居包厢,只有她,一身素裙,穿梭众人之间,丝毫不怯。 忽然,那道身影僵在了原地。 谢献芹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阿娘一行人,寻着三人的身影,谢献芹想要追上去,但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越往前走,人群便越是拥挤,直到她的视线中彻底失去三人的身影。 “你干什么呢,挤什么挤。” “让让,让让,不走别挡路。” 临波酒楼的大堂这么大,所有的人都拥在了一处,谢献芹抬头,这才看见前边搭起的台子。 方长风三个字格外醒目。 “方先生的讲学就要开始了,姑娘,你要是想看,便找个地方坐下,不要站在前边挡着。” 谢献芹有些愣怔地在后边找了个地方,目光忍不住四处望去,却仍没见到谢玉娘等人的身影。 “小丫头都要急哭了,你不去看看?”咯吱咯吱,是木轮轧过木板激起的挣扎,轮椅上是一名女子,只不过,观其面相,已然时日无多。 谢玉娘看不到,但大概能想象岀大丫找不到自己的表情,笑了笑,“大丫什么都好,就是从小到大一直都很粘人,上次回家也没进家门,如今倒是急着要见我了。” 侯云轻咳一声,“也不知道你们母女两个在打什么哑谜,你今日来我这临波酒楼,不会就是为了让你家那傻丫头着急上火的吧。” 谢玉娘沉默片刻,她没说的是,她家那傻丫头可不好糊弄,她出现在临波酒楼,想不出个合适的理由,可不好交代。 “阿娘,哑叔,你们看,那是姐姐,姐姐上台了。”春杏一直盯着楼下的动静,几乎是谢献芹一上台,春杏就注意到了。 哑叔守在房门,外面的动静自然是瞒不过他,点了点头,谢玉娘指尖微动,“台上的,就是那个算学大会拔得头筹的人?” 侯云知道谢玉娘的意思,“咳……咳咳,怎么?这次不是你家那傻丫头的头筹,不开心了。” 谢玉娘轻嗤一声,“他们也只能用这样的手段了,殊不知,德不配位,任你站得再高,也不过是为了摔得更惨罢了。” 她这次来这里,主要是为了从侯云的口中探听宫中的消息,“那日宫中究竟发生了什么,大丫怎么又去了晋陵。” “你不知道?”侯云有些惊讶,以这位的手段,宫中的消息可瞒不住她。 谢玉娘垂下眸子,“宫中情况我并不清楚,此中详情,若有机会再同你细说。”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侯云就理解了,“得了,你也不用和我细说,我没几日活头了,无非就是你家大丫太过优秀,入了那位的眼,被人借机盯上了罢了。” 谢玉娘闻言冷哼一声,“他?也配。” “你们真不愧是母女俩,眼光一样的挑剔,不过,我倒是很好奇,你们是怎么就选中了王家的那位的。”说着,侯云的目光落在二号房间的方向。 “这是我家大丫的想法,我此次来,一为大丫,其次……你应当知道。”谢玉娘的话没有说清,但侯云是谁,怎么会不知道谢玉娘的心思。 看了一眼外间的盯着大厅的小姑娘和守着门口一动不动的哑叔,侯云叹了口气,“玉娘,恕我无能为力。” 对这个结果,谢玉娘早有预料,“既如此,便算了。” “你能放下是最好。” 一楼大厅。 “算了,方先生,你我之争实在不必,今日讲学为重。”谢献芹对方长风上来先挑衅的行为十分不解,几下解决方长风岀的难题,出言劝道。 方长风却急了,笑了声,道:“谢夫子莫不是怕了?当日算学大会方某无缘得见夫子风采,今日你我既然得见,如何不敢比试一番。” “好啊,比试一番!” “让咱们也看看,究竟是新算更胜一筹还是筹算风采依旧。” “比!比!” 看台上的众人一声高过一声,谢献芹再拒绝难免落了新算的气势,不过,“方先生确定此时此刻比试?” 方长风一眼看去,自己这些日子讲学还是有些成果的,认为谢献芹此刻的犹豫是怕了,便道:“自然确定。” “好,公平起见,不知可否请掌柜出面裁判?” 方长风伸手,“自然可以。” “哈哈,能为二位先生裁判,是在下的荣幸,那便即刻开始。“ 临波酒楼的侍从很快布置好谢献芹和方长风身前的用具。 ”请听题,其一现有上好绸缎每尺120钱,次等每尺75钱,共买20尺,总价2040钱,问买几尺?” 话音落下,不仅是台上的方长 风和谢献芹二人,看台上也有不少精通算学之人,纷纷动笔,时不时交头接耳。 几息之后,谢献芹直接开口道:“上等12尺,次等8尺。” 全场鸦雀无声,只因还没有人算出答案,方长风一脸不可置信,“不可能,我的方程还未摆完,你怎么可能这么快得岀答案?” 谢献芹没理会方长风的质问,只看向掌柜,“我说的,可对?” 掌柜点头,“谢夫子胜!” 方长风咬牙,额头青筋暴起,“再来!” 掌柜看了一眼谢献芹,见谢献芹点头,便继续道:“其二,现有米商囤粮……” “9斛。”谢献芹依旧未动面前算筹,直接道岀答案。 “谢献芹胜!” 方长风怎么也想不明白,谢献芹怎么就能张口就来,他的算筹这一次甚至都还未曾摆放。 “再来!” “其三,现有公鸡……” 弹指一挥间,谢献芹再度张口,“答,共三组解——……” 掌柜道:“谢献芹胜!” 一连三个回合,都是谢献芹胜,不仅方长风,便是看台下的观众也不免怀疑了,“掌柜,我们都还没摆呢,这位谢夫子怎么就得出了答案,这未免有些太奇怪了。” 方长风更是气急,直接开口道:“你们临波酒楼帮她舞弊!” 掌柜叹了口气,“若要若说临波酒楼舞弊,诸位请拿出证据,至于谢夫子为何这么快得出答案,不妨请谢夫子为我们讲学。” “她有什么资格?”方长风不甘心,他花费了这么多的功夫才站到这高台,凭什么她谢献芹几句话的功夫就取代了自己,莫非是在告诉世人,他方长风还比不上一个女子? “不过是一个女子,有什么资格为大家讲学,给我一些时间,我也可以解岀答案。” 方长风的声音带着颤抖,“你们信我。” “方先生,既然谢夫子有更好的方法,为何方先生不让我等学习?” “是啊,方先生也应当及时革新,如此方能进步。” 方长风只觉天旋地转,不知怎的就到了台下。 谢献芹看都没看方长风一眼,上前,“此三题,若要得到答案很简单,以筹算摆方程,虽然时间长一些,也可得到答案。” 一边讲解,一边摆弄算筹,三道题的答案醒目于案几。 “谢夫子,你如此迅速得出答案,可是因为新算?” 看来是有些知晓新算的学子,谢献芹笑了笑,“却是如此,诸位请看,新算中,可用符号代替……” 谢献芹将新算的过程以笔墨写于纸上,众人虽然看不很懂,但都若有所思地点头交谈。 “你这是什么玩意儿,一堆鬼画符……” 方长风回过神就看到眼前一堆看不懂的符号,出言嘲讽道。 方长风的话虽然毫无道理,但不免引起众人深思,有人起身问道:“若以夫子高见,不知我等可是要摒弃筹算专研新算为好?” 这个问题让谢献芹想了想,摆手示意出声之人坐下,“公子这个问题很好,吾也想过很多次,新算的出现,是否意味着筹算的退出。” 随着谢献芹的话音一字一句砸在大厅,回荡在整个酒楼,在场之人都自觉抛弃了男女之分,只看到了台上那个口若悬河的身影。 26. 难眠 “筹算与新算并无高低贵贱之分,只是互为补充罢了。 筹算的出现是为了解决实际问题,其‘盈不足术’‘方程术’就像时一套菜谱,按步骤来就出结果,非常适合账目和结果校验。 而新算以简洁的符号代替冗长的文字描述,让复杂的推理变得清晰可操作。是以,新算与筹算各有所长,若说要摒弃谁,那未免太过狭隘。” 谢献芹的声音落下良久之后,大厅中忽然爆发出热烈的掌声,“谢夫子说得在理,新算筹算虽是殊途,却可同归。” “是这个意思。” 二号房间中。 “看来你对自己选的人很满意。”侯云离开谢玉娘的房间之后便来到了二号房。 王柬芝视线仍在大厅台上人的身上,“吾看你这酒楼倒也不算白开,没把你那下一任当家人带出来?” 闻言,侯云笑了,“时侯到了,自然就会出来了,我此来本是想看看王郎主初心可在,如今看来,是我多虑了。” 王柬芝想起自己第一次进入临波酒楼二号房间时候的场景,临波集会拿得头筹,走进那间众学子追逐的房间,除了观景方便一些,似乎也没有什么别的特别之处,只除了那个突然出现在房间中的不速之客。 “你是谁?” “就是你,夺得了本届临波集会的头筹?” 那人只有背影,但王柬芝没有丝毫轻视,“你在这里等我,还是在等二先生?” 王柬芝隐约之间似乎听到那人的笑声,“自然是在等王郎主,听闻你想要成立女子书塾,不知我可有幸能知晓原因?” “没有原因,想做便做了。”王柬芝的回答很简单。 立在暗处的影子没说满意也没说不满意,紧接着,那影子消失在了暗处后,房门便被侯云推开了。 侯云似乎猜到了此刻王柬芝的想法,道:“当初你见到的那个人,只是机缘巧合罢了,至于你担心的,临波酒楼的立场不会因为换了当家人而改变。” 见侯云没有过多透露的打算,王柬芝道:“如此,便好。” “只是,临波酒楼历来神秘,无人知其来处,也无人知其归处,我来还是想要提醒你,算学大会的第二届恐怕不会这么轻易筹办了。” “看来,你是已经准备好了。”侯云的话音落下,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嘈杂之声。 “就是因为你这样的人的存在,才给天下女子抹黑!”方舒云不知道从人群中的哪个角落里钻了出来,冲上高台一个巴掌落在了谢献芹的脸上。 谢献芹一时不备,竟被得逞,舔了舔牙龈间的血腥味,眼中锋利不似以往,“你是?” “方舒云,你敢在楼里动手,就算你爹是定远侯,也容不得你这般放肆。”王柔瑾今日本来是要来看算学讲学的,远远地就看到了高台上的谢献芹,本以为今日会是献芹初展头角,却不想会杀出方舒云这么个程咬金来。 “王柔瑾,你竟然还有脸出来,我还以为你会一直躲在你那远山阁里老死呢。”方舒云今日出现在这里,本就是为了谢献芹而来,现在巴掌落在人身上,心里的气顺了不少,也有心情和王柔瑾理论。 王柔瑾神色一冷,“我要如何做,与你无关”,如果再给她一次机会,她依旧会做岀同样的选择。 楼上的王五道和哑叔在谢献芹被打巴掌的那一刻便同时动了,只不过都被拦下来了。 “不急,先等等,她能处理。” 谢献芹平白无故挨了一巴掌,纵然悲悯于方舒云的愚昧,但心中说不气是不可能的,既然犯到了自己的头上,忍气吞声是不可取的,谢献芹讽笑一声,一把抓过方舒云。 “啊!”方舒云没料到谢献芹敢动手,一时不察,护着头发顺着谢献芹的力道,“谢献芹!你敢动我!你知道我是谁吗?” 谢献芹笑声带着冷意,“三个问题,回答的好,放过你。” 方舒云只顾着生气,根本不理谢献芹的话。 谢献芹也不在意,一个巴掌招呼过去,见人冷静了不少,很满意,“现在能问了吗?” 方舒云咬牙,“能!” 谢献芹很满意,抬头一个冷眼扫去,那些跟在方舒云身后,原本想要上前的姑娘小姐们都学会了明哲保身。 “第一,你为什么觉得我不会还手。” 方舒云感受道头皮上发紧的力道,“我说,我说,你是夫子,不可随意殴打旁人,否则于你名声有损。” 很好,谢献芹紧了紧手上的力道,“第二,你今日出现在这里,是来找我的?” 方舒云想要点头,但奈何头皮被抓得紧紧的,一动不敢动,“是,你以女子之身混迹于男子学堂,让整个昭陵女子都蒙羞,今日站在这里的人,都是想给自己讨一个公道的人。” 竟然是这样的理由,谢献芹不禁有些想笑,抬头看去,观台之上大多都是男子,台上的闹剧都被尽收眼底。 “众位觉得呢?” 观台上一时无声,“先生高才,我等佩服!”一声起,余下便是波涛,自会起伏。 “最后一个问题,你出现在这里,究竟是觉得我让女子蒙羞,还是你们在胆怯,在害怕。” 说完,忽略一地沉默,谢献芹放开了方舒云,“这个问题既是问她,也是问你们。” 沉默,谢献芹不陌生也不意外,抬头看了一眼二号房间的方向,谢献芹开口道:“沉默也是答案的一种,三个问题我问完了,你们可以走了。” 一时之间,高台上竟然没有人动作。 谢献芹就这样站在高台上,转过身,身后便是一群垂首不言的女子,这一幕入了楼上许多人的眼,心中又是一番思量。 “谢夫子一言如醍醐灌顶,今日吾也想问一句,那些不愿设女子书塾的人,究竟是满嘴圣贤还是满心胆怯。”王柬芝的话顺着楼梯传进大厅,众人这才看见二号房间的王柬芝。 王柬芝同谢献芹的视线相撞,他们彼此口中的胆怯既是相同也有不同。 女子胆怯于被蒙骗的真相揭露,不知所归;男人胆怯于被举起的假象破碎,失去特权。 “郎主!” 王柬芝道:“今日讲学很是精彩,继续。” 大厅很快便井然有序起来,人们失了戾气,静心听学,倒也颇得趣味。 讲着讲着,谢献芹注意到三个身影在往门口的方向走去,那身影熟悉到她不用看正脸就知道是谁。 动了动唇瓣,“所谓新式字符……”新算在唇齿之间流过,视线却未曾离开门口的方向。 再见,阿娘,哑叔还有 春杏。 “轻一点,笨手笨脚的,换个人来!”方舒云怒气冲冲的声音响彻在定远侯府,越想越气,方舒云愤而推翻桌上的脂粉药膏。 “我爹呢,我爹怎么还没回来。” “小姐,侯爷还没回来。” 方舒云一个转身不小心牵动了脸上的伤,心中更是恨急,“那二哥呢,二哥总回来了吧。” “二公子过来看你了,小姐。”守在门外的丫鬟掀帘进来,忙道。 方舒云冷哼一声,往外间走去,“二哥,你得给我报仇。” 方长风对这个骄纵的小妹一向宠爱,“自然,更何况此次临波酒楼之耻,我也会讨回来的,小妹,你别急,此事还是要等爹爹回来再仔细商讨。” “好吧。” 一方愤恨,一方惬意。 回去的路上,谢献芹照旧落后王柬芝半步,这一次,王柬芝也没有召谢献芹上前。 只是看着前方的身影,谢献芹总觉得有哪里奇奇怪怪的。 王柬芝忽然出声,“谢夫子觉得,这临波酒楼如何?” 谢献芹想了想,“临波酒楼临水而建,位置绝佳。” “确实位置绝佳。” 两人一路无话,谢献芹回涵山房之后,脸上的痛意未消,想起今日见到的方舒云,其实方舒云的出现她并不意外。 当一个种群中出现第一个异类之时,人们的第一反应必然是审视打量继而排挤,这都很正常,但知道是一回事,心里的感受是另一回事。 “谢夫子,这是王长史送来的药,婢子帮你用药吧。” 谢献芹点点头,“多谢!” “药送过去了?”王柬芝看到王五道回来,问道。 王五道点头,“送过去了。” “不过,郎君,您为何要说是臣让人送的。” 王柬芝摆摆手,王柬芝退岀书房外,他清楚自己的心思,若说之前还能装作不知,但今日侯云的一番话,让他想忽视都难。 谢献芹这个人,确实很好用,有勇气,有魄力,最重要的是,有目标。 喜欢上这样一个女子,并不是一件难事,但却不一定是一件好事,至少对他来说是这样的。 感情,王柬芝忽然笑了一声,他不会让自己成为情感的傀儡,谢献芹只能是夫子,或可入幕府,决不可入王府。 情欲而已,堵不如疏。 “郎君,可要安寝?” 王柬芝行至榻边,“让她们进来。” 薄纱覆身的女子鱼贯而入,赤裸的身躯于纱衣下若隐若现,任何一个男人坐在这里,都必定不会是柳下惠。 揉了揉额角,王柬芝的目光落在榻边角落里的衣裙上,摆了摆手,示意王五道,“出去吧。” 王五道会意,退岀门外,守在门口还在想,如今老夫人的夙愿也算是达成了,当初若是念琴能再安稳一些日子,说不定…… 摇了摇头,把脑海中不切实际的想法赶出去,郎君自有郎君的想法,这都不是他该想的。 “出去!”砰!地一声,惊得王五道一个激灵,“郎君,怎么了?” 里面不知经历了什么,王五道就听到里面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而后,便是一群女子鱼贯而出。 这么快?!! 27. 听学 “郎君,可是要再换一批人来?”王五道上前,出声动作颇有些小心翼翼。 毕竟王柬芝此时面色一看便不像是成事的模样,甚至是黑云压顶,必然是欲求不满。 王柬芝微微抬眼看去,“茶。” “是。”王五道忙应声,执了一杯凉茶,“郎君,茶来了。” 温润清凉的茶水划过喉咙,王柬芝面上神色这才好了一些,“不用找了,随吾出去走走。” 王五道不用想都知道自家郎主心里在想什么,但,“前段时间按郎君的意思在书塾外院建起的小书房,郎君可要去看看?” 王柬芝点头,“嗯。” 两人一路行至小书房,却不想此时的小书房亦是灯火通明,王柬芝道:“是谁在里面?” “应当是有学子深夜研读,郎君不妨进去看看。” 话音落下,王柬芝已经迈步进去,里面只有一道身影奔忙于各个书架之间,一会儿停顿思索,一会儿似有所得,烛火微微摇晃,无意间抓住了外间的两道黑影。 谢献芹只觉有什么东西在自己眼前一晃而过,什,什么玩意儿? 听闻这高门大院里最好枉死冤魂,不会这么好命让她给撞上了吧。 “谁,谁在那里?”谢献芹虽然强自镇定,但仔细听去,声音中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王柬芝忙出声道:“是吾,谢夫子这么晚了还在小书房做甚?” 听到人声,谢献芹大大的松了一口气,心中不免埋怨,这位当家人也不知道今天晚上是吃错了什么药,大晚上不睡觉,出来吓唬人,要不是她定力好,明天临波酒楼的讲学怕是要食言。 “郎主。”虽心有怨气,但眼前人毕竟是顶头上司,谢献芹答道:“回郎主,臣于此是为了明日讲学准备资料。” 说起这个,王柬芝也想起来,今日临波酒楼一番讲学,可谓是才惊四座,那位掌柜当即便邀请其往后接连几日于大厅讲学,往来学子男女不限。 看来是这男女不限将人给难住了。 “可有何处需要帮助?”这般想着,王柬芝柔声问了一句。 谢献芹疑惑抬头,作为一个大家族的当家人,不应该是日理万机,诸事缠身吗,怎么有时间…… 王柬芝似乎看出谢献芹的疑惑,笑了笑,道:“谢夫子不必多虑,临波酒楼此次开始男女共听之讲学,吾也想看看夫子明日准备如何讲学。” 原来是这样,监督检查呗,想到这里,谢献芹心中不免叹气,这位王郎主还真是严格,不是说把自己当替身吗?怎么还查这么严。 虽然这样想,但手上动作却极为迅速,将自己整理好的草稿呈给王柬芝,“郎主请看,明日讲学可谓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之举,是以必然会受到各方注视,臣便想,明日讲学不在内容,在稳。” 王柬芝一边听一边翻看,对谢献芹的话似乎是颇为赞同,“你要如何稳住明天的局面?” 如何稳,谢献芹现在也只是一个大致轮廓,但还不确定可行性,正好,“回郎主,臣以为男女同席必然招致非议,若要求稳,便要先求不稳。” 闻言,王柬芝的目光终于舍得离开宣纸,看向谢献芹,“求不稳三字何解?” “既然问题有爆发的可能,那我们不妨在第一节课就将暗处的问题摆到讲台上,有了方向,不管是否能够解决,便能控制在讲学范围之内。” 王柬芝点了点头,便听一开始还有些拘谨的声音越来越明亮,也越来越清晰,细瘦纤细的身影也越发挺拔如松柏,摄人心魂。 “郎主,郎主,你在听吗?”谢献芹说得尽兴,待说完发现看似一直在认真听自己说,还边听边点头的人似乎是在走神,不免奇怪。 王柬芝回神,似乎在懊恼什么,也没回答谢献芹的疑惑,抬脚转身离开,只留下一句,“尚可。”便不见了身影。 看着王柬芝的背影,谢献芹有些懵,这是困意袭来挡不住,忙着回去赶床吗,怎么奇奇怪怪的。 王柬芝大步踏出小书房,咚咚声几乎要破胸而出,眼中神色晦暗不明,看得王五道默默往后退了一大步,果然,欲求不满太可怕了,连郎君也不能例外。 “听说了吗,今日临波集会的三先生也会来听学呢。” “什么?那位三先生?” 一开始说话的人示意众人抬头,“看那里,看到了没,第三个房间的灯,亮了。” 那人抬头一看,果不其然,“看来这次讲学声势果然浩大,连一向神秘的三先生也来凑热闹。” “哎,兄台这话错了,三先生来可不是为了参加讲学的。” “那是为何?” “自然是为了……” 话未说完,便被一拥而来的学子门冲散了两人,男子大步踏入,满声赞叹大厅之上的讲台设置。 男子于左,女子于右,中间是可供夫子穿行的讲学之路,原本只占据大厅一角的讲台扩大了不止一倍,可看今天这架势,即便如此,恐怕也只是勉强装下大厅中的求学之人。 紧接着到的是简装打扮的女子,虽然零星,但确实是有女子来,或幂篱遮面,或轻装简行,或登包厢,或落座于台下学子座位。 大厅的一幕落在楼上人的眼中,侯云道:“想不到,经昨日一事,今日倒真有女子来听学。” 那道影子一样的存在没出声,消失在侯云的身后。 侯云轻笑一声,“还是这个性子,也不知道将来我死之后,临波酒楼还会不会有今日的热闹。” “楼主别担心,依学生看,临波酒楼此举足以使临波酒楼百年而不倒。” 闻言,侯云没有出声,半垂长睫,百年而不倒吗。 “来了,来了,是三先生!” “快看,那就是三先生!” “上去了,上去了!” 一进大厅谢献芹就听到了众人口中正在谈论的三先生,一时刚迈进去一半的脚欲落不落,她这是被认出来了,还是…… 在看到上楼进入三号房间的人时,大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 “夫子?您在说什么?”有人认出谢献芹,上前打招呼。 谢献芹摇头,“没什么,今日我看这里人不少,公子也是来听学的?” “昨日先生新算筹算之论于我等如醍醐灌顶,不知今日夫子是否再讲新算。” 谢献芹微微一笑,“暂且保密,待开课,便知了。” “是,是,夫子请。” 谢献芹走远,人群中有人道:“不知这位新算夫子与咱们的三先生比起来,谁更胜一筹呢。” “这倒是,不过一个是新算一个是临波集会的头筹,方向不 同,应当无法比较吧。” “哎,这就是兄台有所不知了,当日临波集会,这位三先生也曾言新算之道,恐怕不在这位谢夫子之下。” “是吗?” 一声钟响,原本还散落各处各自交谈的各位学子纷纷落座。 谢献芹在见到落在女子座位的几人时,心中不免惊喜,她昨日并未见过这几名女子,不知今日她们又是以何种心态来此听学。 或许是谢献芹的目光落在几位女子身上的时间过长,原本还直视谢献芹的几位女子纷纷避开谢献芹的目光,一时有些坐立难安。 直到谢献芹收回目光,才稍有缓解。 但。 “你看,竟然还真有女子寡廉鲜耻来听学呢。” “就是,她们恐怕连算学是什么都不知道吧,今日夫子讲学,估计跟听天书一样吧。” 果然,此言一出,那几名女子已有起身离开之势。 谢献芹开口道:“各位请安静,今日讲学之前,吾有一问,不知诸位可答?” “夫子请问。”出声的是昨日人群中熟悉的面孔,谢献芹微微点头。 “好,不知诸位今日是为何而来?” 他们本以为会是一个和算学有关的问题,一时之间倒是被谢献芹打了个措手不及。 男学子这边都在仔细琢磨要如何回答,原本坐立难安的女学子中有人举起手来,“夫子。” “请。” “回夫子,我等此来是想看看,何谓讲学。” 此言一岀,招来满座笑声,汪诗扬紧了紧手心,她似乎不知道此言有何处好笑,但其中的嘲讽不难辨认,抬头看向谢献芹,似乎在寻找什么。 谢献芹一手敲钟,笑声戛然而止,“请坐,讲学是为教化迂腐无德之人,姑娘可看到了?” 汪诗扬的目光落在刚刚大笑不止的男学子中,肃了神色,点了点头,“看到了,多谢夫子解惑。” 一时之间,男学子坐席之中面红耳赤者有,心中不忿者亦有,有人起身道:“在下封子行,为刚刚的笑声向姑娘道歉,姑娘于纷言乱语中立于此已是万难,是我等心中只余方寸,不见姑娘之才。” 汪诗扬摇摇头,“我叫汪诗扬,你不用道歉,你刚刚没笑,我看到了。” 谢献芹打算两人的交谈,道:“女学子中已有人答吾此问,不知尔等谁来答。” 封子行率先起身,“学生此来是想见与众不同之讲学,增长见识。” 封子行刚坐下,便有人紧接着道:“学生此来,是想看看,是不是当真有女子不顾廉耻,来此听学。” 谢献芹笑了一声,摆手示意封子行坐下,看向出声之人,“你认为你今日站在这里,说出此番言论是值得骄傲,值得赞颂,是匡扶正义?” “自然!”那人抬头挺胸,看向谢献芹的目光中丝毫不见弱势。 “好,那吾今日就与你来讲一讲,何谓寡廉鲜耻。”说着,谢献芹走下讲台,站在男女中间,“其一,所谓守礼为廉,知羞为耻,尔等男女分席而坐,如何便是寡廉鲜耻。 其二,吾刚有一问,尔等为何而来,尔等既已答吾,吾也有话送予诸位。” 说到这里,谢献芹沉下声色,“此地,为求学而立,不容鄙陋之见,若有异议,可自行离开,尔等可明白了?” 28. 吴汀 “今日临波酒楼的讲学,如何?”苍老的声音是胸有成竹的断然,却不想。 小厮抬眼看向上首的人,“老爷,临波酒楼的讲学,已经结束了。” 这是他目前能想到的最不让老爷生气的回答了,但窦会是谁,怎么听不出小厮的隐瞒,心中忽然升起不好的预感,“到底如何?” 小厮见瞒不下去了,才开口道:“今日咱们的人除了一开始占了上风,后来……” 不用说,听的人也应当想象到了当时的场景,“哼,一群蠢货,学堂进学这么多年,连个没进过学堂的女子都拿不住,废物。” 小厮心中暗道:那是没进过学堂的女子吗,临波集会的头筹,临波酒楼的三先生,连男子都做不到,也不知道老爷怎么想的,非要招惹谢夫子。 想到这里,小厮差点漏报,“对了,老爷,今日临波酒楼讲学时,还发生了一件事。” 窦会皱眉,“有什么话,一次性说完。” 小厮忙道:“今日临波酒楼的那位神秘的三先生,出现了,而且这位三先生的出现,颇为……”小厮不知道要怎么说,毕竟今日临波酒楼的三先生之争,确实是颇有些可笑。 时间线拉回到临波酒楼的讲学。 剔除了几个恶意捣乱的人,被分开的学子门,除了一开始的不自在,随着新算内容的深入,便也专注到新算的演算和验算中去了。 但,静谧往往是被用来打破的,而这一次,掀起的风波可不比初时要小。 “夫子这道题,出得不好!” 从讲学开始就被关注着的三号房间终于传出了动静,众人纷纷抬头看去,只见那原本幂篱遮盖的容颜出现在众人眼前。 “是个女子!” “三先生,竟是个女子!” 凭栏而立的人俯视着大厅中的众人,接受来自各处打量的目光,唇角在无人知晓的角落微微勾起,“谢夫子这道题目不好。” 谢献芹抬头看去,在那双眼睛里她看到了一种熟悉的傲慢,笑了笑,“依姑娘之见,何处不妥?” 姑娘?吴汀握紧栏杆,不知道为什么,虽然此刻是她俯视她,她却觉得自己无所遁形,强自镇定道:“学子进学是为增益,如此这般题目,不过片刻便能解岀,如何增益,莫不是夫子藏私?” 毕竟是三先生,一句话引起的轩然可不小,谢献芹没有立刻解释,而是看向在座学子,“诸位可是同样的看法?” 虽然没有人立刻出言,但众人的神情显然已经告诉了谢献芹答案。 谢献芹欲要开口,却见封子行起身,“夫子,三先生,学生有一言。” “进学增益,本是常理,三先生所言确是我等心中所想。” 听到这话,吴汀心下一松,刚要开口,便听到下面的封子行又言,“但进学进学,新学为学,旧学亦为学,所谓温故而知新便是于旧有简单的学问中发现新的道理,不知学生说的可对,夫子。” 说完,封子行抬头看向谢献芹。 谢献芹抬手示意封子行坐下,而后道:“正是如此,三先生心中认可繁难复杂之算,是因三先生天赋出众,但世间还是普通人居多,是以,本次讲学取中间,而非取高等。” 吴汀道:“既然如此,谢夫子就不应该站在这里,临波酒楼,历来是有才能者才能入,先生今日此举,岂不是误人子弟?” 终于来到正题了吗,谢献芹笑了笑,“所以,以姑娘的意思……” 吴汀走下楼梯,“今日讲学,由吾来,不知谢夫子可服气?” “姑娘是以何种身份讲学?”谢献芹任由吴汀站在自己身边,对台下的起哄声仿若未闻。 吴汀面向堂下,“自然是临波酒楼的三先生。” “是吗?”谢献芹若有所思地看向掌柜的方向,就是不知道这位掌柜看了半天的戏,是要自己今日亮明身份,还是说…… 立在侯云旁边的吴宁看着楼下那张熟悉的面孔,不禁扶额叹息,她这个孪生妹妹,当真是不省心。 “老师,吴汀定然是扮作学生的模样,这才骗过了掌柜,老师,学生现在就去将她带回来。” 侯云皱了皱眉,“不必,先等等,吴汀虽然是个意外,但这或许也是天意。” “老师的意思是……”吴宁心中有了猜测。 果然,就见侯云点头,“临波酒楼的三先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这课程也进行了这么长事件了,正好趁着这个时间,让学子们休息一下,也请夫子回她自己的房间休息。” 吴宁会意,“学生明白了。” 还没等吴汀有所动作,便见一直保持安静的掌柜神色慌乱地起身,跟着一个和吴汀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往这边来。 在看清掌柜动作和跟在掌柜身边的人后,吴汀的神色也不再平静,姐姐怎么会来。 吴宁看也没看吴汀,朝着台下垂首弯腰道:“今日叨扰诸位,舍妹顽劣,冒犯了三先生,还让诸位见谅,三先生见谅。” 吴宁最后朝着谢献芹拱手,一时间台下众人神色惊疑不定,“这吴宁可是临波酒楼的大弟子,怎么忽然朝着谢夫子弯腰。” “你刚刚没听吴宁的话,是道歉,她身边那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根本不是什么三先生。” “那为什么要和谢夫子道歉?” “我去!你还记得刚刚吴宁说得什么,请三先生见谅,是不是,所以说……” “所以说,谢夫子就是三先生?” 台下惊疑声此起彼伏,吴宁道:“讲学这么长时间,先生不妨回自己的房间休息一番。” 话落,吴宁抬头看向楼上的方向,木质的轮椅漏岀了一角,谢献芹明白了吴宁的意思,朝着吴宁微微点头,三号房间,说起来,她倒是还真的没有来过呢。 待谢献芹的身影走远,吴汀不可置信道:“怎么可能,她一个女子,怎么可能是三先生?” 这一次不等吴宁出言,原本沉默的汪诗扬道:“你不认为三先生是女子,那你又为何假扮三先生,说到底,你将自己置于女子之上,男子之下,若你是三先生,临波酒楼便失其名。” “你,汪……” 啪的一声,打断了吴汀接下来的话,“吴汀,够了,跟我去见老师。” 一听这话,吴汀瞬间就慌了,“姐姐,我……” 吴宁可不管吴汀的辩解,朝着汪诗扬的方向微微点头,便离开了。 “所以,谢献芹就是临波酒楼的三先生?”窦会低喃一句,眸中神色复杂,若当真如此,事情恐 怕就要难办了。 “当时众位学子都在?” 小厮点头,“是,休息之后,谢夫子讲完第二课,便回王家了。” “此事定然已经传到陛下的耳中了,备车,我要进宫。” “啊?现在?”小厮有些懵,这个时候恐怕进不了宫吧。 窦会扫了一眼小厮,“备车便是,老夫自有法子入宫,既然谢献芹动不了,那边动其根脉,老夫倒要看看,这个谢献芹没了郎君的支持,还能不能靠着三先生的身份再掀风波。” 窦会的话落入小厮的耳中,叹了口气,心中暗道:也不知道老爷这是怎么了,非要和谢夫子杠上,没见陛下都没动静吗,老爷也是想不开,非要做这个出头鸟,希望他的饭碗还能保住吧。 宫中。 “朕已经知道了,谢夫子如此才学,不正说明当初朕没有看错人吗,窦参军回去罢。” 谢献芹的身份早早就传入了宫中,司马帱对窦会口中的事丝毫没有兴趣,“将令牌交给中使,窦参军便自行离去即可。” “可。” 中使上前,“窦参军,请吧。” 窦会不退反进,“陛下,臣还有一事要奏。” 司马帱叹了口气,“讲。” “陛下,可还记得景字军!”窦会出声,司马帱转身的脚步顿住,“窦参军,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 窦会叩首,“臣自然知道臣在说什么,王柬芝欲再建景字军,已然开始筹备了,臣之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句虚言。” 司马帱眸光一暗,“景字军再建,王监省自然是为了北伐之事做准备,窦参军告知朕,是要替王监省提前讨赏?” 窦会摇头,“非也,当日王柬芝曾说,此事秘密进行,王柬芝此举,怕是……” 怕是什么,臣子私下筹备军队,不管是什么理由,都是对皇帝的挑衅,不管他有没有反心,司马帱都不得不决断。 司马帱坐回窦会身前,“你说,王柬芝准备如何筹备,军需粮草从何处而来,军队又安置在何处,征兵于何处。” 一系列问题问下来,窦会有些愣住,“这,这臣不知。” 司马帱冷笑一声,“窦参军,你莫不是觉得朕好糊弄,空口白牙便能筹建景字军?” 窦会额头冷汗滴落,“陛下,此事确有,详情如何,请陛下给臣时间,臣一定为陛下查明。” 闻言,司马帱笑了一声,“窦参军,若是朕没有记错的话,你应当是王家的幕府参军吧,你今日夜间见朕,你家郎主可知情?” 窦会道:“回陛下,臣虽为幕府参军,但臣为天子臣民。” 司马帱击掌而笑,扶起窦会,“好,窦参军有此觉悟,朕很欣慰啊,正如窦参军所言,朕也困扰于王监省执意打破常规,妄想建立女学,若是王监省当真有反心,这昭陵便容他不得。” 窦会神色激动,“是,陛下,臣知道该如何做了。” 司马帱摆摆手,“天色已晚,窦参军早些休息。” 窦会连忙退下,原本要收他令牌的中使也满脸笑意。 司马帱忽然想起什么,道:“记得,凡是都要讲证据,若无重要情况,无需入宫,请中使传信即可。” 窦会点头,“是。” 29. 女学 话分两头,谢献芹这边依旧忙碌在小书房。 门口的影子站了很久,才抬手敲了敲门,道:“献芹,你在忙吗?” 谢献芹转身看到许久不见的王柔瑾,笑了笑,放下手里的东西,“柔谨,你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王柔瑾示意念安出去,“献芹,我来找你是有一件事,想问问你。” 闻言,谢献芹差不多已经猜到了王柔瑾的来意,“你是想问,临波酒楼不日就要举行的选举夫子的大会吧。” 王柔瑾微微点头,“是,说来也奇怪,临波酒楼一直低调行事,唯独这段时日,自从临波集会结束之后,又是算学大会,又是讲学,倒很是热闹。” 说起这个,谢献芹虽然并不清楚之前的临波酒楼,但最近王府的动向,她倒是略有了解,估计也和临波酒楼此次高调行事有关。 喻伟忠和鲁巍两个人不知道在忙什么,已经好长时间都没有露过面了,估计动作不小。 “献芹,你在想什么?” 谢献芹回过神来,摇摇头,“没什么,对了,你刚刚是问临波酒楼要选讲学夫子这个事,对吧。” 王柔瑾点头,“是,不知道献芹你还记不记得我们之前见过的那位宫先生。” 宫韵菲,这个人谢献芹自然还有印象,只是,“你今日提起宫先生,是想……” 王柔瑾见谢献芹想起来,垂眸问了一句,“不知道,柳烟阁的女子,是否也能参加。” “此次选夫子,不限身份,性别,自然可以。” 话音落下,谢献芹明显感觉到王柔瑾松了一口气,“柔谨,你呢,你怎么想?” 王柔瑾似乎没想到谢献芹会问自己,想了想,“飞花轩很好,临波酒楼太远了,人也很喧闹,我不是很喜欢。” 两人又闲话几句,王柔瑾便离开了,但不知道为什么,今晚的王柔瑾给她的感觉很不对劲。 是为了宫韵菲,还是别的什么。 “谢夫子可在?” 王五道的声音隔着窗户传进小书房,谢献芹回神,“王长史,怎么了?” 王五道悄悄往暗处看了一眼,道:“今日来是想和谢夫子说一声,近日飞花吹雪轩那边的课程,夫子不用准备了,郎君另有安排。” “另有安排?”谢献芹先是一愣,接着道:“郎君可有说是什么安排?” 王五道摇头,“郎君未曾言明,夫子莫担心,临波酒楼的楼主与我家郎君素来交好,此次选夫子一事,依公子的意思,夫子需全心准备。” 谢献芹点头,“好,我明白了。” 待王五道走远,谢献芹想要关上窗户,突然,仿若察觉到什么,又猛地打开,喃喃道:“奇怪,没人啊,怎么总感觉自己被人盯着。” 一连忙碌的几日,临波酒楼的夫子大会终于开始了,谢献芹这一次坐在了三号房间的临窗位置。 王柬芝从窗前经过,微微点头,谢献芹拱手。 “此次我临波酒楼所选夫子,不在男女,不在身份,唯在才能。” 掌柜的话音落下,台下便是一阵骚动。 “选夫子?听闻前几日有不少学子来听学,我林庆平无缘得见当日盛景,这次可得让我好好瞧瞧。” 往来文人书生,男子居多,但也并非全无女子,吴宁作为第一个登场之女子,从一开始的众人哄笑到最后的独孤求败也不过一日的功夫。 人群散去,林庆平挡住吴宁的去路,“哎,姑娘在台上风采着实过人,本公子对姑娘很是倾慕,不知道姑娘可否……” 话未说完,吴宁冷声道:“让开。” 林庆平分毫不动,语气调笑,“姑娘何必如此疾言厉色,在下是真心的,姑娘若是知道本公子是谁,本公子保证,姑娘必定不会失望。” 林庆平的名声整个昭陵都清楚,但这人大多活动在西口市,今日也不知是怎么跑到了大市来了。 “林公子还请让路。” 让路?听到这两个字,林庆平一笑,“我林庆平还真的从来不知道让字怎么写,吴宁,吴姑娘是吧,今日随本公子回府,你我明日大婚,这是再好不过了。” 说着,跟在林庆平身后的人就要上前强行带走吴宁。 在场不乏有心阻拦之人,但,林庆平乃是戍边将军林长风的亲子,便是陛下平日里也对林庆平的行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时之间还真没人敢岀这个头。 谢献芹往旁边的房间看了一眼,不知道他会不会出手。 吴宁皱眉,围上来的人她不放在眼中,但,老师没出声,林长风对他们临波酒楼来说确实是格麻烦。 攥紧了手心,大不了今日就先跟林庆平走,到时候她再偷偷跑出来便是。 “且慢!”大门口一位贵妇人出声拦下林庆平的人,“庆平,你又在胡闹。” 林庆平听到声音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叹了口气,“娘,我这不是给你找媳妇吗,看看,我给你找的媳妇,好不好看。” 说着,林庆平几步站到了吴宁的身边,“娘,你快准备婚宴,明日我就要和阿宁大婚。” 林二夫人扶额,“林庆平,你当真要娶此女为妻?” 林庆平郑重点头,“娘,儿子当然是认真的。” “行!娘答应你。”林二夫人确定了林庆平的心意,看向吴宁,“姑娘,我们家庆平孩子心性,姑娘不要见怪,不过庆平对你有心,我做母亲的,也不好阻拦。 只不过,我们林家虽然不是什么勋贵世家,但也是有规矩的,日后你过了门,便不可再做今日这样的事了。” 吴宁笑了一声,“林二夫人,您此言差矣,我虽为一介布衣,但婚姻大事应当还是能自己做得了主的,林二夫人还是带着林公子请回罢。” 林二夫人看向儿子,林庆平立马不干了,“娘,我不管,我就要娶她做妻子,否则,否则,我就一辈子不娶妻了。” 谢献芹猛地起身,门口侍立的小厮进来,“三先生有何吩咐?” 谢献芹道:“临波酒楼的三先生可能调动临波酒楼的护卫。” 那小厮被谢献芹话惊得一愣,这位三先生第一次来,怎么就知道楼里有护卫,但谢献芹周身的气势太过骇人,小厮忙道:“自然是能的。” “很好。”谢献芹的目光扫过二号紧闭的房门,侯云的门口也丝毫没有动静,咬牙道:“既然如此,便将大厅里那个什么公子,给我打出去。” 小厮面上神情为难,“这……” “怎么?你门临波酒楼做不到?”谢献芹眼风一扫。 小厮忙应,“这自然是可以的。”之前楼主交代过,三先生之令如她之令,虽然他们酒楼不怕戍边将军府,但终归是个麻烦。 “给我打!!” 这是众人第一次见到临波酒楼的护卫,其训练有素绝不似寻常护卫,林庆平几乎是毫无招架之力便被打了出去。 林二夫人的神色肉眼可见的冷了下来,“临波酒楼管事的人呢,给我出来,这就是你们的待客之道?” 谢献芹丝毫犹豫都无,踏出房门,“林二夫人,临波酒楼只待客却不接流氓无赖,若是林二夫人要我们以待客之礼待林公子,不妨先教会林公子何为客。” “你!”林二夫人抬手,忽而冷笑一声,“你个小丫头,倒是牙尖嘴利,当心日后找不到婆家。” 谢献芹俯视而下,“那就不劳林二夫人费心了,今日大会结束,林二夫人,若是无事,便请回吧。” 谢献芹送客的意思很明显,林二夫人还想再说些什么,那些原本站在一旁静立的学子文人不知何时站到了谢献芹的身后。 “以为这样就吓住我了!” 话音落下,楼上二号房间的大门不知何时大开,原本做在里面的人椅栏而立,将楼下的闹剧尽收眼底。 与此同时,一号房间的大门后露出了木质轮椅的一角,侯云的身影也出现在走廊上,无声静立。 林二夫人站在门口望去,摧人气势迎面而来,不过一介孤女,竟能引动临波酒楼这般大的声势,莫非是消息有误? “我们走。”情势不饶人,林二夫人冷哼一声带着人离开。 出门之际,注意到立在一旁的女学牌匾,心中讽意更甚,“不过一介酒楼,还想办学,还要办女学,哼,咱们且行且看!” 等在外面的林庆平只等到自家母亲的身影,面上神色一落,“娘,你怎么没把我媳妇给带出来。” 林二夫人向来拿自己这个儿子没办法,“庆平,要不你再换一个姑娘,娘一定给你带到府中做妾,至于你的妻子,庆平,娘瞧着……” 林二夫人的话还没有说完,林庆平已经开始闹起来了,“我不,我不,娘,我就要阿宁做我妻子,旁的我谁都不要,我就要阿宁。” “哎呦!我的儿!娘答应你,娘答应你还不行吗,你容娘想想办法,可好?” 林庆平脸上还挂着泪,瞪着一双濡湿的眸子看去,“当真?” “当真,当真!”林二夫人连声保证着,这才算哄好了林庆平。 “谢夫子,今日郎君也在,不妨同行?”王五道见谢献芹转身欲走,忙道。 这些日子,郎君也不知道是怎么个心思,每每见到谢夫子便躲开,偏偏见不着又满脸黑气,这可苦了一直跟在郎君身边的他了。 谢献芹想了想,今天自己刚刚得罪了戍边将军府,回去和郎主同行,也安全一些,点了点头,“好啊!不过,郎主今日来临波酒楼可是有事,若是有事,那我便不耽误……了。” 王柬芝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两人的身后,“走吧。” 不知道是不是王五道的错觉,怎么觉得自家郎君见到人,也没多高兴的样子,莫不是他会错了意? 30. 云霓 “谁在那里!”王柬芝突然抓住谢献芹的手腕将人护到自己身后。 王五道也凝了神色,护在王柬芝身前。 周云霓从暗处走来,在看到被王柬芝护在身后的谢献芹时,忽然笑了一声,“想不到,有一天王郎主的身后也会站住一个女子。” 王柬芝没有松开谢献芹,“周家主深夜拦路,总不会是为了关心王某身后站着何人。” 周云霓道:“我此来,是为谢夫子而来,就是不知道王家主可否割爱了。” 爱?王柬芝愣怔片刻,这个字从周云霓的口中流出,落在了自己和她的身上,一阵奇妙的感觉流转全身,手中的皓腕不知何时挣脱了去。 眼前这张脸谢献芹曾在柳烟阁见过,只不过那时她是为宫韵菲而去,今时今日再见周云霓,谢献芹心中略一思索,大概便猜到了她的意思,“你是为了宫先生而来?” 想起宫韵菲这个人,谢献芹忽然觉得很有意思,周云霓、王柔瑾,一个个都为她前仆后继,是为了临波酒楼的讲学夫子,还是什么。 周云霓没想到谢献芹会直接点名自己的来意,看了一眼王柬芝,道:“吾确是为她而来,就是不知夫子可否行这个方便了。” 谢献芹笑了一声,“不只你,也有人为宫先生来找过我,但在下很好奇,临波酒楼的要求很明确,有才能者不限男女,皆可竞争,你们如此找我,莫不是对宫先生的才能没有信心?” 周云霓负手而立,“吾要万无一失。” 属于上位者的威压迎面而来,谢献芹顿时失去了继续交谈的兴趣,“在我这里,没有万无一失。” 这一次,不等周云霓再多说,王五道出声赶人,“周家主,话说完了,你也该走了。” 周云霓久久不动,视线在谢献芹和王柬芝的身上来回流转,王柬芝动了动指尖,微微抬眸。 周云霓这才挪动身体,让出了一条路,只是似乎仍是不甘心,“谢夫子,同为女子……” 话还没说完,前方的路上已经没了那三人的身影,周云霓眸色微暗,也终究是无可奈何。 王五道走在王柬芝侧翼,看着和自家郎君并排而行的谢献芹,疑惑的视线稍显炽热。 谢献芹想忽略都难,“王长史有话不妨直言。” 王五道看了一眼没说话的王柬芝,这才问道:“谢夫子,在下只是有一事不明,若谢夫子想要借临波酒楼办女学,答应周家主的要求,不是会更好?” 谢献芹不意外自己的心思他们会知道,况且她也没有隐瞒的打算,只是有一点。“长史也说,若要办女学不是一件易事,便是当年飞花轩的建立,也只能局限于家族之内,所以,临波酒楼选出来的夫子,无论是男是女,都必须让人心服口服。” 王柬芝的视线落在不知何时走到了自己身边的人身上,谈及女学,眼前的人总是光芒万丈,却又无比苛刻,但,这份胸襟气魄,合该她走上这条路。 侯云说得没错,这样的姑娘,太过干净纯粹,以至于连遐想都像是一种亵渎。 “没错,谢夫子此行方为正道,越是艰难,便越是要往前,一切捷径终有其代价。” 谢献芹没想到王柬芝会认同自己,毕竟连同为女子的周云霓都认为自己应该给女子大开方便之门,兴起女学的王柬芝竟然会认同自己的想法。 王柬芝接收到谢献芹的目光,不觉挺直了胸膛,拿出了在朝堂上都未曾有过的仪态,“在示弱的那一刻,结局就已经注定了,谢夫子所为乃是为长远计。” 谢献芹心中有些欣喜,更有遇知音的激动,“郎主明智。” 姑娘的激动控制不住的溢岀,王五道明显看到某人阴沉了数日之久的面色瞬间就清朗如月。 王柬芝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嗯。”便径直往前而去。 王五道和谢献芹两人落在后面,面面相觑,谢献芹奇怪道:“郎主这是怎么了?” 王五道回过神来,含糊道:“嗯,可能是难得遇知音,一时开心吧。” 是吗?如果是这样的话,谢献芹想了想,她也很开心,比起靠着一个替身的身份藏在情感的影子里,她还是更喜欢与同行之人奔向一个目标。 “走了,谢夫子,在想什么呢?”王五道看着站在原地发愣的谢献芹,眼见着前面自家郎君的脚步越来越慢,赶紧出声提醒道。 好不容易能有好日子过了,王五道可不想再过回前段时间黑云压城般的生活了。 谢献芹回过神了,果然发现已经落后许多了,连忙道:“好,赶紧走。” 刚进门口,谢献芹就见到了早就等在门口的可心嬷嬷,是老夫人身边的人,谢献芹有些奇怪,看了一眼旁边的王柬芝。 可心却走向谢献芹,“谢夫子,老夫人有请。” 请她?从谢献芹入府到现在,除了初入飞花轩的第一天见过可心,便再没听过老夫人的消息了,现在可心站在这,谢献芹就想起当初老夫人将自己伴读的资格换给念琴的事。 “不知老夫人有何吩咐?”虽然按理说,谢献芹现在已经不是王家婢,但她现在毕竟栖身王家,不好做得太过难堪。 可心只道:“夫子随婢来便是。”说完,看向王柬芝,“郎主,老夫人特意交代过,您不必拦。” 王柬芝皱了皱眉头,“你若不想去……” 话还没有说完,就见谢献芹摇了摇头,“无妨,想来是老夫人有什么交代,郎主先去忙便是。” 王柬芝闻言,没有过多阻拦,“好。”暗中给王五道使了个眼色。 王五道会意,其实以谢献芹现在的势头,老夫人即便心有不喜,大概率也不会再多做什么了,但郎君吩咐,王五道自然不敢怠慢。 石林小院的书房。 “老夫人只问了几句女学的事情,便让谢夫子回来了。”王五道说完,等了一会儿便听到王王柬芝的声音。 “她现在何处?” “谢夫子从老夫人那里回来便去了小书房,现在应当就在书塾的小书房。” 王柬芝还想再问,外面传来鲁巍和喻伟忠的声音,只得暂且压下还未出口的话。 “让他们进来。” 王五道眼见这王柬芝的脸色没了之前的柔色,心中为鲁巍和喻伟忠二人祈祷,他们最好有要紧事。 鲁巍一进门就察觉书房的气氛有些不对,看了一眼旁边垂着眸子的王五道,眯了眯眼睛,不对劲。 王柬芝的视线已经扫过去了,“如何了?” 说起正事,鲁巍也不含糊,道:“回郎君,我们此次江州与荊州之行, 收获颇丰,大业有望啊郎君。” 说着,鲁巍神情激动起来,五年前景雍城外的场景还历历在目,能在有生之年雪恨,他,死也无憾了。 王柬芝能明白鲁巍的激动,景字军全军覆没,不仅是横亘在鲁巍他们心中的恨,亦是他心中的结。 “喻参军,江州如何?” 闻言,喻伟忠收敛心神,神色却没有鲁巍的乐观,道:“江州刺史程鸿峰这个人,会是我们的阻碍。” 只一句话,王柬芝便明白了喻伟忠的意思。 景字军重建,势必要征兵,荆州是整个大雍的军事动员区,却与扬州隔着一个江州,江州乃重要军事枢纽,而镇守在江州的程鸿峰。 王柬芝沉默片刻,程鸿峰此人固执守旧,程家又是江州本地望族,“确实不好办,但,也不是无计可施。” “郎君此话何意?” 王柬芝不言,鲁巍却是忍不住了,“郎君,您心中可是有了计较?” 王柬芝摇头,“不算,此事还得谢夫子出手。” 鲁巍和喻伟忠二人对视一眼,“谢夫子?” 二人异口同声,这段时间他们不在昭陵,还不知道昭陵城内发生的事情。 在听完王五道讲述之后,喻伟忠率先道:“果然不愧是谢夫子,郎君,您创办飞花轩的心,终于有人懂了。” 鲁巍却没喻伟忠这么乐观,郎君的眼神他没有忽视,若说一开始郎君的眼中是欲,那现在便多了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 欲好解,情难躲,就怕…… “走,随吾去小书房见一见谢夫子,江州之事,不能急。” 这一次,王柬芝走向小书房的脚步不紧不慢,看在王五道的眼中,总觉得和前几日的郎君很是不一样。 这一次,王柬芝没有停留在小书房的外面。 “谢夫子。” 谢献芹现在已经不惊讶大家深更半夜闲着没事总来小书房了,回头看了一眼进门的众人,在鲁巍和喻伟忠的身上停留片刻,道:“郎君深夜造访,不知所为何事?” 听完喻伟忠所述他和鲁巍此行之事,谢献芹心中陡然升起一股不详的预感,“所以呢?” 王柬芝笑了笑,“谢夫子近日来,日日挑灯夜读,为的无非是女学,但夫子有没有想过,再好的课程,再适合的体系,没有书塾,只凭临波酒楼的女学,也不过徒劳罢了。” 谢献芹似乎明白了王柬芝的意思,“郎君想如何做?” 王柬芝的眼中的欣赏和满意几乎都要溢岀来了,藏下眼底的晦暗,“谢夫子可还记得今晚回程遇到的周云霓?” “你想让我答应周云霓的要求?” 王柬芝点头,起身走到小书房唯一的案几之后,“这些,接下来你要寻到合适的接班人。” 谢献芹心中一惊,看向鲁巍和喻伟忠,压下心底的不敢置信,“郎君的意思是……” “兄长,您找我?”小书房外传来王柔瑾的声音,谢献芹心中的疑惑没有得到答案。 王柬芝似笑非笑看了一眼谢献芹,“你可先与柔谨商议,明日那位宫先生也会到,至于谢夫子想要的答案,就看谢夫子何时有空了。” 留下这么一句话,王柬芝便带着三个神色各异的人离开了小书房。 31. 攀折 第二日的小书房,三人相视而坐,宫韵菲看了看沉默不语的谢献芹,起身道:“昨日的事情,我听云霓说过了,若是夫子实在不便,便算了。” 谢献芹看向宫韵菲,其实依宫韵菲的实力,未必不可一争,这样想,谢献芹也便这样说了。 “以你的实力,其实本不必来这一趟的。” 闻言,宫韵菲看向谢献芹的目光却十分疑惑,“谢夫子当日是去过柳烟阁的,夫子不该对她们这么苛刻,更何况,那些蠹虫都可以,为什么我们不可以。” 说着,宫韵菲的语气变得有些激动。 谢献芹看向王柔瑾,从昨天晚上来到小书房,到今天再见,谢献芹没有听到过王柔瑾开口,“柔谨,你也是这样认为的,对吗?” 王柔瑾虽然没有开口,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谢献芹沉默了很久,缓缓起身,小书房外不知何时已然大雨瓢泼,碎石小路上再没了从前的幽静雅致,泥泞于缝隙中布满台阶,夹杂着青草的血腥味。 “我以前听过一个故事,有这样一群人,于泥泞山路中赶路,遇陡坡,有人说,脚力好者先行,再把他们拉上去,大家商量了一番,都觉得这个主意很好,你们觉得呢?” 宫韵菲思量片刻,“这确是个很好的主意。” 谢献芹看向王柔瑾,“你觉得呢?” 王柔瑾点头,“很好的主意。” 谢献芹得到两人的答案,又转身看向窗外的雨,雨势稍缓,“嗯,接下来,有人自告奋勇爬上山腰,眼看就要到顶了,等在山脚的人忽然开始忐忑,若是爬上去的人不管他们了怎么办,所以他们大声呼喊,想要去到半山腰。” 说到这里,谢献芹顿了片刻,没有回头观察两人的反应,“但他们忘了,山路本就泥泞,半山腰那人选的路,是他走着顺脚的,众人一拥而上,想必,接下来不用我说,你们大概也能知晓结局了。” 随着谢献芹的声音落下,宫韵菲和王柔瑾二人纷纷低下头,只留一地寂静。 谢献芹心有不忍,道:“其实等在山脚下的那些人未必不能自己爬上去,但有一种东西,叫做恐惧,会吞噬人的理智,促使他们头脑发热,不能回头。” 宫韵菲忽然抬头直视谢献芹的目光,宫韵菲不知道要怎么描述那双眼睛,深棕色的眸子无波无澜,便显得坚定而纯粹,反观自己,想到这里,宫韵菲苦笑一声,“从前我一直觉得除了算学和机会,我不差你什么,今日,宫韵菲受教了,谢夫子。” 宫韵菲弯腰拱手,而后转身,“今日叨扰谢夫子了,夫子放心,云霓那边由我去说,只望夫子,他日别忘了等在山脚下的人。” 王柔瑾却没有动,果然,待宫韵菲的身影行至门口,谢献芹出声,“且慢。” “故事还没有结局,宫先生不打算听一听故事的结局?” 宫韵菲半只脚已经迈岀了门槛,闻言,没有收回,只道,“天色已然晴了,故事的结局,还重要吗?” “站在半山腰的人虽然不能让山脚下的众人都站在自己的位置,但于半山腰处见山脚,却能辩明前路,山脚下的众人有了方向,便纷纷向上行走,而此时,山脚下再次聚集了被拦住的人。 所以,这个故事永远不会有结局,后来者不绝,高山之后仍有沟壑,宫先生,今日谢献芹在此请先生登山。” 这一次,宫韵菲没能遏制住心底的震动,“夫子的意思是……” 谢献芹笑了笑,“我希望你们能参加此次临波夫子大会,所以,为了一个好的结果,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里,就要辛苦两位了。” 宫韵菲眼中含泪,“好。” 王柔瑾似乎并不意外,柔柔笑道:“好。” 见状,谢献芹看着外面说走就走的雨,心中也暗暗松了一口气。 接下来的日子里,小书房的烛火从未灭过,一个月之后,涵山房中几乎都要落灰了。 谢献芹顾不得许多,这一个月没日没夜地与王柔瑾和宫韵菲研学,几乎让谢献芹倒头就睡,连屋外的动静都没有听到。 王五道看着等在外面的王柬芝,小书房开门的那一刻,公子就从石林小院往涵山房来,按理说,此刻谢夫子应该已经回来了, 想了想,王五道解释道:“郎君,或许谢夫子太过劳累,已然睡下了。” 王柬芝不语,却也未动。 王五道又道:“不如进去看看,免得夫子岀了什么事,涵山房中连个照应的人也没有。” 话落之际,王柬芝已然抬脚踏进涵山房的院落,院子里的东西摆放地依旧很整齐,只是台阶石案上落了许多灰尘,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王柬芝抬手拦下王五道。 院落里的洒扫用具倒是都不缺,王柬芝拿起扫把,动作缓慢,脚步轻柔,仿佛怕惊醒了房中正在安歇的人。 王五道连忙拦下王柬芝,轻声道:“郎君,还是我来吧。” 王柬芝摇摇头,“无妨,你不用守在这里,让厨房备好温热的饭菜,等夫子醒了再用。” 王五道垂首,“是。” 不知鲁司马和喻参军看到这一幕会作何想,但他却觉得不是很乐观,若郎君向谢夫子坦白心思,以威逼之亦或以利诱之,或许还能让他安心一些。 但,却偏偏郎君恪守君子之礼,处处体贴小心,怕是所图甚大,若是谢夫子不愿…… 后面的事情,王五道不敢深想,如今,也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了,至少,郎君还未曾言明。 对谢献芹来说,这一觉睡的却是格外清爽,睁眼时天色早已黑了,听到院子里轻微的动静,也不知道是那个路过的杂役在帮她打扫院子。 使劲儿伸了个懒腰,打开窗户,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也清晰了起来,唰!唰!唰! 原本在洒扫的人,听到身后开窗的动静,转过身,谢献芹愣在原地,怎么也没想到会是他在洒扫。 “郎君,您,怎么会是您……”木愣愣的几个字,带着刚睡醒的黏腻,更多的却是不知所措的疑惑。 王柬芝被谢献芹的模样逗笑,“夫子睡得可好?” 谢献芹略微缓和过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服,除了有些褶皱倒也不算不能见人,转身推开房门。 院子里的人早已于石案处落座,“郎君这个时侯来找我,可是有要事?” 王柬芝倒茶的动作微微一顿,抬头看向那双看不出丝毫情意的眸子,从她来到王府至今已经一载有余,两人之间除了公事,似乎并未谈及过家人。 念及此处,王柬芝微微释怀,罢了,以后的日子还长,急不得 。 “吾此来,一则念及夫子身体,二则是为了即将到来的夫子大会,这一个月来,夫子的辛苦,吾都看在眼里,不知夫子认为……” 原来是为这个,谢献芹自动忽略了第一条,想起这一个月的不分昼夜,原本沉寂的眸子乍然迸发出耀目的光芒。 “郎主,夫子大会之后,柔谨小姐便可代我执教飞花轩,而周家主所说的那位宫先生也会得偿所愿。” 王柬芝有些好奇,三人这几日闭门不出,到底研究了些什么,“不知夫子打算如何做?” “此次夫子大会,据我分析,大概有四人可夺头筹,前两位便是那日见过的吴宁与封子行,而这后两位嘛……”谢献芹的话虽未说尽,但眼底的满意却已然告知了王柬芝答案。 王柬芝点了点头,转而问道:“夫子既然不再执教,不知吾可有幸邀夫子入我幕府,成为吾的随身参军?” 谢献芹猛地抬头,随身参军? 她从未听说过还有这个职位。 仿佛知晓谢献芹心中的疑惑,王柬芝道:“随身参军是初设,吾希望,夫子能尽快熟悉吾身边的公务。” 随身参军的意思,谢献芹心中有所察觉,看向王柬芝的目光带着不可置信,但更多的是激动。 “多谢郎君,谢某必定不会辜负郎君信任和栽培。” 王柬芝点了点头,“嗯,吾相信夫子的能力,只是如此一来,怕是要耽误夫子回家了。” 谢献芹郑重道:“能为郎君效命是谢某的荣幸。” 王柬芝仿佛忽然想起一般,问道:“吾忽然想起,谢夫子似乎有一位未婚夫,不知……” 谢献芹摇头道:“郎君不必担心,家中的事情,我都已经处理好了。” 王柬芝若有所思点头,“这便好,夫子来到这里也有一年多了,还没问及夫子家中情形如何,父母双亲可还健在,若是有需要帮助的地方,夫子定要直言才是。” 王柬芝的话听到谢献芹耳中并没有什么不对,作为一个上及关心身边之人的家庭成员,不说正常,而且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谢献芹开口道:“我家中只有一个母亲,一个妹妹,和一个老仆,母亲眼睛不好,妹妹年纪不大,老仆口不能言,不过我们家开的饺子摊的生意还不错,所以,家中亲人生活还算不错。” 谢献芹没有丝毫隐瞒,这些虽然王柬芝早就已经知晓,但如今听到谢献芹亲口告诉自己,意义则是不一样了。 “如此才是最好,随身参军一事,吾会于夫子大会之后公布,届时,夫子……” 王柬芝的话虽然没有说完,但谢献芹已然明白王柬芝的意思了,当即道:“郎君放心,既然选择了这条路,不管前方守着什么牛鬼蛇神,谢献芹都敢闯上一闯。” 王柬芝藏在袖中的手微微一动,也许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这般纯粹而执着的模样有多让人想要攀折。 过了许久,谢献芹都没有听到王柬芝的动静,不免心中奇怪,抬头看向王柬芝。 王柬芝回神,袖中的手不在犹豫,在奔向那片单薄肩膀之时,状若无意一般拂过佳人鬓边的发丝,“无论什么时候,谢夫子只需记得,吾会一直在你身后。” 听到这话,谢献芹要说不感动,那是假的,“是。” 32. 勇敢 “郎君,您当真决定了?”王五道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却不无郑重。 王柬芝头也没抬,“吾从不戏言。” 王五道的心再度沉了下去,若是一个夫子,不关朝政,不掌实权,那些人也不过言辞激烈一些,可一旦让她进入幕府,恐怕…… 后面的腥风血雨,王五道已经可以预见了。 站在台下一直没有出声的鲁巍和喻伟忠对视一眼,郎君的心思其实他们早有察觉,但,没想到的是,郎君竟然会选择以这样的方式将人留在身边。 鲁巍上前,道:“既然郎君有此心,想必是早有章程,只是有一事,属下十分疑惑。” “讲。” 鲁巍道:“郎君心中可是已经有了后勤人选?” 鲁巍的话没头没尾,在场的除了王柬芝,王五道和喻伟忠二人都没有听懂鲁巍话中的意思。 王柬芝终于从案几之中抬起头来,起身行至鲁巍身前,忽而笑了一声,“不愧是鲁司马,吾心中确实是有这样的打算,但鲁司马不必急着劝谏,一切未成定居,究竟如何,还需待看来日,如今吾只需她入幕府。” 鲁巍明白了王柬芝话中的意思,这样一来,谢献芹这个人他就要重新衡量一番了。 幕府会议上,窦会的声音无疑是最为激烈的哪一个,“郎主,还请郎主收回此言,她已经是夫子了,若要入幕府,臣决不同意!” 鲁巍道:“谢夫子虽为女子之身,但其才能却世间少有,古来自有任人唯贤一说,今日谢夫子入幕府,更是说明郎君胸有沟壑,我幕府广纳天下英才,有何不可?” 窦会冷笑一声,“广纳天下英才,鲁司马莫不是忘了,朝堂那才是天下英才聚集之地,鲁司马此言……” 窦会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王五道冷声打断,“窦参军,言辞过分了。” 闻言,窦会噤声片刻,继而道:“若是郎君执意要谢献芹入幕府。”说着,窦会摘下了头上冠冕,“请恕臣无法再助郎君大计。” 窦会本以为自己这样说,王柬芝至少会拦一拦自己,却不想,王柬芝不过轻笑一声,望向自己的目光中是前所未有的冰冷。 “既如此,吾便不送窦参军了,不过,窦参军可要想好,失去了幕府参军的位置,窦参军当真认为陛下会为了你一句模棱两可的话,而与吾君臣离心?” 说完,王柬芝抬手示意将还要再开口的窦会带了下去,再次看向屋内众人,“今日,幕府仓曹参军一职吾欲请谢夫子担任,诸位可有异议?” 众人面面相觑,虽然他们不是很理解郎君一定要一个女子入幕府的意思,但他们和窦会不一样,他们都曾是景字军中的一员,此生只认王柬芝,是以,纷纷拱手道:“臣无异议。” 原本从头安静到尾的录事参军忽然出列道:“郎君,有一事,原仓曹参军窦会知道我等大计,如此任其离去,恐有后患。” 王柬芝周身的气息不似一开始的冷凝,看着原仓曹参军的位置,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竟让在场众人感觉到了如沐春风之感,“无妨,此事,吾另有安排。” 现在窦会如何做,他们已经不关心了,只对王柬芝这突如其来的春风化雨般的温柔感到了满心的毛骨悚然,郎君今日实在是太过不正常了。 只有知晓内情的王五道和鲁巍喻伟忠三人对视一眼,忽然开始有些期待日后石林小院的书房的日子了。 谢献芹这个名字于此时落入了王府幕府众人的心中。 而她本人则是正在临波酒楼的房间,漫不经心的扫过台下的参赛之人。 封子行第一个站上高台,以至于高台上的对手往来不绝,直至最终只有封子行一人。 宫韵菲和王柔瑾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凝重。 侯云看着抬头看向三号房间的封子行,若有所思,“我记得这个人前些日子是不是来听过讲学。” 吴宁点头,“是,此人对谢夫子很是敬重。” 是这样吗?侯云倒不这么觉得,但紧接而来的女子比赛这边显然吸引了侯云的注意,“阿宁,你去吧。” 吴宁的视线落在人群中的宫韵菲身上,第一个站上了高台。 结果自然毫不意外,整个场上几乎是吴宁一人的独奏。 一天的时间,比赛落下了帷幕,谢献芹等人回府的路上,宫韵菲想起今日的吴宁,叹了口气,看向谢献芹,“我终于知道夫子当日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了,终究是我狭隘了,吴宁那样的人才应该是我们的榜样。” 谢献芹笑了笑,“你们也很不错,至少能在台上挣个第二第三了,至于吴宁此人,她从小接受的教育和你们不一样,有所不及也是正常的,不要妄自菲薄。” 说起这个,王柔瑾倒是有些好奇了,“不知道献芹你和那个吴宁究竟谁会更胜一筹呢?” 这个问题,谢献芹没有回答,当日的临波集会上她未曾见过吴宁此人,自然也无从比较,但是,今日她却在那个吴宁的身上看到了一抹极为熟悉的影子,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教导吴宁的那人和阿娘好像。 “献芹?献芹,你怎么了,你在想什么,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谢献芹回过神来,摇头,“我也不知道,大概是不相上下吧。” “不相上下?”一道熟悉的身影从黑暗中走出,“能和谢夫子不相上下的人,应当不多。” “云霓?你怎么来了。”宫韵菲上前一步,神色略微羞愧,枉她从前自傲于自己的学识,今日才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周云霓点了点头,“宫先生,想来宫先生此行收获颇丰。” 说完,周云霓看向谢献芹,“不知道夫子日后有何打算?” 谢献芹愣了一下,问她?“自然是顺其自然,走一步算一步了。” 这个答案,似乎并不让人感到意外,周云霓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谢献芹等人聊着,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直到寒刃破空而来,一直沉寂的周云霓眼中亮光一闪,瞬间兴奋了起来,终于来了。 一个两个三个……密密麻麻的细小兵刃穿空而过,朝着谢献芹的面门袭来。 周云霓轻而易举将其拦下, 在看清尾端熟悉的标致之后,忽然笑了一声,“果然是你,窦会,还不出来?” 窦会自认自己今日的计划万物一失,可千算万算没算到会出现一个周云霓,沉了脸色,“周家主最好让路,否则,刀剑不长眼,若是伤了周家主便不好了。” 周云霓身侧佩剑微微震动,白光一闪,剑已出鞘,“我倒是想要看看,什么样的刀剑能伤到我,还望窦参军今日可以让本家主开开眼。” 窦会咬牙,这个女人当初坐上家主之位,可是踏着尸山血海而上的,今日若是她执意要拦,恐怕…… 念及此处,窦会道:“今日窦某可以为周家主行个方便,但窦某希望周家主可以不要插手我王家之事。” 周云霓点了点头,挥出去的剑却半点也不曾收敛,看着自己倒栽葱一样倒下的亲信,窦会心痛的几乎在滴血,但,机会只有一次。 “撤!”来日方长,窦会恨恨地看了一眼站在后面的谢献芹。 谢献芹上前一步,脚下的粘稠几乎让她无法呼吸,就这么容不得她吗? 周云霓似乎看懂了谢献芹此刻的情绪,“如果你想停止,现在还来得及,越往后走,只会更加残忍血腥,也更加艰难。” 说完,周云霓没看谢献芹,带着宫韵菲离开了原地。 王柔瑾想要出声,被一旁不知站了多久的王五道叫住,“嘘。”示意她往旁边看去,王柬芝就站在旁边。 他看着那个步履僵硬的姑娘独自遏制住浑身的颤抖,竭力压抑着心底将要溢岀的尖叫呼喊,一步一步往前走。 第一次杀人是什么时候来着,王柬芝已经记不清了,喷涌而出的鲜血溅湿了衣摆,腥臭黏腻的感觉遍及周身,顺着呼吸,仿佛无孔不入,势要将他拖入一场又一场的噩梦,直至死亡。 王柬芝于暗处走到谢献芹的身边,没有伸手,没有触碰,没有言语,只是随着谢献芹的脚步,走到血色的尽头,血渍浸湿了衣摆,他听到那个姑娘的声音时有些意外。 “脚踏荆棘与蒙昧一生,不知道哪一种活法更痛苦一些呢!” 姑娘的声音轻到几乎微不可闻,却让人无法忽视,疼惜更甚,直到此刻王柬芝才将手轻轻落在姑娘的肩膀上,“荆棘与蒙昧本就贯穿人的一生,否则安稳与通透又如何会弥足珍贵,姑娘,你很勇敢。” 是啊,本就存在,又何必纠结;本就存在,又何必执妄。只不过,谢献芹看向这个和自己走了半路的人,白色的衣摆被拖进血水,不仅脏,还泛着恶臭,如果,她不是替身该多好啊! “如果,我一直很勇敢,是不是能够一直留下来。” 王柬芝心中微微一动,即便明知她所求为何,可他仍然为她的话心神震动,将失了力气支撑的人揽入怀中,王柬芝没说的是,即便她一直怯懦,他也不会放手。 谢献芹并没有完全失去意识,但不得不说,此刻王柬芝给她的感觉,很安心,很安心,安心到她都有些不甘心只做一个替身了。 闭上眼睛,靠在缓缓震动的胸膛上,只此一次,就让她只这一次,欺骗一次自己。 33. 看破 “谢参军,门外有人找您。”自成为王柬芝的随身参军之后,府中便给她配了一名干吏,只不过她身边的这位录事吏对此安排不是很服气便是了。 谢献芹从案几中抬起头来,“何人?” 荀一诚出身扬州治下普通乡绅之家,虽然知道以自己的身份在王府这样的地方只能受人差遣,但一个女子…… 谢献芹清楚荀一诚的心思,或者说自从她被任命为随身参军之后,这府中府外不知有多少眼睛落在自己身上,每一个人皆是荀一诚,荀一诚如此她不意外,但是,“荀干吏,若是传话这样的小事你都做不来,吾也不知道要怎么留下你了。” 荀一诚心中一惊,忙收敛好脸上的思绪,“参军恕罪,门外寻参军之人,下官不认识,那人只说自己是宫韵菲。” 宫韵菲,自从那场夫子大会过去已经半月有余了,除了那一场意外的刺杀,一切都很顺利,不知道宫韵菲这个时侯来找她是为了什么。 谢献芹起身往外走,途中看了一眼荀一诚,这位入府没多久的乡绅公子虽然有些傲气,但好歹还是能办些事的,至于不服气,谢献芹不觉得是什么问题。 想到这里,谢献芹便好心提醒道:“你刚入府,府中诸事还不熟悉,多听多看多学习才是首要任务。” 荀一诚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谢献芹话中的意思,待谢献芹的身影走远,忽然想起来什么,神色一变,便匆匆离去了。 等在王府大门外的确实是宫韵菲,此时,宫韵菲满脸喜色,远远的见到谢献芹的身影,便招呼道:“献芹,这里!” 这么高兴?谢献芹狐疑走近,这才发现站在宫韵菲身边的周云霓,微微点头。 周云霓笑了一声,“之前多有得罪,还望谢夫子海涵,这一次,我和韵菲是想来感谢谢夫子的。” 宫韵菲在一旁笑着点头,“承蒙谢夫子前些日子的教导,不知夫子可有空前往柳烟阁一叙。” 柳烟阁,听这意思……谢献芹略一思索,有些迟疑道:“你想将柳烟阁办作女学?” 宫韵菲点头,“夫子不愧是夫子,什么都瞒不住夫子的眼睛,自夫子大会之后,我和云霓仔细想过了,凡事不可操之过急,我们想,便先从女学开始,不知夫子觉得如何?” 谢献芹点了点头,“想法是很好,但是柳烟阁毕竟地处西口市的暗坊,若要办女学,恐怕……” 话音落下,宫韵菲看向周云霓,“此事有云霓在,夫子大可放心。” 周云霓,谢献芹看向身前这个女子,她和宫韵菲站在一起,身形体态上并没有多大的差别,只或许是因为杀过人见过血的缘故,多了一层煞气,这一刻,谢献芹的心底对周云霓忽然产生了莫大的好奇。 或许是谢献芹的眼神太过明显,周云霓的目光从王府大门的暗处扫过,眯起眼睛,唇角笑意带着了然,“夫子不妨随我们同去看看。” 谢献芹自然无有不应。 几人身影走远,王府大门暗处隐匿了许久的影子才显岀人前。 王五道跟在身后,内心已经不欲吐槽了,他实在是不知道要说什么了,要他说,郎君若是看上了谢夫子,便直接言明心意迎夫子入府多好,日日这样暗中窥视,他都不知道郎君在想什么。 此时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的王柬芝看着远处渐行渐远的人,周云霓离去时的眼神他没有忽略,无妨,他既留住她一时,便能留她一世,不急,且徐徐图之。 “盯好了柳烟阁,吾要知道她的一举一动。” 王五道垂首道:“是,郎君。” 西口市的暗坊和上一次来的时候没有多大的区别,柳烟阁的口却门可罗雀,已然不复当日之景。 “夫子,请进。” 大厅堂上一块四字牌匾吸引了谢献芹的注意,“柳烟女学。” “正是。”宫韵菲打开第一道门,里面的面孔并不陌生。 谢献芹记得上一次来这里的时侯,这姑娘还是被拘在房子里奋笔疾书的代笔人,如今却也有了自己的课室,自己的学生了。 紧接着,一道道隔间的大门小门,尽数大开,“恭迎夫子!” 女声尖细柔软,此时一齐却彷佛也可震河山。 谢献芹第一次意识到,当初宫韵菲和周云霓为何如此执着的原因有多么重要。 “这是?” 宫韵菲道:“这是大家的心意,谢夫子一定要收下姐妹们这一礼,若无夫子身先士卒,我等怕是注定只能是暗坊中的烟火之所罢了。” 托盘上不是金银珠宝,也无绫罗绸缎,只一纸字迹众多,由各处零散的句子组合而成的小小文章。 赠先生序 世途如泥,世人多狭。 先生以身入世,临波举明灯。引我后来者,江海无垠,我心向月。 今烟花之地,以女身立女学。烟花绚烂,如月明,如月洁。 …… 谢献芹收起一纸薄言,纳入袖中,声音亦有些哽咽,“多谢。” 千言万语,压在喉头,谢献芹却是一时之间不知从何言起。 “知道我为什么会选中你吗?”周云霓的声音从身后响起,谢献芹眨了眨眼睛,“不知道。” 周云霓本以为谢献芹怎么也会猜一猜,却没料到她会这么直白,笑了笑,“那你可知王柬芝为何选了你?” 这个谢献芹倒是知道一些,但,“你想说什么?” 周云霓双手背后,走到谢献芹前面,漫不经心道:“你不必如此防备我,对你,我没有恶意,我只是好奇,在那晚之后,你会不会……” “闭嘴!莫要妄言”谢献芹的声音不高,但脸上神色瞬间变了,引起了堂内众人的注意。 周云霓知道自己猜对了,即便谢献芹再多见识再多眼界,腹中再是浓墨重彩,也不过十八岁而已,这样的年纪,于生死之中动心是再轻易不过的事情。 谢献芹不知道周云霓为什么提及那日的事情,但她知道从那日之后,她的心中总萦绕着一股挥之不散的不甘,没错,就是不甘。 自她知道王柬芝和公主的关系后,她一直认为自己和公主的想似之处便是自己最有力的武器,但在那日,她第一次痛恨自己和公主的相似之处,她,不想做谁的替身了。 “是啊,做替身便要一直活在她的影子里,你每感知到他的爱意一次,便也清楚的知道他对她的爱意,谢夫子,你会怎么做呢?” 周云霓的话仿佛一记重锤,砸在谢献芹的心上,如此直白,如此猝不及防,“你什么意思。” 谢献芹的声音压的低,但语气可没有那般友善。 周云霓对此无所谓,“我今日告诉你,一是为了提醒你,二嘛……” 说 到这里,周云霓的声音顿了片刻。 “二是什么?” 周云霓似笑非笑打量谢献芹一番,“二嘛,则是帮你度过这一关,便看你是要还是不要了。” “要!”谢献芹当机立断,不管是什么样的办法,她不会允许自己陷入这种不可控的情绪里去。 听到这一声,周云霓迅速走到谢献芹的身边,拉着谢献芹便往外走去。 谢献芹懵了一下,“做什么?” “帮你啊,怎么?你不想了?”周云霓停下脚步,大有你不想就去不去,她不强迫的意思。 可,话已出口,谢献芹从来不是半途而废的人。 “其实我觉得吧,王柬芝长得不算丑,对你也不算差,你若是表明心意,或者使些手段,未必拿不下他,到时,成为王家宗妇,不比如今轻松自在?” 周云霓有些不解谢献芹的选择,虽然她愿意帮她,也能看到她的心思,可她不是明白。 谢献芹轻声道:“我可以选择辛苦,但不能被迫荣华。” 谢献芹的声音很轻,轻到若非周云霓自小习武,怕是都听不到,但周云霓却没有轻视谢献芹的话。 她是从周家杀上来的家主,但也只是家主而已,那些在朝为官的周家子弟,若非摄于周家族规,恐怕早就让她死无葬身之地了。 她这么帮助宫韵菲兴办女学,一是愤怒,最重要的是她需要朝中势力的支持,她隐约能感觉道谢献芹这句话的分量,但,她不能理解。 “如果可以选择,我会选择王柬芝,但我觉得,你的选择,是对的。”周云霓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这样说,但她就想这样说, 谢献芹有时候自己也不是很能理解自己,但,如果一定要一个答案的话,那就是,她想要以自己想要的方式过完这一生,如果爱会阻碍她,那她可以不要爱。 “到了,解决你心头之患的地方。” “什么?”看着眼前朱红酒绿的大门,饶是谢献芹有所准备周云霓的剑走偏锋之法,但仍免不了一番震惊,“这是男倌馆,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周云霓笑得一脸惬意,“自然是让你看破心结,用多了男子,你就会明白,其实男女之间,就是那么回事,什么心动情起,最后不都得到那一步,走,咱们直接体验最后一步,什么情啊爱的,不过过眼云烟罢了。” 真的吗?谢献芹内心保持高度怀疑,但都走到这里了,不管方法有没有用,但她心底其实是有些好奇的。 半是顺从半是强迫地被周云霓拖了进去,谢献芹一进门,大厅没有她曾偶然在南市的勾栏中闻过的刺鼻熏香,也没有衣衫不整迎往送来的女子,不对,这里应该是男子了。 茶香之气遍布,清雅琴声于厅内缓缓流转,周云霓一看就是这里的熟客了,轻车熟路的带着谢献芹往包房走去。 “哟,这不是云霓姑娘嘛,小公子可是等你多时了,这不,这么长时间不见,正躲在房间哭呢,姑娘可有得哄了。” 走廊上迎来的是一位女妈妈,见到周云霓脸上的笑容简直是要多夸张就有多夸张,周云霓把谢献芹往前一推,“这位是我朋友,没经过事,给你寻一处雅致的包间。” 那女妈妈一听,视线落在谢献芹身上,自然察觉到谢献芹的局促,脸上若有所思,“得嘞,云霓姑娘去忙,这位姑娘便交给我了。” 34. 上元 “姑娘是第一次来咱们南风院吧。”女妈妈见谢献芹神态局促,搭话道。 谢献芹僵硬着脖子点了点头,跟在前边引路的人身后,也不知道要把自己带到哪里去,眼看着离周云霓的房间越来越远,谢献芹的心中难免有些忐忑。 女妈妈笑道:“姑娘不必紧张,咱们要去的,可是个好地方呢,姑娘到了便知了。” “到了。”随着女妈妈一声落下,不知道为什么,谢献芹心中也紧跟着颤了颤,进了包厢,只见其间或是端坐,或是点茶,或是素手执笔,或是静立回眸等等,总之,谢献芹一眼望过去,可谓是眼花缭乱。 女妈妈看了一眼谢献芹的模样,轻笑一声,“姑娘不急,慢慢选。” 说完,女妈妈似乎意识到什么,解释了一句,“若是姑娘有心全要,也是无妨,只不过姑娘初次云雨,还是慢慢来,相信我,只一个便能让姑娘尝尽妙处。” 谢献芹脸色通红,脚尖微动,遏制住想要转身离开的念头,闭了闭眼睛,随便指了一个,“就他了。” 女妈妈看向角落执棋的人,白纱覆体,衣衫下的风光若隐若现,抿唇一笑,“姑娘好眼光,那妈妈我就不打扰姑娘了。” 说完,女妈妈一挥手,带着屋子里的一群人离开,只剩下门口的谢献芹和角落里的人,那人仿若没有察觉到谢献芹的存在,间或蹙眉沉思,间或松眉落子。 谢献芹的心情也慢慢平复了下来,想到自己今天来的目的,走到棋盘对面,落下一子,“这一子,落在这里最好。” 那人未曾抬头,紧接着落下一子,两人就这般无声无息地你来我往,直至黑子落入死局。 “姑娘棋艺精湛,不知可否教导阿禹一番。” 谢献芹不疑有他,点头道:“自然可以。” 话音刚落,对面的人便起身来到谢献芹的身后,隔着一层白纱,似触未触覆在谢献芹的后背,感受到身下的僵硬,阿禹凑近谢献芹的耳边,轻声吐息,“姑娘走神了,可是阿禹太过愚笨,姑娘要罚阿禹吗?” 耳边如恶魔低语,谢献芹咽了咽口水,要来了吗,指尖棋子啪地一声落在棋盘,发出清脆的声音,不等谢献芹理清思绪,便被人拦腰抱起。 阿禹的脚步不快,似乎在给谢献芹适应的时间。 谢献芹却在此刻恍然想起昨晚的那个怀抱,如果以这样的方式埋葬心中的那个怀抱,谢献芹不愿意,睁开眼睛,挣脱阿禹,“抱歉。” 阿禹似乎不意外,手臂还维持着抱着谢献芹的姿势,片刻后,放下手臂,叹了口气,“终究是阿禹没有资格,太过卑贱,入不了姑娘的眼。” 谢献芹想明白了心事,再看阿禹也没了之前的尴尬,“阿禹,我们都是一样,只要这是你想要的,那就没有错,来这里之前,我一直想要逃避,但此刻,是阿禹你让我明白,接纳那些你不想要的东西,那就没有你不想要的东西。” 阿禹愣愣看着谢献芹,“姑娘,虽然阿禹不懂你在说什么,但阿禹会在这里等着姑娘再来的,姑娘,你还会再来吗?” 谢献芹笑了笑,转身推门出去,“如果有机会,我们会再见面的。” 走出房间,谢献芹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经过周云霓的房间,听到里面的声音。 “姐姐,别急……” 渐渐的,周云霓房间的声音也模糊不清,谢献芹在大厅中坐了一会儿,思绪飘飞,不知为什么想起曾在临波酒楼见过的那位林二夫人。 世间人形色各异,都有自己的思想,或被视为糟粕,或被视为忠孝,她从前认为比起蒙昧的一生,世人应当清醒而痛苦才算不枉,如今看来,也未尝不是一种固执己见。 今日她看自己,如当日她见林二夫人,耳边琴音流淌,茶香袅袅,棋子落盘之声犹在,那日血泊之中的心安依旧温暖,茶水过喉,不知名的情愫流往四肢百骸,却不再是她避之不及的噩梦。 女妈妈再次出现在谢献芹的身边,“姑娘想明白了?” 谢献芹有些诧异,“你知道?” 女妈妈笑了笑,“我迎来送往这么多人,识人的眼力还是有的,姑娘年纪虽小,但心志未必不坚,放纵可得一时舒心,但姑娘不像是贪恋一时之人。” 谢献芹笑了笑,微微弯腰拱手,世间众生百态,能人异士所行之路众多,不止圣人之道,“多谢妈妈,献芹今日受教了。” 女妈妈看着谢献芹离开的背影,叹了口气,“我说,王五道,应你的要求,我可是损失了一个客户,这赔偿……” 王五道没说话,定定地看着女妈妈喋喋不休,女妈妈一直没听到王五道的声音,这才注意到王五道脸上的神色。 王五道见女妈妈停下了声音,开口道:“想要赔偿,那就要看郎君的意思了。” 闻言,女妈妈的声音瞬间消失,“王长史,您看您说的,咱们相识这么久了,看在咱们以往的情分上,就不要赔偿了。” 匆匆留下这么一句话,女妈妈急忙离开。 看得王五道一头黑线,天知道,他一个大男人和她一个男倌馆的老板有什么情分,往门外看去,已经不见了谢献芹的身影。 王五道沉下了脸色,这件事,可不好和郎君回啊,一个不好,怕是要殃及池鱼的。 谢献芹这边却是浑身轻松,天色将暗,大街小巷亮起一盏盏花灯,不知不觉又是一年上元节。 人戴兽面,男为女服,百戏杂耍应有尽有,百姓或刚出家门,或驻足观望,各色各样。 “阿娘,我要这个。”稚儿抓起摊上的小鬼面具,狡黠灵动的大眼睛咕噜噜地转了一圈,似乎已经想到要怎么用这看起来不那么可爱的小鬼面具了。 妇人见自家孩子抓着不撒手,无奈一笑,付了钱。 “阿娘,我要这个。” “想挨揍是不是?” 小孩撇撇嘴,抓着小鬼面具嗖地一声便跑远了。 “姐姐,你看我,看我!” 谢献芹低头看去,狰狞的鬼脸确实可怖,就是这气势,被身高折了一半。 “哎哟,你这孩子,对不住,对不住,孩子不懂事,姑娘您没事吧?” 谢献芹摇摇头,“没事,我小时候也喜欢假面。”说着,谢献芹蹲下婶子,摸了摸小孩的头,“小朋友,上元节快乐。” 小孩挠了挠头,“姐姐,你要去哪?”< /p>谢献芹看向南边,“姐姐要去找自己的阿娘了。” 南市的热闹从不在节日,不过多了几盏花灯,街道上跑来跑去的还是那些孩子,铺子摊贩前仍然是人来人往。 “姑娘,借过一下。” 谢献芹侧身,忽然一愣,抬头欲寻刚刚经过的身影,却不见踪影,手里是一张细长的纸条,会是谁呢? 思量片刻,谢献芹将纸条随意丢在地上,任由其于人群中零落,不管是想要帮她还是要害她,决不会一次而止。 “她根本没有打开纸条。”杜弢神色颇为不满地看向身边神色瘦小的男子。 “别急,你既然对她感兴趣,总不会止步于此吧。” “这不是饺子铺的大丫吗,这是回来了,这一年是去哪了,怎么也没见你守着你家那饺子摊。” 有人和谢献芹打招呼,谢献芹笑了笑,“有些事情要办,日后还要劳烦大家多照顾照顾我家的饺子摊了。” “放心吧,大丫,你家那饺子摊,我们想不照顾都难,隔一段时间不打上一次牙祭,我啊,是浑身难受。” “大丫回来了!” “是,回来了。”谢献芹脚下的步子不快,周围人的声音不算陌生,自她离开这里也不过一年的光景,却有种恍若隔世之感。 或许是因着上元佳节的缘故,饺子摊的人比平日里要多,春杏的身影忙碌在外,不用进门她都能想象到厨房里的哑叔是怎样的光景,阿娘肯定摸索着烧了水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谢献芹没急着进家门,继续往前走,前面是一座小小的茶馆,以前饺子摊不忙的时侯,她就很喜欢来这里。 “郎君,谢参军就在前面,可要叫谢参军过来?” 王柬芝抬手阻止了王五道的脚步,他也很想知道她过去生活的地方究竟为何会让她一次次折返。 “其实今日谢参军或许只是好奇,我观谢参军出来的时侯,衣衫整齐,应当并没有和那阿禹发生什么。” 王柬芝垂眸不语,指间轻捻,周身的戾气难以压抑。 王五道看着王柬芝的样子,心道,就说这事报了必定殃及池鱼,默默躲远了一些。 王柬芝淡淡瞥了一眼王五道的方向,“去前面的茶馆。” 这处茶馆确实是一个很好的位置,坐在二楼便能将南市的大街小巷尽收眼底。 谢献芹不知道在自己将南市尽收眼底的时候,自己也被人尽收眼底,下面是人来人往的闹市,却因着一扇窗户得了一隅清静,她很喜欢这样的感觉。 现在细细想来,当初自己入王府,或许未必全然都是王柬芝的手笔,以当日在临波酒楼见到阿娘时,阿娘对临波酒楼的熟悉,她未必不知道临波集会的日子。 偏偏那一日需要用药,阿娘,你究竟在想什么呢。 阿娘,你究竟是想让她抓药还是参加临波集会呢。 “大丫,不好了,不好了,你快回去看看吧,你家的饺子摊闹起来了。” 门外茶馆老板的声音匆匆传来,谢献芹已经起身,饺子摊的场景谢献芹没有错过,看样子是个外地人,想来砸招牌,这样的事情,在南市,并不少见。 35. 速归 王五道犹豫道:“闹事的人是外地食客,恐怕谢参军不好处理。” 王柬芝没说帮也没说不帮,等谢献芹的身影消失在茶馆,王柬芝指尖轻点桌面,“这件事,已经有人处理了。” 谢献芹离开得早,没有注意到饺子摊中藏着的那道熟悉的身影。 “喻参军怎么会在这里?” 王柬芝似笑非笑,道:“女子入幕府本就稀奇,更何况还是算学大师,喻伟忠的户曹早就想要更新迭代了,你说,他要不要探探这位新任随身参军的底?” 王五道恍然,“这倒也是。”说起喻伟忠,王五道难免想到离开的窦会,看了若有所思的王柬芝一眼,或许,这仓曹参军一职,不用鲁司马再犯愁了。 想什么来什么,王柬芝思量片刻,又道:“着人去告诉谢参军,就说仓曹一职空缺,速归。” 这个时侯传话,显然就是不想让人归家,他就知道,郎君怎么可能就这么轻拿轻放,就是不知道这仓曹参军一职对谢参军是福是祸了。 或许是王五道的表情太过明显,王柬芝随手撩开衣摆,“怎么?你有话说?” 王五道连忙摇头,“没有,没有,谢参军自是有能力胜任仓曹参军一职,只是不知道她可能压下其他参军的反对,毕竟就算本事再大,一个女子身份,便是死穴。” 王柬芝没说话,眉眼却微微放松,压力大才会忙碌起来,忙起来便不会想那些男女情爱,如此,甚好。 “走吧,我们回去。” 王五道愣了一下,这就回去了? 谢献芹还没走到饺子摊,便看到了人群中的喻伟忠,与此同时,传信的人也已经把消息递到了谢献芹的耳边。 仓曹参军,不算多高的位置,但却极其重要,在朝堂上,仓曹乃是军队后勤粮草之重职,在幕府亦不可小觑。 几步之遥的距离,谢献芹没有急着离开,却也不再往前了。 “你这人好生不讲理,你若是不满意,钱我们也退给你了,你还想怎么样?”春杏的声音不复从前在衙署大狱中的怯懦,反而带上些泼辣蛮横。 谢献芹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不知道从前的自己,可是如今春杏的模样。 找事的食客单手就要掀翻了桌子,喻伟忠出手将人摁下,“兄弟,有话好好说,大好的节日,别伤了和气不是。” 喻伟忠的脸上是笑着的,手下的力道却不减。 食客没多久就受不住了,哎哟哎哟的叫了起来,“松手,松手,兄台先松手,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喻伟忠也痛快,脸上仍然是漫不经心的笑意,手下的筷子也没有放下,看了一眼春杏,“行了,能听得懂人话了,好好说。” 春杏也不过是愣了片刻,将散银还给食客,“除了你损坏的店内的东西,钱都还给你了。” 意思很明显,就是他可以走人了。 食客显然有话想说,但看了一眼喻伟忠,终究是偃旗息鼓。 喻伟忠不解,“就这么放过他了?” “小丫头,再来一份饺子!” 远处食客的声音传来,原本想要回话的春杏连忙哎了一声,跑进后厨,待再出来,外面已然没了喻伟忠的身影。 “怎么样,我帮了你这么一个大忙,打算怎么谢我?”喻伟忠早就看到了人群中的谢献芹,虽然不明白为什么此人过家门而不入,但不影响喻伟忠来邀功。 谢献芹似笑非笑看了一眼凑在自己身边的喻伟忠,“倒真是难为喻参军在这里等我这么久了。” 喻伟忠摸了摸鼻子,“别说这个,咱们是什么关系,素闻南市饺子摊的盛名,我不过趁着上元佳节来一饱口福而已。” “既然饱了口福,那喻参军请自便。”话落,谢献芹往刚刚那食客离开的方向追去,隐患不除她心难安。 喻伟忠跟上谢献芹,“还有一件事,你恐怕不知道?” 谢献芹没说话,脚下的步子不停。 喻伟忠再接再厉道:“窦会此人离开之后,仓曹参军一职空缺有一段时间了,你跟郎君身边也有几日了,你觉得,郎君心中可有人选了?” 谢献芹打量一番喻伟忠,“怎么,你想要?” 喻伟忠叹了口气,“谢夫子果然一副玲珑心窍,那可是仓曹参军,谢夫子不会不明白它的重要性,难道夫子不曾心动?” 闻言,谢献芹眼睛不离前方人群中的食客,状若无意道:“即便我有心又如何,终究是女子之身。” “夫子可不像是自缚之人。” “像与不像,很重要吗?”两人说话的间隙,前边的食客忽然消失在眼前,谢献芹顾不上身边跟着的喻伟忠,一个急转,等喻伟忠再回头,早已找不见了人影。 看着周围熙熙攘攘的人群,喻伟忠有些茫然,这是他第一次来南市,热闹是热闹,就是这人未免也太多了,刚要扯开嗓子叫一声,旁边有人拽了拽他的袖子。 “你跑哪去了,怎么神岀鬼没的。” 谢献芹没有解释,指着江边码头的方向,“你看那里。” 喻伟忠也有些纳闷,“刚刚看这人的架势,可不像是能善罢甘休的样子,怎么现在就要坐船离开了,还这般神色匆匆,莫不是发生了什么咱们不知道的事情?” 谢献芹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刚刚看到他从巷子里出来,便神色匆匆奔向码头,不知道是谁快了咱们一步。” 喻伟忠心中有所猜测,看了一眼似乎毫无察觉的谢献芹,若有所思。 “你想到了什么?” 喻伟忠想了想,道:“你觉得,郎君如何?” 谢献芹没想到喻伟忠会忽然问起她对郎君的看法,想起刚刚给自己报信的人,“胸有沟壑,不拘泥于世俗,郎君是有大志之人,能追随郎君,是我的荣幸。” 谢献芹说这话是真心实意,女学一事,即便她有心,若无王柬芝周旋于朝堂,她未必能这么顺利,皇帝也未必会关心一个夫子口中所谓算学究竟有多重要。 听到这话,喻伟忠眸色更加复杂了,虽然没太明白谢献芹的意思,但郎君的意思他可看得分明,“你可曾想过嫁人?”据他所知,她曾有过一个未婚夫。 谢献芹觉得今天的喻伟忠很 是不对劲,怎么忽然提起嫁人一事了,想到什么,退后一步,“你,是什么意思?” 察觉到谢献芹的动作,喻伟忠也有些心惊肉跳,“你想到哪里去了,只是以后咱们同为参军,关心一下,怎么了?” 原来是这样啊,谢献芹松了一口气,想了想,认真解释道:“说实话,走到如今这一步,我未曾想过嫁人,嫁人便意味着隐于后宅,我今日所做一切便都是无用功。” 这个喻伟忠倒是很赞同,不过喻伟忠有些奇怪,“那如果,有人一定要你嫁他,此人位高权重,你无法反抗,你又当如何?” 谢献芹冷笑一声,向来温润的眼中迸发岀一股鱼死网破的气势,“若有那么一日,就看究竟是他位高,还是我权重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郎君所想恐怕是难以达成了。 “你怎么会忽然想问起问我这样的问题,是有人和你说了什么?”谢献芹目光狐疑。 喻伟忠抬头望天打哈哈道:“没有,没有,就是觉得一个女子不想嫁人却想弄权,有些好奇罢了。” “是吗?” “当,当然!”话罢,喻伟忠也顾不上多说,连忙转身离开,连今天自己来找谢献芹的目的都给忘得一干二净了。 谢献芹看着喻伟忠离开得方向若有所思,其实她不排斥嫁人,但如果嫁人会让她困于方寸天地,那丈夫便是她的敌人。 “从此之后,你的敌人将无处不在,你可想好了?”王柬芝的声音很平静。 石林小院的书房一如既往的安静,纸张翻动的声音,似乎是在给谢献芹后悔的时间。 谢献芹笑了笑,接过王五道手中的仓曹参军之令,“郎君放心,臣,必定不会令郎君失望。” “嗯。”王柬芝淡淡点了点头,藏在书页后的眼睛却泛起压抑浓墨,在谢献芹离开许久之后,仍然没有动作。 “郎君,谢参军已经离开了。” 王柬芝深吸一口气,佳人香犹在,奈何魂不归。 王五道忍不住道:“郎君若是有心,为何不像谢参军表明心意,虽说谢参军心有抱负,但谢参军走到如今全赖郎君……” 后面的话王五道没有说完,王柬芝抬手打断,从案几后起身,窗外是郁郁葱葱的竹林,“正是因她心有抱负,吾不会枉顾她的意愿。” 他要的是她,而非一个妻子,终有一天,他们会密不可分,夫妻?不,他与她,夫妻怎么够。 王五道忽然发现自己有些看不懂了,明明郎君午夜梦回时的压抑嘶吼不似作假,口中念的也分明是谢参军的名字,却偏偏不让谢参军有任何察觉,何苦这般折磨自己。 “娘子,你什么时候喜欢南市的这些小吃了。” 路过之人纷纷侧目,难以置信,这样黏腻的声音竟然来自一个人高马大的男人。 偏偏这男人此刻还一副小鸟依人的模样,靠着旁边一脸冰冷的女子。 这两人正是临波酒楼的吴宁和死缠烂打的林庆平。 吴宁深吸一口气,“林庆平,如果你还是不能正常说话,那以后就不要跟在我身边了。” 36. 风景 林庆平连忙噤声,眉眼间满是委屈,“阿宁,你什么时候去我家提亲啊,再过几年,我就要老了。” 吴宁闭了闭眼,“我之前怎么和你说的,你是怎么答应我的,还记得吗?” 林庆平自然还记得,心中却是不平,“为什么不能嫁给我,我又不会耽误你,到时,你仍然可以自由出入府中还不行吗?” 林庆平是真的不知道为什么吴宁都能答应让自己跟在她身边,却唯独不能答应嫁给自己、 吴宁不想解释,林庆平是男人,在这个社会上,男女天然就是不平等的,妻子与丈夫更甚。 她笃定自己不会为妻子所困,但那些跟在她身后的女子呢,孤独是她为自己选择的路,但好在,这条路上,她不会孤独。 “饺子摊?”林庆平看着眼前的小铺子,有些奇怪,“饺子是个什么东西。” 此时春杏正端着一碗饺子匆匆而过,落入林庆平的眼中,不禁奇怪道:“这不是平日里常吃的牢丸吗,为什么要叫饺子?” 接收到林庆平求知若渴的眼神,吴宁看着门前的牌匾,轻声道:“饺子与牢丸虽然名字不同,但却同指一样东西,比较起来我还是更喜欢饺子。” 说到这里,吴宁似乎想起什么,笑了一声。 “为什么?饺子更好吃吗?”林庆平不太明白吴宁的意思,但是,“既然娘子喜欢吃饺子,那咱们就尝一尝这饺子到底好吃在何处。” 说着,林庆平拉着吴宁进去找了个位置坐下,别看饺子摊上不过几张桌子,但来来往往的人倒是不少。 找了好久,林庆平才找到被人群挡住的春杏,“小丫头,给我们来两碗,哦,不,一碗饺子。” 春杏忙得脚不沾地,匆匆抬头看了一眼林庆平,又看向林庆平身后坐着的吴宁,不确定道:“一碗?” 林庆平眸光闪烁,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偷偷瞄了一眼吴宁的方向,“我们,我们先来一碗尝尝,要是好吃,再点一碗,不行吗?” 说道最后,林庆平的声音略大,显然是有些心虚。 春杏赶紧打住话头,“好嘞,马上好!” 说完,春杏便跑没影了,林庆平还想再解释,被吴宁打断,“林庆平,回来!” “好嘞!” 吴宁也想不到当日在临波酒楼那般嚣张跋扈的林庆平竟然是这么个德行,“不要打扰人家干活,今日我是来找人的,你倒是可以尝一尝这饺子和牢丸的不同之处。” “啊?”林庆平的语气显然有些失望。 吴宁一个眼风扫过去,“怎么了?” 林庆平摆摆手,“没什么,没什么,只是娘自己你也饿了吧,要不咱们共食一碗,我不介意的。” 吴宁笑了一声,“不用,我吃过了。” “阿娘,咱们这又来了两个很奇怪的人,看着像是城里的人。”春杏进去喝水的空隙和谢玉娘提起外面的吴宁和林庆平二人。 谢玉娘手中针线不离手,“无妨,吃完了饺子,他们就会走的。” 春杏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吴宁的话一直萦绕在她心头,说是来找人的,是找谁的呢。 耳边的脚步声消失,谢玉娘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若是刚才春杏仔细观察,就会发现谢玉娘手下的绣品最后几针勾缠交错,已然废了。 “仓曹参军一事,谢参军考虑得如何了?”节日有节日的热闹,权力有权力的精彩,此时的谢献芹正站在石林小院自己去过多次的书房,抬头是黑压压的影子,转身是一周的寂静。 王五道竟然没有跟在小书房旁听,收敛思绪,谢献芹道:“蒙郎君抬爱,臣定不辱使命。” 谢献芹答应的痛快,这本应是王柬芝想要看到的,可偏偏此刻在阴影中打量少女明亮如月的眸子,那里面没有丝毫令人期待的情意,只有将要燃起的烈火和坚定。 心中的阴翳慢慢铺陈,王柬芝忽然笑了一声,从阴影中走出,开口道:“谢夫子有心了,那就祝谢夫子一帆风顺。” 话罢,王柬芝便转身回到案几后,此时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王五道做了个请的手势,谢献芹稀里糊涂的来,稀里糊涂的去。 出了门转身看了一眼石林小院,不知道这又是在打什么哑谜呢,余光瞥见院子里一闪而过的身影,计上心来,她不知道,但有人知道啊。 “喻参军,好巧啊,你也是来找郎主的?” 喻伟忠哈哈一笑,“是,是啊,恭喜谢参军升任仓曹参军了,日后你我同僚还望谢参军照应一二。” 谢献芹笑了笑,“好说,好说。”和喻伟忠比起来谢献芹的身形未免有些娇小,两人在这里称兄道弟,看上去难免有些滑稽,可这丝毫不影响谢献芹身上的气势,以及喻伟忠对谢献芹此人的尊重。 “喻参军寻郎主可是有要事?” 喻伟忠摆手,其实也不是什么要紧事,谢参军可是有事? 没什么要紧事?那正好。“喻参军,我这里正好有件事,想要请教喻参军,不知喻参军可有空?” “有空,自然有空。”喻伟忠没说的是,他此番来找郎主就是为了想要看看郎主是不是当真要将仓曹参军一职给了谢献芹,旁的参军可以不关心,但他可是户曹,户仓二曹向来密不可分,仓曹参军是谁,对他日后的工作可有着若大的影响。 谢献芹见喻伟忠答应的这么快,也不意外,喻伟忠是为什么而来,虽然没有说明,但彼此之间都算心中有数。 二人一前一后离开了石林小院的范围,殊不知,二人刚刚的一举一动尽皆落入二楼书房椅窗而立的人眼中。 “郎君。”王五道的声音有些担心,他也没想到郎君的情愫会这般与日俱增,这可不是个好事。 王柬芝没有回应,王五道的担心,也是他的担心,他也不想将目光一直放在她的身上,可只要见到她,他便忍不住。 她既入了幕府,日后同僚之间必然会有情分在,日常往来走动是免不了的,从前他以为这是她自己要克服的困难,可今日看来,这不像是她的难处,倒更像是自己的痛苦。 闭上眼睛,日头不算柔和,可王柬芝的心随着一次次试探,却越来越冰冷,如坠深渊。 “王五道。”王柬芝忽然出声。 王五道心神一阵,“郎君,有何吩咐。” 王柬芝的声音很轻,但落在王五道的心中却掀起了惊天骇浪,“老夫人身边的可心,是不是很久没来了。” 自从念琴被送走之后,老夫人在郎君身边便没了可用的人,前段时间老夫人身边的可心嬷嬷曾问过谢夫子的事情,看郎君这意思…… 王五道抬头悄悄看了王柬芝一眼,一时之间没敢接话。 直到王柬芝再次岀声,“王五道,回话。” 王柬芝的声音一直没有什么起伏,仿佛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王五道开口道:“是,郎君可要去清风院?” 虽是问句,但看着王柬芝的已经踏岀房门的步伐,此事,怕是已成定局,就是不知道 仓曹参军一职对谢夫子来说,是福是祸了。 话分两头。 谢献芹同喻伟忠随便在街上找了个茶馆,喻伟忠开口道:“谢参军,要问何事,但凡喻某知道,必定言无不尽。” 谢献芹轻捻茶碗略微粗糙的边缘,有些犹豫道:“我入府不久,日后成为府中参军,所以便想着和喻兄来了解一下郎君,郎君此人,喻兄觉得,如何?” 要是这样问的话,那可就太笼统了,喻伟忠思量片刻,“咱们郎君不算一个严苛的郎主,其实若是谢参军担心女子身份入幕府引得针对,那倒大可不必,在知道夫子女子身份之前,府中众位参军对您的新数简册一书都是大加赞扬。” 谢献芹微微摇头,半垂的眸子顿了片刻,看向喻伟忠,“我要问的不是郎君的为人,而是郎君,若是郎君心情不好,可会……” 可会什么,谢献芹没有说完,更多的却是怕得到一个肯定的答案,在书房中感受到的窥视目光不是作假,就是不知道这是郎君的性情所致,还是别有目的。 喻伟忠想要开口,忽然想起什么,仔细看去,眼前不过十八岁的姑娘神情忐忑,摩擦着杯缘的手指细白如玉,这一幕对任何一个男人来说,都足以升起他的保护欲,更何况,此女不仅容貌姣好,其学识术数之渊博不下于男子,于慕府之中更如花间之蜜,诱人深陷。 “郎君可是和你说了什么?”这是喻伟忠第一时间的想法。 在看到谢献芹摇头时,喻伟忠松了口气,“那是因为什么?” 谢献芹也不知道要怎么描述那种感觉,但她就是很明显感觉到了今天站在书房里时,郎君的心情绝称不上愉快,但又不算是生气,具体是什么,她也说不上来。 喻伟忠等了半天,也没等到谢献芹开口,叹了口气,“谢夫子,今日你既称我一声兄长,作为兄长,喻某便与你说句真心话,只望谢夫子莫要怪罪才是。” 谢献芹连忙道:“喻兄见外了,若非喻兄引我去临波酒楼的算学大会,也无今日谢参军,有什么话,喻兄但说无妨。” 喻伟忠看了一眼谢献芹,端起茶碗,饮茶如饮酒,一饮而尽,方道:“不论是想要什么,如果有其他的路,我都不希望你入幕府,入朝堂,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谢献芹愣了片刻,她能够感觉喻伟忠说这句话的真心,但,“多谢喻兄提醒,只是,半途而废,对我来说未免太过残忍。” “你,想要什么?”喻伟忠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今日的话,他本不该说,但既然开口了,总想给自己一个圆满。 谢献芹没有回答喻伟忠,只是走到窗边,往来人群落入眼中,有时候她也会问自己,究竟想要什么呢? 每当这个时候,阿娘曾带着她读过的文章,讲过的故事一一在耳边穿过,虽然没有告诉自己最终的答案,但却给了她坚持下去的理由。 “世间事,世间人诸多,我想,四书五经不挑人读,书塾学堂不挑人上,国家大事不挑人治,天地偌大,总不会拒绝多一抹色彩吧。” “如果有人想要与你同行,你可会拒绝。” 谢献芹刚要答,便听到喻伟忠还没说完的话,“以丈夫的身份。” 谢献芹微张的唇瓣合上,“我的所做所为本就是为了剔除丈夫身份,夫妻和合无错,但男女独立亦无错,我想,这世间夫妻众多,却无人说男女如何独立,总得有人去看一看另一条路上的风景。” 说着,谢献芹转身看向喻伟忠,“喻兄,你说呢?” 37. 来了 喻伟忠忽而大笑几声,掩下眼底的情愫,“自然,谢夫子说得对,那就祝谢夫子日后一路坦途。” 谢献芹起身,“多谢喻兄,不过,既然喻兄也说了,既是兄长,日后便不必如此生疏,唤我献芹便可。” 喻伟忠道:“那是自然,不知献芹妹妹下一步打算如何做呢。” 谢献芹张了张嘴,忽然看到窗外摆动的手,一个她不算熟悉但也不算多么陌生的人影,“她怎么会在这里。” 喻伟忠转过身,看了了正往二人的方向而来的吴宁,就是身边跟着一个看起来不那么协调的尾巴。 喻伟忠眼中满是兴味,“据我所知,这位林公子可是素来以跋扈著称,今日看起来怎么这么像……” 像一条哈巴狗,谢献芹心中默默接上喻伟忠没说完的话。 吴宁找了一圈,终于找到了谢献芹。 “谢夫子可是让我好找。” 这话一出,谢献芹愣了片刻,“你在找我?为什么?” 吴宁推开想要往自己身边凑的林庆平,也不见外,在谢献芹旁边找了个位置坐下,看向喻伟忠的方向,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我此行来找你,是有一件事想要请谢夫子帮忙。” 谢献芹更是茫然,“据我所知,你是临波酒楼那位楼主唯一的弟子罢,有什么事是要我一个小小的夫子帮忙的。” 吴宁笑了一声,微微一抬手,一直等在一旁的林庆平眼疾手快递上已经温好的茶水,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幕落在谢献芹和喻伟忠的眼中,有些如鲠在喉的感觉。 吴宁也没想到林庆平今天会这么积极,目光落在停在面前的茶水上,说实话,她不是很想接。 林庆平仿佛才察觉到现场颇为有些尴尬的气氛,嘿嘿一笑道:“我不打扰你们,你们继续,继续。” 说完,林庆平又自己找了个位置站好了去了。 看得谢献芹和喻伟忠是一愣一愣的,两人对视一眼,“这是什么情况?” 在吴宁看过来之后,两人又迅速移开视线,这下吴宁是真的有些坐不下去了。 看向站在后面老老实实一脸困惑的看向自己的林庆平,吴宁口中的话又被自己给咽了下去。 想了想,吴宁颇为艰难地开口道:“不好意思二位,让二位见笑了。” 谢献芹和喻伟忠齐齐摇头,难得的默契,“无妨,无妨,吴姑娘先处理自己的事便是。” 两人都这样说了,吴宁想到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真的是非常想要将老师的吩咐抛在脑后算了,毁灭吧。 吴宁慢慢走到林庆平的身前,不敢直视林庆平的眼睛,低声道:“你要是没什么事情的话,就先回去吧。” 或许是吴宁的声音太小,林庆平略微低了低头,凑近吴宁,问道:“娘子,你刚刚说什么,我没有听清。” 吴宁实在是没有勇气开第二次口。 两人的互动自然是分毫不差地落在了谢献芹和喻伟忠的眼中,旁边的喻伟忠抓了一把见过递到谢献芹的手中,低声道:“别说话,吃就是了。” 谢献芹随便坐在喻伟忠的身边,“明白。” 两人的距离不算近,但也不算远,窗口几许微风穿过,撩起二人的发交相缠绕,落在了另一侧窥视已久的眸子中。 且说此时听清了吴宁话中意思的林庆平,挠了挠耳朵,满眼的不可置信,“娘子,你,你说什么?” 吴宁破罐子破摔,但脚下仍然战术性后退一步,“我的意思是,今天你也陪我走了这么长时间了,应该回府歇息歇息才是。” 林庆平瞬间红了眼眶,眼泪不要钱一样的往下掉,再不见当日临波酒楼中的模样,死死抓着吴宁来不及逃离的衣袖,声音哽咽,“娘,娘子,这才多长时间,你就嫌弃我了,娘子你喜新厌旧,娘子你不能这样……” 林庆平絮絮叨叨的声音越来越大,哽咽的声音也逐渐演变成了嚎啕大哭,大有吴宁不松口让他留下来,就要哭死在这的意思。 谢献芹打量了许久,凑近喻伟忠悄声道:“还得是将门之子,哭了这么久,气息丝毫不乱,厉害。” “嗯,确实。”喻伟忠也说了一个自己的发现,“听闻当日酒楼外面好像还撒泼打滚来着,这次有进步……” 话还没说完,林庆平瞬间躺在地上,压住吴宁的脚背,一边打嗝一边侧身。 “至少是侧着身子的,压不伤姑娘的脚。”喻伟忠好容易将一句话说完。 吴宁无奈的视线扫向后面吃得正欢的两人,“两位能不能帮帮忙?” 两人一齐摆手,忙吐掉口中的果皮,“不行不行,夫妻之事,我们外人怎好插手,吴姑娘不妨好生哄哄,说不定林公子就能想明白了呢。” 吴宁眼看是指望不上这两个人了,但林庆平又不能不解决,只得开口道:“好了,好了,不让你走,站起来,好好说话。” “好嘞,娘子说什么就是什么。”一听不用走,林庆平一个打滚就从地上爬了起来,雾蒙蒙的大眼睛就这么瞅着吴宁,让吴宁想要训斥都没有办法。 无奈,吴宁只能道:“那你不要捣乱,好好待在这里,否则不管你再怎么闹,我都要把你送回去了。” 听到这话,林庆平先是不服气地撇了撇嘴,“我哪有捣乱?”眼看着吴宁神色不好,林庆平才收了声音,“知道了娘子,都听娘子的。” 吴宁一转头就见原本嘴巴动个不停的两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动作,看到自己转身齐齐竖起两个大拇指。 吴宁真想遁地而走。 喻伟忠率先开口道:“高啊,实在是高,能把林公子整治成这般模样,吴姑娘有水平。” 谢献芹连忙点头,唯恐落下,“对对,厉害。” 吴宁无奈,开口道:“两位不要取笑我了,我此来,确实是有要事要请谢夫子帮忙的。” 谢献芹和喻伟忠默默不语,到底是不是取笑两人心中有数,喻伟忠走到林庆平的角落,勾上林庆平的肩膀,“行啊,这还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了。” 林庆平目光不离吴宁,理也不理喻伟忠。 吴宁道:“当日夫子大会胜出的几人中,据我所知,王家那位姑娘是要留在飞花轩的, 而宫先生也创办了柳烟女学,那位姓封的学子暂且不提,不知夫子看来,我临波酒楼……” 话未说完,谢献芹已经明了吴宁的意思,“你也想在临波酒楼创办一所女学?” “在下正有此意,只是临波酒楼虽说立于栖成江边,但往来人员复杂,特来请教夫子。” 这个嘛,其实临波酒楼的位置她也曾观察过,位置确实绝佳,又位处大市,至于吴宁所担心的人员混杂,比起暗坊的柳烟女学更是不值一提。 “吴姑娘若不肯道明来意,请恕在下也无计可施。” 闻言,吴宁忙道:“夫子且慢,听我说完,柳烟阁虽然地处暗坊,但有周家在,不算艰难,飞花轩是王家主一力创办,更是不需忧心,但临波酒楼第一次创办女学,恐怕……” 虽然没有说完,但谢献芹已经明白了吴宁的意思,看来是临波酒楼后面的人对临波酒楼最近的动作不满意了。 既然这样,“你来找我,是担心临波酒楼会被盯上?” 吴宁点头,“正是如此,老师苦苦支撑许久,我……”说到这里,吴宁看向林庆平的方向,如果实在没有办法,这便是她最后的办法了。 顺着吴宁的目光看去,谢献芹不知道要说什么,如果,如果她有权力,如果她能说话,但这一切都只是如果。 “抱歉。” 吴宁看着谢献芹显然还想再说些什么,但终究只是苦笑一声,“罢了,此番是我打扰夫子了。” 不知道为什么,谢献芹总觉得吴宁话中还有未尽之意,但吴宁为什么会觉得自己能帮的上忙呢。 “谈完了,怎么样?”吴宁同林庆平离开之后,喻伟忠坐在谢献芹的身边,看向谢献芹愁眉苦脸的样子,开口问道。 谢献芹摇摇头,“不怎么样,我只是很奇怪,连临波酒楼的老板都无计可施,吴宁为什么会觉得我可以。” 喻伟忠心念一转结合最近临波酒楼的事情,大概猜到了吴宁此番来找谢献芹的目的了,但是吴宁此举他也十分摸不着头脑,谢献芹虽说如今是王家幕府参军,但也不过家臣,“算了,想不明白就不想了,走吧,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什么地方?” 喻伟忠但笑不语,“到了你就知道了,走吧。” “就是她?” “是,皇帝亲封的女夫子,现已是王家家臣。” 远处杜弢盯着两人离去的身影,“看不清楚,找人将他们引到近处来,我倒要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女子,能让那个昏聩无能的皇帝破例。” “是。” 此时的二人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盯上了。 “你到底要带我去什么地方,还没到吗?”谢献芹眼见两人走的方向越走越偏,不禁疑惑道。 喻伟忠没说话,半侧身子站在谢献芹身前,没想到,甩了一个,又来一帮。 “嘘,别出声,有人来了。” 许是喻伟忠的神色太过严肃,谢献芹也绷紧了精神,“是谁来了。” 喻伟忠伸手将谢献芹护在身后,目视前方一片黑暗,“就在前面。” 38. 杜弢 “好敏锐的参军,你是王柬芝手下的那个户曹参军。”虽是问句,但杜弢的语气却十分肯定。 喻伟忠搜遍脑海中的面孔,都没有这样一张脸。 来人身着土黄色的麻布长衫,头上的斗笠也已卷了边,脚上一双草鞋,显然是奔波了多日才来到昭陵。 什么时候昭陵出现了这样一位人物,却能不被人所察觉了,喻伟忠眉头紧皱,“阁下是谁?” 杜弢没搭理喻伟忠,目光落在喻伟忠身边的谢献芹身上,“你就是王柬芝身边新收的那个家臣了吧。” 说着,杜弢的目光将谢献芹上下打量一番,“王柬芝也是很有意思了,一个女人,不收房中要做家臣,也难怪有人想要他的命。” 这个人看样子似乎对自己很了解,却又不像是要杀自己,更多的是一种审视。 “不用想了,我和你们昭陵里的人没有什么关系,你自然不知道我,不过,我对你却很是熟悉呢,谢夫子。” 杜弢向前一步,在他看来,既然是女人就该待在院子里,谢献芹是他知道的唯二,不对,应当是唯一一个从不将自己看作女子,却也不扮作男子的人。 毕竟,就算是她,也喜欢男装示人。 “你来找我,总不会只是为了见我一面吧。”谢献芹从喻伟忠的身后走出,上下打量杜弢一眼,“看你这装扮,显然是刚入昭陵不久,阁下从何处来?” 杜弢呲了呲牙笑道:“谢夫子如此聪慧,不妨猜一猜,若是猜对了,我今日就放过你们,如何?” 谢献芹不置可否,继续往前几步,与杜弢仅几步之遥,后面的喻伟忠浑身紧绷,毕竟从喻伟忠的视线看过去,谢献芹站在杜弢面前几乎是一掌就能被拍死的存在。 杜弢的身量即便在男子中也是高大异常,见多了畏他如鼠之人,这倒是第一次看到敢站在他面前的人,还是个女子,杜弢眼中起了兴味,“你不怕我?” 谢献芹也跟着笑,“怕?你觉得我会怕?” 杜弢诚实地摇了摇头,两手一摊,“我不知道,但他们都怕我,你信不信,如果我想,你身后的那个参军,保不住你。” 谢献芹点头,她自然是信的,而且杜弢的模样,让她想起了一个很久远很久远的故事,那个故事不是阿娘告诉她的,是她无意间于市井瓦舍间听到的一个传说。 “原来,那不是传说。” “什么?”杜弢也被谢献芹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给弄懵了,“你在说什么?” 谢献芹抬头,透过那双疑惑的眸子,仿佛看到了几百年前大雍未立之时,前朝仍在,天下不只有朝堂与百姓。 还有武林,武林是什么样子的,到现在没有人知道,但里面能人异士众多,身怀绝技者不知凡几,若非一场意外,致使武林消失于人前,恐怕北凉南下中原不会这般容易。 “我很好奇,你们既然一直在,为何北凉南下时,你们不在。” 几乎是谢献芹的话音刚刚落下,杜弢身上闲适松散的气质瞬间消失不见,杜弢怎么也没想到谢献芹竟然当真能够猜到自己的来历,“你知道什么。” 杜弢垂在身边的手蠢蠢欲动,不知道眼前这个人是死在他的手中价值更大,还是活下来的价值大呢。 谢献芹自然注意到了杜弢的举动,看向杜弢的眼神中没有惧意,也没有指责,只有满满的困惑,她是真的很奇怪,这些人都去哪里了。 杜弢浑身的戾气几乎要溢散而出,半垂的眸子低头看去,像是给他蒙上了一层阴影,“你不该问。” “没有该不该,只有问与不问,大雍建国之后,武林就消失在了人前,民间只有传说,我很好奇,如果你们一直都在,那你们消失的原因是什么,如今再次出现又是为了什么?” 杜弢深深看了一眼谢献芹,转身带起一阵风沙,“今日便饶你一命,我倒要看看,你能在这昭陵乃至整个大雍搅起怎样的风浪。” 话落,杜弢的声音已经消失在原处,当真是,来无影,去无踪。 喻伟忠赶紧跑到谢献芹身边,“你认识刚刚那人?” 谢献芹摇头,“不认识,但他似乎对我们很了解。” 喻伟忠注视着杜弢消失的方向,他甚至都不知道刚刚那人是如何消失的,这样的人如果出现过,他不会不知道,“这个人不一般,此事还要上报给郎君,看看郎君那里有没有线索。” “好。”谢献芹也是这样觉得的。 刚一进王府的大门,两人就看到了不知什么时候等在屋外的王五道。 “王长史,你怎么会在这里?” “可是郎君有什么吩咐?” 谢献芹和喻伟忠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到了凝重,难不成杜弢也来找过郎君了。 王五道和两人想的却不是一件事,拦下喻伟忠,“喻参军,今日郎君有要事要找谢参军商量,喻参军若是有事便请明日再来吧。” “啊?哦,好。”喻伟忠心中奇怪,就算是有事要和谢献芹商量,为什么要拦下自己。 王五道看着还没有反应过来的喻伟忠,心中着急,却不能多说,喻伟忠也感觉到王五道的着急,但,到底在急什么,他也不过离开不到一日的功夫,府中发生了什么? 注意到王五道落在谢献芹身上的目光,喻伟忠脑海中一阵汹涌,“郎君……” 后面的话喻伟忠没有说完,但见王五道微微点头,显然是肯定了喻伟忠的想法。 不等喻伟忠想一想该怎么提醒谢献芹,门口早就没有了谢献芹的身影。 喻伟忠一咬牙,转身就要去找鲁巍,但又停下了脚步,鲁巍是郎君帐下司马,必定是站在郎君身边的,甚至就连自己也应该站在郎君身边不是吗。 可是,茶馆里的女声依旧嘹亮,不同的路上不同的风景吗,他也很想看一看呢,此生既不能鹣鲽,那便同行吧。 王五道眼看着急匆匆要离开的喻伟忠转身折返,“喻参军,我也只是奉命行事,还望喻参军莫要为难。” 今天一天,自从王府大街的茶馆离去之后,喻伟忠和谢献芹二人一天的动向以及对话,便一字不落的传到了郎君的耳中,想到当时郎君的神色,王五道看向喻伟忠的目光中带着怜悯。 喻伟忠正色道:“我要见郎君,此番是有正事禀报。” 王五道神色狐疑。 不等王五道开口询问,喻伟忠动了动唇瓣,“武林。” 无声的两字却让王五道瞬间瞳孔紧缩,之前谢献芹听到的武林如果是传说,那么他们知道的,则是被开国帝后掩埋的那一段历史。 “武林中人出现了啊。”听到喻伟忠的消息,王柬芝沉默许久也只是叹息了一声,“原来是这样啊。” 王五道上前道:“武林中人再现,郎君,此事可要上报。” 王柬芝扫过王五道,“上报?” “五道啊,你觉得咱们当今的这位陛下当真能镇得住 这突然冒出来的,不知是敌是友的武林中人?” 王柬芝的话音落下,王五道沉默了。 王柬芝走到喻伟忠身前,“仔细说说今日你见到的那人的特征。” 喻伟忠将今日和杜弢之间的情形尽数描述,在提及谢献芹时,喻伟忠道:“当时我离得远,并未听清两人具体的对话,但那人的目的似乎是谢参军。” “目标竟然是她吗。”王柬芝看向北方,那里是清风院的方向。 谢献芹直到站在清风院中,整个人还是懵懵的,怎么就稀里糊涂地到了清风院了,据她所知,老夫人对她可觉得算不上喜欢。 清风院的大厅中,谢献芹没有等很久,就见到了那位老夫人,距离上一次见她,谢献芹也记不清是多久之前了,虽然那时她不过刚入府,但她记得很清楚,老夫人当时绝对不是笑着的。 说实话,老夫人一开始对谢献芹这个姑娘是很不满意的,不仅屡屡将府中的规矩视为无物,更是导致她最喜爱的孙儿送走念琴的元凶,念琴可是她精挑细选了许久才选到的。 但,奈何现在是没有选择的选择了,这般想着,老夫人脸上的慈爱之色不减,“谢姑娘在府中这么久,老身招待不周,还望谢姑娘不要介意。” 谢献芹连忙摆手,老夫人若是严厉一些,她尚且还知道怎么应对,但眼前分明是個慈爱的老太太,她现在还是住在人家家里,在人家孙子手底下干活,自然是对老夫人突如其来的慈爱有些受宠若惊。 “老夫人说笑了,郎君一向厚待我等,不知今日老夫人召臣前来是所为何事?” 老夫人拉过谢献芹的手,“谢姑娘今年多大了。” 谢献芹道:“过了生日便十八了。” “十八了啊。”老夫人打量谢献芹的脸,不算多么出彩,但也算拿得出手,“家中可有安排亲事?” 谢献芹摇头,“回老夫人的话,晚辈现在就职幕府仓曹,还不打算考虑亲事。” 话音落下,老夫人握着谢献芹的手腕一紧。 霎时间,谢献芹心中警铃大作,想到等在府门口的王五道,还有被拦在外面的喻伟忠,眼前这个老夫人不会是…… 果然,老夫人接下来的话成功让谢献芹的侥幸消散,“谢姑娘看子平如何?” 子平正是王柬芝的字,谢献芹轻轻推开老夫人的手,“郎主才高,献芹自然是佩服之至,愿追随郎主,抛头颅洒热血。” 老夫人似是被谢献芹的话逗笑,拉起谢献芹的间隙给了旁边的可心一个眼色,“你这傻姑娘哟,这偌大的大雍,何需你一个女儿抛头颅洒热血,不过,有志向是好事。” 谢献芹抬头看了一眼老夫人的神色,看样子似乎是放弃这个打算了,但谢献芹直觉老夫人不会是个轻言放弃的人。 老夫人揉了揉额头,“我这把老骨头啊,不中用了,献芹来给我揉一揉罢。” “是。” 大堂内只有可心一人侍奉,倒也安静,甜的发腻的香味钻入鼻间,谢献芹手下的动作停了一下,“可心嬷嬷,这是什么香?”怎么这么甜,和她刚刚进来的时候闻到的不太一样。 可心眸光微动,刚要开口,“这是……” 老夫人睁开眼景,“现在是什么时侯了。” 可心看了谢献芹一眼,回道:“已经戌时了。” 闻言,老夫人慌然道:“这么晚了啊,谢姑娘回去罢,瞧我,人老了就是觉多,竟忘了时间。” 39. 放弃 “郎君,谢参军回去了。”王五道看了一眼站在下面的喻伟忠,走到王柬芝身边,轻声耳语道。 王柬芝没有动作。 喻伟忠明显感觉到屋内的气氛有些不对,道:“郎君,那杜弢我们不能让他离开昭陵。” 杜弢,消失了几百年之久的武林随着杜弢的出现,似乎是有要复出的打算,但既然不是与世无争,当初景雍覆灭怎么不见杜弢出现。 想到这里,王柬芝冷笑一声,“自然不能让他就这么离开昭陵,此人来历特殊,吩咐下去,秘密抓捕。” “是!”王五道沉声。 “等等。”想到什么,王柬芝叫住王五道,看向喻伟忠,“可知会过鲁司马了?” 喻伟忠一愣,“事岀紧急,臣现在就去请鲁司马。” 王柬芝点点头,“去吧,你同鲁司马说一下那人的特征,他会知道怎么做的。” 喻伟忠拱手后退几步,有心想要继续留下来,但刚刚观郎君的神色,似乎又没有什么不对,难不成当真是他想多了? 喻伟忠的背影犹豫中带着困惑,自然瞒不过王柬芝,他今日生出此意,也不过是偶然罢了,“五道,你觉得,吾今日是不是不应该去老夫人那人走这一趟?” 王五道连忙低头,“臣不敢。” “不敢?”王柬芝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吾看你可是敢的很,跟在吾身边这么多年,倒是学会擅作主张了。” 王五道知道瞒不过郎君,但他不明白。 “有什么想说的,直说无妨。” 王五道抬头看向王柬芝,不肯放过王柬芝脸上一丝一毫的神色波动,“郎君,臣只是不明白,当日您召谢夫子入府,分明不是为此而来,臣只是担心郎君会后悔。” 其实王五道没说的是,以他这段时日对那位谢献芹的了解,若是郎君今日当真决定要这样做,怕是…… 王柬芝又怎么会不知道自己今日行为之鲁莽,王五道的话落入王柬芝的耳中,话中未尽之意也自然随之而浮现,闭了闭眼。 脑海中闪过的是南风馆中那个名为阿禹瑟瑟发抖的身影,飞云髻下的发丝同那墨玉冠下的发交缠,她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女子的身份,这是好事,但不是今时今日的他想要看到的。 “她现在何处?” 王五道刚要开口,就听到守在门口的小厮传话道:“郎君,鲁司马求见。” 王五道奇怪,“喻伟忠是怎么传话的,不是让鲁司马直接去抓人就行了,怎么还要来见郎君。” 王柬芝眼底忽明忽暗,忽而轻轻笑了一下,“无妨,让他进来吧,吾倒要看看,他想要说什么。” 鲁巍进门之后便一直低着头,垂着眸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王柬芝顺手拾过案几上散落的公文,随意浏览。 一时之间,书房内的气氛有些僵持。 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只能说,姜还是老的辣,无论是喻伟忠还是现在的鲁巍,二人的目的都瞒不过王柬芝,区别只在于,喻伟忠想要改变郎君的决定,而鲁巍来这里的目的很明确,拖。 在喻伟忠说完今日的异常之后,即便他并不清楚郎君具体的计划,但他清楚郎君的性子,即便躲过了这一劫,谢献芹在王府,日后恐怕也不好收尾了。 “鲁司马在这里站了这么久,怎么,莫不是要与吾同榻而眠?” 终于开口了,鲁巍悄悄动了动自己的老胳膊老腿儿,神色恭谨道:“臣不敢,臣今日听闻郎君要将仓曹参军给谢参军,此事,臣以为不妥。” “哦?如何不妥?”王柬芝若有所思的目光逻鲁巍身上,“据吾所知,你和喻伟忠二人从一开始可救是很看好谢夫子,怎么鲁司马今日又觉不妥了?” 鲁巍道:“此事是臣思虑不周,谢夫子乃大才之人,自然没有不妥,但谢夫子毕竟身为女子,所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日即便谢夫子不愿遵父母之命,恐怕也难以留下,是以,臣认为,不妥。” 说到不愿二字时,鲁巍特意加重了声音,让王柬芝想听不出来都难。 王柬芝点了点头,刚才还拿在手中随意浏览的公文落在指尖,一圈一圈地打转,“鲁司马所言有理,那吾便令谢献芹终生不嫁,如此,鲁司马,可安心了?” 鲁巍依旧低着头,微微点头,思量片刻,似是有些勉强,道:“既然郎君如此看中,那也只能如此了。” 王柬芝冷笑一声,没有点破鲁巍的心思,老狐狸,“此事已然解决,鲁司马可还有事?” 鲁巍这次抬起头,说的也是正事,“刚刚喻参军所言的杜弢,臣已经着人将人盯住了,只是抓人一事,臣以为不必急,不妨先看看这个杜弢究竟是什么目的再抓也不迟。” 对此,王柬芝自然无所谓,抓与不抓,结果没什么不同,“可以。” 鲁巍弯了弯腰,“臣告退。” 鲁巍的背影消失在石林小院,王柬芝起身,不紧不慢的步子落在书房门口,又一个录事参军站到了门口。 王柬芝侧身,又回到了案几后面,“吾倒要看看,今天晚上到底还有多少事。” 眼见着王柬芝的神色越来越沉,王五道悄悄退后几步,得到王柬芝一个冷眼之后,王五道僵在原地。 虽然知道郎君肯定会生气,但郎君今日行径显然是情绪上头一时没想明白罢了,王家宗妇不能是平民之女,谢献芹不会承宗妇之名,依照郎君今日所为,必然只能是一个死局。 小书房的门槛上踏过一只又一只高底官靴,王柬芝的脸色从一开始的阴沉到最后的不辩颜色。 在场之人无一不心惊胆战。 “众位进了门却闭口不言,吾倒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吾这小院的书房这么受欢迎了。” 王柬芝的话音落下,鲁巍站了出来,“今日老夫人请谢参军去了清风院,郎君,老夫人的意思,郎君不会不明白。” “你这是在质问我。”王柬芝没有回答鲁巍的话,眼眸轻抬看向地下的众人,“你们也想问?” 喻伟忠上前一步,“臣只是觉得既然都已经走到如今这一步了,我等不该半途而废。” “好一个半途而废,你们也是这般认为的。” 王柬芝这次是真的有些好奇了,当初不过一个小小的夫子都快要让这群人吵翻了天,今日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竟然都来这给他唱反调了。 或许是王柬芝的疑惑太过明显,兵曹参军开口道:“郎君,说实话,一开始我确实很不看好一个女子又是做夫子,又是入幕府,但,您也知道,臣家中有一个女儿,从前臣从未想过,臣的女儿也能和臣站在同一片天空下。” 有了第一个,就有了第二个。 “臣亦是,虽然臣仍然不赞同,毕竟这条路太辛苦,可,至少臣等不应当成为阻碍。” “是,郎君,若是谢夫子入了内宅,不仅是幕府的损失,更是让那些刚刚榻上这条路的人失去方向。” 幕府家臣态度上的转变王柬芝并不意外,旧观念一旦破了口子,人们接受新观念不过是水到渠成的事情,只是,想到自己所求,王柬芝心中也带上了些许无奈,偏偏是她,却也只能是她。 王柬芝起身,“什么时候吾做事,需要你们来教了,都去吧,吾,从不食言。” 鲁巍和喻伟忠二人对视一眼,如此,谢献芹的仓曹参军之位算是保住了,但更多的是新算和女学 没有失去灯塔。 王柬芝独自在书房里坐了很久,久到王五道几乎认为王柬芝不会再起身,却在天色微亮之际,见王柬芝起身向外而去。 “郎君,可是要歇息。” 王柬芝没有回头,也没有停留,脚下的步子踏过书房的门槛,走出石林小院的大门,途径静谧的飞花吹雪二轩,站在了涵山房的门口。 思虑许久,王柬芝还是进去了,摘下身上的香囊,扔给了王五道,“拿着它,能走多远,便走多远,否则……” 后面的话王柬芝没有说完,王五道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原地。 老夫人的手段无非就是那些,和合之香,分阴阳,阴阳分立则助眠养神,阴阳和合则助兴男女,王柬芝进门的时候,被谢献芹带回来的甜腻香气还没有消散。 院子里的洒扫用具还是上一次他放的位置,只是石桌上却少了那一层灰尘,随意坐在庭院之中,墨色苍穹之中升起点点光芒,汇聚成一道线。 “郎君,您怎么在这里?” 谢献芹忘了自己昨晚是怎么入睡的,只记得从老夫人那里回来时还想着要去见一见郎君,告知出现在昭陵城的武林中人一事,却不知怎的就睡过去了。 王柬芝似乎知道谢献芹想要说什么,“无妨,关于昨日你和喻参军遇到的那人,吾已经着人去查了,今日来找你,是想问问你,仓曹参军一事。” 谢献芹目露疑惑,“郎君可是担心臣不能胜任?” 王柬芝笑着摇了摇头,“听闻谢参军是跟着养母长于南市之中。” 为什么问起这个,谢献芹点头道:“是。”她记得她说过了。 王柬芝没有看谢献芹,“吾很好奇,是什么让姑娘觉得你今日之行为是正确的。” 谢献芹摇头,“郎君误会了,臣从未说过臣今日之行为是对或是错,也未曾说过过去是错的。” “哦?”王柬芝指尖轻点石桌,“这倒是有趣了。” 王柬芝还记得当日那人说起女学时的神情,眉宇之间不无对为人妻为人母的蔑视,仿佛那些困于后宅的妻子与母亲有多么愚昧一般。 谢献芹想了想,道:“我虽不知郎君缘何会创办女学,但臣想,初初接触女学的女子大多都会认为为人妻为人母是一种耻辱,困于后宅是一种堕落。” “难道不是吗。” 谢献芹摇头,“是也不是,从愤恨之心到平常之心,这是一个必经的阶段,要想生出新肉,剔骨之时总是痛的,但在此之后,才是我们要的结果。” 王柬芝想了想,没有反驳,只问了一句,“所以,你想要什么样的结果。” 谢献芹这一次没有立即回答,因为她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样的结果,但,“我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结果,但我想,女子孕育生命不是累赘,居于后宅也不见得是堕落,只是,那些不甘的心应当有属于它们的世界,世间女子当有选择的可能。” 王柬芝沉默许久,笑了一声,“你说得对,不过是选择罢了,女学不是给她们选择,而是让那些不甘的心,看到选择。” 谢献芹眸光发亮,“郎君大智,臣正是此意。” “嗯。”王柬芝动了动手指,终究是走出了涵山房,王五道早就等在了院外,“谢参军,今日去找鲁巍报到,他会告诉你怎么做,另,夫子既任职于幕府,也该在此处寻个落脚之地,随后,吾让王五道为夫子准备一处宅邸。” 谢献芹心头不知道为什么一松,道:“此事不必劳烦王长史了,臣也打算这几日搬离涵山房。” “嗯。”王柬芝没有多问,也不想多问,清晨的风带着些微凉意,掸去前行之人袖上的晨露,悄无声息。 40. 新家 乌衣巷自来便是勋贵之地,也是谢献芹首要排除的落脚之地。 “姑娘,若是不想选此处,南边还有一处小巷,往来无勋贵,距乌衣巷也不远。” 谢献芹道:“行,那现在就去看房,若是合适,今日便能定下来。” 掌柜脸上泛起喜意,“得嘞,姑娘,您就瞧好吧。” 谢献芹笑了笑,从走进乌衣巷到走出乌衣巷,将近花费了她两年的时间,这两年,她没去见过阿娘,阿娘也未曾来见过她。 “姑娘,此处便是了。” 谢献芹抬脚,余光扫过隔壁门口经过的身影,那道身影似乎格外熟悉,她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他。 “姑娘,可是还有什么问题?” 谢献芹收回目光,摇头,“没什么,应该是我看错了。” 二进的院子和王府比起来实在算不上大,布局也略显局促,往日不管是住在涵山房还是远山阁,一进院门便是心旷神怡,奇珍异草入目皆是雅致。 深吸一口气,谢献芹接受自己由奢入俭难,但却也能接受这一份简朴的安心,至少,从今而后,她不用再去揣摩那位家主对自己的情意能否撑得起自己想要的结果了。 自己已入了幕府,女学也已然有了起色,剩下的便交给时间罢。 “掌柜,这院子我要了,您出个价吧。” 掌柜道:“姑娘要赁多长时间?” 谢献芹沉默片刻,“我不赁,我要买下这个院子,多少银两。” 掌柜也没想到谢献芹一开口就是要买,上下打量一番谢献芹,虽然这院子不大,但地处昭陵城内,价格可不低。 眼前人不过一身最为普通不过的粗布麻衣,当真有银两支付得起…… 掌柜有些犹豫道:“二百两银。” 二百两,倒还真不便宜,这两年参加的各种集会加上一些束脩,倒也勉强够了,“可以,稍后便去办手续。” 印落契成,掌柜的目光落在那三个字上,瞳孔震颤,“您,您是谢夫子?” 谢献芹被掌柜的声音吓了一条,片刻后,道:“我有段时间确实做过夫子,怎么了?” 掌柜搓了搓手,喜道:“瞧我,老眼昏花的,竟连谢夫子都没认出来,谢夫子可记得汪诗扬,她曾在临波酒楼听过您讲学。” 汪诗扬,这个名字谢献芹有些印象,“您和汪姑娘……” “汪诗扬是小女,小女一直念叨谢夫子如何如何,若是回家告知小女,我今日见到了夫子,小女定是要高兴一番的。” 啊?谢献芹被掌柜突如其来的喜意浸染的有些不知所措,便也跟着笑了笑,“汪姑娘听学之时便十分喜欢算学,不知汪姑娘现在是在……” 汪掌柜看向谢献芹,郑重拜了一拜。 谢献芹连忙拦下,“掌柜,您这是做什么?” 汪掌柜神色严肃,“还请夫子受了我这一拜,实不相瞒,小女自小性子要强,身体也不算健壮,我与她娘耗费心力,才将当日襁褓中的一个小儿养成如今模样。 十几年过去,我们本想着过几年,备上丰厚的嫁妆好助小女度过嫁人操劳,生子险关。” 说到这里,或许是情之所至,汪掌柜眼中含泪,“夫子的事迹我们这些平头百姓也听说过,我们夫妻二人也是因夫子,才决定将小女留在身边,也不必非要嫁人生子。” 谢献芹没有打断汪掌柜的陈述,但也没有听完,汪诗扬这个姑娘的样貌她已经记不清了,那姑娘究竟喜不喜欢算学她也从未深究过,听到这个因自己而改变的姑娘的名字,谢献芹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般激动。 风落在身上还是原本的力度,血液依旧缓缓在身体中流淌,带着本就有的暖意,从心脏流经四肢百骸,“是吗,那很好啊。” 谢献芹听到自己的声音,回到自己新买的这座二进小院,心里仍为院落里堆积如山的灰尘和杂物而犯愁,刚刚回来的时侯,好像经过一家布坊,该备一些布匹,也好装点一下室内。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夜色透过泛黄的窗扉落在没有光亮的房间。 “汪诗扬。”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名字总会出现在谢献芹的嘴边,要说她为什么总是念叨这个名字,连谢献芹自己也不知道原因,就是想念。 “新邻居,你好啊!”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装扮,谢献芹终于知道昨日看到的那个熟悉的身影是谁了。 “你怎么会在这里?”是那个幂篱姑娘,也是那个男装姑娘。 司马羡琴不意外谢献芹仍然记得自己,放下手里的用具,“自然是来认识一下我的新邻居,谢夫子。” 如果她没猜错,这张和念琴一模一样的脸,应当就是那位被王郎主藏在心底多年的公主殿下了。 虽然不知道这位在众人口中已然失踪多年的公主殿下为何屡次出现在自己面前,但,对与这些权贵的爱恨情仇,她没有兴趣。 谢献芹挡在门口,没让人进来,“既然是认识新邻居,姑娘却还着男装,未免不够坦诚。” 司马羡琴没介意谢献芹的冷淡,轻叹一声,“其实这男装穿起来也不是很舒服,我总要把袖子剪短,腰部收紧才能穿,麻烦的很。” 听着司马羡琴抱怨男装有多麻烦的声音,谢献芹皱了皱眉,这些突然出现在她身边的人,只有这个司马羡琴,让她摸不着首尾。 若是为了王柬芝,现在她已经搬岀了王府,更何况,王柬芝对她或许因为这个公主有过试探打量,但却从来都不曾向外界表露过一丝一毫。 若是为王柬芝而来,实在是没有道理可言。 可,若不是为此而来,她是真的想不到自己和这位公主殿下还有什么交集了。 “想不出来吧,想不出来就别想了,让我进去,说不定我就告诉你了哦。” 说着,司马羡琴眨了眨眼睛,趁着谢献芹不注意,一个眨眼就进了院子。 无人知晓的暗处,一道影子又悄无声息消失在了小小的院落。 司马羡琴打量了一番谢献芹的小院,挑挑拣拣找了天井中的一小块干净的地面,席地而坐,长舒一口气,“真好啊。” 谢献芹已经不想多说什么了,“公主殿下独自一人出现在我这里,就不怕我将公主的消息传进王府?” 司马羡琴微微抬眸看向谢献芹,“你会吗?” “消失了这么多年的公主殿下 出现在我一个无名小卒的面前,总不会是为了一个这样简单的问题罢。”谢献芹没有搭理坐在天井中的司马羡琴,开始打扫院子。 司马羡琴也不在意,但是对谢献芹的话却有些不认同,无名小卒吗,“你未免也太过轻看了自己了。” “什么?”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谢献芹没有听懂,随口一问,并没有要深究的打算。 司马羡琴笑了笑,“没什么,你已经见过他了吧。” 谢献芹手中的动作微顿,而后面不改色道:“公主殿下说的,请恕在下愚顿,听不太懂。” “无所谓,你自己知道就好,我来只是想要告诉你,你不应该将杜弢的消息带给他,至少不是现在。” 谢献芹没说话,扫干净地上的落叶,院子里被藏了许久的石径小路也露了出来,这样一看,这个小院仔细打扫打扫也不算差。 司马羡琴皱眉,“谢献芹,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谢献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看着眼前这个一身男装,姿色昳丽的小公主,眼中炽热的火焰带着不顾一切的汹涌。 “公主殿下,您说的杜弢在下不认识,也不太明白公主殿下的意思,不过,公主殿下既然没有失踪,自然应当和家人团聚才是。” 谢献芹一番话,可谓是苦口婆心,听得司马羡琴却是攥紧了拳头。 司马羡琴想到什么,突然冷静了下来,看着谢献芹的目光不复之前的散漫,冷笑一声,“谢献芹,听说你现在是王家的仓曹参军了,王家这样的地位,你真的觉得她他们会接受一个女子家臣?” 终于露岀真面目了吗,“不管接不接受,至少我现在确实执掌王家仓曹参军印信,公主殿下如果没有别的事,那就请回吧。” 司马羡琴见谢献芹无动于衷,道:“你可知道王家是世家代表,你可知道杜弢落入王柬芝的手中意味着什么。” 谢献芹摇头,“不知道。” “你。”司马羡琴气急,戢指谢献芹眼中满是失望,倒是看了了谢献芹。 这人也是奇怪,她们之间似乎并不相识吧,竟然会对自己露岀这样的目光,也真是有趣,这样想,谢献芹也便这样笑了,“公主殿下,您说的这些,我应该知道吗。” “你怎么不应该,同为女子,你不思帮助女子,却偏偏成为世家的走狗,男权的附庸,我为你感到可耻。”司马羡琴说完,怒气冲冲就要往外走,脸上的情绪再也藏不住。 走到门口,司马羡琴忽然转身,“等着吧,谢献芹,等到王柬芝拿到江州,你会后悔的。” 司马羡琴的话音落下,谢献芹确实愣在了原地,不是为这句话,而是这个人,一个能谋算失踪这么长时间的公主,不会是一个毫无城府之人,偏偏这位公主殿下给她的感觉,怎么说呢,很单纯。 有问题,绝对有问题,不过,拿江州和杜弢之间会有什么关系呢。 忽然,谢献芹眼光一亮,莫不是当年消失的武林之人便藏身江州,这就有意思了。 与此同时,南市饺子摊的窄院中,一道嘶哑得不似常人的声音轻轻响起,“小姐已经出了王府,不过,还有一个人也出现了。” 41. 江州 谢献芹再次踏入王府,却是以幕府家臣的身份,不得不说,脚下的路虽然没有什么不同,但心中的感受却截然不同了,以至于她看王府的花草树木都有了不一样的感觉。 “哟,谢参军这是大早上的赏景呢,怎么,不认识了?” 喻伟忠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笑着调侃一句。 谢献芹也不恼,笑道:“喻参军早啊。” 喻伟忠忽然凑近谢献芹低声问道:“你离府之前,郎君可曾和你说过什么?” “什么?”谢献芹有些懵,郎君应该和她说些什么吗。 喻伟忠看了一眼谢献芹就知道谢献芹没有听懂自己的话,无奈抚额叹了口气,也不知道是郎君藏得太好,还是眼前这位太迟钝,都这个时侯了,竟然都没有察觉到郎君的心思吗。 谢献芹对喻伟忠这突如其来的无奈很是奇怪,“怎么了,喻参军可是有什么话想说?” 喻伟忠刚要开口,两人前方就出现了一抹黑色,正是等在门口处的王五道,“二位参军既然来了,怎么不见入院,郎君已经等候多时了。” 喻伟忠的话没有说完,谢献芹也压下了心底的疑惑,匆匆忙忙踏进石林小院的书房。 二人入内之时,各位参军已经到了。 王柬芝没有看向谢献芹的位置,扫视了一番在座众人,出口却是炸翻了一群人。 “武林中人杜弢,昨日已然入了西院,诸位如何想。”一边说着,王柬芝的指尖轻点桌面,无形之中落在书房之中每个人的心头。 只除了鲁巍与王五道二人面无异色,便是喻伟忠和谢献芹二人也不禁对视一眼,杜弢竟然被抓了,这么快。 除了对王柬芝手段的震撼,还有悄然升起的恐惧一同弥漫在得知这个消息的人心中。 终于,有人抬头道:“郎君刚才说那杜弢是武林中人,可是自太祖建国之后,武林便消失在众人眼前,郎君是如何确定那杜弢就是武林中人。” 王柬芝手上的动作停顿片刻,鲁巍道:“那杜弢确实是武林中人,太祖建国后,武林众人也并未消失,而是盘踞在江州一带改头换面以平民身份继续生活了下来。” “可他们既然是以平民的身份生活在江州,今日又为何出现在昭陵。” “对啊,就算是出现在昭陵,又为何要抓他。” “难不成郎君想用武林中人作为突破江州的靶子。” 一时之间,众人猜测纷云,王柬芝的目光终于落在了一直没有出声的喻伟忠和谢献芹二人身上。 “喻参军,谢参军怎么看。” 被点名的两人慢吞吞出列,能怎么看,为什么抓杜弢他都不知道,喻伟忠悄悄往后退了一步,但显然忘了自己身后还有个人。 被谢献芹一把推了回去。 二人的互动落在王柬芝的眼中,没人知道此刻的王柬芝在想什么。 “哦,喻参军可有话要说。” 喻伟忠硬着头皮上前一步,“臣定然跟随郎君,抛头颅洒热血,无论武林中人再次出现的目的是什么,总归是有所求,既然是有所求,那着急的便不该是我们。” 王柬芝微微点头,“嗯。”而后看向谢献芹,“谢参军觉得呢。”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谢献芹的身上,似乎都在等着谢献芹的答案,这位幕府之中唯一的女家臣,谁不想看看她能让昭陵第一世家的家主另眼相看,究竟是因为才华,还是皮囊呢。 谢献芹攥紧了手心,有很多事,知道是一回事,经历又是另一回事,她想过很多次,当有一天自己走入世间男子的地盘时的场景,荣华满身,万众瞩目,甚至是舌战群儒等等,但唯独没想过出现在她的心中的第一感觉竟然会是紧张,没错,就是紧张。 咬住发麻的舌尖,谢献芹觉得时间过去了许久,但众人的目光仍然没有移开,悄悄将双手压在小腹前挡住因深呼吸而起伏的腹部。 “臣以为,无论杜弢出现的目的是什么,都不重要。” 王柬芝将台下姑娘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饶有兴致问道:“哦?那依谢参军之见,什么重要。” 第一句话说出后,谢献芹也没有那么紧张了,道:“重要的是杜弢,其代表的是盘踞在江州的武林中人,郎君若要北伐,江州为重中之重,杜弢的出现,是我们的机会。” 众人听得仔细,谢献芹便将心中想法一一道岀,“既然武林众人盘踞江州,那我们便有请陛下重建军队发兵江州的理由,拿下江州。” 书房中沉默片刻,有人不赞同谢献芹的想法,“谢参军此言差矣,那杜弢现在的身份是平民,更何况,武林中人态度不明,我们没必要在这个时候为自己树敌。” “确实是这个道理,江州要拿下,但要名正言顺。” 谢献芹抬手,“众位且听我说完,我从未说过武林是我们的敌人。” “那刚刚谢参军说我们拿着杜弢发兵江州,又怎么不是和武林为敌。” 谢献芹笑了笑,抬头看向案几后的王柬芝,“要想北伐,江州虽重,但军队也要有,现在南方平定,军队大都驻守北方关隘,要想组建大规模的军队,陛下的诏令必不可少,这只是一个理由罢了。” “可按照谢参军的说法,军队组建之后,又该怎么给陛下交代呢。” 谢献芹道:“拿下江州,有了军队,你给出什么样的理由,陛下就会信什么样的理由。” “大胆,谢参军,你此言乃大逆不道,搪塞视听,欺君之罪,你是要谋反。” 谢献芹也懵了一下,“我并非朝臣,亦非百姓,只是家臣而已,何来谋反之说,兄台今日与我站在这里,若我是谋反,兄台又是如何。” 王柬芝在此刻出声,“五道。” 王五道会意,招手挥来两人,捂嘴拖人一套流程可谓是行云流水。 王柬芝起身从案几后走出,站在谢献芹身后,“如此,各位觉得如何?” “如此甚好!” “谢参军大才!” “吾等誓死追随郎君!” 王柬芝的目光落在谢献芹身上,“谢参军……” 后面的话虽然没有说完,但谢献芹诡异地竟然听懂了王柬芝没说完的意思,低头拱手,神色肃静,“臣愿誓死追随郎君。” 闻言,王柬芝没说满意,也没说不满意,轻哼一声,“你最好是,说到做到。” 说 完,也不管谢献芹是什么表情,大踏步迈出书房大门,“跟上。” “是。” 一群人中谢献芹跟在最后面,越想越不对劲,什么意思啊,别人誓死追随就没什么问题,偏偏轮到自己要警告一番,要是这么信不过自己,怎么不把自己和那人一起拖出去拉倒了。 “谢参军。”一声不轻不重的谢参军从前方传来,谢献芹立马收回了飘远的思绪,笑话,吐槽领导是每个打工人的必修课,但能屈能伸才是大丈夫。 “郎君,有何吩咐。”谢献芹的声音又快又响,俨然一副随时待命的模样,看得旁边的喻伟忠都忍不住扒拉着鲁巍的袖子悄悄道:“没想到她进入角色还挺快。” 鲁巍掸掸衣袖甩开喻伟忠的胳膊,他老胳膊老腿的可扶不动这些年轻人,只淡淡看了一眼走在王柬芝身边的谢献芹,“这本就是她的位置。” 喻伟忠撇撇嘴,这个老狐狸,当初女夫子的时侯也没见他多么支持,怎么今日谢献芹成了参军,倒是态度大变,不对,这老狐狸绝对有问题。 鲁巍自然不会忽略喻伟忠的目光,但,有些事,既然能够看到希望,没人会拒绝。 西院的大门就伫立在众人眼前,不算萧条,但也算不上奢华,毕竟是王府的刑房。 王柬芝带着众人走进去,其实说是刑房,也不过是一个到处都是狭小昏暗房间的院落罢了。 谢献芹跟在王柬芝的身边,落脚之地没有话本上所说的血腥恶臭,就普普通通,阳光还能落在院子中央,要不说这是刑房,估计没人会往这方面想,至少谢献芹是不会。 途径关押杜弢的房间,也只是停了停脚部,期间王柬芝若有似无地护在谢献芹身边,刑房毕竟是杀伐之地,她,毕竟是一个姑娘。 谢献芹嫌弃王柬芝总是挡住自己的视线,微微皱眉,稍稍远离王柬芝的身边。 王柬芝转了一圈,见差不多了,“杜弢你们也都见过了,一定要守好此人,可能明白。” “是,臣等明白。” 王柬芝微微点头,又带着众人离开,似乎只是为了带着众人来见一见被关押之人罢了。 但,王柬芝是谁,他会做这种事? 谢献芹皱着眉头若有所思。 “谢参军,你在想什么?” 喻伟忠的声音在旁边传来,谢献芹便问道:“你不觉得今日郎君的举动,有些奇怪吗?” “奇怪?”喻伟忠想了想,“是有点奇怪,但也不算多奇怪。” “怎么说?” 喻伟忠想了想,“你也知道,杜弢身份重要,又牵扯重建军队,甚至江州,你在书房放出消息,郎君又带着我们见杜弢。” 说到这里,喻伟忠顿了顿,“很快就会有消息了。” 消息两个字汇入脑海,谢献芹很快就明白了今日书房会议以及众人西院之行的意义,可是,“郎君怎么就知道我会将杜弢和军队与江州串在一起。” 喻伟忠看了谢献芹一眼,直将谢献芹看得毛骨悚然,“因为你很聪明,聪明的人,大抵都是相通的。” 对此,谢献芹不置可否,聪明人或许都差不多,但能够想到一处,必然不会是巧合。 42. 和合 消息来得很快,不过一日的功夫,西院便有了动静。 谢献芹收到消息的时候已然是深夜了,想着以自己的脚程就算到了,估计吃屎都不是那么热乎了,便也不是很着急了。 一路慢悠悠地走着。 就是等到了现场,面对一地躺倒的大汉不免震惊片刻,道:“你们,这是在干什么呢。” 西院门口躺倒了一地,各个瞪着铜铃大眼看向谢献芹,饶是谢献芹自认早已不是当日吴下阿蒙,但这冲击,仍然让她忍不住后退一步,还煞有介事地看了看四周,低声道:“是不是有什么安排,我要不要也躺下?” 喻伟忠忍不住想要翻个白眼,出声只余气音,“你快去找郎君,人已经被救走了。” 谢献芹也低声道:“好,我这就去,你别担心。” 两人的声音都不大,只有凑近了才能勉强听得见声音,是以两人头挨着头,靠得难免有一些近了。 “离我远点,我身上还有余香,你要是中招,可别怪我。”喻伟忠说完,直接躺倒在地上,打死也不想再多说一句话了。 谢献芹这才闻到一股熟悉的香气,这香她是不是在哪里闻到过,忽然,谢献芹一拍手,那日老夫人房中点的,不正是这香吗,但这香,有问题吗。 王柬芝同王五道和鲁巍三人踏进院落便看到躺倒了一地的人,空气中的残香王柬芝不陌生,眼角余光打量谢献芹,她似乎并没有察觉。 王五道上前给躺在地上的众人服了解药。 谢献芹一边跟着王五道一边问,“长史,这是什么香,这么厉害。” 王五道手上动作一顿,而后继续,“此乃和合之香中的和香,若是制香可安神,制粉吸入口中则能麻痹四肢,便如他们现在这般模样。” “这样啊。”谢献芹若有所思,便道:“那合香呢。” 这次不等王五道开口,一直站在门口的王柬芝开口道:“谢参军。” 谢献芹回头,“臣在,郎君有何吩咐。” 王柬芝面色不改,上前一步,“和合之香由来已久,如今我们常见的大多都是和香。” 看到凑到自己身边来的谢献芹,王柬芝满意点头,继续讲和合之香的由来,“和合之香分和香与合香,和香安神静气药用价值极高,但这合香则是不然了。” “怎么说?”谢献芹想到那日老夫人房中闻到的那股甜腻到不正常的香,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和香的味道是不是很甜?” 王柬芝低头看着若有所思的小姑娘,唇角牵动起的笑意也不知是热切还是担忧,随意找了处石凳坐下,早先还侯在王柬芝身边的鲁巍早就远离了二人。 “和香的味道不算甜,但若是要与合香相合,则要加上一味甜香,这样的香极甜极腻,常人闻了,常常会误认为是自己极度嗜睡而致。” 王柬芝所言几乎就是在描述自己那日从老夫人房中出来的症状,她就说,一向对自己不假辞色的老夫人怎么会忽然态度大变,原来这才是原因吗? “若是和合二香相合,会怎么样?” 王柬芝垂眸,唇角漫上意味深长的笑意,可惜此时的谢献芹只顾着想老夫人此举的缘由,陷入了自己的思绪,没能听出王柬芝话中的不对。 “和合二香若是相合,顾名思义,自然是男女和合之道,恰巧,前段时日我身上便佩戴合香。”至于原因,王柬芝没说,谢献芹也没顾上问。 在王柬芝说完之后,谢献芹的脑海中便有了答案,果然,没了念琴,老夫人终究是盯上了自己了,想到此处,谢献芹的目光落在王柬芝身上,“那合香,可是老夫人让郎君佩戴的。” 谢献芹语气肯定,王柬芝愣了片刻,如此竟然都没有怀疑他吗。 在谢献芹笃定的目光中,王柬芝点了点头。 果然,谢献芹自认自己已经相通了一切,再看前段时间王柬芝令自己岀府的事情,心中更是赞叹王柬芝品行高洁。 “郎君果然是世间罕有之君子。” 此时有些缓过来的喻伟忠好不容易喘口气,正好听到谢献芹这样一番赞叹,本来要喘上来的气,差点又给咽下去,他刚刚听到了什么。 接收到喻伟忠疑惑的目光的王五道和鲁巍二人自是眼观鼻鼻观心,俨然是一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模样。 王柬芝将谢献芹眼底的真心钦佩完完全全收入眼底,大笑出声。 谢献芹被笑得一脸懵,她的话哪里不对吗? 王五道和鲁巍对视一眼,要知道郎君向来遵循君子之道,无论所思所想,至少行为上从不逾矩,更别说今日这般大笑,不说少见,只能说是从未见过。 王柬芝当真是爱极了谢献芹此刻这般懵懂模样,“那便多谢谢参军夸赞了。” 说完,王柬芝起身,“既然都恢复了,可看出来人是谁了。” 喻伟忠作为带队守在西院的主力,上前道:“若是臣所料不错,来者应当是宫中之人。” “宫中。”听到这个名字,王柬芝似乎没有多意外。 谢献芹当即脱口而出,“是陛下?” 王柬芝看向谢献芹,“为何如此笃定?” 喻伟忠三人也看向谢献芹。 谢献芹想了想,“也不是笃定,只是郎君一说起宫中,宫中能够调动军队人手的人除了陛下,难道还会有其他人?” “小丫头,你怎么就知道,除了陛下就不会有其他人了呢。”娇媚的女声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西院。 “媚姬这厢有礼了,诸位大人,晚上好啊。”自称媚姬的女子从夜色中走出,一身媚骨仿若天成,倒是没有辜负她这个名字。 对众人的目光,媚姬很是满意,“我家主人说了,杜弢此人,你们不能动。” 王柬芝不是很意外媚姬的出现,只是叹了口气,“那倒是很遗憾了,想不到你家主人藏了这么久,竟然还是为了杜弢出了面,回去告诉你家主人,如她所愿。” 媚姬指尖动作收回,似乎是没想到这件事这么简单就办成了,“你当真同意了?” 王五道挡在王柬芝身前,“媚姬是吧,我们郎君从不说第二遍,若是姑娘不走,那就不要怪我王府失了礼数了。” 媚姬深深看了王柬芝一眼,这个男人她看不透,殿下想要的,恐怕不好办啊。 但,这和她有什么关系,想到这里,媚姬临走之前又绕了谢献芹一圈,“小妹妹,大雍第一女夫子的名字,我可是敬仰很久了,我会再来找你玩的。” 王柬芝皱眉,揽过谢献芹的腰身,一掌将媚姬送岀府外,箍着谢献芹的手却没有立即松开,只低头道:“日后离此人远一些。” 谢献芹点头,她也不是那 种向死而生之人,“多谢郎君提醒,这是自然。” “郎君?郎君?”谢献芹一连叫了好几声,都没见王柬芝有反应,就差要动手了,却见王柬芝低下了头,似乎才听到谢献芹的声音,“怎么了?” “郎君松下手,我要喘不上来气了。”要不是知道王柬芝刚刚在走神,谢献芹真觉得这手劲儿和谋杀也不差什么了。 王柬芝这才松开手,指尖捻过衣料,眸光明灭不定,没人知道王柬芝此刻的心中在想些什么。 鲁巍上前,恰好隔开了王柬芝和谢献芹,“郎君,那媚姬若当真和宫中有关,我们此次江州之行,恐怕……” 鲁巍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媚姬是武林中人,武林若是和宫中有了牵扯,那江州还有他们什么事。 王柬芝看向媚姬消失的方向,“无妨,陛下不会拒绝。” —————————————————————————————— “喻参军,你不该妄议郎君,郎君是世间君子,自然不会如你所说般龌龊。”谢献芹的声音不算大,但也不算小,正正好好落在了要去寻谢献芹的王柬芝耳中。 王五道跟在王柬芝身边,不由为喻伟忠和谢献芹二人捏了一把汗,这两个人又在搞什么名堂,有这时间不赶紧去干活,偏偏在这里胡叭叭。 你当谢献芹不想呢,只是谢献芹今日一入府便被喻伟忠拦了下来,枉她还以为有什么大事,却是对郎君平白无故的污蔑,还牵涉自己,岂不可笑。 这样想着,谢献芹脸上的不满也越发浓重,“喻参军,我本以为你我志趣相投,去不想是我想错了。 自我入府,承蒙郎君相助今日才能成为府中参军,郎君品行高洁,他的心里一直都是公主殿下,怎么会对我一个家臣生出此等心思,喻参军,还请让让。” 谢献芹从前只觉得王柬芝深不可测,对她来说,这样一个人更多的是敬畏,但自从和合之香一事后,她更多却是敬佩。 喻伟忠还想再说些什么,暗处的王五道为了喻伟忠的小命不得不出声提醒道:“喻参军也在呢,今日来得很早啊!” 好尴尬的开场白。 王柬芝嗤笑一声,转身离开,目光从喻伟忠身上扫过。 喻伟忠浑身一紧,他也不知道自己今日为什么要来和谢献芹说这些话,或许是谢献芹口中时不时对郎君的称赞,或许是和合之香那晚两人紧贴在一起的身体。 他总觉得,如果再不做些什么,他恐怕连朋友的身份都不能保留了。 王五道无奈,走到喻伟忠身前,拍了拍喻伟忠的肩膀,“伟忠啊,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明知道郎君的心思,还去找她说这些话。” “五道啊。”喻伟忠只叫了一声王五道的名字,没有再说什么。 王柬芝虽然手段狠辣,但对身边人,却是宽容居多,两人都知道,此次喻伟忠很可能会离开幕府重归景字军。 “也算是个好事了,毕竟你不是一直都很想杀回去吗。”王五道轻松调侃一句,看喻伟忠无精打采的样子,想了想喻伟忠接下来的路,忍不住道:“要不是看到你现在这模样,我还真的怀疑你是不是就向借此机会重回景字军了。” 在接收到喻伟忠怨念的眼神后,王五道识趣闭嘴,“好了好了,我不说,不说了,你啊,还是年轻啊。” 43. 老师 长春殿内御书房中。 “臣请陛下允准,重建景字军。”王柬芝独身一人立于司马帱跟前,腰身笔挺。 司马帱道:“依照爱卿所说,那杜弢若当真是武林中人的话,对江州对北方战局岂不是更有利。” 王柬芝第一次怀疑当年选择司马帱是不是一个愚蠢的决定,不过,好在,都不重要了。 “若那杜弢当真是武林中人,确实不算是一件坏事,但陛下,现在那杜弢是被宫中人带走的,不是陛下。” 宫中能够自由出入宫墙带走杜弢的,不是皇帝,便只有…… 王柬芝虽未点名道姓,但司马帱显然也寐蠢到了极点,只是,司马帱脸上闪过一抹犹豫,“可是,子平,那终归是朕的母亲,朕……” 母亲,王柬芝心中冷笑,眼前这位懦弱优柔的皇帝还在念着那点微不足道的母子之情,何其可笑。 “陛下,臣自然知道陛下一片孝子之心,但北方战况却等不得。” 司马帱还想再拖,“子平啊,你先回去,容朕再想想。” 王柬芝深深看了一眼司马帱,眼中神色复杂,当年父亲有一句话说错了,即便是傀儡,在关键时候,未免也太过碍手碍脚。 看着王柬芝的身影离开,原本空无一人的御书房屏风后走出一道人影,若是王柬芝在这里,对此人一定不算陌生。 来人正是消失了很久的窦会,“陛下,臣很早就说过,王监省重建景字军绝不只是为了表面上的原因那么简单。” 司马帱放下手中朱笔,留下窦会一是防王柬芝,二是…… 想到什么,司马帱问道:“宝慈宫还没有动静?” “回陛下,太后称来人是她的学生。” “学生?”司马帱讽笑一声,唇瓣动了动,终究没有说什么,叹了口气道:“去和宝慈宫说一声,王柬芝那边已经察觉了,不要妄动。” 窦会道:“陛下,王柬芝口中的景字军我们要建,但不能由王柬芝建。” 司马帱看向窦会,“为何?” 窦会叹了口气,“陛下,王监省在朝中已有势力,若是再掌军权,怕是……” 未说尽的话飘进司马帱的心底,带起一阵寒意。 而此时两人口中的宝慈宫却是一片详和。 杜弢浑身带伤,涕泪横流跪在谢南隐的脚下。 “老师,我,我终于见到您了啊,您不知道,我这一路走来,有多辛苦。”说到此处,杜弢几乎哽咽不能言。 “樊钰。”谢南隐轻唤一声,樊钰早已离开了飞花轩,重新回到旧主身边,樊钰心中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感与日俱增。 “臣在,殿下有何吩咐。” 谢南隐抬了抬指尖,“带他去看伤,还有……” 谢南隐的话还没有说完,没有人看到杜弢是怎么动作的,嵇是一个瞬间就到了谢南隐的脚下,抱着死活不肯松手,“老师啊,您救救您的亲学生吧,您不知道,您离开的这些日子以来,大师兄死了,我们过的多艰难。” “大胆!”樊钰疾声厉喝道。 谢南隐抬了抬手,“无妨。”藏下眼底的浮光,谢南隐轻声道:“说说吧,江州如何了。” 谢南隐的话音落下,杜弢自动理解为谢南隐在关心遛江州的学生,擦干净眼泪,忙道:“老师,江州一切都好,大家都藏的很好,就是大师兄一死,大家散的散,走的走,剩下的就是当年的同门了,老师,您当年说得果真没错,到最后,还是我们自己。” 谢南隐都还没有问,杜弢已经将情况说了八九不离十了,谢南隐觜挂上一抹讽刺的笑意,“想不到,她终究还是不如她啊。” 谢南隐想了想,“你不远千里入昭陵见我,所为何事。” 杜弢正了神色,“说起来,学生此来昭陵本是为了大师兄的旧部,却不想在城中遇到了公主殿下,得知当年老师离开江州后便入了宫成了太后,所以,学生便想着来见一见老师再做打算。” 原来是这样啊。 在一旁听着的樊钰心中警铃大振,杜弢话中真假她不知,但据她所知太后可从未去过江州,甚至连昭陵的大门都没有出去过。 “杜弢,江州张……你大师兄的旧部,你还能联系到多少。” 杜弢挠了挠头,有些羞愧地看了一眼谢南隐,“老师,说来惭愧,大师兄的旧部大否跟着晋哲和万鹤荣二人离开了,听说前段时日被人带走。” “你可知,是被谁带走了。” 杜弢摇头,“这个我不清楚,不过老师不必担心,不管是晋哲还是万鹤荣,只要老师出面,重整大师兄的旧部,定然不是问题。” 说到这里,杜弢眼中发亮。 谢南隐却僵硬了片刻,勉强笑了笑,道:“那是自然,不过此事牵扯甚多,还要从长计议。 此处乃深宫禁地,你不便多留,我让樊钰带你去一处安置,等我的消息。” “是,老师。” 出了宝慈宫,樊钰回头看了一眼老老实实跟在自己身后的傻大个脸上的笑容,忍不住出声问道:“你如何确定殿下便是你要找的老师?” 杜弢理所当然道:“公主殿下说的自然不会有假。” “为何?” 见樊钰是当真不解,杜弢瞅了瞅旁边,悄声道:“这件事,应该是被你们视作秘辛,知道的人不少,但对我们来说却是广为流传。” “怎么说?” 杜弢道:“当年你们公主失踪的事情,你们应当还没有忘记吧。” “三年前,大师兄被扣上叛军的帽子,大败于王柬芝之手,不过两年的时间便郁郁而终,公主殿下当时正是为了去见我大师兄最后一面,却不想弄巧成拙,假死于世。” 当年公主殿下竟然是假死,还诗勾结叛军,与叛军首领私奔?樊钰脑袋里不仅仅是对当年之事大大的问号,还有一种得知此等秘辛的不幸之感。 “这,这样的事情,你怎么能信口胡诹。” 杜弢观察着樊钰的神色,若非樊钰此刻心神大乱,定然不会忽略此刻杜弢眼中频繁闪烁的精光。 “我是不是信口胡诹,你心知肚明,不过这都是些陈年旧事了,你就算知道了也没什么,怕什么。” 怕什么,他还好意思问,当然是怕被灭口啊,公主殿下 乃太后亲女,想到今日太后行动上的诡异,樊钰觉得,阎王爷在和她招手了,早知道就不回宫了,天天搁飞花轩听听女戒女训也是好的啊。 杜弢跟在樊钰身后,心中越发笃定这个太后绝对有问题,她在误导他。 他此来昭陵确实是为了寻找老师,他虽然未曾见过老师,但他不是个傻子,那个突然出现的公主,还有现在的太后,这一切未免都太过巧合。 —————————————————————————————— “度支校尉?” 谢献芹一大早就被叫到书房,本来还惺忪的睡眼在听到王柬芝口中的四个字后,猛地睁大。 要知道,现在她虽然是仓曹参军一职,但说到底也只是家臣。 可度支校尉就不同了,那可是朝廷正统的六品武职,秩比二千石,掌诸军兵田、军粮调谴事宜等等 王柬芝似乎是觉得谢献芹此刻的模样格外有趣,单手扶额,神情颇有些懒散,道:“怎么,谢参军是觉得自己不能升任这个职位。” “自然不是。”因为着急,谢献芹的声音大了一些,片刻后又压低声音道:“臣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臣担心……” 王柬芝抬手,“你只说,度支校尉,你想不想要。” 怎么会不想要,“多谢郎君抬爱,臣定不负郎君。” 谢献芹的声音铿锵有力,王柬芝笑了一声,上前抓住谢献芹的手腕,端详片刻,道:“太细了。” 什么意思,这是在嫌弃自己,谢献芹被王柬芝没头没脑的动作弄得满脸茫然,“郎君,可是有什么地方不对?” 王柬芝没有松开手中略显僵硬的手腕,若有所思道:“只是有些好奇,度支校尉一职以谢参军的手腕,会如何拿下呢。” 说实话,谢献芹自己也不知道呢。 “陛下可是同意郎君重建景字军了?”依谢献芹当日御街前对那位皇帝的一面之缘,她可不觉得那位皇帝会这么好说话。 说起这个,王柬芝抬头望进谢献芹的眸子,“景字军从不依附皇室。” 直道几日后,招兵买马的圣旨落在各个州郡之间,谢献芹才明白当初王柬芝那句不依附皇室的意思。 景字军三个字,本身就是一道旨意,带着整个北方雄壮北凉的鲜血的旨意。 也是这个时侯,谢献芹第一次接触到了度支校尉一职的可怕之处,可怕到喻伟宁愿进军营,也不原意管后勤的地步了。 “谢校尉,这兵田不急着弄,但这名册谢校尉可要抓紧时间了,郎君今天晚上就要见到名册。” 在弄了,在弄了。 谢献芹心中无声呐喊,脸上仍然笑得一脸从容,“好,我知道了,我稍后会给郎君送过去的。” “还有……” 忙到深夜,谢献芹两眼发直,几乎要分不清今夕何夕的地步了。 自然也就没有注意到那堂而皇之踏入营帐中的王柬芝了。 “谢校尉今日看来过得很充实吗,不知吾这个时候过来,可会打扰到谢校尉?” 嘴上说着抱歉,但那人的脚步可没有半分要移动的意思。 44. 景字 谢献芹连忙起身,一阵眼黑,片刻后才稳住身形道:“臣见过郎君,不知郎君此时前来所为何事。” 王柬芝藏在袖子中的手伸开又合上,他清楚地知道眼前姑娘不会需要绵软无力的关心,“圣旨应当不日就会颁下,景字军的前期工作应当不会好做,这几日辛苦谢校尉了。” 谢献芹今日听了许多便谢校尉这个名字,但不知道为什么,偏偏是此刻这人口中的谢校尉三个字,让谢献芹想到了自己从离开南街的谢姑娘到后来的谢夫子,谢参军,到如今的谢校尉,心中压了一天的弦骤然一松。 看了一眼王柬芝,苦笑一声,“郎君说笑了,这本就是臣的份内之事。” 谢献芹脸上的疲惫遮盖不住,王柬芝自然也没有错过谢献芹的苦笑,陪同谢献芹坐下,抬手执壶斟茶的动作行云流水,让谢献芹想要阻止都来不及。 “郎君,这……” 王柬芝摆手示意谢献芹坐下,“无妨,今日你我二人,只是朋友,不是上官与下官。” “说来,自你初来府中之时,我便想过今日了。” 听到这话,谢献芹愣了一下,“郎君早就知道了?”难不成这人还能未卜先知? 王柬芝笑了笑,杯盏掩盖了唇边的笑意,或许连谢献芹自己都不知道,她和他相交不多,却能对坐同饮,卸下心防,看在王柬芝的眼中自然认为他们之间是不同的。 谢献芹睁着一双大眼,眨也不眨地盯着王柬芝,等着王柬芝接下来的话。 却见王柬芝摇摇头,“不算未卜先知,只是想着,姑娘这样的人,自然会与众不同罢了。” 是这样吗。 王柬芝见谢献芹陷入自己的思绪,转而问道:“今日是你第一天上任,如果需要帮助,随时同我说。” 谢献芹刚想摇头,忽然想起今日那几个态度散漫的下属,想了想,“郎君,臣这里确实有一事。” “哦?”王柬芝眸光微动,“你说。” 其实这件事谢献芹本来想要自己处理,但军中后勤工作今日王柬芝都亲自前来过问了,想来是急需,那她就没有时间和他们耗了,而且,趁着这次机会,说不定…… “怎么了?谢校尉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王柬芝虽然这样说,但心中已然动了杀心,度支校尉一职不算大,但于军中却至关重要。 校尉需得精通算学,这本就是他给她的机会,也是她为自己争取来的机会,女子入朝堂,他允许众人有抵触情绪,但延误大事,那就不要怪他无情。 谢献芹摇摇头,“不算什么大事,只是我想知道,既然我现在是度支校尉,不知道下辖属官,可是任由我调动。” 谢献芹的话音一落,王柬芝便猜到了谢献芹的打算,倒是有些魄力,点了点头,“那是自然,官员调动,具体章程自然由你一手安排。” 谢献芹心中有了计较,“如此,便多谢郎君信任了。” 王柬芝点头,两人无话。 王柬芝有些不慢,难道和他一处,除了公事便再无旁的了,想到那日再茶馆看到的谢献芹和喻伟忠一处嗑着瓜子看戏的活泼模样,王柬芝问道:“谢校尉这几日辛苦了,不知道谢校尉平日里都喜欢做什么。” 啊?谢献芹愣了一下,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打得措手不及,看了看自己身后凌乱的案几,道:“喜欢工作,算吗?” 王柬芝笑了一声,忍不住伸手将谢献芹不知何时落到鬓前的碎发送到耳后,“不算,你从前在南街时,喜欢做什么?” 在南街的时侯,那可就说不完了,不是因为她的业余爱好有多少,而是只要不写阿娘给她布置的课业,做啥都有趣。 抬头撞上王柬芝疑惑的眼神,谢献芹轻咳一声,道:“平日里最喜欢去茶舍听书,或者在街上走走,怎么了。” 王柬芝起身,“今日还早,不知谢校尉可有雅兴?” 谢献芹笑了笑,“自然。” 依照王柬芝的意思,是打算去大市,但谢献芹却在西口市的方向停下了脚步。 几乎是在谢献芹停下脚步的那一刻,王柬芝就猜到了谢献芹的心思,“听闻西口市的柳烟女学办得还算不错,于算学也颇有研究。” 谢献芹不意外王柬芝看透自己的心思,“不知郎君可有空帮献芹掌掌眼。” 以名字自称,此刻两人便不是上官与下官,作为朋友,自然是义不容辞。 王柬芝脸上笑意更深,“求之不得。” 看着走在前面的王柬芝,谢献芹心中纳闷,这人有点奇怪,她本来还以为他会生气,现在看起来倒是挺乐意的。 不过,管它呢,来都来了,经了王柬芝的眼,日后也更有说服了。 —————————————————————————————— “院长,是谢先生来了。” 宫韵菲闻言立刻起身,“是她!可还有旁人。” 传话的人道:“谢先生身边还跟着一个人,是……” “是谁?”宫韵菲心中有所猜测,但她没想到这一天会这么早到来。 “是王家的那位家主。” “快!快!”快什么,宫韵菲压下心底的颤意,“让先生们不要讲学了,准备好,我们一直在等的机会,可能就要来了。” 传话的人不明白宫韵菲为什么如此激动,“什么机会,先生为何如此激动。” “别废话,快去!” 宫韵菲神色严肃,那人不敢耽搁,连忙快步出去。 宫韵菲收拾好自己,站在门口迎接,柳烟女学牌匾之下立着的身影就这样撞入谢献芹和王柬芝的眼中。 王柬芝笑了笑,“我还以为你的第一选择会是临波女学。” 谢献芹毫不意外看到宫韵菲的身影,“我的第一选择从来都是柳烟女学。” 王柬芝不是很理解谢献芹的做法,要说学识背景,自然是临波女学中的女子最为拿得出手,可她偏偏选了西口市的柳烟女学,身家是清白,但…… “郎君,其实我一直很好奇,您当初为何创办了飞花轩。” 谢献芹的声音不大,恰好让王柬芝听得清楚,王柬芝却愣了一下,如果是从前,或许只是因为有趣,但现在…… 没有得到答案,谢献芹也不意外。 “谢先生同贵人莅临,真是我柳烟女学的荣幸,二位随我来。”宫韵菲在前边引路。 谢献芹也不卖关子,毕竟时间紧,任务重,人能早一天到岗,她也能早一天用人,“人都在?” 宫韵菲点头,“自然,只是,我要留下。” 谢献芹笑了,“自然,没想着带走你,不过这次之后,宫院长就要辛苦了。” 宫韵菲眼中含泪,“这 样的辛苦,求之不得。”说完,宫韵菲转身离开房间去准备。 房间里只有谢献芹和王柬芝二人。 王柬芝开口道:“一开始创办飞花轩只是因为好奇,有人同我说,世道于女子太过不公,我便想,不知有朝一日这些讨要公道之人,可还会记得自己心中的公道。” 说到这里,王建中的声音顿了顿,“但现在,我才明白,我一直都错了。” 谢献芹看向王柬芝,她不是很明白,“哪里错了。” 王柬芝看着谢献芹的目光中泛着柔和,指尖落在桌面,似是轻松,也似明悟,“说来,吾也是经献芹此行,才明白自己从前偏颇。” “求公道,无错,公道之上有人,公道之下不空,今日是男女之分,他日是贵贱之别,待来日或许也有旁的公道,但,公道从来都不由人来定夺,吾错在于公道之上观公道,自然偏颇。” 话落,谢献芹也不禁为之一震,想到那日临波讲学时在临波酒楼外见到的那位林二夫人,后来她没有再去关注过那位林二夫人,但当日她见林二夫人心中未免没有失望鄙夷,现在想来,自然也有失偏颇。 谢献芹起身,“郎君今日一言如醍醐灌顶,献芹受教了。” 王柬芝转动茶盏,心中无奈,这姑娘身上一股认死理的轴劲到底是怎么来的。 “说过了,你我既是朋友,便没有这么多礼节,坐吧,宫韵菲那边应当已经准备好了。” 这边谢献芹和王柬芝西口市一行收获也算颇丰厚。 宫中司马帱也已备好了圣旨。 窦会极力阻止,“陛下,此举不可啊,军权旁落,皇室危矣。” 司马帱抬手,还在叫嚣不止的窦会便被拖了下去。 军权旁落自然于皇室不利,但,司马帱看向宝慈宫的方向,“太后宫中还是没有动静吗?” “回陛下,没有,不过,太后宫中的那位樊钰这几日似乎出宫过几次。” “哦?”司马帱记得那个樊钰,在太后身边也算颇受信赖,“去了何处?” “这,属下不知,那樊钰一出宫便失了踪迹,怕是和那些武林中人有关。” 又是武林中人,司马帱冷笑一声,“早不出来,晚不出来,偏偏这个时侯出来,哼!” “陛下,那些武林中人手段诡异莫测,此时江州不稳,还是不要妄动为好。” 司马帱点点头,“朕明白,明日便将重建景字军的圣旨颁下去,朕也很想知道景字军和那些武林众人谁会更胜一筹。” 司马帱想要坐山观虎斗,殊不知,入局的那一刻,便已是棋子了。 “本王这位堂兄还算有些聪明,不急,且看着吧,江州早已是那王柬芝的囊中之物了。” “王爷,接下来我们要怎么做。” “都说了不急了,还不到我们出场的时侯,且等着吧,对了,王妃可还好?”说起这个,司马义就是一阵心塞,最近那个女学太时兴了,家里的王妃起了兴致便坐不住了。 暗卫支支吾吾,“这个,王妃现在应当在临波女学听学呢。” 司马义扶额,“罢了,便由着王妃玩几日吧。” 玩,暗卫没说的是自从那位谢夫子任职度支校尉之后,王妃眼里便没了玩乐之意了。 这些他还是先不说了,省得到时候王爷闹腾起来,王妃拿他出气。 45. 为官 “这便是度支校尉府了啊,这还是我第一次进官署呢。” “真气派啊,说来我还记得我从前也见过这里面的人,那样的人竟然也能在这样气派的地方办公,真是糟蹋了。” “咱们能来这里全赖谢夫子提携,日后定然不能忘谢夫子恩德。” “那是自然。” “哎,你慢着点儿,别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姐姐你这话说的,我就是没见过世面,怎么了。” 后面打打闹闹的声音传入谢献芹的耳中,度支校尉府设在幕府之中,独立各个衙署之间,只不过现在其中的属官已经走得寥寥无几了,偌大的院中难免有些空荡。 以至于众人的声音也愈发明显。 荀一诚从前院出来就看到了围在门口的众人,女子颜色颇艳,容貌迤逦,荀一诚自认不是圣人,目光久久未动。 谢献芹沉了脸色,带她们来时,她最担心的莫过于此了。 好在,荀一诚很快回神,他是当真看不明白眼前的这位度支校尉了,“这便是你的打算?” 谢献芹道:“自然不是。”见荀一诚面露疑惑,谢献芹笑了笑,“这只是开始,看来荀吏从仓曹到度支校尉府后自请司马廨舍还是很明智的。” 荀一诚闻言翻了个白眼,“随你。” “放肆,你怎敢对谢夫子不敬!” 此言一出原本跟在谢献芹身后的人纷纷义愤填膺,眼中熊熊怒火燃烧得炽烈。 荀一诚乐了,“你是从哪找的这些人才。” 谢献芹叹了口气,“看来你现在很清闲啊。” “又这样,无聊。”荀一诚对谢献芹口头上的威胁已经见怪不怪了,想当初,往日同僚纷纷另投,而自己留在她手下,也不知道是对是错。 想到此处,荀一诚转身里开,看了一眼那群不知从哪里来的女子,算了,至少现在除了升官难,倒是真清闲。 谢献芹看着荀一诚远去的背影,说实话,她也不知道这人当初明明不是很服气,为什么又要留下,但是既然留下了,就得给她老实点。 谢献芹带着众人走进后院,“这几日你们随我于内室,今日先熟悉各处屯田点、以及水路图,明日考校算学,可明白了。” “是。” 谢献芹点点头,在场八个女子,都是宫韵菲亲自挑选,但,“这几日你们便宿在厢房。” “是。” 谢献芹转身离开,只余众女面面相觑,“你们说夫子这是什么意思,将咱们带过来,却又这么放着?” “既然是精心挑选的人才,心中自然有傲气,谢校尉这是想磨一磨她们的傲气?”算房众人的话无一不落地传到王柬芝的书房。 谢献芹看向算房的方向,“有能力是好事,但要走得长远,光有能力还不够。” 王柬芝放下手中名录,“吾倒是真的有些好奇那位将谢校尉养大的母亲了。” “?”好奇她阿娘做什么? 王柬芝轻笑着摇头,没说话,心中已经开始盘算离开昭陵之前,得去见一见眼前姑娘身后的大家长了。 谢献芹对王柬芝的心思一无所知。 “圣旨到!” 尖厉刺耳的声音响起,谢献芹和王柬芝对视一眼,来了。 “……加卿征讨都督、假节,讨平江州叛贼。事毕,还师昭陵,另有任用。” 王柬芝身姿笔挺,“臣,领旨谢恩。” 还师昭陵,司马帱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谢献芹觑了一眼旁边王柬芝的脸色。 待传旨之人离去,王柬芝抬手拍了拍谢献芹的头,“无妨,吾很好。” 谢献芹不知道要怎么安慰王柬芝,司马帱圣旨的最后一句太伤人了,征讨都督、假节,只讨江州,只杀犯军令者,皇帝的忌惮太过明显,便显得怯懦了。 察觉身旁担心的眸子,王柬芝想了想,神色黯淡了一下,叹息一声。 此时无声胜有声。 谢献芹更觉心中梗塞难忍,要是她站在王柬芝的位置上,即便没有反意,此时也想反一下了。 既然你这般忌惮害怕,那就反给你看。 谢献芹的愤慨不算收敛,王柬芝若有所思,他好像知道眼前这姑娘的命门在哪里了。 “圣旨已下,度支校尉府可岀府另辟,你意下如何?” 谢献芹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摇摇头,“不用了,度支校尉府便还设于幕府之中即可,江州之行迫在眉睫,另辟衙署太过麻烦。” “好,依你的意思。”王柬芝想了想,道:“吾听闻度支校尉府现在只有荀吏一人,可还需要人手?” 谢献芹抬头看了一眼王柬芝,“不用了,从柳烟女学带回来的那几个人,虽然身家清白,但我还是有些不放心,军粮屯田乃是重中之重,过几日再让她们接触,这几日我要观察一下。” 闻言,王柬芝不意外谢献芹的谨慎,至于那八个女子,想到什么,王柬芝眼中杀意一闪,若是有异心,杀了便是。 —————————————————————————————— “喻参军,哦不,现在应该叫你喻前锋了,你不忙着训练,找我做什么?” 谢献芹还在为着喻伟忠突然消失,偌大一个户曹都成了她的份内之事生气呢,现在见到喻伟忠自然是没好气。 喻伟忠自知理亏,忙陪笑道:“哎哟,看看,这是谁惹了咱们谢校尉心烦了,小的定当为谢校尉分忧。” “几日不见,你戏倒是不少,说吧,来找我什么事。”现在这个关头,若不是大事,喻伟忠肯定不会岀营。 说起这个,喻伟忠四下看了看。 谢献芹奇怪,“你找什么呢。” “不是我找你,是鲁司马。” 鲁巍?谢献芹愣了一下,她和那位鲁司马虽然有过数面之缘,但并不算熟识,他找她做什么。 喻伟忠道:“当初你成为府中参军,还多亏了鲁司马出言支持,他今日找你是为私事。” “行,你稍等片刻,我去交代一下。” “好,你快去。”喻伟忠靠在府门之外,想起这几日营中郎君对自己异常的凶狠,他自然不会不明白意味着什么。 也罢,从一开始不是便很明白了,于她,他注定是无疾而终的过客吗。 今天来见她,说实话,要不是鲁巍那老家伙言辞恳切,他可不会这个时侯来触郎君的眉头。 谢献芹岀府拍了拍喻伟忠 ,“你愣什么神呢,走了。” 喻伟忠跟上谢献芹,不似往日活泼,一脸的欲言又止。 谢献芹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你想说什么。” “今日我来找你,你可不可以先不要和郎君那边说。”喻伟忠满眼的祈求,虽然不知原委,但也不好拒绝,“我知道了,还有别的交代吗?” 喻伟忠连忙摇头,“没了没了。” 谢献芹转头看了一眼喻伟忠,这人今天这是怎么回事,奇奇怪怪的。 喻伟忠满心苦哈哈,他是不怕死,但郎君打人是真的疼啊。 鲁巍选的位置不算近,两人走了一会儿才到。 鲁巍听到外面的动静,便起身站在门口迎着了,谢献芹不禁后退一步,“不知鲁司马找我所为何事?” 鲁巍将人请进门,请人入座,“说来老朽今日也是厚着脸皮来麻烦谢校尉。” 能让鲁巍这般坐态的事情,估计不是什么好差事,谢献芹没急着答应,“鲁司马有话但说无妨。” “是这样的,家中小女近日入了临波女学,天天在家里念叨着已然学有所成,想要让老朽给她找个差事,这不,便想到了谢校尉这里。” 鲁巍的女儿,谢献芹垂了眸子,很不巧,鲁巍家的姑娘她还真见过,不过不是在城中,而是在城外。 那时她还未参加临波集会,南市小玩意儿多,城中的人偶尔也会来南市,鲁小姐还恰好就来了饺子摊,还恰好就掀了她家的饺子摊。 说实话,不管那位鲁小姐能力品行如何,就单凭这第一印象,她是真不想接啊。 “谢校尉可是有什么顾虑。”鲁巍出声道。 谢献芹抬眼看去,依平日里王柬芝对鲁巍的态度,鲁巍显然是跟在他身边的老人了,今日鲁巍的举动,可不像是一个老人的形象啊,有坑! 这是谢献芹的第一想法,“鲁小姐聪慧自然是好事,只是度支校尉府的人员调动还需要郎主定夺才是。” 鲁巍看了一眼喻伟忠,喻伟忠上前道:“其实不影响,郎君信任你,多一人少一人,无妨的。” 绝对有坑,有大坑! 这样想着,谢献芹突然起身,恭恭敬敬地朝着两人弯了腰,“二位大人就不要再取笑在下了,大军出征在即,我知军中将士的担忧,请二位大人告知军中将士,我谢献芹不是那目光短浅之人。” 鲁巍脸上笑意更深,朝着屏风后的人影道:“行了,都出来吧,早就跟你们说过谢校尉品行贵重,偏偏你们还不放心。” 几个盔甲还未卸下的汉子面带羞愧,向谢献芹的方向抱拳低头道:“谢校尉不要见怪,实在是底下的那群没见过世面的东西闹腾的厉害,今日有谢校尉一言,我们也算有了交代。 咱们都是粗人,今日之举实属无奈,还望谢校尉不要见怪。” 谢献芹皮笑肉不笑点了点头,“自然,既然没什么问题,几位便请回吧。” 谢献芹说完也不等众人反应,直接转身离开,其实今日之事要说多生气嘛,也没有多生气,她能理解这些人的担忧,历来度支校尉一职便极为敏感,他们有此担心不算错。 但没人喜欢被人无端试探。 “看来吾来得不是时侯啊。” 46. 情意 “见过郎君!” 王柬芝没看低着头的谢献芹,脸上的笑容如沐春风,“怎么,看起来你们似乎对吾的出现很意外?” 就知道瞒不过郎君,喻伟忠默默后退一步。 鲁巍也很无奈,真是没想到他们竟然偷偷摸摸地将郎君请过来了,就这么笃定谢献芹一定会帮他啊。 不过,看这样子,现在这算不算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王柬芝目光扫过鲁巍和喻伟忠,再看看那些站在后面俨然毫无察觉的几个人,王柬芝坐下,招了招手,“难得遇到了,便都坐吧。” 谢献芹自然也在其中。 “三位军主怎么不坐?”王柬芝话音落下,三个人面面相觑,这才发觉哪里不对。 王柬芝朝着谢献芹的方向招了招手,没再管站着的五人,只道:“谢校尉。” “臣在。” 王柬芝没说话,只是看着低着头的谢献芹,眸光复杂,良久,只叹息一声,“罢了,今日三军军主同鲁司马齐聚,不知是所谓何事,吾可有幸得知?” 王柬芝的声音带着冷意,三军军主对视一眼,看向鲁巍。 鲁巍扭头,他可不想趟这趟浑水,能做到这个地步,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领头之人乃王家旁支,见鲁巍不说话,便上前一步,“回郎主,是鲁司马家中小女也想跟随谢校尉入度支校尉府,属下等人也只是过来凑个热闹罢了。” “凑个热闹?”王柬芝不气反笑,“鲁司马,可是如此?” 鲁巍道:“家中小女顽劣,现在恐怕还在乡下同她祖母一处尽孝呢。” 那位王姓军主闻言不满道:“鲁司马怕不是忘了,府中那位姑娘了。” “哦,看来吾不知道的事情很多啊。” 鲁巍心神一紧,他的府上确实是有一个女子,当初王焕说要他帮忙收为养女,代为照料,他是答应了,可也确实没有禀报郎主。 “郎主恕罪,臣府上确是有一位养女,乃臣受人之托代为照料而已。” “受谁之托。”王柬芝语气平淡。 鲁巍低下头,“回郎主,此女乃是王军主带回。” 王柬芝看向王焕,“王焕。” 王焕笑了一声,“这女子时我带回来的又怎么样,鲁巍养女的身份不也让这位谢校尉动了心?” 话题都到了自己的身上,谢献芹此刻再不开口就说不过去了,“王军主此言差矣,我本女子,况且也无磨镜之好,何来动心之说。” 喻伟忠原本还有些担心谢献芹的处境,现在听到这话,差点一个没憋住笑了出来。 王焕咬牙道:“我说的是什么,谢校尉心知肚明,若非鲁巍养女,你会来到此处?” 谢献芹摇摇头,“不会,但这与你无关。” 说完,谢献芹看向王柬芝,“郎主容禀,臣询问那女子情况,一则是鲁司马推荐,学识品行应当有所保证;二则郎君也知道,度支校尉府实在缺人。” 王柬芝指尖轻点扶手,“鲁司马呢,可有话说,吾的规矩,鲁司马应当清楚。” 鲁巍不紧不慢从后面出来,“臣此番寻谢校尉非为养女而来。” 话音刚落,王欢便忍不住道:“鲁巍你刚刚说的话,我们可都听见了,你说不是为了养女而来,又为何提及度支校尉?” 鲁巍笑了笑,不长的胡须微微翘起,“自然是为了小女。” “你还说不是为了她。” 鲁巍皱眉,听不懂人话?“我说是为了小女,郎君也知道,小女自小跟随祖母长于乡下,如今马上就要及笄,度支校尉府中又是出身柳烟女学的学生,臣想着,小女来了也不能赋闲在家不是。” 王焕更加不信,“鲁巍你骗鬼呢,你舍得让你那闺女去西口市上学,临波女学你可去过不少次了。” 鲁巍眼中暗芒一闪,这王焕,决不能留。 “郎君,臣还是更属意柳烟女学。” 王焕还想说话,被王柬芝打断,“去哪里上学都可,但,王焕,你带回来的那个鲁司马的养女,可知道来历?” 王焕闭口不言。 “五道,去查!” “是!” 不过几个字的功夫,王焕头上竟然生了一层薄薄的细汗,“王军主,这是怎么了?” 旁边的两位军主不免担心道,这王焕可是王家旁支子弟,同眼前这位家主应当关系匪浅,应当不会有什么事吧。 王焕没说话,现在只能希望那个女人最好藏得够紧。 谢献芹本以为这只是军中军主联合司马和喻伟忠给自己设下的考验,现在看来似乎没有那么简单。 王柬芝似乎看出谢献芹的疑惑,递过去一杯茶水,“谢校尉,今日之事,且看好了,记好了。” 谢献芹双手接过,“是。”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似乎早就准备好了一般,王五道就带着一个人从外面进来,“郎君,人带来了。” 那女子跟在王五道的身后,脸上丝毫不见慌乱之色,进门只看了一眼王焕的方向,便遥遥朝着鲁巍一拜,“女儿此来只为拜别义父。” 鲁巍转过身去,没有往后看。 那姑娘笑了笑,似乎透过那道看不见表情的背影洞察了鲁巍的挣扎和无奈,“女儿能与义父相识是女儿之幸,只是女儿福薄,便只能陪义父到这里了。” 说完,姑娘又看了一眼坐在王柬芝身边的谢献芹,将屋中众人打量一番,最后将目光定格在王柬芝身上,“无需劳烦。” 四个字落下,鲜血滴落。 从进门的那一刻,她就为自己选好了路。 半年时光,在她十八年的人生里不算长也不算短。 却也让她有了一个不是父亲的父亲,北凉的风比江南的风凛冽得多,北凉王庭也比司马府辉煌得多,北凉之国要比此时的大雍强大得多,但她想,强大就一定会胜利吗,锋利的刀刃真的能杀死敌人吗,就像父亲的怀抱也比不上司马府一盏温茶的温度一般。 闭上眼的那一刻,她的脑海中走过自己的一生,快得很,死在这片土地上吧,至少有父亲在。 窗边的风带走老者眼角不甚明显的一滴泪,但也只有那一滴了,人老了,总是念情的。 在那女子死去的那一刻,王焕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他完了。 瘫在地上,抬头看见王柬芝那张背在光中的脸,眼中又燃起一丝希冀,“兄长,兄长,帮帮我,帮帮我。” 王五道拦下王焕,“焕公子于半年前在城外寻到此女,带入城中,查明身份,以郎君之弟的身份胁 迫鲁司马认其为养女。” 王焕闭上眼睛,他自认做得天衣无缝,却原来不过一场笑话吗。 王柬芝的目光从谢献芹身上移开,“北凉的细作,王焕,吾的规矩你似乎视若无物呢。” 想到什么,王焕神色笃定,“王柬芝,你不能动我。” “放心,陛下保不住你。”说完,王柬芝摆摆手,人被带了下去,剩下的两人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只求饶不止。 王柬芝没说如何处置,只让两人先回去,今日的闹剧,清掉王焕足矣。 “鲁司马。” 鲁巍转过头来,视线只在那具尸体上停留一瞬,“谢郎君开恩,此女与臣也算是有半年的父女相伴情谊,臣想将其安葬。” “准。” 鲁巍离开。 喻伟忠略带歉意的眼神看向谢献芹,没有得到回应,心中苦笑一声,郎君这一手可真是一石好多鸟都不止啊。 房中便只剩了王柬芝和谢献芹二人。 谢献芹一直都知道官场凶险,但不过一个度支校尉,不过一次同僚聚会,就有可能涉及一场通敌叛国的大罪,当真是凶险之极。 “你可知错?” “臣知错,请郎君责罚。” 认错认得倒是快,王柬芝扶额,其实今日的事,放在任何人的身上都不会拒绝鲁巍的请求,谢献芹已经做得很好了。 看着谢献芹绷紧的神色,王柬芝柔了声音,“吾不是怪你今日来见他们,只是,你忘记吾曾和你说过什么了。” 什么?谢献芹抬头满眼疑惑。 王柬芝错开谢献芹的视线,神色略微有些不自然,“吾说过,我们是朋友,如果你遇到棘手的问题,可以随时来请教我,也可以相信我。” “你是不是觉得,今日之事,你只要拒绝了,便算结束了?” 难道不是吗?谢献芹虽然没有说话,但看向王柬芝的眼神很明显旧这个意思。 王柬芝碰了碰谢献芹手中凉了的茶盏,“你可知,你若失去我的信任和偏爱,会如何?” “会死。”这是谢献芹从王柬芝的眼中读到的。 “你知道便好,今日王焕要拿你的把柄,你很聪明,但不够聪明。”王柬芝起身,站在谢献芹的身后,窗前的光在两人的身后映下了巨大的阴影,“你要永远记得,你的身后,是吾,而吾,也会一直站在你的身后。” 巨大的影子吞噬瘦弱的微光,王柬芝的手落在谢献芹的肩膀,“柳烟女学我们去过了,今日去临波女学看看,如何?” 谢献芹点了点头,压下心底的彷徨,她没有说的是,这样的王柬芝让她有些害怕,也让她不敢拒绝,甚至是不愿拒绝。 没错,是不愿,王柬芝的信任,甚至是…… 抬头看去,那双眸子里的情意很明显,她虽然不知道其中是否倒映着另一个人的影子,但她很清楚那里面的情意可以让她坐稳度支校尉,甚至更高。 鲁巍和喻伟忠今日敢如此试探,无非也是想要看看她在这个人的心里到底有多重,既然如此,那她就让他们好好看看。 想到这里,谢献芹伸手握上肩膀上的手,手掌很大,她只握住了一半,掌心是泾渭分明的骨与筋,其中仿佛蕴藏着无法撼动的力量。 “好。” 47. 王妃 肌肤相触,心思各异。 栖成江的江面广阔而平静,桥上来往行人说说笑笑,如此看去,昭陵城未尝不是盛世安康,若是忽略江下汹涌的暗流,人影错落之时露出来的褴褛衣衫的话。 “在看什么?”王柬芝握着手中的指尖,平静的湖面之下激起阵阵波涛,掌权数年,生平第一次生出了毛头小子的冲动,因此对身旁之人的状态也格外在意。 谢献芹皱着眉头,摇摇头,她似乎在人群中看到了一个很熟悉的身影,可是不应该啊。 谢献芹不说,王柬芝也不继续追问,“走吧,咱们继续往前看看,前面不远就是临波女学了。” 说起临波女学,王柬芝道:“献芹可知晓临波酒楼的来历?” 能够屹立于栖成江边的酒楼,谢献芹想了想,“是,谢家?” 这只是谢献芹心中的猜测,只是一直没有机会印证,王柬芝不答反问,“何岀此言。” “栖成江边,只这个位置,便能让那些中流世家望而却步,而昭陵城中根基深厚之家不过三姓,郎君占一,周家不在此处,便只有谢家了。” 谢献芹说完,叹了口气,“其实要不是这临波酒楼藏得太过严实,又太过特殊,我还是更倾向从这里选人的,毕竟是真的方便啊。” 可不是方便,只是临波女学就读之人的背景便能够当下朝中大半流言。 王柬芝道:“既然如此,当初为何不选临波女学。” 他一开始也是认为她会选择临波女学。 谢献芹看向王柬芝,“郎君可听说过一句话,君以此生,必以此亡,背景可铺路,亦可挡路。” 度支校尉关乎军中粮草,自古以来涉及军饷粮草,不知牵扯出多少抄家灭族的重案惨案,那些犯案之人难道不知道后果吗,可他们还是如此做了,身份立场是推力,贪婪无度是本性,归根结底是失控。 “柳烟女学之人出身平凡或招非议,或力量微薄,但也正因此可控性更高。” 王柬芝听着身边女子一字一句的分析,很多时候,连他都会忽略一些隐患,难免执着于眼前利益,每一次听她讲清原委,他无不感叹其心思之深,之细,若是敌人,决不可留。 “郎君,你怎么了。” 王柬芝回过神来,摇摇头,“没什么,只是很好奇,你的儿时究竟是由谁教导,此番见识,吾亦时而自愧不及。” 王柬芝脸上的神情十分真诚,没有丝毫哄骗或自谦,谢献芹心中不喜反忧,能得王柬芝如此称呼,那阿娘的身份恐怕必定不凡,可,若是不凡,又为何栖身鱼龙混杂的南市。 也未曾听阿娘提及她的过去。 “是我阿娘,但我已经很久都没有见过她了。” 闻言,王柬芝紧了紧手中柔荑,“既如此,你我不妨趁此机会去见一见阿娘。” “好啊。” 谢献芹丝毫没有察觉王柬芝口中喊的是阿娘,而非你的阿娘,看了一眼王柬芝,她正有此意,其实,握上王柬芝的手时,谢献芹心中还有那么一丝不确定,不知道此举究竟是对是错。 可这人一路走来,手就没有松开过,事到如今,早已没有了反悔的余地了,她好想想抱一抱阿娘,抚平心中的忐忑。 “谢夫子,你是谢夫子!” 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了谢献芹的思绪,两人不知不觉已然到了临波酒楼,不,现在应当是临波女学了。 往来之人,除了几个零星男子,大多都是女子。 刚刚出声叫住谢献芹的人,谢献芹不算陌生,正是第一堂课时那个让人印象深刻的学子,“你是,封子行。” 封子行眼中一亮,“夫子竟还记得学生,不知夫子此来所为何事。” 谢献芹道:“只是出来走走,恰巧路过,你这是要去听学?” 封子行笑了笑,“夫子不要笑话,临波女学虽为女子而设,但其中也有不少男子听学,说起来这还多亏了王妃出面,大堂之中的男学才得以设立。” “王妃。”当日吴宁曾为临波女学之事找过她,想来这位王妃应当和吴宁关系匪浅。 封子行看出谢献芹的疑惑,道:“夫子有所不知,临波女学如今的院长,便是那位义王妃。 当日女学初创,处境艰难,是王妃出手镇住一众反对抗议之声,不收束脩免费讲学,为此,不少女子和家境贫寒的男子都来听学。” 这位王妃倒是有些意思,不收束脩,怕也只有王府有这般大的手笔了。 只不过,“既然这里不收束脩,为何仍然如此寥落。” 封子行道:“此处虽不收束脩,却看家世,夫子请看,那位是侍郎家的嫡女,刚刚进去的则是将军家的次女等等,这些人身后站的人可比束脩有价值得多。” 不得不说吴宁比她想得更厉害,能够说动义王妃,便不是一件易事。 封子行进门,眼看人流越来越稀疏,“大堂之处便是男学,学生先去上课了。” 封子行离开,谢献芹感觉到自己指尖一紧。 “献芹觉得,这男学如何?”王柬芝的声音不辩喜怒,目光落在谢献芹的身上。 “不错。” 只有两个字,王柬芝松了松手,“不错?” “嗯,不然呢。”谢献芹奇怪,回头一看王柬芝的表情,若有所悟,笑了笑,“郎君,所以我才没有选择临波女学。” 依靠世家必然为世家所制,进来的每一学子都有背后的家族,或为义王,或为旁的,但不管是为了什么,这些人都身不由己。 “王妃,门外来了两人。” 朗钦雨头也没抬,“来就来了,咱们这门槛,每天来往的人还少了?” “不是,王妃这次来的人不太一样。” “是那位陛下亲封的谢夫子,如今是朝中六品度支校尉的谢献芹,还有那位王监省,两人十分亲密。” 朗钦雨猛地抬起头来,“他们怎么来了。” 想了想,朗钦雨放下笔,“将人请进来,既然来,便没有怠慢的道理。” “是。” 朗钦雨又叫住那人,“等等,先去叫吴宁出来,我有事要问她。” “王妃找我?” 朗钦雨指了指旁边的座位,“吴先生,坐。” “关于王柬芝和那位谢夫子,你知道多少?”朗钦雨没有给吴宁思考的时间,单刀直入道。 吴宁想了想,道:“王家主我从未见过,至于谢夫子,当日临波酒楼讲学,也曾得见谢夫子风采,见解独到,算学出众。” 中规中矩的答案,朗钦雨显然不满意,“吴宁,你知道我想要什么答案。” 不轻不重的语气,吴宁起身拱手,“王妃明鉴,属下愚钝,只打探到这些。” 朗钦雨揉了揉额角,摆了摆手,“罢了,你不想说就算了,不过,吴宁你要知道,临波女学和王家,不是一条路上的人,越早知道这一点,你也能少一点痛苦。” 吴宁背对着朗钦雨,袖中的掌心随着指尖深陷沾染点点黏腻,良久,吴宁开口道:“是,多谢王妃提醒,属下明白了。” 自从老师离世,创办女学,没了谢家的支持,临波女学便成了义王的招贤馆了,想到此处,吴宁闭了闭眼,苦笑一声,“罢了,罢了,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只是辜负了老师的期待了。 谢献芹和王柬芝上楼时正遇见下楼的吴宁,本应擦身而过,却都停了脚步。 谢献芹率先开口,“好久不见,吴先生。” 吴宁笑了笑,“很久吗,只是当日夫子,今日校尉而已,只是看起来好似一晃经年罢了。” 吴宁的语气柔和,却又不似没有锋芒。 谢献芹自然知道吴宁为什么会如此,但当日临波酒楼的情况复杂,仅凭一个她还控不了场,而说服王柬芝,却不是她的责任,至少,这件事,她问心无愧。 谢献芹的坦荡刺痛了吴宁,但更多的是艳羡,“谢夫子啊,我和你不同,我的身后,空无一人,而你……” 后面的话吴宁没有说完,谢献芹不解,她的身后难道就站着谁。 或许是此刻吴宁的气息太过颓靡,谢献芹叹了口气,征讨江州在即,到时昭陵局势动荡,如今受制于义王的临波女学未必无法脱身,这样想,谢献芹便提醒道:“且等等。” “什么意思。”吴宁的疑惑没有人回答,正如朗钦雨心中的警惕蔓延一般,无止境。 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掌心,不知道为什么朗钦雨竟然有种这俩人站在这就是为了给她看这个一样。 谢献芹自然无法忽略朗钦雨的目光,瞪了一眼王柬芝,被束缚了一路的手指终于得以解脱,“见过王妃。” “恭喜两位。” 王柬芝对这话显然很受用,“多谢王妃。” 谢献芹:“……” 朗钦雨在脑海中过了一遍最近朝中的大事,能让王柬芝亲自来找她的,便只有那件事了。 “王监省,吾还是那句话,林逖可以北伐,但朝廷不会提供粮草兵马。” 王柬芝冷下了神色,“王妃以为吾是为此而来。” 不然呢。 王柬芝嗤笑一声,“王妃不会以为,自景雍失陷之后,吾还会再犯第二次错误吧。” 朗钦雨被王柬芝的话激得心中盛怒,重重拍案,“王柬芝,你是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王妃大可转告义王。” 朗钦雨闭了闭眼,如今的王柬芝他们还动不得,但,王柬芝这般大摇大摆来此处,总不会是为了树敌,“你想要什么。” 48. 出征 王柬芝没说话,朗钦雨心中越发凝重。 看着朗钦雨的模样,王柬芝更加沉默。 谢献芹弱弱举起手,“王妃殿下不要误会,其实我们今天过来就是想来看看,没有别的意思。” 谢献芹不是很理解朗钦雨此刻的警惕,若说是因为政治立场,未免有些过激了吧。 朗钦雨目光不离王柬芝,“我说过了,不管是五年前还是三年前,我夫妻二人都没有插手,王监省若是不信,那便自己去查。” 王柬芝不知道在想什么,落在朗钦雨身上的目光带着寒意,“不劳王妃费心,只希望王妃当真问心无愧才是。” 两人你来我往看在谢献芹眼中,五年前景雍失陷,三年前公主失踪,难道都是这位义王的手笔。 “献芹,我们走。” 王柬芝虽然离开了,但朗钦雨的心却没有落到实处,虽然不知道王柬芝为什么这么多年都没有动作,但他今日出现在此处,绝非意外,“走,回府。” “献芹还想去哪里,此番离去,恐怕要很久。” 王柬芝话中的暗示之意很明显,谢献芹低头看着两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连在了一起的掌心上,“去南市看看阿娘。” 想到那个酷似哑叔的身影,谢献芹总觉得心中难安,究竟是自己离开了,阿娘和哑叔才有了动作,还是因有了动作,才让自己离开。 若是前者,她不会不管,若是后者,便更不能不管。 南市一如既往的喧嚣,两人落脚之处无数目光聚集而来,这样大的动静,谢献芹却没有听到熟悉的方向传来声音。 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大。 “大丫啊,这是带着相公回来看你娘啊。” 谢献芹脸色一红,悄悄抬头看了一眼王柬芝的脸色,刚要解释,便听到王柬芝的声音,“不知大娘可知道之前在那边的饺子摊现在去了何处。” 大娘也算是从小看着谢献芹长大的,是以看向王柬芝的目光也格外慈爱,眼前这人一身锦缎长袍,却还能对她一个老妇这般有理,“大丫眼光可真好啊。” 想到什么,大娘叹了口气,“说来也是不巧,你娘她们刚刚搬走,留了话给你。” 谢献芹心中一急,“大娘可知我阿娘她们为什么搬走,可是家中岀了什么事情。” 大娘知谢献芹担忧,忙道:“安心,安心,不是什么大事,是前段日子,咱们这边来了个人,据说是从宫里出来的,来过几次,不知道和你娘说了什么,你娘跟我们这些老街坊打过招呼就走了,也没说为什么。” 宫里出来的,阿娘怎么会认识宫里的人。 不对,飞花轩那日初见太后,那位太后似乎对阿娘不陌生,“大娘,你可知道宫里出来的那人的名字?” “名字?”大娘摆摆手,“宫里出来的人,咱哪敢问名字,只是远远瞧见过那身衣服不凡,身边还跟着宫中内侍,这也是大娘猜的。” 说到这里,大娘突然想起来什么,“瞧我这个脑子,人老了老了,记性也越来越差了,你娘给你留了话,好像提到一个人,不知道是不是你说的那人。” “樊钰,危。” 三个字,一张指节大的纸条,阿娘认识樊钰。 谢献芹走到关着门的饺子摊跟前,不过几日的功夫,没了人气得铺子总显得格外苍凉寥落。 阿娘。 细数这几年她似乎每次回来的时侯,都会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与饺子摊擦肩而过,她总以为以后的日子还长。 错过了多少次的脚步终于再次踏上故土,门房收拾得干净整洁,一看就是哑叔自己的手笔,以前每次哑叔外出寻药,这屋子的时她收拾的。 院子里的石台落了几片不知何处飞来的落叶,仿佛只等谢献芹带进来的那一阵风,便再次飘然而起。 阿娘的房间没有变,外间桌上的书卷还在打开着,旁边一张字迹潦草的宣纸,几点墨迹,谢献芹几乎都能想象得到阿娘是如何教导春杏写字的。 王柬芝一直跟在谢献芹的身后,“献芹,该走了。” “现在阿娘留下信来,至少说明阿娘是自己走的,还安全,至于原委如何,不急于一时。” 谢献芹收回思绪,点点头,“我明白,只是没想到会这么突然。” 对此,王柬芝不置可否,“献芹,你要做好心理准备,他们的离开或许并不突然,或者说从你第一次走进临波酒楼的那一刻,他们就在等着今天了。” “什么意思?”谢献芹转头看向王柬芝,心中隐隐有了一个猜测,可,她不相信。 也因这着份不信,谢献芹抓着王柬芝的手,开口便显得有些语无伦次,“不可能,我阿娘从小就疼我,我小时候夜里总咳,阿娘便夜夜守在床边,阿娘说,我睁开眼第一个看到她就不会那么害怕了。” “还有……” 王柬芝将谢献芹抱在怀中,轻轻拍打谢献芹的脊背,“好了,好了,我知道,我都知道,她很爱你,但这份爱也包含着其他的东西,终有一天我们会找到答案,守得云开,我陪你一起,可好?” 谢献芹埋在王柬芝的怀中,十几年的人生,她知道自己不是阿娘亲女,也知道阿娘教给她的东西很不一样,正因如此,她不信,她不信阿娘会就这么丢下她不管。 转眼便是出征的日子。 “别看了,我们该走了。”王柬芝看着一只脚踏出城外,却仍旧将目光停留在南市方向的谢献芹。 行军的路上粮草每日都有开支,且只岀不进,谢献芹常常为此而焦头烂额,也没有时间去想昭陵城中的事情了。 七日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却是一些问题开始暴露的阶段。 八千人的兵马,行在最前的为前锋,中间王柬芝亲自坐镇乃中军所在,而后便是辎重不对,也是此刻谢献芹所在的地方,再后便是后卫营。 辎重粮草每日清点,度支校尉府中的人本就是女子,身份较为敏感,除了辎重队伍,基本上不会去别处。 奈何,她们不去别处,但别处的人会来这里。 前锋营来得最是频繁,这一次负责核算发放粮草的是校尉府中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能 被谢献芹选中,全赖她于算学上的过人天赋。 “哟,今儿这是谁啊,知道是咱们来领粮食,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来赏景呢,来小姑娘,告诉哥哥,你叫什么名字?” 毛思雨年纪不大,这是她第一次和这些兵痞子打交道,只紧了一下握着账册的手,抬头直视挑衅之人,被额前刘海挡住的眉眼也露了出来,无端带上几分凶气。 但这份凶气看在这些人眼中无异于小猫哈气,带头的人往后看了看跟在自己身后的人,“啧啧,看看,这小猫还生气了。” 说着,想要伸手摸摸毛思语的头发。 毛思雨后退一步,“你放尊重些。” “哦,小丫头你说我不尊重你,那我可要说道说道了,我哪里不尊重你了,可对你动手动脚了,可怎么你了?” “就是啊,小丫头可别想太多,我们风哥那说出去也是引得大街小巷的姑娘争相相投的人物,你一个小丫头,我们风哥看上你哪点。” “就是,也不照照镜子,这干瘪的身材,脱光了送到风哥跟前风哥都不带看一眼的。” 眼见着这群人的话越说越过分,毛思雨纵然再沉稳,说到底也是没经过事的小姑娘,被这么一群人围着这般捉弄,账册也核对不下去了,当下就想要转身走人。 可是,脚尖微动,心思也动了,若是她现在离开,粮草发放不及时,辎重队伍里还能有她的位置吗?若只是自己便也罢了,可还有夫子姐姐们,她不能这么自私。 贝清风听不下去了,“行了,都少说两句,小姑娘知道什么,说话的时候注意点。” “哟,风哥这是怜香惜玉了,小心小姑娘真赖上你不走。” “就是,风哥。” 毛思雨忍着眼中的泪意,“各营的粮都是前一天报数,第二天发。报多少、发多少,可以来领粮盐了。” “这不对啊,怎么比昨日少了这么多。” “对啊,这得少了一半吧。” “你门辎重队度支校尉府,怕不是贪墨了粮草吧,若真是如此,吾等定要禀明主帅。” “就是,就是,你们得给我们一个说法。” 毛思雨敲了敲桌板,“都安静,前锋营中,开队伍三百辅卒,随军支领行米。 若是寻常行军,每人每日给米二升五合;遇山险伐木填堑重役,则加至三升。 盐每人日支四钱,按月随粮一并拨付。饷银另记账,不折抵口粮。 我说的这些,可对?” 贝清风看了一眼毛思雨,道:“你说的没错,可你今日给的数,对不上。” 毛思雨摇摇头,“对上了,你们今日来领粮之前,已经有人帮你们领走了一部分了,今日发放没有出错。” 贝清风往前一步,气势逼人,“是谁。” 毛思雨发完了粮,今日的任务便算是完成了,不打算和这些人纠缠,“昨日不是我负责,如要查询,你们应当去找谢校尉。” 贝清风笑了一声,“谢校尉我们自会去找,但兄弟们今天不能饿肚子,昨日的是谁负责的。” 49. 核册 闻言,毛思雨只看了一眼贝清风,前面的路已经被请出来了,粮草也已经发放完毕,遂不再久留。 这件事即便是告到中军主帅那里,她也是有话说的。 至于刚刚还气焰嚣张调笑毛思雨的人攥紧了手中的物资,却也不敢拦路。 谢献芹从帐中出来就见到眼眶通红,挺胸抬头,气势昂扬的毛思雨。 这倒是奇了,小姑娘一向不显山不露水,又因着年纪小的缘故,也很少开口,今日瞧这架势,可不同寻常啊。 果然,只见毛思雨一见谢献芹便双眼发亮,“校尉,我要向你坦白。” 嘴上说着坦白,但眼中却无悔意,“坦白什么。” “我,我刚刚扣了前锋营工兵队伍开队一半的物资。”毛思雨说完,紧紧盯着谢献芹,虽然抬头挺胸,但攥紧的粮册也告诉谢献芹,眼前小姑娘的心中并没有她表现出来的这般平静。 笑了笑,谢献芹拍了拍毛思雨头上毛茸茸的碎发,“可是有人期负你了?” 毛思雨摇摇头,“没有,他们都是一群笨蛋,我怎么会让他们欺负,而且我少发一半物资,他们也不敢说什么。” “哦,这是为何?” 毛思雨骄傲挺胸,“我昨日看见开队中有几个人鬼鬼祟祟往咱们辎重队伍这边来,既然来咱们辎重队伍,那便是来领粮的。” 说到这里,毛思雨嗤笑一声,“校尉不用担心,反正日后我见他们一次,他们便领一次粮,只要他们不怕饿肚子就行。” 能鬼鬼祟祟出现在辎重队伍,必然是有自己的心思,这粮,他们领也得领,不领也得领。 谢献芹道:“做得好,但是记住,下次要是再遇到这种情况,一定要上报,不要私自处理,明白吗?” 毛思雨点头,“我知道了,我本来今日要报给校卫的,是那几个人先出言不逊,我气不过,才……” 谢献芹道:“我自然知道思雨不是刻意欺负旁人的人,但这军中我们虽然管粮,但终归是女子,若起了争执,先保护自己才是最重要的,什么面子里子的,都不如命重要。” 毛思雨低着头,咽下喉间哽咽,“我知道了,校尉我以后不会再这样了。” 年纪轻有着一往无前的勇气,但这勇气,在某些时候也会变成固执己见的冲动,好在小姑娘不是钻牛角尖的人。 “你放心,此事不会就这么算了,敢动我们度支校尉府的人,就算是主帅,本官也得让他掉一层皮。” “嗯,我相信校尉。”小姑娘还闪着泪光的眼里是挡不住崇拜。 不等谢献芹去找人,便被人找上了门。 “谢校尉可在?” “我们找谢校尉,你们让开。” 谢献芹出现在众人面前,抬手挥退拦路之人,“你们要见我?” 贝清风上前,“谢校尉,今日的粮不对。” “哪里不对。”谢献芹道。 贝清风伸出手,“这粮,少了一半,我们开队负责前方开路,是格体力活,将士们吃不饱,哪有力气干活。” 说到这里,贝清风见谢献芹似乎不为所动,继续道:“更何况,行军途中,谢校尉随意克扣粮草,这事便是报到主帅那里,我们也有话说。” 来人中有几个人藏在后面,想要阻止贝清风,但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又停了上前的脚步。 也有不知情的人,开口支持贝清风。 “就是,自古以来,女子都居于后宅,你们既然入了度支校尉府,是朝廷一员,便该有些胸怀。” “就是,咱们兄弟也没说什么,就克扣我们粮草,果然,女子就是女子。” “谁说不是呢,女子管粮,恐怕咱们还没到江州,就得瘫在路上了。” 人群中讨伐谢献芹的呼声越来越高,不过开队的几十人而已,谁给他们的单子在这里叫嚣。 要知道,辎重队伍和主帅所在中军极为靠近,看这几人的架势,不把事情闹大似乎不会罢休。 不过,谢献芹笑了一声,“你说粮发错了,可有证据?” 贝清风举着手里的粮食,“这便是证据。” 谢献芹的目光落在站在后面的几人身上,“是吗,你确定。” 见状,贝清风顺着谢献芹的视线看过去,心中反倒有了一丝犹豫,难道其中当真有什么误会? 贝清风想要退,但有人不允。 “自然确定,我们手里的粮食难道还能有假。” 既然这么笃定,那今天就由他们来做这个出头鸟,谢献芹开口道:“今日子时,有三人来过辎重队伍领粮,粮册上都一一记录。” 说完,谢献芹示意昨日负责核册的祁灵云拿出粮册。 “王大,领粮五十。” “赵二,五十。” “宋三,五十。” 整个开队的配给也就三百,贝清风不可置信地看向藏在队伍后的三人,“你们领这么多粮做什么。” “你信口雌黄,我们什么时候领粮了。” 谢献芹等得就是这句话,“好啊,既然你说不是领粮,那吾就要问问了,尔等昨日于辎重营前鬼鬼祟祟是为何,莫不是敌方的探子。” “你胡说,我们怎么可能是探子。”赵二率先开口,只是说服力度不大。 “那你们是为了什么。” “我们是为了看……” “赵二!”赵二的话还没有说完,便被贝清风喝止,这样的话只要说出来,那就不是吃不饱的问题了,犯了军规那可是要军法处置的。 谢献芹将贝清风的反应尽收眼底,“如此,你可还有话要说?” 贝清风即便再迟钝也知道自己是被人当了枪,但,虽是如此,“我知道是王大、赵二和宋三的错,但,谢校尉,士兵得吃饭。” 卖惨?不好意思,又不是她挨饿,“犯军法者,是否可以饶过。” 一句话,贝清风便沉默无言,抬头看了谢献芹一眼,“我明白了,今日多谢谢校尉高抬贵手。” 贝清风低着头,谢献芹看不清贝清风脸上的神色,不过,想也是那一套忍辱负重自认为大义牺牲的无趣模样罢了。 高抬贵手?他还真是高看她了,圣人将女子同小人并列,她自然不会让这些人失望。 “你不用谢我,道 谢也好,道歉也罢,若你当真心有大义,要做得只有约束身边人,顺便把自己的眼睛擦亮一点,而不是在这里荬惨道德绑架。” 贝清风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握着不够塞牙缝的粮转身就走。 谢献芹看着贝清风的背影,不算是个蠢人,就是这脾气未免有些大了。 毛思雨在旁边看完全程,“校尉,今日这事,便是结束了?” 谢献芹眯了眯眼睛,“自然,不结束,难道要他们挨军棍,明日清路总不能咱们辎重队上。” 毛思雨有些不满道:“咱们有这么多人呢,开队中又不是只有他们。” 谢献芹叹了口气,“思雨,记住,睚眦必报是孤勇者的利剑,却非为官者的前路。” “此行队伍八千人,其中多少人暗中观察,多少人蓄势待发,将这些人逼到绝境,不仅不能立威,反会招恨。” 毛思雨也跟着叹了口气,两手托腮,“那怎么办,咱们就只能咽下这口气了吗,万一以后还有人会这样,那咱们怎么办。” 谢献芹摸了摸毛思雨的头,“放心,短时间不会有人来找我们的事,而且,这八千人中,可不知他们有人,咱们也不是孤立无援。” “什么意思?” 谢献芹没有多加解释的打算。 远处一堆人抬着东西往这边来,谢献芹道:“你们先回去吧,明日的粮照旧发放,做好记录。” “是。” “谢校尉,这是主帅让我们送过来的炭火,天色渐冷,主帅特意交代多加衣,莫要受寒。” 不得不说,这么一张面无表情,公事公办的脸上说出这么肉麻的话,谢献芹还挺好奇这人的内心想法的。 “谢校尉,这些炭火放在哪里。” 谢献芹指了个位置,隔着错落而立的营帐,主帐中的影子似乎察觉到了远处的视线,从昏黄烛光中缓步而出,洒落一身银白月色。 放置炭火的亲卫一岀来便看到两相对望的两个人,本来要往前的脚步生生顿在原地。 谢献芹见月下君子,王柬芝观月下美人,甚至连彼此的轮廓都看不清,却久久未动。 “谢校尉,东西已经放好了,谢校尉如果没有别的事,属下就先行告退了。” 谢献芹点点头,“告诉你们家主帅,君亦如是。” 亲卫身形一僵,“是。” 月光温凉如水,君子高洁如莲,要是这样的景色独属于她就好了。 走在路上的亲卫毫无征兆地闯入两人的实现,成为缠绵情意中的一抹影子。 几步路的距离,能不能别让他传话了,实在不行,二位写个字也行啊,他要念这些话,也是很辛苦的好吗。 将话带到,眼看王柬芝唇瓣微动,似乎想要开口,亲卫赶紧拱手抱拳,“主帅,属下还有要事,先行告退。” 说完,仿佛身后有鬼一般,几步就没了人影。 “你这是干什么去,怎么这么着急,可是主帅有事交代?” 诡异的眼神落在身上,“你这么看我做什么,到底是什么事。” “你去看看就知道了。”反正他是不想去了。 50. 袁聿 一个晚上,王柬芝身边三百亲卫全部惨遭荼毒。 接下来的路程,有了王柬芝的亲卫时常在辎重队伍中巡查,倒没有再出现贝清风之流。 可,转眼之间,众人便从昭陵城中出征已然半月有余了,此行未走水路,陆路多绕,至此刻已是人困马乏。 最重要的便是,粮草用度上让谢献芹彻夜难眠。 “校尉,为何如此忧心,咱们剩下的粮草走到江州绰绰已是有余。” 谢献芹面上的阴影映着烛光落在昏黄的粮册上,够是够了,但,谢献芹揉了揉眉心,“罢了,你去睡罢,我再看看。” “校尉这是怎么了?最近怎么日日核册到这般晚,可是平日的记录上出了什么问题?” 毛思雨摇摇头,“没有问题啊,平日里的粮册我们都会再三检查。” “那校尉怎么这么晚还亮着灯。” “不知道,不过,我瞧着校尉近日里似乎大部分都在推算后几日的粮。” “我也见过,按照推算出来的数据,即便到了江州,这些粮食也还能撑两个月。” 几人想了一顿,也没想明白,“算了,校尉不说肯定有校尉的道理,咱们赶紧回去吧,别在这里打扰校尉了。” 营帐中渐渐没了声音,谢献芹的目光已经从粮册上收回,仰靠在靠枕上,摇曳的火光不知何时稳住了身形,谢献芹不意外在这个时侯看到王柬芝出现在辎重营帐中。 王柬芝剪下烛芯,拾起桌面上的册子,一页页翻过去,赞许道:“不错,粮草消耗都在可接受范围内,谢校尉功劳不小啊。” 谢献芹却是笑不出来,“我们此行这般大的动静,却未见江州有所动作,郎君,这一次拿下江州,恐怕不会那么轻易。” 王柬芝想了想,放下粮册,“你可知程鸿峰此人。” “江州刺史。” 王柬芝点头,“当年都城南迁,当今陛下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将程鸿峰此人派至江州,身边不过一百兵马,到今日,朝廷未见程鸿峰只言片语,你可知为什么。” 谢献芹正了神色,“你的意思是……” 王柬芝也叹了口气,“你可还记得柳烟女学的那位女院长。” “宫韵菲,她怎么了?” “程鸿峰此人当年任职江州之时,身边有一妻一子一女,长子程乙铭,次女程韵菲,若程鸿峰还在,宫韵菲不必改名换姓,藏在昭陵暗坊,皇帝不用出兵江州。” 谢献芹猛地站了起来,“江州刺史若是出事,那现在的江州……” 王柬芝点点头,“没人知道现在江州的情况,所以,你现在的担忧是对的。” 连一直跟在自己身边的毛思雨等人都不知道自己的担心,眼前人却看了一眼粮册便能明白。 谢献芹走出营帐,“现在粮草暂时还可以支撑,我担心的是那些盘踞在江州的武林中人,那日西院刑房中你也见过那个杜弢和媚姬,手段诡异,若是一两个还好说,若是成千上百,这八千人,也只是送菜而已。” 王柬芝也清楚,但,“即便如此,江州也要拿下。” 江州不仅屯田产粮,还是重要的军事枢纽,上至雍州前线的粮草供给,下至昭陵门户,皆在江州之手,若要北伐,江州必取。 夜色如墨。 一盏灯笼,两道影子并肩而立。 —————————————————————————————— 江州城外是死亡一般的寂静,城墙上空无一人,但却无一人敢动。 不消片刻,城门打开,来人□□无良驹,周身无铠甲,唯有指尖把玩着一支玉笛,脸上是漫不经心的笑容。 喻伟忠得到王柬芝的示意,踏马而出,“阁下止步。” 袁聿停下,马上的喻伟忠要比他高得多,袁聿笑了笑,“好啊,我停下。” 这么好说话,袁聿的背后便是城门大开,无一兵一卒,喻伟忠却并没有轻举妄动。 袁聿眸底幽光闪过,还挺聪明,看向阵前的王柬芝,“你就是这片大军的主帅了吧。” 闻言,王柬芝令喻伟忠回来,下马步行。 袁聿眼中闪过兴味,“你要是再往前一步,我可就救不了你了。” “一人守一城。”王柬芝语气笃定,“阁下勇气可当万夫,不知阁下名姓。” “袁聿。”说完,袁聿见王柬芝面露疑惑,“不用想了,我是第一次出现在人前,你不知道我的名字。” “程鸿峰可在。” 袁聿点头,“在,放心吧,我们武林中人不似你们朝廷之人残忍,我们只杀该杀之人。” “何为该杀之人。” “自然是当年枉死我兄长的罪魁祸首。” “你兄长是何人。” “张峥。” 两个字,终于结束了两人这一问一答一板一眼的交谈,可也令现场的气氛更加凝重。 袁聿手中玉笛一转,劲风一道割开王柬芝同他的距离,“凡过此界者,死。” 声落,卷起漫天风沙。 两人背向而行,一人入城,一人入军。 “只凭袁聿一人便能拦住他们?”城墙上,司马羡琴打量着倚靠在城门口的袁聿。 凤厚发没说话,魁梧高大的身影笼罩着整个城池,“将人带上来。” 赫然是之前王柬芝提起的程鸿峰,形容枯槁,时隔五年,再次得见天日,程鸿峰入目便是景字大军,当即双目含泪,口中喃喃,“等到了,等到了,终于等到了。” 风厚发道:“王帅可要救下此人。” 王柬芝抬头,在他见过的这些武林中人里,眼前这位身上的气势最是不同,“吾听闻,当年武林中人隐退之前,有一个称号,名君子剑,手持君子长剑,振臂而呼,武林震动,想必阁下便是这一届的君子剑了。” 凤厚发不意外王柬芝会知道自己的存在,但知道或不知道都无关紧要,“君子剑斩不平,动武林。时至今日,君子剑斩不了不平,亦动不了武林,只堪堪为自己求一个公道。” “为谁。” “吾儿张峥!”凤厚发的声音传遍八千人,振起万千人心。 “张峥!” “他竟然是张峥的父亲,可从未听说过张峥的家人啊!” “为张峥求公道?当年张峥反贼抢了粮草,致使景字军后继无力,覆没于景雍,他还有脸在这里说什么公道。” “就是。” 习武之人,耳力本就超乎常人,众人的私语传进袁聿耳中,“都给我闭嘴,你们知道什么,兄长岂是你们能议论的。” 王柬芝抬手,挡下身后的声音,“阁下今日既然立在这里,自然 不是来论公道的,前辈不妨直说。” 凤厚发奇怪于王柬芝的态度,似乎没想到王柬芝会这般好说话,“你相信我?” 不得不说,他们离得远,虽然看不清凤厚发脸上的表情,但想也能猜到,此刻那个撑着满身凌厉的老汉脸上是如何的匪夷所思。 王建中抬手,队伍中的万鹤荣和晋哲出列,“儿子见过父亲!” 别说凤厚发和城门口的袁聿,便是跟在后面的谢献芹也免不得脚下一个踉跄,这是什么情况,两军对阵,怎么还上演一场认父戏码。 万鹤荣解释道:“张峥是我与晋哲二人结义兄弟,大哥的父亲,就是我二人的父亲。” 袁聿道:“你二人既然是兄长的结义兄弟,如今为何又投朝廷麾下。” “此事说来话长……” 不待万鹤荣说完,城墙上的凤厚发纵身一跃,几米高的城墙如履平地,凤厚发走近,他们才真正感受到凤厚发身上的压迫。 原本和凤厚发并排站在墙上的司马羡琴咬咬牙,也往城门处跑来。 凤厚发没看万鹤荣和晋哲二人,只将目光落在王柬芝身上,“你们今日想要入城,两个条件。” 喻伟忠冷笑一声,“老先生似乎没看清局势,我们有八千人,皆有铠甲长矛,若要入城,老先生挡不住。” 凤厚发侧身让路,“你们当然可以继续前行,但,生死自负。” 王柬芝开口道:“什么条件。” “一、为吾儿正名。” “可以,若张峥是冤枉的,揭示真相自然是我等的职责所在。” 凤厚发觉得自己看不懂这个小辈,“景字军是你的麾下,传言皆说是吾儿毁你粮草,使你兵灭,你不恨?” 王柬芝笑了,“恨,自然要恨该恨之人,我王某不屑做旁人手中的刀,为旁人做嫁衣这种蠢事不会出现在王某案前。” 凤厚发面露欣赏,“好!” 这一声好雄浑有力,直穿云霄,“二、吾要你北上伐凉。” 王柬芝轻笑一声,“巧了,在下正有此意。” 凤厚发注视王柬芝几秒,“聿儿,撤阵。” “父亲,此人话中真假还有待考察,万一他诓我们呢。”袁聿脸上不愿。 但见凤厚发神色坚定,便知道没有商量的余地,玉笛轻挥,以分界线为起点,万千毒虫裹挟着点点光芒显现人前,仔细看去,才发现那点点光芒竟是肉眼难见的丝线。 “这是什么?” 凤厚发道:“此乃千丝万毒阵,聿儿说的你们过此线便死,不是诓人,千丝削铁如泥,剧毒遍布,一阵便可挡千军万马。” “一阵可挡千军万马吗。”王柬芝不知想到了什么,竟然愣神片刻。 也就是这片刻,司马羡琴气喘吁吁地跑了下来。 “凤厚发,你怎么能提出这样的要求,当年张峥之案已定,如何能重开,北伐又如何可草率。” 凤厚发十分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城墙上的大佬气质瞬间荡然无存。 “公主殿下,老夫的事,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司马羡琴气急,“你,你,我可是公主,本公主命你等死守江州。” 袁聿一脸不屑,“当年若不是为了你,兄长怎么会被困身死,公主殿下此言,也不怕寒了兄长的心” 51. 张峥 司马羡琴咬牙,看向人群中王柬芝的方向,“想不到,你我今日再见,会是这般情形。” 王柬芝开口道:“两千人随吾入城,其余人守在城外,王五道何在!” “是!” “你来安排,东西南北布控。” “是!” 王柬芝看向谢献芹,“谢校尉,你挑人入城,接管城内粮仓。” 谢献芹点头,“毛思雨,祁灵云,出列!” 王柬芝看向凤厚发,“前辈,请。” 从始至终,司马羡琴仿佛不存在一般。 不对,谢献芹经过司马羡琴身侧之时看了一眼,果然是她,从西口市初遇到江州城外再见,她是第一次见眼前这人一身女装。 忍不住将视线投向王柬芝,这两人不是情人吗,怎么今日看起来,似乎和传闻中不太一样。 司马羡琴自然不会忽视谢献芹的视线,“你很得意?” 得意?谁?她吗?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谢献芹余光瞥见远处披头散发的程鸿峰,“这位江州刺史……” 袁聿撇撇嘴,“这你可问不着我们,这个人现在这样可怪不到我们身上,几年前他一到江州便被当地豪强拿下,我和义父也是前几日才知道此人的存在。” 王柬芝道:“将他带回刺史府,好生安置。” 袁聿神色微动,“我劝你们,最好还是让他跟着你们的人留在城外,否则……” 后面的话袁聿没有说完,但想来也不会是什么好下场也就是了。 说完,袁聿看了一眼还停在原地的司马羡琴,叹了口气,“公主殿下,你确定就这么站在这里?” 司马羡琴这才跟上。 凤厚发同王柬芝在前,鲁巍谢献芹随行,袁聿和司马羡琴跟在后面,再往后便是喻伟忠带队的前锋营中将士。 没有人提及司马羡琴为什么会在这里,也没有人细问司马羡琴和张峥的关系,只因众人入城眼前丝毫不见人烟,比西北的大漠还要荒凉,比五年前的景雍还要死寂。 “这是怎么回事。” 谢献芹压不住心底的心悸,遂出声道。 凤厚发粗糙的掌心来回磨擦,袁聿便不客气了,看向跟在后面的司马羡琴,“这就要问你们的公主殿下了。” 众多目光汇聚到身上,司马羡琴不敢直视王柬芝的眼睛,慌忙解释道:“子平,你听我解释,不是他们说的这样的。” 故人相见,无论是误会还是情愫,谢献芹觉得自己作为替身,此时都不好在场。 “郎君,我先带人去粮仓核仓封册。”说完,谢献芹转向袁聿,“不知袁公子可否带路。” 袁聿没有犹豫,无所谓道:“行啊,走吧。” 鲁巍道:“郎君,属下带人去府衙,凤前辈,可否劳烦带路。” 喻伟忠看了看左右,作为主帅亲卫,绝对是最佳的吃瓜前线,但,郎君的事,谁敢看。 可走又走不了,当下也只能眼观鼻鼻观心,只希望两人只是叙旧。 司马羡琴眼中含泪,上前一步,“子平。” 王柬芝皱了皱眉头,后退一步,“还请公主殿下自重,江州刺史一事,公主可有话说。” 司马羡琴苦笑一声,“子平,多年不见,你变了许多。” 王柬芝道:“公主不用转移话题,你借张峥失踪几年,吾虽不知太后如何授意你,也不管你们与义王究竟有何谋划,但景字军不能白死,江州也不能成为你们手中的武器。” “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的人吗?” 王柬芝不知道司马羡琴想要自己将她看做何种模样,但,“公主可还记得自己当初在临波集会上所言所行。” “世间不只男子有大义,女子亦可为家国舍生忘死,我,司马羡琴便要做这第一人。” 司马羡琴似乎也想起了当日的临波集会,眉眼之间的忧愁伴随着那段回忆也越发浓重。 “想不到这么多年过去了,你竟然还记得,你既然还记得,便应该知道我今日所作所为是为了什么。” 王柬芝摇头,“你错了,我记得这句话,是因为我信了这句话,但,这第一人,却不是你。” 闻言,司马羡琴脸上的平静被打破,“是她吗?” “我以为,你创办飞花轩,是为了我,我以为你对我,是有情的。” 王柬芝道:“公主请慎言,吾以为那位张峥想必确实是对公主有情的。” 司马羡琴不知想到什么,冷笑一声,“张峥?哼!那不过是个泥腿子,若不是看他还有点用处,本公主怎么会自降身份。” 说到这里,司马羡琴看向王柬芝的目光中带着热切,“子平,你帮帮我,只差一点,只差那么一点,我就可以成功了,你不是也希望看到女子踏入学堂,走出内宅的世界吗?” 王柬芝只看了一眼司马羡琴,“你想怎么做。” “你帮我,帮我真正掌控江州,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权力,地位,我都可以给你。” 王柬芝负手而立,江州的荒凉中满是野心,只是世人总是忘记,没有能力的野心,害人害己。 “你三年前失踪,却非三年前来到江州,我不知你和张峥是情谊还是利益,可五年前的江州若是谁动了手脚,那谁就要给我的景字军弟兄一个交代。” 或许是王柬芝的语气太过平静,司马羡琴立刻道:“是张峥,五年前张峥于江州起兵叛乱,这才致使粮草无力供给。” “是吗。” “是!” 王柬芝抬手,“将人拿下,寻一个合适的地方,什么时侯公主愿意开口,什么时侯让公主殿下来见我。” “是!”喻伟忠迅速应声。 若是当年的事情当真和公主或太后有关,想到这里,喻伟忠红了眼眶,这群王八羔子! 城门口虽然荒凉破败,但城内还算能看见些许人烟,只是这些人大多面色憔悴,腿脚无力。 “有人来了。” “是朝廷出兵了吗?这么多年了,朝廷终于能管管了!” “你是官老爷吗,是陛下让你们来救我们的吗?” 有人不顾一切奔到谢献芹的脚下,不住磕头,“青天大老爷,求你一定要给我们做主啊。” “那些地主不是人啊,他们强占土地,致使我们一家老小饿死街头,大老爷一定要处死他们,给我一家老小报仇。” “还有我,还有我,我家小妹在那林家做工,前几日那林家只令人告知我小妹死了,连个尸体都没见到。” “还有……” 每一个人口中吐岀的都是一桩桩鲜血淋漓的人命,饿死,打死,强占…… 谢献芹不是审案官员,她只是粮仓校尉,只能比谁算得快,从前她以此为骄傲,这是第一次,她生出了悔恨, 悔当初没有习武,悔当初贪玩没能读遍天下典籍,恨她所知所想竟无一可以扶起眼前这一双双渴盼的眼睛,恨她没有能力帮他们。 祁灵云挡下那些跪在谢献芹身前的人,“众位先冷静一下。” 可被恨意压弯了脊梁的百姓,岂是她一句话能够安抚的。 谢献芹任凭那些人扯住自己的衣摆死死不放手,不算高不算壮的身影在一个个骨显面凹的人中间,仿佛被厉鬼围困。 袁聿在一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垂下的眼皮遮住了藏在其中的思绪,那些朝廷的人以为他们武林中人盘踞在江州有多么豪奢,多么潇洒,殊不知,这一切不过是争权夺利之下的障眼法罢了。 袁聿抬脚,刚要上前,便听到了谢献芹的声音。 “众位,请听我一言。” “都别说话,都别说话了,官老爷要训话!” 人群中不知是谁说了这么一声,人群也确实是安静了下来。 “我知大家有冤情要报,这样,大家排队,将情况陈述,灵云,你来负责记录。” “是!” 谢献芹让人支起桌案,“大家所说情况,我们会一一核实,大家一个一个来。” 有了章程,大家也不都再围着谢献芹一个人了,袁聿不知什么时侯站到了谢献芹的身边,“你真的打算帮他们?” “不是帮他们。” 袁聿冷笑一声,“哦。”而后便再没有了后文。 谢献芹看袁聿的表情就知道袁聿误会了,解释道:“这些是必须要做的,帮的不是他们,而是整个江州。” “你们武林中,只有你们两个人在江州吗?” 谢献芹从入城时便没见过旁人了,不免奇怪,袁聿在城门处展露的那一手千丝万毒阵虽然厉害,但传说中的武林应当很神秘吧。 听到这话,袁聿看了一眼谢献芹,“没了,就只有我们。” “怎么可能?” 袁聿不用回头都能猜到谢献芹脸上的神色,“从来都没有什么武林中人,我和义父不过是北方流亡过来的农民,在江州找了间小屋,种了几亩地,不知道为什么有一天兄长带回来一个女子,非说我们是什么武林后人,如何如何厉害。” 说到这里,袁聿叹了口气,“哪有那么多传说,就是普普通通的平民百姓,连求个公道,都得赌上性命罢了。” 不得不说,江州城内的景象都比不上袁聿的话给谢献芹的冲击力度大,竟然从头到尾都没有什么武林吗。 不,不对,普通百姓怎么会飞檐走壁如履平地,怎么能一人挡千军。 “你别看我,我和义父这些都是家传,强身健体用的罢了。” “那张峥呢,张峥当年起义是怎么回事?” 或许是谢献芹的声音太过急迫,袁聿停下,转身看向谢献芹,认真道:“我说过了,我和义父都是普通百姓,张峥的事情我们不知道,你们都说他如何如何坏,可兄长从小长在田间,日头晒到头上也从不偷懒,谁家用人,二话不说就会帮忙,从不抱怨,你说,这样一个人,就算起义,他会害人吗?” 谢献芹被袁聿眼中的情绪震撼,从袁聿的口中,谢献芹甚至觉得这样一个人绝对领导不起一支军队,不是张峥不好,而是他太好。 “郎君既然答应了你义父会查明真相,便不会食言,究竟如何,总会有答案的。” 袁聿不说话了。 52. 天真 距离粮仓不远的路程,几人走过民怨,途径民愤,平息众怒。 一直默不作声的袁聿,站在紧闭的粮仓门前,笑声中不掩讽刺,“即便是到了,又能如何呢。” 谢献芹看了一眼袁聿,吩咐旁边的人,“去将江州的典粮都尉找出来。” “是!” 对此袁聿并不很是看好,“你找他是没用的。” “袁小公子有何高见。” 袁聿走到门前,抬手抹上已经染上了锈迹的铜锁,“我可以直接给你打开这道锁。” 谢献芹没说话,她要的,不只是打开这道锁。 袁聿有些奇怪,“怎么,你不想打开?”难不成就在这里这么耗着。 “自然是要打开,但不是我们打开,谁锁上的,自然该由谁打开。” 这样啊,那可就有意思了,江州的豪强世家和昭陵的权贵世家,不知谁会更胜一筹。 谢献芹没错过袁聿眼中的兴味,袁聿在想什么,她知道,也理解,豪强可以瓦解,权贵可以洗牌,但只有一样东西,那就是百姓,只要他们在,江州会再次成为鱼米之乡,更会是北上最有力的支撑。 袁聿靠在铜锁旁边,看样子是在等什么。 江州典粮都尉很快就过来了,是一个干瘦的老头,除了身上的衣服还算体面,脸上却是形销骨立,空荡的衣袍挡不住袖口灌进去的风。 “你就是江州典粮都尉。” “是,下官见过上官。”老者神情恭敬,没有期盼也没有怨恨,是一种平静,麻木的平静。 麻木比之愤恨往往更为可怕,愤恨可以化解,麻木却难以消退。 “门上的钥匙在何处。” 宋君成低着头,弯着的腰甚至连弧度都没有变,“下官不知。” “典粮都尉不知?”谢献芹不怀疑宋君成的话。 但是,“身为典粮都尉却失了粮仓钥匙,宋君成,吾问你,该当何罪?” 训斥之言是一道女声,源于头顶,出自权贵,宋君成心里是好奇的,能让王柬芝派到粮仓的,绝不会是一个绣花枕头,但任凭心中压抑的好奇几乎冲破大脑,宋君成脸上却仍然是一副麻木神情。 “死罪。” 就这么平平淡淡的决定了自己的生死,宋君成的声音甚至连起伏都没有。 “既是死罪,宋都尉可愿赴死。” 宋君成抬头看去,见谢献芹不似说笑,摇摇头,“自然不愿。” 说完,宋君成仿佛要证明自己当真不想赴死一般,又道:“其实这粮仓上官不必打开,这铜锁都已经锈迹斑斑,仓内也早已空无一物,上官何必费这个劲,直接破门而入便是了。” 宋君成是真的没有明白眼前这位上官的心思。 谢献芹看了一眼蠢蠢欲动的袁聿,看向宋君成,“让主事之人来见我。” 闻言,宋君成脸上终于有了些许表情,“上官可要想好了,有些事一旦迈出了第一步,往后可便由不得上官了。” “无妨,你只管去做便是。” 既然这样,宋君成转身离开。 很快,一个肥头大耳,不紧不慢地往这边走来的中年男子的身影便映入众人眼中。 谢献芹厉喝一声,“给我拿下!” 那人似乎也没想到谢献芹竟然连问都不问就让人把自己给绑了,便是跟在一边的宋君成也放弃了表情管理。 这是什么情况,刚刚也没见这位上官脾气这么暴躁啊。 中年男子被一路拖着送到谢献芹脚下,“这位上官,我是粮仓的管事,你一言不说就要绑人是什么道理。” “自然是我的道理。” 谢献芹直接将人扔到锁前,“钥匙。” 谢献芹的动作落在宋君成的眼中,这样一对比,刚刚这位上官对自己可是温和多了。 管事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奈何压着他的都是身强力壮的军士,“上官,不妨让下官站起来,也好回话不是。” “上官?”谢献芹笑了一声,“吾乃朝廷正经任命六品度支校尉,你是谁,敢在吾面前以下官自称。” 管事见起不来,身上的狼狈难免令其面上铁青,想要抬头被人一把摁下去,“老实点。” 管事低着头,“我知道你,那位曾经名噪一时的谢夫子,我虽然不知道你是如何得到这度支校尉一职的,但以女子之身坐稳度支校尉一职,想必你与那位主帅王柬芝必定是关系匪浅。” 谢献芹没有否认管事的话,“如何。” 压抑的低笑从管事口中传出,“谢夫子如此大才,难道就甘愿屈居人下,难道就不想给女子挣出一条路来?” 管事的声音越来越激奋,仿佛当真是看到了谢献芹身为女子的苦楚,真心实意为其鸣不平一般。 管事的话也将在场众人的目光引到了谢献芹的身上。 “你说说我要如何挣出这一条路来。”谢献芹也很想知道这位满口仁义道德的管事能说出怎样的惊人之语来。 管事这次终于把头抬了起来,“今日您入城之时,想必也看到了城中景象,江州早已是无主之地,您便可于此地乘风而起。” “是吗,帮公主瞒下江州之事,你以为你们能凭借这样的世道在江州安稳多久呢。” 见管事还想开口,谢献芹抬手,“封仓,建新册。” 看了一眼管事,“回去告诉你后面的主子,这江州凭几个世家,还镇不住,自今日起,封仓建册,陈年旧账我必会为江州百姓一一讨回。” “带下去。” 毛思雨站在谢献芹的身后,“校尉,您说,他说的话,是真的吗?” “是也不是,那位公主或许是有些谋算,但,思雨你要记住,越是不公,便越要守正,堂堂正正爬起来,即便站得不高,但比之脚踏白骨,要稳当许多。” 毛思雨点点头,“我明白了,校尉,我们今天虽然只是军中一无名小卒,但军中小卒一直都会在,对吗?” 谢献芹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这个时候,有人来报,“校尉,漕运那边也出事了。” “不用急,我知道,将码头控制住,他们能做得,无非就是不配合罢了。” 想到这里,谢献芹问了一句,“郎君现在可到了府衙了?” 那人抬头看了一眼谢献芹,“到了,不过……” “看来府衙才是最不太平的地方。”谢献芹的话音落 下,那人道:“校尉猜得没错,府衙早在郎君入城之前就已经埋伏好了一批人,好在喻校尉反应快。” 一听这话,袁聿第一个出声,“别看我,不关我和义父的事。” 袁聿的表情看起来太过紧张,谢献芹笑了笑,“无妨,正好,袁聿,有个事情还需要请你帮忙。” “什么事。” “我给你一百人,你带人去漕运,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找船夫、找仓吏、找当地的漕帮。” 袁聿不解,明明这边的粮仓还没开,为什么要管漕运。 看出袁聿的疑惑,谢献芹开口道:“我要你做两件事:一是按市价收粮,现钱现货,不赊不欠;二是承诺江州粮道恢复后,漕运的活优先给他们。” “好,明白了。” —————————————————————————————— “公主殿下,少主让我们来带你离开。” 封闭的小院内,司马羡琴看向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人,“府衙那边如何了?” “王柬芝身边的三百亲卫都是一等一的好手,府衙空间有限,咱们的人,施展不开。” 施展不开!听到这话,司马羡琴的脸色立马沉了下来,“粮仓那边呢。” “这个,少主让属下来接您,正是为了此事。” 司马羡琴睁开眼睛,“怎么,你们林家连一个女子都搞不定?” 林希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门口,“公主殿下别忘了,这个女子可不是一般的女子,临波集会拔得头筹的先生,陛下亲封的女夫子,甚至连王柬芝都将军中粮草后勤交由她掌管,公主殿下还觉得这只是一个凭借一个小小管事就能拿捏的简单女子?” 司马羡琴冷哼一声,“林少主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就不怕被人发现?” 林希没有应声,转而问道:“当年的那件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你问我?” 林希理所当然道:“那是自然,当年若无公主殿下授意,又有太后懿旨,我们可不会平白无故冤枉一个平头百姓。” 说到这里,林希笑了一声,“说来还有件事,公主殿下还没有交代清楚。” “当年的那批狼草,到底去了什么地方,公主殿下想必比我更加清楚吧。” 闻言,谢献芹僵硬了身体,“林希,你敢!” 有时候,林希觉得眼前这位公主像是还活在过去一般,太过天真,像一个孩子一般执着于权力,但也如一个孩子一般,握不住权力。 “公主殿下,你要明白一件事,今时今日,不同于五年前,八千人,已经足矣攻下江州,六千人驻扎城外,就算只有城中两千人,就凭你我养的那些私兵,甚至连给他们消谴的资格都没有。” “怎么可能,那么多粮草,至少三千人,只要拿下王柬芝,城门一关,八千人无主帅,也不过散兵游勇罢了。” 林希看向司马羡琴的目光,怎么说呢,有些一言难尽,“我只能说,公主殿下的想法确实很好,但仅仅这第一步,便难如登天。” 从两千精锐手中拿下王柬芝,也不知道这位公主是不是在外面这么多年,流浪傻了,还是他从一开始就看错了人。 53. 懿旨 “林希,你不要告诉我,本公主费尽千辛万苦给你弄来这么多粮草,你就养出一群废物。” 林希冷笑一声,“公主殿下,当初我就说过,这些私兵,若用得好,便是利器,可若是同哪些真正军营里的战士硬碰硬,那公主最好还是早点歇了这个念头。” 司马羡琴的声音小了下来,但仍有些不甘心,“若赌上这三千人,不正面冲突,只要杀了王柬芝。” 林希抬手,打断了司马羡琴接下来的话,“王柬芝此人,可不是你看起来这么简单的。事到如今,我们最好不要妄动。” “那要怎么办,难道就眼睁睁看着江州就这么没了?” 林希嗤笑一声,抬眼看向眼前这位雄心壮志的公主,“公主殿下,您还是担心一下当年张峥带走的那批粮草吧,你说,若是王柬芝知道了真相……” 后面的话林希不用说完,司马羡琴便打了一个哆嗦。 片刻后,想起什么,司马羡琴道:“林希,别忘了,当初若没有你们的帮助,我怎么可能这么顺利。” 林希笑了笑,“公主殿下此言差矣,我等可都是奉太后懿旨行事。偶然糊涂,被奸人蒙蔽也是情有可原,不是吗?” “你!” 林希摇了摇头,“行了,公主殿下,在这里,你可摆不了什么公主架子了。” “你别忘了,要是我出了什么事,凤厚发和袁聿是不会放过你们的。” 这话听在林希耳中,和笑话没什么区别,“凤厚发和袁聿?你真以为他们猜不到张峥是怎么死的,若他们真的在乎你,会把你留在城外落入王柬芝的手中?” 其实到现在,林希对司马羡琴更多是困惑,这样想着,便也这样问了,“你来江州时曾说,要设女学,立女官,要江州富饶万里,当初公主殿下何等壮志,何等豪情,三年过去来,公主殿下,您可还记得。” 司马羡琴低下头,再次抬头脸上是一片平静,“若是没有你们这些世家贪婪阻碍,未必不可能。” 林希不想再辩驳,“我今日来是来带公主走的,公主殿下,请吧。” 司马羡琴看着周围围过来的人,心中忽然生出一股不详的预感,“你们想做什么?” “想要一个机会罢了。” 说完,林希不再解释,带着司马羡琴往外走。原本守在外面的人不知什么原因,竟然都没了踪影。 “那些人呢?” 没人回答司马羡琴的问题。 林希看着外面渐渐暗下去的天色,“月亮要出来了,就是不知道,今夜的江州,有多少人会来赏月了。” “现在都看到月亮了,鲁司马,你说,粮仓那边的情况会比咱们这边好些吗?” 他怎么知道,他只是聪明,又不是神仙。 心理吐槽,面上仍然镇定道:“从咱们入城的景象来看,江州的粮仓应当是空了,既然空了,便不值什么了。” 谢献芹带着人赶到府衙便听到鲁巍这么一句,当即笑道:“鲁司马此言差矣,粮仓空了,漕运可还没废。” 短短半日的时间,放弃粮仓,拿下漕运,鲁巍看向谢献芹的目光带着欣赏,他果然没看错人,“郎君,看来,咱们这动作慢了一步。” 王柬芝笑了笑,没说话,但那落在谢献芹身上的目光仿佛藏了千言万语。 这一次,谢献芹没再避开脚底的黏腻,“郎君。” “嗯,可还顺利。” 谢献芹点点头,“顺利,此番还要多亏了袁小公子的帮忙,漕运才能有了雏形。” 凤厚发对上谢献芹的目光,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能帮上你门就行,咱们就是泥腿子出身,没什么本事。” 不得不说,此时凤厚发这满身的憨厚劲儿,和城墙上的那个气势逼人的老者可谓是判若两人。 “凤前辈过谦了!” “看来我这是来得不巧啊,几位相谈甚欢,林某这厢打扰了。”林希的声音跨过府衙的门槛,成功带来一片寂静。 “知道是打扰,还来?”后面喻伟忠的声音紧随而至。 林希侧开身子,等喻伟忠的人进去,才慢悠悠道:“诸位不必对林某有这般大的敌意,林某既然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自然是有众位想要的东西,不知可否坐下谈谈?” 王柬芝看了林希一眼,低头看向谢献芹,“你觉得呢。” 啊,问她吗,谢献芹想了想,上前一步,“原因。” 林家作为江州三大老牌世家之一,会心甘情愿迎她们入江州? 林希笑着看了后面的王柬芝一眼,面向谢献芹丝毫不减轻慢之色,一个女子罢了,无非是传话而已,若是此时能在此女面前落个好,日后林家也能多一份保障。 想到这里,林希解释道:“你们也知道,江州谢黄林三大世家之中,我林家居最末,有许多事,由不得自己。” “所以。” 或许是谢献芹的语气太过冷硬,让林希原本煽情的论述也讲不下去了,敛了神色,道:“我林家可以彻底交岀江州的漕运,恢复江州水上运输,甚至林家的人和粮我们都可以提供。” 天上从来不会有掉馅饼的美事,“条件。” 林希道:“条件很简单,我要你们保林家一次。” 保林家,其实这个事,不算难,但也很难,谢献芹没说话,王柬芝倒是开了口,“可以。” 简单的两个字,让林希眼中重新燃起光芒,“好,王帅,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王柬芝同谢献芹对视一眼,笑了笑,“自然。” 有了王柬芝的保证,林希心中稍安,但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自己漏了什么地方。 “你刚刚说谢家,可是太后母家的那个谢家?” 林希道:“正是,只不过谢家因着太后,大多数人以为他们活跃在昭陵,实则不然,谢家的本家,其实是在江州。” 说到这里,林希奇怪地看向谢献芹道:“姑娘可是同谢家有旧?” 谢献芹摇摇头,“没有,只是问问罢了,关于当年的事,你知道多少?” 说到这个,林希眸光微动,“说实话,当 年的事,我林家也只知皮毛,内里原因,却不是我林家能参与的。” “若是你们想查,我建议你们从谢家查起。” “谢家。”谢献芹念了一声这个名字,谢这个姓氏藏在江州这么多年,不知道这秘密会不会和阿娘有关。 “既然江州无粮,送往前线的物资又是从何处得来,谁负责押运?”谢献芹问起粮草,林希僵住身子。 “其实,江州自己的粮都不够吃,运往前线的粮已经断了很多年了。” 闻言,谢献芹心中一紧,没了粮,前线是怎么坚守到现在的,“从什么时候开始断的,可有前线战报?” 谢献芹的脸上是压抑不住的怒火,竟然敢断前线的粮,她不知道是该说他们蠢还是毒,雍州临河一旦被迫,西凉大军顺流而下,他们焉有命在。 林希小心看了一眼一直坐在谢献芹身后不说话的王柬芝,“前线是有过战报,但那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了,前线如何,我们也不清楚。” “你们也不清楚?”谢献芹的心一沉再沉,“那宫中陛下案上的奏疏从何而来?” 说起这个,“几位看江州这个情况,呈上去的奏疏能有几分实情,那位刺史有个儿子,名程乙铭,一直负责此事。” “程乙铭现在何处?” 王柬芝握住谢献芹的手,出声道:“不急,程乙铭此人能够在这些世家之间周旋,必定不是乖乖等死之人,先去府衙看看。” 众人进了府衙,桌案上的羽书格外醒目,王柬芝拿起递给谢献芹,“看看,里面写了什么。” 谢献芹被王柬芝的动作弄得一愣,就这么直接给她看吗?为什么总觉得今天的王柬芝有哪里不对? “临河无人。” 鲜红色的四个大字落在众人眼中,临河无人的意思是什么,即便是鲁巍也不由心惊,临河无人,门户失守,大雍危矣。 谢献芹几乎要气红了眼眶,纤薄的纸张承载着谢献芹全部的力气落在林希身上,“此事,你可知晓?” 林希捡起信纸一看,大惊失色道:“不可能,若是北方无人,那些战报是怎么回事。” 想到这里,林希连忙摇头,“此事我确实不知。” 王柬芝扶着谢献芹坐下,“别急,这应当是林逖的信,有他在,临河岀不了事。” 谢献芹确实有些气急攻心,头脑发懵,抬头看向王柬芝,若有所思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王柬芝摇头,“不算,只是猜测,刚刚和你一起知道的,我们的时间不多,江州的事,耽搁不得。” “太后懿旨到!!!” 这声音,谢献芹很熟悉,这声音的主人,她也不算陌生。 樊钰跨进府衙。 “今闻边事又起,征鼓将动。哀家窃以为,兵者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 今国中未定,府库未充,民生未复,若再兴大役,恐非社稷之福。 望诸卿体察哀家苦心,暂缓北图,与民休息。待国中安定,府库充盈,再议未迟。 钦此。” 54. 樊钰 “是你。” 樊钰放下手中的卷轴,看向谢献芹,笑了笑,道:“夫子,好久不见了。” “确实是很久不见了,就是不知道樊姑娘来这里,只是为了宣旨……” 樊钰将没人接的懿旨放在一旁,“夫子一如既往的聪慧,我来一是为了懿旨,二则是为了自己或者说是因为夫子。” “我?”谢献芹指了指自己,樊钰和自己除了飞花轩的几日,似乎就没有什么旁的交集了吧。 樊钰笑着点了点头,“夫子不用怀疑,我们之间相识不久,但我与夫子的母亲却是见过很多次了。” 阿娘?谢献芹神色急切,道:“你知道阿娘在什么地方?” 樊钰看了一眼旁边站着的人,“我来这里就是为了这件事,不过……” 意思很明显,谢献芹看向林希的方向,“我们的事之后再谈,当然你要是觉得不满意,大可以在漕运上动手脚,我不介意。” 说完,谢献芹不给林希开口的机会,看了王柬芝一眼,带着樊钰直接进屋。 林希还想再说些什么,喻伟忠上前,“林少主,” 王柬芝没有跟上去,一旁的鲁巍不免有些奇怪,看向王柬芝,王柬芝笑了笑,“走吧,赶路这么久,先去休息。” “郎君不去看看?” 王柬芝乜了鲁巍一眼,“鲁巍,吾说她会来找我,你可信?” “信,自然信。”鲁巍心中叹息,只愿这小姑娘别被吞吃的太干净就是了。 王柬芝的话音落下没多久,房门外就传来谢献芹的声音,“郎君,你睡了吗?” 王柬芝把玩片刻手中的账册,“进。” 谢献芹推门而入,见到鲁巍,有些惊讶,“鲁司马也在。” 鲁巍微微点头,看了一眼王柬芝,悄然退了出去。 不知道为什么,鲁巍这退出去的举动偏偏给本来心中坦荡的谢献芹增加了一些紧张,想了想,上前一步道:“郎君。” 说着,谢献芹忽然跪了下来,“郎君,臣有一事相求,是关于臣的阿娘。” 王柬芝放下账册,缓步上前扶起谢献芹,“不急,慢慢说,樊钰带来的消息可是同你阿娘有关?” 王柬芝一边说,一边给谢献芹递了一盏凉茶,眼中满含关切,语气却丝毫不见急切。 此时的谢献芹心中正焦急,自然没有察觉到王柬芝的异常。 接过王柬芝手中的茶盏,谢献芹道:“正是,而且,樊钰想见郎君一面,昭陵出事了。” 昭陵岀事,在这个关口,不见皇帝圣旨,却见太后懿旨,也不难猜,王柬芝笑了笑,“是太后听政,还是义王登临高位,或者说,两者皆有。” 如果是这样的话,王柬芝面上笑意不变,心中却有了决断。 果然,接下来谢献芹的话印证了王柬芝的猜测,“郎君,两者皆有,但,樊钰说,还有一件事,很关键。” 王柬芝想了想,“去叫樊钰来。” 侯在门外的亲随很快将樊钰带来,樊钰一进屋就察觉到了王柬芝和谢献芹两人之间不同寻常的气氛,没有太过在意。 这样的女子,如果王柬芝不下手,她倒是真的觉得王柬芝的眼光出了问题。 “见过王主帅,谢校尉。” 或许是樊钰的目光太过明显,谢献芹和王柬芝稍稍分开。 王柬芝顺势松开手,“樊姑娘不必多礼,樊姑娘此来不知所为何事?” 樊钰抬头,目光坚定如磐石,“王主帅,民女所为只一个真相,一个公道。” “五年前,景雍失陷,民女父兄亲人皆惨死守城之战,若是无可奈何,守城而死,是他们的选择,民女认命;但若是认为,民女必要为惨死家人讨一个公道。” “樊子起,是你什么人?”景雍城中的每一个人的名字,王柬芝都深深印刻在脑海中,樊这个姓不常见,景字军中恰有一位。 樊钰红了眼眶,“是,家父。” 樊子期的女儿,王柬芝闭上眼睛,“既要真相,可有线索;想要公道,可有证据。” 樊钰道:“回主帅,民女有。” 将手中的东西高高举过头顶,王柬芝没有睁开眼,动了动手指,谢献芹会意,接过樊钰手中的盒子。 “打开看看。” 听到王柬芝的声音,谢献芹看向仍然跪在下面的樊钰,王柬芝从始至终都没有看向樊钰,其中原因谢献芹或多或少能够猜到一些,这样想着,谢献芹打开盒子。 里面只有一张泛黄的旧信封,钇被拆开过的信封,上面有江州谢氏的徽章,以及太后的私印。 若是单看外表,看起来只是太后和家人的家书罢了。 樊钰道:“此乃我无意间发现的一封旧信,太后一直藏得很好,直到前不久,不知太后是出于什么原因又重拾旧物,我这才发现了这封信。” “这里面写的是太后同江州谢氏于五年前的一笔交易,而这交易的筹码,便是今日的昭陵和谢玉娘,也就是谢校尉的阿娘。” 谢献芹心中微紧,从信中内容不难看出,谢家的目标是阿娘,而太后的目标是昭陵。 谢家! 但仅有一封信,还不够,这野史樊钰为什么回来找王柬芝的原因。 一直没有说话的王柬芝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双眼,看向下面的樊钰,“这笔账,吾会和那些罪魁祸首算清,但不是现在。” 樊钰心有不甘,“为什么,难道死在景雍的那些人在主帅的心中还比补上一朝权势。” 王柬芝没有解释的打算,摆摆手,守在屋外的亲随将人带了下去,只余樊钰不甘的讽刺之声音犹在旁。 等了很久,谢献芹才听到王柬芝的声音。 “过来。” 王柬芝将人带入怀中,“你可会觉得吾贪慕权势,心狠手辣。” 谢献芹食指轻轻点上王柬芝的眉心,“太后母家便是谢氏,这其中还有那位义王的影子,必然不会简单,贸然出手,只会打草惊蛇。 更何况,景雍失陷,前线将士惨死,后方不稳是因,但北凉侵略亦是罪,北伐不可废,群狼环绕,如今的我们看似拿下了江州,实则处处受制于人。” 王柬芝抬眼看去,“你觉得,司马义,此人如何?” 这话题未免有些太过跳跃了吧,摇摇头,“不知道,我又没见过这人。” 闻言,王柬芝也不再多言,只道:“不急,绝地反击,前提便是绝地,樊子起的那个小丫头可没说实话。” “什么?” “杜弢,我说过,你现在最好不要出现,否则不仅你要找的人找不到,还会引起他们的怀疑。” 正是樊钰的声音,正如王柬芝所料,樊钰并非独自一人进入江州,被太后软禁的杜弢和媚姬二人也被她带了回来。 杜弢保持沉默,媚姬却道:“小丫头,你太小瞧他了,从你入城的那一刻,你就已经被看透了,若不是你的那个景字军的父亲,你走不出那道大门。” “你说什么?”樊钰一愣,下意识怀疑媚姬的话。 媚姬吹了吹自己新染好的指甲,没搭理樊钰,看向一直保持沉默的杜弢,“杜弢,怎么,不打算找你那位老师了。” 杜弢抬头,“我会去找,但我更想知道当年我大哥是怎么就成了叛军的,大哥的目的,你很清楚,而且,你在。” 提及此事,媚姬原本散漫的语气变得有些严肃,“杜弢,我知道你想给张峥翻案,但有一件事你要清楚,当年张峥的旧部有三,一事万鹤荣、晋哲等人;二是你所率部下如今受公主太后庇护;这第三部却无人知晓,你难道就没有想过,这第三部在何处?” 第三部,媚姬和他说过很多次大哥所率部下的第三部,可却从未说过这第三部的来历。 见状,媚姬讽刺一笑道:“杜弢,你也是个傻的,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你难道就没有想过,张峥那样的性子,土里刨食或许是一把好手,但率军起义,你真觉得他镇得住万鹤荣等人?” 在杜弢的眼里,张峥就是最好的,听媚姬这样说,自然是要暴起,“你说什么?” 媚姬笑了一声,看向樊钰,“连这个小丫头都看清楚的事情,偏偏你看不清,杜弢,别哪天让人卖了还要给人数钱。” 说完,媚姬便消失在夜色中。 杜弢紧跟着,“把话说清楚,什么叫被人卖了还给人数钱。” 媚姬和杜弢同时出现在凤厚发和袁聿的住处。 “你们怎么回来了,昭陵城中不顺利?” 媚姬坐到袁聿对面,“不算吧,挺顺利的,至少你那个义子很快就不会是反贼了。” 袁聿双眼一亮,“师父,你说真的吗?” 媚姬抬手敲了一下袁聿的头,手劲不算小,“那时自然,你师父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袁聿嘿嘿一笑,全是与平日里不相符的憨厚,“自然,师父最是厉害了。” “知道就好。”说着,媚姬看向凤厚发,“我说凤前辈,你这后半辈子,难不成真就打算在土里刨食了。” 凤厚发看了一眼媚姬,看向杜弢和袁聿,“那位王主帅不是会屈居一方之人,我准备入他的军队,阿峥当年或许懵懂,但我凤厚发的儿子绝不懦弱。” “我也去!” “我也去!” “哦,那我就不去了,我不喜欢打打杀杀的,不过,我可以去给你们找些帮手。” 55. 承诺 “师父,你要去哪里?”袁聿最先出声。 媚姬伸手拍了拍袁聿的头,“放心,你师父我进不了军营,我去找个人,凭借你们几个人,要在王柬芝的军营中混出一些名堂还是有些难度的。” 袁聿一听这话,很是不服气,“师父,你不要小瞧我们,你不知道,城门外我一个千丝万毒阵就拦下了他们。” 媚姬摇了摇头,“袁聿,作为你的师父,在你进入军营之前,师父再教给你一件事,千丝万毒阵固然厉害,但终归外物,不可太过依赖。” 袁聿后退了一步,心中虽然不服气,但面上却是没有再反驳媚姬了,“徒儿知道了,师父。” 媚姬转身离开,走到门口之际,听到了凤厚发的声音,“你是要去找他们吗?” 凤厚发的右脚已经迈出去了一半,粗糙的手掌带着些微的颤抖。 凤厚发有一句话没说错,他们现在确实只是普普通通的平民百姓,但,那只是现在。 媚姬没有转身,外面的夜色依旧很黑,“凤前辈,我这次出来,一是寻您,二是入世。” 说到这里,媚姬笑了一声,“这一嘛,不必说,您肯定是不会跟我回去的,这二……” 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媚姬冷笑一声,太后,她会让她知道欺骗她的代价。 凤厚发看了看自己的两个义子,当年他不甘一身武艺龟缩一隅,收下三个义子,传他们武艺,却不想让他们成了别人眼中的目标。 “回去告诉师父他老人家,是徒儿无能,这一次,徒儿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凤厚发说完,媚姬消失在了夜色中。 杜弢和袁聿二人自然听出了凤厚发和媚姬最后言语的意思,两人对视一眼。 “师父,您之前说过的武林,是真的,对吗?” 凤厚发叹了口气,“是真的,很晚了,都去睡吧。” 杜弢和袁聿二人即便有心想要问些什么,也都咽了回去,但两人眼底跃动着的火焰,显然不是要熄灭的迹象。 “你们既然有了决断,吾不会拒绝,但在吾这里,你们没有优待。” 凤厚发低头,“自然。” 王柬芝看着凤厚发的背影,身后跟着两个青年,三个人的身影却仍旧孤寂。 手里是凤厚发的生平。 “你是不是很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能够让一个武道天才自囚至此?”媚姬的声音是一如既往的漫不经心,眼底的神色却是和她表现出来的不相符的认真。 王柬芝没有回答媚姬,媚姬撇了撇嘴,凑到谢献芹的身边,“你呢,你要不要来猜一猜?” 谢献芹放下手中粮册,这个声称武道第二天才,当今武林唯一继承人的人今日看起来似乎分享欲格外强烈。 笑了笑,从媚姬手臂与腰肢之间的间隙看了一眼不知在写什么的王柬芝,谢献芹道:“天道忌满,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既于智无所敌,那只能是为情所困。” 媚姬拖着头,“哇塞,原来你这么聪明啊,接着猜。” 这未免有些太过敷衍了吧,谢献芹弯了弯眉眼,“不猜了。” “为什么?”媚姬支起身子,几乎要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谢献芹的身上,谢献芹连笔都握不住。 这个时侯一直没有出声的王柬芝头也不抬道:“你压到她了。” 谢献芹终于能松快松快,也有心情回答媚姬的话了,“因为猜不到了,世间情丝万千,有轰烈如火,有淡如清茶等等不胜枚举。” 媚姬的目光在谢献芹的身上久久没有离开,如果当初她有这个小姑娘一半的聪明,也不会被骗去给人打了这么长时间的黑工了。 “你这么看我做什么?” 媚姬嗤笑了一声,“你的错觉,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丫头,有什么值得我看的。” 说着,媚姬挺了挺胸。 谢献芹僵住,低头看去,一眼看到了脚尖,脸色微微泛红,不是羞的,是气的,士可杀不可辱。 眼见谢献芹真要生气了,媚姬笑着道:“小丫头,别生气,给你讲个故事吧。” 谢献芹扭头,“没兴趣。” “相传许多年前,在那遥远的仙人之境,有一位天才大师兄,因一身武艺高绝,几乎已至仙人之境,他便想要在世间留下些什么,奈何……” 媚姬的语起有些感伤,“奈何天意弄人,他下山的第一眼,便被一个姑娘攫取,自此再难脱身。” 这样的故事,十几岁的时候她很喜欢看,外面的话本子,阿娘口中的石头和仙草精怪,她听了一个遍,其实也就那样。 至少从前她是这样认为的,但,现在,谢献芹抬头看向王柬芝的方向,有些事果真是身入其中,才能知其缘由。 媚姬没注意到谢献芹的神游,“可惜,姑娘早逝,天才自此一蹶不振,那位大师兄就此淹没于尘埃。” 说完,媚姬看向谢献芹,“如果,他没有遇到那个姑娘就好了。” 谢献芹的目光从王柬芝的身上移开,她不知道媚姬今日和她说这些的目的,但,有一点她不认同,“你错了,如果他没有遇到那个早逝的姑娘,他就从未下过山。” “前路崎岖,有人搬山填海,有人移山造路,也有人就此止步,这是他的选择,也是他下山要去的地方。” 谢献芹的话如一记重锤敲在了媚姬心口,眼中莹莹泪光山洞,“小丫头,你说得对,我可真是,太喜欢你了。” 王柬芝稍稍抬了抬眸子。 “圣旨到!” “……任王柬芝为江州都督,镇守江州,钦此!” 两日,两道旨意,一道阻北伐,一道困主帅,王柬芝接下圣旨,“微臣叩谢陛下!” 传旨之人连多看一眼都没有,扔下圣旨,转身就走。 媚姬从暗处走出,不知是在和王柬芝说话还是在和谢献芹说话,“你们就任凭他们如此。” 王柬芝手里握着圣旨,身边站着谢献芹,都没有开口。 媚姬离开之后,王柬芝看向谢献芹道:“有了名头,不管是谢家还是黄家林家,我们便可自己去查,献芹,你说呢?” 谢献芹点头,“初入江州,稳妥一些最好。” “林家掌粮,黄家掌屯田流民,谢家掌兵,这江州,依你看,要从何处下手最好?”王柬芝收起圣旨,看向谢献芹。</p >注意到王柬芝不知道什么时候靠过来的身影,谢献芹原本要出口的话不知怎么就卡在了喉间。 王柬芝笑了声,“怎么?害羞了。” 谢献芹摇摇头,要说两人从未言明过心意,可这一路走来,却对彼此再清楚不过,王柬芝的靠近意味着什么,谢献芹明白。 伸手挡下眼前的胸膛,有些话还是要说清楚的好,“郎君,我可能给不了你想要的。” 王柬芝握起胸膛上的指尖放在唇边,随着唇瓣一张一合的微动,谢献芹指尖的触感也越发清晰。 “哦,那献芹不妨说说,吾想要什么?” 谢献芹强忍着心中悸动,“我不会成为任何人的妻子。” 王柬芝神色未变,“那你也会这样依偎在旁人的身边吗?” “不会。”谢献芹的神色笃定,她十分确定,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王柬芝,除了他,不会有别的人和她这般心有灵犀。 王柬芝低头,“你觉得吾会是被一纸婚书束缚的人?” 谢献芹摇头,“不会。” 王柬芝大笑一声,佳人入怀,“那便是了,既如此,你我之间,又何须山盟海誓,白纸黑字。” 谢献芹眼中微动,伸手抓住王柬芝的衣领,微微起身前倾。 圣旨不知道什么时候悄然落在脚下。 许久之后,王柬芝为动手收拢衣衫,察觉到谢献芹疑惑的视线,抬手覆上眼前晕红的面庞,“阿献,现在不行。” 说完,不给谢献芹拒绝的机会,床幔再次飘扬。 直到谢献芹从混沌中清醒,都没想明白,刚刚的一切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王柬芝伸手过来,“阿献,你还好吗?” 想到刚刚的事,谢献芹自认不算没见过世面,但,见到这双手,仍觉腿脚发软,“你,你先把手拿走。” 王柬芝以为谢献芹身为女子,对男女之事终究是内敛害羞居多,想了想,将人揽在怀中,轻声道:“阿献不必害羞,也不必觉得你我此举有违纲常礼法。男女阴阳,交合之道自来就有,你我不过世间男女,所思所想,不过凡人而已,今日你我两心相连便是花轿入门,情动锦榻,便算洞房,从此而后,你我夫妻两心相连,相伴白首。” 不是,能不能别顶着一副讲课夫子的语调来说这件事啊,她只是有些不好意思罢了,谢献芹捂上王柬芝喋喋不休的唇瓣。 “不是说好了,没有海誓山盟,我不要你的承诺,自然,我也不会给你承诺,只是我想,除了你,往后余生我很难再找到这样一个人了。” 王柬芝眸中笑意渐深,“嗯,听阿献的。” 听到这个名字,谢献芹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幸好没叫她大丫。” 解决了人生大事,接下来便是正事。 谢献芹懒洋洋窝在王柬芝身上,“谢家掌兵,看似势大,但实则辖制颇多,黄家屯田必然与谢家关系不浅,林家的粮食,虽然也是谢家的掣肘之地,但可就比黄家灵活多了。” “否则,林希不会第一个来见我们。” “阿献如此聪慧,为夫就放心了。” 谢献芹奇怪,“放心什么?” 56. 哑叔 “林希,码头是怎么回事?”谢献芹一连守在码头多日,都未曾见到一只粮船。 谢献芹守了多久,林希也就陪了多久,此刻终于等到谢献芹问出这句话,林希开口道:“谢校尉,哦,不,现在应当是谢都尉了,粮仓我林家已经如数奉上,这漕运我的人也都在此处,如今,都尉可问责不到在下了。” 能封下江州码头的人,出了昭陵,不会有别的地方。 既然如此,谢献芹转身离开。 林希看着谢献芹的背影,笑了笑。 一直站在林希身后的管家开口道:“公子,你说,这位新任的江州典粮都尉会如何做?” 林希调转脚步,“想知道,跟上去瞧瞧不就行了。” 此番,确实是她失策了,忘记除了江州的烂摊子,还有昭陵的极为也对他们虎视眈眈。 “思雨,我们带来的粮食还能维持几天?” 毛思雨气喘吁吁,“不到三日。” 不到三日,谢献芹猛地转身,“你确定?” 毛思雨点头,“下官确定,自我们离京,朝廷从未分派粮草,便是原本应当前几日就见底了的,若非这一路上精打细算,恐怕……” 粮草一旦不继,不说守城,八千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但八千经过正经训练的军士,一旦哗变,谢献芹不敢想。 “既然官路不同,那便去死人码头,渡口,只要能买粮的渠道,或大或小,都用上。” 毛思雨点点头,“是!” 看着毛思雨匆匆而去的背影,谢献芹的视线里闯入了一道意料之外的身影。 司马羡琴跟在林希的身后,此刻的司马羡琴身上早已没有了当日城墙之上的华贵,却也不算潦倒。 谢献芹没有行礼,看着两人越走越近。 司马羡琴从林希的身后走出,“我知道你最近在筹粮,我可以帮你,但我有条件。” “说来听听!” 司马羡琴没有注意到在她往前走的时候,林希的脚步也悄悄往外挪了一步,“我要见王柬芝。” 谢献芹指尖一紧,忽然笑了一声,旧日情谊吗,她倒是真的很好奇,这一对昭陵城中日日称道的才子佳人,多年后再见,会是怎样的场景呢。 “可以,但我要在场。” 闻言,林希有些惊讶,就连司马羡琴也抬头看向谢献芹,“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要看紧了人,毕竟,现在她对他还算满意,这些谢献芹自然是不能说的,“你只说答应不答应即可。” 司马羡琴不再多想,“好,我答应你。” 谢献芹看向林希,“林公子打算如何帮我?” 林希洒然一笑,“谢都尉放心,便是这江州码头封上十年,我林家也保你的人吃得饱穿得暖。” 林希的样子不似说笑,十年,如此说来,江州城内空了的粮草,十之八九是进了林家的肚子了,很好。 许是谢献芹的鞪到太过明显,林希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谢都尉不要这般瞧着我,我林家从不做亏心事,十年衣食,也足以让我林家倾家荡产。” “既然如此,林公子为何帮我。” 林希耸了耸肩,“很明显,打不过就加入。” 这,倒是没问题,谢献芹的目光从林希身上扫过,“既然你林家如此巨富,如何这江州城会寥落成此等模样?” 这个,林希想了想,绕过司马羡琴,靠近谢献芹。 在接近谢献芹的那一刻,林希不由恍然,这样一个还不到他肩膀高的女子,瘦弱到惹人怜惜的地步,竟然能从昭陵走到江州,从家奴走到都尉,当真是不可思议。 “可看够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不知道为什么,林希竟然从一个女子的身上看到了那日城门处满身杀气的王家主帅的影子,收敛思绪。 “都尉恕罪,这江州的情况比较复杂,您也知晓,王主帅所率景字军是为讨伐传说中藏在江州的武林中人而来。” 说到此处,林希顿了顿,声音小了些,“可您也瞧见了,这江州哪有什么武林,往年旧案倒是不少,也是因着张峥起义这场叛乱,谢家放出话来,江州封城,今日江州困局,并非一朝而成,是经年累月之力所造就。” 听到林希的话,谢献芹心中确实更沉,比起贪墨巨蠹,合乎常理的衰落更令人不寒而栗,谢家。 “为何这几日都未曾见谢家露过面,还有黄家。” 林希以为是谢献芹心中不慢,解释道:“谢家和黄家向来沆瀣一气,我林家历来是夹缝中生存,景字军于林家是庇护,可于他们,就不一定了……” “走吧。” 林希话没说完就听到谢献芹一声走吧,当下便是一愣,下意识道:“什么?” 谢献芹看向早已等不及的司马羡琴,“不是说要见主帅,我先带你们去见主帅。” 林希无所谓,跟在谢献芹的身边,说实话,比起,王柬芝这个主帅,他林家要打交道的还是谢献芹这个典粮都尉多一些,想到这里,“话说,城外的那批兵马,似乎还未安顿下来。” “与你无关。” 很好,足够冷漠,但他林希是能被冷漠打倒的人吗,再接再厉,“行吧,既然城外的那批人不能问,那凤厚发父子几人,总能问问吧,听闻他们进了军营。” 谢献芹看向林希,“你不用问,也不用猜,该你知道的时候,你自然会知道。” 林希碰了碰谢献芹的肩膀,“谢都尉,别这么见外嘛,我现在也算是你们的人了,别这么排外嘛。” “林家好歹也算是江州的名门望族,怎么就生出了你这么个性子。” 林希挺起胸膛,理所当然的骄傲,“那当然,我林希与众不同,不正如谢都尉一般,女子之中,偏偏谢都尉与众不同?” 确实有些道理,但,谢献芹刚要开口,眸子微眯,她很确定,她没有看错,刚刚过去的那道人影就是哑叔。 哑叔为什么会出现在江州,难道是阿娘岀了什么事情。 想到这里,谢献芹心中陡然升起慌乱,招呼了一声,“你带他们去见主帅,就说是我吩咐的。” 说完,谢献芹疾步离开,不过眨眼,便消失在了拐角。 林希看着谢献芹喱的方向,若有所思,那个方向,如果他所料不错,那道影子应当是从谢家的方向而来。 司马羡琴将二人一路的举止收入眼中,此刻见林希沉眉不语,上前道:“林公子可是觉得谢都尉哪里不对?” 司马羡琴的声音将林希的心思唤了回来,对这个公主,他接触不多,“公主殿下今日执意要见王家那位主帅,莫不是觉得你可以说服他,放弃江州?” 司马羡琴脸色一红 ,但转而想到当年两人临波酒楼的相遇,以及后来听到的种种传闻,又免不了挺直了脊背,“我二人之间的事,与你无关,子平不是狭隘之人。” 林希讽刺一笑,“狭隘?公主殿下,你口口声声为女子,为百姓,可你在江州三年,江州百姓如何,江州女子如何?” 说完,林希不管身后的声音,径直往前,世道不公,可这公道不能立在无辜血肉之上。 昭陵城一介布衣家奴,不过一年有余,酒楼变女学,暗坊换新装,飞花见吹雪,虽是烛火之光,但未必走不长远。 反观眼前公主,庙堂太后,志向确实远大,举手投足便是血流如河,威风光芒万丈,可,森森白骨,皑皑家国不知可有入她们眼中。 此时江州城一处狭隘阴暗的小巷中,谢献芹很快就追上了前边健步如飞的身影。 “哑叔,是你吗?” 粗粝如砂石的声音传来,这是她第一次听到哑叔的声音,更是第一次知道,原来哑叔不哑。 “大丫,对不起!” 刺耳的声音之中是藏不住的悲凉,谢献芹上前扶住哑叔的手臂,在触黑衣徵破损的皮肤,浓烈的血腥味便再难遮掩。 “哑叔,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谢献芹尽管心中焦急,但也知道,当务之急是要先知晓事情原委才能有解决之法,压下心底的燥意,“哑叔,你看我现在也是江州的典粮都尉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可是阿娘岀了什么事?” 哑叔摇摇头,“大丫,听哑叔的话,别找你阿娘,也别为哑叔抱仇。” 什,什么意思,谢献芹不觉得自己已经到了老眼昏花的年纪,怎么竟然还会幻听了呢,脸上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哑,哑叔你在说什么呢。” 声音中是藏也藏不住的哽咽,扶着人的手是止也止不住的颤抖,“哑叔,你别睡,我带你去找大夫,别睡。” 哑叔笑了笑,“大丫越来越厉害,哑叔和你娘都高兴,就是可惜了……” 可惜什么,谢献芹永远也不知道哑叔心中最后的叹息是因何而起,江州的暗巷成了她终其一生都不敢再驻足的亡地。 天色是什么时候暗的,雨是什么时候落下,谢献芹不知道,等她意识到的时候,好像一切都已无法挽回。 话本子里说,主角痛失所爱之时必定大雨滂沱,原来,她是主角吗? 可,谁能告诉她,痛失所爱为什么会这么痛。 雨水冲走了血液的腥臭,谢献芹弯着腰,努力想要将卡在喉中的巨石捋下去,一点一点匍匐到靠在墙上的人身边,小心翼翼避开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轻轻地靠在上面。 原来哑叔不仅会说话,也会武功,不知道那日她跟着无礼的客人想要给他一个教训时,哑叔是不是在笑话自己没有他的动作快呢。 昭陵城中离家两年,每每因为这样或者那样的原因都未曾踏入那座小院,究竟有多少是意外。 “哑叔,阿娘不能不找,仇不能不报,对不起,大丫不能答应你。” 小巷的土不算坚硬,但也不松软,大雨滂沱下便只剩了一地泥泞和不知从何处捡来的一张草席,勉强卷起了尸身。 她想过很多次,给他们养老送终时的场景,但,草席裹身,无碑而葬,谢献芹蜷缩在原地,不管是谁,她会让他知道生不如死的滋味。 57. 谢家 “你所谓的大义便是令江州败落,前线断粮。”王柬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司马羡琴反驳道:“这怎么能一概而论,在通往成功的道路上必要的牺牲无可厚非,他们应当为此而荣幸。” 王柬芝阖上眸子,他已经厌烦了司马羡琴这番自以为高明的长篇大论。。 “司马羡琴,告诉太后,你们和皇帝的恩怨,吾不会干涉,但江州,不行。” 王柬芝的声音笃定且不容置疑。 “郎君且慢。”门口的声音格外虚弱,步伐也格外沉重,在看到谢献芹面上不正常的红晕时,王柬芝心中一惊,大步上前,将人护在怀中,“阿献,你怎么了。” 谢献芹摇摇头,忽略脑中泛起来的眩晕,在迷蒙的视线中抓住扶在身前的手臂,“我没事,公主殿下,郎君,臣认为和太后合作,未尝不可。” 司马羡琴闻言,心中一喜道:“不愧是谢夫子。” 这位公主变脸倒是快,这是谢献芹倒下时心里唯一的想法。 再睁眼,王柬芝疲惫的眉眼逻谢献芹眼中。 “阿献,究竟发生了何事,你怎么会病得这般严重,你可知你已经昏睡了一天一夜了。” 王柬芝的声音将谢献芹拉回了现实,却也让谢献芹清楚地意识到,一切都不是梦。 “郎君,我有话和你说。”谢献芹的声音仍然十分虚弱,但仍旧强自撑着身子要做起来。 王柬芝虽然不知道谢献芹究竟经历的什么,但那双眼中藏不住的恨意看得他心惊不已的同时,更多的却是心痛,不过一个疏忽,究竟发生了什么。 “你说,我一直在。”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不知道为什么谢献芹忽然有种热泪盈眶的冲动,大概人在经历重大感情创伤的那一刻总会多出一些依赖吧。 调整好心中的思绪,谢献芹道:“臣,有个不情之请。” 王柬芝拦下谢献芹,“阿献,我以为我们之间没有请之一字。” 谢献芹笑了笑,“要请,臣请郎君暂时不要动公主,太后那边,恐怕要劳烦郎君虚与委蛇一段时日。” “好。”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问发生了什么事情,王柬芝一口应下,床头温热的药碗被他端在手中,轻抿一口,道:“药温了,先喝药,旁的事先搁置。” 谢献芹不会再这个时候和自己的身体过不去,药很苦,谢献芹仿佛失了味觉一般,一口药药在唇齿之间反复咀嚼,仿佛那是什么人间至味。 王柬芝看在眼中,既不阻止,也不发问,只一勺一勺的喂。 药效很快,待谢献芹歇下,王柬芝才踏岀房门。 亲卫上前,“郎君,查到了,当日带公主来见郎君时,谢校尉确实消失过一段时间,是在一处暗巷。” “带吾去看看。” “是。” 暗巷中早已没了痕迹,但松动的土壤瞒不过王柬芝的眼睛,这是…… 亲卫上前就要凿开土层,被王柬芝拦住,“住手。” “除了谢校尉,可有旁人来过?”那下面的人是谁,王柬芝心中隐约有了答案,能令阿献失态至此的人,除了他们再无旁人,只是不知具体是谁。 亲卫道:“没有旁人来过,只昨日白日里似乎有谢家的家仆和人在此处起过争执。” “争执?”王柬芝皱眉,“为何争执?” 想起白日里的事,亲卫也很是不解,“是个商户,似乎在辱骂那位谢家的家主,说的似乎是谢家主罔顾人伦诸如此类的话。” “罔顾人伦,这可是大罪。”尤其是谢家这样的庞然大物更是容不得这样的隐私。 亲卫低着头没说话。 这边王柬芝追查,那边林希也在困惑,在她看来,谢献芹才是最不可能答应和太后合作的那一个,怎么今日态度转变如此之快。 司马羡琴将林希的反应尽收眼底,“林希,怎么样,我就说他一定会同意的。” 林希都不想吐槽了,“公主殿下,您不妨看看究竟是因为谁才让您达成所愿呢。” 那她不管,眼中燃起希冀,“林希,你等着吧,只要拿下江州,辖制昭陵不过抬抬手的事情,届时我母后定会告诉你们你们有多愚昧。” 嗤! 对司马羡琴的豪言壮语林希听过不下百遍,“好啊,我且等着看了。” 一时之间,众人倒是心思各异。 谢献芹对此一概不知,梦中哑叔的音容笑貌仿佛就在昨日,阿娘的秘密,哑叔的离去,发生的太过突然。 掀开被子,不行,她不能就这么等着,她得做些什么。 不等谢献芹的脚踩在地上,就听到外间的声音。 “郎君。” 王柬芝进门就看到谢献芹赤脚要下地的场景,大步上前,握住距离地面不过毫厘的脚掌,取过旁边的罗袜,“阿献,你大病初遇,莫要着凉。” 谢献芹以为他会阻止自己下地。 仿佛看出了谢献芹的疑惑,王柬芝笑了笑,没有多说,取过大氅披在谢献芹的身上,“在屋子里这么长时间,是要闷坏了,阿献,可要出去走走。” 谢献芹点了点头,慌乱的心竟慢慢安定了下来。 衙署的后院不大,但也够两人散散步了,王柬芝轻声道:“阿献,你想知道景字军的故事吗?” 听过许多次景字军的威名,这是第一次从王柬芝的口中听到这个名字,谢献芹歪头看向王柬芝。 王柬芝道:“景字军原本是跟随太祖皇帝开国征战时的一支散兵,后来几经周转长成了令北凉闻风丧胆的军队。 我还记得那年我说要从军时,祖父的模样,愤怒有之,失望不少,但还是不解居多。” 谢献芹道出那份不解,“是啊,世家子弟,不用以命相博,也能有青云之路,子平倒是真的是个很奇怪的人。” 这是王柬芝第一次听谢献芹唤自己的字,心中一动,接着道:“是啊,当年祖父也是这样说的。” 谢献芹看着两人十指相扣的手心,“郎君是如何想的呢。” “你想知道?”王柬芝的目光顺着谢献芹的视线落在两人的指尖,扣得更紧了一些。 “循规蹈矩的日子固然顺遂,但终究失了些色彩,苦也好,甜也罢,总要尝过才算不枉。”谢献芹的声音传道王柬芝的耳中。 王柬芝笑道:“果然,世间最知我者,阿献也。” 谢献芹抿了抿唇,“后来呢。” 王柬芝的眸子黯淡了下去,“后来就很简单了,景字军确实骁勇,在我成为主帅的那一天,也是景雍失陷的 那一天。” 闻言,谢献芹握紧了手中骨节分明的手指。 王柬芝微微摇头,“无妨,世家有了名望,染指军权必遭皇室忌惮,我知道会不太平,但我还是低估了皇室的愚蠢,也低估了野心之下的身不由己。” 谢献芹道:“所以当年江州张峥起义截断了景雍的粮草,本就是针对景字军的杀局。” “是,太后舍弃公主,制住了张峥,张峥确实组建过一支队伍,但他们的路线是北上临河。” “那他们又为何会成为叛贼。” “司马羡琴当年失踪便是为了利用张峥的名头,挡下北上的张峥旧部,截断北上粮草,又藏身于后。” 谢献芹不懂了,“可他们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阿献,权力会滋生野心,而野心会令人愚蠢,身居高位者更是如此。”王柬芝侧身为谢献芹挡住身侧的阵风,“所以,阿献,不要思考恶者因何为恶,既然做了,便要付出代价。” 代价,谢献芹脑海中浮现哑叔的最后一面,既然做了,就要付出代价。 王柬芝不意外看到谢献芹眼中燃起的怒火。 悲痛的湍流会加速生命的流逝,仇恨的火焰却会滋生生的意志。 “阿献,不管你想做什么,我会一直在。” 王柬芝的声音将谢献芹的心神拉回现实,“可太后。” 闻言,王柬芝笑了笑,“阿献不必担心,太后的生死不急于一刻,谢家也确实要查一查。” 见谢献芹还要说话,王柬芝低下头,眉心抵住眉心,“阿献,你你虽然未曾说明发生了何事,但我以为,你应当明白我的心意。” 谢献芹望进那双深不可见底的眸子,“我知道。” 这是她第一次正面回应王柬芝,“子平,我知道。” 虽然此刻有些趁人之危的嫌疑,但王柬芝不觉可耻,只要能达成所愿,他并不在意手段如何。 将人拦腰抱起,惊起一地秋叶。 “你想去谢家?”司马羡琴听到谢献芹的要求心中一跳,她可不是很想去见那个舅舅。 “你不想去?”谢献芹病好之后便立刻来见了司马羡琴,现在见司马羡琴的反应,显然有些不对,“为何,谢家主应当是你的舅舅,难不成,你以为凭你的身份便能代表太后?” “为什么不行。” 谢献芹伸手挡住司马羡琴要出口的话,“且等等,我没时间和你争论你的身份,你只说答不答应便是。” 司马羡琴垂头丧气,“我答应,我可以带你们去见谢家主,但我要先说明,我只管递话,我不进去。” 什么样的人竟然能将司马羡琴吓成这般模样,倒是奇了。 “这位谢家主到底是何等人物,竟能将你吓成这般模样。” 谢献芹似乎有些理解为什么司马羡琴一个公主能在江州活成这般模样了,没有谢家,仅有一个公主的名头,还是名义上去世了的,除了凤厚发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你看什么看,我只是不想去而已。” 谢献芹眯了眯眼睛,“你等在江州城外,究竟是你自己的意思,还是太后的意思。” 她可不觉得太后会让司马羡琴出面。 果然,一听谢献芹的话,司马羡琴有些慌了。 58. 禁足 一看司马羡琴的反应,谢献芹就知道了,“看来,是你自己的意思了,太后让你留在江州,应当是留在谢家的吧,你现在出现在这里,是你自己出来的,还是……” 被扔出来的,后面的话谢献芹没有说完,但司马羡琴听明白了,“你说什么呢,我当然是自己出来的,只是,你要去谢家做什么?” “你只说你能不能去便是。” 司马羡琴咬牙,“我会带你去。” 能进去就好,得到这个答案,谢献芹点了点头,“好,既然如此,择日不如撞日,现在便去。” “现在?!”司马羡琴惊讶道。 王柬芝拦下谢献芹,“阿献,莫急,也要给公主殿下准备的时间不是,更何况,你的身体还没有恢复,慢慢来,别着急。” 王柬芝的话不无道理,谢献芹是听进去了的,只是,揉着发涨的额头,她的情绪现在确实不太适合处理这些事情。 想到此处,谢献芹点了点头,“我知道了,那便过几日吧。” 说完,谢献芹的目光在王柬芝和司马羡琴两人的身上打量一番,看得王柬芝也忍不住绷紧了神情,“阿献,怎么了?” 司马羡琴也道:“看我做什么,是你自己说现在不去的。” 谢献芹看向王柬芝,“你跟我过来一些,我有些话想要和你说。” 王柬芝跟上谢献芹。 一直没有出声的司马羡琴和林希将二人之间突入起来的怪异尽收眼中。 司马羡琴难得有些忐忑,“我没得罪他们吧。” 林希笑了一声,“怎么,以公主殿下和王家那位家主的交情,还能得罪他们?” 林希笑声中的嘲讽太过明显,司马羡琴瞪了一眼林希,“你懂什么。” 其实连司马羡琴自己也很奇怪,比起三年前,现在的王柬芝看向自己的目光未免有些太过陌生了。 她很确定,王柬芝曾经对自己感过兴趣,虽然和张峥不同,但绝不是现在一副要划清界限的模样。 看来是因为那个谢校尉了。 司马羡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林希看在眼中,道:“其实我很好奇,你今天站在这里,那个令你假死离开皇宫的张峥在你心中又是怎样的位置呢。” 司马羡琴可能会被谢献芹气到,也会揣测王柬芝的心思,但一个林希,她还不放在眼里。 “林希,怎么,你在为张峥鸣不平,且不说女子再嫁在大雍不犯法,便是本殿身为公主,即便张峥在世,养几个面首而已,难道林公子认为本殿没有这个权力?” 司马羡琴的声音不疾不徐,这是林希第一次在这个不像公主的公主身上感受到什么是天家。 “公主殿下说得是,是林希逾矩了。” 只不过,林希最喜欢的事情就是享受刀剑上的的感觉,“是吗,可林某似乎记得公主说过,要给那些没有选择权的女性选择的权力,如今公主是要剥夺您还未出现的面首的选择权吗?” 司马羡琴笑了笑,“林希,你不用激我,我知道我在做什么,不管是张峥还是王柬芝,甚至是母后,她们,都不够纯粹。” 掺杂着利益算计的大义,不管最后的结果是什么,都不是她想要的,她要的…… 司马羡琴敛去眼底的神色,扫向林希的目光格外冰冷,“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应该知道。” “自然。” 司马羡琴不在乎林希的回答是否出自真心,甚至林希的回答对她来说都不那么重要,转身离开。 出门遇到樊钰,司马羡琴只看了一眼。 林希好奇道:“这个人你不应该认识吗?” “认识。” 然后呢,没了? 林希有些看不懂这个公主的想法了。 话分两头,谢献芹一进屋便看向王柬芝,“我之前在昭陵的时侯,听说过你和那位公主殿下的事情,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闻言,王柬芝先是愣了片刻,继而了然一笑道:“阿献是吃醋了?” 谢献芹皱眉,“我很认真,我不介意你曾经喜欢别人,但如果你一直将我视做替身,我不会阻止你追寻真爱。” 替身?王柬芝抓住谢献芹的手,“谁告诉你,你是什么替身的,替得是谁的身?” 两双疑惑的眼睛对上视线,谢献芹也很疑惑,“难道不是吗?” “不是。”王柬芝回答得斩钉截铁,语气也十分郑重,“阿献,我王柬芝不会是委屈自己的人。” “可昭陵城中关于你和司马羡琴的传言。” 原来是因为这个,王柬芝解释道:“临波集会我确实注意过她,也是因此创办了飞花轩,我只是想知道她的目的。” “目的?” “阿献,男尊女卑是自古以来就有的,想打破它的人不多,却也不是没有,但千年来的教条规矩不是嘴上说说那么简单。 临波集会上她究竟是想要出名,还是别有所图,到现在,我也看不清。” 闻言,谢献芹正了神色,“你的意思是,司马羡琴不算是太后的人?” 王柬芝笑了笑,“她,和太后不一样,张峥的背后虽有太后的授意,但留下来的线索,未免太过刻意,刻意到,我只是稍微一伸手,当年的军饷账册,甚至原委就已然送到了我的手上。” 越听,谢献芹心中的诡异感就越强烈,“既然这样,便将她先放一放,最重要的是谢家。” 谢家一直盘踞在江州,虽说是太后母家,但和太后的关系却似乎并没有很密切。 这个,王柬芝倒是知道一些,“太后与谢家的关系确实算不上亲厚。” “怎么说?” “这位太后,一直养在江州之外。” 养在江州之外,谢献芹想了想,暂时没有什么头绪,看王柬芝的模样,似乎也不是很清楚。 揉了揉眉心,“且先等等,不急,不急。” 谢献芹在心中同样如此告诫自己,这个时侯,千万不能着急,不能着急。 站到谢家门口,谢献芹终于知道为什么司马羡琴如此抗拒来谢家了。 刚到大门口,里面的家丁似乎对出现在门口的几人见怪不怪,只是落在司马羡琴身上的目光陡然一变。 “公主殿下,家主说了,等您回来,在院中须得禁足半年。” 司马羡琴看了谢献芹和王柬芝一眼,耸了耸肩,“剩下的,我可就帮不了你们了,不过,可别忘了咱们的约 定哦。” 司马羡琴走到半路,似乎想起来什么,“对了,母后的人应该快到了,那个樊钰就送给你们了。” 看来樊钰的心思从一开始就没有瞒过太后。 “几位是贵客,家族早有吩咐,众位请随我来。” 谢献芹和王柬芝对视一眼,跟上前面的家丁,这个谢乙铭藏得真深。 谢府正厅里早有一人等在主座。 “一位女夫子,一位世家主,吾这小小的谢府当真是蓬荜生辉啊!”谢乙铭看着下面的两人,放下茶盏,轻叹一声。 不知道为什么,虽然这位谢家主未曾抬头,但谢献芹总觉得这人似乎在看自己。 王柬芝开口道:“谢家屹立江州百年之久,想必谢家主应当比我更明白江州的重要。” 谢乙铭抬头看向王柬芝,“自然,只是,黄家的屯田产出须得供应前线,王家主和谢校尉应当能理解吧。” “自然。”王柬芝拱手,“只是江州刺史无辜被囚数年,想必谢家主应当比吾等更清楚吧。” 谢乙铭已然年过四十,算是不惑,此刻听到王柬芝话中的威胁,笑了笑,“年轻人啊,就是气盛。” 王柬芝没说话。 谢乙铭朝着谢献芹招了招手,“小丫头,你过来。” 谢献芹冲着王柬芝微微摇头,上前站到谢乙铭的面前,“见过谢家主。” 谢乙铭也不说话,就这样盯着谢献芹,不知道是在看些什么,许久之后,谢乙铭才开口道:“听说你算学出众,不知吾可有幸见识一番?” “不知谢家主想要如何见识。” 谢乙铭命人取来早已备好的纸笔,“吾来问,你来答。” “今……” 每当谢乙铭的声音落下,谢献芹思索片刻便紧接着下笔,随着时间的流逝,两人的节奏仍旧不紧不慢。 最后一题完成,谢乙铭接过谢献芹手中的答案,似乎很是满意,“不错,没有辱没了你母亲。” 阿娘,谢献芹猛地抬头,阿娘竟然会认识谢家的家主。 为何阿娘之前从未提及。 谢乙铭的视线仍旧在答案上,或许是谢献芹的目光太过热切,谢乙铭道:“小丫头,不要这般看吾,吾同你阿娘相识的时侯,你还没出生呢。” 谢献芹本以为自己在得知阿娘的消息之后会愤怒,会不顾一切冲上去质问,但直到此时此刻,谢献芹的脑海中却是前所未有的冷静。 “原来阿娘同谢家主竟是旧识,只是从未听阿娘提起过,是晚辈失礼了。” 谢献芹的晚辈礼很标准,谢乙铭很受用,微微点头,“嗯,不错,过几日,吾会同太后说明江州的情况,码头封着,漕运不开,百姓也吃不上饭,总是不好的。” 说完,谢乙铭递给谢献芹一个木盒,“吾与你母亲是旧识,今日见你也没有准备礼物,这梅玉扣,你便留着把玩吧。” 谢献芹谢过之后,退回王柬芝身后。 “王家主,如此,你可还满意?” 王柬芝开口道:“既如此,那便谢过谢家主美意了。” “嗯,管家,送客。”谢乙铭显然没有继续交谈的意思,直接开口送客,毕竟,这里是江州。 59. 爱恨 “玉娘,是来找你的呢。” 暗无天日的房间里弥漫着旖旎的气息,层层珠帘之后,一道消瘦的身影靠在榻边,薄如蝉翼的纱衣遮不住满身青紫的痕迹。 如果忽略女子脚踝缠绕着的细细锁链,也算得上是夫妻恩爱。 模糊的身影落在谢玉娘眼中,仿若没有察觉脚上的链子,垂着的眸子没有丝毫波动。 谢乙铭所说的人,谢玉娘心中有猜测,那孩子执拗的很,看来她让哑叔带的话没起到什么作用。 “玉娘怎么不说话,可是不想见那丫头了。”谢乙铭猛地期身而上,他最看不得的便是她这一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模样。 谢玉娘顺着谢乙铭的力道抬头,“若我想见,兄长便会让我见吗?” 谢乙铭避开那双眼睛,埋首在谢玉娘颈间,道:“自然,只要玉娘一直这般乖巧,吾自然不会令玉娘母女承受分离之苦。” 说到这里,谢乙铭想起来什么,道:“过几日,吾便办认亲宴,既是你从小带大的孩子,便也算是吾的女儿。” 谢玉娘摇摇头,“不必了。” “为何。”谢乙铭开口道:“吾与玉娘分离十几年,吾不欲玉娘再受生育之苦,那孩子似乎是叫献芹对吧,日后伴在你我膝下,共享天伦之乐,岂不更好。” 谢玉娘抬头看向床头高低起伏的帷幔,年近不惑,竟也能让这人这般执念,她现在都不知道应该是感叹自己的魅力无边,还是应该哀叹自己的命运悲苦了。 献芹,阿娘能为你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脑海中描绘着那张熟悉的轮廓,那个她曾抚摸过万万遍的孩子,她心中念叨过无数次的孩子。 谢玉娘忽然靠近谢乙铭的耳边,“兄长,多谢你。” 若非当年他允她入了谢家族学,她也教导不了那个孩子。 谢乙铭没有听清,只感受到了谢玉娘满眼的柔色,心中也化开了一汪春水,“玉娘,日后我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年过半百,昔日爱人在怀,有一个才满天下的女儿,谢乙铭觉得如今的一切,像是一场梦。 谢玉娘没有回答谢乙铭,这场困了她二十几年的噩梦,终于要结束了。 一时间,屋内二人心思各异。 却说谢献芹和王柬芝回到府衙之后。 谢献芹皱着眉头将今日见到谢乙铭时的怪异一一道岀,“他是不知道城外的六千兵马吗。” 在谢献芹看来,今日谢乙铭对她和王柬芝的态度实在是太过奇怪了,“子平,你可有发觉什么不对?” 王柬芝的目光从进门开始就一直在谢献芹的身上没有移开过,现在谢献芹出声,王柬芝便道:“阿献,你可有察觉那位谢家主对你有些不同。” 不同,谢献芹摇摇头,“没什么不同啊。不对……” 想到什么,谢献芹突然出声,“好像是有点不对,他看我的目光让我想到了一个人,尤其是考校我时。” 见谢献芹意识到了不对,王柬芝也道:“看来你是想到了,他将你看做小辈。” “你家中长辈可有和他认识的。” 若说长辈,她家中长辈便是阿娘和哑叔了,“我阿娘名讳谢玉娘,从前我只以为是巧合,如今想来,阿娘的谢姓怕是不简单。” 谢乙铭那里不好查,司马羡琴也在谢府,用不了,那便只有一个人了。 两人几乎同时抬头,看来是想到了一处,王柬芝心中陡然一阵悸动,几下便将身边的人揽入怀中,“看来,阿献也想到了。” 谢献芹压下有些颤动的心脏,抓紧了王柬芝的衣襟,点了点头,“不过,樊钰既然被送回来,对太后的事肯定是知之甚少,关于阿娘的身份,要当面问。” 王柬芝自然也想到了,他们现在的身份不好回昭陵,但是,“阿献莫急,我们虽然回不去,却可以让她来江州。” “怎么说?”谢献芹一个激动便要起身,却被一双大掌强硬摁下,王柬芝的声音有些喑哑,“阿献,乖些。” 谢献芹脸色有些泛红,感知到身下的变化,僵硬了身子,“我,我什么都没做。” 此刻的王柬芝暗中将姑娘的双腿禁锢在膝盖之间,一只手轻缓地将两只皓腕收入掌心,却怎么也平复不下满心的念头,灼热的气息喷洒在裸露出来的肌肤上,“阿献,你曾说过,你不会嫁人,是为何?” 尝过情欲的滋味,谢献芹自然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了,王柬芝的变化她自然感受得到,所谓饮食男女,不知王柬芝动了情,谢献芹心中也有意动。 听到王柬芝的话,迷蒙的眸子恢复了片刻清明,“什么。” 不嫁人,她什么时侯说过不嫁人了。 王柬芝念了一个名字,谢献芹想到那天喻伟忠问过自己的话,想了想道,“此一时,彼一时,那时我又不喜欢你,自然没有嫁人的心思了。” 闻言,王柬芝心花怒放,“所以,阿献的意思是,阿献只会选择我,对吗?” 谢献芹认真道:“子平,我只会选择你。” 王柬芝低头,望进那双认真中带着执着的眼睛,得到了自己的想要的答案,忍不住道:“吾记得阿献之前说,你要做第一人,要做男女独立而活的第一人,如今都不算数了吗?” 谢献芹觉得今天的王柬芝废话尤其得多,直接堵住了王柬芝未说完的话,“你今天怎么这么啰嗦,这第一人,我想做便做,不想做便不做了,又怎么样呢,世上又不是只有我一个女子。” 王柬芝再不给姑娘恢复清醒的机会,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不知阿献的婚服若是今日赶工,何时能完工呢。 谢献芹没有那么多的想法,比起王柬芝的诸多顾虑,谢献芹的想法就很简单了,嫁不嫁人的那都是之后的事了,此刻的快乐才是最重要。 只不过,在第一次拭逃跑失败之后,谢献芹悔之晚矣。 “郎君,八千兵马已然安置完毕。” 王柬芝点了点头,“嗯,昭陵可有消息传来?” 王五道一直留守城外,自然不只是为了保险的,“新帝即位之后,手段很是凌厉,太后的人手尽数被清。” 司马义,这个人一直藏得很深,一朝出手,若是没有将太后摁死的本事,也白费了他这么多年的隐忍,对这个结果,王柬芝并不意外。 只不过,“盯紧了宫里的动静,若是司马义动手,便将太后请来昭陵。” 王五道拱手应是。 心中却 有些奇怪,太后和司马义二虎相争,旁观才是最好的选择。 王柬芝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察觉到里间细微的动静,道:“这几日盯着城外的动静,若有可疑人员,带来见我。” “是。” “等等。” 王五道跨过门槛的脚步收回,“郎君有何吩咐?” 王柬芝沉吟片刻才道:“令府中的绣娘准备婚服,快一些,不,慢一些也可,总之,务必尽善。” 等等,等等,王五道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王柬芝的意思,郎君这是另有所爱了,还是得偿所愿了,婚服?准备男装还是女装,好多问题一起浮现在王五道的脑子里,比排兵还要费脑子一些。 似乎看出了王五道的疑惑,王柬芝道:“日后称谢校尉为主母,可明白了?” 王五道心中一震,“是,郎君。” 王五道有些担心,当初见到谢献芹的第一眼,他能看出这姑娘的能力必不能困于后宅,不知郎君今日举动…… 罢了,这不是他能想的事。 王五道一走,王柬芝便大步向内室而去,“醒了,可有哪处难受?” 一边说着,王柬芝一边就要检查,被谢献芹死死按住被角,“我,没,事。” 三个字,几乎是被谢献芹咬着牙说出来的。 王柬芝侧身靠坐在榻边,连人带被一齐困入怀中,“待江州事了,我们便大婚,可好?” 嗯?谢献芹看向王柬芝,不待谢献芹开口,便听到王柬芝的声音。 “阿献放心,你我大婚之后,你既是王家主母,亦是朝廷校尉,我不会将阿献,困于后宅。” “可……”一个字还没说完,谢献芹就感觉到身后人忽然低下来的气压。 “阿献莫不是不想负责?” 考虑了一下拒绝的后果和接受的代价,很简单,谢献芹选二,“可以是可以。” 王柬芝迅速道:“好,那我这便令他们准备大婚事宜。” 说完,王柬芝就没影了,谢献芹甚至上一秒还能感觉到身下的温度,不过眨眼间的功夫,就只能看到摆动不止的珠帘了。 其实她还想问问太后来江州的事呢。 王柬芝一出门就见到了再次出现的王五道,“何事。” 王五道这还是第一次在自家郎君身边感受到如此明显的如沐春风般的感觉,这是谈拢了,当初果然是他们想多了,王家主母的身份,比之朝堂上的辛苦拼搏是个人都知道该怎么选。 就是有些可惜了,“郎君,城外出现了一队人马,形迹可疑,郎君可要见人。” 还挺快,王柬芝点头,“让人去前厅等着,吾稍后便到。” 见王五道还不走,王柬芝转头道:“还有事?” 王五道有些犹豫,但典粮毕竟是个繁琐活计,若是要交接,还是尽早比较好,“度支校尉府的事务,不知主母何时有空交接。” “交接?”王五道的话一岀,王柬芝便明白了王五道的意思,道:“无需交接,这件事,吾有计较,你下去吧。” “是。” 看着王五道的背影,王柬芝笑了笑,阿献,吾会令世人会知晓,于你而言,吾是最好的选择,而非枷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