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师妹她偏要阵剑双修》 1. 穷途邂逅少年郎 天裂后五十年,凛冬降临,群山覆雪,林海尽白。 女人趴在雪地里,满身污浊不堪,嘴里支支吾吾念叨着些叫人听不懂的话,还时不时笑出声来。 “元元……”女人强撑着最后一口气,叫来女儿。 “娘。”林元元一路小跑,蹲在母亲身旁,全身忍不住发颤,“娘,你这是怎么了,娘……” 女人抬起手来,摸了摸林元元的头,用尽最后一线气力,从衣襟内侧拿出一本册子来。 册子封面有些许发黄,林元元小心翼翼翻开第一页,动作极轻,生怕给它弄坏。 “乖女儿,娘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娘的父母还在等娘,”说到这,女人哽咽着顿了顿,“可娘放心不下你,这本秘籍,算尽百年天机,你可靠它平步青云,亦可靠它寻一隅安居余生……” 话至此处,女人浑身骤然失力,抚在林元元头上的手“啪”一声拍落进了雪地里。 “娘!”林元元大声叫起来,压抑许久的眼泪瞬间肆意流了满面。而母亲,也在她这声呐喊之中,身躯自指尖开始化作点点灵光,随风散去。 林元元抬眼望去,只见灵光散至半空,又在一处汇聚,最终一同直冲云霄,将那天裂给修补了去。 自此,林元元走上了乞讨之路。靠着那双水灵灵的大眼,和那一张能言善辩的嘴,仅仅花了三年时间,她就成了整个北洲城出了名的小乞丐。 而母亲瞑目之前赠予她的那本册子,她翻看之后,觉得没用,就随意搁置在家中了。 如今,她已十二岁。一日如常外出乞讨,恰逢北洲十三峰门派长老下山寻徒,于各州设下灵台,言道凡十五岁以下者,都可以前来验测灵根。 林元元本无意参与,只想寻一人多的地方乞讨,却无意间望见一位美少男。 那美少男一看就绝非寻常人等,生得极干净,一身黑色衣袍,发间系着一枚水蓝色玉饰,清冷,漂亮! 林元元掐指暗自盘算,这个少年保准是个富贵人家的公子!如此一来,她便挤出平日里行讨专用的笑容,上前搭讪去了。 “这位小哥哥生得好生漂亮,小女子我擅长算命,天下宗门士族的兴衰成败,皆在我弹指一挥间。给我一两银子,我可为哥哥一语道破天机!” 林元元笑嘻嘻的,自以为这套行骗话术天下一流,殊不知眼前之人,正是九州十三峰之首不败之巅的关门大弟子。 少年望着她,一双丹凤眼微微上挑,眉眼自带几分缱绻风流,似笑非笑之间,就让林元元红了脸颊。 “这位小道友,天机在你这儿,就值一两银子呀。” 只见少年低低笑了一声,笑声并无半分责怪,模样明艳张扬,可落在林元元眼中,却莫名透出一丝说不出的媚意,如同他发间那枚玉坠一般,冷冽,却勾人。 “什么道友不道友的……”林元元侧过脸去,方才那套行骗话术再也说不出口。她想要趁着人多顺势溜走,却被这少年一把按住了肩膀。 “你干嘛!”林元元猛地转身,使出自己在民间学来的三脚猫功夫,向着少年挥起拳头来。 少年看着她一拳拳打在空气上,心底似乎有些不忍,竟微微向前,刻意迎上了一拳。 “嘶——”少年捂着胸口咬牙一笑。林元元当真以为自己打伤了人,慌忙停下动作,怔在了原地。 少年见林元元不再胡乱挣扎,便不再装作疼痛的模样,双目一弯,含笑开口:“那就麻烦小道士为我算上一卦。” “先给钱。”林元元从前被人骗过不少次,因而多留了个心眼。 少年又是忍不住发笑,抬手取出十两白银递了过来。 林元元眼前一亮,急忙把银子尽数藏进小衣袍之内,左右四处扫视一番,方才放下心来,重新挤出一副专业甜美的笑容。 少年眉尾轻轻一颤,嘴角依旧止不住地上扬:“你这般慌慌张张,是在干什么?” 林元元一听,顿时露出一脸嫌弃:“你是外行,不懂我们这一行。表面风平浪静,内里实则暗流涌动,不论老少,只要赚到钱财,总会有无耻贪利之徒前来抢夺。” “无耻贪利之徒?”少年轻声跟着念了一遍。 “是的。前几天我好不容易赚到一两银子,就被两个顽劣孩子抢了去,其中一个还用了弹弓,实在不公平!”林元元说着说着,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恼火。 少年听了,似乎来了兴致,开口问道:“小道友,你可知道北洲十三峰?” 林元元用下巴指了指不远处风中飘摇的旌旗:“旗子上面不是写着吗?你当我是傻子?” “原来你知道啊。”少年在她身旁坐了下来,侧头望着她,笑靥明媚: “你想不想前来?我看你颇具天赋,要不要来不败之巅,做我的师妹?有我护着你,无人敢抢你的银两,更不会有人用弹弓来欺辱你。” “不要。”林元元没有一点犹豫,当即拒绝了。 少年有些诧异:“为什么?” 林元元摇摇头,不想多说。她心中其实一直对修道这件事存有一层薄薄的怨气,毕竟她的母亲曾经就是北洲十三峰弟子,当年被人从峰顶抛下,惨死在风霜之中的景象,至今依旧历历在目。 此恨绵绵,她不求血洗山门报仇,只求寻一处清净安稳度日。 “当真不愿?”少年似乎还想再劝,眼神恳切。 林元元瞪了他一眼:“不愿。” 说完,不等少年做出任何反应,她猛地将他的手拽到面前。少年被她骤然一拉,顿时有些发懵。 “你……干什么?” 林元元没好气地道:“拿钱办事,自然是替你算命。” 少年听出她语气之中的不快,便不再追问,只是静静看着她低头在自己掌心比划。 许久之后,林元元松开他的手,神色严肃开口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呀,我叫陆久吟,今日刚满十七岁,初次下山,请多指教。” 林元元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淡淡吐出一句:“话太多。”

少年眉头一蹙,双手叉腰站起身来:“你这小道友,说话未免太不留情面!”他语气带着几分不悦,仔细看去,嘴角却依旧上扬着。 林元元没有理会他,抬手翻出母亲留下的那本册子。 她本以为会同往日一样,翻到最后一页也寻不到半点有用的信息。可令她意外的是,这一回才翻到第二页,就看见了“陆久吟”三个字,往后翻过百页,他的名字还在不断出现! 这本书在林元元眼里,只是一本没有用处的闲话话本,里面记述着一众修道之人的缘起缘散、悲欢离合。小到友人之间闲谈嬉闹,大到仙门各派缠斗恩怨。 也难怪林元元从前一直看轻这本书,谁又会把一册普通话本,和记载残破天机的宝物联系到一起呢? 可此刻看着纸上反复出现的“陆久吟”三个字,她不由得心慌起来。定睛细看,旌旗标注的“北洲十三峰”、陆久吟口中提起的“不败之巅”,许许多多事物,册子里面全都有所记载! 看到这里,林元元猛地合上册子,失神地望着眼前名叫陆久吟的少年,一时失语。 陆久吟看见她神色呆滞,心中满是不解,语气带着一丝慌张问道:“怎么样?可是算出了什么难以言说的事?” 林元元在他接连的追问之下,才从巨大的震惊当中回过神。她下意识提高警惕,暗自打定主意,无论如何,也不能泄露册子半分秘密。 于是她故作随意,拍了拍少年的肩膀,眼神飘忽不定道:“你命格甚好,只管好好修炼,切莫辜负师门!” “真的?”少年眼睛一亮,满脸虔诚。 林元元心中不忍心继续欺骗他,只是抬手在身前轻轻一挥,不愿再多说话。 其实她内心满是担忧。依照册子上所写,十年之后,陆久吟会和久幽峰大弟子鏖战三天三夜,最后被扣上误入歧途的邪修之名,死在对方剑下。 他死状惨不忍睹。身亡之后,十三峰各位峰主一同商议,将他的尸首悬挂在北洲十三峰峰顶示众十日,之后扔到荒野之中,任由山间野兽撕咬啃食。最后再把那面目模糊、血肉一团的残躯丢到山门外面,用来告诫天下百姓,这便是不走正道的下场。 林元元下意识望向山脚下飘扬的旌旗,又看向面前笑容明朗的少年,喉头轻轻滚动。这份巨大的割裂感让她浑身一抖,册子差一点就脱手落在地上。 陆久吟见她目光呆呆的,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正要继续开口,远处传来一位老者的呼喊声,打断了他。 “久吟!快来帮忙,山门人手不够忙不过来啦!” 少年大声应道:“好!”随即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小跑而去,临走之前还回过头,对着林元元用力挥手:“小道友!我瞧你颇有仙风道骨!若是以后改了主意,一定要来不败之巅测验灵根,做我的师妹!” “好……”林元元无意识地小声应了一句,回过神之后,连忙抬起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颊。 “好什么啊,我何苦要去趟这仙门的浑水……” 2. 幽峰初陷困羁身 虽然嘴上这么说,可她的目光还是停在那个少年的背影上,久久不能移开。 “算了,还是赶紧离开这儿吧,今儿才一个上午,就赚了十两银子,都比得上先前一个月的乞讨所得了,够用了……” 为了避免再被其他修道之人要求算命,也为了避免这话本中的故事再次与某位少年郎重叠,她动作迅速收拾好了行囊,起身就要走。 可好巧不巧,一个白色的身影如风一般席卷而来,挡在了林元元面前。 林元元看着那人的脚,心里只有两个字:无语。 “喂,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啊?” 来人语气嚣张,林元元抬头一看,果真脸长得也跋扈: 眉峰高挑,眼睛有点大小眼,额头正中间一撮刘海,头发半扎于脑后,说话时不受控地龇牙咧嘴。 “让开。”林元元不想与他多话,就要往旁边绕路,谁知那人脸皮颇厚,竟向一旁侧了一步,再次将林元元挡在了身前。 林元元一时没反应过来,险些撞上他的肚子。 “你丫的,找死?”林元元举起拳头朝他挥去,趁那人伸手去抵挡之际,下身横腿一扫,霎那间,那人重心不稳,面朝下直直摔了下去。 林元元则是不紧不慢向后一个撤步,眼瞧着那人扑倒在自己面前,好不狼狈! 就在这时,另一个白衣弟子也紧随其后轻功飞来,看看林元元,再看看地上之人。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之后,赶忙一边扶起地上那位,一边三鞠躬向林元元道歉。 “切。”林元元不想听嘴皮子功夫,裙摆一摇,转身就要走。 “姑娘莫走!”那后来的白衣弟子温声将她叫住,可紧皱的眉头道破了他内心的紧张。 林元元本着对自己礼数方面的基本要求,还是压抑住心中的不爽,停下了脚步。 白衣弟子郑重整理了下衣衫:“在下苏莫停,北洲十三峰弟子,今属九幽峰门下。” “哦。” “刚刚那位是我师兄,同于九幽峰修行,他大我两岁,是我师兄。” 这位苏莫停刚把话说完,那个被林元元打倒在地之人就插起话来:“师弟,这小丫头太没礼貌。十三峰弟子来搭话,旁人都是求之不得,她竟敢对你师兄我大打出手。” 林元元就这样又被逼着听了一段自我介绍,十分无奈转过头来:“我说你们十三峰,到底是有多缺人啊?一个个追着我问个不停,我告诉你们,不论是九幽峰,还是什么不败之巅,我林元元,都看不上!且都不会去!” “大胆!”那人再次露出跋扈表情。 “够了。”苏莫停上前一步,挡在两人之间,话落,蹲下身,半跪在林元元面前,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对不起啊,我师兄吓着你了吧。” 林元元翻了个白眼:“你俩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给谁看呢?” 说罢,她将苏莫停僵在自己头上的手一把打开,掉头就走。 “林元元!”苏莫停大叫一声,先前的温柔伪装瞬间散了。 只听那人有些激动地开口:“你知不知道,你这张脸像谁?” 这句话听得林元元后背发凉,她心里清楚,该来的,总要来了。 只听那人继续自顾自语气激昂道:“你跟三年前北洲十三峰第一女修,林走之的脸,可谓是一模一样!” “那又如何!”林元元回过头去,狠狠瞪了他一眼,她最烦有人在她面前提自己母亲了,尤其是从十三峰的人嘴里说出,更是烦上加烦。 “跟我回九幽峰。”苏莫停直接上手,拽住林元元的小臂。 林元元想要挣扎,却发现无论如何也挣扎不开,她也因此判定此人的修为绝对在他那位师兄之上。 “放开我!” 林元元大声叫唤起来,想要引起身边人注意。苏莫停立刻抬手捂住她的嘴,一边将她往山门处拖拽,一边满口道着歉。 “装!装什么?你伪君子!你混蛋!” 林元元一边咒骂,一边用力去咬那人的手。可那人却如同没有痛觉般,无论她怎么咬,都不收手。 就这样,林元元在这对白衣师兄弟的合力之下,被顺利绑架到了一处大殿内,一个女人面前。 这女人看起来十分不好惹,乌发高束,一袭紫衣裁得利索,不施粉黛,一双狭长的凤眼轻轻眯着,叫人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我是九幽峰峰主苏宁天,这儿是九幽殿。”女人语气平和,简单两句话后,慢慢走到了林元元面前:“你叫什么名字?” 没等林元元张口,苏莫停的师兄就抢答道:“她叫林元元,如果不出意外,应该就是林走之的女儿。” 那女人听到林走之的名字,整个人微不可察地怔愣了一下。 “林走之……” 女人口中念叨起这个名字,那双眼却依然紧紧盯着林元元。再走近些后,甚至还伸手摸上她的脸来。 “她是你母亲吗?”女人笑得慈祥,却僵硬。 林元元没有回答,女人心里却有了数。 只见苏宁天用力将衣袍一甩,转过身去,语气凌厉道:“即日起,林元元就是我九幽峰弟子。苏莫停,苏兰,还不快向师妹问好。” “是。”两人齐齐应下,苏兰却好似仍对林元元那一脚耿耿于怀,嘴一撇,切了一声。 谁知这不屑的一声刚刚出口,苏宁天手中便转出一把扇子,轻轻一扇,就将这没礼貌的苏兰掀翻了出去。 “胆敢在掌门面前对师妹无礼,我看你是太缺乏管教!”苏莫停见师父两指揉着眉心良久无言,便帮着腔教训起苏兰来。 等苏莫停说完,苏宁天才再次回过身来,面容恢复平和,语气却仍隐隐带着训诫:“苏兰,你好好向你师弟学学,若再这样顽劣,我定对你不客气。” 苏莫停此时手上也松下力来,带着笑意,轻柔唤了一声:“林小师妹。” 林元元听着心中犯恶心,一个蛮不讲理,一个狡诈善变,要认他俩做师兄,还不如去陆久吟口中的不败之巅。 想到这,林元元口直心快道:“我不要来九幽峰,我要去不败之巅。” 一句话,言简意赅,却让现场另外三位瞬间变了脸色,就连身后的一众杂役,也都跟着慌了神。 苏宁天作为九幽峰掌门,沉吟许久,还是强装镇定,眼神转向苏莫停道:“你,把她带去幽篁居那儿住下吧。” “什么?幽篁居?” 苏莫停面露难色,“那不是当年……” “闭嘴。” 林元元见苏莫停终于也挨了骂,心中顿时释然了不少。毕竟比起苏兰那种木头脑袋的坏,她更讨厌苏莫停这种道貌岸然,佛口蛇心的坏。 苏莫停被这么一说,果真也不敢多说了。 苏宁天这才继续道:“幽篁居在九幽峰半山腰处,四周是溪流药田,适合新人静心。再说,林元元是女子,自然该与你们分开住。” 说完,女人挥了挥袖子,苏莫停、苏兰二人便带着林元元下去了。 几人出了这九幽殿,苏莫停看出这林元元还有逃跑之心,故与那苏兰分别后,还主动引着她去往那幽篁居。 山路越走越窄,两侧尽是漆黑古木,山风萧瑟,偶尔传来几声野兽的低吼。 这让林元元不免想要挨身边人近点,可一想到这人是苏莫停,便立刻横跨一步,离得更远了些。 两人一路无言,直到林元元一脚踏进住处,苏莫停才忽然笑里藏刀开了口:“师妹啊,你知道这九幽峰之外是什么吗?” “废话。”林元元没好气:“你们不就是从那儿把我给掳来的吗。” “哪里哪里。”苏莫停换了种更加耐人寻味的语气:“九幽峰之下,山门之内,师妹可知有什么?” “有其他峰呗,比如不败之巅。”林元元叹了口气,不想多言。 “错!”苏莫停嘴角一翘:“是成群的山野猛兽,废弃弟子。师父可是托我提醒你,若是敢跑,以你现在的能力,保准活不成。” “哦?是吗?”林元元气势不减,她可不想被这笑里藏刀之人给压一头。 可这苏莫停听完,只是嘴角略微一抽,仍旧皮笑肉不笑道:“师妹,你若是不信,大可以私自去一趟你心心念念的不败之巅,看看能不能活着见到不败之巅的掌门。” 林元元不想再搭理他,用力将他往门外一推,一脚把门踹上:“滚远点。” 被赶出门的苏莫停微微一笑,宛若谦谦君子般,拂袖而去。 留下林元元一人在这屋内,她先是在地上坐了一会儿,随后猛然想起什么似的,伸手往怀里掏了好一会儿,这才惊觉:刚刚那十两银子,竟硬生生少了六两! 她将仅剩的四两银子在手中翻来覆去检查了一遍,小心翼翼放进小荷包中,转念一想,立刻断定绝对是那两个姓苏的伪君子干的。 可碍于现在自己能力平平,也不好去报仇,只得把怨气憋在心里,好是不快活! “陆久吟……”她趴在地上痴痴念了起来:“你比这两个姓苏的好多了……早知道他们会这般强买强卖,我当时就跟你走了……做你的师妹。” 林元元这是一整个追悔莫及,这九幽峰,就像是个大笼子,外面人进不来,里面人出不去。一想到自己未来多年都要被囚禁于此,与那两个烦人精斗智斗勇,她心中蓦地泛起一丝寒凉,整个人打起哆嗦来。 “陆久吟……”她再次念叨起来,可念叨着念叨着,她突然想起些什么,立刻又将手揣进内衫衣兜内。 不一会儿,就掏出了那本小黄册子来。 “好你个苏兰!好你个苏莫停!我倒要看看你俩是个什么命! 3. 展卷惊窥天命事 说着,她便带着怨气翻开了第一页,谁知,竟就这样巧,第一页,就有他苏莫停的名字。 本想着赶紧看看他最后会受到何种报应,落得何种下场,可偏偏命运偏袒,他不但没有受到任何报应,还关关难过关关过,一路晋升迅速,从今时向后,不过三年,便夺得十三峰弟子之首位。 更可怕的是,他便是在书中最后十页,于多年后,将陆久吟斩于剑下的那位。 读到这,林元元怔在案前,一时难以理解。凭什么是这样的人当道?凭什么是他杀掉陆久吟?凭什么是他坐上十三峰统领大掌门之位? 林元元越想越气,最后直接拍案而起,怒气冲冲滚上了床铺,很不爽地蹬了两下腿,将头埋在了被子里,大叫起来。 如此发泄了一顿,她才头发凌乱地钻出了被窝,走下床,走出门,走入山路…… 她要凭借记忆,循着来时路,找到山门,逃出这九幽峰。 可刚歪入小路几步,她就被几只饿狼吓破了胆,跌跌撞撞跑回了大路。 她跌坐在路上,看着追过来的饿狼被法术屏障格挡在外,才捂着胸口大口喘气。 “苏莫停那人说的,居然是真的……”林元元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掐住了衣角,闭眼回想起今日所发生的这一切,只觉眼花缭乱,下一秒,她就因为体力不支,倒在了这半山腰。 这一觉,林元元睡了很久,当她再次醒来,却发现自己并不在那幽篁居内。 环顾一圈,她方才惊觉,这儿正是苏掌门的九幽殿啊! 苏宁天正坐在不远处的桌案旁,三指捏着杯,小口饮着,见林元元醒了,手中动作一滞。不一会儿,便起身走至床边,侧身坐下。 “林元元,你是当真不愿留在这九幽峰么?” “我本就无心修炼,再者,两位师兄颇为讨厌。”林元元直言不讳,丝毫没有顾及对面一峰之主的身份。 苏宁天轻笑了一声:“你两位师兄,苏兰如今年满十七,苏莫停才刚满十六,多少还没完全褪去稚嫩,对你是多有不敬。” 林元元没想到苏掌门会替他二人道歉,想要骂下去的话,终是没有说出口。 “那我也不想留在这,要我做他们师妹,做梦!”林元元一脸不高兴,将头转向另一边,不看苏宁天。 “可是,倘若这是你母亲的遗愿呢?” 苏宁天不紧不慢,一双手轻轻握住了林元元的手,轻声道:“我是你母亲生前的同门师妹,你母亲曾与我说,若是有一天她永远离开了,你又有缘入道,希望我能护你平安长大。” 林元元听着这些话,瞬间怔愣住了,双手止不住地发颤,眼神也变得恍惚起来。 “什么……”她口中喃喃。 苏宁天也没有嫌麻烦,而是温声又说了一遍:“林元元,你母亲托我照顾你,我也想弥补对你母亲的亏欠。所以,留下,好吗?” “等下!”林元元打断她,“不是这句,是最后那句,护我平安长大……” “嗯,你既有缘入道,我愿护你平安长大。”苏宁天语调极致温柔。 “……” 这一句话落下,林元元宛如魂魄被抽离般瘫倒下去,被苏掌门接了个满怀。 “元元,你怎么了?”苏掌门有些着急,抬手就往林元元体内渡起法术来,生怕她是因为忽然听到已逝的母亲,因而心脉受损。 实则不然,只是这句话,对林元元来说,太过于熟悉了。 那本册子中的第一话,第一段,第一行,就是这句话。正是苏宁天苏掌门对徒弟林九所言词句。 书中写道: 「苏掌门看着床上脏乱不堪的小乞丐,眼角溢出些泪来,见小乞丐微微睁眼,她方才缓缓上前,将人扶起,轻声道:“林九,你既有缘入道,那自今日起,我护你平安长大。” 话落,小乞丐也落下一滴泪来。自此,小乞丐便以三师妹身份长留九幽峰。」 她虽这么多年从未看完这本书,但第一页,她反复翻阅不下千遍。她曾以为这只是普通话本,后来才知晓这记载着十三峰弟子之命数。叫她难以接受的是,自己竟也身在其中。 自己尚且未知的一生,竟也如落水浮萍,在此刻被一笔一画注明,风吹雨打,逃不掉。 她顿觉窒息难忍,全身如坐针毡,她甚至想要脱口而出:“这跟直接去死,有何不同?” 可奈何苏宁天的法术实在高强,几番灵力注入,还是将林元元内里紊乱的法脉给捋顺了。 直到林元元整个人平静下来,苏宁天才屈指轻轻点向她的眉心。 一瞬间,少女心神空明,耳边万籁俱寂。再睁开眼时,眼底便少了几分燥意,多了几分明悟。 “林元元,我已帮你点灵,自此,你便算是入门了。” 林元元看着她,口中竟无意识般道了一句:“师父。” 苏宁天唇角噙起一抹温和的笑意,揉了揉林元元的脑袋,微微颔首,也算是认下了这份师徒名分。 不过,很快,十三峰便传开了。这九幽峰新收的三师妹身份尊贵,是众人求着、师兄哄着,躺在床上拜的师。 不少其他峰的弟子都争着抢着想来看一眼,这三师妹是个什么稀罕人物。可大名鼎鼎的九幽仙尊苏宁天,自然是不准许旁门弟子这般擅闯。 为此,身为师兄的苏兰、苏莫停二人被迫日夜看守九幽峰结界,不许外人擅入。 林元元则是待在那幽篁居内,日日等着苏宁天亲自前来。这位苏师尊当真也算负责,还真就日日过来,悉心教导,无一日缺席。 就这样,林元元也打心底愿意认她做师父了。 就这样历经了三个月,林元元的名声响彻了整个十三峰,自然算不上什么好名声。嚣张跋扈、懒惰无礼、自视甚高,诸如此类的评价,林元元已经从各处山中杂役口中听过无数次了。 但对于这般评头论足,她自然也是不屑一顾。就在前几日,苏师尊为她掐指一算,说她心思缜密,悟性颇高,她也就自此走上了阵修之路。 苏宁天赐她一支阵笔,她收进衣领;赐她几支阵旗,她也收进衣领。罗盘、阵尺、玉符,无数宝物,她全都收下,不用,纯放着。 直到昨日,苏宁天有些头疼,问她觉得哪件法器顺手。她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脑子一热想到那日陆久吟腰间那把发光的剑,不由心生向往,口 中蓦地迸出一个“剑”字。 “什么?你想练剑?”苏宁天有些不解。她从未想让林元元练剑,毕竟她母亲,就曾是名冠天下的剑修,最后却惨死他人剑下…… “我要练剑!”林元元勾起嘴角一笑,没甚多想。 “那阵法,不修了?” “修!双修!一个保命!一个耍帅!” 林元元说完,抬眼看向师父,满眼写着得意。 苏宁天见着这一幕,也许只是觉得少女意气风发,敢想敢做,殊不知,这是林元元对抗既定命数的第一步。 书中说她未来会成为阵修,那她就偏要剑阵双修!她倒要看看,这书,到底是可逆不可! 苏宁天不愿在这种情形下给她泼冷水,只命人将偷笑的两位师兄请了出去,转身便在掌中转出三把剑来。 林元元没有一点犹豫,直接选走了泛着桃色灵光的一把。 此剑如春日初绽之花,剑入手,剑锋所过之处,皆有花影随行。 “此剑百年从未认主,如今你握它在手,它不反抗,便是认你做主了。”苏宁天笑道,“给它起个名字吧。” 林元元觉得这剑极漂亮,上下打量了好一会儿,眼睛一亮:“就叫它‘美娇郎’吧!” 话落,整个九幽殿陷入寂静。苏宁天有些嗔怒:“不可胡闹。” 谁知刚教训完,那剑就灵光一闪,似认下了此名。 苏宁天慌忙站起身,想要将剑收回重新确认,奈何那剑像是黏在林元元手中似的。她用力一拔,竟将林元元连人带剑一同拽到了面前。 看着眼前一幕,苏宁天只扶住额头无奈摇了摇头,一时无言。 自这一天后,林元元又在这北洲十三峰出了一次名。传言道是她终日痴迷美色,一日饮酒之后,竟将那飞来之剑错认作不败之巅的陆久吟,冲上去就唤人家美娇郎…… 林元元听着也是长叹一口气。她说出此名,仅是因为这剑实在美丽,至于无端被牵扯进来的陆久吟,她不用想都知道是谁添油加醋。 毕竟自己那两位师兄已经好几日没好意思来见自己了。定然是初入宗门那日,自己随口提起陆久吟,被他二人视作是对九幽峰的不敬,因而怀恨在心,做出这种诋毁他人名声的事。 不过名声什么的,她林元元倒是早就不在意了,只怕那陆久吟会在意。 如此一来,林元元便在这谣言夹缝中昂首挺胸过日子。凡是遇到闲言碎语的小杂役,她必赏其铜钱;凡是遇到偷鸡摸狗的坏师兄,她必血战到底。 很快,在她这般行事之下,谣言终于止于智者。 她便也就此开始了真正忤逆天道的生活:那本册子中说她不爱吃蔬菜,她就抱着青菜啃;说她懒惰无赖,她就日日闻鸡起舞;说她贪恋美色,她便偏要顺着这条评价行事。 可很快,她隐居深山、随心所欲的日子就结束了。九幽殿传来消息:不败之巅要举办百年一次的听道大会,邀请其余各峰弟子前来听学,还特意点名九幽峰三师妹。 “师父,能不能给我提一提辈分?我做二师姐,苏莫停做三师妹……” 苏宁天给了她一个白眼,这个主意只好作罢。 4. 仙会初逢传噩耗 距离听道大会不剩几日,九幽峰内三位弟子终于迎来了难得的团结。毕竟大家心知肚明: 这场大会,绝不只是听道那么简单,弟子间不免争执交手,一旦起了纷争,那手下败将自然会丢自家峰的脸。 修道之人,尤其是这群少年心气正旺的,自然都心照不宣苦修起来,不求崭露头角,但求不被低估。 那平日素爱偷懒的苏兰,这几日也跟着师弟师妹一块儿起早贪黑地耍起剑来。 “师妹,看招。”只见苏兰提剑而来,林元元正蹲在九幽殿前摆弄着她那些乱七八糟的阵旗。 见那道剑光朝自己袭来,她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师兄,你又想干什么?” 苏兰冷哼一声,剑锋停在她身前三尺处:“自然是来看看,师父口中悟性极高的三师妹,到底有几分本事。” 林元元终于抬起头,将手中阵笔转了一圈,慢悠悠站起身来。 “看就看,动什么剑啊?” “修士之间,哪有只看不试的道理。” 话音落下,苏兰手腕一转,数道剑气破空而来。 林元元却只是轻轻一笑,随即轻抬阵笔,在半空中随意一点。 一声“阵起!”,原本空无一物的地面泛起粉色光纹,早已被她埋下的阵线瞬间亮起,镇住四方气息。 下一瞬,粉色法阵在苏兰脚下瞬间收束,苏兰一个不小心便是左脚绊右脚,摔倒在地。 林元元趁势将阵笔一扔,转而拔出身后的“美娇郎”,一个箭步冲向前去。苏兰刚从地上爬起来,一把娇粉色的光剑已然落在肩头。短短几秒,胜负已定。 “苏兰,我这招如何呢?”林元元嘴角止不住地向上扬起,面露得色。 “师妹,几个月,进步颇大啊。”苏莫停从身后走来,对着林元元就是一顿夸。苏兰顺势一扭,从那剑下躲开。 “苏莫停,你也想尝尝我的剑吗?”林元元一看到苏莫停就不爽。因为在她的追查之下,苏兰那家伙已经承认了偷钱一事,可这苏莫停,非但不承认,还四处造谣她诽谤。 “师妹如今到什么修为了?”苏莫停推开林元元举起的剑,浅浅一笑。 “已是炼气三成。”林元元抬起下巴,唰一声收起剑来。 苏莫停看着她,头一歪:“师妹还要努力呀,如今师兄我筑基期已成,怕是接不下你这剑了。苏兰他刚至筑基初期,想必比较适合与师妹切磋。” 林元元自知实力在苏莫停之下,也不多争,冲他翻了个白眼,转身就走。 林元元走后,苏兰晃悠到苏莫停身边,笑道:“师弟啊,你何苦这样一直刺激小师妹,再这样下去,她就要超过师兄我了。” 苏莫停摇摇头,闭上眼:“她若是这段时间不努力,不败之巅陆久吟到时候找她麻烦,谁救得了她?” “师弟竟考虑得这般周到!” “一般一般。” ………… 很快,十三峰各个门派摩拳擦掌等待许久的听道大会如期而至了。苏宁天将他们三人一路护送至不败之巅山门崖前,只简单嘱托了几句,便离开了。 他们三个都穿着九幽峰专属的白色衣袍,唯有林元元头上绑着的两条粉红飘带,格外引人注目。 众人看到林元元,皆是议论纷纷。苏兰、苏莫停听了,都会瞪眼瞪回去。林元元知道自己眼睛大,懒得瞪,只是笑笑,权当他们是嫉妒自己。 “师妹,你不生气么?”苏兰凑到她耳边。 “我有什么可生气的,陆久吟都还没生气,我这个始作俑者有什么资格生气?”说到这,林元元忍不住笑了笑,她倒是还蛮期待见到自己那位美娇郎。 她这句话声音不小,可不知为何,周围众人听到这陆久吟的名字,脸上的笑容都戛然而止,聚众的也都散了开。 林元元眉头一皱,想来是大事不妙。果真,从不败之巅众弟子将他们引进山门之时,就发生了怪事:有自称是二师兄的,也有自称是三师姐的,四师妹、五师弟也都在,唯独不见那大弟子陆久吟。 “你们俩。”林元元退身到两位师兄之间,压低声道:“你俩知不知道,陆久吟在哪?” “不知道啊。”苏兰双手一摊,苏莫停也默默摇头。 见两人都不语,林元元才懒得猜。等面前三位不败之巅弟子介绍完学堂相关事宜,她便几步上前,举起手来。 “嗯?有什么问题吗?”其中那位女弟子留意到她。 林元元清了清嗓子:“我想问问,你们不败之巅大弟子,陆久吟,在何处?” “你叫什么名字?” “你们先别管我叫什么,我问陆久吟在哪。” 那女弟子怔了怔,正色道:“你是九幽峰的?”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陆久吟在哪?”林元元上前一步,不输气势。 “你就是那个喝酒梦到陆师兄的九幽峰三师妹吧。” “你管我是不是。” “你……” 眼看二人手已经握在剑上,苏兰赶紧上前拉住林元元,他清楚林元元打不过对面。 苏莫停也清楚林元元打不过对面,但却没有去拉林元元,而是三步上前,横剑胸前,挡在了二人之间,将林元元护在身后。 对面的那位女修师姐也纵身一跃,挡在自家师妹身前,目光灼热。 “你们别打啊……”旁门弟子们纷纷张口阻拦。 苏兰数了数对面有四人,即刻判定我方劣势,刚想要逃,抬眼一瞧,那苏莫停眼神却是无比坚毅,丝毫没有要逃跑的意思。 低头一看,林元元也是完全没有要认输的意思。 不过,他转念一想,九幽峰为了一个陆久吟,和不败之巅弟子打起来,也太奇怪了吧! 他刚想要伸手去拽,那几人已然拔剑,跃至空中。 “等等我啊!”他大吼一声,跟着拔剑冲了上去。 林元元本想挥笔布阵,不料刚把笔从袖中取出,就被对面一位男修一剑劈断。惊慌之际,苏莫停一剑将那人击退了三米远。 “这就是筑基巅峰期的实力吗……”下方的别家弟子无不面露羡色,一片赞叹紧随而至。 苏莫停在这声声追捧中,有些忘乎所 以了,抬剑径直向那人冲去。那人闪躲不及,肩膀被生生砍出一道血痕来。 “快别打了!”苏兰高声劝阻,他没想到师弟会真出手伤人,想要去拦,奈何身前两位女修将他的进路全然封死,寸步难行! 林元元刚想要去帮苏莫停,余光之中,却是那不败之巅二弟子提剑而来,朝她横劈而下。 她立刻使出法术在身前做出抵挡,可对方的剑术明显在自己之上,她手上那把美娇郎怕是难以承受这一剑。 算了,毕竟是我先语气不好,这一场打斗,我没有不负伤的道理! 想到这,她闭上双眼,准备好接受这一击,嘴上却仍想逞能:“来啊,我不怕你!” “住手。” 意料之外的声音如期而至。林元元猛地睁开眼,只见眼前一道黑色的剑光划过,银白色的剑身稳稳打在了二弟子手中的剑上。 “哐当”一声巨响,二弟子从上空坠落,滚倒在地。而那把银白色的剑,也并未原路折返,而是重重摔落在地。 众人的目光都被这一剑吸引,那剑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碎成了七段。 “什么——”身下众人有人捂住嘴失声惊呼,有人瞪大了双眼,有的人只是默不作声,低下了头。 林元元转头看向苏莫停,却见那苏莫停正失神地盯着自己身后。 很快,更多的人转过了头。 林元元也顺着大伙儿的目光,缓缓转过头去。 只见,众人身后,一个单薄的黑色身影,接连咳了好几声,下一秒,就口吐鲜血,体力不支,单膝跪倒在地。 “陆师兄!” 挡在苏兰面前的两位女修中的其中一位,大喊了一声便飞身跨过众人,朝那黑色身影冲去。 “师兄……”反应过来的另外几位不败之巅弟子也都几步冲过去,将地上的陆久吟扶起来。 唯有那位二弟子,只静静站在原地,非但没有上前,还背过身去,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这不是你心心念念的陆久吟嘛。” 林元元被吓了一跳,一转头,只见苏莫停的嘴已然凑到了自己耳边,笑得弯了眼:“师妹,你不去关心一下么?” “我倒是想去……”林元元也不掩饰,她的确有些心疼,也有些好奇,可眼下上前的都是不败之巅弟子,自己凭何过去多管闲事? 苏莫停摇摇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转过身去。 但很快,那来自各个门派的弟子就开始围绕陆久吟,叽叽喳喳讨论起来。 “你们听说了吗?这个陆久吟,昨晚结丹渡劫,想要冲击金丹,却不曾想……”说到这,那人还用手掩住嘴,将声音压得极低。 林元元伸长脖子,却还是听不清。情急之下,她直接挤开人群,跑到了他的面前,抬手将那人衣领往前一拉:“你刚刚说不曾想,不曾想什么?” 那人却是使劲往后撤了一步,将林元元的手打了下来:“好没礼貌。” “好好好,我礼貌。”林元元立刻双手抱拳在胸前,迅速行了一礼:“敢问这位兄台,我的美……呸,陆久吟,他怎么了?” 5. 剑碎风骨,故人陌路 那人撇了撇嘴,林元元方才恭敬一礼,总算熨帖了他心中几分不快。他当即端起一副施恩者的姿态,昂首挺胸,语气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感慨。 “他啊,三月闭关都很顺利,可最后那一场雷劫却是出人意料威力暴涨,陆久吟他差点没挺过来啊!” 林元元有些着急:“所以,他也算成功了,对吧?” “当然不对。”那人冷哼一声,“他虽然顺利熬过了这雷劫,金丹也算勉强凝成,可那一身引以为傲的剑骨,却是被劈了个粉碎!” 此人话刚落,一旁就传来另一声感叹:“这位小剑修啊,怕是自此与剑道无缘了啊!” 这话,如晴空霹雳般打在林元元头上。怪不得那册子中的陆久吟修的不是剑道,而是那什么听都没听过的天命修。 她故作不经意瞥了一眼陆久吟的方向,他正有些吃力地挺直身板,口中还在止不住地咳血。 他每咳一声,林元元的眉心便蹙紧一分。眼底少年满身狼狈、风骨尽折,让她心口阵阵发闷。若是今日初见,若是未曾见过三月前那个明媚张扬、意气凌云的少年剑修,她或许不会这般揪心难安。 “算了……总要打声招呼的。” 就在她咬咬牙下定决心要上前帮忙时,身后的苏莫停却是率先一跃向前,几步便来到了陆久吟面前。 “不好!”林元元心中顿觉不妙,旋即一个箭步跟了上去。 那苏莫停刚刚站定脚步,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笑,凉薄如冰渣坠地,满是讥诮: “这位莫非就是大名鼎鼎的不败之巅陆久吟?听闻阁下昨夜已然突破金丹,法力暴增,久仰久仰。” “你这九幽峰的泼皮,当真是坏。”不败之巅的女修连忙一手扶着陆久吟,另一只手直指苏莫停鼻尖,愤然出声斥责。 “不不不,我师兄他胡说的。”林元元赶忙做起调停人。远处的苏兰也想要上前,但因为额间那抹刘海太过别致惹眼,引得一众围观,一时间分身乏术,不得脱身。 再看陆久吟,只见他喉结动了一下,好像什么东西哽咽在喉,良久说不出话来。细瞧,他正直勾勾盯着苏莫停腰间那把剑,不一会儿便红了眼眶。 林元元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情急之下,她不及思索,骤然抬手,不轻不重地砸在苏莫停下颌。力道分寸恰到好处,苏莫停猝不及防,身形不稳,原地踉跄着转了半圈。 “林元元!” 苏莫停稳住身形,看到众人诧异的目光,瞬间涨红了脸,冲着林元元大喊一声,捂住下颌,眉间是强压的怒气。 众人的目光瞬间从落魄的陆久吟身上,尽数转移到争执的师兄妹二人身上。陆久吟也抬眸,猝不及防与林元元对视。四目相撞的刹那,他瞬间乱了方寸,慌忙偏头避开,眼底满是慌乱无措。 林元元往前踏出一步,望着他惨白憔悴的面容,喉间微哽。一句简简单单的“好久不见”,此刻竟重如千钧,难以出口。 陆久吟深吸了一口气,不愿再多做停留,不等林元元攒够勇气开口,便转身抬步,想要匆匆逃离此地。 林元元不知为何,竟下意识退后了一步,默默让出道来。她有些心虚,毕竟三个月前那般义正辞严地拒绝他来不败之巅,转头就做了九幽峰弟子,换谁都会生气,想来陆久吟肯定也是因为这件事介怀至今! “不过,他应该愿意听我解释的吧……” “陆久吟。”她敛去心头纷乱,正色叫住他。 已然迈出几步的陆久吟闻声定步,微微侧过头来,侧脸在阳光下被勾勒出金边,美,却也衬得更加憔悴。 “什么事。” 他声音沙哑,却仍能清晰从中辨得那丝未死绝的少年气。 “好久不见……你还记得我吗?当年不来不败之巅的事,我可以解释!”林元元闭着眼,说得飞快,等到说完,才小心翼翼掀开半只眸子,想要看看陆久吟的神情。 她此刻绝不奢求陆久吟如三月前一样明媚张扬地向自己问候,只求他能轻轻点下头,或者仅仅只是笑一下。 可偏偏,都没有等到。取而代之的,是意想不到的淡漠:“你是九幽峰的女修,我们先前,并未见过吧。” 说完,不等林元元从这片刻的决绝中反应过来,他就头也不回离开了,似乎他自己也承受不住这一刻空气的凝滞。 林元元不是那种会把不开心藏在肚子里的人,陆久吟这般装作不认识,她岂能不问个究竟? 她随即毫不犹豫将地上那碎成几截的剑拾入手中,带着碎片追上前去,从后面一把将陆久吟拉住。 “陆久吟!你肯定记得我,对不对!” 她眼睛睁得很大,紧紧盯着陆久吟,硬生生把他那飘忽不定、逃避闪躲的目光按捺住。 “别躲我。”林元元将语气放温柔了些,“我记得你,你那日还邀我来做你师妹,叫我跟你回不败之巅,短短三月,你怎么可能全然忘记!再说,这次你们举办的听道大会,还点名要我到场,你敢说,和你无关?” 说到这,林元元的语气又止不住变得激动起来:“不就是剑碎了,那就换一条路修便是!” 听到这话,那一直跟着陆久吟的女修立刻抬手比在唇边,眉头紧蹙,神色焦灼:“这位小师妹,别说了……” “不,我偏要说。”林元元拉住陆久吟的手反而更紧了些,“陆久吟,有些话、有些事,说出来肯定比憋在心里好,对不对?这些剑的残片,你带回去,且看作过往云烟,将它忘却,好不好?” 说着,林元元抬手,银白佩剑的碎片浮于掌心之上,剑骸闪烁微光,映着少年苍白的面容。 林元元话中深意,陆久吟尽数领会。他何尝不想剖白心事?只是那份盘桓心底的心结,他没有半分气力去拆解抚平。逃避,成了他当下仅有的选择。 那柄曾被他万般珍爱的佩剑,他不愿再睹;而亲眼见证过他往昔模样的林元元,他更是怯于相见。 一句“滚。”蓦地脱口而出,冰冷刺骨,护住了他仅剩的自尊,也撕碎了他最后的体面。 “你说什么?”林元元声音轻轻发颤。 陆久吟眼睫垂落,再难吐出半个字。 “好,随你。”林元元心中无半分怒意,只剩铺天盖地的委屈,一股难以压制的酸涩涌上心头。她不再纠缠,转身跑开。 留下陆久吟木愣在原地。他终于抬眸望向她,凝望着少女远去的背影,眼底满是晦涩悔意,却始终没有上前的勇气。不过片刻,他如同躲闪灼人光景一般,猛地扭头闭眼,再也不敢朝那个方向望去。 林元元跑出学堂后院,寻了一处幽静之地蹲下身。 她从袖中翻出那几片碎剑,静静凝视许久,眼底渐渐蓄满泪水,低声呢喃:“剑碎了,就换一把剑便是,剑骨 碎了,就换一个门道去修便是……明明道理这般简单,干嘛那么凶。” 她正碎碎念着,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谁!”林元元迅速抹去眼底湿意,瞬间警觉起身回望。 “是我,小师妹。” 苏莫停缓步绕上前来,默然在她身侧坐下。 “你是来质问我方才为什么打你那一拳,对吧。”林元元一边抬手运起法术,试图复原陆久吟的佩剑残片,一边开口道,“我实话跟你说吧,我就是看不惯你趁人之危、趾高气扬地挑衅他人,全无半分君子之姿!” “我无君子之姿?”苏莫停冷笑一声,“林元元,你可知在你之前,九幽峰原先也有过一位三师妹。”说到这里,苏莫停脸上一贯的假笑骤然敛去。 林元元停下手中术法,转头看向他:“所以,这与你挑衅陆久吟有何干系?” “怎会没关系?” “两年前的仙门大比,明明定下点到为止的规矩!可这不败之巅门下,人人恃才傲物,肆意践踏比试准则。我们那位师妹,便是折在了陆久吟手中。” 苏莫停十指攥得极紧,周身残存的温柔尽数散尽。 “不可能。我见过三个月前的陆久吟,他绝不是能做出这种事的人。”林元元几乎是本能地在为昔日的陆久吟辩解。 “有何不可能?”苏莫停站起身,“知人知面不知心,林元元,你还是年纪太浅。我告诉你,陆久吟落得今日下场,全是他应得的报应。” 林元元也跟着站起身:“那你倒是说说,陆久吟为何要伤她?总不能单单是因为恃才傲物吧?” 苏莫停冷笑一声:“想当年,九幽峰三师妹与陆久吟,是北洲十三峰数一数二的天才剑修。二人皆是十三岁突破筑基初期,天赋异禀。可我师妹年纪比他小两岁,实力却能与他分庭抗礼。想来便是因此,惹得他心生嫉妒。比武台上,他假借失手为由,当众一剑重创我师妹……” 说到此处,苏莫停嗓音不住哽咽。林元元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这般悲戚模样不似作伪,反倒让他的说辞更显真切。 “所以你恨他?”林元元转过身,正视着他。 苏莫停毫无遮掩,直言不讳:“何止是恨!当年若不是不败之巅那位老者护短,我便是豁出性命,也要让陆久吟血债血偿。” 林元元一听便知,他口中的老者,定然是不败之巅仙尊、十三峰掌座。此人剑法冠绝天下,传闻剑未出鞘,剑意已先行漫卷千里,不斩肉身,便可碎灵识、断神魂。 陆久吟是他亲手教养的首席大弟子,年纪轻轻便修成金丹初期。若非剑骨尽损、剑道崩塌,必然平步青云,是众人公认的下一任十三峰掌座继承人。 这般天之骄子,自幼在无数赞誉与掌声中长大,骨子里难免自带自负。 如此想来,当年年少鲁莽、一时妒起伤人,倒也未必是假。可世间是非对错,不能仅凭一面之词定论,她绝不会就此轻信。 “师兄,陆久吟现下在哪?” 苏莫停嘴角一抽:“怎么?你还要去找他?” “找他问个明白。” “片刻后陆离仙师便要来学堂开讲授课,你少生事端为好。” 林元元沉默一二,就在苏莫停以为她要放弃时,她却是猛地抬起头来,语调压下三分: “那我就先去找那陆离仙师,正好有话问他。” 6. 一声呼救,一句谶语 “你尽胡闹。”苏莫停搞不清林元元要做什么,看着她直奔学堂的身影,无奈摇摇头。 林元元向学堂走去,见门外门内,此刻都聚满了来自各峰的修士,也有山外特邀前来的听学者,正成群结队夸夸其谈,时而夸风,时而赞雨,个个满面红光,好不快活。 “这群人真是的……”林元元嘟起嘴来,“明明刚刚才因为陆久吟的事唉声叹气,转头就又能谈笑风生了。” 苏兰此刻也和几位药修妹妹聚在一块儿,看他那副表情,林元元便能猜到,他定是又在吹牛了。林元元并不想参与,侧身躲到一棵树后,抱着怀中那把“美娇郎”,倚靠着树,歇息起来。 不远处人们闲聊的话语声也在不经意间传进她耳中,本只想随便听听,却猛然听见有人说起那陆离仙师起来。 “你们听说了没,”那人语气笃定,“陆离仙师今儿听说不会走正门来。” “那走哪儿来啊?”旁边的小修士被他说得一愣一愣,“难不成是要飞过来?” “不错,我听说啊,陆离仙师是要携众长老从那后院的小竹林御剑飞来,也算是在听道前,抖抖威风,给咱们个下马威呢。” 林元元这时,从树后走出来:“你们是说,陆离仙师在讲课前会路过竹林?” “是啊。”那几人看向林元元,也不知道是否是因为她刚刚和不败之巅的弟子大打出手,竟只是轻轻一句回应,便四散开来,纷纷走远。 林元元倒也没为此不高兴,将面前乱发一吹,转头便避开其他人的视线,轻功翻过屋顶,独自一人来到了竹林。 “你以为你来这里,就能提前见到陆离仙师?” 身后传来阴阳怪气一声。 林元元一听便知是苏莫停,她早已习惯这个神出鬼没的二师哥了。 “与你无关。”林元元没有回头。 苏莫停冷笑一声,有些薄面含嗔:“你就嘴贫,我四岁就拜师入门,肯定比你了解陆离仙师吧。” “嗯。”林元元依旧不想理会。 苏莫停则是三两步走到她身边,将头凑到她耳边道:“你知不知道,那陆离仙师最近找了个道侣,两人打算双修呢。” 林元元听人凑到自己耳边说这种事,还是不免红了脸。一把将苏莫停推远:“你到底什么意思,他要双修,与我何干?” “那你可知,他早就有了妻室?” “……” 苏莫停似乎早就料到林元元会是这般无语表情,笑了笑道:“他二十年前就曾和一位女孩结缘,可惜后来他被十三峰前掌门看中,带入山中修炼,两人的缘分才断了。” 见苏莫停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林元元也没打断他。 “然后呢?” “然后啊,你猜猜不败之巅的二弟子是谁?” “刚刚见过,但我不知道他叫什么。”林元元回想起刚刚陆久吟受伤吐血时,二弟子却回过头故意不理睬一事,心中多了几分推测。 “看你表情,应该是猜到了。”苏莫停一笑,“他啊,正是陆离仙师和那女人的孩子,可奈何遗传了他娘,按天资来看,他可能连苏兰都比不上。” 林元元:“那他会怪他母亲吗?” 苏莫停摇摇头:“应该不会,毕竟连面都没见过,谈何怪罪。” 林元元摊了摊手:“他是掌门的孩子,偏偏资质平平,心中怎能无怨?既然有怨,那必然有气要寻地方出,陆久吟又碰巧资质过人,处处压他一头,可见必然是要遭怨恨的。” “所以,小师妹,你对陆久吟剑骨被毁一事,可有新的见解?”苏莫停眼皮微微压下,嘴角一勾。 林元元沉吟片刻:“所以是不败之巅那二弟子故意搞破坏,害他雷劫受伤?” “他没这个本事。” “那是谁?”林元元有些嗔怒,以为又是苏莫停耍他。 “当然是你要等的人。”苏莫停哼笑一声,“是不是发现没必要等了?你想问的,你师兄我,都知道。” “少自恋了。”林元元不爱看他这副得瑟样,笑着“切”了一声,靠着根竹子下坐了下来。 竹子郁郁葱葱,个个都有十几尺高,从下方仰头向上看,天地万象仿佛都在此刻被隐了去,昼夜难分,日月难辨。 “怎么?你还要等?”苏莫停向学堂走了一阵子,见林元元没有跟上,转头见她还坐在那,不禁蹙眉。 林元元只是挥挥手,示意他先回去。毕竟自己来找陆离仙师,本就不是为了问他到底是谁害了陆久吟。 至于是他在暗中作梗,使得陆久吟失去剑骨一事,她早就有过类似猜测。 她早已在这听道大会前,将母亲留给自己的那册预知天命的话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其中关于陆久吟的片段,她更是记忆尤深。 就好比如今的剑骨被毁,虽然书中没有明说。但无论是时间,还是陆久吟经此事后的变化,都与书中所言一次“闭关失败”极为相像。 而这场闭关修炼,书中明晰提到:不败之巅大掌门陆离仙师亲自坐阵护法,只求做下大弟子无恙入金丹。奈何天意不允,降下万年难见之雷阵,直逼那陆久吟的性命而去,幸有仙师护法,才得以留住性命。 林元元看着这段的时候,就觉得离奇,人们总喜欢把无厘头,又或是掌握不了的事,说作是天意,又口口声声道是天意难违。如此一来,真相也不用还原了,失败也不用反思了,作恶者也不用付出代价了,受害者更是得以自得其所,换得解脱。 所以,她不信天意,就像不信册子中为自己决定的平庸人生一样。正如此刻发生在陆久吟身上的事,人人都在劝他认命,而他似乎只要一句“老天薄我”,便可化解一切不堪。 林元元却不这样想,她一直坚信,命数纵然戏弄,人身不可自轻。 因此,陆久吟这件事,她早已起疑,而这第一个怀疑的对象,就是这参与雷劫全程的陆离仙师。 先前师兄苏莫停告知她的这些八卦,恰巧又成了她猜想的依据,叫她更有了几分把握。 而此刻,她要找陆离,不为什么别的,就只是为陆久吟报个仇,解解气。 或许是因为自己长久不说话,苏莫停很快便消失在了视野中,唯有一片青绿色的竹林,不断迎风发出沙沙声。 就在此时,林元元感受到一股绝非 自然界可以产生的气息,若要说的明确些,那便是——剑气。 要来了……她迅速抓了把胭脂粉,胡乱洒在脸上。 果然,下一秒,不远处的上空,许多竹叶被莫名割断,纷纷掉落坠地,更有甚者被轰然剑气连根拔起,重重砸落在地。 “救命啊!谁来救救我!”林元元算好时机,大喊了一声。 册子里写过:陆离仙师最是逢乱必出,一身正气,光风霁月。 那么自己此刻,比起叫他的名字,这一声“救命”绝对更有可能叫他留步。 果不其然,在她接连不断的求救声中,不一会儿,一众长老便如他所料降落至眼前,乍一看,有二十余人。一个个都已剑半出鞘,却无一人下剑,皆敛足立于剑上,鞋尖与林元元目光齐平。 “小姑娘,你是十三峰的弟子与否?”剑上之人淡淡开口。 林元元此刻正假装自己一只脚被倒下的竹子所压,她顺势做出疼痛难忍的表情,全身用力原地蛄蛹了几下,道:“各位仙尊,我是受邀前来不败之巅听道之人,并非山内弟子。” 听了这话,有几位发了笑,虽不知笑的是她卡脚,还是笑她面红。 “我记得,此次听讲,我未曾邀请这般小的孩子啊。”站在中间的一位黑衣长老捋了一把胡须,似笑非笑。 林元元见此人既有邀请之权,也就判定此人或为陆离仙师,转而收去那龇牙咧嘴装作吃痛的模样,见招拆招道:“仙师,您邀请的是我爹,可我爹年纪大了,就把这机会留给我了……” “敢问你爹爹是何人啊?”那人继续问道,怀疑不减。 林元元目光紧紧锁住那人,半点不惊慌:“仙师……我脚实在疼,您能先救救我吗?” 此话一出,几人纷纷转过头,看向中间那位,像是在等他答复。但中间那人却是满身不自在起来,像是被逼着似的,有些不情愿地从剑上一跃而下,走到林元元面前。 “仙师……救我。”林元元声泪俱下。 话落,只见那人衣袖一挥,便将压在林元元脚上的四五根竹子,全部掀翻了去。 “姑娘,现在可以……” 没等他说完,林元元就抢过话来:“这位仙师,敢问您是陆离陆仙师吗?我听闻陆仙师最为好心,凡是见人受难,必然出手相助!” “我是。”那人回答得很平静,嘴角却是不自觉向上动了一下。 “我的天呐!我就知道是您!”林元元抬头看向他,眼中溢满泪水,双手更是紧紧抓着他的衣角,假作激动无比。 还悬于空中的几位长老中,有一人等得有些着急了,竟也御剑向前,飞到他二人面前,插话道:“姑娘,快到听讲时间了,你快放了手,随我们一块儿去学堂吧。” “好啊,”林元元语气骤然变冷,“陆仙师,其实我是算命的,我有一事憋在心里许久了,今日您救了我,我也想以此为报。” “什么事?”陆离摇摇手,那人退到了身后。 林元元踩到一个石块上,踮起脚,凑到他耳边道:“仙师,一会儿你讲课,会有人行刺,虽然失败,但你也会因受惊,从讲台上摔下来!” 7.风动学堂,方寸情藏 此话一出,陆离仙师眉头微蹙,双目徐徐眯起,眸底掠过一丝警惕。 “小姑娘,妄言不可轻出。十三峰布有护山大阵,不败之巅山门亦有弟子昼夜轮值,戒备森严,寻常外人岂能潜入行刺?” 说罢,他淡然旋过身,向身后肃立等候的一众长老微微颔首:“诸位,动身罢。” 语气坦荡平和,不见半分惶惧。 林元元垂首伫立,直至陆离仙师踏剑升空,二十余位长老亦随他凌空远去,方才敛神,缓步折返学堂。 绕至学堂后方,隔着窗棂,内里传来讲道之声,已然隐隐可闻,想来仙师已然开讲。可此时此时已近薄暮,这一场讲道,料要直至戌时方得落幕。 她索性也就不进去了,顶着张胭脂脸,满地寻些大小适宜的小石头,和那硬度刚好的树杈。 找到了,便全身心投入,坐在那树下捣鼓起来,可不知是不是心虚,她竟时不时便觉背后发凉,她回过头环视了三四圈,都不见旁人身影。 “果然干坏事就是会紧张啊……”她不觉加快了手上的速度。 不一会儿,一个弹弓就初具雏形了。这是她第一次做弹弓,至于为什么做弹弓,道理很简单: 她以前就被弹弓打过,除了当时有点发懵以外,之后也没什么后遗症,像这种没什么杀伤力,还能起到恐吓作用的东西,打陆离那老头最合适了。 碰巧,身上还有先前从山下带上来的细麻绳。 “大功告成!”她站起身,此时手上的弹弓已经被打磨光滑,几股拧紧的麻绳也已经拴好。 试着拉了几下,很是顺手! 此时距离下课还有些时间,她不慌不忙摸索到学堂门前,门刚好没有关严实,留有一条缝,刚好够她出手。 她透过门缝略一窥望,便见陆离仙师衣袂翩跹,于高台之上缓步踱步,口中娓娓述说十三峰二十条修者戒条,那些玄奥言辞,她听不明白,亦无心细听。 本以为陆离仙师对自己口中所言之事全然不信,猛然间却发现,那学堂窗边正站着刚刚二十位长老中的两位,一刻不敢懈怠地盯着窗外,不知是不是在防自己口中预言的那位刺客,竟有几分稽意。 一念及此,她忍不住笑了一声,但想来自己接下来的行动也只有五成胜算,很快便收了笑容。 随着嘴角笑意流失,她已将弹弓拉满,那挑选而出的最圆最结实的那颗石子,此时已然与视线齐平,直指那陆离仙师的脑门。 “看招!”她嘴角一扬,勾着麻绳的手指一松。 只听”嗖”一声,那石子在她体内灵力的加持下,爆发出寻常人难以想象的威力,飞射出去。 下一瞬,坐在讲台下听讲的众人中,有一人毫无预兆地站了起来,眼见那石子就要砸中那人后脑勺。 “不要!”林元元大叫一声,飞身进门:“快坐下!” 这一叫,吓得很多人都抱头趴了下来,唯有那莫名起身之人,仍旧傻乎乎站在那,一动不动。 就在石子将及他脑后的刹那,那人身后的修士算准时机,右手倏然抬起,两指轻伸,竟硬生生将飞驰而来的石子夹于指间。 堂下各门派弟子见此一手,眼中尽数流露出艳羡之色。 林元元悬着的一口气堪堪吐出。纵然弹弓本身不足以致命,可灌注了灵力的石子,若是径直砸中后脑,绝难安然无恙。 “你这丫头,竟敢在此搅乱讲道!” 高台之上,陆离仙师目睹堂中乱象,怒火顿生。 林元元心中本欲抽身逃走,可心底又好奇,究竟是谁出手截下飞石。于是一面假意致歉,快步上前,俯身凑到那修士跟前。 “多谢……” 话语戛然卡在喉间。 截下石子之人,正是她的二师哥,苏莫停。 “怎么是你!” “为何不能是我?”苏莫停眉头微挑,压着极低的嗓音,“你可知自己方才做了何等蠢事?” “我知道。”林元元转过头对着面前几位长老一笑,旋即猛地转过身,撒腿就跑。 苏莫停冲她“喂”了一声,转过头来继续延续林元元的招数——对着长老笑。 一众长老岂会被这般轻易蒙混。好好一场讲道被无端搅扰,众人胸中皆压着怒火。其中一位长老张口唤出佩剑,未及出鞘的长剑凌空飞出,直取林元元前路,欲将她拦阻。 “仙师且慢!” 一声呼喊骤然响起。 奋力奔逃的林元元闻声,下意识回头一望。 是陆久吟。不败之巅之中,这般沙哑又带着少年意气的声线,除却他再无旁人。 可他怎会来此处? 林元元心头巨震,那飞来的长剑已然迫近身前。 她赶忙将头扭转回,埋头加速冲刺起来,眼看就要跃入前面的树林! 碰巧今天自己着了件青衫外套,只要能钻进这树林,这遭便算是逃过了。 那颗提到嗓子眼的心脏,直到她翻身滚入那最近的一处草丛时,才慢慢平复回去。 不过,她又转念一想,这长老飞出去的剑,今日怎这样慢?与此同时,一个不好的想法涌上心头,不会是刚刚陆久吟出现,替自己挡下了那一剑吧! 不行!他不会受伤了吧!他今早才刚吐过血,眼下绝不能仔出事! 想到这,她再次从草丛中冒出头来,瞪大眼睛一瞧,却见那学堂大门已经关上了,不仅没人追过来,更没有什么飞来之剑。 “怎么回事?” 不好的预感愈加强烈起来,她小心翼翼凑到学堂门口,将头贴到门上一听,首当其冲传入自己耳中的,就是那陆离仙师叨叨的讲学声…… “不会吧,这么不把我当回事……”林元元越听,脸涨的越红。 一想到刚刚自己甚至还以为陆久吟要替自己受伤,她抬手就给自己脸上来了两巴掌:“林元元!别再自作多情了!” “可是……”她忍不住叹了口气,有刺客要来一事,本就不是凭空捏造,自己那本小册子里确实记载说是,今日会有人趁学堂讲学之时行刺,且行刺之人,还是几十位修为极高的。 而她,林元元,修为微薄人微言轻,就算预知此事,也定然拦不住这场讲学。 再者,陆久吟剑骨尽毁,她心中早已暗暗疑心此事与陆离脱不开干系。公私两桩念头搅在一处,她便生出了这一出闹剧,只求借此搅散学堂,一则避开刺杀祸事,二则也替陆久吟稍稍出一口恶气。 可眼下,计划都被那突然起身的家伙打乱了。 两位师兄,陆久吟,还有其他弟子都还在里面,万一被误伤可怎么办?更何况,册子里可没说他陆久吟会在场,按道理,应该是在自己屋内养伤,而不是出现在这里啊! 如此一想,她转而找了一处水井,捧了一把水,泼在脸上,上下一抹,迅速洗去那满面红粉,她下定决心要重返教堂,再次尝试扰乱课堂。 丝丝凉意沁入肌肤,林元元甩甩头,睁开眼,睫毛上还挂着摇摇欲坠的几滴,视线透过盈盈水滴,见得那晚霞绕枝头,百鸟喧归林。 好美…… 但眼下,她无心多作观赏,她要趁着这落日余晖,赶紧重新收拾一下自己。 她随即迅速脱去外套,将里面九幽峰纯白的校服展示出来,随后沾点水,抓抓扯扯一通把头理顺,随手扎起个高马尾来。 随着心里默念三个数,她再次硬着头皮,走至学堂门前,小心 翼翼推开了门。 所有人的目光又一次随着开门声聚了过来。 林元元莞尔一笑:“各位仙师,小道友们,不好意思呀,我来迟了。” 见无人应答,她心中也开始隐隐不安起来。 果不其然,该来的质问还是来了。 只听那陆离仙师用力咳了两声,随后遏制不住怒气,扬声指着她道:”你以为你换个装扮我就认不得你了?“ “不敢。”林元元当乞丐那三年多次行骗,因此早已练就了处变不惊的性子:”在下九幽峰三弟子林元元,此番与诸位长老第一次见面,不知您在说什么。” 说到这,她余光中注意到苏莫停此时正双眼紧闭,手肘撑在桌案上,扶着额头。 莫非给他和师父惹麻烦了? 算了,反正他就算生气应该也不会戳穿自己。想来还是眼下还是这几位长老难对付!要先想办法叫他们提前下课才好。 她回过神来,强撑着让眼神变得更加坚毅起来。 可那陆离盯了她一会儿,偏偏就是不信,竟还话里有话起来:“你年纪尚小,我可谅你嬉玩无礼。但公然暗算师者,还差点误伤他派弟子,实属缺乏管教!” 话落,他便摊开一只手,一旁的杂役熟练地递上一把藤鞭。 不会吧……我不会要挨打了吧?我还没开始挑事呢! 林元元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嘴上却是还想再争一下。 “我这刚进来,您就不由分说地要打,不太好吧……” 这时,身旁那写个看人闹不嫌事大的弟子开始小声教唆起来:“听说这鞭子打人可疼了。门就在身后,你可快些跑吧。” “对啊对啊,快跑吧,还愣着干嘛?” …… 林元元也不是没想过要跑,只是这一跑,先前那弹弓一事不也就坐实是自己干的了?眼下,自己还穿着九幽峰的校服,断不可给自己峰门丢了脸。 想到这,她又将身板挺直了一二,与此同时,苏莫停站起身来。 只听他叹了口气,一脸无奈道:”陆离仙师,我师妹迟到,的确有错,要打要骂悉听尊便,可……“ 说到这,他倏然正色:“可您所言蔑弃纲常,目无尊长,倨傲犯上之事,若没有切实证据,就要替苏师父管教她的弟子,恐怕不合适吧。“ 话说到这,全场骤然安静,林元元心头猛地一颤,苏莫停这人倒真的是处处护着自己。 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了。 于是,她当即做下决定,那十两银子,不与他计较了。 可苏莫停这句话,却没有像林元元想象中那样,将那陆离仙师说服。反倒彻底将人给激怒了。 “你们九幽峰弟子个个都是如此悖逆无伦吗?“只见他双手气得发抖,手上的鞭子仿佛下一刻就要甩出。 “您总得讲道理。”苏莫停不卑不亢。 陆离冷笑一声:“那你好好看看你师妹的衣领,那一大片红色是什么?你给我解释解释?” 说罢,他眼睛一闭,一旁的长老就再次将剑飞扔出来,林元元措手不及,刚抬手捏住衣领,就被那剑从腰带处穿过。 下一瞬,那剑猛地回旋,硬生生把她拖拽到了陆离仙师的面前。 眼见银鞭就要出手,苏莫停再次想要叫停: “无论是不是她干的,您私自处罚其他门派弟子,于情于理,都不合适!“ 可那银鞭还是砸了下来。林元元下意识紧紧闭上眼,心中暗暗咒骂起来:你这老头,现在揪着我不放,到时候真的刺客来了,杀你个束手无策! 不过几秒过后,那本该落在肩头的疼还是没有落下,取而代之的,是有人拉了她一把,把她护在了身后。 8.弹弓惹祸,脂粉掩罪 林元元还未睁眼,拉她之人衣袂间散发出的清冷柏香就先一步扑鼻而来。 林元元心里已经有了数,先前几次接触中,她都有曾闻到如此香气,可都不曾如此凑近过。 她微微抬首,拉着自己的那人,表情还是如下午叫自己滚时那般冷冽,但拉着自己手臂的手,力道却控制得很轻。 “陆久吟,”林元元小声开口:“谢谢。” 这句谢谢本该在最初拿到十两银子时就说出口,可她一直拖到了现在。 陆久吟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一会儿,双唇翕动一二,转头看向陆离仙师:“师父,先前林小师妹一直跟我在一块儿。” 这话一出,林元元瞬间睁大了眼,抬头看向他。 “你的意思是,刚刚拉弹弓扰乱课堂的,不是她?”陆离仙师眉头紧皱。 “嗯。” “那她身上的红粉,如何解释?”陆离不肯松口半分。 “我弄的。” 陆久吟面不改色,林元元却红了脸,垂在身子两侧的手不住颤动了一下。 陆离仙师一副智商受到侮辱的表情,愤然道:”你如何会把胭脂弄她衣领上?你又没抹!” “抹了。” “你再说一遍!” “抹了。” 陆久吟顿时火冒三丈:“陆久吟!” 一声点名之后,林元元被陆久吟又往身后推了一点。 “谢谢……”林元元再次吱唔了一声,她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陆久吟竟然能为了护自己,做到这一步。 “你、你你你、你没事擦什么胭脂!”陆离气到说不清话来。 陆离这句话是实打实的责骂。 可陆久吟偏偏像是听不出来似的,一本正经应道:“为了听您讲学,特意擦的。” 林元元悄然向前挪动半步,抬眼一瞧,陆久吟的脸上果然泛着薄薄一层绯红。 ”陆久吟,你真的涂啦?“林元元缩回他身后,偷偷摸摸问起来。 陆久吟叹了口气:“没。” “那你脸怎么突然红啦?” “不是谁都能像你一样脸不红心不跳撒谎。” 陆久吟这一句话,明显在暗戳戳点她,但林元元只当没听懂,抿唇一笑,闭了口,老老实实躲在了他的身后。 再回过头来看讲台上的陆离仙师,此时已是气到脸上红一块白一块。 “陆久吟,你就继续包庇吧!“说罢,他袖子一甩,就要出门去。 "师父,您不讲了吗。“陆久吟淡淡道着挽留的话,语气平静如湖水,没有一丝情绪波澜。 林元元看到这一幕,紧绷的状态终于放松下来些。虽然没能砸到他脑门叫他摔下讲台出丑,但总算也是换了种方法,叫这讲学提前结束了。 可不巧的是,就在陆离仙师刚走到门口时,窗户外骤然阴风四起。 谁! 众人猛地一回头,只见四五个黑衣人遮头盖脸从窗户飞身翻入。 站在窗口防守的几位长老亦来不及反应,直到林元元大喊一声“小心”,那几人才顿悟似的转过身去,拔剑相抵。 林元元立刻从腰间将配剑拔出,就要去帮忙,却是被身后的苏莫停一把拽住了衣领,林元元一个没站稳,连带着苏莫停,一块儿撞到了门框上。 好在苏莫停夹在中间做了肉垫,林元元没有撞疼半分。 “苏莫停!你拉我干嘛!” “你什么能力,心里没点数吗?”苏莫停说话毫不留情,微微一用力,将林元元从身上推开。 可林元元刚被推开,就迎面撞上了门外闯入的黑衣人。 她没有犹豫,手中剑一扬,就使劲向那人刺去。 就在这时,苏莫停惊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元元!他不是您能对付的!他身上有灵云罩!他是筑基后期!” 这一声,直接让在场所有人都吓破了胆,因为在场的刺客中,身至筑基期的不下十人,筑基期上,更有人在,而这灵云罩,苏宁天曾提到过,是筑基后期才能练就的环身之术,用作防身。 而此刻,陆离仙师以一挑三,一剑落下,寒霜四起,这几个未及金丹的家伙不敢轻易上前,便把目标放在了他们这群小道士身上。 而林元元,正是这倒了八辈子霉,第一个撞上枪口的,才刚刚炼气三成的小师妹。 她听到“灵云罩“三字,才猛然反应过来,方才自己那一记倾力刺出的剑,别说伤敌了,倘若撞上对手周身淡青灵云罩引来反噬,轻则剑毁,重则肉身受创,五脏震伤。 可如今说要收手,定然是来不及了。她只好硬着头皮使劲握紧剑柄,试图偏离剑道,不要生生撞上对面之人的身前屏障。 剑离那屏障越近,强大的威压感就愈加清晰,林元元的手开始止不住得发抖。 下一瞬,竟有一只手轻轻扶住了她的肩,与此同时,她察觉一人从她身后贴了过来,逆着威压,帮她稳住了止不住后滑的身体。 随之而来的,是淡淡的柏香。 “陆久吟,你……” “别怕。” 话落,陆久吟的手蓦地压在了她的手上,用力握住了剑。 接着,只见他的手臂微微一颤,那好不容易才偏离轨道一点的剑,就又被他掰了回来。 “你……”林元元话未说完,陆久吟就全身猛地一用力,剑比先前抬得更高了,直指对面那人心口处。 一片粉光乍现,剑稳稳穿过了那层青色罩子,眼见就要刺穿胸膛,林元元立刻偏头闭上了眼。 果然,就在下一秒,一股血腥味扑鼻而来。林元元感觉自己被拦腰抱起,身后的人一个转身,剑一横,又是一道血液溅出的撕裂声。 直到她感觉到自己被轻轻放下,双脚踏踏实实地站在地上,她才喘着粗气睁开眼。 剑还完好无损地在自己手上,一旁站着的是陆久吟,地上躺着的是四五个黑衣刺客。 “你杀的?”林元元抬起头看他,语气有些发颤。 “你的剑。”陆久吟低头,眼里红得厉害,那只刚刚握在自己手上的手,五指向内蜷着,隐隐发着力,依旧保持握剑的姿势。 林元元不敢再多说,怕又把他惹生气。 环视一圈,那几十个刺客都被解决了,为首之人,也被陆离仙师打进了山牢。 陆久吟冲着林元元点了下头,便要走。苏莫停却是几步上前,拉住了他。 “陆久吟,不愧是金丹期啊,这三十六位刺客,除去我与你二师弟联手杀掉的两位,二十位长老杀掉的二十九位,剩下六个全给你一人杀了,厉害厉害。“ 他说得抑扬顿挫,陆久吟却好像并不在意,“几位修为高的都在师父手里,我这里……”他顿了顿:“还得多靠她。” 他说着,视线向林元元撇来:“谢谢你的剑。” 这是陆久吟第一次对自己说谢谢。 林元元手里的剑抓得更紧了些,明明应该是自己道谢的…… 十两银子,一条命,一声谢谢,这些都是自己欠下的。 想到 这,她毫不犹豫走上前,站到了陆久吟和苏莫停的中间,转头对着苏莫停狠狠瞪了一眼。 “我还没找你算账呢!把我推到刺客怀里!什么意思!” “……”苏莫停被这一质问,有些不好意思地红了脸:“我没料到他们会正好从门外过来……我以为他们都走窗户。“ 林元元哼了一声,苏莫停沉下头来。 总算堵住了苏莫停的嘴,林元元转过身,眼神落在陆久吟的脸上。 陆久吟也恰好在看她。 一旁,无碍的学员开始扶伤者回屋疗伤,长老们则是聚在一起讨论起这起刺杀来。 林元元的目光刚扫过去,就被那陆离仙师盯上了。 她心头一惊,挪到了陆久吟身后,确保自己全身都被陆久吟挡住,才松下半口气来。 可那几位长老却将陆久吟叫了住。 “陆久吟啊,听闻你昨晚已突破金丹,如此一看,身手果真不凡。” 陆久吟没有回话,只是微微颔首。 可随即,那位长老话锋一转,冷然道:“不过,这刺杀之事,造成我十三峰多位学生受伤,此事断不可就这么算了。 另一位长老补充道:“从即刻起,封锁十三峰峰门,定要找到那满脸红粉,寓言刺杀之人!” 话落,众人纷纷应和,以表赞成。 林元元心中当即了然,他们表面上是叫住陆久吟,实则句句都是对自己说的。 此番,虽然陆久吟强行背下搽脂抹粉的罪名,但在这几位饱经世事,老谋深算的长老眼中,早已给她林元元定下罪来了。 眼下要封锁山门,无非就是逼自己主动交代。 想到这,林元元不自觉掐起自己的衣角来。 可陆久吟却丝毫不慌,神色淡然:”师父,各位长老,我也认为应当闭锁山门彻查此人,但眼下天色已晚,堂中不乏年纪尚小的弟子,应早些休息才是。“ 他话说得轻柔,叫人纠不出错处,几位长老一番商议,倒也点头应下了。陆久吟的二师弟陆尚可,和林元元的师兄苏兰,被抽签选中协助看门老爷爷一块儿守山门。 林元元见长老没有强行要将自己留下问罪,便赶紧拉着陆久吟跑了出去。 陆久吟被这一拉,恍然有些无措,跟着这位小师妹一同跑出去,直到一股凉风钻进两人的衣领,两人才猛然定步。 月光浅淡,却将两人的脸照得清晰。陆久吟的袖子还被林元元紧紧攥在手里,他下意识想要抽离,可再一想,她才十二岁,也就顺其自然俯下身去,半跪在她面前。 “林小师妹,你拉我到这儿,是有什么事么?“ 林元元空咽了一下,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下意识将他一起拽出来,悻悻松开手,“陆久吟,我确实有些话想问你。“ 陆久吟点了下头,嘴角浅浅流露的笑意叫她安心了不少。 ”你先答应我,这次不许叫我滚了。“ 陆久吟听了,神色一怔:“对不起,我那时候着急了。” “是我的问题,我反思了……“林元元将他打断:”是我把事情想的太简单了。“ 说到这,林元元在陆久吟有些发烫的目光下,小心翼翼道:”不过,我确实有问题想问你。“ ”你说。“陆久吟的还是很轻柔。 “你是不是知道那人就是我。“林元元问得忐忑。 陆久吟听她这么问,忍不住抿嘴笑道“你说的,可是那无视纲常,扰乱客场,想拿弹弓伤长辈的大逆不道之人?” 9.一语寄平生 林元元听着,不由得嘟起嘴,腮帮子微微鼓起,低声嘟囔:“也没有很大逆不道吧……” “确实没有。”陆久吟摸了摸她的头:“我知道,你是想替我出气。只是方法幼稚了些。” “什么?”林元元骤然失神:“你居然知道吗?“ “傍晚那会儿,在竹林,我无意间听见了你和你师兄的谈话。”陆久吟的声音平和。 林元元闻言一时语塞,默了片刻,她半眯起双眼,上上下下仔细打量着面前的少年,眼神里带着几分戏谑的嫌弃:“没想到陆师兄这般看着衣冠楚楚的正人君子,竟也会做偷听旁人说话这种事。” 陆久吟撞上小师妹满眼嫌弃的目光,连忙想要开口辩解,薄唇微微张了张:“不是……其实是我……” 他稍稍停顿,方才那点急于辩驳的急切慢慢敛去,声音沉了几分,藏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歉疚: “其实,我刚对你说出那样的重话,我就后悔了,我原是打算寻个机会,找你道歉来着。” 这话从陆久吟嘴里说出,林元元的心头猛地一颤,耳尖与眼角悄无声息染上一层淡淡的绯红。 陆久吟的眉眼柔和下来,眼尾浅浅弯起,带着一丝无可奈何的温柔:“所以,对不起啦。” 简简单单一句道歉落下,林元元鼻尖骤然一酸,眼眶瞬间蓄满泪水。 曾从苏莫停口中得知陆久吟杀害九幽峰弟子只事,方才她还打算趁机问个清楚,可此刻万般疑问都尽数哽堵在喉,再难开口。 她愣住了一会儿,随即往前踏出半步,再顾不上什么,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了面前的少年。 陆久吟完全没料到她会有这般举动,身形微微一僵,整个人愣在原地,片刻之后,才缓缓放松身体,安静地任由她抱着。许久,林元元才稍稍平复心绪,慢慢松开了手。 他捏了一下林元元的脸,笑得有些苦涩:“ 你和你母亲一样,总是比旁人多知道很多事儿,像个小神仙一样。” “小神仙?”林元元微微皱眉,她脑海里构思出的小神仙,个个都是梳着个小辫子神神叨叨的家伙,与自己的风格,绝对是大相径庭。 谁知陆久吟却只是笑着点点头:“是啊,小神仙。” “我才不要做什么小神仙。”林元元双手叉腰。 “那就好好练剑,将来成为十三峰第一剑修。” “我也不要。”林元元撇撇嘴,偏头一笑。 “那你想如何?”陆久吟有些苦恼。 “做小神仙哪有做你师妹好?而且,剑修有什么好,我才不要当什么第一剑修,我要阵剑双修!” 说完,她抬头望向陆久吟:“至于你,我看天机修就不错,你要不要试试?” 月色皎皎,星河迢迢,晚风下,林元元头上的粉色飘带款款翻飞,搅扰着夜色,也触动了少年的心。 10.残剑碎骨,晚风诉衷 几道天雷劈下,一口血从陆久吟的嘴里溢出,接着,便是全身筋骨寸断的疼,他卧倒在地上,整个人蜷缩成一团,久久不能坐起。 很快,不败之巅的长老及门派弟子,都聚集到了他的住处——一处柏树林中的小木屋。 不久,他便在众人凄哀的神情中醒来,不用他们说,他便明白了。 眼角不自觉滑出一道泪痕,体内很空,泛着淡淡的痛。 他心里清楚,十二载寒暑磨剑的岁月,到此已然终结。从今往后,他便是一个再握不住长剑的废人。 他抬手,狠狠拭去眼角泪痕,扬声唤屋外众人入内。师弟师妹们围上来,一声声关切问候此起彼伏,他却只是垂眸,默然无言。 直到那位悉心教导自己十余载,名震四海八荒的师父走到床前,走进他的视线,他才再忍不住心中难受,掩面而泣,哭到失声。 师父遣退了屋中旁人,独自坐到床沿,温言宽慰,叫他不必惧怕,也明言不会将他逐出师门。可陆久吟手臂仍旧死死覆在眼上,不肯挪开半分。他不敢抬眼去望陆离,亦不愿直面这残酷的现实。 他在渡劫突破金丹之时,曾清晰地感受到一股外来之力,正是这股外来之力,硬生生将那灼身之累引入了他体内,重伤剑骨,而这股力量,他比任何人都清晰,正是与自己过招多次,此时正坐在床边愁眉苦脸之人。 他于心不忍当众揭穿,可周身剧痛翻涌,悲恸难以压制。几番哽咽抽噎过后,他才哑声开口:“您知道的,对于剑气,徒儿向来比旁人要敏感……” 话音落下,陆久吟偏过头去,眼泪止不住得流,他心中明晰,此话既出,二人之间的师徒情分,便就此断了。 陆离仙师也是明白人,他知道陆久吟给自己留了余地,便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默默站起身离开了。 留下陆久吟一人躺在屋内,他本想将碎掉的剑骨强行剥离出身,可一想到明日便是听道大会,他知道自己等了许久的小师妹会到,也就暂且将此事放下了。 否则卧床不起,又该如何是好。 这位小师妹,可不是寻常的小师妹,她是当年十三峰第一剑修林走之的女儿,犹记得那时候十三峰还没有分成十三峰,林走之与苏宁天对自己最是好。 尤其是林走之,是林走之提前得到他家要被灭门的消息,远赴南城,将自己于大火之中救下,以孤儿的名义,送至陆离门下,赐名陆久吟。他也因此心怀感激,立誓还恩。 可后来,因为一场他不知情的灾祸,北洲神山化作十三峰,原先十四位弟子分至各峰,林走之原是与苏宁天共赴九幽峰,却在后来莫名被踹下山崖,尸首无存。 其中的原因,也无人再提起。 他本想趁着听道大会,好好补偿一下这位做了多年小乞丐的小师妹,只是,他实在没办法再像当日那般笑着面对她了。 当他看到林元元为了自己与门派弟子发生口角时,他只恨自己下意识将手放到腰间,剑却不能自己入手了。 当林元元笑得灿烂,向自己问好时,他恨自己让她见了笑,更恨自己无言面对,无法说出那声“好久不见”。 他只想躲开,躲得远远的,那句“滚”却先于理智一步,脱口而出。 刹那间,他便红了眼眶,是后悔,是自责,是数不尽的,无法言说的失落,他甩开同行之人,有些仓皇地追了过去。 映入眼帘的,是少女在小心翼翼替他修补碎剑,是口口声声为自己辩解,是事后有些幼稚的报仇计划。 他一直跟在她身后,看着她慢慢制作好一个略显笨拙的弹弓,看到她弹弓对准陆离时嘴角那一丝略带跋扈的笑,看向她撒腿就跑时彷徨无措地大叫,他终于不自觉笑了出来。 再后来,刺客偷袭,眼睁睁看着她被师兄无意推到敌人面前,他又怎能做到袖手旁观,于是,他冲向前去,用了平常百倍的精力凝神,方才能发挥当年一半的剑力。 但,不想要林元元死,仅仅这一个心思,逼着他重新动用了体内碎裂剑骨,救下了林元元,也救下了本万念俱灰,想要就此了结的自己。 林元元紧随而至的那声谢谢,更是让他知道,自 己还是有用的,还是被人所期待着的…… 所以,他便借着与苏莫离的对话,对她道了句谢,虽然不知道她有没有看出这句谢是自己压在心底许久的心里话,但至少自己总算说出来了。 不过一会儿,他便发现,林元元果真还是小孩子,竟在陆离仙师点她名字时,那般惹人笑地躲到了自己身后,他想要笑,笑她明明都看到自己在帮她了,还那般担忧,躲在后面偷偷抠手。 后来,这个十二岁的小姑娘竟在众人目光下,毫不避讳十三峰师徒的眼光,拉住他的手,将他拉出门去。趁着那皎洁的月光,叫他自此换个道,叫他不要太过拘泥过去,叫他不要放弃自己…… 他低头,不敢看她,她太明媚了,张扬到堪比过去的自己。 “她以为我会气她去了九幽峰,可要论气,我只气我自己当初没学着那苏莫离,将她强行带来不败之巅。” “她说她想阵剑双修,那我便陪她练剑,也陪她练阵。” “可,当年误杀九幽峰弟子一事,苏莫停既然已经告诉她,我又该如何与她解释,又该如何就此事开口……” 晚风袭袭,他披散的黑发迎风飘洒,几缕发丝在风中散乱,扑打在他的面上,他以无心去整理,只静静看着面前少女,还有那两根从她后脑勺飘出的红丝带。 “很漂亮。”他轻声夸赞。 “可不是嘛。”林元元叉起腰:“这个颜色的丝带,我可挑了许久呢。” “不止丝带。” “……”林元元沉默了一阵子:“可不是嘛,我知道我的衣服也很漂亮!” 陆久吟笑了一声,偏开头去。 不巧的是,就在这时,体内碎掉的剑骨,似是扎进了血肉,剧痛瞬间流遍全身,他用力抿住嘴,不让那从喉咙倒溢的血溢出来。 可身上止不住的颤抖,没过几秒,还是叫林元元发现了端倪。 “你怎么了?”林元元扶住他。 他没有应答,而是面露难色,站起身就要跑开,可她却不愿就这么放他走,一把抬手拽住了他。 11.起阵一念相与护 林元元扶着他回到那间柏树中的小屋,陆久吟坐在床边,紧紧抿着的唇线处已然微微渗血。 “你到底是怎么了?”林元元又一次张口问,鼻息间满是急迫的担忧,可陆久吟只是用力摇了两下头,随后便抬手掐住封脉印诀。 很快,他就开始止不住地发抖,额角也渗出冷汗来。林元元在一旁看着,急得手忙脚乱起来,思来想去,还是找了一处角落,从衣领内翻出那本小册子来。 她迅速翻找到听道大会阶段,逐行检索起来,她不敢遗落任意一行,指尖点在书页上,不断滑动着。 终于,在一行结尾处,浅浅带过一笔道:“趁众人在学堂被刺杀的间隙,那陆久吟在屋内已是将体内残余剑骨,尽数炼化,分毫不留,接连咳血三日后,重出凝剑居。” 读到这,林元元怔愣住许久:“碎骨尽数炼化……应该很疼吧。” “躲在这里做什么?” 陆久吟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林元元全身一紧,忙将册子收入怀中,转过头,在脸上堆了个笑:“欸,你怎么突然就飘过来了,刚刚不还咬牙切齿谁都不理嘛……” 看着她飘忽不定的眼神,陆久吟似乎也不想多追问,只微微扬了下嘴角:“小师妹,你先回去睡觉,我处理点事儿。” “处理什么?”林元元像是听到关键词似的,猛地站起身来,眼神一亮:“是不是要清掉体内剑骨!” 心事被一语道破,陆久吟身形微滞,随机转身回床边。 林元元却是始终寸步不离,紧紧跟在身后,眼巴巴盯着他。 刚走几步,似乎就被陆久吟察觉到了,只见他骤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在与林元元那双大眼对视上的瞬间,他那素来沉稳的身姿竟无端慌乱几分:“你,这般委屈做什么。” “你不搭理我!你冷落我!”林元元说着抱怨的话,面上却并无怒色,旋即拉住他的衣袖,上前几步,将他推至床边。 “快说,是不是要清骨净体!” 在她的执拗追问之下,陆久吟招架不住,终是终是颔首道:“对,此东西留在体内本就无用,若是不小心牵动,还会反噬肉身。” “好。”林元元笑着扯住他的腰带,一使劲,就将他按坐在床边,“你清你的,我看我的,我守着你呀。” 说完,她嫣然一笑,恰似春风,陆久吟却是听愣住了。 陆久吟望着她澄澈明媚的眉眼,一时怔然失语。 “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许啦。” 她搬来小木凳,乖乖在床侧坐下,脊背正对床榻,乖顺开口:“放心,我绝不偷看,你只要无事,我便安分守着。” 少女端坐安稳,微微晃着脑袋,一派天真安然。 陆久吟望着她乖巧背影,心底软意翻涌,终是无奈失笑:“罢了,随你。” 林元元嘴角轻轻扬了一下,下一瞬,身后的少年便开始掐诀起阵,只听闷哼一声,阵法便从他周身漫开。 随着阵法圈的扩散,林元元也跟着屏息凝神起来,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皱起眉来。 接着,林元元听到了骨头碎裂的声音,这种声音,她上一次听,还是一年前在北洲街头行乞之时,另一个同行小乞丐被人打到骨折时。 刹那间,那年街头血腥的画面,夹杂着陆久吟细微的呻吟颤抖声,一并涌入了她的大脑,她瞬间慌张起来。 “陆久吟,陆久吟……你还好吗?”她喃喃问出口,她害怕陆久吟会像那日的小乞丐一样,死在自己面前。 她问了好几声,陆久吟都没有回答自己,她不禁紧张地摩挲起腰间“美娇郎”的剑柄来。 “没事没事,至少还能听到呼吸……”林元元自我安慰起来:“就是疼一点嘛,陆久吟这种大反派肯定能挺过来的。” 可不知是不是说话没避谶,美娇郎还没摸几下呢,身后那人仅剩的那点呻吟喘息声也没了。 “陆久吟?”林元元试探着问了一下,身后却是无人应答。 林元元瞬间坐直了,不好的预感几乎要将整个大脑充斥,她颤抖着将头撇过去一点点。 糟糕!余光里,好像没人在动!他不会把自己弄死了吧! “陆久吟,你再不说话,我可就不管你穿没穿衣服,直接转过来了啊!”林元元提高嗓音勒令其回应自己,可等来的还是一片寂静。 “完了啊。” 林元元猛地转过头去,本来还带着点幻想,想他只是累了,或者只是疼得叫不出声来了。却不曾想,陆久吟正穿着领口大敞的里衫,倚靠在床头处,嘴角的血正止不住地往下流。 视线往下移一点,胸口处有一个血窟窿,血窟窿四周有些开裂,裂缝中,也有血在一点点地渗出。 林元元看傻了眼,抬手想要去帮忙,却不知如何是好。 “怎么办?我去叫人来帮忙吗?”她自言自语起来,但她又想到,书中的陆久吟可是活到最后和苏莫停大战的,怎可能就折在这听道大会? 一念迟疑,进退两难。 她怕无人施救,他就此殒命;又怕这本是清骨必经之痛,她贸然惊扰,反倒乱了他的修为契机。 瞬息挣扎,慌乱压过迟疑。 算了!没时间犹豫了,他这样子哪里还像能撑住的?想到这,她立刻抬脚冲出小木屋,冲出柏树林。 可离了柏树林,看到漆黑一片的天地,她才猛然想起,现在已然夜深,该到何处找人! 于是,她当即又转身跑回屋内,床上的陆久吟眉头紧锁,脸色也愈加煞白,唯独那双唇,在血的浸染下,变得比平日还红艳。 “陆久吟!醒醒!不许睡!”林元元将头凑近,扯着嗓门喊了两句,随即两手伸向前,抓住他的肩,用力晃动了两下。 陆久吟依旧没有什么反应,林元元实在看不下去,学着先前师父的样子,在指尖引入法术,轻轻点在陆久吟额头处,试图唤醒他。 可她殊不知,那日师父点她的额头,是在帮她开启灵识,她如今这样贸然点在陆久吟的额头上,再多法术都是没用的。 不过多久,林元元自己也发现没用了,但她没反应过来是位置的问题,只觉得是自己法力微薄,修为尚浅。 她久久凝眸于自己的双手,上面是未褪散去的灵力,和无心沾上的陆久吟身上的血污。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想要变强。 当情况危 急,她没有时间多想,这个办法不行,就换个办法! 只见她将手在衣服上蹭了蹭,擦去了血污,但没有收回法力,转而从怀中掏出阵笔。 抬手凌空一划,刹那间,陆久吟先前造出的黑色阵法骤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她的粉红阵气。 “飞花定魂阵!” 林元元一声令下,阵法范围内的细微灵气全都旋然聚集。 “定!” 那点点灵力,夹杂着粉色光晕,随着她手指的方向,飞速涌向陆久吟。 林元元的额头上也跟着附上了一层细碎的汗珠,这个法术对她来说可不简单,是她在那本天机薄里中后期的故事里学到的。 那本册子里,她到死就只修炼至练气圆满,连筑基期都没跨入,而这个“飞花定魂阵”,是她练气八层时自创的。 如今,才刚练气三层的林元元,就这样顶着身体的极限,使出了这一招,果不其然,她很快就陷入了体力不支。 “陆,陆久吟……你快给我醒过来,不然我就……”她还没说完,身体就猛然一颤,跌倒下去。 可她还是强撑着举起一只手,扣紧了床边,重新用力站了起来。 腿依旧是软的,但她一手扶床,一手运法,还算勉强可以支撑。 于是,她就这样勉强靠臂力强撑在床边,眉头越皱越紧,心里忍不住不停歇地咒骂起来:陆久吟,再不醒可就太没良心了!你干嘛非要半夜剔除剑骨,你瞧瞧,出事了还得本姑娘救你! 林元元手抖得不行,就快要支撑不住了。她索性破口大骂了一声:“陆久吟,你混蛋!” 说完,她就哭了,手臂剧痛之余,一点法术都再使不出了。 她看着床上依旧一动不动地少年,抬手捂住脸抽噎起来。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轻轻的,却字字落心:“林元元……是,是你吗……” “是我!”林元元大声应道,随即双手扒住床边,将半个身子撑起,直到整个头从床边露出来,堪堪抬眼。 陆久吟还靠坐在那儿,鲜血、干血混杂在他的下巴上,眼皮微张,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具莫名复活的死尸。 “你,救了我?” 干尸开口了,可林元元哪有功夫理会? 她的目光全都聚集在他的胸口和嘴角了,确认不再流血后,她才长长舒了口气,一屁股坐到地上。 陆久吟明显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见林元元摔下去,一下子坐得笔直:“林元元!” “我在……”林元元用尽气力,回了他的话,“我太累了,让我睡会儿。” 说着,林元元就要闭上眼,可还是在闭眼前努力抬起头来看了一眼。 这一眼,恰巧陆久吟将头探下床来。 两个面色惨白之人,就这样一个头朝下,一个头朝上,蓦地对视上了。 “你怎么面色这样难看?”陆久吟不禁开口发问,声音仍旧沙哑,在林元元看来,还多了几分死寂气。 “我救你一命,记得请我吃饭。”说完,林元元连嘴都没来得及闭上,就重心不稳,向前倒下了。 好在被陆久吟眼疾手快扶了住,才没撞到床边上。 12.崖边对峙,恩断意寒 此时此刻,掌心托着林元元的脸,陆久吟心中不可能没有半分自责。 虽然不知道她是凭何手段救的自己,可看着这张不剩什么血色的小脸,他也清楚,她昨晚定是废了不少功夫。 念及此处,陆久吟一只手继续稳稳捧着她的脸,身体慢慢移下床,另一只手搂住林元元的腰,微微一用力,便将她抱了起来,放在了床榻上。 “林元元,其实……你骂我混蛋那句,我听见了。” 他轻语一声,随后便在床边坐了下来。胸口还在隐隐作痛,是他取剑骨时在身上挖的血窟窿。 还记得约一个时辰前,他本想按照自己在古籍中找到的法子,强行剖开灵根所在处,扯出与其紧密缠绕的剑骨。 奈何天不遂人意,那剑骨早已碎裂成了根根小刺,或许是因为先前在学堂强行用剑的缘故,那小刺已然深深浅浅扎进了灵根里。 如此一来,他只好硬着头皮用书中几倍的法术与精力,自然很快便是灵力透支,肉身崩损,再难坚持到最后的愈身法术,才让林元元看到自己血流不止的样子。 他记得,当时自己已经是连呼吸都困难了,每呼吸一下,全身筋骨肌肉就跟着吃痛。 可偏偏那颗心脏却跳动得不停,逼着血液倒流,挤入喉咙,从嘴里溢出。 他那时不是没有意识,他也想过叫林元元去求救,可自尊心作祟,化作桎梏三缄其口。 当他幡然醒悟再欲开口,便是想喊也喊不出了。 浑身上下的剧痛使他本能陷入逃避,他张开嘴,唯独剩下一口接一口的喘气,想呼喊,却只余下一道接一道的呻吟。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察觉自己离死亡这般近。 是林元元一声接着一声,或呼唤,或咒骂,强行拖住了他的意识。 想到这,他俯下头,将衣袍重新裹好,将披散多时的头发也重新梳理好。 再看一眼床上睡得正酣的少女,随即轻手轻脚锁上门,撑着晨时天边的微光,去找陆离仙师。他要去替林元元请假。 陆离仙师的住处在不败之巅的峰顶处,那儿不同于陆久吟的凝剑居,周围不见翠柏,也没有其他树,视野极其辽阔,传闻他每日都要站在那悬崖绝壁处,俯瞰十三峰,然后冷笑一声,笑自己三年来的独孤求败。 陆久吟很快便到了这山崖边,他也冷笑了一声,笑自己十二年来的倾诚罹祸。 “久吟,你来了。”身后传来那声他曾听过不下万次的招呼声,陆久吟身形一颤,回头看见师父那十年如一日温慈的表情,割裂感再次将他吞噬。 “嗯,我来了,我来给林元元请假。”陆久吟努力将声音压得低,压到听不出心中波澜。 陆离仙师有些诧异:“给她请假?” “不错。”陆久吟点点头:“她昨夜起阵救我,耗费了太多法力,今日不宜再出门。” “你倒是一如既往地贴心。”陆离上前一步,伸手想要拍陆久吟的肩。陆久吟下意识身形一撤,低着头,没有看师父。 陆离似乎也料到了这一刻,赶紧将话题重新转移到林元元身上:“那说说那个姑娘吧,你说她救你,她才练气三层,如何救得了你?” “五层了。”陆久吟打断道:“她昨夜用的法术远超三层可以驾驭,应该是用法术期间,体内灵力被迫运转,无形间突破了。” 陆离听了,双眼微微眯上些,半信半疑道:“就算练气五层,也救不了你吧,你都金丹了。” “可她就是救下了。”陆久吟下颚微微抬起些,看着与自己一般高的师父,终究还是撇过头去:“我的剑骨,碎了,扎在灵根里,硬拔出来,差点死。” “硬拔?”陆离瞪大了眼,语气有些哽咽:“怎么不叫我来守着你。” “你?”陆久吟亦是哽咽:“……” 两人再次无言。许久,陆离才再开口:“久吟啊,我知道你恨我,但我也是为了你们徒弟间能够和谐啊。” “和谐?”陆久吟就要溢出的笑声硬生生被紧皱的眉头压了回去。 “我从小,哪里没有让着他陆贵?师父,你明明有那么多办法,你可以叫我武道大会上让让他,可以叫我平日不要与他争,可以让他当以后不败之巅的继承人……”说到这,他几乎哽咽到失语:“可为什么……为什么偏偏选了这个办法,偏偏是这么一个叫我如此生不如死的办法!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难道我不是你的徒弟吗,难道我不是也姓陆吗……” 说到这,他胸口好不容易结痂的血窟窿,又一次被撕裂开来,比口吐鲜血先来的,是心口处透过衣襟的猩红。 陆离抬手扶住他:“久吟,你先冷静,为师也是实在没办法……他是为师和阿银唯一的孩子,为师如何忍心叫他处处被人压一头,低人一等!” 陆久吟已然跌跪在地,他大口喘着粗气,抬起头,眼里血丝四布:“您就不怕我会将这事说出去吗?您就不怕身名俱裂吗!” “你不会。”陆离松开扶着他的手,背过身去,抬头望着云雾缭绕下若隐若现的其余十二峰,抑声叹了口气。 陆久吟失了支撑,整个人跪倒下去,双手撑在地上,不自觉揪紧了地上的草。眼泪再次决堤,他来不败之巅十二年,这是第三次哭,一次是第一次见到陆离,那时要和救自己的林归之分开,还有一次就是剑骨断裂那晚,陆离来看自己。三次,每一次都和自己的师父有关。 不过,师父说的没错,他怎么可能说出去呢,现在他只是师门内的弃子,若真把事情闹大了,不败之巅不留他了,他顶着一身碎骨,才是真的无路可走,无处可去。 “回去吧。”陆离背对着他,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你如今已突破金丹,换个道儿练,我还是你师父。” 陆久吟伏在地上,沉默了许久,将倒漫入嘴里的血咽了回去。想来师父应该是要去给众门派弟子上早课了,他也不能 再趴在这里了,毕竟这条命还是林元元拼命救回来的,可不能再废了。 他爬坐起来,双膝盘好,打算稍微平复一下,却不曾想,师弟陆贵昂首走来,从远处的师父身旁经过,停步在他面前。 陆久吟皱眉,颔首闭眼,不想理会。 可陆贵既然来了,必然没那么容易走,他低头看了一眼身下的陆久吟,冷哼了一声:“师兄,你这一副惨样,做给谁看?” 这句话,很刻薄,至少在陆久吟看来是这样的。他从未对他的师弟低过头,但此刻,他坐在下方,无论如何都是要抬头的。陆久吟也不是十分倔强之人,他不想多起争执,便缓缓抬起些头来,不巧艳阳已升至半空,他一时间竟被照得睁不开眼。 “师兄,这般眯着眼看我,是看不起我吗?”陆贵的声音不乏挑衅意味:“不过我可奉劝你一句,现在的你,除了样貌,哪一点比得上我了。不过嘛,在这凭实力说话的十三峰,你就是废物,彻头彻尾的废物!” 陆贵越说越激动,陆久吟早料到这人会来挑衅,故也没多生气,叹了口气:“师弟,我问你件事。” “嗯哼?” “你见过练气五层说金丹初期是废物的么?尤其是在这所谓凭实力说话的十三峰?”陆久吟一边说,一边站起身来:“让开,我要回凝剑居了。” “倘若我不让呢?”陆贵怼在他面前,高高抬着下巴。 “师父去给大家上课了,你不去听?在这拦我?”陆久吟侧身想要避开他。 谁知陆贵直接扬手就是一掌,用力拍到了陆久吟的肩膀上。被这么一拍,陆久吟先前好不容易吞回去的血一下喷了出来,溅在了草地上。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陆贵便揪住了他的衣领,将他拽到了面前。下一秒,便是咬牙切齿道:”陆久吟,你这么多年都享受着天才的名誉,如今也该学学怎么做普通人了。首先,说话眼睛要看人!你这十几年有几次说话是看着我的?我就当真这般入不了你的眼?“ 陆久吟抬手擦去嘴角的血,用力从他手上挣开。胸口疼得厉害,他自知已无力再僵持,转身便要走。 “陆久吟!”陆贵显然还不解气,就要追上来拉住陆久吟,陆久吟不想再与他纠缠,眉头紧锁下,他强行运转起体内金丹,就要打算给他点颜色。 可有一人,如风一般从他身旁路过,抢先抓住了那陆贵扬在半空中的手。那人正是他的救命恩人,林元元。 “不败之巅二弟子,我忍你很久了!你还真是欺人太甚!敢不敢报上名来,我俩堂堂正正打一把!”林元元怒目圆睁,陆久吟本想要抬手拦架,但想想算算了,陆离该打。 “你就是那个我师兄的忠实仰慕者是吧,你在十三峰可出名了。“陆贵猛地撒开手,两人拉开距离来。 “正是在下。”林元元说着,就当这陆久吟,陆贵二人的面,洋洋洒洒拔出了腰间那把“美娇郎”。再抬手,已然剑指那陆贵的鼻尖。 13.躺平之 “好啊,是你逼我的。”陆贵迎着那剑上前一步,一挥袖,银剑出鞘,悬于面前。 这剑寒气逼人,林元元被刺得瞬间睁不开眼。 下一瞬,那陆贵便提剑朝她冲来,嘴里嚣张道:“我早就看过那听道名薄,十三峰一百二十八名弟子,你就是个位列九十八的练气三层的小乞丐,胆敢对我叫嚣?” “还真是口气不小!”林元元一个下腰,避开那飞来之剑,趁剑落空之际,抬脚便是一踹。 这一脚恰中陆贵下颚,不带半分法术,全靠凡体力道,便将他踹翻在地。 林元元两步走上前,挥起美娇郎,架在他脖颈之侧,嘴角一勾:“哦,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陆贵急着想要起身,却被林元元用剑压得半分不得动弹。 “原来你只是不想做十三年来不败之巅第一陆久吟的手下败将,做我这位列九十八的乞丐的脚下败将还是很乐意的嘛。” “你……!”陆贵被怼得满脸通红,说不出话来。 “林元元,休得在此胡闹!” 这声音……是陆离仙师! 林元元瞪了陆贵一眼,手腕一转,将剑插回鞘中,回过头去。 此时陆离已然走近,陆久吟也已经站在了她的身前。 林元元悄悄探出头去,却见面前远不止陆离一人,学堂内众学子也都在,此刻,无一人敢说话。那陆离站在最前边,手里的剑攥得紧。 “陆久吟!你和其他门派的女修联手欺负自家师弟,你可知错?” “是他出手在先。”陆久吟声音有些发颤。 众修士中的一位绿衣女修叉起腰来:“我呸,陆贵师弟一向为人谦逊有礼,怎么可能无端挑衅。” 陆久吟不擅吵架,只偏过头,目光紧紧锁着陆离,那陆离却不看他。 林元元看不爽,横跨一步从陆久吟身后探出身来,抬手指向那人:“你穿着个绿衣裳,一看就不是不败之巅的弟子,竟然对不败之巅门内之事这般了解?难不成?你平日经常来做客?亦或是说,你暗恋陆贵?” 众人一听,视线立刻汇聚到了那绿衣女子身上。那女子不同于十二岁的林元元,看起来至少有十六七岁,被这么一说,当场羞红了脸。 “你这小孩!尽胡说!”那女子几步后撤,竟走到了苏莫停身边,拽了两下苏莫停的袖子,急得快要哭出来。 林元元注意到苏莫停,苏莫停此刻的表情像是喝了酸黄瓜汁,嘴角一抽一抽的:“林元元,你快过来,别在那胡言乱语,等回九幽峰,我再让师父收拾你。” 林元元注意到苏莫停似乎与平日有些不同,再回过头来看那绿衣女子,顿时后背发凉: 这女人,不会就是册子中那位苏莫停的白月光,沉香峰的公认女神,一把皮鞭抽遍江湖败类的江落师姐吧! 事不宜迟,林元元还想像之前一样,拉着陆久吟就跑。可陆久吟却反手将她拉住,小声提醒道:“你没看见他们个个都带着杀气吗。” 林元元这才反应过来,陆离仙师,苏莫停师兄,江落师姐,包括身后刚站起身的陆贵,个个都压着眉头,气势汹汹。 “他们是不是不会放过我们了……”林元元喃喃道,“那这样,陆贵交给我,其他交给你,我们……唔唔唔!” 话没说完,就被陆久吟捂住了嘴:“先别急,交给我。” “你能有什么办法!”林元元刚掰开陆久吟的手,却见陆久吟本就泛着病态苍白的面容骤然失色,另一只手上不知道运的什么法术,下一瞬,就在她眼皮子底下直直倒了下去。 摔在地上,重重一声,林元元当即倒吸一口凉气。 抬头一看,陆离眼底的怒意瞬间全然没了,飞身向前来一把将陆久吟抱了起来。再看苏莫停,他好像也解气了似的,几步便跑到了她面前,抬手拽住她的后领,就将她掳了走。 余光中,苏兰和江落师姐也跃至陆贵面前,扶他离开了。 大家,就这么解气了? 林元元有些难以置信,明明上一秒还在喊打喊杀,纠缠问罪,人一倒下,竟就都能瞬间释怀,过往不咎? 确实啊,谁会跟一个没意识的人计较。 她叹了口气,就这样被苏莫停拖着走了好一会儿,直到脖子被勒得有隐隐发疼,她才嘟囔了一声,从他手中挣开,就要走。 苏莫停哪能就这么让她走,伸手拽住她的袖子,将林元元拽回面前,咬着牙道:“一个晚上见不到你影子,早上你就在这惹事,你能不能懂点事?” “切。”林元元不想多解释,撇撇嘴沉下头。 “怎么?我说的不对?”苏莫停眉心微拧,可转头看到从不远处走来的大美人江落,顿时又舒展开来。 她来了,林元元就更不想多待在这了,毕竟那美人背后斜捆着的鞭子实在看着吓人。 “那个……我就先走了。”林元元趁机挪开身子,却不料又被苏莫停拽住了。 “你到底要干嘛!”林元元被他这样拽来拽去,明显不耐烦起来。 苏莫停眼珠轻一横扫,点在江落师姐身上:“林元元,给人家道个歉。” “……”林元元沉默了一会儿,见面前一男一女眼神灼热,于是也不再拖延,张口道:“让她先给陆久吟道歉。” 此话一出,江落浑身一怔,抬手捂住嘴,双唇微张,像只失措的小鹿似地看向苏莫停。 林元元看着却觉得奇怪,以她对书中江落形象的记忆,此时她应该是一鞭子甩过来,而非这般矜娇地看着能力不过与她相仿的苏莫停。 苏莫停深呼吸了一下,一字一顿道:“林,元,元。” “我在。”林元元无视他的语气压迫,转而歪头一笑:“怎么?江落师姐不道歉的话,我是绝不会道歉的。毕竟不能只讲对错,不讲究先来后到呀。” 她咳咳两声:“是她给陆久吟泼脏水在先,我给她泼脏水在后。” 说罢,见苏莫停又要张嘴袒护,她直接一巴掌捂在了他的嘴上,目光紧紧锁定上一旁的江落:“师姐,这是你我之间的事,你无论是要打要骂要辩解亦或是要和解,都应该由你自己说出口。而不是靠他苏莫停。” 林元元微微压低眼皮,目光没有丝毫闪躲。 “嗯……”江落摇摇头,躲开目光,“那便算了吧,两清。” “好。”林元元不多纠缠,转头看向苏莫停,一挑眉:“听到没,师姐说两清。” “两清就两清罢!”苏莫停哼了一声,似乎不太服气,袖子一甩,跨着大步走了。 林元元 侧过头来看了一眼江落:“你是沉香峰的大师姐吧。” “你听说过我?”江落抬眸,语气虽柔,却仍带着一层清冷的距离感。 “早有耳闻。”林元元一笑:“但不知为何,你和传闻中不太一样。” “传闻里我是什么样?”江落有些发急,“你们九幽峰内部聊到过我?可是莫停师兄与你们提起过?” 林元元嘴角一提:“不是哦。” “那是苏师尊提到过我?” “也不是。” “那是……?”江落急得脸上漾开红晕来:“小师妹,你快告诉我。” “不瞒你说,古籍早有记载。”林元元闭着眼,面露得色。 江落:“……” 见对方不回应了,林元元掀开半只眼瞟了她一眼,本以为她会追问是何古籍,却不曾想她竟二话不说,转身走了。 “小师妹,不愿说便不说,何必编造什么古籍来欺我。” “我不是这个意思!”林元元连忙叫出声,可那江落却不再搭理她了。 只剩下她一人,林元元原地徘徊了一阵子,奈何八月末的天气实在闷人,心想着要找一处避太阳,不知不觉就回到了凝剑居。 她才刚至门口,就隐约听见屋内有交谈声。 “呼——” 林元元长长吐了口气:“也罢,那我先不进去了。先听听他们在干嘛。” 一句自说自话后,她抱膝顺着木门滑坐下来,一只耳朵悄咪咪贴了上去。 只听少年先开口:“您走吧,我自己待会儿。” 冷淡淡的,林元元也跟着打了个哆嗦。 再听那老者接着开口:“其实我也并非真想把你逼到绝路,有件事本想等你自己悟,如今还是告诉你吧。” 这话说得亲切,可话音过后,两人的声音都骤然降低,林元元瞬间什么也听不见了。 喂!搞什么,不愧是北洲十三峰首峰师徒,还真是警惕得很! 林元元有些不甘心,立马掏出那本小册子:“我就不信你们有什么能瞒过我林元元的!” 不过她好一顿翻读,与凝剑居师徒私话袒真言相关的情节都没有出现。 这样的话……她闭目沉思了一阵子,随后猛地睁开眼来:“我知道了!原书里陆久吟修天机道是自己拔剑骨之时悟出来的,但他当时晕过去了,错过顿悟的最佳时机,如此一来,便只能靠他师父点破他了!” “一定是的……一定是的……”林元元小声反复自顾自确认了两遍。 不巧的是,门下一刻就被打开了,直接撞在了林元元的脑壳上。 “嘶……”林元元捂住头,抬头一瞧,是一脸严肃的陆离仙师。 “仙师好。”林元元喃喃开口,心里有点慌。 陆离也没给她留面子,但碍于长者的面子,也没过多指责,只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指了她两下。 陆离:“林元元,既然入了十三峰,哪怕十二岁,也别总把自己当小孩子了。” 语气犀利,林元元不爱听,单边腮帮子鼓起点气来。 陆离继续道:“久吟他休息了,你跟我回一趟永先居。” 永先居,就是陆离的住处,悬崖边,东南西北四洲境内,离天最近的地方。 14.狂霸之气 林元元虽然不太喜欢这个老头,甚至有点怕他,但想来自己毕竟也是九幽峰的三弟子,这老头断不敢私自了结自己。 她站起身来,点点头,便跟着陆离上山了。 两人一路无言,林元元还是时刻保持警觉,毕竟她坚信,这老头绝对算是个心狠阴毒之人。 “林元元,你从小就叫这个名字吗?”陆离捋了把胡子,语调拖得慢慢的,好像在打量她。 林元元:“嗯,一直叫这个名字。” 陆离沉默了一阵子,若有所思道:“林归之,你母亲。” “提她做什么。” 林元元原先以为他会追究自己那日是如何预言学堂遇刺的,没想到他会问起自己的母亲。 她垂着眼皮,有些不耐烦起来:“几年前就去世的人,何必再提。” 陆离只是笑了笑,似乎是看穿了林元元的心思。 “你是不是有些恨她?” “不恨。” “那为何不愿提起?” “哪有这么多为什么。我恨死你们十三峰了,还不是被你们拖过来做弟子了?恨不恨,还重要吗?” 陆离微微顿足,目光在林元元身上停留了一会儿,淡淡笑了一下,不再追问。 两人很快到了永先居,陆离将林元元请了进去,没备什么茶水,只将屋内众杂役弟子请了出去。 “林元元,你跟你母亲很像,这也是为什么门派弟子下山都能一眼认出你来。” 陆离说得语重心长,林元元听得心烦难耐。 “仙师,不是说了不提她么。” “不是我非要提她,只是有些事,我肯定要从你这搞明白。”陆离说罢,单手平展于身前。 接着,几圈黑色法术氤氲开来,细看,里面还夹杂着些许粉色。 林元元看得有些发痴: 只见陆离手中出现了一块长得极为漂亮的石头,石头上布着缕缕细纹,凑近一瞧,每一缕细纹都闪烁着亮粉色的柔光。 “这是何物?”林元元抬头看老头。 “这是你母亲生前所制,内含巨量灵气,可在做阵时充当阵眼,等你再修炼一些时日,到时候需要布高阶大阵,有这东西,会轻松许多。” 说罢,陆离手一握,阵灵石便消失于掌心了。 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肩:“你母亲早就料到你日后若是上山修炼,保准会练阵,所以提前给你准备着了,至于你要同时练剑,你母亲着实没有料到。” 讲到这,陆离顿了顿,站起身来,晃悠到一个壁橱前。 壁橱上,摆放着好几把剑,看着像是尚方宝剑,却个个都有残缺之处,有的剑身开裂,有的剑柄烧尽,有的只剩下一副剑鞘。 细数,共十四把。 十四把剑的中央,平铺着一张水墨画。 林元元顺着陆离的目光,缓缓将目光落在画上。 画上,亦是十四人,七女七男,画得不算精致,却格外生动。 林元元一眼便看出最中间的三位,从左到右依次是陆离仙师、母亲、和师父苏宁天。 画中的人看起来很年轻,尤其是陆离仙师,跟现在判若两人,画中人还是一头乌发,意气风发。 再看身边这个招人烦的老头,银白的长发,不加修饰的黑色长袍,脸上满是岁月痕迹,完全看不出来他与苏宁天是同辈人。 察觉到林元元扫视来的目光,陆离不紧不慢张了口: “元元,你母亲当年也和你一样,能预知后事,她预言的许多事,我们大家最初都只当作是玩笑话,却不料日后都一一应验了。 所以那日你预言学堂会遭遇刺客一事,仙师我并非全然不信。” 见陆离稍稍放低姿态,林元元也微微收敛起脾气,严肃道:“既然相信,那你为何不提前下课?那样不就可以避免那么多弟子受伤了。” 陆离被她问得一怔,当即蹲下身,把林元元拉到近前,目光沉沉锁住她:“我只是迫切想要知道,你到底会不会预言,你到底,是不是林归之的孩子。” 你告诉仙师好不好,告诉仙师你是如何能预言的?” 林元元下意识咬了咬嘴唇,撇过头不愿说。 陆离有些急了,双手捏着林元元的肩前后摇晃了几下:“说啊,林元元,你说话啊……” “我不说!”林元元一把推开他,接连后退好几步。 见她如此抗拒,陆离也瞬间怔愣住,双手还停滞在半空,面色茫然。 “您当初怎么不问我娘,现在揪着我问,我才不和你说。” 林元元说完,心道此地不宜久留!转头就往门那边跑。 “站住!”陆离厉声喝道。 “我不。” “你娘留给你的阵灵石你也不要了?” 林元元猛地站住了脚。 “乖,你与仙师好好说说,你到底是如何预言刺杀的?” 陆离一边说,一边缓步靠近,最后在林元元面前俯下身,摊开手,露出阵灵石来。 “我可以告诉你,”林元元猛地抬起手,指向壁橱上方,“但我要把我母亲那把剑也带走。” 陆离一听这个要求,脸上故作和蔼的笑骤然收了回去:“这剑已经损坏,早就没了复原的可能,你带走也没用。更何况,你不是已经有配剑了?” 林元元摇摇头:“既然没有用,那您为何留着?” “额……” 没等陆离编出个所以然来,林元元就将他打断道:“既然无用,她是我娘,我带走她的剑,有什么问题吗?” 陆离站起身,在屋内来回踱步许久,终于定立在了那壁橱前:“好,只要你说明白你与你母亲是靠什么预言的,阵灵石和她当年的配剑,我一并给你。” 他说得很用力,像是咬牙做了很大一个决定。 “不。”林元元当即抬手摇了两下:“你先把这两样东西给我,然后把我送回我两位师兄那儿,我再告诉你,不然您修为远胜于我,你要是耍赖不让我走怎么办。” 陆离拿她没办法,只好将两样东西先递放到她手上:“只是可惜啊,你娘当年只留下这剑鞘,剑体已经全然毁了。” 那壁橱上的十四把剑,个个受损,可偏偏有一把剑身已全然不见。林元元早就猜到那会是自己母亲的。 毕竟…… 连自己肉身都 没护住的人,如何护得住剑。 陆离:“走吧,我送你回住处。” “好。” 苏莫停和苏兰二人像是早早就感受到了陆离身上的强大气场,已然昂首挺胸候在门口,衣冠楚楚的模样,倒也沾了几分玉树临风之姿。 “仙师好——”两人齐齐低头。 趁陆离对他二人点头示意之际,林元元身形一摇,躲到了两位师兄中间。 “你挤到我了。”苏兰小声嘀咕了句。 苏莫停也跟着皱起眉头来。 陆离则是垂眸看着她,像是在等她开口。 “好啊,那今日,趁两位师兄和陆离仙师都在,我就把那日学堂之事与大家说个明白。”林元元特意提高了嗓门。 苏莫停闻言立马把她往后拽了拽,压低声道:“那日的事还是别提了。” 林元元抬头看向他,笑着摇摇头,随后冲着陆离露出个意味深长的微笑:“仙师,且听我慢慢道来。” “那日,我在竹林里提醒您,是因为我早就察觉到那些人,并且已经判断出那群人的实力,个个武功高强。 至于是如何察觉到的,那可就要长话短说了。” “你说。”陆离眉头紧锁起来。 一旁的苏莫停和苏兰也紧张起来。 林元元冷笑一声:“那日,你们近二十位剑修从西北方向竹林处御剑飞来。您可知,您走路是带风的,浑身上下自带狂霸威力,更何况是御剑,还是二十人!速度那般快!人那般多!那狂霸之气当真可以将整个学堂外的学子都生生掀翻了去啊!” 苏莫停听着嘴角抽了一下,偏过头去,肩头微颤。 林元元继续冷笑道:“可是,您也看到了,纵使你们有这般惊天地泣鬼神的狂霸威力,各山前来的修士们还是个个安然无恙。这说明什么?” 一直在沉思的苏兰忽然猛地抬起头来:“师妹,我知道了!” 林元元转头看他。 苏兰兴冲冲道:“肯定是有同样厉害的狂霸之气与他们对冲,相互抵消了!” “对!”林元元扬起手,拍了一下苏兰的手臂,随即转头看向陆离,“仙师!那日,正是有与您二十人实力相当的一群人,从东南方向的山门直上而来,恰好你们从东南山顶御剑下行! 林元元越说越激动:“所以,正是他们那群人身上的狂霸之气暴露了他们,也正是那狂霸之气,与您二十人对冲,让百余学徒免于被掀翻之灾啊!” “林元元,别说了……”苏莫停拉了一下林元元的袖子,另一只手扶住额头,眼神频频向陆离的方向瞟了几下。 林元元这才从慷慨激昂的演讲中抽回神来,抬头一看,陆离仙师已然面色铁青。 “仙师?”林元元试着戳了一下僵在原地的老者。 “林,元,元!” 陆离这句话说得一字一顿,算得上是咬牙切齿。 “你可真是不可救药!” 眼看他就要发作,林元元当机立断转过身:“快跑!” 话落,她左右手拉住两位师兄,飞速冲回屋子里去。 “小东西!我迟早叫你苏师父来治你!” 15.那年二月 “切,我师父才不可能听你使唤呢。” 林元元背倚着门板,胸口还微微起伏,嘴硬得很。 苏莫停抬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你到底什么时候能长大。” 苏兰却是一本正经道:“我觉得三师妹说得没什么问题呀。毕竟咱俩不也是察觉到陆离仙师的剑气,才出门迎接的嘛。” “那剑气能将人掀翻?你翻一个我看看!”苏莫停哼了一声,一个人走到了窗边:“你俩再这么下去,我们九幽峰的脸就要被你们丢尽了!” 听了这话,林元元和苏兰对视一眼,悻悻耸了耸肩。 “好了,师兄,是我错了还不行嘛,但仙师他也有错,要不是他非要逼问我,我才懒得胡编呢。”林元元撇撇嘴。 苏兰连忙跟上:“是啊,我和师妹也不是故意的,而且不得不说,仙师不愧是化神期,未出鞘的剑,只别在腰间,剑气都这般压人。” 一提到剑,苏莫停终于想起了什么,目光落在林元元怀里。 “林元元,你抱着个没剑的空壳做什么?” “这是我娘生前用的佩剑,就剩个壳了,我给带回来了。”林元元没多弯弯绕,直接道明了剑的来历。 此话一出,苏莫停、苏兰二人都愣住了,一时不知该作何态度。 许久,苏兰才缓缓道出四个字:“师妹……节哀……” 林元元对着天上翻了个白眼,抬手给了他一拳:“节什么哀。我把剑鞘带回身边了,这是好事。” “嗯,是好事。”苏莫停插嘴道:“那把它带回九幽峰,叫咱师父帮你收起来吧。” 她想起永先居内的情形。水墨画中十四人,木壁橱上十四剑,一人一剑,分明对应。如此看来,苏师父的剑,多半也在其中。 她好不容易才把这残破剑鞘带回来,若是交给苏师父,说不定过几日便要被送回永先居,重新归入那十四柄剑的行列。 想到这,林元元又用力摇了摇头:“我自己收着。” 苏莫停也没再多说或是强求,只是轻点下头,算是默认。 而那块阵灵石,林元元早就将它踹进了怀里,没再拿出来,毕竟这么厉害的法宝,她也舍不得多看多摸。 此时正值日落之际,她看着窗外的一抹金伴着几缕红,越看越模糊,不知不觉,就困得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在梦中,她感觉到两位师兄摇了自己好几下,但碍于已经困到睁不开眼,她只好不予理会,每次被打扰,就只换个方向继续睡。 直到她再次醒来,窗外有微光洒入,墙上落着朦朦斑影,时不时还有三两声鸟鸣。 想来应是到了晨时,林元元揉揉眼从床上坐起来,这儿是不败之巅为九幽峰女修准备的客舍,共有十张床铺。 林元元作为九幽峰唯一的女修,自然也就独享这十人间了。 她想起昨天的事儿,心中多了不少烦闷。那陆离会不会再就预言之事来纠缠自己?陆久吟身体有没有好一点? 林元元用力甩了两下头,眼下,最重要的是去学堂,昨日迟到、昨日辍课,今日断不能再出差错!不然她那烦人师兄又要说她给九幽峰丢脸了。 转念间,她便收拾好东西到了学堂,她来得不算早,学堂内已是稀稀落落地坐了二三十人。 “早呀。”林元元路过江落的座位,抬手在她面前挥了两下。 江落先前还目视前方发呆,被林元元这么一扰,有些发懵地抬起头来:“早……” 见江落回应自己,林元元也是弯起眉眼,嘿嘿一笑:“师姐,我坐你旁边,可以嘛?” 江落脸上流露出些许诧异神色,怔愣了一下,还是微微侧过头,点了点头。 林元元提着衣摆,蹦蹦跳跳转到她的侧边,坐了下来。 “这堂课还是陆离仙师讲学么?”林元元偏过头瞧她。 “不是,上节课你不在,陆离仙师下课前说了,这节课由另一位女仙师授课。” 只见江落转过头来对着自己打量一番,随后冷不丁蹦出几个字:“你没带册子?” “什么册子!”林元元瞬间花容失色,以为自己那本预言小册子被她发现了。 江落叹了口气:“你乱叫什么。上课不带册子,头上的带子和腰上的剑倒是一件不忘!” “哦……师姐你说的上课的册子呀。”林元元尴尬一笑,随后哈哈两声,故作坦然,坐下身来。 “算了,待会儿一起看我这本吧。” 江落这话说得很轻,林元元听着却心头一暖,先前的那些小摩擦,她便在心中默默一笔勾销了。 “谢谢!” “不,”江落顿了顿,“客气……” 两人交谈过后,学堂内的座位已是坐满七成有余。 眼看就要上课,林元元站起身,脚尖微微踮起,环视一圈: 苏莫停、苏兰两位师兄都已经到了,可陆久吟却没有来。 “他昨日不会是因为受伤太严重真晕过去了吧,我还以为他是假晕呢……”林元元低下头,有些自责,她原本打算昨晚在两位师兄的住处小憩一会儿,就去看望陆久吟的,却不小心一觉睡过头了。 “哎。”她手肘撑在桌面上,托着脸,心不在焉地将额前刘海吹起。 可还未多虑多久,门口便传来一道温柔的声音: “各位小道友们,我来迟了。” 林元元循声转头,只见一位看着与苏宁天年纪相仿的女子,一身浅黄色衣袍,肩头垂着两条青绿色飘带,身姿盈盈,远看若轻云蔽月,近瞧似流风回雪,原本嬉闹的学堂刹那间静了下来。 女子缓步走上讲台,林元元下意识脖颈一伸,无意对视的刹那,她竟莫名红了面颊。 “仙师好……”她怔怔开口。 “你是九幽峰三弟子林元元吧。”女子眼角弯起一道极浅的弧度。 林元元震惊之余带着些许窃喜:“您认识我?” “嗯,我姓叶,是你们陆离仙师的道侣,如今与他一般,修炼至化神期,他与我说起过你。” 众弟子一听这话,原本安静的学堂愈发寂静。 细看之下,一部分人在暗自憋笑,似听闻了惊天八卦;还有一部分人面露彷徨,仿佛听见 了不该听闻的秘事,纷纷四处张望。 林元元一眼便知众人是在找陆贵,毕竟那陆贵多半还不知道,自己的师父寻了这般出水芙蓉般的道侣。 众人目光辗转,最终齐齐落在第一排角落的位置,陆贵正端坐此处,头埋在桌间,眼底迸出几道血丝,整个人止不住微微颤抖。 “瞧这模样,倒是十分抗拒。”林元元摆出一副看戏的姿态,用手中毛笔戳了戳江落:“江师姐,你怎么看?” “我……”江落微微蹙眉,伸手将林元元推开些许:“此乃他人家事,我等不宜置喙。” 虽师姐不愿搭话,但见陆贵吃瘪,她心中依旧十分解气,不自觉摇头晃脑起来。 女子立在讲台之上,似也察觉了陆贵的窘迫,轻轻咳了两声,将众人的注意力尽数引回身前。 “各位,我与你们陆仙师,是三年前补天之战时相识的。” “补天之战?”林元元听得茫然。 除却林元元外,堂中诸多弟子已然低声议论开来。 学生甲:“你听过这补天之战?我从未听闻过。” 学生乙:“你可真是孤陋寡闻。当年天穹突现巨大裂口,东西北三洲尽数被波及,唯有南洲幸免于难。三千修士御剑奔赴补天,最后仅余三十余人归来……” 学生丙:“啊……我只记得五十年前天边无故开裂,三年前方才补全,竟不知还有这般惨烈战事……” 学生乙无奈道:“你们着实浅薄。你们细想,我等多数弟子,皆是三年前被带上山门。 三年前入门时,人人皆叹十七岁的陆久吟天资冠绝同辈,可年岁稍长的修士,尽数不见踪迹。据闻,山门最年轻的仙师,便是九幽峰苏师尊,彼时也已年近四十。偌大十三峰,十七至四十岁之间,竟无一位修士,难道不蹊跷吗?” 说到这,学生丙前一亮:“我三年前上山,是我母亲求着我来的。那时候家里养不活我。天裂三十年,年年大风大浪,天灾人祸不断,流民乞丐满街都是。我家原本还是地主来着,就因为庄稼都活不成了,我家也跟着活不成了……自从天裂补上后的这三年,灾害确实少了许多……可我家里,也只剩我和我娘了。” 林元元插口道:“如此说来,你也是北洲人士?我当年便在北洲城沿街乞讨,彼时满城皆是流离失所之人。” 余光里,江落抬眸望她,眼底掠过一丝微光。 学生丙却摇了摇头:“并非,我是西洲人,西洲亦是如此,遍地漂泊无依之人……” 那人言语哽咽,林元元亦是默然。 众人静默片刻,江落才淡淡开口:“当年凡年满十八的修士,尽数奔赴战场……大战爆发于北洲城上空,亦是十三峰正上空,诸位长老合力开启结界,遮蔽凡尘百姓耳目,是以凡人无从知晓。” 林元元猛地抬头,眸光骤颤:“这么说,我娘离世那日,或许正是补天之日!” 江落转头看向她,眼底满是震惊:“你娘亲?” “是不是二月八日,大雪漫天的那日……” “对,便是那日。”讲台上的叶仙师远远应道。 16.但求破局 在场众人纷纷转头望向林元元,就连一向惹人厌烦的陆贵也回过身,眼底竟掠过一丝浅淡的担忧。 叶仙师缓步走到林元元面前,语声轻缓:“我来十三峰之前,一直在西洲一处废弃道观潜修。那时便常常听闻你母亲的名号——那是一位天才,是天才之中的翘楚。” 林元元抬眸,微微眯起双眼。 她只知晓母亲抛下自己与父亲,独自奔赴山门,旁人口中那些震烁一方的能耐,她从未亲身见识过半分。 “我只记得,她那日跌落山崖,死状凄惨。” 江落察觉到这话在此处说出来未免唐突,悄悄伸出胳膊,轻轻碰了碰她,示意她慎言。 叶仙师点了点头:“当年十三峰峰主亲自下山寻尸,三年来从未停下。每月十五,都会下山。” “寻尸?”林元元猛然想起,自己当时是亲眼见证母亲烟消云散的。 “正是。”叶仙师微微俯下身,目光平和,“修士遗骸曝于山野,是十三峰绝不愿看见的事。” 林元元轻轻点头,心底生出一丝宽慰。她从前一直暗自揣测,母亲是遭人暗算坠崖。如今看来,她并非犯下什么大逆不道的过错,尚且还有人记挂,已然足矣。 叶仙师的眼神温慈,轻轻在林元元心头点一抚,抚去一点锋利,挣来三分清明。 “是。”林元元温声应了一声,低下头。 叶仙师转身踱步回到讲台:“今日,我想与大家聊聊,何为天命。” 林元元听着浑身一怔,为何仙师要忽然讲这些? 只听叶仙师继续缓缓道:“从前我亦不信天命不可违,可天道总会以无声的方式警示世人。五十年前天裂初现,民间便流传此乃大祸将至的预兆。可无论是南洲城的丹阶高人,还是散落在四洲的各门各派,皆只将它当作寻常天象看待。自那之后,年岁一年苛过一年,灾厄四起,生灵流离。 天裂后的第二十年,一名口称‘身负天命’的少女,出现在十三峰山脚下。” 话音落下,她的视线径直落在林元元身上,四目相撞。 林元元微微张口,舌头却有些打结,说不出话来。 “起初,她被众人视作疯癫。入山之后的三十年,几乎日日念着自己尚有未竟之使命。直到……”叶仙师声音微微哽咽,“直到她殒身于那场大战。” 台下一名弟子听得满心疑惑,举手问道:“仙师,那这位女子,从降生起便知晓自己一生的使命?甚至预知自己身死的时日?” “正是。”叶仙师合上双目,稍稍平复心绪,继续开口,“是以,我与十三峰诸位仙师皆以为,世间芸芸众生,大多都有此生需要完成的羁绊与使命。使命既了,便会归于尘土。” 陆贵满不在乎地插嘴,语气带着少年人的桀骜戏谑:“照仙师这么说,若是一辈子找不到所谓使命,岂不是便能长生不死?” 这话一出,学堂之内响起一片细碎的哄笑。 另有弟子跟着出声质疑:“世间庸碌之辈何其多,难道人人都身负命定使命吗?” “你们说得都有理。”叶仙师莞尔,“一生平淡,观花听乐,安度朝夕,何尝不是一种命定归宿。上天并未要求每一个人都要锋芒毕露、建功立业,天道,未必有这份闲心。” 林元元目光灼灼,扬声开口:“仙师,晚辈尚有一问。” 叶仙师缓缓望向她。 “三年前,殒身在补天之战的千余名修士,难道他们此生的使命,便是赴死补天吗?” 堂下响起几声低低的叹息,不少人暗自附和:“是啊,这般未免太过残酷。” 叶仙师眼尾漾开浅浅笑意,从容作答:“一人死于今日,不代表他这一生只为今日而活。人的一生,从来不止一桩使命。上午沿湖观柳,下午拔剑御敌,二者并不相悖,皆是属于他的人生。并非唯有舍身赴死的大义,才算得上使命。” 满堂弟子默然无言。林元元放在案下的手,无意识摩挲着衣襟内侧那本天命册子。 册子里写着属于她的结局:待到师兄苏莫停与陆久吟决战前夕,她要自愿献祭,借二师兄苏兰之手,将一身修为炼作仙丹,供苏莫停服食,助他赢得战事。 如果这件事是她这辈子必须要完成的事,那她宁愿现在就去死。 想到这,她猛地抬起头:“那如果知道自己此生的使命,但是偏不依着它呢?” “你母亲当年也说过这样的话,”叶仙师垂下头,“但她还是照做了。” 林元元听得有些发怔,她不敢想象五年后的大战,更不敢想象二师兄把自己炼化成一颗仙丹! “仙师……我有点闷,我想出去透透气。”林元元站起身,对着叶仙师弯腰行了一礼,就头也不回冲出学堂了。 结果门一开,就撞进了陆久吟怀里。 “你。”陆久吟看着她,有些懵。 “我。”林元元抬头看他,也有些懵。 但此刻,林元元也无心与他多说了什么,身形一摇,便跑开了。 谁知那陆久吟竟也不进去上课了,转身便一路小跑,跟着林元元来到了竹林——学堂后面那片林子。 林元元感受到后背有人,自然也明晰是他。 “你,跟过来做什么?”林元元转过身,叉着腰,蹙眉咬唇。 陆久吟沉默了一下,随后微微靠近了一步: “你这副模样,倒是有些像我初见你时。” 林元元:“?” “为什么课上到一半跑出来,有人欺负你?”陆久吟再上前了一步。 “没有。”林元元抱膝坐下,余光中陆久吟又离自己近了一步。 她叹了口气,摆出些不着调的表情来:“想坐本姑娘旁边就坐呗,我又打不过你,你怕什么?” 陆久吟闻言,唇角浮起一抹浅淡笑意。他稍稍提起衣摆,在她身侧盘膝落座。 “你似乎很偏爱这片竹林。”陆久吟主动寻话,打破林间的寂静。 “一点不喜欢,要不是你们不败之巅实在风景不佳,我岂会看上这片小竹林,我告诉你,我们九幽峰可比你们好多了,树林都是大片大片的,里面还有野兽……我跟你说,你要是有机会来九幽峰,可千万要走挖好的路,别擅闯林子……” 林元元也 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就这么支支吾吾念叨了一大长串。 陆久吟却好似并不觉得她说的话无聊,还低低笑了两声。 说来也奇怪,他好像也回到了那日初见时的样子了…… 不对,还是不太一样。 她偏过头,将陆久吟上上下下扫视一遍,随后故作高深道:“你今天很开心?” “不算。”陆久吟嘴角的弧度还未散去,“但我也想开了不少。” “想开什么?”林元元追问道。 陆久吟抿了下嘴,颇有些一字一顿道:“我打算开始修天机道了。” “……” “我知道自古以来没什么人修天机道,可是,师父和我说了,我体内原有先天剑骨,哪怕后来剑骨碎裂,部分也已然化在经脉血肉之中,这份和天穹的感应没有彻底消失,若是日后勤加修炼,学观天象,或许也是一条出路。” 林元元看得出来,陆久吟说这句话时,眼里发亮,但残存的一线伤情却与之并存,未曾褪去。 不过刚刚听了叶仙师的课,她倒是有点儿希望陆久吟不要走上天机道这条路。毕竟原书轨迹里,陆久吟就是会修习天机道。如今他虽迟了些许时日,多了几番犹豫徘徊,看似挣脱了既定的步调,到头来,终究还是一步步踏入了命数既定的归途。 而她自己,曾经张扬宣道自己要阵剑双修,如今却也同书中所言一样,剑玩得稀烂,阵法做得要好上许多。 “所以,剑,还练么?”林元元小心翼翼问道。 陆久吟下意识扫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腰间:“应该不练了吧。” “不行!”林元元突然跳站起身。 “……”陆久吟仰头看她,满脸疑惑。 “就这么不练了,也太可惜了。”林元元说着,摊开手来,手中浮现起陆久吟几日前摔碎的那把剑。 “我给你修好啦。”林元元歪头一笑,眼睛睁得水灵。 “……”陆久吟愣住了。 “怎么?又要叫我滚了?”林元元稍许弯下腰,将脸凑上前去。 ”没有……我不会再叫你滚。” 他声音有些发颤,林元元本已经做好了要替陆久吟保管这剑一辈子的决定,刚要收手,却猛然察觉陆久吟那只右手,正有些要伸过来的意思。 “害,别磨蹭了,给你,本来就是你的。” 林元元一把将剑塞进他的怀里,陆久吟有些发懵地抱住了剑。 “所以,你日后还练不练剑?”林元元向他靠近一步,眉梢一挑。 陆久吟笑了下,抬手摸了摸林元元的头:“谢谢你给我把剑修好了,以后你想练剑就找我,我带着你一块儿练呀。” 是啊!林元元眼前一亮。 她心念飞转:不如拜陆久吟做小师父,叫他带自己练剑。 如此一来,岂不是就能逼着他日日练剑了!岂不是他也变成双修了?岂不是自己剑法也能提升了?说不定,便可违抗那本天命册子的定数了…… 想到这,林元元嘻嘻一笑:“妙哉!” 下一秒,当场双手抱拳行了个大礼,拜师礼! 17.男主视角|契约初成 见林元元给自己行这般大礼,陆久吟心头骤生仓皇,连忙伸手将她拖扶起来。 “你这是做什么?”他蹙眉顿息。 “拜你为师呀!”林元元唇角一扬,“不是你说要教我练剑嘛?” 陆久吟倒吸一口气,后撤半步:“并非此意。我确有意授你剑术,但是从未想过做你的师父呀。” “对呀,我已经有师父了,所以你只能做我小师父。” “哈哈,小师父?”陆久吟诧异之余,心底竟生出几分啼笑皆非之意。 林元元晃晃脑袋,开始讨巧:“是呀,小师父。” “行。”陆久吟点点头,“自明日始,巳至酉时赴学堂听学。卯时即至凝剑居找我,我教你练剑。” “卯时?”林元元双目圆睁望向他。 “嗯哼。”陆久吟笑着看她,“不愿?” 只见林元元脚下踹飞数片叶子,哼了一声道:“卯时就卯时!不就是早起嘛,谁还不能了。” 那几片被踹飞的叶片于低空中旋舞两圈,其中一片竟落在了陆久吟的鞋履之上。 陆久吟垂眸看向那片叶子,一旁的林元元已是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 似乎是见他一本正经的模样,林元元笑得更欢了:“看着你就想笑,情不自抑的那种。” 陆久吟拿她没辙,也就随她笑了几声。 “好了,快回去听课吧。”陆久吟转过身去,缓步向学堂走了两步,留意到林元元跟上来,这才加快步子。 两人重回学堂,寻了后方角落落座。 周遭数道目光投来,陆久吟心中暗中惊奇:只消自己眉头微蹙,那些人就会悻悻将目光收回。 本以为是自己的气场慑人,余光一瞥,才瞧见一旁林元元正撇着嘴,将瞟过来的异样眼光逐一瞪了回去。 这一幕,看得陆久吟心下一颤,垂首漠然浅笑。 便是自这一笑始,往后他笑的时日愈发多了。有时笑她练剑之时,发带缠扰青丝;有时笑她无端喧闹,顽性难驯;有时笑她躲在书卷之后,酣然不觉世事…… 直至某日,他才察觉几分异样。纵使林元元并未做出什么引人发笑的举动,只要望见她的身影,他的唇角便会不受自控地向上扬起。 未过多久,不知是林元元向学之心恳切,还是他授剑之意热忱,二人练剑便不再局限于晨间三个时辰。每至晚间讲道落幕,便同往那片竹林加练。 林元元的悟性远超他预想,寻常剑招往往一点即通。陆久吟亦不藏私,连自己数年前私下参悟琢磨出的剑法,也尽数传授于她。 就这样,两个人早也练,晚也练,不知不觉就过去了大半个月,昔日只会握着“美娇郎”虚张声势的少女,如今十招之内,便能轻取攻势,将剑锋架在陆久吟的颈侧。 暮春庭院,晚风卷着细碎的棠花落了满阶。青石练剑场干净微凉,余霞漫过飞檐,将两人的影子拉得修长。 林元元手上的紧紧攥着剑,眉眼弯弯看着他:“小师父,我练得怎么样?” “不错。”陆久吟竖起两指,轻轻一使力,扣住颈侧的剑,身形一侧,上前半步,在林元元面前半跪下身来。 “干嘛。”林元元低头看。 “你手串掉了。”陆久吟伸手捡起地上暗红色的珠串,抬头看她:“手。” 林元元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姓陆的,你今天好不一样。” 陆久吟嘴角延续着笑意,没搭理她的话,抬手拉住她的手腕,将那串珠子重新提她好好戴上,与此同时,他还从袖子里取出了另一串珠子,暗青碧色,内部带着细碎絮纹。 “这?”林元元手微微向后抽了一下。 陆久吟又将她拉了回来,接着便用手指将珠串撑开,缓缓套在了林元元手上。 “这写绿色的小珠子取自深山古苔凝练,可隔绝心魔侵扰,就是可能色调与你不是很般配,希望你喜欢。” 陆久吟的指尖在她腕上稍作停顿,确认林元元并无将珠串退还之意,方才缓缓收回手。 只见林元元将手抬回面前,另一只手在两串珠子上挑拨了几下,随后歪头一笑: “丑,红配绿,好难看喔。” 陆久吟怔住了一下,有些不敢看她的表情。 “要是不喜欢……我便拿回……”陆久吟小声应道,心中不免有些怨恨自己竟忘记了她原先就有一串红珠子。 谁知林元元竟伸出一只手,翘着食指,在陆久吟面前晃了三下,将他打断道: “谁要还给你。同戴一腕不好看,分开佩戴便是。”说罢,她将那串碧色珠串褪下,套在了另一只手腕,“谢啦。” 见她收下,陆久吟亦展颜一笑,缓缓站起身:“听道大会尚有三日便会落幕。待你返回九幽峰,也需勤加练剑,莫要将这半月所学尽数荒废。” 林元元哼笑一声,旋过身去,衣间飘带险些扫过陆久吟的面颊。 “我倒是头一回见送人礼物,自己反倒这般欢喜的。” “你心悦,我便欢喜。” “倘若我并不喜欢呢?” 陆久吟略作沉吟:“那他日相逢,我便寻更好的予你。” 发带从面前飘过,林元元转过头来,笑得花枝乱颤:“你这人,怎么这么好。” “好?”从来少有人这般评价于他,陆久吟一时怔忡。 “就是好呀。”林元元不多作解释,只含笑看着他。 恰在此时,身后传来几声呼喊。 “林元元!你过来!” 陆久吟回过头,只见苏莫停,苏兰,江落三人站在凝剑居门口处,站在中间的苏莫停身位微微靠前,正嚷嚷着叫林元元过去。 见林元元不为所动,苏兰也上前跨上一步:“小师妹,你快来吧,这几天除了上学堂,其它时候连个人影都找不着!” 江落则是满眼忧色望着林元元,并未多言。 林元元望向门前几人高声回道:“我过会儿上课了自会去,你们何苦来这里寻我。” “快过来!”苏莫停咬牙道,眼底漾开几分明显的不悦。 “去吧。”陆久吟不想林元元为难。 只见林元元冲他浅浅一笑, 便奔向了她的师兄们。 陆久吟垂首伫立,心底漫上一阵酸涩。他暗自思忖:若是他也是九幽峰人,若是当初林元元的母亲没有把自己送给陆离,而是送给苏宁天的话,自己现在是不是也能和他们一起上课,一起练剑…… 罢了。他不再沉溺遐想,独自一人抬步,向着学堂行去。 来不败之巅听学的弟子众多,通往学堂的路上,门人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笑语喧哗。 自弟子的衣袍色泽,便能分辨其所属山门:沉香峰女弟子多着鲜绿,玄云峰偏爱赤红,上泽峰独尚水蓝…… 九幽峰衣袍为素白,只是苏师父管束宽松,门下弟子常搭配各色配饰。譬如林元元头上的朱红发带,苏莫停腰间的碧蓝香囊,苏兰肩头绣制的金色纹绣。 睹物思旧,他猛然忆起,自己昔日亦爱戴一枚水蓝玉饰。 罢了,那枚玉饰早就在突破金丹那夜摔倒时砸碎了。 他唇角勾起一抹难以言说的弧度。不知为何,哭亦无泪,叹亦无言,这一笑,便权当是笑自身际遇罢。 他久久伫立原地,再抬眼,身侧已然不见同行之人,众人皆已行出很远。 陆久吟不再向前。前路望去,各色衣袂的背影,绿也好,蓝也罢,尽皆消散不见。 他转身折返居所,抬眸一望,却见师父正立在院落正中。 “师父?”陆久吟微微滞住,“您不去讲道么?” “今日由叶仙师代为讲道。为师带你去一处地方。” 陆离向他走来,自他身侧掠过,径直向着山下行去。 陆久吟急忙跟上,跟着他一路来到山脚处的一处洞穴。 陆久吟心底泛起几分紧张。洞穴幽深,望不见尽头,洞中时不时传出几声阴恻恻的哀嚎。 “是人在哭吗?”陆久吟站在原地,四肢瞬间变得无措,不再敢上前。 陆离却是抬手从背后推了他一把,将他直直推入了洞中。 “师父!”陆久吟猛地回头,却见洞口已然无光。他奋力扑上前,身躯重重撞在冰冷石壁之上。 “师父!开门啊!师父你放我出去!放我出去……”他奋力拍击石门,门外却杳无半分回响。 陆久吟浑身骤然失力,身子顺着石墙滑下,跌坐在地。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他全然不知身在何处,亦不知师父为何要将自己弃于此地。 太黑了……陆久吟连忙深呼吸了两口,强行叫自己冷静下来。 不行,不能就这样等死……他抬手掐诀,指尖燃起一簇火苗,悬于身前,方能勉强照见脚下方寸之地。 可火光方才映亮地面,他便吓得连连后退数步。 方才自己脚下踩踏的,竟是一大团纠结干枯的乱发。 陆久吟心头一紧,呼吸骤然一滞,浅浅地倒抽半口气。随即他微微抬起手上的火苗,让火光照得更远。 火光所及,只见一颗颗头颅圆滚滚地出现,烂肉,白骨,眼珠子……散落一地,狼藉一片。 他下意识想要伸手拔剑,幸好,林元元已经帮自己把剑修好,幸好,他现在有剑可用。 18.男主视角|飞花破魂针 见她收下,陆久吟亦展颜一笑,缓缓站起身:“听道大会尚有三日便会落幕。待你返回九幽峰,也需勤加练剑,莫要将这半月所学尽数荒废。” 林元元哼笑一声,旋过身去,衣间飘带险些扫过陆久吟的面颊。 “我倒是头一回见送人礼物,自己反倒这般欢喜的。” “你心悦,我便欢喜。” “倘若我并不喜欢呢?” 陆久吟略作沉吟:“那他日相逢,我便寻更好的予你。” 发带从面前飘过,林元元转过头来,笑得花枝乱颤:“你这人,怎么这么好。” “好?”从来少有人这般评价于他,陆久吟一时怔忡。 “就是好呀。”林元元不多作解释,只含笑看着他。 恰在此时,身后传来几声呼喊。 “林元元!你过来!” 陆久吟回过头,只见苏莫停,苏兰,江落三人站在凝剑居门口处,站在中间的苏莫停身位微微靠前,正嚷嚷着叫林元元过去。 见林元元不为所动,苏兰也上前跨上一步:“小师妹,你快来吧,这几天除了上学堂,其它时候连个人影都找不着!” 江落则是满眼忧色望着林元元,并未多言。 林元元望向门前几人高声回道:“我过会儿上课了自会去,你们何苦来这里寻我。” “快过来!”苏莫停咬牙道,眼底漾开几分明显的不悦。 “去吧。”陆久吟不想林元元为难。 只见林元元冲他浅浅一笑,便奔向了她的师兄们。 陆久吟垂首伫立,心底漫上一阵酸涩。他暗自思忖:若是他也是九幽峰人,若是当初林元元的母亲没有把自己送给陆离,而是送给苏宁天的话,自己现在是不是也能和他们一起上课,一起练剑…… 罢了。他不再沉溺遐想,独自一人抬步,向着学堂行去。 来不败之巅听学的弟子众多,通往学堂的路上,门人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笑语喧哗。 自弟子的衣袍色泽,便能分辨其所属山门:沉香峰女弟子多着鲜绿,玄云峰偏爱赤红,上泽峰独尚水蓝…… 九幽峰衣袍为素白,只是苏师父管束宽松,门下弟子常搭配各色配饰。譬如林元元头上的朱红发带,苏莫停腰间的碧蓝香囊,苏兰肩头绣制的金色纹绣。 睹物思旧,他猛然忆起,自己昔日亦爱戴一枚水蓝玉饰。 罢了,那枚玉饰早就在突破金丹那夜摔倒时砸碎了。 他唇角勾起一抹难以言说的弧度。不知为何,哭亦无泪,叹亦无言,这一笑,便权当是笑自身际遇罢。 他久久伫立原地,再抬眼,身侧已然不见同行之人,众人皆已行出很远。 陆久吟不再向前。前路望去,各色衣袂的背影,绿也好,蓝也罢,尽皆消散不见。 他转身折返居所,抬眸一望,却见师父正立在院落正中。 “师父?”陆久吟微微滞住,“您不去讲道么?” “今日由叶仙师代为讲道。为师带你去一处地方。” 陆离向他走来,自他身侧掠过,径直向着山下行去。 陆久吟急忙跟上,跟着他一路来到山脚处的一处洞穴。 陆久吟心底泛起几分紧张。洞穴幽深,望不见尽头,洞中时不时传出几声阴恻恻的哀嚎。 “是人在哭吗?”陆久吟站在原地,四肢瞬间变得无措,不再敢上前。 陆离却是抬手从背后推了他一把,将他直直推入了洞中。 “师父!”陆久吟猛地回头,却见洞口已然无光。他奋力扑上前,身躯重重撞在冰冷石壁之上。 “师父!开门啊!师父你放我出去!放我出去……”他奋力拍击石门,门外却杳无半分回响。 陆久吟浑身骤然失力,身子顺着石墙滑下,跌坐在地。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他全然不知身在何处,亦不知师父为何要将自己弃于此地。 太黑了……陆久吟连忙深呼吸了两口,强行叫自己冷静下来。 不行,不能就这样等死……他抬手掐诀,指尖燃起一簇火苗,悬于身前,方能勉强照见脚下方寸之地。 可火光方才映亮地面,他便吓得连连后退数步。 方才自己脚下踩踏的,竟是一大团纠结干枯的乱发。 陆久吟心头一紧,呼吸骤然一滞,浅浅地倒抽半口气。随即他微微抬起手上的火苗,让火光照得更远。 火光所及,只见一颗颗头颅圆滚滚地出现,烂肉,白骨,眼珠子……散落一地,狼藉一片。 他下意识想要伸手拔剑,幸好,林元元已经帮自己把剑修好,幸好,他现在有剑可用。 —— 他拔出剑,虽然没了剑骨,但对于种种剑术技巧,他早已烂熟于心。因此在这样狭小的黑暗中,有剑在手,无论如何都能叫他多几分安心。 “救……救命……救……”前方传来微弱断续的呻吟。陆久吟略一迟疑,还是持剑缓步向前移去。 不多时,他便在东一块,西一块,乱七八糟的尸体中,寻到了求救之人,此人尚存一息生机,但面色惨白如纸,显然已是油尽灯枯之态。 他蹲下身,用手拨去他脸上汗湿黏腻的发丝: “你是何人?” “我……我是……” 见此人言语磕绊,陆久吟也不急于追问。余光扫过,只觉此人所穿衣物甚是眼熟,黑鞋黑袍,辫子高束在头顶。 他稍微一回忆,便猛然想起那日学堂刺杀。 那日,险些伤着林元元的那群人,正是这般装束。 想到这,他蓦地后退开两步。 “你是先前潜入不败之巅行刺之人?”陆久吟心中不禁一阵胆寒,“所以,此处,便是囚牢么?” “是……都是……”地上的人声音极低,喉咙中像是卡了很多污血鼻涕般,粘稠模糊。 “呵。” “你笑什么?”地上之人透露出一丝惶恐,“我认识你,你是这座山上的弟子,你……是来了结我性命的吧。” 陆久吟将长剑归鞘,俯身揪住对方衣领,将人拽起,令其背靠石壁。随即两指翻转,点向对方胸口。 “解。” 一声落下,那人猛然咳出两口淤血,鼻涕眼泪汪汪落下。 陆久吟当即手腕一转,径直扼住他的脖颈。 “我方才助你疏通筋脉,暂且保住你的性命。只是你心脉受损,我无力保你活着走出此洞。 我来此也并非是奉师命前来杀你,而是被师父亲手推入此地。眼下,我只问你一个问题,不论先前如何,如今洞中只有你我两个活人,你要不要与我联手。” 那个人被陆久吟掐得面色涨红,两只手死死扒住他的手向下扯:“行,小道士,你放开我,我都听你的。” “好。”陆久吟松开手。 那人瞬间仰靠石壁,喘气粗气来。 与此同时,陆久吟站起身,指尖重燃火光,向着洞穴更深处探去。 里面深不见底,对未知本能的恐惧叫他怔愣原地,踟蹰不前,可回头,是不留余地的封锁,他心中清明,若在门口苦等他人为自己解封,比光明先来的,大概会是白骨一骸。 向里走,纵使不见底,也算生死自寻。 “小道士,你说吧,接下来怎么办。”那人靠在石壁之上,气息稍稍平复。 “往深处走。” “那里面可走不得呀。” 陆久吟:“为什么?” “里面……里面有鬼。” 陆久吟一听有鬼,眉头不自觉皱了起来:“什么鬼?” “并非寻常阴魂。乃是万千白骨,身披各色袍服,逢人便噬。” “当真?”陆久吟对此人的话仍有存疑,“你来这里多久了?你所说的这些鬼,是你真的看见了,还是仅仅只是听说?” “快、快一个月了……那日被你们抓……抓着,没、没过两天,就给送……送到这儿来了。”那人口齿有点不清,细看才知是掉了几颗牙。 “陆离把你们带来的?” “是他。” “说到陆离,我倒是很好奇,”陆久吟顿了顿,“你们为何非要杀他?” 地上那人却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似地:“小道士,你凭何觉得我们要杀他?“ “不是他?”陆久吟眉梢一颤,把剑抵在那人喉前:“还会是谁?整个学堂除了他,还有谁会让你们几十人如此大动干戈?” “九幽峰三弟子,一个姓林的姑娘。” “什么?”陆久吟手又攥紧了些,剑锋已然在那人脖子上划出一道血痕。 那人卯足了劲扣住陆久吟的手:“小道士,想来你还不知道,这小姑娘的来头可不简单呐。” 见陆久吟还不肯松手,那人接着道:“她娘可是个天大的灾星,当年就是她娘出现,才害得我们四洲大陆苦了那 么多年!你们十三峰把她女儿招入山门,是想培养下一个灾星吗!” 此人说完,手腕用力一转,将陆久吟的剑狠狠甩了出去:“小道士,别忘了,我可是堂堂金丹后期修士!“ 话落,那人从腰间拔出那把深藏多时的小刀抽了出来,与陆久吟相向而来。 陆久吟立刻提剑相抵,灵力在空中轰然相撞,下一瞬竟觉剑锋骤然间失力,不过一秒就被撞飞了出去。 两人皆是旧伤尚未愈合,但中期与初期,差距一目了然。 “你,言而无信!”陆久吟咬牙骂道,刚打算再次冲上前回击,却不料对面竟以飞快的速度躲避了去。 定睛一瞧,才发现那人一双眼睛正闪烁着赤烈的红光。或许正是因为这两点红光,叫他能在一片漆黑中将陆久吟的身影看得一清二楚。 而陆久吟,仅仅只能靠手上那一点火苗。 ”我凭什么要与你合作?你个小屁孩算个什么东西!更何况还是个废了的!“那人说话丝毫不留情面,字里行间,就将陆久吟贬得一文不值。 下一刻,陆久吟只觉背后一阵剧痛,竟然小刀蓦地从身后捅入了他的腹部。 ”你……“他艰难回过头,抬手紧紧锁住那人的肩膀。 那人却不愿就此收手,爆发出更大的力气,猛地将匕首抽离出来。 腥甜瞬间涌上陆久吟喉间。未等他稳住心神,第二刀接踵而至,再度刺入腹间。 “恩将仇报,你会遭报应的。”陆久吟忍住浑身颤抖,一字一顿吐出这句咒骂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那人狂笑几声,随后捂嘴道,“你可别太搞笑了,你我之间谈何恩将仇报,那日在学堂你护着那妖女,杀了我多少师兄弟?” 说着,那人再次将刀猛地抽出陆久吟的身体。 “你找死……”陆久吟嘴角溢出血来,眼里的血丝也红得愈加清晰。 “哦?”那人低声一笑,眼看就要抬手捅第三刀。 谁知陆久吟竟是嘴角一勾,原本脸上的痛苦之色瞬间消散,在刀尖就快要捅进肉身的瞬间,他张开双唇,一声落下: “破。” 一字既出,只听身后一阵剧烈的爆破声,血水瞬间四散炸开。 发丝被气浪掀得向前扬起,发尾沾星星点点血沫。待发丝垂落,几道血痕便印在他的脸颊之上。 直到洞中再次恢复平静,他才带着嘴角那点未散去的笑意,捂着腹部转过身去。 “呵。” 陆久吟低头,抬手抹去脸上残留的血迹,地上无数残渣碎肉之上,他展开在面前的手心上涌现出一抹粉红色的火光。 他心下一笑,这是那日他强剔剑骨昏迷,林元元阵法相救时遗在他体内的灵力,这些灵力融入他那夜破损的血肉之中,每当他靠近林元元,就会自然而然得到滋养,修复着他残破的身躯,也修复着他受损的灵根。 而他教林元元练剑的这半个月,每当他轻轻握住她的手抬剑时,每当他帮她重新系紧头上的发带时,每当他感受到她的呼吸和心跳时,它体内这点粉色法术便会疯狂滋长蔓延,直到他的五脏六腑都被标记。 正是因为这点法术,他每天夜里一个人修那天机道时,脑子里都会下意识迸出林元元的模样,她一笑,他便乱了。 于是,陆久吟无数次偏离修炼的正轨,数不清的深夜里,悟出了数不清的名不见经传的小法术。 而他刚刚所使用的法术,他为它起名:飞花破魂针。 单一个“破”字,便可叫人刹那间灰飞烟灭。 而这要人命的小针,正是他在救那人命时暗暗埋入他体内的。而引爆这更小针的前提条件是,施术者自身大量流血,血气引动针力,积蓄到临界点,便可骤然爆发。 “金丹后期……哈哈哈,”他看着地上连个人样都看不出的乱七八糟好几团肉,带着些恶意低头一笑。 毕竟除了师父,谁能骗的了他呢。他心里这样想,可也耐不住腹部的阵痛。 额角的汗珠划过脸颊,落在地上,他坐在无数具残躯之上,撤下一截袖子卷卷塞进嘴里,随后抬手向腹部运法。 “等伤口愈合,我就继续往里走……”他转头,面向山洞等深处。 他在想,此时此刻,林元元说的九幽峰林子里的熊,会不会走这洞深处走出来? 想到这,他忍不住笑了,一个小修士,居然怕那种蠢笨的野兽。 19.风雨将至 与此同时,林元元正伏在学堂桌案上酣睡。苏莫停执意将她按在第一排,因此她睡得并不安稳,心底始终悬着几分警惕。 未过片刻,一缕寒意悄然袭上后颈,鼻尖泛起一阵发痒,她猛地打了个喷嚏。 “可是着凉了?”江落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 “可能吧……估计有人在骂我。”林元元揉揉眼睛,直到视线重新变得清晰,她坐直身板,环视了一圈学堂。 没见到陆久吟。 “二师兄,”林元元扒拉了下苏兰的袖子,“陆久吟来上课没?” “你管他做什么。”苏兰有些不愿搭理似的将头别到一边。 林元元心下叹了口气,也不怪苏兰不搭理自己,她心知,若是方才问的是苏莫停,估计要被痛骂一顿。 “我有点不舒服,我出去透透气。”林元元站起身。 苏莫停立刻抛来一个凶巴巴的眼神,像是在威胁。 “我真的不舒服,胸闷懂吗?长得好看的女孩都容易胸闷的,西施知道吧。”林元元跟他瞎掰扯一番,在与叶仙师作揖后,便转身出了学堂。 她盲猜苏莫停保准用这恶狠狠的眼神盯了自己一路,却不料刚出学堂没走几步,就被苏莫停从身后拽住了衣领。 “林元元。”苏莫停面色铁青,唇线绷得紧紧的,“你究竟是不败之巅的弟子,还是我们九幽峰门下?我与苏兰是你的师兄,还是陆久吟才是?” 林元元抬眸望他,明明自觉并无过错,心底却莫名生出几分惶然:“我自然是九幽峰弟子。我只是……将他视作朋友。” 她本以为自己语气放软,低声退让,便能消去他的怒火,不料反倒将他激得更甚。 “将他视作朋友?”苏莫停看向她的眼神再无半分温和,往日那层惯有的虚浮笑意尽数敛去。 “是啊,他待我很好。” “你……” “师兄且慢动怒。”林元元抬手挡在他身前,“你厌恨陆久吟,是因两年前仙门大比,传言他误伤九幽峰弟子。 可其一,当年旧事我全然不知,凭我这些时日与他相处,我敢断定,无论从前还是如今,他绝不会做出因妒行凶之事。再者,我峰师尊亦绝非畏缩避事之辈,若是门下弟子遭人加害,又怎会就此作罢?众人皆认定是意外,你又何苦死死纠缠。 其二,你心中积怨,便在十三峰之内散播流言,损毁他的名声。这么多年,果真如你所愿,外峰之中无人愿与他交好,他终日孑然一身。如此,你还要如何? 其三,你我皆不是愚钝之人,也该放下执念,放过他,亦是放过你自己。” 一番话说完,林元元唇舌微燥,心口砰砰狂跳。她清楚这番话极容易彻底激怒苏莫停,可这些念头在心中盘桓许久,终究还是忍不住尽数道出。 苏莫停听了,眼眶唰一下就红了,揪着林元元衣服的手也蓦地松了开。 预想之中的雷霆怒骂并未降临,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苏莫停低低笑了一声,语声寒凉,如浸三九寒冰。 “师兄……”林元元试探唤了一声,心底反倒盼着他痛痛快快与自己争执一场。 苏莫停缄默片刻,转过身,淡淡开口:“林师妹,你可知,他赠予你的这串手链,究竟是什么来历?” 林元元低头看向腕间流转的链子,指尖微微一晃,心头顿时一慌。 “此物,是两年前仙门大比之上,他取胜所得。” 苏莫停回头望她一眼:“这手链,染过九幽峰弟子的血。如今,却戴在了九幽峰弟子的手上。林师妹,与其来质问我为何耿耿于怀,不如去问问陆久吟,他究竟存的什么心思。” 言罢,他重重一声冷哼,拂袖离去。 林元元立在原地,怔在当场,心底漫上一股无可奈何。 “陆久吟竟从未同我说过手链还有这般过往……” 她低声自语,抬手便要将腕间链子褪下,可指尖触到链身,却又迟疑住了。 “还是先寻到陆久吟问个明白。” 林元元收回手垂在身侧。她本不愿去触碰仙门大比的旧案,可眼下看来,此事若不厘清,苏莫停怕是会记恨陆久吟一辈子。 转念一想,书中记载二人数年后那一场惊天决战,或许根源便在此处。苏莫停执念难解,陆久吟这般“无意的挑衅”,似乎注定要酿成祸端。 想到这,林元元仰天“唉”了一声,最开始她倒是还希望陆久吟能反败为胜苏莫停,可眼下她只希望他二人能平平安安活到最后,莫要再起干戈。 接连三声叹息后,她学着大人的样子故作无奈摇了摇头,正打算顺着流程再捋一把胡子,才惊觉自己入戏太深。 出了戏,她便一路飞奔上山,要寻那陆久吟要说法去。 “我该怎么开口呢……”她到了凝剑居门口,面对着门板呆站着,像是面壁思过似的。 “陆久吟,你两年前到底为什么杀九幽峰三师妹!” 她猛地摇摇头:“不行,问得太直接……” “陆久吟,你两年前,是否利益熏心,伤及无辜?” “不行不行……太老神叨叨了。” “陆久吟!你快点老实交代两年前对我峰弟子做了什么!” “不行……太莫名其妙了!” “啊啊啊啊啊啊怎么办啊!”林元元抱着脑袋在门口扭曲了一阵子。 “算了,我先关心一下他为什么不来上课,然后再顺其自然问他手链的来历,然后在顺其自然问他为什么杀九幽峰弟子。 嗯!完美!” 林元元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我可真聪明!” 一顿自夸后,她扬起手,轻轻在木板们上扣了两下。 咚,咚。 “陆久吟,开门呀!是我,林元元!” 无人回应。 “陆久吟!” 无人回应。 “歪,理我。” 无人回应。 林元元心里莫名有些慌张,无数陆久吟自杀在屋的画面涌上脑海。 “不会吧……”她将手贴在门上,心里默数了三个数,一咬牙,将门猛地推了开,”陆久吟 !我直接进来了啊!你要是没穿衣服可快穿啊!” 依旧无人回应。 “陆久……吟?” 林元元心里愈加惊慌起来,身体立刻抓紧时间满屋子找起人来。 她将头探到柜子后面:“陆久吟?你在吗?” 匍匐在地滑到床底:“陆久吟?” 捂着眼睛冲进沐阁:“陆久吟?” 到处都不见人影。 她立刻转身奔出院落,先在山腰密林寻了一大圈,又跑到学堂后方竹林搜寻两个时辰,待折返凝剑居,屋中依旧空空荡荡。 林元元来不及多想,直觉告诉她,此事多半与陆离脱不开干系。她当即提气,向着山顶永先居疾奔而去。 满腔怒火冲到院门前,却被数名杂役弟子拦了下来。 “来者止步!此处乃是不败之巅掌门居所,寻常弟子不得擅闯!” 林元元瞪了他们一眼,伸手便将几人拨开,径直朝院内闯,一边高声呼喊:“陆离!你出来!你不是想知晓我的预言吗,我同你说,你出来!” 她本以为这般说辞,定能逼陆离现身。不料陆离并未露面,只传出一道淡漠声音:“尚在授课时辰,将林师妹送回学堂。” 方才还一身锐气的林元元,被这一句话浇得大半熄灭。 “陆离!陆仙师!陆久吟不见了,你定然知晓他身在何处!”林元元奋力呼喊,还是被四五名弟子推搡着逐出了院门。 “我就不信,偌大一座不败之巅,一个大活人竟能凭空消失。” 林元元暗自给自己打气,片刻不敢耽搁,转身下山,折返学堂门外。 眼看就要日落西山,讲课也就要结束,林元元回忆了一下:不败之巅除了陆久吟和陆贵二人外,还有其余两位女弟子,一位男弟子,而这五位今日应是都来上课了的。 她也在众学子冲学堂内走出时,将三位穿着黑色校服的修士给叫了住。 “这便是刚入山门便敢挑衅我等的九幽峰女修,怎么,还想再比试一场?”几人神色带着几分不服,却并无动手之意。 林元元挤出一个自认为温婉的笑意:“不敢不敢,诸位师兄师姐,今日我是有事相求。” 三人异口同声:“何事?” “陆久吟不见了。” 话音落下,林元元自左至右打量几人,有人眉头紧锁,有人骤然抬眼。见他们神色,想来尚不知晓此事,她继续开口:“我想问问,除去凝剑居、竹林、山林、学堂,他平日还会去往何处?” 几人听得目瞪口呆,她几乎把不败之巅能去的地方尽数说了一遍。 “这些地方,你都寻过了?”其中一人望着她满头薄汗,颇为讶异。 “嗯。”林元元重重点头,“可否劳烦诸位,同我一同找寻?” “可以。” 几人之中气质最为清冷的女子率先应下。林元元认得她,正是初来时,曾与自己交手的不败之巅三师姐。 她身侧另外两人,一个是那日搀扶陆久吟离去的四师妹,另一个性子平平,没什么印象。 20.白脸男鬼 这两人听闻三师姐应允寻人,皆轻轻颔首,应了下来。 慕笛儿随即轻声道:“我素来知晓师兄性子,他心绪郁结之时,常独往山脚玉亭静坐。两年前我随沉香峰弟子历练归山,曾于亭中偶遇他。那是我唯一一次见他打招呼时面上竟无半分笑意。那之后,我每次见他面色不对,转头就会听人说在亭子里碰见他。” 四师妹也稍作沉吟,若有所思道:“大师兄平日很少旷课,或许是师父找他有事?” “我也怀疑过,”林元元无奈苦笑:“可我去陆离仙师那儿问,结果被二话不说赶走了。” “啊!那怎么办!”五师弟嘟囔了句。 “说点有用的吧,别天天怎么办怎么办的问!”三师姐睨他一眼,轻轻抬脚虚踹,眼底带着几分无奈,“多动思虑。” 林元元当即定计:“陆离仙师是你们授业师尊,诸多秘事不愿对外山弟子坦言,对你们或许不会隐瞒。” 三师姐看向她:“那你欲去往何处?” “我去山脚玉亭。”林元元目光坚定,“不止亭中,整座山脚我都逐一寻遍。” “授课之时,私自下山乃是门规所禁。”三师姐微微蹙眉。 “那我便寻林间密径悄悄下去。”林元元小声道。 她嘴上这么说,心底其实藏着几分怯意,后山密林荒僻,多有凶兽蛰伏,私自穿行着实凶险,若是在林子里碰到熊啊狼啊的,可怖的很呐! “不必冒险。”慕笛儿微微摇头,温声道,“我陪你同去。” 闻言,林元元眸中骤然亮了几分,阴霾尽散:“真的可以吗?” “我与两位师兄皆已筑基,可自行出入山门,不受课业约束。” “太好了!”林元元当即拉住她的衣袖,雀跃道,“师姐,我们快走!” “我名慕笛儿,你唤我慕师姐便可。”清冷少女唇角漾开一抹浅淡笑意。 “我叫林元元,师姐随意称呼便可!” 慕笛儿轻笑了一声,抬手摸了下一旁女孩儿的头:“她是栀色,我的四师妹,比你大一岁。” “栀师姐好!” 随即她拉过身侧木讷少年:“这是五师弟葵尘,年纪比你小上一岁。” “葵师弟安好。” 栀色与葵尘性子内敛寡言,只微微垂首颔首,便默默退至慕笛儿身后,安静待命。 “如此,兵分两路。” 话落,两人上山,两人下山。 栀色与葵尘折返山门、回殿问询师尊;慕笛儿则携林元元移步下山,奔赴山脚。 山脚灵气稀薄,景致远不及峰顶清雅,更不似凝剑居旁古柏苍苍、清幽雅致。 二人遥遥望见一池碧水之上,悬空立着一座白玉凉亭,水汽氤氲,薄雾缭绕。放眼望去,亭中空空荡荡,并无人影栖身。 走近细观,亭内依旧杳无人迹。 “慕师姐,亭中无人,我们去别处寻寻吧。”林元元抬眸道。 慕笛儿面露难色:“此刻天色渐暝,暮色四合,若要搜遍整座山脚,恐要彻夜滞留。师弟师妹已然回山问询师尊,我们不妨稍作等候消息。” “我的直觉告诉我,他就在这附近……”林元元小声嘀咕了一句。 “你说什么?”慕笛儿没有听清。 “没什么……” 林元元不敢直言心中异象。自下山以来,她体内便萦绕着一缕莫名牵引,离山脚越近,那股悸动便愈发清晰强烈,说不清道不明,却真切存在。 “可要折返?”慕笛儿见她默然,知晓她心中不甘,无奈软了语气,“若你执意要寻,师姐便陪你沿山脚再巡一圈,务必在入夜之前归山。” “嗯!”林元元重重点头。 接着,她的手便被慕笛儿轻轻携起,两人牵着手绕至山背阴处。 此地风向迥异,乱石嶙峋,林木稀疏,少了山间葱茏绿意,处处透着荒芜萧瑟之感。 “慕师姐,那边有一处山洞!” 林元元抬手指向远处山壁,那洞口并非天然形成,石壁规整,似是人为封掩,刻意隐匿于此。 慕笛儿神色微肃:“此地乃是囚妖禁洞,关押着触犯仙规的罪徒,此前行刺学堂的凶徒便囚于此处。师尊素来严禁我等靠近,凶险万分。” “陆久吟定然也不会来这种阴邪之地。”林元元暗自安抚自己,心底却生出一股极强的执念,催着她想要一探究竟。 慕笛儿瞥了她一眼,定下脚步: “师兄他,应是素来不知此地。” 林元元倏然怔住:“为何不知?” “师尊从未告知于他,只说来日时机成熟,自会亲口相告。” 林元元心底顿时了然,陆离对陆久吟的区别对待与刻意隐瞒,已然昭然若揭。 下一瞬,异变骤生。 她心口骤然一阵燥热翻涌,五脏六腑皆泛起奇异痒意,经脉隐隐躁动不安。 痒意愈发炽盛,她不由攥紧慕笛儿的手腕,另一只手则是紧紧按住小腹,勉强稳住身形。 “师妹,你怎么了?”慕笛儿神色骤紧,满是慌乱。 “无妨……稍作歇息便好。” 话音未落,她身形一软,径直倚靠在了慕笛儿怀中。 慕笛儿心头大急,当即俯身将她抱起,快步退至洞口阴凉处,语声惶急:“你这是怎么了!” 谁知下一秒,林元元猛地腿一蹬,冲幕师姐怀里跳了下来。 “你搞什么!”幕笛儿嘴角一撇,流露出一丝怪罪之意。 林元元也觉得离奇,她不知为何忽然就不疼不痒了,力气也一下子全都回来了。 她原先还以为是幕师姐在偷偷给自己渡灵力,她不好意思领,这才猛地跳下。 可如今见师姐这般茫然,她也就收回怀疑,喃喃道:“我也不知为何,就是突然好像满血复活了……” “算了算了。”慕笛儿不与她计较,将头别向一边:“赶紧回山上吧。” 林元元点点头,就要跟上师姐身影离开,可刚踏出一步,浑身又是一阵瘙痒难耐。 “不。”林元元一把扯住师姐,一本正经道:“师姐,这山洞绝对有诈!它不想要我走!它想要引我进去!” 慕笛儿扶额无奈:“……” “真的!师姐你要信我!我一离开它我就浑身不舒服!” “我们不是来找陆久吟的吗,你缠着个山洞做什么?”慕笛儿嘴上提醒,手上就要把林元元拉走。 “不!不是!我不是缠着这个洞!”林元元连忙挣开慕师姐的手。 “我的意思是,我感觉陆久吟就在里面。” “不可胡言。”慕笛儿显然不信。 “我没有胡言!”林元元眼神坚定:“我有至少七成把握。” “若是不在呢?你可知硬闯石洞禁地的代价?” 林元元心一横,道:“无论如何,我担着。” 眼看这林元元是打定了主意要进去,慕笛儿叹了口气,随后眉眼一抬,拔剑一挥,将洞门前道法术屏障尽数打散。 接着,在林元元的注视下,可转瞬之间,林元元猛地纵身从她怀中挣起。 “你这是何故?”慕笛儿眉头微蹙,略带嗔怪。 林元元亦是满心离奇。方才周身难忍的燥热痒意尽数消散,浑身气力尽数归体,宛若满血复苏。 她方才还以为是慕笛儿暗中为她渡入灵力,心中愧疚才仓促挣脱,可瞧师姐茫然无措的模样,便知并非如此。 “我也不知……忽然就全然无碍了。” “罢了。”慕笛儿不再多问,转头催促,“天色不早,速速归山。” 林元元应声点头,刚抬步欲走,周身那股诡异的痒意与牵引感再度暴涨,死死缠缚着她的四肢百骸。 她猛地攥住慕笛儿的衣袖,神色骤然肃穆:“师姐,这山洞有蹊跷!它不让我走,在引我入内!” 慕笛儿无奈扶额:“我们是来寻陆久吟的,你执着一处禁地作甚?” “不是我执着于此!”林元元急忙挣开她的手, 眼神笃定无比,“是我的感应不会错,陆久吟,就在这洞中!” “休得妄言。”慕笛儿全然不信。 “我绝非胡言!至少七成把握!” “若洞中无人,你可知强破禁洞结界,是何等重罪?” 林元元心下一横,毅然道:“所有罪责,我一力承担。” 见她心意已决,执拗不改,慕笛儿终是轻叹一声。抬眸刹那,清冷眸光骤凝,长剑出鞘,寒光一闪,尽数打散洞门前层层叠叠的禁制屏障。 她上前一步,取出随身符印,嵌入洞门凹槽,轻轻旋拧。 厚重的石门自中间缓缓开裂,露出一道幽深缝隙。 洞内漆黑如墨,不见天光。林元元率先抬步踏入,借着门外残余的月色向内窥探,可视线尚未延伸数尺,身后的石门便轰然合拢。 严丝合缝,不留半分光亮、半分出路。 “师姐!”林元元慌忙回身,紧紧挽住慕笛儿手臂,声音发颤,“好黑……快把门打开!” 身侧无人应答。 无边死寂之中,林元元赫然察觉,素来沉稳的慕笛儿,身躯竟在微微发颤。 “慕师姐……” “我们……出不去了。”慕笛儿的声音带着难掩的颤抖,“此洞门禁,从内无解。” 林元元顿时不作声了,种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她忽觉有点对不起幕师姐。 “对不起,怪我非要把你拖进来。”林元元连忙道歉。 下一瞬,她竟看清了她的脸。 原来是幕师姐在手中燃起一点火苗来。 “不全怪你,我也有问题,我没想到这门会关上得这样快。这是师父教我们的火术,应对这种空间最为合适。” “那我们现下……” 林元元本想问后续对策,转念想起方才葵尘怯懦挨训的模样,又将话语咽了回去。 慕笛儿不再多言,执灵火于掌心,缓步向内探去,另一只手牢牢牵着身后的林元元。 林元元跟在她身后,洞里弥漫着未散去的血腥味,阴森可怖的黑暗将她笼罩,她只得紧紧扣住慕师姐的手,半步不敢远离。 此时此刻,她听见了自己的心跳,也听见了慕师姐的。 灵火仅能照亮身前一米之地,慕笛儿目光警惕地扫视周遭,不曾松懈分毫。 林元元忍不住轻声发问:“师姐,你在寻什么?” “寻活人气息。”慕笛儿语声低沉凝重。 说话间,她抬手将灵火抬高几分,火光摇曳,骤然照见身侧一截垂落的手臂。 二人同时低低惊疑一声。 慕笛儿连忙抬手引火抬升,欲避开这诡异景象。可跳动的火光之下,那截手臂上方,赫然露出一张毫无血色、惨白枯寂的人脸。 二人瞳孔骤缩,瞬间心惊胆寒。 “啊啊啊啊啊——!” 林元元率先失声尖叫,恐惧瞬间攫住心神。 慕笛儿被她的喊声惊得心头一跳,前有诡异惨白人脸,后有惊惶大叫的少女,也不由跟着惊呼出声。 叫声响彻山洞,或是有灰尘飞入嗓中,林元元猛地停下叫喊,捂着嘴咳了半天,好不容易缓过来,抬眼一瞧,却见那白脸蓦地睁眼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鬼啊!”她再次大惊失色。 “什么鬼!”好不容易缓过来的慕笛儿一听她说有鬼,也再次定睛一看,却正好碰见那白脸抬起一只血手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慕笛儿迅速反应,拉起林元元的手就往洞口冲。 “林元元!慕师妹!是我!” 低沉虚弱的男声骤然响起。 林元元吓得愈发厉害,尖叫不止:“啊啊啊啊!白脸、白脸说话了!” 下一秒,却见慕师姐不重不轻拍了一下她的脑袋:“林师妹,你觉不觉得这声音……好生熟悉。” 林元元一怔,慌乱的目光再次落向那张惨白的脸,心底生出一丝难以置信的熟悉感。 “……好像、确实有点眼熟。” 21.第 21 章 林元元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头顶就又被人弹了一下。 “慕师姐,你下手怎么没轻没重的。” “不是我……” “是我。” 低沉的男声自斜上方传来,慕笛儿连忙将手中烛火抬高。 陆久吟的面容骤然出现在二人眼前。 下一瞬,陆久吟掌心里也燃起一缕火苗,摇曳火光之下,三个人的模样方才清晰显现。 慕笛儿与林元元对视一眼,林元元神色尴尬,嘿嘿干笑两声。 慕笛儿却全无笑意,率先开口,语气满是忧色:“师兄,你脸色怎会这般差……你又为何会出现在此处?” “师父带我来的。”陆久吟唇角微微颤动,眼帘垂落,视线向下移去。 林元元顺着他的目光低头望去,借着微弱摇曳的烛光,才看清他腹部浸染大片血迹,那只捂在伤口上的手掌,指缝间凝满干涸的血渍。 “你……受伤了?” 陆久吟闭了闭眼:“嗯,被人骗了。” 慕笛儿当即皱眉拔剑:“谁!” “一个狱友。”陆久吟话音落下,林元元与慕笛儿二人皆是一怔,一时失语。 转瞬,陆久吟忽地勾起一侧唇角,抬手掩住嘴角低笑出声。 这反常模样看得林元元心中一惊:此人莫不是已经疯傻? “师兄,你在开什么玩笑,你快说说,你为何会出现在这?”慕笛儿眉心紧锁,面上尽数是担忧。 陆久吟冷笑一声:“我不是说了么,师父带我来的。” “师父怎会……”慕笛儿话说得急切,说着说着,似是猛然想到什么,骤然闭了口。 林元元连忙抢过话头:“哎呀,别追问他了,师姐不如听听,我是如何料到他会在此处的。” 不等二人发问,她便面露几分得意:“我嘛,其实也略通几分天机道。” “天机道?”慕笛儿看向她,神色惊惶,“林师妹,你说的可是那失传千年的天机道?” 林元元扬唇一笑:“正是。往后我与陆师兄,还打算一同双修呢!” “什么……??”慕笛儿目瞪口呆,目光缓缓飘向一旁的陆久吟。 陆久吟亦是瞬间僵住,下一刻,本就苍白的面颊,漫上一层浅浅绯色。 见二人这般震惊,林元元才猛然察觉自己说错了话。眼看陆久吟便要开口,生怕他说出什么不合时宜的言语,她当即踮起脚尖,抬手用力捂住了他的嘴。 随即回过头,一脸讪讪笑道:“师姐,并非你所想的那种双修!我是说,我兼修剑与阵法,陆久吟修剑之余,兼悟天机道!” 见慕笛儿脸上惊色渐渐褪去,她才冲陆久吟嘿嘿赔笑,松开了手。 方才被捂住之时,陆久吟并未挣扎反抗。一经脱手,他便缓缓开口:“林师妹,我竟不知你也修天机道。如此说来,你这哪里是双修,怕是三修才对呀。” “三修……”慕师姐跟着念了一遍,接着不知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竟然“唰”一下羞红了脸低下头去。 “不是三修!”林元元连忙纠正:“天机道是我幼时便参透的,如今已然不需再修,只需在有须之时,心中掐指一算,便得意知晓天意。” “是吗。”陆久吟淡淡一笑。 “自然是真的!那日学堂之上,便是我呕心算出将有人行刺!只可惜仙师不信,才害得诸多学子受伤!” 林元元滔滔不绝为自己佐证,心底却陡然泛起一阵寒意。再这般说下去,二人难保不会要她测算出洞之法,可这件事,她根本算不出来。 眼看慕笛儿正要启齿,林元元再度伸手捂住她的嘴:“师姐,慎言。” 慕笛儿眉头一蹙,抬手甩开她的手:“你发什么疯?” 林元元赶紧笑一笑缓解尴尬道,随后浮夸地摇起头来:“我是怕你叫我当场推演天机。这山洞深埋地下,离天甚远,洞壁又厚重,我纵然有心,亦是力有不逮,问不了天机啊!” 慕笛儿轻嗤一声,抬眼望向陆久吟:“接下来该如何?等候师父前来救我们出去?” “对对对,我也觉得此法可行!”林元元借着烛光向洞窟深处望去,通道幽深不见尽头,透着森森可怖之气。 陆久吟却无奈轻叹一声:“等不得了。” 二人闻言齐齐一惊:“为何?” “此洞一月仅有两次开启之机。师父将我推入,算作一次;你们自行踏入,算作第二次。两次机会已然耗尽,如今才刚月初,若是在此苦等,我们只会困死在此地。” 陆久吟语气很稳,看起来不像是胡诌。 慕笛儿却起了疑心:“你如何知道?师父连这洞是什么地方都未曾与你说过。” 慕笛儿却心生疑窦:“你如何知晓这些?师父连这洞府来历,都未曾对你提起。” “师父曾与陆贵师弟谈及此事。”陆久吟说罢,熄灭掌中的烛火,拾起地上遗留的匕首,猛地掷向洞窟深处。 下一瞬,三人耳边响起几声凄厉的惨叫,几人心中明细,这绝不是人的叫声。 转瞬,凄厉的哀嚎自黑暗里传来,绝非人声。二人心下了然,洞中藏着凶物。 陆久吟重新燃起掌间烛苗,看向二人:“那日我无意撞见师父与陆贵私谈,听闻洞内存有白衣恶鬼。修为未达筑基者,万万不可入内。而洞底的鬼怪,竟是淬炼灵力的绝佳资材,斩杀一头,便抵得上半载苦修。” “师父为何要同陆贵说这些?”慕笛儿半信半疑。 陆久吟唇角浮起一抹讥诮:“那时陆贵一心想要入洞斩鬼,师父不肯应允。一则是他修为不足,入洞恐有性命之忧;二则便是洞门一月仅有两次开启机会。师父想要入洞修炼,需留一人在外开门,两次机会要留给自己与陆贵,自然轮不到旁人。” 林元元小声插嘴道:“陆离仙师都那么厉害了,为何还要和他儿子抢?不让他儿子进去提升提升?” 陆久吟语气带着几分嘲讽:“总要留一人在外守着洞门,他与陆贵无法一同入内。若是陆贵独自进洞,只怕是会沦为鬼怪的腹中食。 我原先一个人还有些犹豫,尚有几分踌躇,如今你们也落入此地,那我们便一同往深处走吧。” 慕笛儿拉住他:“我们三个就一定能打得过那些恶鬼吗?” “也好过坐以待毙。”说罢,陆久吟的手缓缓握住剑柄,转身向着洞窟深处迈步,“我来开路,你们紧随其后。” “当真要进去吗……”方才洞内阵阵低吼还萦绕耳畔,林元元不由得心底发寒。 陆久吟道:“你若觉得师父会前来相救,大可留在原地。若是不然,便莫要将性命寄托于他人之手。” 林元元努了努嘴:“我去。” “那就快跟上吧。”慕笛儿上前一把拉住林元元,一同向着黑暗深处行去。 陆久吟走在最前方,烛光映出他挺拔的背影,稍稍抚平了林元元心中惶恐。可那浸染至腰腹的血迹,又叫她心口隐隐发闷。 倏然,一块半人高近两丈的巨石自黑暗之中迎面砸来。林元元来不及多想,抬手取出阵笔凌空一划,粉色阵盘即刻在她脚下流转开来。 “护体阵!起!” 阵法圈将三人围在中央,法圈周围竖起的透明墙体硬生生拦下了那半斤接近两米的巨石。 巨石与阵壁相撞的瞬间,便碎开了十几瓣,落了一地,林元元三人也被那强大的推力撞退五米远,几乎回到原点。 三人好不容易稳住身形,林元元便品出喉中一点腥甜。 血腥味向上蔓延至口中,她立刻咽下一口气,将险些呛出的血压了回去。 就当她以为危难已经解除,紧随巨石之后,一道身披白袍的身影骤然飞扑而出。 怪物伸出修长尖利的指甲,直取林元元脖颈。 陆久吟本处在靠前位置,没料到此物会越过自己直扑林元元。待他反应过来,怪物已然擦身而过。他当即伸手,一把攥住对方身上的袍角。 怪物被死死拽住,顿时暴怒,一声嘶吼,调转攻势。林元元不过眨眼之间,那尖利指甲便在陆久吟面颊划开一道血痕。 陆久吟微微眯起双眼,唇角微微向上勾起,抬手执剑,当头向着怪物劈落。 那人蒙在头上的白布裂成两半坠落下地,陆久吟的剑也死死卡在了那人的头上,林元元看着他再三使劲试图向下劈,也再难劈下半分。 与此同时,慕师姐抬起火苗凑上前照明,这下三人才猛然看清眼前这家伙并非人,也并非什么妖魔鬼怪,而是一具令人触目惊心的白骨,瘦骨嶙峋的骨架之上,顶着一颗摇摇欲坠的头骨,唯有两个深陷的眼窝处被两团红色的糊状物填满,还不断地向下流着,向下一点,是一张笑得僵硬的嘴,正对着陆久吟不停狞笑。 林元元的手悄然按上剑柄,最是见不得这般肆意挑衅。 更何况,陆久吟这么好看一张脸,这个骷髅不懂得珍惜就算了,居然还敢用她那恶心人的长指甲去搞破坏,岂有此理!简直是罪大恶极! 就在林元元准备放手一搏之际,慕笛儿已然把剑一跃向前,同陆久吟一样一剑劈落在那人头上。 林元元眼见两人手上的青筋暴起,却仍旧对那笑得猖狂的骷髅头无计可施,心中的怒意顿时达到了极致。 心火激荡,方才压下的鲜血再度涌上喉咙,她一口咳出,吐落在地。随即面色沉肃,拔剑出鞘。她心中暗想,这骷髅在变成骷髅之前,必然也是人,既然是人,便该存有畏惧与破绽,所以必然有羞耻之心,亦会有畏惧之情。 而如今,他们个个披着衣袍,却衣不蔽体,唯有眼睛处靠着如同血浆之物填堵相护,想来破绽,必在此处! 22.第 22 章 想到这,她提剑便要上前。 可让她意外的是,陆久吟竟拼尽气力猛地抽回长剑,飞身挡在了自己身前。回眸之际,眼底骤然闪过一抹细碎粉光。 只见他灵巧侧身避开怪物的扑击,手腕一转,剑锋直刺骷髅胸口。 骷髅十根长甲死死扣住剑身,将长剑抵在胸前。 陆久吟不再与其蛮力相搏,旋身移步,转瞬便欺至白骨身前。好似与林元元心意相通一般,一手按住骷髅头骨,另一只手伸出两指,狠狠刺入那两处淌着红浆的眼窝。 瞬间,一声哀嚎席卷整个山洞,林元元心中一惊,她叫得比骷髅更大声。 骷髅碎成千百段,炸落一地,林元元的心也几乎要提到了嗓子眼,她不是害怕,而是刚刚陆久吟所展示的一套动作,都与她脑中想到的画面一模一样。 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差错。因此,当这一场小型战斗结束后,两位不败之巅的弟子向她投来目光时,她全然不知该从何开口,她只是怔愣地看着陆久吟,等他先开口。 陆久吟微微皱眉:“我……” 话音未落,慕笛儿便开口发问:“师兄,你怎会想到用这般法子,去戳那怪物双眼?” 她一边说,一边抬手比划动作,伸出双指在空中虚划,眼中满是好奇。 ”我……我也不知道。就是下意识便这般做了。”陆久吟眼里写满茫然。 林元元回想方才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粉光,心里有了猜测,可如此一来,她便更不敢说了。 若是告诉金丹期的陆久吟,一个才刚刚筑基期的十二岁女孩莫名其妙掌握了操控他的能力,这还得了? 陆久吟茫然的眼神最终还是落在了林元元身上,林元元不尴不尬笑了一声附和道:“师兄你好厉害呀。” 陆久吟:“……” 林元元没等陆久吟多说什么,就一脸心疼地走到他面前。 “陆师兄,你这脸,我看着好心疼啊。”这话听起来不免有些贱兮兮,但是林元元的确是真心的,她想着陆久吟的脸连那骷髅都碰过了,她也碰一下应该问题不大。 这般想着,她抬手,轻轻碰了碰他面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 陆久吟反应过来,当即一条腿后退半步,可腰却不知为何依旧用力挺着,三秒下来,整个人除了那只右脚,其余都没有退后半分。 就在林元元的指尖轻触上他面颊的刹那,陆久吟的眸中竟又闪出粉色光点来。 接着,伤口竟然开始一点点愈合起来。林元元心下一惊,连忙将手收回。 那道伤口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愈合。林元元心头一惊,飞快收回手掌。 可愈合并未就此停下,片刻之后,方才还极为突兀的伤口,此刻只剩下一道浅浅淡粉印记,不留半分疤痕。 我做了什么…… 林元元看着自己的手,一时间难以置信。 陆久吟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林元元却猛然灵光一现,对了! 她抬眼看了陆久吟一眼,随后再次如刚刚那般一脸郑重地走上前,将手按在了他的腹部。 这次陆久吟像是真的要躲开,但林元元不许。 只见她另一只手当即扣住他的衣带,将他用力往近处一拽。 陆久吟就这样身形一晃,晃回了她的面前。 陆久吟:“你要干嘛……” 林元元:“别乱动,我在等一个奇迹。” 接着,陆久吟腹上的刀眼,在她炽热目光的注视下,一点没愈合。 你快给我愈合啊!不然人家要觉得我是流氓了! 林元元心中直叫苦,求天求地求这伤口快快愈合,不然自己的一世英名怕是要毁在这位良家少男手上了。 “你先别动!容我再试一次!” 林元元倒吸一口气,接着屏住呼吸,一把掀开了陆久吟腰部的衣物:“定是衣物遮挡的原因!” 她高呼一声,努力让自己的行为显得合理。 陆久吟却完全没管她在叫什么,衣服被掀了,换谁都不好意思,哪怕下手之人还是个孩子,他也难免会想偏。可林元元却一把抱住了她,不让他挪动半点。 陆久吟的脸一下子红了,林元元则是顶着炯炯有神的目光,摸上了他的腹肌。 “别乱动。” 接着,林元元在自己手上哈了一口气,让手不再那么冰凉,随即一掌贴在了陆久吟的腹上。 陆久吟的目光无助地落在慕笛儿脸上,慕笛儿偏开目光,不看他。 林元元看他样子就知道他舍不得踹飞自己,于是更加胆大包天地将手上下挪动了一二。 肌肤直接相触方能起效,不过是她的猜测,可偏偏还真让她给蒙对了。 只见她手所触摸之处,不过片刻,那刀孔所穿处的皮肉就开始长出新的来。 慕师姐也忍不住将头再次调转回来,目光落在林元元手上。 林元元脸上顿时流露出惊喜的神色,她抬头看向陆久吟,咧嘴笑得灿烂:“陆久吟,我厉不厉害!” 陆久吟一阵失神,腰身微微一颤,指尖抚过方才还血肉模糊的伤口,真切感受到肌肤完好无损,眉梢猛地一跳:“林元元,你这究竟是什么术法?” “我也不知。”林元元站起身,替他将衣袍整理妥当,眉眼弯弯,“只是看起来,对你大有裨益。 她转过身,拉住慕笛儿的衣袖:“慕师姐,你可认得这是什么术法?” 慕笛儿一惊,下意识摇了摇头:“林师妹,这莫非就是你说的天机道?” 一听此话,林元元和陆久吟当即摇起了头:不是不是,这才不是……” 陆久吟接着解释道:“天机道修出来是可以算命,观天象的,林师妹这样有治疗效果的法术,当真是不寻常,莫非……你还是位药修?”陆久吟猛地转过头来,目光锁在林元元身上。 “剑修、阵修、天机道,如今又算上药修……林师妹当真是博采众长。”慕笛儿面色发白,一副撞破莫大隐秘的无措模样。 林元元连忙回挥挥手道:“不是的不是的,我不修这么多,天机道是我很早以前 就会…至于药修什么的,压根不存在,我能让他的伤口恢复这件事,我也是第一天知道,一点不比你们二位早……” 似乎是林元元的表情过于恳切,他二人也没再多做怀疑。陆久吟瞭望了一洞的深处:“我们还继续走么?” “走啊。”林元元摩拳擦掌起来:“这群骷髅,哪能打得过我们陆师兄呀?” 说完,她不忘再从幕师姐一笑:“自然肯定也打不过我们幕师姐呀!有不败之巅最厉害的师哥师姐开路,我还能有什么可怕的呢!” 话落,不容他二位再多质疑,左右手一边拉一个,便朝着深处走去。 “你小心点。”陆久吟在林元元左边,一手端火,一手执剑,慕师姐在她右边,同款姿势。 两人一左一右,颇有安全感,林元元心下一笑,不料再一抬头就再笑不出来了。 只见与先前的白袍子骷髅不同,眼下居然出现了披着红,黑,绿,三色衣袍的骷髅,个个“咯咯咯”笑个不停。 林元元当即顿下脚步,转头便看向身旁金丹期的陆久吟。 她嘿嘿一笑,随即默默在脑海中想象起陆久吟将以何种身法将这三位斩于剑下。 首先,将剑向北朝向抛出,吸引注意! 谁知,陆久吟居然直接拿着剑冲了上去。 不不不!林元元心下叫急:快下腰躲避攻击,紧接着横扫腿,将他们扫飞! 谁料陆久吟依旧没有按照她的意思去做,而是硬生生一只手接住一剑,另一手用剑将旁边那只抵到墙上。幸好幕师姐找准时机上前,一剑拦下想要偷袭的第三只,陆久吟才免于又被指甲划伤。 啊啊啊!怎么不听指挥!林元元几乎要着急叫出声来,她立刻逼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心道:接下来,将手上的剑甩开,专心抠瞎石壁上那只的眼睛! 谁知,陆久吟依旧没有按照她的想法来,竟硬将自己的身体挤进两只骷髅之中,似乎想要用前胸和后背分别杀死一个…… 林元元当即惊叫出声:“陆久吟!你怎么不听指挥乱打啊!你想被他们两从两面戳死啊!” 就在林元元这一声呐喊之下,陆久吟猛地纵身一跃,闪现脱身。 而那两只怪物收势不及,就这么互相用那奇长无比的指甲戳穿了对方的眼睛。 凄厉的哀嚎再度响起,听过数次惨叫的三人,已然见怪不怪。另一边慕笛儿剑锋点刺,也戳穿了第三具骷髅的眼窝。 最后一声凄厉的叫声落下,空中两位甩袖重新回到林元元身边。 林元元却大口喘着气,似乎比他二人更疲惫。 她抬头看着陆久吟,心中莫名赌气:“陆久吟,明明有更稳妥的打法,你为什么非要先置自己于险境?我告诉你,我要是能控制你,我肯定要你先这样,在那样……” 林元元手舞足蹈把自己刚刚心中所想的战略与陆久吟复述了一遍,正等着陆久吟露出崇拜的目光,谁知等来的竟是陆久吟捏了一下她的脸。 “好啊,你年纪小,心性倒不小,都想着要控制我了?” 23.第 23 章 林元元心中掠过一瞬惊慌,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安放这份心绪,或许是陆久吟指尖的体温并不算凉的缘故,她没有选择当即将他推开,而是让他就这样若无其事的在自己脸上停留了几秒。 “我可不就是能控制你嘛……”林元元小声嘀咕一声,心想不与他计较,便将头偏到了一边去。 这一转,恰好瞥见慕笛儿眉眼间掠过一缕落寞。 莫非是插不上话?林元元心念一转,当即笑盈盈望向她:“师姐,你说这山洞更深处,会不会藏着更为厉害的妖物?” 慕笛儿被她拉回心绪,应道:“必定是有的,若仅仅只是这些骷髅的话,如今我们已然杀死四只,自身灵力却是丝毫未涨,师父既然说了杀掉这洞内妖物可大幅提升修为,可见这洞窟深处,必有更强的凶物。” “所以师姐是在忧心,往后遇上的妖物我们抵挡不住?”林元元弯起眉眼一笑。 “没有……”慕笛儿说着,默默将头转向了陆久吟,“师兄,如今你明明用的还是与先前同样的剑法,没想到剑气的威力,却相差甚远。” 陆久吟抬眸看向她。 林元元一时间听得发噎,不知师姐是想要说什么。 慕笛儿向前踏出一步:“想来是剑意已然生变。想当初,你这一剑落下,骷髅头骨焉有不碎之理。” “别说了……”陆久吟有意避开此类话题:“剑骨为器,剑心为根。器碎根存,便是剑道不绝,只是再难从容施展。事到如今,大致就是我的身体已经撑不住这份剑意了吧。” 陆久吟说得字句滞涩。林元元这才骤然回想,方才他挥剑斩鬼之时,每到紧要关头,握剑的手便会不受控制地微微震颤。 这般细微异样,她不易察觉,可换作慕笛儿这般同修剑道的人,察觉后自然难逃多思。 “咳咳。”林元元哼唧了两声,话锋一转:“要我看,我可是阵修,遇到妖物突袭我可一阵拦下,不若之后我来开路吧,你俩走后面。” 陆久吟眉峰一跳:“你?” “嗯哼,我,”林元元边说边伸出手,“陆久吟,借我点火。” 陆久吟抬手覆上她的掌心。两掌相触的刹那,一阵灼痛传来,仿佛有燃着的火柴在她掌心上轻轻一点。 “嘶——” 陆久吟又稍加重力道握了握她的手,随即撤开。一星火苗,便在林元元手心悠悠跃动开来。 方才的灼烧感荡然无存,只剩这一点微光,照亮前路幽暗。 慕笛儿开口道:“这术法凝成的火苗你只管使用。握拳便会敛去,摊掌便会重燃,任凭风吹水打,都不会熄灭。” “好嘞!”林元元心中一喜,举着那簇小小的火苗,几步抢到最前方,“你们只管跟紧我。” 陆久吟于慕笛儿似乎是本着不败之巅谦逊礼让的道德根本,都没有争,双双退到了她身后。 见左右都没了人,林元元瞬间觉得胆气被折损了三分,但还是硬着头皮向前挪了几步。 “陆久吟,你还在不在。” “我在。” “慕师姐,你还在不在。” “我也在。” “陆久吟!” “我在……” “慕师姐!” “嗯。“ “陆!” “我在。”陆久吟向前一步,走到林元元身边:“还是走你旁边吧,才走五米都叫我们三遍了。” 林元元有些不好意思地回头想看看慕师姐。 只见慕师姐笑了笑,也上前一步,走到她身边:“那边并排走吧,哪有让师妹走在最前面的道理?” 林元元甩了甩衣袖,连忙收回目光,继续向着洞窟深处行进。 一路行来并无鬼怪作祟,直到林元元无意间踢到一粒石子,下意识轻呼一声,阵阵回声在四下轰然荡开。三人才惊觉,洞窟的空间已然豁然开阔。 三人同时抬高手中火苗,只见洞顶高逾十丈,两侧岩壁向远方延展,耳畔还传来阵阵水波荡漾的轻响。 一旁的慕笛儿却忽然倒吸了一口凉气,手指有些发颤地指向前方。 林元元腿直接软了一下,只见三人已然踩在了道路的尽头,再往前看,是一片无风亦起涟漪的浩渺水面,水面之上,是一道狭窄的木桥,稍作比划,便知其宽度只能容一人。 “我先过去。”陆久吟没有半分迟疑,施展轻功跃至木桥之上。 只他一人踏上桥面,木桥便剧烈震颤两下。林元元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我先去看看桥对面有什么,”陆久吟眉头紧皱,看起来是紧张的,“慕笛儿,你护着点林师妹,我去去就回。” 说完,就见只身向前,很快便消失在了目力所及的范围内。 林元元抬头与慕师姐对视了一眼,心中满是不安道:“他真的可以么。” “相信师兄。”慕笛儿摸摸她的头。 林元元却依旧很紧张:“你刚刚不是还说,他的剑法已经大不如前了么?” “他只是不敌先前的自己了,”慕笛儿嘴角扬起一点,“可金丹期毕竟是金丹期,比不过先前的自己,依旧是不败之巅最为出众的弟子。莫说是我,便是陆贵,也绝非他的对手。” 林元元想笑却笑不出:“陆贵可不这么觉得,那天在陆离仙师的永先居前,他可把陆久吟上上下下挑衅了个遍。” “久吟素来不喜争强,可偏偏总有人要与他相较。身在不败之巅这些年,暗地里拿他作为标尺的修士数不胜数,我亦如是。修道之人,又有几个不互相比较?” 林元元轻轻点头。是啊,修道界本就处处皆是比较。就如同原著书中写的苏莫停步步飞升,嫉妒他的人不计其数,到最后,陆久吟亦是 因心生妒意,与他大打出手。 可这世间总有比自己更强的人,若是一直执拗于比对,怕是一辈子都难心安快活吧。 想到这,林元元目光落回木桥上:“师姐,陆久吟他好像就不会与别人比。” 慕笛儿只是轻轻一笑:“他又何须与旁人比?四洲之内,北洲本就是亘古的修道圣地;北洲之中,十三峰为第一大宗;而不败之巅,更是十三峰之首。陆久吟身为掌门大弟子,又是举世公认的天才,又要去和谁相较?” “倒也是。”林元元轻轻叹气,“师姐,那你如何看待我们九幽峰的苏莫停?” “他?”慕笛儿撇了撇嘴,“倘若当真身负十分天赋,又怎会落去九幽峰。你莫非不知,其余各峰弟子,皆是不败之巅筛选余下之人?” “我可不是。”林元元连忙出声纠正。 “我知晓你并非。”慕笛儿像是忆起旧事,无奈摇了摇头,“当初听闻陆久吟没能将你请入不败之巅,师父为此斥责了他许久。你们九幽峰的弟子也当真泼皮无赖,居然直接动手将你掳回山上!” 林元元有些尴尬地挠了挠耳尖:“其实我也没有多厉害啦。” 预想之中的夸赞并未到来,反倒听见慕笛儿一声轻笑:“是啊,我先前险些也被流言蒙蔽,当真以为你是百年难遇的奇才。” “什么嘛!”林元元脸颊顿时涨红。 慕笛儿含笑望着她:“不逗你了,收敛心神,待会儿接应陆师兄。” 林元元撇撇嘴,重新正色紧盯那道木桥。 没过多久,漆黑的深处,一道身影踉跄撞入视线。 陆久吟浑身沾满黏腻漆黑的秽物,落回岸边时脚步明显一晃。 “师兄!”慕笛儿率先上前,一剑挑飞攀附在他肩头一团黑乎乎的东西。那物被挑至半空,骤然睁开一双猩红眼瞳,转瞬便窜入暗处逃开。 陆久吟站直身躯,周身灵力一振,身上附着的黑色怪物尽数被震落。 “这是什么啊?”林元元看着脚下四散逃开的黑色家伙,浑身发寒,一阵哆嗦。 陆久吟则是压着眉头,手指紧紧掐着手中的剑道:“我尚未抵达对岸,行至桥心之时,便冒出一个和之前骷髅怪相似的家伙,与之不同的是,这只身上是有薄薄一层皮肉的,我将他击杀之后,他整个人就幻化成了这样一群黑色家伙,爬了我一身。” 看陆久吟的神色,对这些东西厌恶至极。 林元元望着成群黑影络绎爬入湖水,恍惚之间,整片湖面之下,竟亮起千百双猩红的小眼。 一股恶心涌上喉咙,她连忙捂住嘴巴,险些干呕出声。 “你怎么了?”慕笛儿连忙伸手扶住她。 林元元忍着恶心,抬手指向脚下:“你们快看!这湖里哪里是水!分明全是这些黑虫纠缠汇聚,才化作了如水一般的模样!” 24.第 24 章 陆久吟当即抬手一挥,将掌心的火苗掷入水中。一簇星火顺着水面波纹漾开,化作数百点流火,竟在水中灼灼燃烧开来。一股呛人的焦糊气息,顿时涌入几人的鼻腔,陆久吟捂住鼻尖,旋即转过身去。 林元元蹲下身,目光近距离探向水面,黑色的水面被点点火光打乱了秩序,瞬间乱作一团,无数只小黑虫被烫得飞扑出水面,四下里皆荡出骇人的惊悚叫声。 林元元也想将手中的火苗扔入水中,不料一伸手,一只黑虫骤然从水中窜出,狠狠一口咬在她的指尖。 周遭虫鸣聒噪刺耳,将她的痛呼尽数掩盖,其余二人并未察觉异样。林元元只得取出手帕,默默拭去指尖渗出的血迹。 就在这时,慕笛儿像是受到极大的惊吓,陡然出声厉喝: “陆久吟,小心身后!” 林元元闻声猛地抬头。 陆久吟也迅速旋过身,只见木桥之上,一名身披素白斗篷的女子正缓步朝这边走来。 他距离木桥最近,回转过来时,那女子已然近在咫尺,相隔不过一掌之距。 本该即刻出手抵御,可眼前的鬼怪并无狰狞可怖之相。她身形纤柔,似水长发垂落肩头,眼角晕开淡淡绯红,薄唇浅笑,不输春桃。 “你……是何人?”陆久吟身子微微发僵,语声放得极轻,仿佛稍一重声,便会将这女子击碎一般。 这陆久吟,这次怎么如此迟钝! 林元元心中不禁涌起些恨铁不成钢之意,不禁想要以身作则,冲上去带头与那怪物一决高下。 她心里这么想,行为上也真这么干了。 林元元纵身挤到陆久吟身边,阵笔一挥,一道无形的墙便出现在了自己与女鬼之间,陆久吟自然在她林元元这边。 那女鬼见状,神色当即染上几分怒意。 林元元抬手,屈指在陆久吟的额头上重重弹了一下:“真没想到,你竟是这般模样,见了容貌出众的鬼怪,便连剑都握不住了。” 陆久吟被这么一弹,却不应答,良久,嘴中才淡淡吐出句: “我也不知道……” 林元元觉的这话十分反常,再抬头看他,才猛然注意到陆久吟眼中又一次闪动起一丝粉色光晕。 她瞬间反应起来什么,将剩下没说的话通通咽了回去,转为心下默念道: “陆久吟,现在,躲到我身后。” 果然,陆久吟如她所想,表情有些失神地走到了她的身后。林元元拔出自己的佩剑横在胸前,睁大眼睛,试图震慑住眼前不断冲击阵法的女鬼。 她再次以心念传声:“陆久吟,开口,问她的来历。” 陆久吟缓缓启唇,声音平直:“女鬼,你什么来历?” 女鬼:“……” 林元元在心里急得直跺脚:别直接叫人家女鬼啊,这也太蠢了! 陆久吟怔了一瞬,像是心领神会,随即笑得开朗:“姐姐,敢问你是什么人呐?” 林元元:“……” 林元元不想再控制身后这个木头说话了,揉了揉发酸的眉心:“算了,直接动手吧,十招之内,解决这个女鬼。” “好。”陆久吟点点头,接着,眸中粉光在此一闪而过,他也从林元元身前一闪而过。 可他劈出的第一剑,竟被那女鬼赤手空拳稳稳接住。只听一声脆响,在三人的注视之下,女鬼五指骤然发力,陆久吟手中的佩剑寸寸碎裂。 “我去你的!”林元元立马按捺不住,一脚踹向那人的身子:"这可是我修好的!我花了三天三夜修好的!” 这一脚力道十足,女鬼却反应极快,五指倏然扣死了林元元的脚腕。 “糟了……这女人跟先前那些骷髅完全不是一个等级!你们两怎么这般冲动!”慕笛儿赶忙上前抱住林元元,使劲将林元元往后拽,试图将林元元从怪物手里抢回来。 她同时留意到了一旁神智昏蒙的陆久吟,急忙扯下头上那唯一一根木簪子砸向陆久吟:“你快来帮忙啊!别光顾着你的剑了!” 陆久吟恍若未闻。 林元元的脚被拉得生疼,连忙叫停了慕师姐:“师姐师姐,你就抱着我,别拉了,疼。” 慕师姐一听,一下茫然不知所措起来,抱着林元元的手急忙定了住。 慕笛儿闻言动作一顿,抱着她的手臂僵在半空,一时手足无措。 林元元强压下痛感,竭力思索对策,却看见那白衣女子低下头,竟要朝她的脚腕咬来。 “不许!”林元元蹬动小腿,急声呼喊,“陆久吟!救我的脚!” 慕笛儿一愣:“救脚?” “快啊!”林元元声音都带上了几分撕裂感。 陆久吟的目光立刻落在林元元被攥住的脚腕上,他伸手覆上女鬼扣住她脚踝的手掌,另一只手攥住林元元的小腿,向着两侧用力拉扯。 女鬼同样发力往后挣,一时间,竟成了一场凶险的角力。 “陆久吟!疼疼疼疼疼!别扯了!腿要断啦!”腿上的生疼让林元元几乎要哭出来。毕竟谁熬得过被一只厉鬼和一个金丹修士同时拼尽全力拔腿啊! 听见她的痛呼,陆久吟骤然松开双手。 方才三方都用尽了气力,他这一撤劲,女鬼受惯性驱使,身子猛地向后踉跄倾倒。 便是此刻!慕笛儿抓住空隙,抱着林元元猛地向后急退,林元元的脚腕就此挣脱出来。 林元元的脚也就这么顺其自然地被拽了出来。 她靠在慕笛儿身上直喘气:“害,好险好险,差点就要丧失一只脚了。” 慕笛儿满脸忧色:“我上前拖住她,陆师兄如今神志不清,你快带他撤离。” 说罢慕笛儿便要冲上前,林元元却伸手拉住了她的衣袖:“不必,金丹修士的战力不能白白浪费,让陆久吟来。” 她眉头微蹙,再度心念传声:“陆久吟,接我的剑,上前。” 陆久吟立刻闪到林元元面前,抬手接过她手上的剑,就向着那女鬼的方向去了。 “师兄,万万不可莽撞!”慕笛儿心头一紧,出声劝阻。 林元元却神色笃定,微微垂眸,唇角勾起一抹从容的弧度。她取出阵笔,凌空落笔,寥寥数笔,凝出三字——万木生。 手腕一抖,墨色字符破空飞出,重重撞入女鬼体内。 “陆久吟,停下。”林元元扬声喝令。 陆久吟脚步顿住,立在女鬼面前。 女鬼骤然放声狂笑,只当对方是心生怯意,仰面带着几分嘲弄:“小道士,真是可怜。看着气势汹汹,骨子里却和世间男子一般怯懦。怎么,不敢动手了?来啊,给我一剑试试。” 女子极尽狂狷,对陆久吟一顿嘲讽,殊不知危险就要降临。 林元元心中继续暗道:陆久吟,挑衅她一下! 陆久吟接到指令,立刻皮笑肉不笑地冷哼了一声。 那女鬼瞬间暴怒,骇人的长甲就要直穿陆久吟的脖子。就在这危急关头,慕笛儿立刻挺身向前,却又被林元元给扯住了衣角。 “慕师姐,你尽管扶好我便是!” 一句话说完,林元元冲着慕师姐眨了眨眼,身体也不由地歪倒了些。 眼皮再度掀起的瞬间,地动山摇,整个山洞剧烈晃动起来,碎石沸涌,满池子怪物惊慌逃窜,那位女鬼也险些站不稳脚。 “方才我蹲下身细看,这池水并不是真的深潭,水底埋着不少矮树与草根。”林元元说到这,已然力竭,但还是强撑着眼睛不肯闭上。 慕笛儿:“师妹!” “破。” 林元元拼力喊出最后一声,只见水底的草木花叶瞬间全然迸出水面,脚下的阵纹飞速扭转,转眼间草木皆成兵,朝着那“万木生”所标记之人席卷而去。 女鬼的注意力还锁在陆久吟身上,面对骤然袭来的草木洪流,根本来不及抵挡。转瞬之间,便被层层藤蔓死死捆缚,动弹不得。 林元元卸下心头重负,心底传音:陆久吟,余下交给你。 长久透支灵力,她再也支撑不住,眼皮一沉,彻底失去意识。 林元元闭眼的刹那,陆久吟眼中的粉光褪去,他猛地恢复了意识,先前一切浑然不知的他,一抬头就看见眼前有个被绑着的女鬼,他二话不说,拿着手中的剑就一剑砍下。 剑落,女鬼在一声哀嚎中抽搐起来。陆久吟这才注意到手上这把剑是“美娇郎”。 他转过头,看到倒在慕笛儿手中的林元元,转头再次盯上女鬼,眼神中多了几分狠戾。 “小道士……小道士,姐姐知道你与其他男人不一样,别伤害姐姐,放了姐姐,姐姐求你了。”女鬼察觉到死局,连忙放软语气哀求。 陆久吟闻言,放下剑。 “这就对了,乖,放了姐姐。”女鬼好像寻到了生机似的,咧嘴一笑。 陆久吟抬起低了许久的头,手一挥,露出指尖夹着的两根针来。 女鬼:“你……” 陆久吟:“杀你,污剑。” 没等那女鬼反应过来,他手中的两根针就准准插入了女鬼的双眼。 “啊——贱人!都是骗子!你们都是骗子!” 女鬼发出凄惨的叫声,全身用力扭动着意图挣脱。眼看着好不容易挣脱了,整个人却也逐渐开始融化,化作一团又一团的小黑虫倾泻而下。 慕笛儿看得有些发怔:“她,就这么没了?” “嗯。”陆久吟应了一声,快步奔至二人身侧,目光落在林元元毫无血色的脸庞上,声音克制不住地发颤,“她怎么了?” 25.第 25 章 慕笛儿眉头紧皱,她尚且没搞明白发生了什么,更没法与陆久吟解释了。故只摇了摇头,几番欲言又止。 陆久吟却步步追问,语声急切:“那女鬼究竟是什么来历?又是为何被困在这藤木之中?还有林师妹,可是被她所害? 慕笛儿将他推远了些:“你一下问这么多。我怎么回答?我倒是有个问题想先问问你。” “你说。”陆久吟应声。 “你刚刚是不是被什么东西控制了,不仅在鬼怪面前呆若木鸡,难得出手还莽撞至极,这不符合你的作风。” 陆久吟全然不知自己做过了什么,拼力去回忆,只换来一阵刺骨的头疼。 “我……记不清了。” 慕笛儿微恼:“又是记不清?” “嗯。”陆久吟低声应着,下意识呢喃,“许是被这洞中女鬼操控了心神。” 他嘴中念叨出这句话,忽然心下一惊,猛然想起什么似的,视线猛地向下,重重落在林元元身上。 慕笛儿察觉到他表情不对,连忙问道:“怎么了?” “不会真是她吧……”陆久吟说得有些磕吧,脑子里全是林元元狡黠却认真的那句戏言——‘我要是能控制你,肯定先这样,再那样’。 慕笛儿听得云里雾里:“她?” “嗯,女鬼。” 此言一出,慕笛儿豁然起身,目光沉沉望向幽深漆黑的洞底,眉宇间覆满怒意:“岂有此理!区区阴鬼,竟能操控修士心神!实在欺人太甚!” 陆久吟见状,连忙抬手轻拍她的肩头安抚:“无妨,我现下已然清醒,不必忧心。” 谁知话音刚落,小腿便被慕笛儿不轻不重踹了一脚。 “你不急,整个不败之巅就你不急,不对!整个十三峰就你不急,你就一直抱着你的好脾气笑嘻嘻的吧,迟早被人欺负死!” 陆久吟瞧她这副模样,不禁弯眼一笑:“慕师妹一贯不喜多言,今日这是怎么了?” 见他兀自浅笑,慕笛儿心头怒意更盛,懒得与他多费口舌,只甩给他一个冷然眼神,任由他自行领会。 就在此时,蜷缩在慕笛儿怀中的林元元轻轻哼唧了一声,似是睡姿不适,小巧的身子微微蜷缩,下意识往慕笛儿怀里又拱了拱。 陆久吟心中难免担忧,抬手在她额头上抚了下,另一只手搭在自己脑门上,见体温没有多少差异,才勉强放心下来。 “林师妹到底是怎么了?” “她……”慕笛儿闭上眼,理了理思绪:“她方才,似乎强行在那女鬼体内布下了一道阵法,名曰‘万木生’,许是体内不支倒下了。” 陆久吟眉头一蹙:“万木生?” 慕笛儿点点头,随后抬手,温柔理去林元元脸颊上凌乱的发丝。 “木灵根的法术,融入阵法,并将阵法强行下入其他人体内。”陆久吟抬眼望向慕笛儿:“这绝对不是筑基中期可以做到的。” 他心中早已暗藏疑虑。他赖以成名的飞花破魂针,本源便是出自林元元自创的飞花定魂阵。从前他只当是少女救人心切,绝境之中临时突破,可今日这一手万木生,已然彻底超出炼气期修士。 想到这,他看向林元元的目光多了点心疼,才十二岁的年纪,竟身怀无数不传之术,行事还永远不惜己身…… 方才的情形,如果真的是她在控制自己,明明可以将凶险尽数推给他陆久吟一人应对,可她没有,她选择了一同面对。 陆久吟轻叹了口气,欲要往林元元体内运些法术温养筋脉。 慕笛儿却将他的手推了开:“我已然给林师妹渡了灵力,眼下她只是累了,已无大碍,你还是多留点灵力应对后面的鬼怪吧。” 说罢,慕笛儿将林元元搂得更紧实了些,像呵护妹妹一样。 慕笛儿是他在不败之巅最信任的同门,她照顾林元元,陆久吟心里是十分的放心。 “那便现在此地歇息一会儿吧,等她醒了再往前走。” “好。”慕笛儿淡淡一笑,身后却刹那间惊涛骇浪。 陆久吟察觉不对,立刻向前挡在了慕笛儿和林元元的身后,骇浪迎面而来,他知这腥臭至极之物不是水,故当即手腕翻转,长剑美娇郎应声出鞘,凌厉剑气横扫而出,顷刻将滔天黑浪轰然打散。 慕笛儿也抓住时机抱着林元元退离了岸边。 可不妙的是,陆久吟刚除去面前的巨浪,余光中,又有无数如此之物乍然涌出。 更不妙的是,浊浪落地成形,化作无数披斗篷的鬼影。各色斗篷覆身,有的罩着森森枯骨,有的残皮挂骨,有的皮肉俱全、身形完整,一张张人脸扭曲歪斜,总之,个个笑得诡异。 陆久吟很快便发现,这其中不少面孔都极其面熟。 尤其是身前那道身着白斗篷的纤细身影,让他浑身骤紧,手中的长剑一时没抓稳,“当啷”一声,坠落在地。 “师兄。”身后传来慕笛儿的急呼,陆久吟想回应,双唇却控制不住发颤,说不出话来。 眼前的女孩,不是旁人,正是陆久吟两年前仙门大比上亲手杀死的女孩。 她离世时一十三岁,刚好比现在的林元元大一岁。 “陆师兄,你还记得我吗。”女孩张口,面无血色,胸口的剑疤惨不忍睹。 “记得。当年的事,对不起。”陆久吟低下头。 “对不起?”女孩露出诧异的神情,“一句对不起,就能换一条命么?师兄,我好想你啊。” 陆久吟弯腰拾起地上长剑,横于胸前:“两年前是我没控制住自己,有什么仇你找我,请别伤害她们。” “哦?”女孩掠过陆久吟,闪现至慕笛儿面前,低头望向林元元,“这个姑娘,看起来和我一般年纪呀, 慕笛儿当即拔出剑来,剑气将女孩推开,她面上亦不露丝毫胆怯。 女孩嘴角一勾,直接伸手与慕笛儿抢剑,剑锋划破女孩的肌肤,却不见半点血渗出。 慕笛儿用力,女孩亦用力,就在两方焦灼之际,陆久吟闪入了二人之间,一把抓住剑的中端。 剑不再移动,他缓缓抬头,面向女孩道:“我说了,这事和她们无关。” “不无关。”女孩松开扣在剑上的手,扬手召来其余披着斗篷的鬼怪,接着逐一用指尖点过:“宫子行,十年前死于暗剑,夏鸣虫,十五年前死于毒药,赵走之,二十年前死于刺客,陆景和,三十年前死于南洲城一纸诏书……还有我,苏荷,死于你陆久吟。” 女孩用那未散去的童音,将身后的鬼怪逐一点明姓名,接着,抬手挑起陆久吟的下巴:“陆师兄,你还记得大家吗?我们都曾是十三峰所谓百年一遇的奇才呀。 如今却个个落得清净如此下场!哈哈哈哈哈哈!陆久吟!我是拜你所赐,你之后又会拜谁所赐呢?”女孩说得面目狰狞:“还有,你刚刚杀掉的你可知是谁?是我的亲生母亲,当年孤身一人山上为我讨说法,当晚就被一群人从山头扔下。 陆久吟,你活得好风光,你还记得我们吗?” 这一句句话如利剑插入陆久吟的心肺,一阵眩晕叫他忍不住扶额,他努力让自己的目光不乱飘,看着苏荷哽咽道:“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当年为何会失控,真的不知道……” 女孩显然不信,转身对身后众鬼怪嗤笑一声道:“叫他们三个,一个也出不去!” 此话一出,陆久吟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跑。 他转身抱起林元元,与慕笛儿对视一眼,就要往洞口处跑。可刚迈出 几步,眼前的层层水雾中便走出几个笑脸。 有闲钱被杀掉的白衣女子,再之前杀掉的三色骷髅,甚至还有陆久吟最初杀掉的那位刺客。 此时此刻,前后夹击,退无可退。 陆久吟咬咬牙,将林元元的手抓了紧,再次递给慕笛儿一个眼神。随即便一手抱起林元元,飞身踏上那窄窄的木桥,慕笛儿心灵神会,立刻紧随其后,剑不离手。 “给我追!尽数杀了他们!” 身后传来苏荷撕心裂肺的怒喝。 陆久吟不敢回头,前路黑雾弥漫,阴魂乱窜、邪祟蛰伏。 木桥悬空高危,他只一手持剑,若是一招不稳,极有可能抱着林元元一同摔入下方的黑虫水。 于是,后背便交给了慕笛儿。 慕笛儿的剑法也不是闹着玩的,有她在后方,陆久吟只听见鬼怪惨叫连连,却无一追上。 “慕师妹!我看到岸了,注意脚下!”陆久吟当即纵身一跃上岸,携怀中小人稳稳落地。 “好!”慕笛儿一声应下,很快便撞出雾气,向着陆久吟冲来。 可下一秒,只听一声脆响,慕笛儿脚头的桥瞬间崩裂。 她,身形一歪,也跟着重心不稳,眼看就要坠落黑水。 “师妹!”陆久吟失声嘶吼出声,想要御剑相救,却发现自己已然无剑可用。 于是,他眼睁睁看着慕笛儿摔落黑水,这一瞬间,前所未有的无力感流遍全身,张着的嘴还没来得及合上,眼角就颤抖着泛了红。 他匆忙将怀中林元元轻轻平放地面,身形一纵,便要跃入黑水救人。 可余光一瞥,苏荷的身影已然鬼魅般出现在林元元身侧。 “你若是敢下去救她,”少女垂眸凝视地上昏睡的少女,笑意阴恻,“那这小姑娘,就归我了。正好,我孤单多年,缺个玩伴。” “不可!” 陆久吟只得硬生生顿住身形,急速折返,将林元元牢牢护在身侧。 谁知这一举动彻底将小女孩激怒了。 “陆久吟!你别既要又要了行不行,干脆你陪他们一起去死吧!” 她厉声怒喝,修长十指的指甲骤然疯长、漆黑锋利,如藤蔓般飞速缠绕而上,瞬间死死缚住陆久吟的手腕 力道刺骨,勒得他生疼。 不等他运功挣脱,苏荷已是凌空飞起,巨大的拉扯力瞬间将他整个人拽至半空。 与此同时,数道怨灵应声围拢,将地面毫无防备的林元元层层围困。 “别碰她!” 陆久吟情急之下,不顾自身受制,单手凝起灵力,隔空朝着围堵少女的怨灵甩出一道术法。 可法术尚未触及鬼怪,苏荷另一只手延伸出的漆黑甲爪,已然死死缠住他的腰腹。 瞬间,他只觉周身灵力溃散,经脉滞涩,丹田灵力尽数枯竭,最后一丝术力彻底湮灭。 半空之中,无数怨灵此起彼伏,响起极尽嘲讽的阴冷笑声。 “堂堂金丹修士,也不过如此。” “不败之巅三师姐,连一座木桥都走不稳,徒有虚名。” “还有地上这小丫头,不堪一击,直接昏死过去,半点用处没有!” 嘈杂刻薄的嘲讽萦绕洞窟,刺耳至极。 “吵死了。” 一声不乏稚嫩的声音刺破满场讥诮。 陆久吟心神一震,原以为是苏荷发难,可这声线温柔熟悉,让他心头骤然一松。 他猛地抬眸望去。 只见方才昏睡不醒的林元元,正慢悠悠抬手掸去衣上尘土,缓缓站直了身子,眸底清明,不见半分虚弱。 与此同时,黑水中的慕笛儿也被一团紧紧簇拥在一起的树枝给托举出了水面。 26.第 26 章 慕笛儿微微鼓着腮,察觉自己被救出,立马大口喘起气来。 林元元站在岸上,缓缓拿出阵笔,将身边的人逐一盯了个遍,此时,无一人敢轻举妄动。 先前她闭着眼,就已将眼下的局势大致听了明白。很快,她便逐一认出了几张熟悉的面孔,一阵凉意顿时涌向心头:她没想到先前杀的居然群都活着啊!” 但一想到自己的出场都已经这么装了,不能这么快丢了气势,于是,她强装镇定,心中飞速想起对策来。 一个点子悄然落定。 她微退两步,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抬眸望向半空被鬼甲捆缚的陆久吟,语调轻软,带着几分无意的讶异:“师兄,捆住你的是何方鬼魅?生得这般狰狞可怖。” 这话一出,下方的苏荷当即怒极回呛:“我狰狞?你又好得到哪里去?” 一旁白衣女鬼闻声瞬间动了气,正是先前被林元元种下万木生禁制的苏荷之母。她眸底怨气翻涌,字字尖利,替女儿诘问责难:“林元元,小小年纪便口无遮拦,全无半分教养!也难怪你父母早逝,年少便孤身飘零!” 林元元听着,心里不能说没有波澜,刺耳字句入耳,林元元心底并非毫无波澜。 父母旧事是她经年难平的执念涟漪。可她心底清明,方才刻意出言挑衅苏荷,本就是为引这位白衣女鬼动怒失智。 目的既至,她便压下翻涌的心绪,语气依旧平静:“你苛责我身世可怜,可你又何尝不是?丧夫离散,骨肉飘零,亦是家破人亡。” “你说什么?!” 白衣女鬼瞳孔骤缩,眼底瞬间爬满猩红血丝,身形剧烈震颤。她死死盯着林元元,满是难以置信:“你怎会知晓我夫君之事?” 林元元心中免不了紧张,可还是攥紧了拳头道:“先前对峙,你屡屡怨怼世间男子,耿耿于怀,怨气不散。若非你夫君当年负憾离世、留有亏欠,你怎会执念至此,多年难平?” 女鬼的身子有些发颤声音嘶哑带泣,裹挟着陈年积怨:“当年若非你们十三峰诡术惑人,我夫君怎会执意要将小荷送上山门!又怎会落得那般下场!” 林元元刚欲接话,身侧忽然掠来一道清雅身影。 调息完毕的慕笛儿已然稳住灵力,快步上前抬手拦下了她。 “师妹,别说了。” 林元元连忙侧身凑近她耳畔,语速极轻,语速急促:“师姐,你忘了我种在她体内的万木生?此禁制锁其魂魄,她一旦对我出手,洞内灵植便会即刻缠缚其身。但凡出手相助者,皆会被禁制牵连寄生。届时群鬼受困动乱,我们正好借机脱身!” 这本是万全险招,胜算极大。 可慕笛儿却骤然抬手,轻轻捂住了她的唇:“当年之事,本是陆师兄误杀在前,因果有亏,不可再以此痛处刺人。” 林元元一把推开她的手,眼底藏着急切:“可我们眼下要活命!不借此局破局,陆久吟必死,你我也难以脱身!” 慕笛儿望着她执拗的模样,欲言又止。她抬眸看了眼半空受制的陆久吟,又望向怨气滔天的白衣母女,终是轻轻一叹,敛了所有犹豫。 “师妹,我已是筑基后期。此处危局,交给我。”她提剑在手,神色端正,“我会尽力救下陆师兄。” “师姐此法胜算太低!”林元元即刻打断。 “可你那招,太过逾矩,不合道门规矩。” 话音落,慕笛儿白衣凌空,提剑跃至上空,毅然迎向白衣女鬼,准备正面抗衡。 林元元虽然不赞成慕师姐的做法,但师姐都上了,做师妹的哪有在底下看着的? 想到这,她心下一横,打算拼尽全力了。 恰在此时,半空的陆久吟勉强回过一丝神智,气息虚弱,出声示意她不必顾念自己。 这话落入苏荷耳中,只换来一阵肆意嗤笑嘲讽。 林元元忍不了了,左脚后撤一步,当即起阵。 “区区练气中期,也敢在我面前布阵逞能?”苏荷笑得愈发张狂,满眼轻蔑,“我倒要看看,你的阵法能翻出什么风浪!” 林元元捋顺思绪,阵笔在空中上下划动几下,墨下几个大字凌空荡开。 “飞花定魂阵!起!” 半空中原本萎靡的陆久吟闻声骤然瞠目,眼底满是震惊。 “哈哈哈哈哈,我还以为什么呢?”一旁最初被陆久吟在洞中所杀,如今死而复生的刺客更是放声嗤笑,极尽戏谑:“先前陆师兄便用过同类术法,到头来我依旧重生无恙,你这阵法,又有何用?” “是吗?”林元元说罢,张口狠狠在自己手指上咬了一下。几滴血从她指尖滑落,啪嗒啪嗒落到地上。 下一瞬,陆久吟眼中粉光一闪。 林元元紧接着将笔下“飞花定魂阵”几个大字猛地推入陆久吟体内。 陆久吟原本沉重低垂的眼皮骤然睁开,接着,只见他浑身一用力,就将锁住自己的指甲全然震了断。 林元元看着一脸无措的苏荷,笑道:“我确实不行,不过金丹期的陆久吟,能杀你一次,就能杀你第二次,他无颜杀你,我便替他杀。” 话落,她心中念道:“陆久吟,定魂阵如今已经将你体内的灵脉全部疏通,你且发挥出你十成的法术,速速将他们击退! 陆久吟听到命令,当即拿出长剑,朝着苏荷飞身而去。 与此同时,与慕笛儿交手的白衣女鬼连忙将慕笛儿一脚踹开,闪现到苏荷面前,替他拦下陆久吟。 林元元:“陆久吟,下腰!” 少年身形本能后仰,堪堪避过女鬼凌厉爪风,险之又险躲开致命一击。 林元元:“陆久吟,用你那日教我的剑法第三章!” 陆久吟身法侧转,手腕利落翻转,长剑改势刁钻,避开女鬼阻拦,剑锋直逼苏荷要害。 苏荷躲闪不及,肩头被剑锋贯穿,伤口顿时溢出黑水来。 林元元:“陆久吟,给她一拳。” 陆久吟即刻挥拳直击,却被暴怒的白衣女鬼抬手死死攥住。 女鬼此时几乎是生气到了极点,当即就要和陆久吟决一死战。 可此刻得阵法加持、灵脉全开的陆久吟,修为全然展露,根本不是她能抗衡。 一旁负伤的苏荷终于看破端倪,猛地转头盯住下方镇定执阵的林元元,厉声嘶喊:“娘!是她!是林元元在暗中操控陆久吟!” 这一声道出,比白衣女鬼先回头的,是一旁与骷髅打斗的慕笛儿。 慕笛儿面色瞬间一白:“林元元,一直是你在控制师兄?” 林元元连忙向她挥挥手:“我一会儿跟你解释!” 话音未落,暴怒的白衣女鬼已然舍弃陆久吟,利爪带起凛冽阴风,俯身直扑林元元,招招狠戾,直指要害。 千钧一发之际,地底藤蔓破土而出,骤然横亘身前,稳稳挡下这致命一击。 紧接着,身旁无数藤蔓枝叶涌动上前,再次如先前一样,将女鬼浑身缠住。 苏荷也顾不上和陆久吟打了,转身就捂着肩上伤口来帮母亲了。 慕笛儿记恨着先前白衣女鬼的那一脚,便一脚将面前与自己缠斗的骷髅踹翻,飞至半空扶住愣在原地的陆久吟。 林元元抓住间隙,心底再次默传指令:“陆久吟,现在假装昏倒。” 陆久吟听了,瞬间双眼一闭,倒在了慕师姐肩头。 慕师姐似乎是看陆久吟晕倒,也没多问什么,只是将他慢慢扶了下来,停落在林元元身后。 “需要帮忙吗?”慕笛儿看着林元元满脸的汗,很是担忧。 “无妨,师姐且看。”林元元下巴一抬。 只见前方,凡是干预“万木生阵法”的家伙,此刻全部都被根根藤蔓给缠了住,动弹不得。 林元元一抬手,水中再次涌现出好几根粗壮的藤蔓,林元元找准时机将手落下,藤蔓立刻一涌而上。 母亲 在自己面前被撞击得稀碎,苏荷顿时惨叫出声,却是在下一秒,浑身就也被撞击碎裂。 周遭满是凄厉的叫喊,脚下则是数不尽的黑色游虫。 林元元余光中注意到一脸忧愁的慕师姐,慢慢转过头来:“师姐莫要担心我就这样杀了苏荷,苏荷早就不是曾经九幽峰的苏荷了,如今已成洞中厉鬼,过不了多久便又会复活。” “什么?”慕笛儿轻轻一蹙眉:“复活?” 林元元点点头,走到慕师姐跟前:“显而易见,这些鬼怪无论是何种死法,都会化作这满池的小黑虫,不过多时,小黑虫便会重新汇聚成人形。陆离仙师能每月都来此处修脸,还总有杀不完的妖。这就是原因所在!” “那我们……还往里处走吗?”慕笛儿说得不坚定,目光一直盯着洞口的方向。 林元元摇摇头:“已经到头了。” 慕笛儿一惊,向前几步手中燃起火苗一照。 只见面前骤然立着一面几乎看不见顶的高墙,她长叹一口气:“看来往里走也没有出路。” “无妨,只需他们复活一次,我们杀一次,便可活到下个月,师父来给我们开门……”林元元苦笑道。 至此,林元元眼看指尖的伤口就要愈合,只用力一挤,指尖的血再次冒出。 她确认了一眼靠在慕笛儿肩上昏睡的陆久吟,低声道:“既然已经到了尽头,陆师兄也还晕着,我们就暂且在此地坐定吧。” 慕笛儿看着林元元的表情里多了点警惕:“话说,你的法术,为何突然这般强了?这些招数又是在哪里学的?” 林元元歪头笑了下:“其实之前那几次杀鬼,他们散落的阴元,都化作灵力入了我体内了……” “全部入了你体内?最开始那几只不都是陆师兄所杀吗?” “因为是我控制的,所以不归斩鬼之人,只归阵主。” “那这些叫人看不懂的招数,又是如何学会的?” “这个嘛,师姐你不知道,我可是木灵根,这些都是我自己悟出来的新招!” 林元元心跳有些加快,毕竟这些都是书中这些都是自己很后期才悟到的招术。 眼看慕笛儿眉头越皱越深,看起来还想要追问,她连忙将声音抬高了些道:“但是眼下!最重要的是休息!这些恶鬼还会复活,我们要准备好应对!” 说完,林元元没给慕笛儿追问的机会,当即盘膝而坐,假装修炼。 慕笛儿似乎没了招,也跟着盘膝而坐,猛然反应起肩头的陆久吟,赶忙将他放平在地,确认了下他呼吸尚且正常,便速速重新进入了修炼。 两人才刚刚进入修炼,却是刹那间地动山摇。慕笛儿连忙张口:“林师妹,你又在做什么法?” 林元元一惊,瞬间跳起:“啊!这次不是我!” “不会是他们要复活了吧!这也太快了!”慕笛儿立刻拔尖,竖在身前,警觉起来。 林元元心中急忙默念:“陆久吟,起立!” 陆久吟立刻遵循指令爬起来,这一爬可吓坏了一旁的慕笛儿。 林元元这才注意到陆久吟的异样,连忙补充道:“快睁眼!冲师姐笑笑。” 陆久吟照做,咧嘴一笑。 慕笛儿也咧嘴一笑以作回应,恢复备战姿态。 二人就此凝神戒备,静待阴虫重聚、鬼魅复生。 可良久过去,前方依旧空空荡荡,无半分人影,唯有洞窟震颤愈发剧烈,仿佛整座山体都在摇摇欲坠。 慕笛儿面色煞白,低声道出最坏的猜想:“难不成……这山洞要塌了?” 这话入耳,林元元心底亦是发虚,双腿微软,却依旧强撑镇定,出声安抚:“师姐别怕,真若山崩地裂,我定以阵法护住你周全。” 少女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轻颤。 慕笛儿望着她故作从容的模样,轻轻一叹,一语戳破:“你若是真有十足把握,说话便不会这般软了。” 27.第 27 章 碎石开始簌簌落下,在水面上接二连三砸出水花。 林元元腿猛地一发软,差点原地摔一跤。 “还好师姐没看见……” 她正神色稍赧这呢,洞口的方向却猛然传来几道熟悉的声音。 “谁!”慕笛儿猛地回头,剑锋的方向也紧随目光,凌空一转,直指洞口。 林元元微微皱眉:“听着好像个反派的声音。” “反派?”慕笛儿剑握得更紧了。 只听几声呼号正伴着阵阵回声飘来: “久吟!笛儿!林元元!” 听到这,林元元将慕笛儿手中的剑按了按:“嗯,这下确认是反派了。” 话落,一个白胡子飘飘的老者闯入两人的视线,手执尚方宝剑,一袭黑衣如猛虎归穴,气势汹汹向他们走来。 慕笛儿喉中空咽了一下,蓦地放下了手中的剑,“师父。” 这一声道得极轻,林元元跟着冷哼了一声:“还知道来。” “不可对仙师无礼。” 面前跳出两个,正是比自己大一岁的栀色师姐和比自己小一岁的葵尘师弟。 林元元没与他们多辩,只抬手瞅了眼自己的指尖。指尖仍有血液渗出,她不由心生担忧,偏过头去看陆久吟。 陆久吟果然还像先前那样呆呆的站着……像是被抽了魂儿。 “久吟……”陆离轻声试探,身后碰了碰他的剑。 林元元见状立刻心道:“陆久吟,不许理他!” 陆久吟果真乖乖听话没有搭理他,还自由发挥似地将头偏向一边。 孺子可教!林元元不禁有点小嘚瑟:还得是我,要是陆久吟本体的话,师父叫他他能不应?可不得眼巴巴地继续一口一个师父! 似乎是见陆久吟不搭理自己,陆离自顾自点点头,自我安慰似地转过身,面向慕笛儿道:“笛儿,师父是强行破洞门进来的,没想到你们已经走到最里处来了。” 慕笛儿表情十分平淡,夹杂着几分怨怼:“师父,你先别管我们为何走到此处,徒儿想先问问您,为何逼师兄进洞?” 此话一出,林元元大惊,她没想到慕师姐会这样挑明。 陆离面露难色:“我本意并非如此……我是看他已至金丹,想着让他来历练历练。” 不料慕笛儿完全没管他解释什么,而是依旧眉头紧皱道:“师父,您能不能别再逼他了。” 林元元连忙跟了句:“是啊是啊,能不能别再逼人家了。” “为师这是培养他!” 眼看陆离还要说什么,一旁的栀色,葵尘二人连忙打断道:“师父,师兄师姐,快些出去吧,这洞中的鬼怪眼看就又要复生了!” 林元元闻言迈开步子来,与此同时心中默念:“陆久吟,过来拉住我的手,我带你出去。” 下一瞬,陆久吟就这样在陆离面前几步上前,牵住了林元元的手,还笑嘻嘻道了句:“师妹,走吧。” 林元元没想道陆久吟还挺会给自己加戏,忍不住笑了一下:“好!” 说罢,她手腕微微使力,握紧了身后男孩的手,飘飘然一跃,便一路将陆久吟带出洞中。 两人落地,林元元回过身来。慕师姐,陆离陆陆续续飞飞身出洞,最后出来的是栀,葵二人。 这两个人可不简单,只见他们相视击了个掌,随后便一左一右站好,原地念起咒来。 两人最终唧唧呱呱念了一大堆,紧接着两人竟合二为一,成了一人。 林元元瞬间一惊,瞪大了眼。 只见这个合而为一的小人上前一步,随即抬手挥剑,在空中舞出几道华丽的剑痕,九道剑痕汇成一个“封”字。 下一瞬,金光乍现,先前被强行打碎的石门慢慢开始复原。 远远还能瞧见复活的鬼怪在朝门口涌来,林元元甚至还清晰看见了苏荷的脸,尤其是她额上那标志性的乖巧齐刘海。 苏荷的手伸出来了! 林元元连忙拿出阵笔备战,可下一瞬,洞门便在轰然一声巨响中合上。而苏荷那只伸出来的手,就这样卡在了石缝中,上下扑腾了一下,便没了动静。 栀,葵二人从一具身体中脱离出来,栀色“嗖”一下挥出长剑,再转过身来,身后那只苍白的手当即坠落在地。 洞门又恢复了平滑。 林元元的目光却逗留在那只断手上,久久不能心安。 “仙师,为何苏荷姑娘的手这下没再变成黑水?” 林元元这突然的发问,叫陆离稍显结舌,许久,才淡漠道:“这手断在洞外,没有黑虫侵蚀重塑,必然不能还原。” 慕笛儿追问道:“那是不是苏荷师妹在这洞中,至此就缺一只手了?” 陆离点头,别无他言。 谁知,慕笛儿居然还在追问,她将剑插回腰间,抹了把脸上的泥泞,盯着陆离一字一顿道:“徒儿还有一问。” 陆离没有搭理她,她却也没停下。 “师父,我想问问苏荷师妹为何会在洞里,还有先前几位师兄师姐,为何会有这么多山中弟子在里面!” “亡魂有怨未散,不能转世,为师之好将它们安排在此处了。” “假话连篇。” “就是!假话连篇!”林元元正跟着起哄,话落,才猛然反应过来,刚刚那一声不是旁人,而是陆久吟。 林元元吓了一跳,悻悻回过头瞅了他一眼。 陆久吟和她对视上的瞬间,唇角一弯,笑了。 他笑什么?林元元不理解,遂皱眉。 陆久吟也没笑几秒,视线转移回陆离身上时便将笑容收了回去。 “陆仙师,您可知被扔在洞中的学堂刺客还有尚未死绝的?” 陆离端庄的表情隐隐透露出一分不合时宜的慌乱:“有,又如何?”说罢,他还强撑着继续解释道:“他们被关入洞中之前,都经过严刑拷打断了气的。进去也有些时日了,待到你进去还尚存一口气的,就算有,必然也是强弩之末,你顺手就可以解决。为师本就无意伤你,你到底有何不满?” 说完,陆离还长长叹了口气,似是感慨师门不幸。 “我不是怪您这个。”陆久吟上前一步,眼里的锐利减去了半分,“我是想向您确认一件事,有一位刺客是死在洞中的,其余的则是在洞外受拷打时就已经断气,是不是?” “是啊。”陆离有些不耐烦,原本对陆久吟残留的丝许心疼也在此刻全然散了。 陆久吟听 到这,突然低头笑了。 慕笛儿一下发懵:“师兄你魔怔了?” 林元元也上前了一步,她担心是不是自己控制多了,给这陆久吟玩坏了。 就在林元元准备张口问点什么的时候,陆久吟抬起了头。 这时,众人才发现,他眼里全是泪。 他声音不高,语气带笑,猩红的眼睛紧紧锁着陆离:“陆仙师,你可知我们在洞中见过鬼怪复活?” “这洞中的鬼怪本就可以靠黑虫水复活,有何可疑?” 陆离声高,看起来势压一头。 林元元想说点什么,却一时间搞不明白陆久吟要干嘛,只好默默攥着袖口,不做打扰。 陆久吟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复活的鬼怪中,我只见到了被我在洞中亲手所杀的那唯一一位刺客,除他之外,余下的几十名刺客,一个未见。” 话说到这,慕笛儿像是听明白了什么,猛地推后了两步,被栀色和葵尘扶住。 陆离似乎也了然他要说什么了,当即一挥袖子道:“如此一来,你们要对付的鬼怪不就少了,这是好事!眼下,先回上山,有什么话你与为师私说。” 林元元瞬间明白陆久吟接下来要讲的话不是寻常弟子能听的了,陆离这样说,以陆久吟的性子,定然要点点头乖乖跟他上山私话去了! “唉……没意思。”林元元暗自感叹,再抬头,却又和陆久吟莫名其妙对上了视线。 那家伙又看我做什么!林元元转过头不看他。 眼看陆离就要上山,陆久吟却没有动半步,于此同时,慕师姐,栀,葵姐弟也都没有动。 大家似乎都在等陆久吟把话说完。 陆离见状,也只好停下脚步,却没有回过头来。 “仙师,”陆久吟轻声唤道:“如此看来,只有死在这洞中之人才可以无限复生,九幽峰的苏荷师妹可以在洞中复生,所以当年……” 说到这,陆久吟有些哽咽。 林元元急忙替他补上:“所以当年,苏荷不是被陆久吟杀死在比武场上的!” 陆久吟看她,她笑了下,随即瞪向陆离:“仙师,此事,您得给个说法。” 在这样的逼问下,陆离缓缓转过身来,面色不大好: “当年,九幽峰弟子苏荷被你捅至重伤,我和其他峰众长老商议后一致决定,将她放置此处终了。” “狗屁!”远处,一个声音骤然将他打断。 众人回头,只见山崖不远处,站着苏莫停。 “师兄!”林元元不知为何,看到他来,心里有几分高兴。 再细看,在他身后,苏兰和江落也在。 苏莫停对着林元元挑了下眉,随后目光骤然落在陆离仙师身上:“我九幽峰苏宁天苏师父何时与你商议过此事?我怎么不知,苏师父本人怎么不知!” 于此同时,苏兰也跟着道:“就算是陆久吟误伤在先,任由苏荷师妹惨死洞中不管不顾之人,除您之外,还能有谁!” 山脚下微风拂过,将苏兰额前那抹刘海吹掀了起来,临近发际线处露出一小道伤疤。 这是林元元上山以来,看到苏兰最硬气的一回,却也是第一次留意到自己大师兄头上居然还有伤。 28.第 28 章 接连被几个孩子质问,陆离一贯的体面终于碎裂,久违地露出不耐烦的表情。 这种不耐烦与平日教导犯错孩子时不一样,眉头不仅皱,还发颤,总之,带着点猥琐。 良久,他拗不过孩子们灼灼目光,几番张合的嘴也终于彻底打开: “两位苏氏弟子,还请不要就这样妄下定论,待到听道大会结束,我亲赴你们九幽峰会见宁天师妹,顺便叫上你们二人,一同聊聊当年之事。” 说到这,他佯装生气用力“哼”了一声:“身为十三峰统领长老,是我做的我认,不是我做的,我决不认,你们这帮孩子,可知道何为尊师重道?” “尊师重道?敢问仙师,何为师?何为道?”陆久吟跨一步上前,“我过去何曾不敬重过您?可换来了什么?莫非这就是您的道?” 陆久吟低下头,看样子还要继续说,可陆离却像突然炸锅了似地冲他吼道:“陆久吟!你也忒不知好歹!” 陆久吟:“我哪……” “你你你,”陆离猛地将他打断:“我养你教你十几年,你剑法再厉害,我若是想要收回去,你也该双手奉上!为师不就是在你历天劫之时没能护住你吗?你至于如此斤斤计较吗?” 他趾高气昂,说教得头头是道,林元元差点以为他也和自己一样曾经沿街要过饭,竟能如此不要脸。 似乎是看陆久吟还要说话,陆离又再一次提高了音量:“再说,你可知这洞内的鬼怪,每杀一只能涨多少修为?初死者皮肉化作黑水流入黑水池,死亡当夜汇聚成鬼骷髅,半年开始长出皮肉,每一只身上都有巨量的阴元,你杀一只,抵得上半年修为。你是众弟子中为师第一个放进去的,你还有何不满?” 陆久吟垂着的手不自觉搓了下袖口,胸口深深起伏了下:“我进去时旧伤未愈,剑道已滞,新道未及,您为何如此笃定,我能活着出来?” 讲到这,陆久吟抬了头,望了一眼布满红霞的天:“若是两位师妹没有擅闯误入,您敢说您会来救我?” “我会。”陆离攥紧拳头,眼神看起俩比谁都坚定。 陆久吟无话可说,只笑了下:“陆仙师,此番听道大会结束,就让我下山历练吧。” 比陆离的回应先到的,是苏莫停的质疑: “你不可下山!” 陆久吟回过头看他,嘴角一撇:“有何不可。” “你必须等到陆离仙师和苏师父见过面再下山!” “为何?” “是黑是白,是冤是罪,你难道想知道吗?”苏莫停的目光咬着他,炯炯有神:“就算你不稀罕知道,真相大白后,也总得留给后知后觉的人一点补救的时间,不是吗?” 说完这一长串,苏莫停沉下头,攥着的手抖个不停。 而听了这话的陆久吟,茫然许久的脸上,那双总是回避的眼睛忽然睁大了些。 这一瞬间,大家都有些安静,风不吹了,满树枝叶却仍在沙沙响着,不知不觉拨动每个人的发丝,有人忧愁,有人局促,有人似乎穿过黑夜看到了次日天明。 “好。”陆久吟轻点头,随后目光转到林元元身上。 林元元歪头一笑:“陆久吟,我一直相信你。” 聊到此处,两边不欢而散,这次的两边不再是刚上山时的不败之巅和九幽峰,而是一群不愿轻易低头的孩子,正在对抗心中的质疑和不甘。 苏莫停走过陆久吟的身边,微微抬首:“你,很希望我能给你道个歉吧。” “我没想。” 苏莫停笑了下:“但是我想。” 他拍了下陆久吟的肩:“只要真相能证明不是你因嫉妒杀了苏荷,日后,我决不再反对林师妹跟你玩,毕竟……”他凑到陆久吟耳边:“她可比苏荷更有天资。” 说完,苏莫停便与他擦肩而过,身后跟着的苏兰,江落二人也像陆久吟微微颔首示意,随后紧紧跟上苏莫停的步伐。 慕笛儿走到陆久吟跟前,没多余说什么,只留下句:“好好养伤。”便一笑随风,上山去了。 余下林元元,站在原地,静静看着眼前的少年,好一会儿,有些欢喜道:“你,居然没有再叫他师父了诶。” 陆久吟走到她身前,停顿下,仔仔细细顶着她看了许久,直到林元元推了他一下,他才面颊微微泛红道:“我本来是想要叫他师父的,只是……” “只是什么?”林元元哼笑一声,左右将头晃了一晃:“开窍了?敢和他对着干了?” 陆久吟抿了下嘴,藏不住笑:“算是一部分,但还有更重要的原因。” 林元元一听这话,顿时来了兴趣,她最喜欢别人吊她胃口了,这样对方在自己一顿威逼利诱下讲出来答案,她会觉得别有一番成就感。 “什么?”她道。 谁知陆久吟竟然没有要吊她胃口的意思,弯腰冲她一笑,道:“因为啊,我每次刚要叫他‘师父’,余光里,你总是不太高兴的样子。” “这哪里是不高兴!”林元元侧过身去,一字一顿认真道:“这是恨铁不成钢!是恨,明白不?” “居然是恨嘛?”陆久吟笑着反问。 “不然呢,我说啊,你这人真奇怪,别人骂你你也笑,恨你你也笑,是不是以后别人夸你,你反倒会要哭呀?” 陆久吟依旧看着她笑:“其实如果你想知道的话,可以多夸我几句,看我哭不哭。” “想的美。”林元元用力摁了下他的脑门,将他推开。 “走嘛,天色不早了,回山上吧。”陆久吟提醒她看看天色。 她看了,点点头,算是答应上山了。 —— 回到山上,两人不约而同一并去了凝剑居。 陆久吟将她请进屋,置办好茶水和点心,才安心在她身旁坐下。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橘子!”林元元看着盘子里三个大圆橘子,有点兴奋。 “哈哈哈,梦到过。” “胡说。”林元元嘴角悄悄扬起一点,又故作平淡地垂眼,假装方才没笑。 陆久吟闭了嘴,只全心全意看她将剥好的橘子撕成一瓣一瓣,一个一个塞到嘴里。 “你也别光看我吃了,你吃一个,来,啊——”林元元抬手,递出一瓣橘肉。 陆久吟愣了下,还是张了嘴,咬下橘瓣。 林元元看他吃得挤眉瞪眼,不禁皱眉:“怎么?酸?” “不酸……”陆久吟咧嘴一笑,喉结一滚,将橘子咽了下去。 林元元笑得花枝乱颤:“陆久吟啊陆久吟,你终究是输我一筹呀,我就知道你想拿酸橘子坑害我!可是你不知道吧,我最爱的就是酸橘子!” “不是,我没想坑害你啊……”陆久吟连忙又掰开一瓣含进嘴里,“你看,这瓣就不……算了,这瓣也酸……” 陆久吟强行咽下后,连忙双手扶住面前前仰后合的林元元:“但我真的没有想坑你啊!我不知道他们都是酸的!” 林元元将那橘子端到一边,抬手将陆久吟道脸捧过来,正对自己。 “陆小弟,听好了,教你点常识。” 陆久吟看她这副认真模样,忍不住笑了,头想要歪一下,却被林元元双手紧紧卡住不让动。 “别乱动,你听着,这世间啊,大伙儿都是九月起才有橘子吃,十月十一月才到橘子最好吃的时候,如今你看看,八月!你这橘子定然是小厨房靠灵力冻住的什么永生橘啊,不烂橘啊,四季橘啊之类的。这些橘子, 岂能跟聚天地灵气浑然天成的自然熟小橘子比?” 林元元一本正经,陆久吟扑哧一笑。 “诶!我说你这人,不懂常识还有脸笑!” “哈哈哈哈好,不笑不笑。”陆久吟侧过头去。 林元元就看见他的背一抽一抽的,忍不住叹了口气:“害,我就说吧,你就喜欢在别人骂你的时候笑!” 正念叨着呢,林元元突然反应过来什么不对劲儿的事。 “陆久吟!我发现一个问题。” “你说。”陆久吟秒切换正经人模式。 林元元不会单挑一边的眉毛,耐不住实在太想挑眉,于是两边眉毛同时挑了下:“陆久吟,你刚刚说你每次想喊陆离师父的时候,都注意到我不高兴。那我问你,你在洞中那会,可是已经有意识了?” “怎么?你要跟我挑明你会控制我一事了?”一边说,陆久吟一边学着林元元的样子两边眉毛同时挑了一下。 林元元默认了这是赤裸裸的挑衅,于是给了他一拳:“谁要跟你挑明,不过既然你都发现了,我也没办法。我是想问你,既然你有意识,那你理应听不见我的指令,你为何会对我言听计从?” “言听计从?”陆久吟嘴角一扬:“具体指什么?” “具体指你出山洞那会儿,为什么会主动过来牵我手!我还以为是被我控制呢……”林元元拿出了点审问的语气。 陆久吟扶额一笑:“你意图太明显。我想不知道都难!” “什么意思?” “你自己回忆回忆,是不是你把手暗戳戳对着我抓了抓,明显是在示意我去牵呀!” “你!”林元元扑上前捂住他的嘴:“你大胆!谁示意你了,我是以为你还被控制着,伸出手来你方便牵一点!” 陆久吟身子向后一仰,林元元一不小心就按着他摔下了椅子。 但陆久吟护着她,她一点不疼。 “陆久吟!你怎么这么不经压!” “腰不好。” “大胆。” “好了,你问完我了,我正好也有个问题问你。” “先起来。”林元元撑着地直起身子,俯视着躺在地上的少年,伸出一只手:“姑娘我拉你一吧,伸手吧!” 陆久吟一只手盖在脸上欲要遮住那遮不住的偷笑,另一只手缓缓抬起,手搭在林元元手上。 林元元看他还在笑,虽不爽,但还是一使劲,把他拉坐起来。 陆久吟坐起身来,方才认真看向她的眼睛:“林元元,现在可以和我说说,你是靠什么手段控制我的嘛?” 林元元“切”了一声:“我告诉你的话,你拿什么奖励我?” “这还要奖励?” “必然。” 陆久吟略加沉吟:“可以,你告诉我,听道大会结束那天,我再送你一个礼物。” “还是惊喜?”林元元眨巴了两下眼睛。 陆久吟点点头,学着林元元的样子歪了下头。 林元元心满意足地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眼神:“好,那我告诉你,只要本小姐受伤流血,就能控制你!” “流血?哪儿,我看看。”陆久吟慌忙扫视起林元元。 林元元嘿嘿笑了两声:“别看啦,早就愈合了,洞中那些鬼怪,我应付起来不过裙角微脏罢了。” “真的没事吗。”陆久吟眼里藏不住的担忧。 “真的真的,”林元元手中运起法术,“现在,我有个更重要的事要干。” “什么?”陆久吟微微眯起眼。 “给你疗伤呀。” 说完,林元元片刻不停,抬手直接搂住了他的脖子。 “被乱动,这儿有一点划伤。” 29.第 29 章 陆久吟被这么一搂,瞬间僵住了。 “莫要动哟。”林元元看着他慌慌张张的样子,搂得更用力了些。 陆久吟被弄得有些局促,呼出口气扯开话题道:“话说,听道大会之后我下山,你要不要一起。” 林元元“嗯”了一声:“我考虑一下,毕竟我才练气期嘛。” “你放心,我肯定护好你。” “你能保证我一滴血不落嘛?”林元元松开环着他的手,轻声道:“陆久吟,如今的我们若是遇到危险,只要我流血,就会不由自主开始操控你,若是操控不好,我们两都会死。” 看着突然认真起来的林元元,陆久吟也静下心来认认真真点了下头:“好,那等我这次历练回来,更强一些后再带你下山,届时,我发誓,绝不让你受半点伤。” “发誓最不可信了,”林元元撇撇嘴,“我父母曾经也发誓要护我一世周全呢,还不是双双撒手人寰了。” 陆久吟沉默了一下,道:“林元元,我脖子上的伤愈合了么?我怎么感觉还有点痒。” “嗯?”林元元凑上前去细看。 谁知下一瞬,就被陆久吟完完整整抱在了怀里。 “你……你干什么。” “以后我一定护你,一定不食言。”说着说着,陆久吟竟有些红了眼。 林元元一听这话,浑身骤然一震。下一刻,竟也不自觉抬起手,轻轻搭在了他的背上:“好,我相信你。” —— 与此同时,苏莫停打了个喷嚏,莫名心烦起来,他推了一把一旁的苏兰: “歪,你说,陆久吟那家伙,会不会欺负咱师妹啊,你当时在山脚干嘛莫名奇妙非要叫我给他们留相处时间?搞得我现在恼火得很。” “你恼火什么?”苏兰苦笑一声:“你端这一大盘橘子来,自己不吃,也不让我吃,你想给谁吃?” “废话,当然是留着半夜饿了吃,谁也不给。”苏莫停抬脚踹了下苏兰的凳子,又站起来徘徊了两圈,最后,还是将苏兰从板凳上揪立了起来。 “走,咱俩找找小师妹去。” “不去。” “不去?” “去吧……”苏兰泄下气,悻悻跟上他的步伐,嘴里还念念有词着:“不过,若是这会儿江落姑娘来找你,怎么办?” 苏莫停翻了他一个白眼:“你能不能别整天瞎担心,人家姑娘家家的,能半夜跑咱俩屋里?想什么呢你。” 两人很快便偷偷混入半山腰的柏树林。 苏兰拍了拍苏莫停的肩:“你说,陆久吟这家伙,为啥喜欢住在柏树林里啊。” “这还不简单,”苏莫停颇具玩味地一笑:“他们不败之巅全是疯子,他住柏树林里,你就当他是柏树精好了。他师父更是怪,还住在悬崖边呢。” “你说陆离仙师吗?” “不然呢。”苏莫停没好气,话落,两个人已然小心翼翼摸索至凝剑居后院围栏外。 苏兰哼哧了一声,挺直胸脯:“师弟,接下来怎么办。” “看我的。”苏莫停捡起地上的一粒石子,手腕一转,扔进了窗户。 “谁!”屋内传来陆久吟的声音。 苏兰反应迅速,当即蹲身潜入草丛。 “你躲什么?”苏莫停一把将他揪起。就在此时,陆久吟已然出现在了他二人面前。 苏兰瞬间哑口:“好快……” 陆久吟微微皱眉:“你们为何在此处,还往屋里扔石头?九幽峰弟子就这么喜欢扔石子。” “天色已晚,我来接师妹回去。”苏莫停似笑非笑道:“陆师兄莫非想要留我们师妹在你屋里过夜?孤男寡女的,不败之巅就这作风?” 陆久吟听了,双手叉腰低头一笑:“我本就说要将她送回去,可是吧,林师妹她偏偏口馋,想吃橘子。” 苏莫停冷笑一声:“橘子?” “我这儿也有,”陆久吟露出惋惜的表情:“可是啊,人家刚准备吃呢,就被你一石子把盘子打翻了,橘子掉了一地。” 苏莫停听着有些来气,怎么如今自己倒成了罪人了? 可苏兰却没看出他表情的不对劲,还笑嘻嘻道:“师弟,没想到你扔石子还蛮准的嘛。” “准你大爷。”苏莫停将他按进草丛,紧接着撞了下陆久吟的肩,冲进屋里去了。 这才发现,林元元居然睡着了,趴在桌子上,看起来睡得很香。 一旁,一盘橘子完好无损在桌上。 “我就说,我刚刚都没听到盘子碎声!陆久吟唬我呢!”苏莫停压低声音,语气却饱含怒意。 “师弟你实在好身手,其实方才我啊,连石子落地的声音都没听到!” 苏莫停顿时一怔,眼神一瞥,果然见陆久吟手中正握着石子呢。 “你丫的,石子被你接住了是吧,还搁那诓我呢。” 陆久吟低头一笑,默认接住了。 苏莫停咬咬牙,为了不吵醒林元元,只得忍气吞声道:“苏兰,你去,扛上师妹,我们走!” “我扛?” “对啊,师兄不扛,要我这个做师弟的扛吗?” 哦,苏兰走上前,麻溜地扛起林元元,对着陆久吟点了下头,就乐呵呵跟着苏莫停离开了凝剑居。 林元元被扛走了,被扛回了她的一人女舍。 “就把她一个人放这吗?”苏兰望向靠着门框的苏莫停。 “给她盖好被子不就行了,人都十几岁了,还能不会自己睡觉不成?”苏莫停话音刚落,床那边,林元元就把刚盖好的被子踢下了身。 苏兰有些手足无措地又将被子拉上来给她盖上。 “你笨手笨脚的,让开。”苏莫停将苏兰推搡开,拎起被子,闭上眼一掐诀,直接将被子四个角给定住了。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他冲苏兰一挑眉。 苏兰给他比了个大拇指,没多说话。 两人出了门,望着头顶那一轮弦月,各自若有所思起来。 不过一会儿,苏莫停率先打破寂静:“你说,若当年苏荷真的是陆离仙师害死的,你我还如何报仇。” 苏兰低着头不语良久,方才吐出句话来: “不论是陆离还是陆久吟,风水轮流转,你我 报不了的仇,天道自然会替我们报。” 苏莫停目光盯落在他身上,嘴角一勾:“你啊,什么事都不争,尽想着天道有轮回了,我可告诉你,这世间可没那么多公平。” “师弟啊,善恶有报这个词传了千年,必有它的道理。” 苏兰说完,还自己偷乐下,苏莫停看不明白,只抬手在他面前挥了两下,确认他没吃酸橘子吃中毒后,才哼笑一声离开。 这苏家兄弟俩今夜里可都偷摸着高兴呢,听道大会还有三日结束,他们等不急要掀开不败之巅的丑恶嘴脸了。 可,偏偏夜长梦多,苏莫停做了个噩梦,梦里苏荷复活了,却被林元元杀了,他这个做师兄的居然站在原地什么都没做。 他猛然惊醒,环视一圈发觉是梦,才慢慢吐出口气来,可听着客舍外众弟子嘻嘻哈哈的声儿,他心里或多或少隐隐不安。 趁苏兰还未醒,他先整理衣装去隔壁看师妹了。 — 听道房门被敲响,林元元三秒便判断出是两位师兄中的一位。 陆久吟才不会主动来找自己。 再听这敲门声敲得极有节奏,能将敲门的技法研究得如此通透,一看就是平时没少打扰旁人,如此一来,便只能是苏莫停了。 “别敲啦。”林元元推开门,已然梳妆穿戴好。 苏莫停看着她,嘴张了几下,林元元顺势在他面前转了一圈,展示新衣服。 可苏莫停是个跟熟人就说不出好话的家伙,弹出一根手指就压在了林元元的头顶,“别转了。” “干嘛干嘛!”林元元用力拍了下他那按着自己发穴的手,见他收回手,才后退一步不耐烦道:“之前叶仙师不是说了听道最后一日没有课业,自由活动嘛,怎么?二师兄又想劝学?” 林元元转过身去:“真要劝学的话,我劝你尽快收手吧,如今的我,早已……嘿嘿。” 说到这,林元元故意不说完,直到看到苏莫停那眯着已久的眼睛渐渐放大,嘴角也开始莫名发抽之时,才踮起脚小心翼翼道:“我在洞中吸了太多灵力,如今练气期已满,只等回到九幽峰,我便可引天雷,进阶啦!” “练气已满?”苏莫停眼睛睁得更大了:“当真?” “千真万确。” 少女乐呵呵一笑,又蹦蹦跳跳转了一圈,这一圈不是在展示衣裙,单纯因为心里开心。 “好,”苏莫停点了下头:“到时候,我会叫师父替你坐阵护法。” “嗯嗯!” 林元元心中窃喜,她本以为苏莫停这样的易怒的性子,总归是要揪着她不顾反对入洞寻陆久吟一事发一顿牢骚的,但没想到,这家伙居然压根没提。 看来是自己把别人想小气了。林元元抬头对着苏莫停笑,一睁眼却看见了站在不远处树后的陆久吟。 苏莫停察觉到她目光的变化,两人一并望向树后。 陆久吟走上前来,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还是苏莫停水袖一洒,先行离了场。 林元元目送他离开后,转头对陆久吟笑道:“太阳打西边出来啦,你竟会主动来寻我?” 30.第 30 章 “嗯。”陆久吟伸手拉住林元元的一只手,“我带你下趟山。” 林元元有些无措,就这样被拉着走了几步,还是猛然定立,将手一扯,收了回去。 “你先说清楚,去做什么?” 被这么一问,陆久吟犹犹豫豫半天,说不出话来。 林元元绕着他转了一圈,见他这般局促窘迫的模样,忍不住弯了眉眼,饶有兴致地探手,悄悄掐了一把他的腰侧。 陆久吟猝不及防闷哼一声,慌忙扶着腰转过身来。 “好了。”林元元眯起眼笑,“你腰间佩剑空空如也,就不好奇你的剑去哪了?” “又碎了,我知道,碎在山洞之中。”陆久吟答得极快,林元元一时竟分辨不出,他心底究竟是在意,还是全然漠然。 她轻咳两声:“瞧瞧你,净记些糟心事,就不记得,是我替你捡回来了。” “捡回来了?”陆久吟眼底掠过一点微光,转瞬又垂落眼帘,“其实不必费力捡回。” 林元元抬手,将那柄修好的长剑递到他面前:“拿着吧。最好不要再碎第三次,再来几回,我这修剑的手艺,都够在山上开一间剑器铺子,到时候,可是要收酬劳的。” 话音落下,只见陆久吟只默默接过长剑,既无道谢,也没有半分波澜。她心中忽生几分逗弄的心思,抬脚踩上一旁的大石,趁他茫然失神,抬手轻轻挑起他的下巴,笑意盈盈。 “陆久吟,我听闻不败之巅的弟子素来清简,不恋俗物,两袖清风,说白了就是一个字——穷。倘若我真开了铺子,往后你修剑,可就付不起代价了。” 陆久吟撇了撇嘴,轻嗤一声,唇角却不受控地向上扬起:“林师妹,你莫非忘了半年前山下那十两银子?我何来的穷一说。” 这话一出,往日种种片段尽数涌入林元元脑海,她当即摊开手掌伸到他跟前:“既然这般宽裕,那就把这两次修剑的银两结给我。” 陆久吟没有半分迟疑,伸手探入衣领摸索片刻,取出一只鼓鼓囊囊的钱袋。 “林师妹,这里六两,便算作修剑的酬劳。” 陆久吟一笑,眉眼温润甜软。林元元也笑着,伸手接过,手腕一翻,飞快将钱袋揣入怀中:“多谢!” 心底暗自窃喜,这六两,恰好补上她来到九幽峰之后莫名遗失的那一笔。转念一想又隐隐觉得亏,明明从头到尾都是陆久吟的银钱,可她偏偏总觉得,那本就该属于自己。 “罢了,看在你这般有诚意的份上,二两算作修剑费用,剩下四两,就当换我陪你去往山脚亭子一趟。” “好啊。”陆久吟眼角沁出点笑意,像是觉得自己赚了。 巧了,林元元也觉得自己赚了。 二人一同下山,陆久吟领着她走一条僻静近路。林元元见并非山间正道,脑中不由自主冒出被猛兽吞食的画面,心底生出几分怯意,脚步渐渐放慢,躲到陆久吟身后,一只手紧紧攥住他的袖管,寸步不肯离开。 陆久吟像是察觉到什么东西一直勾着自己,途中几次回头,都见林元元正紧张地东张西望着,于是,他向斜后方一伸手,轻轻一拽,便将她拉至了身边,弯腰轻声道: “别怕,老虎打不过你。” 林元元猛地撒开手:“谁说我怕了!” “是是,不怕。”陆久吟浅浅一笑,倾身重新握住她的手腕,“那我们走快些。” 林元元点了点头,二人脚步加快,不多时便抵达山脚的水中亭。 这座亭子依靠片片荷叶与岸边相连,想要抵达,不外乎三种法子:要么踩着荷叶运轻功,要么划船,要么亲身涉水游过来。 林元元想着天气炎热,本想着一跃而下刚好解暑,却被陆久吟皱着眉头给拎住了。 “你稳重点,弄湿了衣服,不怕受凉染风寒?” “哎呀呀。” 林元元挣扎着从他手中脱离落地,站定之后理了理被弄乱的衣服,“哼”了一声。 可这口气还没吐完呢,就被陆久吟一只手抱起,轻功过了河。 林元元被这么一抱,顿时脸红了,她自知自己尚且是个孩子,于是摸着滚烫的脸,略显迷茫,吭哧了半天,才吞吞吐吐道:“其实,我自己能走的……” 陆久吟却在她面前蹲了下来,完全不顾她说了什么,只歪着头端详起她的脸来。 “好啦,下次你自己走。” “没有下次了,我可不想再来不败之巅了。”林元元撇开陆久吟,转头走向亭柱之间,斜倚在了亭边美人靠上。 “为何?” 陆久吟急忙站起身,跟过去,站到林元元的面前:“可是因为陆离?” “不,因为你。”林元元叹了口气:“是叫你老被陆离欺负,我看着气不过。” “我……”陆久吟沉下头,嘴张了张,合上了。 林元元此刻思绪已然飞了,她开心,她觉得若是陆久吟后日得以洗清杀苏荷的罪名,那他和苏莫停之间的仇怨岂不是很快就要消解了。 再者,如今的陆久吟在她的不懈努力下,早就将剑骨一事丢在了脑后,心中没了怨恨,日后好好修炼天机道,便也再没有理由去挑衅苏莫停, 虽然她本就不觉得这样的一个人会去主动挑衅。 思考到这儿,她唇角一勾,甚好,或许这就算逆天改命成功了吧。 恰在此时,一阵长风卷过,亭子四周缭绕的雾气尽数吹散。视野骤然清明,心底却无端浮起一层隐隐的不安。 她想,叶仙师说得没错,每个人来人间都是为了完成使命的,而她的使命,或许是替众弟子改命,若是眼下自己就已经改命成功的话,岂不是应该马上就羽化离去了才对? 如今她尚且活着,便说明,尚有未了结的事。 但这未了解的事,万一就是要她好好欣赏一番夏末的池塘呢? 她一笑,水面也跟着一震,荡开一圈涟漪。 “陆久吟,你看,湖里有鱼。” 陆久吟将身体凑过来,只浅浅扫了一眼鱼,视线便重新溜回到林元元脸上。 “林师妹,我有话想对你说,你能看看我,不看鱼么。” 林元元的动作僵了一下,浑身像是被这话电了下似地,抖了一下。 这人突然这么正经做什么 ? “你直说便是……”林元元发了话。 如此一僵持,陆久吟也没有再逼,张口道:“我给你带了个礼物。” “啊!礼物啊!哈哈哈原来是礼物啊!” 林元元高兴地转过身,心中暗笑自己多想,自己毕竟才十二岁,陆久吟再怎么样也不敢大逆不道到这个程度。 可刚转过身,还没来得及抬头看陆久吟,她只觉腹部一阵钻心剧痛。 是一个冰凉的东西,穿进了自己的身子。 她有点难以置信,所以她选择先看对方的眼睛。 林元元没经历过这样的场面,她抬起头时,两眼已经含满了泪,是痛的。泪迷了眼,自然也就看不清晰了, 像是又起雾了似的。 “陆……” 剧痛之下,她的发声变得艰难。她只好沉下头,看着那把自己刚修好的剑是如何将自己捅穿的。 林元元:“你要杀我?” 质疑落下后,她看到剑柄上那双手颤抖了一下。 “我……”陆久吟说话了,却只说了这一个字。 林元元嘴角忍不住颤了一下,想起了两年前惨死的苏荷,一阵凉意袭卷上身。 “你若是想杀我?先前那么多机会,何苦等到今日?” 说完,林元元只觉意识模糊了,失力瘫软在美人靠上。 “林元元!三师妹!” 荷塘另一端,传来急促的呼喊,划破亭间的寂静。 是师兄们。 不好! 林元元用力睁开眼,努力将眼前一切看得真切。 只见陆久吟眼睛红得不像样,双手死死攥住剑柄,分毫不肯松开,任凭她如何推搡都纹丝不动。 “走啊!”她出声催促。 他却不理会,不走,也不继续往下捅。 情急之下,林元元一咬牙,整个身子向后一撤。 鲜血顺着剑锋汩汩流淌,一滴滴坠落。滴答,滴答。与对岸众人踏碎荷叶飞身而来的声响,交织在一起,一声,比一声清晰。 “陆久吟,听我的话,现在立刻!以最快的速度跑回山上,找陆离,找慕师姐,不要被我师兄抓到……” 说完,林元元只觉得腹部一阵发热,有些麻木了。 少年跑了,长剑又留给她了。 于是,她闭上了眼,脖子越来越使不上力了。就在那颗头快要歪下时,一只手托住了她。 她知道陆久吟一定是跑远了,身边这位身上没有柏树的香味,估计是苏莫停。 “苏兰,你带师妹回去,我去杀了那个姓陆的畜生!” 苏莫停说得很大声,声音带颤,准确点说,略带哭腔。 “别追。” 林元元抬手,勾住苏莫停的衣角,苏莫停瞬间不敢乱动了,生怕稍一动作,便加重她的伤势。 苏兰深吸一口气:“你带师妹回去,我必须去问个清楚。” 话落,没给林元元抬手拉他,他就箭步追了上去。林元元没了依靠,浑身骤然一倾,被苏莫停稳稳托了住。 “走,师兄带你回九幽峰。” 31.第 31 章 林元元已经没有气力说话,故只是微微抬起指尖,在苏莫停手腕上点了两下。 苏莫停不敢擅自拔出她体内的剑,只好将她抱起,便头也不回地朝九幽峰去了。 飞至山门处,几名侍卫尚未弄清状况,竟还敢拔剑相拦。 苏莫停眉头一锁,单手拔出剑来,剑锋横扫而过,两人当场被抹了脖子。 “你,你怎敢杀人!”剩下的人连连后退,肩抖得不像样。 苏莫停一字一顿道:“让开。” 几人迅速开道,无人再敢阻拦。太平多年的十三峰,终是又见了血。 两个侍卫倒下的地方,鲜血顺着地面石缝流淌开来,苏莫停所经之地,亦留出长长一道血痕。 这血痕从不败之巅绵延到九幽峰,苏宁天看着苏莫停怀中的林元元,瞬间落了泪。 “师父。”苏莫停喃喃开口,他在九幽峰这么多年来,从未看过师父落泪,就连先前苏荷死的那日,师父似乎都未曾动容。 “你先出去吧,把她放下。” “这剑将身子给穿了,不能平放,徒儿还是留在这,帮您扶着师妹吧。” “不用,你出去,在门口候着,其余人也一样,没有我的令,一概不许进。” 说完,苏宁天抬手一挥,林元元直接脱离了苏莫停,落入苏宁天怀中。 再一拂袖,苏莫停已被拦在门外,大门在他面前轰然合上,只听“哐当”一声,他终于撑不住,掩面落了泪。 他不能再失去一次师妹。 里屋的苏宁天也是这么想的,她不能再失去一次徒弟了。 她让林元元倚靠在自己身上,一手扶住她的肩,一手点在她的额头上,灵力渡入体内的一瞬,她忽然想起林元元初次拜师的那日。 为人师,她难免自责。 她用指尖拨开她脸上的乱发,轻轻抹去汗珠,低声唤起她的名字。 林元元听到了,却是无力回答,只指尖颤动一二,就当是应了。 渡入大半灵力后,苏宁天方才缓缓收回手,转而握住那横插在她体内的剑,屏息凝神之下,用力一拔。 剑离身的瞬间,血液飞涌,林元元浑身忍不住打颤,若非实在无力,怕是下一刻就要蜷成一团。 “别怕。” 一声安慰后,苏宁天将手轻轻盖在了林元元的伤口上,她不是医修,此时若要将伤口修复,只能凭借法术强度强行修复,幸好,她够这个实力。 林元元只觉腹部暖暖的,紧闭的双眼也在此刻溢出泪来。 苏宁天嘴中一遍遍念着:“别怕。” 林元元听着,也就真的不怕了。 师父能救自己,她相信。 “苏莫停,去隔壁沉香峰,找她们师父,请她来一趟。” 门外,苏莫停没有应,但是跑开的脚步声,苏宁天听得真切。 “这孩子,又偷偷抹眼泪了。”苏宁天忍不住道了句,她以为林元元听不见,其实她都听见了。 林元元不禁动容。 或许,那被偷走的六两银子,真的不是苏莫停干的。 "师父,我……” 她察觉到有气力说话,当即开口叫起了师父,苏宁天闻言立刻端上了架子,抹去眼角未干的泪,压低了声道:“别说话,静养。” 林元元只好闭嘴,但其实就算苏宁天不叫她安静,她也说不动后面的话了。 “师父!檀仙师来了!” 门外的苏莫停扬声呼喊,语气急切。 苏宁天将林元元身子放平,转身便去开门。 “请进。” 没想到是苏莫停站位更靠前,门一开,他就踮起脚往里头望,结果还是自讨苦吃,望着望着,就又哽咽了。 苏宁天没理他,给他一个眼神,他便退到了边上,让出身位来。 身后,一个面上蒙着紫纱,气质端肃的女子缓步迈入。苏宁天管她叫师姐。 “师姐,你快帮我瞧瞧这孩子,三炷香前不慎受了剑伤,如今我已用法术勉强封脉止血,你……” “好了,不必多言。”女子一抬手,苏宁天也就不说话了。 女子在林元元床头坐下,随后抬头看苏宁天,就像苏宁天看苏莫停似地,“你也先出去吧,你知道的,我救人一向不喜有人在旁边。” 苏宁天闻言轻轻颔首,便就退了出去。 屋内自此便只剩下林元元和这位女仙师了。 这位女仙师叫“江镜”,林元元在这之后才知道她也是位双修者,一为修阵,而为修医。而此刻,她只觉得江镜是个很厉害的医修,江镜出手不久,她腹部的剧痛便渐渐消散,没过多久,便沉沉睡去。 再醒来,已经是次日清晨。 林元元下意识想要翻个身躲过太阳,奈何腰间一阵生疼将她拉回了现实。 “好痛。” “哪里痛?” “哎呀呀呀。”林元元吓得直接忍住剧痛猛地坐了起来。她没想到苏莫停居然趴在自己的床边,此刻正红着眼看着自己。 “叫什么,师父叫你静养。” 苏莫停依旧臭脸,但林元元已经不会为此生气了,她眯起眼冲他笑了笑,这一笑,把苏莫停皱着的眉头给笑松开了。 “莫名其妙又发什么笑。” “笑我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呀。” 林元元轻轻一歪头:“师兄,师父呢?还有那位医修姐姐呢?” 苏莫停站起身,从一旁端来一碗药汤:“江仙师医完你就回自己山了,师父听信了江仙师的话,以为你夜里会醒,就守了你一夜,刚才实在困的不行,就逼我来换班了。” “逼你?”林元元收回笑容,“怎么,你很不情愿?” “对啊,”苏莫停咬牙切齿一字一顿道:“很!不!情!愿!” 林元元听完却笑了,苏莫停脸颊上可有一块清晰泛红的印之,正对应着袖口翻起的折边,一看就是趴在这睡久了压出来的。 “既然很不情愿,那为何昨天要躲在门外嘤嘤啼啼?” 苏莫停听这话一下子急了:“谁哭了!” 林元元不与他争,毕竟证据确凿,无需争。 苏莫停站在一旁,面红耳赤许久,才想起来手中的那碗药。 “呢。”他将药递到林元元跟前:“喝。” “苦。”林元元接过药,“师兄能不能帮我找点糖来,我喝不惯苦的。” “不行。”苏莫停将头偏到一边去。 林元元冷笑一声:“我就知道你不同意,求人不如求己。” 苏莫停转回目光,就见林元元从枕头底下掏出颗糖来,嘻嘻着就要放入碗中。 苏莫停见 状一把将糖抢了过来。 “你干嘛!” 林元元瞪大了眼,随后悻悻低下头吐槽道:“手这么快,看来偷银子的事,又有待商榷了。” “什么银子,什么商榷!我说了我没偷。”苏莫停皱起眉头:“你快喝药,少废话。” 林元元想着腹部的确吃痛难忍,于是捏着鼻子,抬起碗就开始疯狂大口咽下。 咽着咽着,她却品出丝许甜味来。 于是她接着喝,喝着喝着,一块还未完全融化的砂糖碰到了她的嘴唇上。 她下咽的动作停了一瞬,抬眼去看苏莫停。 苏莫停此时手上多了一盘剥好的蜜橘,嘴却撇着道:“师父怕苦着你,逼我给你放的砂糖,蜜橘也是师父逼我端给你的。” 林元元哪里还听得进去这么多,苏莫停越说,她鼻头越酸。 很快,泪就决了堤,她忍不住抽噎了下,连忙将手里的药碗捧得更高了,几乎要把整张脸都藏进去,她就这样躲在碗后,眼泪混着药汁一并入了口,又咸又苦,好在有砂糖,添了点甜。 “喝这么快,做什么。”苏莫停说这就用手来勾林元元的碗。 “别碰!”林元元依旧用碗挡着脸,已然哭得不像了样。 很快,不用挪开碗,她那一抽一抽的身子,就将她给暴露无疑。 苏莫停立刻收回了狠劲,把抢走的那一颗糖重新拿了出来: “还你还你,不就抢你一颗糖吗,我寻思着已经放过一颗了,才不让你放的……” 苏莫停肉眼可见的慌了,林元元也抖得更厉害了,抽噎一下,伤口就跟着疼一下,伤口一疼,就又忍不住更委屈了,反反复复,她越哭越厉害了。 苏莫停更手足无措,连一直得理不饶人的嘴也软了下来:“对不起嘛,师兄再也不抢你的糖了。对了对了,我这儿还有私藏的糖,全都给你。” 他说着,就开始翻口袋,不一会儿,竟真的捧出一把来。 可林元元还是哭得厉害,苏莫停皱着眉头盯了好一会儿,竟也忍不住捂住嘴哽咽了。 “师妹,求你了,别哭了,你再哭,我也要哭了。” 林元元也不想这样,可奈何根本忍不住,师兄越说,她哭得越厉害。 嘴里说不出话来,只好将碗丢到一边,跪坐起来,一把抱住了苏莫停。 “师兄,谁叫你往我碗里放糖,谁叫你给我剥橘子,呜呜呜,烦人!” 林元元忍不住哭得梨花带雨,苏莫停被她抱得一愣,僵在原地,不知下一步该做什么了。 偏偏这时,师父来了。 “元元,听传信的说你醒了,为师来看……看。” 苏宁天走进内室,看见眼前一幕,脚步骤然停住。 林元元把头埋在苏莫停肩头哭得厉害,苏莫停红着眼,像是没回过神来。 苏宁天扶额轻叹一声。 苏莫停忙向师父解释道:“我未经她允许在她药里放糖了,我的错……” 苏宁天走近,用指尖用力顶了下苏莫停的脑门:“叫你擅自主张,下次记得问清楚了。” 谁知苏莫停挨完训,林元元反而哭得更凶了。 苏宁天这下也摸不着头脑了,过了半晌,才不由叹道:“还真是奇怪,往日受了委屈也不哭,今日倒为了一块糖,伤心成这样。” 32.第 32 章 林元元见师父来了,转头便扑入怀中道:“师父,苏兰师兄回来了么。” 苏宁天岂能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故意不说话,只抿笑一声,在她床边坐了下来。 “你真正想问的,怕不是你大师兄吧。” 林元元低头躲过师父的目光道:“陆久吟他……应该有苦衷。” 其实林元元也不清楚陆久吟为何要捅自己,可正是因为不知道为什么,所以她也没办法同众人一样默认他是故意的。 可苏宁天并不理解,她眉头明显一拧,道:“他自己都百口莫辩,你如今已经回了九幽峰,身边有师父,有师兄,更不必再这般为他辩解。” “不是的,”林元元低头喃喃道,“他一向都是百口莫辩。” 听到林元元这么说,苏宁天没多犹豫,将手放到林元元的腹部。 林元元还以为师父要帮自己重新上药,亦或是要道一些关心之词,谁知,苏宁天竟是微微用力按了一下。 “嘶。”林元元双腿止不住向后一缩,整个人抱成一团,“师父……” 苏宁天顺势一倒法术引入伤口处,伤痛立刻消减半分。 “元元,你记住,在九幽峰,没有为加害者说话的道理,不论什么苦衷。就像刚刚,我按你这一下,疼吗?“ 林元元有些哽咽:“疼。” “疼就对了,”苏宁天摸摸她的头道:“师父有千百种理由为刚刚的行为做辩解,但疼,是疼在你身上的,明白吗?” 林元元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苏宁天见状也不想再叫她难受,转头对站在一旁的苏莫停道:”再有一刻钟,陆离和陆久吟要来了,你去准备准备,随我一同去见。“ ”我也去!”林元元挺直了身子,意图插话。 苏宁天闭了闭眼,没有理会,径直出了门去。余下的苏莫停看着被师父白了一眼的林元元,心下不忍,移步案边斟了盏茶递过去,淡淡道: ”师妹,师父为人你是清楚的,接连两位九幽峰的弟子,都在他手上落下重伤,按道理,师父应该已经冲上不败之巅取他性命去了,如今还愿意秉持之前的约定坐下来相谈,已经够给他面子了,” “你就在屋里好好休息着,无人叫你,不许出来,更不许来大院。” 撂下两句形似威胁的叮嘱,苏莫停推门而出。林元元望着逐渐合上的门,收回了眼泪,翻身下床。 她深知自己绝不能留在这屋里,先前若仅仅因为当年苏荷之事,陆久吟尚且还有机会为自己证清白。 可如今…… 这场原本为了给他洗清罪名的会见,彻底转变成了他的声讨会了。 想到这,林元元再难安心,转头便踩在凳子上,从窗户翻了出去。 后院没有看守,因为苏莫停坚信她会因为害怕老虎不敢走林子,林元元也就趁机走后门溜了出去,溜进林子,一路向山顶大院跑。 “师兄!人可是会变的!如今的我!不怕老虎了!” 她一边如此念叨着给自己壮胆,一边埋头跑,脑中时不时浮起陆久吟那句:“别怕,老虎打不过你。” “是啊!老虎打不过我!我已经练气期成,岂能怕一只老虎,老虎怕我还差不多!” 谁知她刚昂首挺胸说完这句话,就有一虎前方树后蹦出。 不会吧…… 她不禁唏嘘一声,早知道不说了!不愧是修道之人住的山,指不定这老虎也沾了仙气,如今听得懂人说话,以为自己在挑衅呢! “那个,我不是挑衅你啊……” 林元元求饶,可这老虎颇不通情理,竟毫无顾虑地朝林元元飞扑而来。 眨眼间,就抓破了林元元肩膀上的衣服。 不过,它自己也赔上了一条命。 林元元早已横剑在前,老虎飞掠过的刹那,剑锋便穿了其胸膛。 鲜血在空中撒出一道弧线,虎嘴中淌出一道鲜血来。 她原先以为自己会后怕,可如今自己真的亲手挥剑了结了一条性命,心中竟无半分波澜。 她抬剑,一挥,死虎立刻化作点点灵力飘至空中,随后一齐会聚到了林元元的剑中。 林元元手腕轻一转,剑回剑翘,她也重新向大院去了。 或许老虎当真能听懂人话吧,她余下的路没有再为自己壮胆,老虎也真的都不再出现了。 大院的屋顶渐渐能看见了,林元元也放慢了步伐,右侧三米开外,能听见陆离的声音。 林元元扒开位置较低的树杈,目光向外探去,果真见着那陆离的身影,他旁边,是陆久吟。 陆久吟又不束发了,两天前明明已经扎起高马尾了,明明再差一点就能重新配上初见时那点水蓝色吊坠了。 “他……还好吗。” 想到这水蓝色吊坠,她不禁猛地又想起那日他赠予自己的手链。 可她一低头,却发现链子没了。 与此同时,腹部隐隐作痛。 “应该是刚刚对付老虎,太用力扯到伤口了……” 她只好原地坐下稍作休息,片刻后再站起身,扒开树杈,那两人已经走远。 林元元也不再休息,起身便继续向高处走去,不过多时,终于到了大院。 大院全名“紫藤大院”,平日很少用,听苏兰之前说,是用来集合众弟子宣布消息的,可后来师父懒于走路,多将弟子集中在自己屋内,所以这紫藤大院也就渐渐不用了,紫藤花也愈加长得盛了,似乎也更加符合这名字了。 似乎也给林元元提供了更好的藏身之处,此时她只恨自己没有穿浅紫色的衣袍。 于是,她暗暗发力,趁院外无人走动之时,纵身一跃,便跃上了那房顶。 伤口再次被牵扯,她差点叫出声来。 本想着下去,找一个窗子混进去的,可如今趴在房顶上,竟也能隐约听见屋内人所说之话。略作沉吟后,她便就此地躺下,翻了个身,找了个合适的角度,将耳朵贴在屋顶上,细细听起屋内的动静来。 此时,她周身尽是紫藤花做掩,杂役弟子身高毕竟到不了十六尺,巡逻再多圈也察觉不到她。 她暗暗夸自己聪明,可越夸伤口越痛,她不再夸,痛楚倒还真平复了些。 于是,她心里也闭了嘴,全身心都保持安静起来。 屋内,也终于开始步入正题了。 陆离率先开口道:“今日,陆某领弟子来认罪。还请各位看在陆某的面子上,别过多为难。” 还没谈就要认罪?林元元打了个寒颤。 “为难?当年令徒加害我门苏荷的时候,怎么不曾顾及苏宁天的情面!” 这声音有点浑厚,应该是苏兰。 一个清脆不少的声音,带着怒意补充道:“何止苏兰,还有林元元!” 林元元知道师兄肯定会为自己声讨,可心里又笃定陆久吟有苦衷。< /p>两方这样争执起来,她还真有些难办。 她随手摘下身旁一朵紫藤花,一片一片撕下花瓣: “上,不上,上,不上……” 摘到倒数第二片时,她口中轻念:“上。” 到此,她无奈一笑:“看来天意不想我干预呀!” 不过,她转念一想,自己此生不就是为了逆天意的嘛! 于是,她闭上眼,倒吸一口凉气,随后用力咬了下指尖。 上次咬的是大拇指,这次换成了食指。 血液顺着指尖流下的瞬间,陆离刚好开口,义正言辞道: “陆久吟,你既知错,那便……” 话未说完,陆久吟便打断道:“陆仙师,谁说我知错了?” 林元元不知道这场闹剧要开多久,故不敢轻易叫伤口愈合,因此这一次咬得格外用力。 “你……你你你,你说什么?” 陆离慌了,林元元笑了,陆久吟也笑了。 陆久吟这一笑,可把众人笑懵了,苏莫停皱起了眉,苏兰更是气到一把掀起了刘海,指着陆久吟大骂:“你有什么好不知错的!” 就这样,在众人的注意下,陆久吟放慢了语速道: “各位师兄,苏师父,我不是不认错,剑在我手上,捅人的自然是我不错,两次,一死一伤,按道理我是要赔命的,” “可是光我一条命,如何赔这一死一伤?” 陆离这时一副大义凛然道:“荒唐!为师拼力保你,你怎敢如此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不敢,”陆久吟转过头,两眼死死盯住陆离,随后嘴角一勾:“我不仅要拿自己的命开玩笑,还要拿你的。” 苏宁天:“久吟,不可对师父无礼。” “苏师父,跟你比起来,他可实在算不上‘师父’二字。”陆久吟一歪头,对着苏宁天乖巧一笑。 苏兰有些怒了,拍桌而起道:“巧舌如簧!” “不巧,”陆久吟道目光滑到苏兰身上,“师兄,我可不是无缘无故这么说,你且问问你师父,是否在你历雷劫之时从中做梗?” “是否在你负伤未愈之时将你踹进挤满邪祟和死物的洞里?” “待到他的劣迹即将公之于众,他又是否将你推出去替他挡下灾祸?” “据我所知,你们家那大名鼎鼎聪慧善良可爱乖巧的三师妹林元元,还是在床上拜的师呢,” “你们师父对你们这么好,十个陆离都比不上!” 说到这,陆久吟看起来实在生气,竟还一脚踹翻了腿边的椅子,似在给自己增势。 苏兰:“你!” 苏莫停却拍了拍他的肩,小声道:“苏兰,你觉不觉得陆久吟今天说话很奇怪。” 苏兰:“好像是有点……” 两人的窃窃私语被林元元给听到了,她低头看到自己指尖快要愈合,连忙又恶狠狠地咬了下去。 陆久吟当即又踹翻了另一边的凳子,拍桌子道: “我今天在这,就是为了告诉你们三个,我的同谋是谁!” 话至此,苏宁天,苏兰,苏莫停互相看了又看,有些摸不着头脑。 陆离像是被彻底激怒了,温和的表象再难维持,抬手给了陆久吟一个巴掌:“陆久吟!” 巴掌实打实的打脸上了,陆久吟反手给了陆离一巴掌。 “敢打本姑……呸,大爷!” 33.第 33 章 这一打,场面登时打乱,苏兰刚掀起的刘海又重新垂落回额面,苏莫停眉峰猛地一颤,两人僵立在原地,一时都没再动手。 苏宁天反应极快,冲上前站到了两人中间,将两人给隔了开。 “别打了!”话落,她转头看向陆久吟,“他再怎么,也是你师父。” “师父?”陆久吟讥笑一声:“那正好今日当着大家的面,我要把当年的旧事,原原本本再问他一遍!” “住嘴!”陆离用力将苏宁天扯开,又想要上前掌嘴陆久吟。苏莫停苏兰冲向前,一左一右将他拦下了。 陆离的脖颈涨得通红,伸手指着苏宁天,怒声道:“师妹!这就是你叫出来的好徒弟!” 苏宁天沉下眉:“苏兰,苏莫停,你俩给我退回来。” 陆久吟则是抓紧空隙,朗声开口:“陆离,怎么我问你个问题,你竟就这般着急了?” “小兔崽子,鬼知道你又要胡扯些什么!”陆离吼道。 “是啊,我就是要扯一扯当年,你将尚且活着的苏荷师妹。活活丢进洞中害死的旧事!”陆久吟上前一步,昂着头,眉心一皱,“您不打算解释一下?” 见陆离闭口不答,陆久吟故作无奈,重重摇了几下头:“我可太可怜了,明明苏荷不是死在我手里,偏偏要我背负了两年污名,陆离,你夜里睡得安稳吗?” 看着陆离铁青的脸,屋顶上的林元元险些笑出了声。 她心中盘算,今日此举,不求彻底帮陆久吟洗清冤屈,但这个陆离,必须下地狱! 心念落定,她随即便控制陆久吟继续道:“师父,你说话啊。” 陆离缄默不语,只微微垂首,故作痛心惋惜之态道:“我这弟子,当真是白眼狼,自己犯下滔天大错,竟还敢如此诬陷师长。” 说完,他转过身,扯着嗓子咳了三两声:“为师当年只是想要苏荷弟子能葬在十三峰下,不枉此生拜入师门这一遭,谁能想到她那时还是活着的……千错万错,终究是你陆久吟不该因妒行凶!害得为师误判!” 听了这话,林元元当即气得半死,干脆自己也耍无赖算了,反正这罪名,今日绝不让陆久吟认! 于是,下一刻,就见陆久吟一把拨开陆离直指自己的手。 “我呸,你简直是要气死我,如此颠倒黑白扭曲事实,你良心何在!照你这般说辞,那我还是你徒弟呢,我是不是可以说,这一切都是你指使我干的?” 陆久吟冷笑出声:“若不是您指使我,我哪里能有这胆量,接连残害九幽峰两位弟子啊!怎么,如今事情败露,就要尽数推到弟子我一个人头上吗?” 眼看事态愈加混乱,苏宁天手中转出那把鲜少出现的折扇,当空一挥,一道风墙骤然成形,将陆离,陆久吟二人向两侧推开了去。 “够了。”她道, “今日是你们不败之巅来向我九幽峰弟子赔罪,怎么反倒变成了你俩辩论,我们九幽峰人来给你们评理了?” 陆离深吸一口气,叹道:“师妹,师兄和你相交数十载,一起从少年到中年,还一起经历了补天之战,你师兄我是什么人,你心里还不清楚么?” 苏宁天撇过头,淡淡道:“我不知道。” 场面瞬间陷入死寂。苏莫停上前一步,目光沉沉看向陆久吟:“陆久吟,那日在洞口,我原是信你的,可是……林元元的事,你作何解释。” 陆久吟沉默了一会儿,先前的剑拔弩张瞬间没了,眼中泛起一丝忧郁,许久才小声应道: “是她求我教她练剑,我正在给她示范,她自己不慎撞上来的。” “你少信口雌黄!”苏莫停上前揪住他的领子。 苏宁天在后面用力一拽,给苏莫停扯了回来。 “莫急,万一他说的是真的呢。” “这能是真的?咱师妹有这么蠢?” 眼见苏莫停就又一步上前,抬起拳就要往陆久吟脸上挥。 陆久吟反应迅速,抬手扣住他手腕,神色认真:“不信,你大可亲自去问她!” 此时,林元元不禁暗自庆幸自己能控制陆久吟,这样撒谎都不用对口供了,完全不用担心一方说错话。 “问就问,谁怕……谁……” 苏莫停原是气势不减,可答着答着,目光却无意间落到了陆久吟手腕上,一道明显的疤痕,此刻因为过分发力又一次裂了开,鲜血汩汩往外渗。 “你手怎么了。”苏莫停猛地收回了自己的手。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去。 “对啊,我手怎么了……” 在林元元的控制下,陆久吟竟也直勾勾望向了自己手腕,不解自问起来。 苏兰撇撇嘴:“你自己的手,你问别人?” 被这么一问,林元元连忙控制陆久吟收回目光,嘻嘻笑道:“小伤小伤,不慎划到的。” 本还想再解释一二,可偏偏就在此时,她指尖上的血止住了。 她的意识瞬间从陆久吟身上抽离,接着便是一声巨响,再接着,便是苏莫停在叫陆久吟的名字。 “陆久吟!不是说小伤吗!再说,这也没流多少血啊!至于直接倒地上吗!传出去人要说我们九幽峰欺负你了。” 林元元一听这话,心头猛然一颤,她原先还在好奇,这陆久吟今日怎么失了锐气,对陆离的话说一不二了呢。原来不只是清白不要了,是连命都不想要了…… 苏宁天的声音再次传来:“这孩子怕是想要自杀过,前些日失血多了,今日再一激动,” “苏莫停,去请江镜来,” “苏兰,去带林元元来。” 不好! 一听要找自己,林元元当即飞身下屋顶,一头扎进屋后的草里,就地用力一滚,窜入密林之中,顾不得脸上的泥,一个劲儿往自己屋子奔去。 可这么一跑,腹部的伤口愈加疼了,低头一看,方知又出血了。 “我不会死吧……” “你不会死。” 一道低沉沙哑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林元元猛地转过头来,“谁!?” 身后空无一人,唯有不远处的灌木丛中,站着一只气势汹汹,作势便要猛扑过来的猛虎。 “难道是失血过过,幻听了……” 林元元喃喃自语,转身打算继续赶路,不料那沙哑的声音竟又出现了: “林九,是你吧。” “林九?”林元元再度,依旧没人,依旧是那只虎。 “不错,”老虎张了张口,“你是林九。” 林元元当即被吓破了胆,来不及想什么林九,“嗖”一下转过身就奋力往山下跑。 还没跑几步,她就感觉到头顶有东西,可还没来得及抬头,整个人就被扑倒在地。 这一摔,她的头撞到了块石头上,瞬间头晕目眩,爬不起身来。 完了,失策了,林元元心想,早知道和它硬刚了,也不 至于输得这么快…… 就当她以为自己要就这么被吃掉时,却意外地被老虎给叼了起来,带到一棵树旁,轻轻放下。 一股湿热的气息涌了上来,她茫然睁眼,却见老虎正帮他舔舐腹部的伤口。 “你……不吃我?” 林元元原本已经暗自运转万木生诀,心想好歹身为修士,总不能死在虎口之下,可这出乎意料的一舔,叫她一时摸不清是怎么一回事了。 老虎张了张口:“你到底是不是苏九,是的话我就不吃你,不是的话就吃了你。” 林元元听着有点无语,但想着一只老虎,随便应付应付罢,于是道:“对,我是。” “好。”老虎眯起眼,下一秒就将头蹭了过来,在林元元身上蹭了两下:“九姐姐,我这百年来一直在找你。” 林元元觉得奇怪,毕竟林九这个人是唯一一个书中出现,可她却迟迟没遇到的人,她一直以为自己就是林九,可如今这老虎嚷嚷着要找林九,莫非林九是个真实存在的人? 念及此处,她轻咳两声道: “你为何要找我?” 老虎刚要开口,林元元却又抬手比划在它嘴前,不让它说了。 老虎:? 林元元认真道:“虎兄,你听着,明天我再来寻你,眼下我尚有要事,不能在此处久留。” 说完她摸了摸老虎的头,就要走,可眼前一黑,她又跌坐了回去。 “嘶——”她捂着摔疼的屁股,有些不好意思地瞅了老虎一眼,“让你见笑了……” “哪有!”老虎抬起一只爪子抓了抓她,“小九主人,你上我背上,要去哪,我带你。” 林元元皱眉:“我不是你主人啊。” 老虎一听,又嚷嚷着蹭她:“你就是!你就是!小九主人!” “……”看着它那人畜无害的模样,林元元也没在推拒,双手一撑,就爬上了虎背。 “回幽篁居。” “好嘞!” “记住,走后门。” 老虎应下,林元元就放心闭着眼,一路昏昏沉沉下了山。 直到一个非常熟悉的浑厚之声将她叫醒,她才赶忙惊坐起。 “哈哈……是苏兰师兄呀……你怎么在这儿呢?” 林元元装傻,苏兰却不吃这套。 只听他恼怒道:“师父不是叮嘱了你不许出屋吗?你跑出来做什么?” 林元元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不在屋内,环视一圈,方察觉自己正坐在林子里,距离又幽篁居窗口只有几步之远。 再一看,刚刚那只一直缠着自己叫主人的老虎,正被苏兰一把刀架在头上。 “别别别,师兄,万万不可伤它!” 林元元正纠结着要不要告诉师兄这虎会说话时,苏兰直接皱眉提醒道:“我当时发现它时,你可是正被它叼在嘴里!你差点被它吃了你知不知道?” 老虎嗷嗷叫了两声,像是委屈。 见老虎这般可怜,林元元思索一二,面不改色开口道:“师兄,这其实是我新养的灵宠,我们刚刚在玩呢……是我不小心睡着了。” 苏兰:“灵宠?” “正是。”林元元淡淡一笑,竭力让自己镇定。 苏兰见状却是重重一脚把老虎踢开,沉声道:“师妹,你可真是不可救药,老虎叼着你,你说是在做游戏,陆久吟那厮一剑捅了你,你是不是也要说是他教你练剑,你自己撞上去了?” 34.第 34 章 林元元一听这话,顿觉无比熟悉。 这不正是她在学堂时,借陆久吟之口说出的说辞吗。 于是,她当即装出一脸诧异:“师兄!你怎么知道的!我还想瞒着你们的呢,你怎么自己猜到了啊!” 说完,老虎还在旁边助阵似的嗷嗷了两声。 苏兰瞬间脸一绿,像泄了气皮球似地:“这是陆久吟今日当堂的说辞,怎么,你的意思是,事实当真就是你自己撞上去的?” 林元元抿抿嘴,缓缓抬眼看苏兰,悻悻点头。 苏兰气得转过身去:“师妹,眼下你二师兄和你师父,都在为你的事和不败之巅的人对峙,险些就要大打出手,你要是懂事,一会儿我带你过去,你就咬定说是他捅的你,明白吗?” “不行,”林元元低下头,“我若这么说了,陆久吟就真的百口莫辩了。” “他不认罪,那谁来给你赔罪?谁来给两年前的苏荷师妹赔命?” 苏兰转过身,双手紧紧扣住林元元肩膀道,腿一弯,蹲下身来:“林师妹,为你自己,也为两年前的苏荷师妹,去指认陆久吟,算师兄求你了。” 林元元眼眶一下红了,她从未见过素来温和的苏兰师兄这般求自己,但她不能。 她知道,如果这一刻连她都放弃陆久吟的话,就没有人会帮他了, 甚至会让他因此走上书里那条不归路。 “对不起,师兄,”她抬眼迎上苏兰的目光,“我不能不管他。” 苏兰一听,当即气到发笑:“不是,他是你谁啊?你要维护捅你刀子的他,却不体谅替你出头的我们?” “师兄,我知道这样做辜负了你和苏莫停,也辜负了师父,可是,你们不妨想想,他本有无数杀我的机会,为何一直不动手?你可知当时黑水洞中是何等漆黑,他完全可以在里面杀了我,不是吗?” “所以,纵然我是受害者,我也绝不可能去指认他,如果我真指认了他,那才是正中了别人下怀,被借刀杀人了,不是吗?” “你就这般笃定他是无辜的?”苏兰冷下声来,浑身上下再无往日那般憨厚随和之态。 林元元重重点头:“嗯。” “师父叫我带你去一趟大院,你先随我去吧,”说着,他沉默了下,“无论如何,他都是明面上的加害者,你不恨他,自会有人恨他,报应总会来,不过早晚罢了。 这话说得奇怪,但林元元只当是他赌气之言,没有多想,跟着他来到了大院。 她原先早已经做好了见陆久吟的心理准备,可当她真的踏入屋内,看见被人扶起,倚在椅上,昏睡不醒的少年时,还是愣住了。 少年面色格外得差,几乎不见血色,额间覆着层层薄汗,整个人虚软地靠在那,江镜仙师正捏着他的手,闭目片刻,转头对众人道: “你们先出去。” 于是,林元元刚进屋子,就又被遣了出来。 她随着众人退出屋外,转头就看到苏兰偷摸摸跑到苏莫停身侧,附耳窃窃私语起来。 林元元低下头,不用猜,她也知晓苏兰定是在告她的状,控诉她不配合。 果不其然,不过一会儿,苏莫停就径直朝她走了过来。 林元元微微颔首:“师兄好。” 苏莫停没应,反倒应道:“你脸上的泥怎么回事。” “泥……”林元元抬手抹了把脸,有点不好意思道:“我新收养了只灵兽,训练的时候不小心摔下来搞的。” “是吗。” 苏莫停语气很淡,比林元元预想的要平静许多。她也不想就此话题多聊,于是道: “师兄,所以今日你们约定的谈判,算是结束了么。” “人都昏死过去了,不结束还能如何?”苏莫停旋过身来,反问道:“林元元,陆久吟意欲自杀这事儿,你是不是早就知晓了?“ 林元元撇过头去:“我前两日都没有醒来,如何能知道他要自杀。” 苏莫停淡淡“哦”了一声,转头请出身后的师父。 苏宁天走上前来,在林元元身前俯下身,抬手用衣袖擦去她脸上的泥污,温声道:“元元,苏兰已经和我说过你的意思了,毕竟这件事的受害人是你,不必背负什么心理负担,回去休息吧。昨日江镜仙师为你调理身子时,看出你练气期已满,应快些调理好身子,以应天雷。” 林元元用力点了下头,向后退开几步,刚要走,却又骤然回身: “师父,我想等陆久吟醒来……我想看看他。” 苏宁天微微一怔,随即直起身,敛去嘴角浅笑: “不必等了,自此之后,你都不会再见到他。我九幽峰的弟子,此后绝不踏足不败之巅。” 话音落入林元元耳中,她瞬间浑身僵住。 她万万没想到师父会做到这一步,于是急忙追问道:“那往后的听道大会,武道大会,我们也都不去了么……” “对,”苏宁天抬起头,目光掠过林元元,落在远处,“只要有他不败之巅的弟子在场,便没有我们九幽峰弟子的位置。” 听她说完,林元元眼珠微动,悄悄瞄了眼远处屋檐下的陆离仙师。 陆离仙师神色端详,泰然平静,对苏宁天的话毫不惊讶。 如此便可看出,两峰弟子自此不见一事,是他们早就商议好了的。 ”我明白了。“林元元认真点了下头,不再多言,”师父,那弟子先告退了。等我伤一好,便重新开始潜心修炼。“ 经苏宁天轻一颔首,林元元便转过身,回幽篁居去了。 这一路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漫上心头,许是因为夏日过于烦闷潮湿,又或许是因为这场对峙没能得到一个她想要的答案。 ”眼下这般局面,也许不再见,就是最好的结果了吧……“ 她暗自宽慰自己,”反正我本不喜欢他,自始至终,不过是想要扭转册子里的结局罢了。往后两峰弟子不相见的话,那他与苏莫停也便就无从碰面。这样一来,两人之间的大战或许也不会有,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办法呢……“ ”苏兰说的对,他是我谁啊?不见就不见……“ 她喃喃了一路,直到幽篁居再次出现在眼前,她才意识到自己到家了。 夜色下的幽篁居,字如其名,幽暗寂静,空气中飘着暗香,混着点茶饭味儿。院子门口,小老虎静静蹲坐,见林元元回来,一下翻身跳起,蹦蹦跳跳蹭过来。 林元元原地转了个圈,再回过头时,已经将脸上的丧气和烦恼全丢了,取而代之,是一个灿烂的笑容,小虎毕竟会说人话,说不定也会关心人,林元元不想它担心自己。 ”小虎,你可有名字?“她弯下腰,刮了下小老虎的鼻头,将刚刚顺路捡的灵果递到它嘴前,“啊——” 小老虎嗷呜一口吞下果子,随后甩了甩脑袋,道:“很小的时候有,不过太久不用忘记啦,不如小九姐姐为我取个名字吧。” “好,”林元元摸摸它的头,将它带进屋,“你总唤我小九,以后我就叫你‘小十‘吧,小九和小十,如何?“ ”好!小九和小十!“ 小十伸长脖子,在她身上蹭了又蹭,看起来很满意这个名字。 林元元趁势问起先前未问完的问题:“所以,你是如何得知‘小九’的,又为何一定要找她?“ 小虎摇头晃脑道:”因为你我在山下见过呀,你还救过我的命呢。所以我就跟着你上山来啦。” 林元元若有所思地点头,在此之前,都素来惧怕老虎,更别说会去救老虎了。想到这,她不禁对书中林九的身份心生疑窦。从前她一直以为自己便是林九,如今看来,倒更像是另有其人。 “嗯,”林元元拍拍它的头,决定还是继续认领’小九‘这个身份,倘若日后真正的小九出现,她就如实坦白,若是不出现,她便就一直如此下去。 于是她接着道:“我小名叫林九,大名叫林元元,在这九幽峰上,大家都叫我林元元。” ”好!林元元!“小虎摇摇尾巴,”那我还可以继续叫你小九姐姐嘛。“ 它一边说着,一边还学者学着林元元的模样,两只后腿盘起,背挺直,端端正正坐好。林元元被它的样子给逗笑了,她 想,若是给它披件衣裳,从背后看还真分辨不出是人还是虎呢。 “当然。“林元元浅浅一笑,随后便突然站起身,爬上床,翻了个面。 ”主人,你这是在干嘛呢。“小十在床边,伸出一只爪子往床上捞,但因为手太短,捞了一爪子空气。 ”睡觉,睡到地老天荒。” 林元元冒出一句话,随即整个人缩进被褥之中,闷声大叫了一嗓。 ”主人……“ 这般反常的举动,把小十吓了一跳,虎躯一震,转头跑了柱子后方。 林元元此刻眼前一片漆黑,她索性闭上眼,什么也不看,可心里却没办法什么也不想。 好烦, 虽然小十很可爱,但她心里真的很烦。 她怀里还藏着阵笔,床尾还挂着长剑。她清楚,等她腹伤痊愈,日子便会重新回到听道大会前那般,白日修炼,晚上听书,夜里时不时偷摸去小厨房弄点零嘴。那时候不觉得日子无聊,觉得一切都在自己掌控之中,可眼下,人没变,物没变,可是感觉变了,一切就都变了。 过去被杀死的三师妹苏荷,书中被化丹的三师妹林九,还有如今作为三师妹的自己。 ”会不会是三师妹这个头衔不好,“林元元嘴里不自觉嘟囔起来,“几个月前求师父给我提提辈分,和苏莫停换一下,师父偏偏不愿意,若是换了,如今倒霉的说不定就是他了。” 念及此处,她长长叹了口气:“莫非九幽峰三师妹的宿命就是惨一辈子,英年早逝?” 自言自语到这,她用力晃了晃脑袋,将被子一掀,冒出头来。接着,手一挥,床边烛台燃起一簇暖黄的小火苗来。 原是想要再翻一翻母亲留给自己的册子,点灯用来照明的,可当火苗燃起的刹那,她还是念到了陆久吟。当时在黑水洞中,就是他教的自己掌心引火之术。 一念及他,林元元的指间忍不住一颤,仿佛此刻正被陆久吟捏着手传授法术似的,她久久凝望着自己的手心,再一抬头,火光摇曳间,竟似乎看见了少年的脸,正温柔地对自己笑,头上的水蓝吊坠一摇一摇。 可正当林元元想要伸手去触碰时,一旁的小十猛地扑上来,将她打断。 “小九姐姐,火可不能乱碰,会烫伤的。” “是啊……”她收回手,察觉到自己的荒唐,她猛地一挥手,将火苗给扇了灭。 ”小九姐姐……“ ”小十,“林元元眼神有些茫然,怔怔看着它道:”如果有个人伤害了你,但有可能是无心之举,你觉得他值得被原谅么。“ 小十听完几乎不假思索道:”若是对方愿意道歉,解释缘由,可以考虑。“ 林元元道:“若是不然呢。” 小十有些着急:“那又又何须纠结?当然是绝不原谅!“ ”对啊。“林元元恍然,她自己这两天百般委屈,千般难耐,却还想着怎么帮陆久吟脱罪。而陆久吟呢,宁可选择一声不吭自杀,也不想办法来与自己道明原委。 既然如此,那还有什么可反复纠结的呢。 念头转过,积攒许久的委屈顿时一股脑翻涌上来,她鼻尖一酸,抱着被子失声落泪。 “主人……” ”我承认,我虽然最开始接近他,不过是觉得他长得好看,我不舍得他像书中那般走上绝路……可是,可是在和他日复一日的相处里,我早就把他当成真正的朋友。可是他呢?他什么都不愿意和我说,我一无所知!就连被他莫名其妙捅一刀,我都不知道为什么……“ 一番人对虎的倾诉后,林元元用力扯下手上那串绿色的链子,狠狠摔下床。 瞬间,翠绿色的小珠子散落一地。 珠子滚落的脆响,与林元元的哭声混作一团,小十怯生生缩去了角落,静静望着小主人,不敢上前。 “是啊,苏莫停都和我说过了,这珠子本就是陆久吟当年杀师妹换来的,本就不是什么吉利的东西,早该扔了。” 林元元深吸一口气,随后抬手将凌乱的头发重新梳理好。她固然心疼陆久吟,但此刻,她更心疼自己。 35.第 35 章 “主人,别难过了,我会一直陪着你的,不会拿剑伤你,什么事情都跟你说,再也不让主人伤心!” 小十嘟嘟囔囔说了一串,林元元这才察觉,自己方才的失声,吓着它了。 “小十,过来。” 她抬手轻轻招了招,小十迟疑片刻,慢慢蹭到近前。 夜色太深,衬得它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林元元望着那片莹亮,不知不觉,就和它对视了许久。 直到小十偏过头,温热的舌头轻轻舔过她的手背,她才猛地回神,急忙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小块蜜糖。 糖块裹在砂纸里面,小巧精致。小十看到了,两个前爪就扒拉着搭到了林元元膝头,身子使劲往上凑,目光也从她脸上移开,牢牢黏在了蜜糖上。 “老虎也喜欢吃糖嘛?”林元元嘴角终于露出点笑意来。 小十不答,只是拿那颗圆脑袋蹭她的手腕,是讨食的模样。 林元元偏头笑了:“既然你也喜欢吃糖,以后但凡我有糖,都分你一半。” “好!”小十听了这话,欢喜得原地转圈,“那主人快睡吧!我在你床边陪着你。” “上来一起睡吧,”林元元掀开一点被子,笑道,“我还没跟和谁同床睡过呢,小十你是第一个哟。” 小十两个圆圆的眼睛骤然亮得更甚,后腿一蹬,轻巧跃然榻上。 林元元伸手把它搂入怀中,一并躺了倒,拉好被角,便闭上了眼。 小十也跟着阖上眼。 一人一虎,没再说什么,看着像是都熟睡了,但林元元清楚,怀中小虎的心跳跳得又急又重,铁定没睡着;小十也同样明白,这样一个年纪的少女一夜一动不动,那定然也是没有真的睡着。 可即便是假寐,两个小家伙也都没有相互拆穿,只是静静卧在这暖屋一角,感受着月夜静缓,一同等待着天边破晓。 — 第一声鸡叫刺破朝霞,草叶上摇摇欲坠的露珠都被吓得一颤,咕噜一下坠落在地,滚落泥尘。 当然,苏宁天有个爱睡回笼觉的习惯,往往中午太阳当头才会起床,所以九幽峰禁养鸡,这只鸡自然也不是九幽峰的。 它是不败之巅的。 陆离上了年纪,素来爱早起,这鸡叫的时间刚好是他起床的时辰,偶尔他前夜吃多了,不慎起得比鸡早了,便会亲自去鸡舍踹上一脚,逼它早鸣。 今天的鸡叫得就比平日早,叫醒了不败之巅所有闻鸡起舞练剑的弟子。其中最积极的就是陆贵,自黑水洞一役之后,慕笛儿的身手,便在他心里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他不敢相信自己师妹,一个姑娘,可以这般潇洒帅气地从洞中全身而退。他为此总缠着她,约她比武。 而慕笛儿,只愈加烦他。短短几日,就被陆贵约着单挑了七次,她修为在黑水洞后大涨,可心里藏着陆久吟的旧事,怕重蹈覆辙,故不敢锋芒太露。于是七场比试,四败三胜,刻意留了余地,保了陆贵的颜面,也留了自己体面。 今早,她又一次从杂役那儿收到陆贵的约战,迫于无奈,只好早早整理衣装,前往竹林赴约。而这一次,比陆贵先出现的,是陆久吟。 只见陆久吟正一个人独立在竹影之间,手中提着一柄剑,慕笛儿一眼就认出,这不是先前那把,这把剑剑身无灵,尚未认主,明明只是几个最简单的起手式,落在他身上,却显得格外僵硬滞涩,透着股说不出的别扭。 “师兄。”慕笛儿上前,打断他的动作,“今日是来同大家一块儿练剑么。” 陆久吟转过身来,张了张口,却什么都没有说,最后摇了两下头,收了剑便要离开。 “师兄,等等。” 慕笛儿从身后拉住他的衣袖,长长的睫毛压不住眼里的担忧:“你还好么?” 陆久吟前日在凝剑居自尽未遂的事儿,早已传遍十三峰。慕笛儿几番想去探望,都被门口看守拦了回去。今日难得在竹林偶遇,岂能叫他就这么走了。 陆久吟被拉着走不动路,转头看见她眉头紧锁的模样,他勉强扯出一点笑意,试着宽慰:“没事啦,我不是好端端站在这里,我一会儿回我屋子,回凝剑居……” “是师父不许你跟我们一起练剑吗?”慕笛儿直问。 “嗯,”陆久吟没有否认,笑意很浅,近乎虚无。 慕笛儿一怔:“那……那你什么时候,你才能再回来和我们一块儿上课?” 陆久吟垂眸看着手中那柄凡铁。 “我剑骨碎已碎,此生在剑道上是注定走不远了,天机道才不过刚刚接触数日,就算日后有所成,也不过是个天天只会掐指算命的废人,我还有什么资格同你们再一块儿练?” 说到这,他苦笑一声道:“更何况,如今陆离已经不认我这个弟子,我被禁足在凝剑居,没有他陆离的允许,连院门都出不去,还谈何其他。” 说完这一大堆,他再度转身,想要离开。 “师兄。” 慕笛儿压着声音,叫住他。 他又一次站住了脚,只听身后慕笛儿压着声儿道:“其实我知道那日你为什么会误伤林师妹。” 此话一出,陆久吟瞬间浑身一颤,手不自觉攥了紧,良久失语。 慕笛儿怕他不信,于是扬声又重复了遍:“我真的知道。” 陆久吟抬眼,声音极低道:“你只需告诉我,当时到底是我不能自控,还是旁人暗中操控。” “是旁人。”慕笛儿说得很用力,像是在心里掂量了无数次,才敢说出口。 “旁人……” 陆久吟重复这两个字,随即仰头看了眼被竹枝遮得密不透风的天空,深吸了口气。 “为什么不早一点告诉我。” 慕笛儿一听这话,连忙解释道:“不是的,师兄,我当时并不知情,是江落妹妹昨晚才与我说的。” “江落?她如何会知道。”陆久吟眉心骤然一紧,强装的释怀在此刻再也维持不下去。 “她……她当时……” 慕笛儿正要细说,却是在下一秒,一个声音蓦地将她给打了断。 “师妹!约你的人在这儿呢!” 慕笛儿被吓了一跳,陆久吟眉头皱得更深了。 是陆贵来了。 只见陆贵用力一甩袖子,见到陆久吟像是见到瘟疫似地,满脸嫌弃。 陆久吟无意与他纠缠,向着慕笛儿微微颔首,打算就此离开。 慕笛儿没再拦他,陆贵却一步上前,拦在了他身前。 “滚。”陆久吟直接道。 “你叫我滚?”陆贵有些难以置信。 “对,你。” 陆久吟一字一顿应着,抬手竖起两指,扣住他的手腕,指尖一发力,陆贵当即就疼得嗷嗷叫了。 “你你你你你!快给老子撒开!” “好。”说罢,陆久吟依言松手,轻轻一扬,陆贵重心不稳,向后摔出两丈远。 而陆久吟的手腕,也在发力时牵动旧伤,刚愈合的伤口又微微开了裂。但好在有江镜仙师为他调理了一番,今略微失点血,无伤大雅。 他静静看了一眼手腕,抬手,平静地拭了去。 那一夜自尽的场景的又一次在他脑海中浮现。 其实自剑骨碎裂,他不止一次想过自杀,可每一次,都有林元元安慰他,逗他笑……她是那个吃了酸橘子还笑嘻嘻说好吃的人,是那个唯一愿意反反复复帮他修剑,不轻视他,也不可怜他,依旧笑着要他继续练剑的人,他早已把她视作自己最好的朋友。 所以那一夜,当他跌跌撞撞逃过苏兰的追捕躲回凝剑居后,他脑子里的第一反应就是林元元死了,她会像当年的苏荷一样,被失控的自己杀死。 那个愿意接纳他所有酸涩的人死了,那他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他就像那盘酸橘子似的,好不容易等到一个爱吃的奇葩,最后,却是自己亲手给人害死。那么,像他这样的坏东西,还存在着做什么? 于是他便拿起桌上的剪刀,将最后几片酸橘子含入嘴里,想着一死了之。 谁知,酸橘子太酸,酸水呛得他剧烈咳嗽,惊动了门外值守的杂役,等众人冲进来看见满床鲜血,慌忙去通报陆离。于是乎,他的自杀之计就这么被拦下了。 血止住后,他就想着,是不是酸橘子在提醒他,林元元没有死,一切尚有转机。 直到第二日真的去了九幽峰议事大院,从苏宁天口中得知林元元还活着,他悬着的心才稍稍落定,本想找机会见一面,可他当时本就是重伤过后,心力憔悴,双方不过才交锋了几句,他就体力不支倒下了,这之后的一切,他都不知道了。 再醒来,他便通过杂役之口,得知两件事: 其一,陆离从今日起将他逐出弟子之列,往后永久禁足凝剑居,任由他自生自灭。 其二,陆离让他去取一柄新剑,是一把没有灵力的铁剑,由凡间铁匠锻造,没有掺入灵材,凡器一把,无法御器飞行,更无法认主。要陆久吟闻鸡鸣,便自行去永先居领。 他当时想着,有铁总比无剑好。实在不行,将来就将它熔了,炼一点丹药补身子。 他原先以为陆离会与他说些什么,没想到陆离只是将剑给他,便甩甩手叫他走了。 他也就回头走了,谁知竟在路上碰到了慕笛儿,这现在又碰到了陆贵。 思绪至此,陆久吟转过身,看着摔倒在地的陆贵,嘴角一撇:“果然,到底还只是练气修为,这点本事,怎么敢拦金丹的?” 这话不算大吼出声,却带着一股从未有过的冷硬,是他在不败之巅着十几年来,说过的最张狂的一句。 陆贵和幕笛儿都被他给说懵了,陆贵当即被气得牙痒痒,一下跳起来,就拿着手中金光灿灿的宝剑向他袭来。 陆久吟刚要出手,却见慕笛儿挡在了他的身前。 “陆贵师兄,你今日约战的不是我吗?怎么,陆久吟一来,就把我忘了?” 慕笛儿说完,转头对陆久吟比出一个口型:走。 被慕笛儿这样拦在中间,两方倒也是都没再动。 陆久吟见陆贵不动,倒也是不恋战,微微抬了抬下巴,转身就走。 可刚走出几步,前方一道身影,堵死了去路。 是陆离,脸色正铁青着。 “陆久吟,谁允许你跑到这里生事儿的。” “我只是正常往凝剑居去,是你家弟子一再相拦,您看不明白吗?” 陆久吟已经不想再维持从前那种恭顺。大不了,就被逐下山。 从前他眷恋十几年亦师亦父的感情,如今一点点被磨干净了,先前种种小恩小惠变得不足挂齿,也再没有什么忌惮了。 陆离看着他这副模样,先是一顿,再也没接着骂下去,而是轻声道了句:“久吟,你彻底变了。” 陆久吟听了这话,若是放在以前,这句话会让他心里生出一丝奢望,觉得师父心里,终究还留存着一点情分,可现在,他只打心里觉得反胃。 “若不是你先变,我又何至于此。你既然已经说了不认我这个弟子,那我与你之间,便也不必再有师徒之礼,是也不是?” “陆久吟,你别蹬鼻子上脸!小心吃不了兜着走!”陆贵在后面喊道。 “好啊,”陆久吟侧过头,“那不妨让我看看,你如何让我吃不了兜着走。“ “久吟!”陆离怒喝一声,打断二人。 “怎么?只许他出言挑衅,我不能回一句?如今我也不是他师兄,他也不是我师弟,我还得让着他不成?” 话音未落,陆离抬手,一记耳光狠狠落在他脸上。 陆久吟的头被打得偏向一侧,他缓缓抬手,捂上脸颊,余光中,陆离蓦地又抬了下手,像是觉得他会反击似的。 “呵。“陆久吟抬眼看他,满心怨怼竟在此刻如鲠在喉,一个骂人的词儿都再说不出。 “立刻回凝剑居,”陆离神色冷肃,“没我的指令,若是再敢踏出半步,鞭刑伺候。” 陆久吟放下捂着脸的手,一口气吹开散落在眼前的碎发。 发红的眼眶叫他再也装不了镇定,他抬起头,眼珠转了转,再低头无奈一笑: “非常好,我等您这句话等许久了。” 他说完,刚抬步欲要离开,却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力量猛地打翻在地,叫他忍不住咳出一口血来。 再一抬头,只见慕笛儿已经冲上前拉住了陆离,而陆离,手中的灵力尚未散却,似乎随时都会再补上一击。 陆久吟撑着地面,想尽快起身。他怕再躺在这,只会招来陆贵新一轮的羞辱,和那日在永先居悬崖前一样。 谁知,这次陆贵没有选择耀武扬威,而是在陆久吟刚直起腰,飞奔过来,一脚踹在他肩头,将他又一次踩进土里。 “陆贵!”慕笛儿厉声喝止,旋即快步向前,伸手去扶陆久吟。 “多谢。”陆久吟嘴角有血,眼角有泪,浑身生疼,但是该谢还是得谢,所以还是抽空谢了。 “别说了。”慕笛儿看着他,心疼地摇了摇头。接着,她飞快将一张叠好的纸条,悄悄塞进了他的衣袖中。 陆久吟有些惊,但还是不动声色接住了那张纸条,接着手腕一转,拉住慕笛儿,腰一发力,便要站起。 慕笛儿心领神会,迅速起身,手臂一使劲,顺势将陆久吟拉起站稳。 “陆贵师兄,”她道:“再耽搁下去,早课就要开始了。等到上早课了,我可就不陪你练了。” “师兄心里有数,”陆贵应道,旋即转身对陆离道:“放他走吧,别耽误我正事。” 陆离淡淡颔首,对着陆久吟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离开。 陆久吟最后深深看了他一眼,随后不再停留,径直往凝剑居去了。 回到凝剑居,他反手落锁,闩好门窗,随后将腰间那把碍事的长剑扔在一边,顾不得处理嘴角残留的干血,就掏出袖中的纸条来。 纸条被反复折叠揉搓,边缘微微发毛。上面只有两个字,清楚得过分。 「苏兰。」 陆久吟看着纸上的字,背上瞬间涌起一阵凉意。 他怀疑过鲁莽骄纵的陆贵,猜忌过素来针锋相对的苏莫停,提防过狠戾严苛的陆离。 可唯独苏兰。 那个永远温顺谦和,憨厚本分的九幽峰大师兄,那个在师门里最不起眼,叫人想不起来戒备的人,他从未怀疑过。 这两个字轻飘飘落在纸上,却重得叫他喘不上气。指尖不自觉的发力,他力道近乎偏执地将这薄薄一片纸揉作一团,掐进手心。 桌前的人影僵在原地,双目空洞地望着空白桌面,半张着嘴想要说点什么劝慰自己,却半点声也挤不出,唯又细密的冷汗顺着额角不断滑落,浸透了鬓边缕缕发丝。 几番挣扎后,喉中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叹息。 “为什么……” 他想不通。 苏兰是林元元的亲师兄,平日一贯待人温和,老实憨厚,林元元究竟何时招惹过他,要被这般暗中算计,自己又是何时与他结下仇怨,能叫他这般蓄意构陷…… 一念及此,他深吸了一口气,胸口闷得慌,原以为离开了不败之巅,林元元便可以安稳,可如今看来,分明是羊入虎口。 “不行,我得去告诉林元元……” 念头刚起,又被冰冷的现实狠狠摁灭。 两峰立下禁令,师徒隔绝,峰门相隔,山水不复相逢,他们在意是明令下不许相见之人。 他被困在凝剑居,寸步难行,连踏出院落的资格都没有,又如何去见她? 此时此刻,担忧,喜悦,各掺一半。 喜,自知清白,忧,为时已晚。 心头翻涌着极致矛盾的苦痛,无尽的凄凉与无力,一寸寸将他的理智吞噬。 陆久吟忽然无比清晰地认清了自己的命运。他这一生,像是被天道攥在手心里玩弄。 他不知道这世间到底是有何神力,竟在他每每觉得自己要挣脱痛苦,认为前路可改之时,都会于无形之中将他拉回既定的轨道。 剑,碎了一次又一次,人,走了一个又一个。 曾经让他年少成名,傲视同辈的剑道,十七岁突破金丹的绝世天赋,旁人艳羡不已的半生荣光……在天道面前,不过是鸿毛浮萍,轻得不值一提。 他自此明了,区区凡人之力,既撼动不了既定的沧桑,也救不了自己这苍白无力的一生。 心口郁气翻涌,五脏六腑剧痛,他撑着桌子缓缓站起身,扶着冰冷的墙壁,一步步挪至床边。 地上那把无灵凡剑,被它无意碾过,发出一声沉闷细碎的轻响。 平凡,顿拙,毫无锋芒,恰如如今的他。 陆久吟垂眸望着那柄废剑,忆起陆离将剑递给他时那轻慢的眼神。眼底最后一点对剑道的执念,彻底熄灭。 “罢了。” 他低声自语,尽显疲惫。 “剑途已绝,还双修什么,彻底换一条路吧。” 他俯身,从枕头下抽出一本泛黄古朴的书籍,名曰《天机》。 千年前天机道祖师毕生心血汇尽于此。仅仅几页,修炼此道的代价便已然明晰。 推演天机,以血为引。 篡改天命,以寿为祭。 从古至今,踏入此道之人,无一善终。寿数最长者,终年不过三十九。 看至此处,他眼珠不住地打颤,翻书的手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书页的摩挲轻响,在此刻寂静的屋中,刺耳得近乎残忍。 字字句句,穿心诛魂。 “顺者为凡,逆者为机。” “天道可算,亦可改。” “改天道者,党以血肉为祭。” 陆久吟闭上眼,心口酸涩发痛,万般无奈,化作一句叹息:“果真,修此道者,个个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可若人生在世几十年,能参悟天机,那便也够了。 可再一想,有人糊涂着过一生,到死也不明不白,有人明眼看穿万物为刍狗,视死为解脱。何不为后者,至少,不再是任由天道揉捏的蝼蚁,至少,或许真的能如林元元所说,保她一世无恙,滴血不流。 再抬眼,他早已泪流满面,少年人哪有不怕死的,只不过总有比死更叫他害怕的东西,他怕失去,怕得而复失。 他起身,捡起地上的铁剑,将其悬系床头。接着,他便躺在了下面。 天机道,本就是死路一条,不过早晚之别。剑悬床头,剑落,便一死了之。剑不落,便于天道硬磕到底。 少年暗暗下誓,自此不分昼夜,苦算天机,三年,幽院深宅,闭关不出,凝剑居安静得像一座坟。 旁人只知他闭关不出,却不知道,每一夜,他都要割开指尖,引血以推演命数,有时试着推演自己的命数,有时试着推演林元元的。 大多时候,血滴入碗,只化作一片浑浊的灰雾,什么都没有。 无数个深夜,一次又一次,他屏住呼吸,等待天机显象,最后迎来的,依旧是一片混沌。 一次次燃起微末的希望,又一次次被虚无碾碎在烛光下。 他慢慢消瘦,肤色日渐苍白,指尖上旧的刀痕叠着新的刀痕,咳血成了常态,有时候吐出来的血,落在书页上,很快便干涸成深色的印记。 一千零三次放血,换不来天道一丝模糊的回应。 直到这一晚,他正盘坐榻上,恍惚间心脏阵痛,他咽下漫上喉尖的血腥味,熟练地执起床头的小刀,将指尖一划,一滴血,落入面前白玉碗中。 刹那间,眼前天昏地暗,他眉心一皱,手腕几番翻转作诀后,他的眉心浮现浅浅一层浅蓝符纹。 这一次,血化作的灰雾散开,他看见了九幽峰。 看见了火光。 就在今晚,会有刺客破山而入,杀入九幽峰,彼时恰逢苏宁天闭关紧要关头,难以抽身。九幽峰上上下下伤亡惨重,火光一片,彻夜通明。 林元元重伤濒死,手上还带着他赠的那串玉珠,苏莫停为护她身中数剑,险些命陨。 而那些行刺之人,更是在最后狂妄道明,他们正是那年听道大会上那群死士的同门,此番前来,一则为了先前死去的师兄弟报仇,二来便是为了取她林元元的性命。 这话无 比耳熟,正如那日在黑水洞中,奄奄一息的刺客所言,他们的目标本就是林元元。 他不忍再往下看,这些画面再看一眼,都像是刀子在剜他。 这一场灾难,他既然算到了,便不能坐视不理,更何况是与林元元,这个他三年来魂牵梦绕的女孩有关。 于是他抬手挥去眼前景象,翻身下床。 可当他再次走到门口,再次推开那扇禁闭三年的木门时,日光扑面而来,他瞬间睁不开眼。 他下意识抬手遮在面前,三年未见天光的他,今日忽至明朗之下,强烈的失措与眩晕席卷全身。等稍稍适应光亮,他才缓缓睁开眼,挡灾面前的那只手,已然三年未碰兵器,他不知道,这双日日取血做引的手,如今是否还能挥剑。 他自嘲般暗自苦笑一声,正要抬脚踏出门槛,却蓦地被人拦去了进路。 “陆久吟,仙师未下令准许你出院门,还请留步。” “今天是什么日子?”他答非所问道,“已经入春了么。” “有病吧。”几个杂役小声蛐蛐道,随后其中一位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 “你啊,还是赶紧回屋里去吧,三年没出过门了,腿还会走路不?” “让开。”陆久吟低低道了句。 守门的杂役像是没听清他在说什么,竟一脸不屑地将头凑近到他面前:“歪,叫你回屋里去,听到没。” 陆久吟没有动,未修剪过的长发下,一双漆黑的眸子一眨一眨,从中几乎看不出情感。 “我再说一遍,让开。” 几个杂役弟子见他没有配剑,个个剑拔弩张顶上前,半步不退。 陆久吟眸光微动,将面前每个人的脸都扫了一遍,缓缓抬起双手,各自伸出食,中两指,位于胸前位置。 他道:“再不走,你们可就要用命数作赔了。” 围堵着他的五人私下眉来眼去了一番,确认个个肌肉结实,体魄强健,再一看陆久吟,脸色森森发白,一袭黑色长袍,让本就清瘦的身形显得更加消瘦。 于是,他们便也就不怕了,为首的家伙挤眉瞪眼嘲笑道:“想当年我们还会怕怕你,你也不看看自己现在什么样,你以为我们哥几个还把你当这儿的主吗?还谈什么命,什么数,故弄玄虚,你配吗?” “是吗?” 陆久吟咬牙阴笑一声,两手手腕猛地逆时针翻转,嘴角瞬间溢出一道血来。 这可把门口的杂役给笑坏了,他们抬手指着他,狂笑不止:“病秧子,三年不见阳光,如今故弄玄虚给自己弄成这样,别太招笑……” 几人笑得猖狂,可话还没说完,却个个喉间骤噎,半个字也再不能吐出。 再接着,便是一个接一个七窍流血,应声倒下,抽搐不止。 “你……你这是什么邪术……” 地上的人挣扎着,一边吐血一遍忿忿逼问。 陆久吟微微抬起下巴,睥睨道:“天机道,可想学?” “你你你!你瞎说!书中天机道,何曾说过能取人性命?” “自愿拿命作引的可不一样。”陆久吟人不住笑出了声,笑声沙哑,带着几分癫狂。 杂役咬紧牙关,拼出口气又道:“这法术,伤人一千,自损八百!有何意义!” 陆久吟嗤笑一声,蹲下身,抬起这个嘴犟之人的下巴,“于你而言,确实没意义,可于我而言,可太值了。” 说罢,陆久吟手一甩,将人甩倒在地,弹去指尖血痕,拂袖而去。 地上一人尚有行动能力,硬撑着地面爬起身来,来不及关心同伴安危,跌跌撞撞就朝着永先居狂奔而去。 — 春日暄妍,九幽峰上,弟子们往来奔走,有的扛着长竹杆,有的捧着裁好的青白春幡,一路呼喝着往桃柳道去。伙房那边热气腾腾,糕香随风漫开,几名小弟子捧着盛满春果的木盘,一路小跑,险些撞上搬案几的师兄,惹来一阵笑骂。 林元元蹲在树下,手里捏着素帛与墨笔,旁边几个同门正互相抢看帛上字句,嬉笑不止,连小十都笑得翻了面,在地上打起滚来。 “让我看看你这写得什么。”苏莫停从人群中挤了进来,凑到林元元身旁。 林元元抿嘴一偷笑,素帛就被苏莫停给拎了起来,他一看,脸立马就绿了。 上面潦草几个大字: 「祈愿苏莫停下次比武别再倒头就睡了。」 就在两个月前,苏宁天闭关前夕,林元元与他在课堂上切磋时,不慎踩到了她的裙摆,两人都没留意,林元元一个转身,便将他带倒在地,引得满堂哄笑。 苏宁天当即扶额苦笑,她原意是要苏莫停为刚刚练气期满的林元元展示一下金丹初期的实力,没料到竟出此差错,苏莫停更是因不小心磕撞到了头,直接两眼一翻睡过去了。 这件事至此也成了苏莫停高冷人设破灭的最大原因之一,虽然如今十九岁的他依旧在坚持这个人设,但显然,不信者已然居多。 林元元抬头冲他眨了眨眼:“师兄,怎么样?看我多为你着想。” 苏莫停嘴角一抽:“师父明天闭关结束出来,我若向她告状,她保准教训你。” “师父才不会教训我呢。”林元元摇头晃脑道:“不过,我倒是真有一件十万火急的事儿要和你说,苏兰师兄在哪?” 苏莫停“切”了一声,闭上眼,以为她又要耍什么花招,没多搭理。 “我认真的,叫上苏兰师兄,咱们三,下山一趟!” 苏莫停睁开一只眼看她:“今日可是春分节,要庆祝的,哪有往山下跑的道理?” “别问那么多,走啦。” 她歪头一笑,拽住苏莫停腰间的佩剑,就拖着他往山下跑了,途中,还顺手搬起一筐灵石来。 “师妹,你这是要去哪里啊,跑这么快?”苏兰站在不远处屋檐下,远远望着搬着箩筐兴冲冲往山下跑的林元元。 林元元回头笑着向他招呼道:“大师兄,快来快来,我们正找你呢!” 苏兰低头略一沉思,还是两手一对拍,掸去灰尘,追上二人。 苏兰,苏莫停,就这样一脑子浆糊,被带到了山下街市。 暖阳铺落长街,檐旗轻扬。货郎叫卖声此起彼伏,点心摊热气袅袅。行人摩肩接踵,孩童举着糖串追逐,两岸河舟往来,车马缓缓而过,满城烟火熙攘,一派兴旺。 “这春风吹着,还真舒服啊,”苏莫停抬起头,任由清风穿透层层灰瓦,吹到他脸上,吹起发丝,“算起来,上次下山,还是那日下山招新弟子呢。” 苏莫停说着,忽然忍不住偷笑了下。 下一瞬,就被林元元踹了一脚:“你还好意思说!当时你们两个,跟人贩子有什么区别!” 苏兰一只手一直紧紧压着自己额前那片刘海,不容风将其吹动半分,见苏莫停被踹,笑道:“当年其实就能看出咱们小师妹是天才了,师妹你还记得当时是怎么赤手空拳把我撂倒的了不?” “你活该!我就气当时没把苏莫停也得撂倒!”林元元撇撇嘴,但但春风拂过脸颊,她还是忍不住笑了。 毕竟这北洲城和三年前差太多了。 想当年,这儿还是一片死寂荒芜,她做梦都想不到,短短三年,北洲城可以重建至如是模样。 她正看得入迷,忽然被一妇人撞上了肩膀。 妇人步履匆匆,手中牵着个孩童,孩童一蹦一跳,手上拿着根糖人。 “姑娘,实在不好意思啊,光顾着看孩子,忘了看路了。” 妇人连连道歉,林元元赶紧伸手扶住她,笑嘻嘻道:“婶婶,这么着急,是要去哪儿呀?” “这个嘛……”妇人挠了挠头,抬手指了指十三峰的方向,“听闻今日春分节,十三峰山脚的灵树,可用来挂大家写的心愿笺,街坊邻居好多都去了呢,我这也正打算带女儿去呢。” 苏莫停一听这话,来了劲头,这个灵树祈愿一事,可是他前些时日提议并着手举办的。 他挤到妇人面前,抚了下小女孩的头,温声道:“大婶,是要去给这个妹妹许愿么?” 苏莫停原是想说,小妹妹长得可爱,愿望一定能成真,谁知那妇人却笑着摇了摇头: “不是给她,是给她的哥哥。” 苏莫停一时语塞。 妇人则继续笑道:“这孩子她哥命苦,十几岁,家里穷,从南洲城一路乞讨上了北洲城,最后实在没办法,就给孩子送到山上修道去了。如今三年多过去,也不知道怎么样了。我就想着呀,带着他妹妹去,一同给他祈个平安。” 她笑道祥和,苏莫停却接不上话了。 林元元抢上前来,从怀中捧出一捧蜜糖,塞到小姑娘手里。 “灵树还有些距离,正好带了糖,婶婶您拿着,让孩子路上吃,”说着,她左右手拉上苏兰苏莫停,“那婶婶,我们就继续赶路啦。” 话落,她拉上两位师兄便跑,妇人在伸手摇手道谢,几人也是满面春光。 直到转入下一个街角,苏莫停才轻声探道:“师妹,刚刚那个妇人的儿子,难道是我们同门师兄弟?” “那可不一定,”林元元若有所思摇摇头,“也有可能是杂役弟子呀,别想多啦。” “那你可以说说,咱三这次下山,到底是要干什么了吗?”苏兰插嘴道。 林元元“嘿嘿”一笑,抬手指向对面街道上的一家店铺,“就是这儿!” 苏兰,苏莫停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一个诺大的招牌映入眼帘: 「痒痒粉铺」 “痒痒粉?”苏莫停双眉不自觉锁起。 林元元嘴角绽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痒痒粉,俗称‘痒尘’,取自山间细绒毛野草,晒干碾末三日,加入萤火虫翅膀细绒,搅拌烘干而成!” “所以呢。”苏莫停感觉自己又被耍了。 “用处可大着呢!”林元元双手叉腰,得意洋洋道:“今天,我就要用我三年来存的这一筐灵石,换上三大车痒痒粉!” 苏莫停:“你疯了?” “你才疯了,今晚,我就让你见识见识,痒痒粉的厉害!” 36.第 36 章 说完,林元元就几步上前,将那一筐灵石端上台面,推到老板面前。 “老板,这一筐极品灵石,够不够换三车痒痒粉?” 老板看着她,像看傻子似地摇摇头:“不好意思,姑娘,这玩意我们不收的呀。” “不收?”林元元这才猛然想起,自己这是在山上呆久了,把灵石和银两搞混淆了。 十三峰上,最有用的东西非灵石莫属,她三年小心翼翼存着灵石,竟忘了民间大家用的都是银两,而非灵石。 她还想争,小心翼翼将那筐灵石又向前推了推。眼珠一转,有点心虚。 “老板,这些石头是灵石,拿出去卖给过路的侠客,这一筐可抵得上千两银呢。” 老板眼缝微眯:“姑娘,那你还是快拿着这石头上街上换了银两,再来买吧。” 苏莫停见林元元吃瘪,在旁边噗嗤笑了一声。 “你笑屁。” 林元元转身看向她,伸出手,递到他面前。 “借我五十两。” “没有。”苏莫停偏过头。 “你有。” “没有。” 林元元眉睫微压,眸光骤然一敛:“你若不给,我往后就永远不理你了。” “你就不能求求我吗。”苏莫停没分微蹙,双手插起腰。 林元元转身看向苏兰:“他没有,你总有吧,我最敬爱的大师兄~” “师妹……师兄也很想帮你,但实在没带那么多银子在身上啊。” 林元元定睛看着苏兰,掌心攥了攥,旋即飞速伸手,一招声东击西,就将陆久吟腰间的钱袋子给夺了来。 “林元元!” “谢谢!”林元元叫得比他更大声,随机便“啪”一下将钱袋子拍在了老板面前。 老板确认完苏莫停没有要抢回钱袋子的意思,才打开钱袋子,细细数起来。 “差十两。” 老板说着,将空空的钱袋子递到苏莫停手中:“四十两银,只够得上两车粉。” “那便两车吧。”林元元悻悻点点头,心里悔恨不已,竟会带错货币。 就在这时,苏兰注意到了她手腕上的手链,那串绿的,陆久吟给的。 苏兰:“师妹,不若你把这珠子当了,换钱来?” “不行,”林元元肘了他一下,同时余光悄悄扫了苏莫停一眼。 苏莫停没作什么反应,也没说话。 林元元那夜将珠子拍碎在地,是师父第二日去她屋里时帮她捡起来,修好的。 后来珠子一直被苏宁天看守着,直到那夜林元元突破筑基期,本应只落三四道细银雷丝,谁曾想那夜暴雨,不知为何,重重十道天雷接连劈下。明明只是练气期满,却不幸遭此磨难,那一日,林元元扛下了三道,剩下七道天雷,皆被那串翠色小珠子扛下。 几番轰鸣后,林元元昏迷不醒,珠子褪去了翠绿,化作暗灰色。苏宁天的屋子也着了火,那珠子引去的七道天雷,落在她屋里,从放着珠串的抽屉开始,四散烧开。但苏宁天也没怪罪,她想着,一间屋子换徒弟一条命,到底也是值的。 当然很快,那串珠子替林元元抗天雷的事儿也传开了。苏莫停知道后,便也不再抱怨林元元戴这珠子了。毕竟是救了一命的东西,还谈什么来历。 “算了吧,这玩意挺重要的。”苏莫停轻声道了句。 林元元以为自己听错了,苏兰也皱起了眉头。 就在这时,店铺老板开口打断三人的争论:“算啦算啦,看你们第一次来,就收你们四十两,给你们三车的货罢。” 说完,她就吩咐身后的小二去取货。 “谢谢老板!” 不多时,三大车痒痒粉就被拖了来,林元元看着配齐了的货物,一脸得色。 苏兰躲在后面冲着苏莫停摊了摊手,满脸不解。苏莫停低头笑了笑,对着苏兰摆着嘴形道: “咱师妹,宠着呗。” 说完,就大步上前,走到其中一役车前,上下打量起来。 林元元笑道:“看啥呢,是想帮我拖一车吗?” 苏莫停眯了眯眼,接着俯身攥紧车辕,沉腰一蓄力,双臂向前一带,便将那役车给拉动起来。役车的木轮碾过凹凸的青石路面,碌碌作响。 “可不就是想吗。”说完,他嘴一勾,“你俩也快一人一车,赶紧拉回去吧,日落之前上山!” 林元元笑着回身看苏兰,苏兰点点头,算是同意了。 就这样,三人各拉一车,个个都跟有使不完的牛劲似地,不过半个时辰,就将三大车痒痒峰给拖上了山。 再接着,便是林元元叫来山上众弟子帮忙卸货。 门内弟子由苏兰苏莫停带领,负责将痒痒粉一麻袋一麻袋装好,杂役弟子则是由林元元领着,把这装好的麻袋一袋袋挂上了树。 放眼望去,从九幽峰正山门处,向里到苏宁天的闭关泉池石洞口,几乎每一棵树上都挂上了两袋子。 苏莫停看着这树上悬挂着的一个个大鼓包,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好丑。” 苏兰沉思了一阵子,附和了句:“好丑。” “去去去,”林元元将他们二人打开,“你们俩啊,就等着今晚看好戏吧。” —— 今晚刮的北风,夜幕降临,晚风将挂在树上的祈愿素帛吹得飘飘荡荡,沙沙作响的树叶时不时挠挠隔壁的麻袋,发出隐隐的摩挲声。 九幽峰的山门外,夜色深浓,陆久吟静静站在一棵树下,仰观星斗移位,方知亥时已至,已是二更天的光景。 他所算到的行刺时间,正是这会儿。 陆久吟手中已经掐起咒决,早在一个时辰前,他就已经悄悄潜入了九幽峰山下,他本想要去找林元元,去告诉她将要发生的一切。可一想到三年前的亏欠,又想到自己如今尚未稳定的天机术,他还是打消了上山的念头。 暂且不说林元元会不会相信了,可能他前脚刚踏入九幽峰,后脚就会被苏莫停一脚踹出来。更何况今日是春分节,正是山里弟子热热闹闹,欢聚一堂的时候,自己冒然闯入,想必会徒增晦气。 于是,他没有上山,只是孤身一人在此默默环山绕了一圈,随后划破手腕,用鲜血在通往九幽峰的山门的必经之路上泼洒画符,如今只需等那群刺客冲上他的画符之地,他便可以寿为刃,将其尽数剿灭于此。至少目前,他是这样计划的。 很快,如他所料,树林中开始传来悉悉簌簌的声音,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随着乌鸦一声长嚎,陆久吟设下的血阵也开始隐隐震动。 他抓紧手机,咬牙握紧双手,口中默念:“飞、花、问、魂……” 每一个字都咬牙切齿,血腥味涌上喉咙,每抹去一次嘴角的血,新的一口鲜血就会紧接着涌出,他颤抖的手一次又一次擦拭,很快就擦得满脸都是血了。 很脏,很难看。但听着不远处山间刺客不绝于耳的哀嚎声,他还是勾起了嘴角。 直到他双腿无力支撑身子,眼前一黑险些栽倒在地时,他才察觉自己已经站不稳了。于是他扶着树,手指几乎要抠进树皮。树皮上的小刺将他的手扎得生疼,但是他不能停下。 他要靠自己的本事,救九幽峰一次,救林元云一次,救三年前的自己一次。 北风越刮越猛烈,他的身子已然似薄纸一张,风再大一点儿,手一软,可能就会倒下,再也爬不起来。 不远处黑衣人的挣扎声听得愈加不真切了,天也愈加黑了。 他扶着树的手骤然松开,整个人跪倒在地,下一刻,他从腰间转出一把小刀,用力扎进了自己的大腿。 一瞬间,刺骨的疼痛让他猛地睁大了双眼,接连涌出眼眶的泪水强行将他的意识给牵了住。他想要再一次念咒,却念不出来了。 他的身形僵了住,整个人不知为何又动不了了。 或许是体力真的耗尽了吧,他踉跄跪倒在地,恨意油然而生,他恨自己,恨自己竟会这般无用。 耳边只剩下沙沙作响的叶片拍打声,他听到了少女的声音。 “是幻听吧……” 是她? 一句“飞花定魂阵!”,清脆响亮,无比清晰地击中了他的胸膛左侧,心跳骤然间,停了一拍。 —— 他没有听错,是她来了。只是声音少了点嗲意,多了点青涩,不似从前了。 耳边掠过一阵清风,他失了神,也失了力。 脚步一点点靠近,少女注意到他腿上的匕首。 “疯子。” 林元元淡淡抱怨了句,飞花定魂阵随之落下。她顺手一拔,将陆久吟大腿上的小刀给拔了出来。 血喷涌而出,陆久吟也彻底瘫倒在地。她抬起双指,凌空一转,拍上他的大腿,阵法的加持下,止血疗伤的速度比三年前快了不少。 接着,她抬手,捏住他的手腕,轻轻一点,法术从她指尖流转至伤口,她摈除杂念,默念咒诀为他止血。 两处伤口,她处理完站起身,欲要走时却身形一晃,有些恍然。 她觉得这个姓陆的疯了,竟然用这样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方式杀人。但她不知道的是,这正是她曾经劝陆久吟学过的,天机道。 没有多想到这是天机道,只觉得是邪门歪道。她沉着头,直到确认陆久吟的血已被止住,她才小心翼翼瞄了一眼他的脸。 比三年前更瘦了,她心里咯噔了一下,迅速收回了目光。双手攥紧,又松开。转头便向着陆久吟布下血阵的地方纵身飞去。 她旋即御剑升空,飞至那群乌泱泱的刺客头顶上空。几道法术向下打下,打在那群刺客身上。 “歪,你们这群泼皮无赖,深夜擅闯我九幽峰,有何贵干!” 林元元质问出声,地下原本还在地上疼得打滚的黑衣人猛地一用力,滚入一旁的灌木丛中,而那些处于阵法边缘,未被血阵伤及太重的,则是挥舞着手上的刀刃,就朝着林元元飞扑过来。 林元元转身便跑,她大致算了一下,来者共百人有余,除去被陆久吟折与阵法之下的四十人,余下六十多人,其中大半是金丹期上,最低也是筑基三成。而她,筑基期满,纵然拼尽全力,也无法抵挡,哪怕加上两位师兄,也必然无法抗衡。 她提前看了母亲留给她的册子,对这场劫难早已悉知,若放在以前,则必然等到师父苏宁天出关,才有可能得救,可如今,她早已在九幽峰山门上布好天罗地网,只需引诱一二,便可坐等敌人误入圈套。 她集中全部精力以御剑,一路向上,跑得极快,身后六十人个黑衣人更是穷追不舍,一路随之。 林元元心中忍不住一笑,只要这群人跟着自己踏入山门,便要叫他们知道,九幽峰弟子的厉害。 眼看就要飞入山门,她回头远远望了眼陆久吟躺的位置,旋即不再犹豫,径直飞向内。 苏莫停早已候在门口,见林元元回来,他挺直身板,握紧手了中的绳子。 这绳子,一端握在他手上,另一端系着树上的麻袋口,只需苏莫停用力一扯,活结就会被扯开,刹那间麻袋中的痒痒粉便会从天而降,打敌人个措手不及。 林元元对他挑了下眉,他当即心领神会,心中默数三秒,随即猛地一拉绳。随着绳子被拉下,事先被包裹好的痒痒粉尽数散落下。 “嘭”的一声轻响,布袋崩裂,细碎如雪的粉末漫天炸开,灰白烟尘顺着风势肆意飘散,瞬间笼罩了七八名打头阵的追兵。 七八个人同时脸色骤变,胸腔发闷,忍不住大口喘起粗气,双手更是一刻不停抓耳挠腮起来。更有甚者再也顾不得体面仪态,慌忙抬手掀起身上的短衫,用力抓挠起胸腹肚皮,指尖一遍遍划过肌肤,可惜只换来愈发猖獗的痒意。 转瞬间,满场皆是杂乱的抓挠喘息声,方才气势汹汹的追兵,尽数沦为狼狈不堪的模样。 林元元淡淡一回眸,有点忍俊不禁。苏莫停紧皱的眉头下,一双眼睛也微微眯了起来,他没想到,这民间的草药,竟会这般管用。不过很快,他的眸光就又暗沉了下来,想来他这个师妹,入山门之前可是吃过不少苦,那时候她是否也是用痒痒粉保护自己? 一阵风呼呼吹过,林元元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谁又在说我坏话!”她低低抱怨一声,随后加快御剑速度。这九幽峰内,可有不少弟子等着她引人过来,好拉绳子呢。 余下的三十余人依旧再追,可身后惨叫却愈加剧烈。是早已全副武装的苏莫停,带上面具,憋一口气,飞身而上,几道剑光,惨叫嘎然而止。 如此一出手,这三十人当即停步。经过短暂的商议后,留下三位金丹修士回身应对苏莫停,剩下的则是继续追赶林元元。 林元元感觉身后的人越来越近了,她的御剑速度也已然逼近上限。可下一秒,一声声怪叫骤然响起,林元元顿时松下一口气,第二批痒痒粉已经放完。 这一次,是三位杂役弟子一同松手,前前后后将追兵队伍完全覆盖了住。这群人应是没想到这秀贤的地儿,竟会有如此多的民间俗物。眼下,人人身上都沾上了痒尘,这才都傻了眼。为首的几位依旧在追,余下的满地打滚。但即使是追,一声瘙痒,也是再难追上前方轻盈的少女。 林元元回身一笑,最后一批拉着绳子的杂役松开手,这最后追上的几位也瞬间被埋没。唯有最初留下与苏莫停抗衡的三人尚有余力。 林元元立刻想要去帮忙,却被漫山弥漫在空气中的痒痒粉拦住了脚步,她没有像提前在场地布局的众人那般全副武装,遮头遮面,此刻一身薄衣,只好横剑凌空,静观其变。 可不巧,那剩下的三个刺客,像是突然开智了似的,竟忽然改变了对策。他们不再执拗于在密布痒痒粉的树下与苏莫停缠斗,转而接二连三御剑升空,直直朝林元元冲来。 苏莫停想要御剑追上,可刚一抬步,腿却重如灌铅,难以再动。低头一看,大腿处果然中了一剑,伤口处正咕咕往外冒血,无奈之下,他只好抬头冲林元元大喊: “快躲开!”他喘了口气,“林元元!快跑!去找师父!” 林元元却没有跑,她不急着跑。书中说了,这些人是奔着苏宁天去的。而此刻,苏宁天正值闭关重要时期,如若自己冒然闯入,非但不一定能够将人叫出,甚至还有可能害得师父被反噬。届时若是再逼着师父负伤作战,怕是会落下不可逆的内伤。 因而,林元元没有再后撤。再后撤,可就真的快要到师父闭关的地方了。 只见将手伸进衣领,上上下下一顿掏。接着手一扬,五面阵旗挥洒而出。 “你们这群人,想要杀陆离就专心去杀啊!又跑来这儿想杀我师父,我可告诉你们,既要又要,到最后必然一无所有!” 林元元大喊出声,随即轻轻摇起阵笔。 “修士之间,不打打杀杀,如何辨高低!”几位刺客低声怒吼,随即一拥向前,手中剑一挥,数道剑气刹那破空而来。林元元看在眼里,只觉得今日这场面,颇有些熟悉。 她没有再继续多想,手中阵笔凌空一点。 “阵起!” 她一声呐喊,地面当即剧烈震荡,一片片粉色光纹粼粼泛起。先前扔出道阵旗瞬间每每两点连接成线,镇住了面前的四方天地。 下一瞬,几道粉色法阵骤然收束,锁困住黑衣人。林元元嘴角刚扬起,便听见苏兰闷哼一声。 转头看去,阵法的圈套竟误将苏兰一并收住。林元元来不及叫停法术,苏兰脚下失稳,左脚绊右脚摔翻在地。 “苏兰!你怎么现在才来!还乱入阵地!还有!你怎么不穿我给你准备的防护服!” 苏兰:“我我我……我不知道啊!” 林元元眉头紧锁,苏兰当即后知后觉察觉到浑身的骚痒,瞬间难耐倒地,和那一群黑衣刺客滚作了一团。好在苏莫停已经勉强撕下一块袖子为自己止血,咬着牙、跛着脚冲上阵圈,揪住苏兰的衣领,将他给拖了下去。 看到他们离开,林元元才勉强安下心来。 她闭了闭眼,随即趁势将阵笔一扔,转而一伸手,美娇郎入手。紧接着,她箭步冲向前去。 几人在法圈的束缚下,刚摇摇晃晃从地上爬起来,就见一把娇粉色的光剑已然从面前扫过。短短几秒,就砍掉了两人的鼻子。 不是林元元有意要砍人鼻子,只是这些人实在避让得太缓,这一剑原本的目标是两人的脖子。可金丹毕竟是金丹,哪怕是双脚被缚,浑身痛痒,依旧有熟练的身法,得以在林元元的剑下保住一命。 只可惜,丢了鼻子。 “这,这才几年,这,这至少筑基期满了啊!”其中一个丢了鼻子的惊慌大喊起来。 林元元听着却觉得好笑,一个金丹这样惊慌地称赞一个筑基,真是不可思议。 两个人就这样捂着鼻子嗷嗷大叫起来,而站在最右边的那位,身法最快,自此依旧毫发无伤。稍作反应后,他猛地奋力伸手,手从身后弹出的下一秒,就紧紧锁在了林元元手臂上。林元元躲避不及,反应过来,方知自己已然沾了一手痒痒粉。 林元元来不及顾及即将发痒的手,当即向那人挥剑而上,剑起扬尘,林元元浑身打了个寒颤。这一剑分明是落在面前这厮肩上,可自己的肩却是一阵生痛。 她余光微微撇下,却见自己肩上已然划出一道口子。林元元瞳孔一缩,瞬间了然。 这是“灵云罩”! 往昔画面骤然涌入脑海。三年前学堂之中,灵云罩的反噬就曾与她擦肩而过。 可终究……她缓缓垂下眼睫。当年欠下的剑伤因果,兜兜转转,还是于此刻反噬而归。 —— 可是,她转念一想。 “我也筑基后期了啊!半年前师父刚教过我灵云罩!” 她一皱眉,恨自己刚刚怎么忘记使用,不过抬头一看不远处捂着大腿,被苏兰搀扶着的苏莫停。她顿然明白了,苏莫停这家伙定然也是忘了对方有灵云罩,不然岂会这么容易被刺中大腿! 对面见林元元不动了,当即肃肃道:“九幽峰林元元,如今你们九幽峰已不再有应战能力。若是想要留你那两位师兄,以及其他躲在树下的弟子活命,就立刻乖乖同我们走一趟。我们要领你上南洲城问罪去!” “南洲城问罪?”林元元双唇微张,一时失语。“你们不是来抓我师父的?” “自然不是!”那人语气嚣张,“三年前你那么菜,要不是那个疯子搅扰,我们早就把你抓走了!你还能多活这三年?” ? 林元元鼻尖微微抽动一二,这人咋能这么狂? “我和我师兄只是受伤了,你还是关心关心你身后这群在地上打滚的兄弟吧!”她气势不减,横剑胸前,势要一决高下。 可下一瞬,不知为何,上一秒还气焰嚣张的男人,下一秒竟蓦地七窍流血摔倒在地。 这叫林元元心中一惊,不好的念头猛然涌上心头。 她迅速转了一圈,目光扫向四面八方。果然,在十米开外的一棵树后,她瞧见一个黑色的身影一闪而过。 她刚想追上,身后突然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声音清冽,却满是疑窦,“这山上怎么到处都飘着粉尘?” 是师父! 林元元眼底掠过惶急,旋即顾不得去追那树后黑影,转身冲师父叫道:“师父,快回去!这是我制敌用的痒痒粉!碰到了会浑身巨痒,要洗三天澡才洗得干净!” 苏宁天一听立刻皱起了眉头,捂住口鼻连咳几声,随即将剑唤至脚下,飞升上天。 苏宁天:“制什么敌?” 林元元:“黑衣人袭山,与那日在不败之巅搞偷袭的,是一伙人!” 看到苏宁天来了,苏莫停紧绷的下颌终于放松了些,开口道:“师父,师妹提前料到他们会来,已经提前在山上布下数袋痒痒粉,这群人在痒痒粉的助攻下,被我们轻松制服了!” 此话一出,苏莫停脸上微微扬起些得色,像是迫切等待师父开 口夸他们。但苏宁天只是瞅了眼林元元肩上的伤口,又瞅了眼苏莫停腿上的血污,嘴角一撇,随即压低眉头,对着那群在地上滚着的家伙质问开口: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怎敢偷袭我九幽峰?你可知十三峰是什么地方,就敢在此造次?” 苏莫停帮腔道:“是呀是呀,竟敢在此造次!” 苏兰一听,连忙也接着道:“就是!谁给你们的胆量!” 林元元一听,似乎觉得不接一句会不合群,于是也张口道:“就是的呀!简直是自找苦吃!” 苏宁天瞥了他们三个一眼,抬手揉了揉眉心。随即从身后抽出长鞭,手腕一转,卷成一团的长鞭迅速向前伸展开。 长鞭凌空呼啸而起,腕间猛地发力,数道凌厉鞭气破空甩出!鞭影如银蛇窜动,狠狠扫向满地翻滚的追兵。噼啪脆响接连炸开,一鞭又一鞭精准落在他们臀腿之间。原本在地上扭来扭去的人瞬间吃痛,惨叫陡然爆发,疼得满地乱蹦,嗷嗷痛呼不绝,再无半分方才凶悍模样。 三个小徒弟乖乖站在苏宁天身后,咯咯笑了起来。 “苏莫停,你去把剩下活着的都带入地牢,我今晚亲自审他们!”苏宁天睥睨向下,目光落在苏莫停身上。 苏莫停低喃道:“为什么是我啊……我都受伤了!” 苏宁天嘴角一勾:“因为你穿得最多。” 说完,苏宁天就也忍不住挠了挠手腕,无意沾上的痒痒粉,此时开始生了效。 苏莫停无奈前去,林元元却叫住了他。 “忘了你师妹我也是阵修了?” 苏莫停回眸:“没忘啊,怎么了?” 林元元没多废话,抬手一把将他拽至身前,接着手心一翻,口中轻声念道:“飞花定魂阵!” 经过这三年的改良,原先用来稳定灵根的飞花定魂阵,已经被她扩展了用途。在能“定魂”的基础上,加上了治疗跌打损伤的效果。正如此刻,她的手尚未接触到苏莫停的大腿,魂阵法术便自行涌入了他腿上的伤口。 不过几秒钟的功夫,大腿上的伤口就不见了踪影。 “怎么样,我厉害吧!”林元元一歪头,面露得色。 苏莫停勾了勾唇角:“林元元,我果真小瞧你了啊。你这哪里是阵剑双修,你这是阵,剑,医三修啊!” “去去去。”林元元挥挥手赶他走,懒得听他的谄媚之言。 不过这手一挥,倒是愈加痒了,林元元忍不住挠了起来,手臂上很快便落下一道道红痕。 苏宁天变出一面面纱蒙在脸上,随后俯身来到林元元身边,转手变出另一副面纱,也替林元元蒙上了面。 “谢谢师父。” “客气,”苏宁天抬起她的手,轻声道:“你的定魂阵,如今能治疗伤口,却无法消减痒痒粉带来的痛痒,是么?” 林元元点了点头,随后摆出一副苦包脸:“这是民间买来的草药,其效果不受法术控制……” “嗯,”苏宁天摸摸她的头,“你先去泉池洗洗手,再洗个澡,换个衣服来我屋里一趟,师父问你点事儿。” 林元元却吞吞吐吐应道:“可是师父,我一夜没睡,有些困了。能否先回去小憩一会儿,醒了便火速来找您!” 苏宁天软下了些语气:“嗯,师父等你。” 林元元简单与师父道了个别,就纵身跃入山林,朝着刚刚黑影逃走的方向追去。 虽然不抱什么能追到的希望,但她还是去了。 功夫不负有心人,她还没走几步,就看到了远处靠着树剧烈喘息的男人。 他的肩头微微颤抖,一手抬起,随意抹过唇角不断溢出的鲜血,暗红血渍顺着下颌淌到脖颈。胸膛剧烈起伏,急促的喘息一声接一声,每一次呼吸都牵扯伤口,令他额角迅速布满冷汗,濡湿了鬓边发丝。面色苍白如纸,眼底蒙着一层倦意与痛楚。 林元元想要张口叫他,几番纠结,还是没有张口。 她想到三年前自己腹上那一剑,脚步踟蹰,再难向前。可看着他如此模样,还是忍不住皱了眉,为之心颤。 随即,她再度抬手,默默起阵。 先是定魂阵。这一次,她敛取了阵圈的粉红光晕,阵圈环绕之下,陆久吟喘息的幅度小了许多。 接着,她原地做了个拉伸。 这一拉,她的肩头顿时又溢出血来。五米之内的陆久吟瞬间瞳孔涣散。 “现在,闭上眼。”林元元轻声命令道。 陆久吟乖乖闭上了眼,双手瘫软在身体两侧,状似昏死。 林元元走上前,轻轻搂了搂他。她本没想这样,可是靠近的瞬间,三年前的记忆一点点浮上心头,她难以抑制心中澎湃的感情,怨与爱交织,一滴泪终是落在了陆久吟的肩头。 接着,林元元褪去手腕上那串发灰的珠串,替陆久吟戴在了手上。 “它在雷劫时救了我一命,”林元元蹲在陆久吟身前,她知道他听不见,却还是继续说下去道:“这原是你的东西,如今变灰了,你应该也知道它救过我了。你杀我一次,又救我一次,相抵了,愿你醒来时看着它,能明白我不怨你了。” 一顿自言自语后,她抬手帮陆久吟擦干净了嘴角遗留的血渍。 随后,她顿了顿,站起身,闭上眼默念道:“陆久吟,现在立马,回不败之巅,回你的凝剑居,躺好……遵守禁足的指令!” “记得,记得按照原路!走大路要被抓着的!” 她以为陆久吟是偷偷跑出来的,殊不知他是明闯出来的。而如今不败之巅上,已然一团混乱。 陆久吟听从她的指令,扶着树缓缓站起身,随后目视前方,便一路朝着不败之巅去了。林元元站在原地,静静目送着,没多说什么,也没多做什么。 直到陆久吟消失在她的视线中,她才回身走上正路,幽篁居离这里不远,她认准方向后便狂奔回去换衣服。 不能让师父等太久! 她从衣橱中翻出件水蓝色的裙服,换好衣服,跑至泉池边,将手放在水中反复清洗。指缝也一个不落仔仔细细用水搓洗了一遍。可一抬头,却发现苏兰刚好在一旁站着,也在洗手。但苏兰许是因为沾染的痒尘太多,已然脱去了外套,内衫的衣袖也卷得极高,此刻正将整个左臂荡在水中,搓得通红。 “师兄。”林元元叫了他一声。 苏兰看了她一眼,又沉下头,没理她。 林元元见状,指尖一弹,将几滴水弹到他身上。 “苏兰!你假装看不见我?” 苏兰依旧不理她。 林元元:“你是怪我不小心用阵法把你绊倒了?” 苏兰摇摇头,依旧不搭理。 林元元眉头一皱:“那你是怪我没提前提醒你把自己包裹好?” 苏兰虽然没有点头,但见他愈加使劲地搓膀子,林元元便默认是了。于是她解释道:“我不是提前和你说了叫你站在最里处的树下捏着绳子嘛!我是想着前面几袋子痒痒粉掉下来,差不多也就够了,应该轮不到你那边,所以没提醒你……” “我也没算到你会突然跑来我们这里嘛,”她拉了拉苏兰的袖子,“要是知道,我肯定不会不提醒你的!” 说完,她站起身,仰头朝天道:“我发誓,我绝无想害师兄的意图!更没有想要耍你的心思!否则,天打雷劈!” “好了……”苏兰小声哼唧了一声,抬手摸了摸额前的一撮刘海,甩去手上的水,站到林元元面前:“我没有怪你这个。我是生气,你明明早就知道今日会有刺客上山,为何不提前告诉大家?就算不告诉大家,我和苏莫停作为你师兄,你也不告诉么?” 林元元抿了抿嘴,低下头,踢了踢脚下的石子,随后悻悻抬头:“师兄,你有没有听说过一句很有名的话。” “什么?”苏兰定睛瞧她。 林元元嘴角一勾:“事以密成,言以泄败……” —— 这句话说得颇有道理,成功说服了苏兰。于是,在面对苏宁天同样的问题时,她再一次不好意思道: “师父,事以密成,言以泄败……” 苏宁天敲了下她的头。 “你就是胡闹。” 林元元不敢说话了。 “事以密成,是叫你不要跟外人说。你若是提前跟我讲了,我怎么可能去闭关。” “师父对不起……”林元元抬眼看她:“我以为我能处理好的。” 苏宁天闻言无奈叹了口气,拉起林元元的手:“师父不是怪罪你。师父只是想说,下次你若是再提前知道些什么,好的事儿可以自己偷着乐,坏的事儿一定要跟师兄,跟师父说,好吗?” 林元元点点头,苏宁天则是一边抬手帮她治疗肩伤,一边温声继续道:“你和你母亲性格很像,她当年也总是背着大家提前知道很多事,但什么事都爱自己扛,从不与我们说。她一个人承受太多了,我心疼她。所以你作为她的孩子,师父不想你和她一样一次次至自己于险境,师父想保护你。” 轻柔的声线,伴着温热的气息,在林元元耳边打转。她抬头,视线呆呆定格在师父身上,整个人静静地,一时间像是忘记了四肢如何动弹。 许久,她才蓦地迸出句话来:“师父!我爱你!” 苏宁天一听,低头笑了,眼睑随之垂下,好像很高兴。 林元元主动抱了抱她,面颊上荡漾开两抹粉红,心里则是涌起一阵酸涩。在这九幽峰山,师父像母亲,师兄像哥哥,一切似乎在无形中弥补了她生命中缺失的温情。 猛然间,她想起母亲生前留给自己的那句话:“这本秘籍,算尽百年天机,你可靠它平步青云,亦可靠它寻一隅安居余生……” 或许这九幽峰,不仅是她平步青云的地方,也是她足以安居余生的地方。 可就在这时,窗外一道惊雷打断了林元元的思绪。苏宁天也瞬即皱眉。 “师父,这雷声好响,好像比平日要响许多……” “你先乖乖坐着,师父出去看看。” 37.第 37 章 看着苏宁天走开的身影,林元元心头涌起一丝凉意,不安感沉沉压下,挥之不去。 这绝非寻常风雨之兆。 她心头一紧,来不及多想,赤足跃下床榻,裙摆翻飞间快步追上前,亦步亦趋贴在苏宁天身侧。 今日的师父太过反常。 素来万事不萦于怀的人,此刻正眉宇紧锁,清隽的眉眼覆满层层寒霜,周身萦绕着一股山雨欲来的肃杀之气。 “师父……”林元元嗓音发轻,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忐忑。 “乖,先回幽篁居。”她声音低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若是惧怕惊雷骤雨,便唤莫停过来陪你。” 林元元立刻摇头。 她修行数载,早已无惧风雷,此刻满心满眼都是师父反常的模样,哪里肯独自离去。她仰起头,定定望着苏宁天,执拗追问:“师父,到底出什么事了?你告诉我好不好。” 苏宁天垂眸深深看了她一眼,薄唇轻启,似有千言万语盘旋在喉间,最终却尽数咽下,一字未发。 空气骤然沉寂,压抑的氛围裹挟着窗外的雷声,让人喘不过气。 恰在此时,急促的叩门声骤然响起,打破了一室死寂。 咚咚咚。 三声急响,慌乱仓促,透着难以掩饰的惶恐。 “进。”苏宁天声线沉冷,褪去了方才的温柔,满是宗门仙师的威严。 一名衣衫微湿的杂役弟子推门而入,一进门便双膝跪地,匍匐于地,声音抖得不成样: “启、启禀仙师!不败之巅峰顶……永先居前,那棵古松,被天雷生生劈断了!且是连根而断!” 林元元悬着的心微微一松。原只是一株树被毁,虽可惜,算不得什么撼动宗门的天大祸事。 可一旁的师父好像并不这么觉得。 只听苏宁天沉声追问,语调凌厉:“不败之巅诸人,可有传讯?” 杂役弟子背脊发凉,连忙叩首回话:“陆离仙师已传令各峰长老,尽数赶赴峰顶议事!如今十三峰只差您与江镜仙师二人尚未到场!” “知晓了。” 苏宁天颔首,不再多言,宽袖一拂,身形即刻朝外掠去,步履匆匆,带着不容耽搁的急迫。 “你帮忙再去唤一声江仙师,想来是睡得早,脾气又爆,她的手下不敢打搅。” 跪地的杂役弟子连忙起身,对着怔立原地的林元元躬身一礼,不敢多做停留,紧随苏宁天的身影匆匆奔赴峰顶。 须臾之间,空旷的屋舍只剩林元元一人。 满屋风雨穿窗而入,裹挟着寒凉之气席卷而来,心底的不安愈发浓烈。 林元元抬手,随手在头顶画了个圆圈,圆圈化作屏障,悬在头顶,以遮雨。 她打算按师父说的,先回幽篁居。 一路行过宗门山道,随处可见忙碌的杂役弟子。先前漫山弥散的痒痒粉,经这场倾盆大雨冲刷,消散大半,弟子们各司其职,手持法器扫帚,快速清扫着山间残余的粉尘。 这一场雨于他们而言,倒像是帮了大忙。 他们大多是无灵根或是灵根残缺的杂役弟子。无缘登临仙途,六年前那场撼动三界的补天之战,自然也未曾参与,岁月安然流淌,最年长的弟子已是年过半百。 林元元心思微动。 师父讳莫如深,天机晦暗,或许这些常年驻守宗门、见证岁月更迭的老人,知晓这天象的隐秘。 她想要一问,故轻步上前,温声开口:“诸位师兄,辛苦了。” 说完,清扫的杂役弟子头也不抬,其中一位竟还随手将一把木扫帚扔到她怀中。 林元元稳稳接住扫帚,将木柄竖在身侧,轻咳两声,主动搭话,想要缓和气氛。 “咳咳!” 终于,一名年岁稍长的弟子抬眸看来,微微斜眼,带着淡淡的怨怼与疲惫,语气生硬呛人:“林姑娘,宗门上下皆忙于善后,分身乏术,你就莫要再添乱了。” 说完,他更是直白地白了她一眼,重新低头埋头清扫,不愿多言。 林元元被怼得微微一怔,愣在原地。 她素来坦荡直白,不惯迂回隐忍,当即上前一步,伸手扣住那名弟子的肩头,用力一掰,迫使他面向自己,不得回避。 那弟子挣脱不开她的仙力禁锢,只得被迫抬头,面露窘迫:“林姑娘,君子动口不动手!” “你们不待见我?”林元元目光澄澈,直直看向众人,坦荡发问,“是因我撒下漫山痒痒粉,害诸位辛苦清扫,心中积怨,对不对?” 几名杂役弟子闻言,皆是身形一僵,彼此对视一眼,无人应答,只一味低头劳作,以沉默默认。 林元元看得分明,见他们不愿多说,也不强行逼迫。 她心底暗道,待雨停尘散,众人忙完琐事,心绪平复,再来追问真相也不迟。 思及此,她手持扫帚,灵力轻扫,瞬息将脚边一片区域的痒痒粉尽数清扫干净,动作利落干净。随后将扫帚轻轻塞回那名弟子怀中,转身抬步离去。 穿过湿漉漉的青石山道,远远的,她便望见幽篁居院门处的身影。 是小十。 数年光阴流转,昔日软糯娇小的灵虎已然褪去稚气,身形拔高壮硕,往日蹲坐门口的小小一团,如今稳稳盘踞院门,自带威慑,望去满满都是安全感。 林元元心头一暖,所有惶惶不安稍稍平复,快步奔上前。 往日里,她总能轻松抱起软糯的小十,可如今生灵长成,拥抱已然不便,二人之间便慢慢养成了摸头问好的习惯。 只要林元元轻轻拍一下它的头,小十便会摇着尾巴大摇大摆跟上。 她习惯性抬手,抚上小十温热的额头。 可手心触及的瞬间,林元元浑身骤然一僵。 刺骨的冰凉顺着手心蔓延全身。 没有往日熟悉的温热体温,没有亲昵蹭蹭的动作,没有软糯的呜咽撒娇,眼前素来活泼黏人的灵虎,一动不动,死寂无声。 “小十!” 惊惧瞬间攫住心神,林元元失声惊呼,猛地俯身,双手急急捧住小十的虎头,指尖颤抖探向它的鼻息。 空空如也。 无半分气息,无半分生机。 不过短短一日一夜未见,朝夕相伴的灵虎,竟就没了呼吸。 林元元双目骤然泛红,抱着小十身躯的双手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小十……小十你醒醒!” 她一遍又一遍唤着它的名字,哽咽破碎,泪水夺眶而出,模糊了视线。双腿一软,她直直跪倒在湿漉漉的青石地上,将冰冷的灵虎抱在怀中,一时间泣不成声。 就在她濒临崩溃之际,一道细若蚊蚋的气息,缓缓从怀中小十的喉间溢出。 “小九姐姐……” 林元元瞬间回神,像是抓住最后 一根救命稻草,慌忙撑起身躯,用力扶住小十的身体,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焦急回应道:“我在!小十我在!你别吓我!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是不是受了伤?!” 奄奄一息的小十艰难地微微摇头,拼尽全身残存的最后一丝力气,抬起微凉的小爪子,颤巍巍想去擦拭她脸上的泪水。 温热的泪珠砸在它冰冷的绒毛上,转瞬微凉。 小十琥珀色的眼眸渐渐蒙上一层水雾,竟是落了泪。 “小九姐姐……我有一事……托付于你……”它气息奄奄,每一字都耗费着残存的生机,“我寿元早已枯竭……本该昨夜子时便陨落消散,我拼尽残力,硬生生撑到此刻,就是为了见你最后一面……” 林元元泪水汹涌,早已泣得浑身脱力,只能紧紧抱着它,把头埋在它的怀里,不敢听闻后续。 小十依旧艰难续道:“南洲城九天凌云山……生有一株千荣灵芝。你日后务必寻得此草,采摘归来,赠予苏莫停炼丹……有此灵芝替代,你便不会被当作续命仙丹炼化,二者药效,不差多少……” 一语落毕,小十眼底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它头颅一歪,彻底脱力,软软倚靠在林元元怀中,再无动静。 那只方才还在为她擦泪的小爪子,无力滑落,重重垂落在地。 任凭林元元如何嘶声呼唤、奋力摇晃,怀中灵虎再无半分回应,彻底死寂。 “什么给苏莫停炼丹,什么灵芝,小十你到底怎么了!你怎么知道这些事的……我求你了,不要睡,求你睁眼,求你和我说清楚……” 林元元伏在地上,抱着冰凉的虎身,痛哭良久,胸腔剧烈起伏,几乎要喘不上下一口气。 泪眼朦胧之间,她指尖无意抚过小十的后背。 她忽觉触感突兀诡异,并非往日顺滑的皮毛触感。 林元元浑身猛地一紧,骤然止住哭声。她颤抖着抬手,轻轻拨开层层浓密的雪白绒毛。 一幕惊心动魄的景象,赫然映入眼帘。 小十宽阔的背脊之上,赫然裂开一道狰狞可怖的巨大创口! 裂口贯穿脊背,并无寻常妖兽陨落后的血肉模糊,反倒透着灵光。 这绝非是外力刀剑、妖兽缠斗所能造成的!诡异至极!这根本不是寿元耗尽该有的模样! 见此状,林元元心头大乱,急忙踉跄起身。 风雨依旧萧瑟,惊雷不时炸响。 她要找师父!她一定要问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路疾风骤雨,林元元顾不得衣衫湿透、步履踉跄,拼力冲去不败之巅山脚。 不败之巅山门处,负责看守的不是旁人,正是慕笛儿,慕师姐。 林元元喘得厉害,此刻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慕笛儿连忙上前,一脸愁容扶住她。 “林师妹,你怎么了,怎么一个人淋着雨跑来了?” 一边问,慕笛儿一边帮她擦去脸上的泪和雨。 “我,我我要找师父,我有事要问她,一刻也等不了了……” “可是,他也在山上,你这样冒然上山,恐会偶遇啊……”慕笛儿有些为难。 林元元用力摇头:“若是见到他,我假装看不见便是。是我的老虎,陪了我三年的老虎死了,突然就死了……” 见林元元哭得这般伤心,慕笛儿没再多问什么,如三年前二话没说就带她下山一样,牵着她的手,就拉她上了山。 38.第 38 章 罡风猎猎,凛冽穿云。 十二峰长老齐聚不败之巅峰顶,仙袍肃然垂落,浩瀚仙力层层交织、沉沉压落,漫山皆是死寂威压,令人呼吸皆窒。 林元元被慕笛儿拉着手,一路奔至山巅僻静处,遥遥望见诸位长老肃穆的背影,二人身形一矮,悄然隐于苍松之后。 “你当真要这般贸然上前?”慕笛儿抬手,细心替她理好微乱的云襟,温声劝阻,“不如随我在此稍候,待诸位长老议完宗门要事,我再领你上前拜见,可好?” 林元元轻轻摇头,眼底满是焦灼:“不行,来不及了……” “何事来不及?”慕笛儿微微蹙眉,满心疑惑。 林元元欲要解释,可方才勉强压下的心绪再度翻涌,酸涩堵满喉头,声音忍不住再次哽咽:“我看不懂这方天地了,半点都看不懂。仿佛这世间万物,但凡我倾心珍视、或是真心待我之人与物,皆落不得善终。爹娘如是,陆师兄如是,我拼尽全力守护的一切,终究一个都留不住。就连一只伴我朝夕的灵虎,我也护不住……” 她眸中水汽汹涌,发颤道:“方才一道惊雷险些便夺了小十性命。我怕,我怕下一道天雷落下,它便形神俱灭、彻底消散于天地间。如今我纵然无力救它,总要弄清它离世的根由!若天道当真如此无情,能轻易抹去世间生灵,那你我苦苦修行、苟活于世,又有何意义?” “若万般结局早已天命注定,那一切挣扎不就都是徒劳无功?不就都成了笑话……” 一番积压心底的絮语尽数倾吐,悲恸直白,直听得慕笛儿怔怔失神,一时无言以对。 良久,慕笛儿才轻声劝慰:“林师妹,不过是一只寻常灵虎殒命,山间林木广袤,雷雨时节遭雷劈亡实属寻常,未必便与天道天命相关。莫要胡思乱想,徒增伤怀。” 林元元垂眸颔首,方觉情绪过激,确实失了分寸。 “师姐所言有理。”她抬眸,语气笃定,“但现在,我必须快些去找师父了,我不想小虎死得不明不白。” 话音落,她抬眼望去,望向不远处那棵断松。 苏宁天一袭素白仙袍,孑然立在千年断松之侧。山巅狂风肆虐,吹得衣袂猎猎翻飞。 “师父!” 林元元不顾身前林立的宗门长老,扬声高呼,清亮又带着哭腔的嗓音刺破山巅沉肃。 苏宁天闻声,骤然回眸。 见是跑来的林元元,他眉眼间的沉敛冷意稍散,侧身与诸位长老颔首示意,随即身形一晃,瞬息便落至林元元身前。 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眶上,语气微温:“怎么哭得这般狼狈?” “师父,你快跟我回去看看小十!”林元元双手发颤,抬手指向九幽峰的位置,泪水再次滑落,“它明明昨日还好好的,我方才回去,才发现它突然就没了生机!后背上还出现了巨大的裂口!它,它说自己是寿元耗尽,可寿元耗尽根本不会有这样的裂口!师父,求您随我回去查探一番,我绝不能让它死得不明不白!” 苏宁天看着林元元啼哭的样子,实在于心不忍,于是回身与众长老稍作示意,便转身对林元元道:“你如今已经十五岁了,莫要动辄落泪,尤其是在人多的地方,免得叫人看轻你。” 林元元立刻咬紧唇瓣,抬手捂住嘴,强行压下哽咽,收敛了所有失态。 苏宁天素来从不拘着弟子心性,任其喜乐悲戚。只是今日场合特殊,十二峰长老尽数在场,若是传出去九幽峰亲传弟子怯懦爱哭,必会沦为各峰弟子的笑柄,尤其那些年少男修,最喜搬弄是非、揭人短处。 见她已然稳住情绪,苏宁天不再多言,伸手牵住她微凉的手腕,转身缓步下山。 途经方才隐匿的苍松,林元元余光不经意扫过树后阴影。一白一黑两道身影静立其中,白衣是温软的慕笛儿,那道玄衣清瘦的身影,自是陆久吟。 她眸光一掠而过,未曾驻足停留,只目视前路,故作淡然无睹,乖乖跟着师父迈步。 心底却悄然浮起几分悔意。方才情绪崩溃,对着慕师姐吐露诸多心事,其间亦提及陆久吟。这叫她她不由忐忑,不知慕笛儿是否会将这番话转述于他。 心绪翻涌,五味杂陈。 她原以为二人阔别三载,情分渐淡,早已可以好聚好散。可此刻心底却忽然涌出万般缱绻与慌乱,她怕,她怕若是有朝一日,陆久吟也如小十一般,悄无声息离开,她根本无法承受。 原来从始至终,她都做不到真正的好聚好散。 心底慌乱愈盛,她下意识攥紧了师父的掌心,脚步微快,超前半步。 苏宁天眼力通透,早已瞥见树后伫立的少年身影。他身形微侧,不动声色转过方位,以自身身姿全然挡住陆久吟的视线,隔绝了二人相望的可能。 师徒二人心照不宣,齐齐提步,疾速下山。 —— 九幽峰,幽篁居前。 滂沱大雨倾盆而下,烟雨迷蒙,笼得整座山峰一片朦胧,万物皆看不真切。 小十的身躯早已被林元元挪至屋檐之下,此刻静静伏于地面,四肢僵直,一动不动,全无半分生机。 苏宁天缓步俯身,指尖凝起一缕温润纯粹的仙泽,缓缓拂过灵虎冰冷僵硬的身躯。指尖仙力游走,触到那道深可见骨的巨大裂痕时,她的神色愈发凝重,唇线也紧紧绷起。 良久,她才轻叹一声,沉声开口: “元元,这只灵虎,确是寿元耗尽而亡。只是它身世特殊,并非凡俗走兽,故而死状诡异,异于常物。” 林元元怔怔点头,眼底满是震惊:“它确实异于寻常灵兽……” 她心底藏着最大的隐秘:小十能通人言。 她本想告诉师父这件事,可思虑再三,终究强行咽下,不敢轻易吐露。 谁知苏宁天的目光竟突然变得冷肃,一字一顿道:“它是不是……会说话?“ 话落,她的眼神依旧紧紧锁定在林元元脸上,林元元心一紧,慌忙垂首,不知所言。 “这只通灵白虎,是你生母当年亲手驯养的本命伴生灵兽。”苏宁天轻轻拉起她的手,语气带着几分沉敛惋惜,“为师本打算寻个合适时机告知于你,原以为它得天独厚,可如寻常先天灵虎一般,安稳 伴你数十载,安然终老,未曾想,竟会在这雷雨之日骤然暴毙。” 林元元瞳孔骤缩,浑身僵立原地,难以置信地看向身侧毫无生机的小十,心神巨震。 “它……是我母亲养大的?” “正是。”苏宁天微微阖目,娓娓道来旧事,“当年你母亲陨落离世,它便独自离山隐匿。多年后你拜入师门、登临九幽峰,它便悄然追随而来,默默伴你左右。” 听了这话,林元元连忙追问,眼底满是不解:“它为何生来便认得我?” 苏宁天静默片刻,轻声作答:“大抵是你母亲在世时,时常与它提及你。” 万千思绪在林元元心底翻涌不息。怪不得与小十初遇之时,小十就曾表明在山下见过自己。怪不得小十自相伴以来,便一直唤她“小九”。莫非莫非母亲曾告诉它她的女儿叫小九?可母亲最终为她取名元元,这前后缘由,她百思不得其解,却也未曾再追问,只凝望着苏宁天的眼眸,轻声开口:“它的寿元为何偏偏尽于今日?如今正是春分第二日,莫非这一日,有何特殊天机异象?” 苏宁天闻言,抬眸望向漫天苍穹。 此刻天穹阴沉如墨,狂风怒卷,暴雨倾盆,黑云压境,天地一片萧瑟昏暗。 他抬手指向远方不败之巅的方向,声含沉肃:“不败之巅那株千年古松,亦是你母亲亲手栽植的遗物,今日也应声断裂、轰然倾覆。待明日天光破晓、雨散云收,你便会知晓所有因果。” 林元元抬眸远眺,泪眼朦胧望穿烟雨。狂风卷着漫天雨丝肆虐山野,满地残叶零落纷飞,雨声簌簌,满目破败萧索。恍惚之间,她仿佛又见三年前北洲城满目疮痍、生灵哀嚎、民不聊生的凄惨光景。 苏宁天抬手,温柔抚过她凌乱的发顶,一字一顿,道出冥冥天道宿命: “虎随母寂,松随天裂。” 说到这,林元元拽了拽她的袖子:“师父,我不想等到明天了,可以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苏宁天沉默一瞬,最终还是闭上眼轻轻点头,随即抬手凌空一挥,一道璀璨金光骤然炸裂开来,化作一轮澄澈金圈悬于天际,林元元这才透过乌云,看清天空异象。 漫天阴沉背后,是一道极长的裂口。虽长,但开裂幅度并不算大,裂口内,是深不见底的黑。 无形的天道威压与未知恐惧骤然席卷而来,林元元心神震颤,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苏宁天及时抬手托住她的后背,稳住她踉跄的身形,沉声道: “古松遭雷陨,灵虎骤然亡,天机异动频发,山河气运紊乱失衡……元元,新一轮天裂,现世了。” “师父。”林元元仰头望她,音色沉沉:“上一次天裂浩劫,是我母亲以身献祭、陨落殉道方才平息。此番天裂降临,天道所为,是不是要尽数抹去她留在这世间的所有痕迹、所有遗物?” 苏宁天垂眸望去,只见少女额间早已沁出一层细密冷汗。 林元元则是静静望着天上的裂痕,嘴角勾出一抹不合时宜的笑: “那师父……我算不算,我母亲留在世间的遗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