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岭之花又被关小黑屋了》 1. 重生 天穹之上,劫云盘踞。 灵远半跪在地,浑身浴血。 她紧紧攥着本名剑,仰头望向苍天,血从额角淌下,模糊了视线。 下一道劫雷正在酝酿,紫光隐隐,随时可能劈落,在这生死关头,她竟有些分神。 走到这一步,她用了多少年? 一千三百多年。 从一个灵根斑驳的凡人,到修成元婴老祖,只差最后一步,就能成就化神。 可偏偏就是这最后一步,她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心血、所有的一切,就要在这电闪雷鸣中,统统化为灰烬。 想到这里,灵远几乎要啼出血泪,不甘汹涌直上,她榨干体内最后一丝灵力,灌注青锋,直指苍穹。 雷电化作巨龙,俯冲而下。 “轰——!”地一声,贯穿天灵。 剑碎身死,灰飞烟灭。 ...... 玄真界。 灵远睁开眼。 眼前是一汪潭水,水色沉静,冒着丝丝白气,有风吹来,白气朝着一个方向袅袅飘散,如烟如缕。 好宁静,周遭一个人也没有。 灵远怔然看了片刻,下一瞬,猛地坐起身。 她不是渡劫失败了吗?怎么会在这里? 难道是......重生了? 她立刻内视周身,这是她十六岁的身体,经脉通畅,气血充盈,还有了筑基初期修为。 更重要的是,体内斑驳的四色灵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根赤玉般的灵柱。 单火灵根......她从人人轻视的杂灵根,变成了天灵根。从前修行艰难,都是因为资质不堪的缘故,不得已之下,她只能另寻僻径,斩情证道。 可如今,一切都不一样了。 “咚、咚、咚。” 胸膛内,心脏有力地跳动,提醒她还活着,并且有了一个崭新的开始。 还没等她消化这份狂喜,脑海中忽然响起一个稚嫩的声音。 “你好。” 灵远眸光一凝,神识铺展出去,方圆数里,再没有其他生灵的气息:“谁在说话?” 那声音再次响起:“我叫小白,是一只器灵,暂时寄居在你的识海里。” 器灵?寄居在识海? 灵远瞳孔一缩,识海乃修士神魂所系,最是隐秘脆弱,怎会有其他意识存在?有人想要夺舍? 她按下心头惊疑,不动声色地问:“你是器灵?人又不是器物,怎能容器灵寄居?” 小白道:“常理来说是如此,可是你很特别。” 灵远心头一跳:“哪里特别?” “你从异世而来,无法与此方天地发生感应,从某种程度来说,与器物无异,因此我可以寄居。” “!” 灵远被这句话砸得头晕眼花,什么叫无法与天地感应?修士修行,本就是感通天地、领悟大道,如果真像它说的那样,她岂不是根本不能修炼? 她直接问:“你有什么目的?” “你不用这么紧张,”小白安慰道,“我来这里,是想帮你,只要你完成特定的任务,就能逐步被此方天地接纳,重新步入道途,我也能慢慢恢复力量,回归本体。” 它强调:“我们是合作关系。” 合作关系...... 灵远试着运转心法吐纳灵气,往日再熟悉不过的气息,此刻却像隔着一层屏障,根本无法调动吸取。这意味着一旦体内灵力耗尽,她便再也无法凝出术法,到时候便与凡人无异,连自保都做不到。 重活一世,难道就这么碌碌无为过完一生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问:“你说的任务是什么?” 小白见她松口,立马兴冲冲答道:“你要让一位清冷仙君为你摧眉折腰,一位绝世美人为你神魂颠倒,一位不可一世的魔修,只对你俯首称臣。” “???” 灵远简直难以理解自己听到的话。 “......你说什么?” 小白贴心总结:“简单来说,就是让特定的三个人爱上你。” “爱上......我?”灵远艰难道,“我从前斩了情丝,修的可是无情道。” “这有什么所谓?”小白不以为意,“只要他们的好感积累到一定数值,我就能给你一本绝世无双的功法,比你的无情道进境更快、更强!” 灵远闭了闭眼:“你老实告诉我,你的本体是不是来自合欢宗?” “这怎么可能!”小白拔高了声音,“我乃天地造化炉,秉混沌而生,承阴阳而化,岂能跟那些奇技淫巧相提并论?” 灵远没话说了,脑子里乱糟糟的。 先是稀里糊涂地重生了,以为得了天大的机缘,然后当头一棒,根本无法修炼,最后的解决办法,竟然是去招惹一位仙君、一位美人和一个魔修。 事已至此,好像也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 她叹了口气,低头看看脚下整齐的青砖,又看看自己身上绣着宗门徽记的衣服。 “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再从长计议。” ...... 沿青石小径行至尽头,眼前是一座法阵。 灵远试着渡入灵力,法阵光芒大方,下一瞬,她已立在山巅。 眼前群峰嵯峨,层峦叠嶂,云雾在山间流转,掩映着殿宇楼阁,气象万千。 好生气派的仙门。 灵远心头刚升起几分感叹,又马上被一丝忧虑取代,身处大宗门,意味着会有法力高深的师长同门,可她全无此间记忆,若是被察觉异样,再被发现重生的秘密,那可就糟糕了。 她在识海里问:“小白,你知 不知道我如今的状况?” 小白回答:“我只知道和任务有关的事。” 那没办法了。 前方平台上,几名弟子正在练剑,灵远深吸一口气,凝神掐诀,试图强行吐纳天地灵气。 丹田传来一阵剧痛,体内原本温顺的灵力变得狂暴无比,顺着经脉横冲直撞。 喉头一甜,口中溢出鲜血,灵远顺势往前一倒,闭上了眼睛。 弟子们听到声响,立马围拢过来:“这位师妹受伤了!快将她送到医阁!” 医阁内弥漫着草药香气。 灵远躺在床榻上,双眼紧闭。 一名年轻医修诊治完毕,收回手:“病人并无大碍,只是修炼时经脉逆行,服些丹药便好。” 灵远松了口气,他并没有发现小白的存在。 这口气还没完全落下,就听外间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有人恭声说:“见过季长老。” 季长老?灵远心下奇怪,只是经脉逆行,怎么会惊动长老? 她一动不动,闭眼装死。 一只温热的手搭上她的腕脉,温和的灵流涌入,抚平经脉被冲撞后留下的暗伤。 片刻后,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送她回去。” 灵远被送回住所。 她在榻上躺了好一会儿,确认所有人的气息都已远离,这才爬起身来,打量着自己的屋子 这是一座清幽小院,楼阁雅致精巧,宽敞的庭院中,草木郁郁葱葱,几株高大的梧桐舒展着枝叶,投下浓密的绿荫。 她推开屋门,一间一间地看去:客厅、卧房、书房、储物室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修士几乎用不上的厨房,每一处的陈设都很考究。 一个筑基弟子,竟然能住这样的院子......灵远眉心微蹙,觉得自己恐怕有些不一般的身份。 走进书房,她找到一本宗门手册,伏案翻阅。 她所在的宗门名叫天阙剑阁,是以剑术闻名于世的顶级修仙门派。 剑阁有七十二外峰,三十六内峰,以及最核心的五座主峰。她的院子,正位于五座主峰之一的问道峰。 看来她是名主峰弟子,搞不好还是哪位长老的亲传...... 灵远揉着眉心,正发愁怎么遮掩失忆的事,院门禁制忽然被触动,风铃摇出声响。 有客来访。 小白的声音同时响起,带着几分雀跃和兴奋:“清冷仙君来了!” 灵远眼皮跳了跳,此方世界,第一个与自己相识的人出现了,还是任务目标。 她走到院门前,拉开门。 门外立着一位白衣仙君,玉冠高束,长发如墨,面容俊美得不在人间,宛如山巅一捧晶莹的积雪,又似峭壁间的青松皎月。 他垂眸望来,低问: “你近日受了伤?” 2. 魔修 “你近日受了伤?” 秦鹤月淡声问,声音清冷,如碎玉落冰。 灵远怕被察觉不对,装作精神恹恹的样子,低垂着头:“修炼时出了些岔子,医者已经看过,没什么大碍。” 秦鹤月微微颌首,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 这就走了?灵远一头雾水,“他这是......来看望我的?” 小白也觉得奇怪:“等我看看他对你的好感度是多少。” 灵远等了一会儿,小白迟迟没有回答。 “怎么了?” 小白的声音有些尴尬:“嗯......若将一百点好感计为圆满,他目前对你的好感是......” “多少?” “三点。” “......” 灵远觉得自己在路边看到一朵漂亮的野花,好感都不止三点。 要让这样一位高冷的仙君爱上自己,还什么摧眉折腰......她摇摇头,觉得这任务简直强人所难。 她关上门,走回书房,小白忽然开口:“我感应到了!半个月后,有位任务目标会潜入天阙剑阁禁地,被困在法阵中,这可是个英雄救美的好机会!” 灵远问:“哪位目标?” “魔修。” 魔修,这两个字在心里滚了几遍,灵远淡声道:“你倒真是给我出了个难题。” 与魔修勾结,若是被人发现,轻则受门规处置,重则可是要被处死的,她才刚刚重生,连自己的身份都还没摸清,就要冒这种风险? 小白急忙道:“只要任意一人的好感达到三十点,你就可以引灵入体,重新开始修炼了。” 灵远脚步一停。 此间天地的灵气浓郁程度,远超她前世所在的世界,可不管她如何尝试,始终无法吐纳一丝一缕。 明明此生拥有这样好的资质,这样高的起点...... “我知道了。”她轻声说,“我会去找他的。” ...... 转眼便是半月后。 灵远在储物室里挑拣许久,选了几件防御法器,又找了些容易催动的符箓和疗伤丹药。 小白在一旁絮絮叨叨:“你与任务目标初次见面,要不要好好装扮一番?” 灵远眼角抽搐几下,想装作没听见。 小白不依不饶,翻来覆去地说什么第一印象很重要、魔修最看重皮相、你也不想任务失败吧。 灵远被它念叨得头疼,还是从柜中翻出一件白色衣裙换上。镜里映出一张清丽容颜,肤白胜雪,眉目如画,一双清凌凌的眼眸如同天池之水,澄澈高远。 小白啧啧感叹:“人总是喜欢和自己不一样的人,你这副仙气飘飘的模样,定能一举俘获魔修的芳心。” “那仙君呢?”灵远问。 “仙君嘛……”小白顿了顿,找补道,“人有时候也会喜欢和自己相似的人。” 灵远觉得好笑,弯了弯唇角,笑意清浅柔和,好似雪涧初融,连面前铜镜都映亮了几分。 小白对她充满信心:“你一定可以!” ...... 天阙剑宗的禁地由重重禁制把守,入口便是一套星斗迷踪阵,以二十八星宿方位布阵,每隔七日变幻一次阵眼,四支守卫轮流值守,昼夜不离。 灵远匿在大树上,将阵眼变换和守卫轮防规律记下。 瞅准一个时机,她在身上贴了张隐身符,从树上一跃而下,遁入阵中,如鱼儿入水,转瞬消失不见。 一名守卫感到一丝极轻微的灵力波动,环顾四周。 周遭一片寂静,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他嘟囔了一句:“奇怪......大概是风太大了。” 禁地里古木参天,交错的枝桠将天光切割得支离破碎。上古阵法随处可见,层层交叠,隐于雾中,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威压。 灵远放慢脚步,小心避让着阵法。 越往里走,禁制越发森严,每一道都暗藏杀机,稍有不慎便会陷入重重杀阵之中。 她的精神高度紧张,太阳穴突突直跳,像有人拿着锤子在敲,这是心神损耗过度的征兆。 她服下一颗养神丹,问道:“禁地里到底藏着什么?竟然布了如此多的阵法。” 小白道:“肯定是一件稀世宝物,你若能取来送给魔修,他一定会对你感激涕零!” 灵远:“......” 若真按照小白说的做,她迟早要变成仙门公敌。 又行了几里,雾气更浓,一座恢宏的阵法显露眼前,气息扑朔迷离,压迫感逼人。 “就是这里。”小白说。 灵远站在阵前,望着不断变换的阵纹,感觉头更疼了。 “可真会选地方......“ 她认命般地叹了口气,缓步踏入阵中。 ...... 只一入阵,便有几道凌厉剑气迎面刺来。 灵远旋身错步,堪堪避开,一个照面,她便已洞悉此阵机理:以先天五行为纲,暗合九宫八卦玄机,攻守随境,遇强则强。 以她如今的境界,硬闯绝无胜算,只能以巧破阵,她眸光一凝,长剑出鞘,剑尖直指东方。 “东方木气,金铁开路!” 反手一掷,长剑钉入阵眼,剑阵启动。 脚下土地突然炸开,木属剑气冲天而起,化成碗口粗的藤蔓,翻腾飞舞,瞬间扑至面门。 灵远足尖一点,纵身疾退。 大地巨响不断,更多的藤蔓破土涌出,从四面八方合围而来,织成天罗地网兜头罩下。 灵远拂袖一挥,短剑飞回手中,剑走龙蛇,朝西北乾位一指,剑气如长虹贯入。 “辛金运巧,伐制乙木。” 漫天碧蟒中,忽有金戈破空,辛金之气凝作牛毫银针,刺进藤蔓肌理,又穿透而出,藤蔓皮肉绽开,生机寸断,纷纷掉落。 绞尽藤蔓后,银针陡然转向,密如雨帘,朝灵远倾泻而来。 她不敢硬接,身形一展,向北疾遁。阵中坤、离两宫同时亮起,丁火阴烬如黑雾缭绕,丙火阳炎炽烈焚天,前后夹击,封死退路。 灵远扬剑点向坤宫。 “暗夜烛火,幽幽长明。” 暗红幽火自地底钻出,状如轻烟,袅袅升空,点燃铺满天际的银针。 空中绽开一片绚烂的烟火,景色壮阔,却让人后脊发凉,这火专灼神魂,只要沾到一点,神魂就会像蜡烛一般被点燃。 火焰燃尽银针,余势不减,化作道道火蛇,狂窜而来。 灵远不敢逗留,疾速遁走,继续寻找下一处阵眼。 阵势流转越来越快,她刚化解一道五行剑气,下一道杀机已逼至眼前,毫无喘息时间。到后来,更有两道剑气同时涌出,左右夹击,凶险倍增。 灵远精神紧绷,神识飞速推演,以她如今的修为,但凡一步算错,便会被如渊剑气绞杀当场。 坤宫火焰再起,她指尖凝出剑诀,下意识便要引坎水压制火势,灵力将吐未吐之际,猛地顿住 。 错了。 一滴冷汗顺着额角滑落,灵远咬破舌尖,强迫自己冷静,脑海中卦象飞旋。 三息前壬水才出,此刻丁火又起,水火相济,丁壬合化,当取...... 兑位庚金! 她迅速回身,剑气破空,钉入兑宫。 日头渐渐西沉,不知不觉,灵远已在阵中缠斗整整三个时辰,神识耗损到了极致,头痛欲裂,视线发虚。 可阵法仍在不停演化,她眼睁睁看着土行剑气凝成巨象,又被骤然而至的水流冲垮,滔天巨浪翻涌而起,朝她迎面拍来。 瞳孔猛地一缩,离卦生坎,巽木化金,这是乾坤颠倒之相! 脑中成型的阵图被全部推翻,她低声喃喃:“巽位杜门转惊门,震宫雷池化坤土......” 浪头已撕碎护体灵光,冰冷的水气即将将她吞噬,千钧一发之际,灵远猛然抬眼,厉喝:“甲子归位,戊土镇中!” 最后一剑,钉入震宫。 下一瞬,潮水轰然退去。 灵远浑身湿透,再也站立不稳,跌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指尖颤抖着取出一瓶养神丹,一股脑全部吞下。 药力缓缓化开,勉强压下那阵天旋地转的眩晕。 灵远闭了闭眼,心想:这般险象环生的阵法,也不知那位魔修还活着没有,希望待会儿见到的,不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她挣扎着站起身,问:“魔修在哪?” “就在西南方向不远,只是......”小白犹豫片刻,还是弱弱道,“你要不要先整理下仪容?” 灵远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 ......忍了。 她掐出灵诀,上上下下整理一番,提步朝西南方走去。 前方出现一颗巨大的榆树,一名高大的男修倚靠在树干上,一身猩红锦袍,长眉斜飞入鬓,五官邪佞俊美,一双深邃的凤眸微微上挑,透着几分漫不经心。 灵远看不清他的修为深浅,心中暗暗警惕,在三步外停住。 “我是来救你的,阵法只会暂停半个时辰,得尽快离开。” “你来......救我?”花镜尘薄唇轻启,玩味地重复着几个字,缓缓勾起唇,“那便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往回走。 虽依着来时的路线,灵远仍旧不敢松懈,仔细辨认方位,唯恐一个不慎,又被卷入哪座阵法。 身后那道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来回打量,毫不遮掩,她无暇分心,只当没有察觉。 没走出多远,前方骤然出现一股强大威压,正迅速逼近。 不好,被发现了! 灵远目光急转,正想寻一处藏身的阵法,一只修长有力的手臂从身后环来,扣住了她的腰。 花镜尘轻轻一带,将她拉进怀里,指尖微抬,一股猩红魔气倾泻而出,笼罩方圆数丈,彻底抹去两人的气息。 灵远浑身僵硬,一动不敢动。 那股威压从头顶掠过,朝远处去了,她依旧不敢放松,深沉阴冷的魔息包裹着她,仅凭气息判断,这个魔修至少在元婴期。 花镜尘凤眸微垂,落在她紧绷的侧脸上,手指往上一抬,掐住了她的脖颈。 “好了,小美人。”他微俯下身,鼻尖几要碰上她的面颊,语调慵懒而危险:“现在告诉本座,你怎么知道本座在阵中?” 灵远还没张口,他便笑了笑,指尖在她颈侧轻轻一按。 “你最好说实话,否则本座可是要……搜你的魂。” 3. 青梅 听到搜魂二字,灵远瞳孔猛地缩紧。 搜魂之术最是阴毒,被搜过的人通常神魂受损,轻则沦为痴傻,重则魂飞魄散,若重生的秘密被发现,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此刻已来不及细想,她飞速道:“我家中至宝被天阙剑阁所夺,为取回宝物,隐姓埋名拜入剑阁。” “我猜想宝物许是藏在禁地,便常来打探,今日凑巧发现了有人潜入的痕迹,便想来看看......能不能寻个帮手。” “哦?”花镜尘微挑起眉稍,柔声问:“剑阁夺了你什么宝物?” 灵远心一横,瞎蒙了一个:“沧溟珠。” 周遭倏然一静,花镜尘没说话,只眯起眼盯着她。 灵远屏住呼吸,心惊肉跳,就在她以为自己就要交代在这里时,魔气忽然一收,露出蔚蓝的天空。 “呵,你倒是胆大。” 花镜尘放开手,又恢复了一副慵懒的样子,“走吧,带本座去你的住处。” 剑阁是有一位峰主,法器是沧溟珠。 ...... 天色已晚,泠泠月华如碎银般洒在地面。 灵远打开禁制,侧身让开路,花镜尘径直踏进小院,衣袍一掀,在主屋落座。 灵远在站在门口,一时不知该不该跟进去,就听他淡淡开口:“愣着做什么?还不过来倒水。” 灵远:“......” 她走进屋内,拿起茶壶替他斟了杯清茶,花镜尘呷了一口,凤眸扫过臂间,那处的锦袍被割开几道口子,鲜血浸透布料。 他蹙眉吩咐:“去取伤药来。” 灵远只得翻出伤药和纱布,又寻了只铜盆打来清水,花镜尘已褪去外衫,露出臂上狰狞的伤口,一看就是剑伤。 他扬了扬下颌,示意她处理。 这副颐指气使的模样,灵远心头暗恨:哪位好汉出的剑,怎么没把他捅死! 她浸湿帕子,小心地替他擦洗伤处,那道灼热的视线又落在脸上,她眼睫轻颤,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均匀洒上药粉,再用纱布一层层包裹,最后系上个蝴蝶结,退开半步。 她硬邦邦地说:“好了。” 花镜尘看着她敢怒不敢言的样子,轻轻笑了一声,往椅背上一靠:“退下吧。” 灵远松了口气,低眉顺眼地离开,反手带上了门。 ...... 回到寝室,灵远在榻边坐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 她解开衣襟处理身上的伤,伤口是破阵时留下的,深一道浅一道,火辣辣地疼,所幸只是些皮肉伤。最难受的还是脑袋,神识透支得太厉害,像有刀锯在来回割扯着神经。 她闭上眼,试着运气调息,丹田空空荡荡,灵力已在禁地中耗尽,一丝术法也凝不起来了。 她叹了口气,问:“那个混蛋的好感度有多少了?” 没有回应。 “小白?你还在吗?” “......在的。”小白细弱地应了一声。 灵远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 “好感度是多少?” “......三点。” 灵远怀疑自己听错了:“多少?” “......三点。” 灵远眼前一黑,所以她忙活了一整天,费那么大劲把人救出来,还被当作丫鬟一样使唤,竟然只得到三点好感度??? 真是岂有此理!!! 小白急忙安抚:“冷静...冷静!来日方长......来日方长嘛!” 灵远觉得自己很难冷静,恨不得冲出去给他几剑! 可转念想到自己的修为,花镜尘一根手指就可以把她按死。 心中气恼又无可奈何,她只能靠在床柱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魔修本就残忍嗜杀,跟他们讲恩义,大约是说不通的。 ...... 花镜尘就这么堂而皇之地鸠占鹊巢,登堂入室。 他俨然把灵远的小院当成自己在天阙剑阁的据点,房前屋后,多了许多魔修的法阵,气息阴冷,阵纹诡异。 偶尔还有陌生的气息出没,来去匆匆,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魔气,灵远每次察觉,心都提到嗓子眼,要是被宗门发现她窝藏魔修,十条命都不够死的。 可她拿这尊大佛毫无办法,不但送不走,还得供着。 是夜,灵远又捧着药盘去上药。 花镜尘的臂间有一道霜寒剑气在搅动,伤口迟迟无法愈合,敷上的药粉总被血水冲开。 她照例将它包扎好,转身欲走,刚到门口,身后传来慵懒的嗓音。 “小远,过来。” 灵远眉心一跳,又端着药盘走回去,花镜尘抬起指尖,作势要抚上她的脸颊,灵远睫羽一颤,猛地偏头避开。 那只手落了空。 灵远立即反应过来,眼前这位可是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她僵硬地把脸转回去,肌肤贴上他微凉的掌心,触感像碰到了蛇。 花镜尘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指腹在她脸颊上摩挲两下,收回手,往外摆了摆。 灵远如蒙大赦,立即往外走,身后又传来漫不经心的警告, “本座对你颇为合意,不想对你动手,记得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知道么? 灵远不知道三点好感算哪门子的颇为合意,但还是明智地点了点头,推门离开。 ...... 八月青梅熟透,院里的梅树挂满了青碧的果子。 灵远脚踩板凳,左手挎个竹篮,右手探向枝头,不断将果子摘进篮中。 摘满小半篮,她便拍拍手,从板凳上跳下来。 经过这些日子,她意识到即使天天给花镜尘端茶倒水,也不会有半分进展,于是决定听从小白的建议,制造一点感情升温的契机。 “想抓住一个男人的心,首先要抓住他的胃。”小白如是说。 灵远虽觉荒谬,但眼下也没有其他办法,只能死马当做活马医,提着篮子钻进厨房。 她先把青梅洗干净,用盐水里泡上,然后开始调米浆。 书上说米浆要“浓稠适宜”,她觉得碗里的米浆有些稀,添把粉,搅了搅又觉得太浓,加瓢水,如此粉多了加水,水多了加粉,米浆越来越多,最后竟然变成一大桶。 她擦擦额角的薄汗,望着那桶米浆,陷入沉思。 算了,能用就行。 把青梅 捞出来沥干,倒进石臼里捣碎,再与米浆混合均匀,倒入模具。 模具是她用铁皮捏的,有的方,有的圆,还有几个实在看不出形状,灵远也不在意,只管将混好的浆液倒进去。 完成后,把它们放进蒸笼,烧旺炉火。 灵远站在灶前,心里难得有些紧张,这些日子她已失败了无数次,院里的青梅树都快被她薅秃了,也不知道这回做的怎么样。 时辰到了,她郑重地揭开笼盖,白气扑面而来,她微眯起眼。 蒸笼里,几枚青梅糕静静卧着,通体碧翠,像块块温润无暇的玉 成功了! 灵远心头雀跃,小心翼翼地将它们取出,放进早已备好的瓷盘,端着走向花镜尘的屋子。 越是走近,脚下步子越慢,等站在门口,她已经半点不想进去了。 ...... 屋内,花镜尘正斜倚在檀木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柄匕首,即便这样悠闲的姿态,他依旧散发着一股危险的气息,让人不由屏息。 目光瞥见门口探头探脑的身影,他微微勾起唇。 “进来。” 灵远磨蹭了几下,低头走了进来,把瓷盘放在小几上,嗫嚅道:“这是我新做的点心,你要不要......尝尝。” 花镜尘望着盘中的碧色糕点,挑起眉梢。 他辟谷千年,这还是第一回,有人用如此简陋的凡间吃食......来讨好自己。 目光上移,落向面前的少女,她穿着一身月白襦裙,外罩着鸦青纱衣,素静的打扮衬托出极为精致的眉眼,冷月一般的面庞上,神情疏淡,又别有一种生动的活泼。 脸颊边,一道浅浅的白痕浮现,似乎是......面粉? 花镜尘笑了笑,拈起一枚青梅糕送到唇边,缓缓咀嚼几下。 “你这点心……倒别有一番滋味。” 那语气听不出喜恶,灵远等了半天,也没听到小白的好感度通报,心想又是白忙一场。 见他不再吃了,她转身准备离开,刚走出几步,手腕忽然被一把攥住。 花镜尘身子前倾,凤眸似笑非笑,指尖夹着一块碧透的点心,抵在她的唇间。 “你也尝尝。” 骤然拉进的距离让灵远无所适从,她眼睫颤了颤,想到这人的喜怒无常,还是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一股强烈的苦涩在舌间蔓开,她微蹙起眉。 怎么会这么苦? 脑中飞快地回想了一遍制作步骤,调米浆,捣青梅,上蒸锅...... 捣青梅......捣...... 她把青梅核也捣碎了! “咽下去。”花镜尘低声命令。 灵远艰难地咽了,苦涩从舌尖冲到喉咙,苦得她沁出了泪花,花镜尘看着她泛湿的眼尾,眸光微暗,手里的糕点继续往前送。 灵远苦着脸一口一口地吃,余光悄悄落在瓷盘,里面少说还有七八块点心,表情更苦了。 花镜尘却在这时收了手。 他将还剩一半的点心放回盘中,兴致缺缺地摆了摆手,仿佛已经失去了兴趣。 识海中响起小白的声音: “好感度,五点。” 4. 隐情 灵远蹲在院里,手里握着一块半透明的石头。 心念微动,一股灵流从石中渗出,流入经脉,石头很快变得混浊黯淡,最后化作细粉。 灵石果然有用。 这个发现并没有让灵远开心,她低头看着掌心的粉末,摇了摇头。 靠灵石补充灵力,实在太过奢侈,一块灵石只能提供微乎其微的一点灵力,根本不是长久之道。 她叹了口气,站起身。 满打满算,来到这里已经一个月了,除了那位叫秦鹤月的仙君来看过她一回,再也无人登门。 这真的很不寻常,即便是杂役弟子,也该有人来催她干活了,她能在五座主峰之一的问道峰上独居一院,少说也是个内门弟子,竟然这么久过去,师长同门一个都没露面。 总感觉不对劲...... 灵远蹙起眉,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峰,心中生出探查一番的念头。 可是在外行走,总要有些灵力护体。 ...... 院门被推开,花镜尘走了进来。 梧桐树下有个纤细的身影,也不知她从哪儿找来一根这么矮的板凳,整个人坐成一团,像朵白蘑菇。 听见动静,蘑菇一下子长高了,变成了一只白瓷小偶,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花镜尘停下脚步,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灵远伸出白皙的手掌,递到他面前,声音清清淡淡:“我没有灵力了,能不能给我输些灵力?” 花镜尘神色有些莫名。 灵远抿了抿唇,道出真正的企图:“若是没有灵力,灵石也——” 话没说完,花镜尘已扣住她的腕骨,拇指正碾在命门之上,一股强势的魔气探入。 魔气像在巡视自己的领地般,沿经脉游走一圈,最终停在气海,那里空空荡荡,半分灵力也无。 他收回手,淡淡问:“怎么回事?” 灵远不想多说,只含糊道:“为了破解禁地的阵法,我把灵力用光了。” 花镜尘还是第一回听说有人会把灵力用光。所以她经常拿着布巾绞干湿发,是因为没有灵力用? 怎么感觉......怪可怜的? 他指尖一勾,猩红魔气如活蛇窜至半空,蛇身一绞,从虚空中粹出一股蓝色灵流。 抬指抵住灵远眉心,灵流轰然贯入,一股难以言喻的战栗沿着骨缝窜起,从脊背一路麻到头皮。 灵远膝弯一软,整个人向前倒去。 “站稳。“ 低沉的嗓音在耳边响起,一双手托住了她的后腰,她整个人靠在那双手上,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檀香。 待她将将站稳,那双手便推开了她。 花镜尘收回目光,揣着手,走了。 灵远在原地怔了片刻,低头内视气海。 灵力已填满一半。 ...... 天阙剑阁坐落于玄真界最北端,奇峰错落层叠,松柏郁郁苍苍。 灵远拾级而上,来到剑阁学宫。 学宫占地极广,数座大殿依山而建,此处每日都有高阶修士开堂授课,剑阁上下,无论修为高低皆可来听学。 既能探听消息,又不引人注意,正合她意。 灵远随意走进一个讲堂,堂中已坐了不少人,她张望片刻,见大家排着队领东西,便也跟了上去。 领到一个小巧的丹炉和三株草药,她找了个空位坐下,不一会儿,钟声响起,周遭安静下来。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走上讲台,拿起一株草药,开始讲解炼丹之道。 灵远凝神听着,发觉此处的修炼体系与前世大同小异,比如手中这株炼制疗伤丹的草药,前世叫七叶草,此地叫金阳草,只有名字不同,药性完全一样。 依着老者讲解,她点燃炉火,将金阳草修剪成特定的形状,再以灵力包裹,开始提炼药液。 她虽不研丹道,但从前也是威震一方的元婴老祖,区区疗伤丹,自然不在话下。 草药缓缓融成一团翠绿药液,她小心控着送入丹炉。 “砰——!” 丹炉炸了,冒出一股黑烟。 灵远:...... 周围人纷纷侧目,她低头看着破碎的丹炉,觉得简直没有道理。 “噗嗤。” 身旁传来一声浅笑,灵远侧头看去,是位筑基中期的女修,她生着一张鹅蛋脸,五官柔和,眉眼弯弯,让人一见便觉得亲近。 “金阳草药性猛烈,火候不宜过大,你方才那火,都快把炉子烧穿了。” 灵远默了默。 火好像......是有点大了...... “我叫 拂秀,是青鸾峰名下弟子。”她好奇地问,“你看着有些面生,是第一次来学宫?” “我叫灵远,是......”灵远顿了顿,觉得实话实说最稳妥,“是问道峰弟子。” 拂秀登时睁大眼,面露惊讶:“你竟是阁主一脉的弟子?忘机真君已有百年未曾收徒了。” 忘机真君......百年未曾收徒...... 灵远心念微动,面上不动声色。 拂秀的神情多了几分郑重:“你是真君新收的弟子吧?怎么一个人来学宫听课,还自己炼丹?” 灵远缓声道:“问道峰上太过清寂,我出来走走。” “说的也是,”拂绣点点头,“阁主门下只有忘机真君和鹤月仙尊两位徒弟,仙尊不住在问道峰,真君那边又只有你和岳师兄,就这么三五个人,确实冷清了些,不像我们青鸾峰有上百......” 她话语一顿,没再继续说下去,转而热情道:“炼丹这门课我旁听很久了,你若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我,不如我们交换下传讯?” 灵远应了声“好”。 放了课,众人从讲堂涌出,四散而去。灵远沿着青石小径慢慢往回走,心里反复思量拂秀的话。 问道峰只住阁主一脉的弟子,秦鹤月对她只有三点好感,应该只是认识的程度,谈不上什么师徒情分;而忘机真君已有百年未收徒,若她是忘机的徒弟,不可能不为人知。 灵远蹙起眉。 问道峰可是剑阁阁主所在,若她既不是忘机的徒弟,也不是秦鹤月的徒弟,凭什么住在那? 难道有什么隐情? 不知不觉已走回小院。 院门虚掩着,梧桐叶在风中沙沙作响。 她推门进去,没走几步,骤然听见一声凄厉的惨叫。 “啊——!!!” 惨叫声戛然而止,变为一阵咕噜咕噜的闷响。 灵远愕然转头,只见地上躺着一个黑衣人,四肢以诡异的角度扭曲,胸口开了个血窟窿,正汩汩冒着血泡。 墙上,地上,到处是暗红色的血迹,花镜尘一身玄衣,站在血泊中央,邪异俊美的脸上,依旧是一副漫不经心的神情。 心猛地一跳,灵远想装作没看见,但已经晚了,花镜尘抬眸望来,凤眸微微眯起,低问: “回来了?” 5. 蹊跷 面前的少女生了双极漂亮的眼睛,澄澈宁静,像万里无云的碧空,不染尘埃的山涧。 花镜尘笑了笑,踩着血迹一步步走近,俯身轻问:“小远,不如本座......赐你一场造化如何?” “什么造化?” 灵远微屏住呼吸,极力克制自己转开脸的冲动,混着血腥气的檀香越来越近,最终停在脸颊边,轻轻拂过。 “本座真的很中意你,不如就跟了本座。”花镜尘声音轻柔,像情人间的细语呢喃,“你想要的一切......灵石,丹药,法宝,功法,只要开口,本座都可以给你。” 灵远看着他含笑的凤眸,这个眼高于顶的人,怎么可能纡尊降贵询问别人的意见。 她平静道:“我不配。” 花镜尘见她既没有被冒犯的屈辱,也没有欲擒故纵的刻意,有些意外:“你倒有几分自知之明。” 灵远点点头。 他笑意更深,眸里闪过几分真切的兴味,手背在她脸颊上轻拍了几下,提步离去。 灵远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想:果然是不可一世的魔修。 ...... 察觉自己的身份不对,灵远开始花费更多的时间在学宫打探,总能碰到拂秀。 课堂上,老师正在演示如何炼丹。 灵远拿着一把嗜血藤,依照步骤,用灵气包裹藤蔓,提取药液,送入丹炉。 “砰——” 炉子炸了,喷出一道浓烟。 她迅速处理掉残骸,取出备用丹炉,当做什么也没发生。 拂秀探过头来,低声道:“噬血藤的枝蔓有剧毒,提取药液前必须先将毒素析出。” 灵远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 其实并没有明白。 拂秀轻声安慰:“我等剑修还是以剑道修行为主,我学习炼丹,也只是为了完成宗门任务,多得些贡献好兑换资源,毕竟剑修的花费......” 说到这里,她忽然意识到什么,声音一顿,指尖蜷了蜷。 灵远捕捉到她眼中一闪而逝的落寞,拂秀是青鸾峰记名弟子,宗门并没有给予多少支持,她想了想,说:“等师姐成了大丹师,我来求丹,师姐可要给我插队。” 拂秀心中一暖,玩笑道:“这是自然。”目光暼见灵远手上的动作,她连忙制止,“噬血藤的枝蔓虽有毒性,但药效最好,不能全部剪掉。” 灵远动作一停,彻底认清了自己毫无丹道天赋的事实。 ...... 课间休息,弟子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拂秀正与几名相熟的弟子低声讨论,灵远站在一旁默不作声。 “听说这次宗门大比极不寻常,表现优异者,不仅有机会被长老看中收为弟子,还有机会进入句临秘界。“ “句临秘界!“一人激动出声。 “嘘,小点声。”那人扯了一把他的袖子,“句临秘境开启在即,我猜进入秘境的名额,应该会按照宗门大比的成绩分配。” “我也听说了,师父特意嘱咐最近不要闭关,还特意将在外游历的师兄师姐召了回来。” 灵远听着众人的谈论,心头大感不妙,宗门大比这样的消息,她竟然一点风声也没收到。 重新开课后,拂秀凑过来问:“师妹准备参加这次的宗门大比吗?” 灵远语焉不详:“我还没决定,听从安排罢。” 拂秀点点头,表示赞同:“听从安排最好,若是为争抢名额伤了同门和气,最后还惹得师长不快,那才是得不偿失。” ...... 放了课,灵远独自漫步在山间小道上,清风徐来,撩起一缕缕发丝。 她并没有回到住处,而是拐了个弯,去往剑阁广场。 广场地势开阔,宗门重要机构大多坐落于此。 她走进发布宗门任务的天机阁,将自己的身份牌递给执事弟子:“这位师兄,可以帮我查查任务完成情况吗?我怕遗漏了什么重要任务。” 执事弟子接过身份牌,一番查看后,奇怪道:“没有任务记录。” 灵远蹙眉:“......没有?” “法器显示你从没做过宗门任务,你是刚入门的弟子吗?任务要去对面接取。” 灵远收回身份牌,低声道了谢。 她又转去物资大厅查询,宗门贡献同样为零,并且没有任何兑换记录。 实在太不正常了。 每个弟子都必须完成一定数量的宗门任务,宗门贡献则相当于内部的流通货币,怎么会什么都没有? 难道她根本不是天阙剑阁的人? 匆匆回到小院,灵远开始翻找各处。 她先在储物室的桌脚处,找到一枚赤红的玉佩,通体温润无瑕,上面绘着精致的图腾,像某个家族的标记。 这玉佩一看就不是凡物,竟被用来垫桌脚,真是奇怪。 她又在卧房的墙上发现一副画,画中琼楼玉宇,清泉环抱,与剑阁古朴苍劲的风格截然不同。 最后在书架最里侧,找到一套书籍,书籍记载着玄真界每年现世的秘境,一年刊发一本,最早的一本距今已有十三年。 说明她在天阙剑阁,至少生活了十三年。 而十三年前,她只有三岁......是什么样的缘由,会将一个三岁幼童送进宗门? 灵远眸光一暗,在识海里问:“小白,你可知道秦鹤月现在何处?” ...... 凌霜峰终年飘着细雪,山体莹白一片,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山脚下倒是热闹,一群女修聚在路口说说笑笑,灵远正要从旁边绕过,忽然听见一声呼唤: “灵师妹。” 拂秀站在人群中朝她招手,灵远犹豫一下,走了过去。 拂秀立即抓住她的手,向众人介绍:“这是我新认识的灵师妹。”她眨眨眼,语气带着几分神秘,“灵师妹是问道峰弟子。” 此言一出,周围顿时响起一片惊呼。 “问道峰!你是忘机真君的弟子?“ “你是不是常能见到鹤月仙尊?“ “你有见过仙尊笑吗?“ 众人兴奋地围拢上来,叽叽喳喳问个不停,灵远被这阵仗弄得有些局促,抿了抿唇。 拂秀笑着解围道:“好 了好了,灵师妹容易害羞,你们别这么围着她。” 众人这才退开些,目光还是黏在她身上,灵远轻咳一声,转移话题道:“各位师姐为何聚在这里?” 一位师姐答道:“宗门大比在即,听说鹤月仙尊已经回到宗门,我们来碰碰运气,看能不能见到仙尊。” 所以这么多人聚在这里,就为了看他一眼? 灵远感到费解。 那师姐又道:“仙尊行踪不定,已经很久没在众人面前露面了,我上回在天都峰远远看见一道白影,追过去一看,是只白鹤。” “白鹤就白鹤吧,好歹是白的。”旁边的人安慰,“等仙尊当上阁主就好了,就有很多机会见到了。” 灵远捕捉到了关键词。 阁主?她在识海里艰难地问:“她们在说什么?秦鹤月是下任剑阁主?” 小白答:“听起来似乎是这样。” 灵远沉默片刻,试图讲道理:“花镜尘一看就是在天阙剑阁干坏事,秦鹤月是下任阁主,两人明显是敌对关系,我怎么同时得到他们的好感?” “呃......”小白语气无辜,“我相信你。” 灵远感觉天空都灰暗了。 为什么自她醒来,桩桩件件总是那么离奇?她是重生在修真界,不是重生在话本里吧? 她想找个借口离开,袖子被几位师姐紧紧攥住。 “灵师妹别走嘛,陪我们一起等吧,说不定马上就来了。” “就是就是,再等一下嘛。” 师姐们的眼神太热切,灵远没有办法拒绝,只得留下,众人开始闲聊,话题从宗门大比转到师门轶事,最后评比起各峰的美男。 灵远:? 有人叹道:“仙尊虽好,却如天上明月,过于高不可攀。”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你懂什么,越是这样的高岭之花,越让人想要拉入红尘!” 灵远看了接话的人一眼,心中生出几分敬佩:真希望可以把我的任务让给你。 “我还是喜欢万象峰的云归师兄,谦谦君子,温其如玉。” “云归师兄是大家的师兄,对谁都是一视同仁。”有人摇头,“这样可不好,你永远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在意你。” 一名师姐掩着嘴笑:“说起来,我还是喜欢方南萧师兄,那种坏坏的男人,感觉也很有意思呢。” 灵远在心里疯狂摇头:不不不,我就认识一个坏男人,只会让人非常火大。 众人你一言我一句,灵远正听得津津有味,四周突然安静了下来,方才还眉飞色舞的师姐们,此刻噤若寒蝉,有的低头看鞋,有的整理衣襟,还有的悄悄退了半步。 灵远有些莫名,顺着她们的目光抬头。 玉阶上,不知何时落了道颀长身影,白衣胜雪,衣袂轻扬,秦鹤月站在那里,面容冷俊,神情极致淡漠,像覆着终年不化的寒霜。 他冰冷的目光掠过人群,落在灵远身上。 “你找我?” 灵远左右看看,发现他是在问自己,点点头。 秦鹤月微一颌首,转身朝山上走去。 “随我来。” 6. 造化 灵远跟在秦鹤月身后,一步步登上凌霜峰,冷风呼啸,卷着雪沫扑在脸上,带着冰凉的湿意。 她的心跳得很快,精神也有种奇异的振奋,心下奇怪,她放缓脚步,深深呼吸几口,试图平静下来。 前方的身影也跟着慢了,像是在等她。 峰顶的雪更厚,千山万壑,尽数被皑皑白雪覆盖,天地苍茫一色,满目素白。 秦鹤月推开殿门,侧身让她先进,动作自然而然,像做过千万遍一般,两人在殿内落座,中间隔着一方案几。 “何事?”他低问。 灵远谨慎地没有开口,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假装无所适从。 秦鹤月看了她片刻,平静问:“可是修行上遇到了疑惑?” 这句话透露一个信息:他一直在指点她修行,灵远眨了眨眼,问出一个绝大多数剑修都会遇到的问题: “如何才能修出剑意?“ 秦鹤月略一沉吟,拂袖一招,手里多了一截枯枝。 他以枝代剑,缓缓演示一段剑招,动作极慢,慢到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可慢里又藏着极快的意,像冰层下的暗流,表面纹丝不动,底下奔流千里。 他边演示边道: “剑心通明,心念即剑,若想修得剑意,需先凝铸剑心,待到功成,手中无剑,心中有剑。” 说完,他将枯枝递给灵远,她下意识接过,紧紧攥在掌心。 她默了默,又问:“如何凝铸剑心?” 秦鹤月答:“勤修不辍,静待机缘。” 灵远一听,便知这位仙尊并没有多少教导弟子的经验。 剑气生于势;剑意起于念;剑心问道于天,此三重境界,一重难过一重。依他所言,剑道首重修心,大抵是因为剑气剑意对他而言,如云开月现,雪化春来,不修自成。 可古往今来,修剑者何止何止百万众,又有几人能铸成剑心?对于普通弟子来说,先聚势成锋,修成剑气,再神与意合,修得剑意,最后心剑相印,凝铸剑心,这才是循序渐进的修炼之道。 灵远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秦鹤月也没再开口,两人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片刻后,灵远行礼离开。 ...... 回到书房,灵远盯着手中的枝条,垂眸思索。 之前担心熟悉的人会发现她重生的事,现在看来纯属多虑,她在此间最亲近的人,恐怕就是秦鹤月了。 他虽会指点她修行,但看样子,只是偶尔为之;他也从没提到过宗门大比的事,明明以她如今的境界,正需要这样的切磋历练,他却只字不言。 由此可见,她在剑阁似乎处于一种被刻意孤立的境地,虽不知其中有什么缘由,但这绝对不是正常的宗门与弟子关系。 更糟的是,她至今无法修炼,屋里还坐着个随时可能杀她灭口的大魔头,真可谓内忧外患。 灵远叹息一声,随手将枝条插进案上的瓷瓶。正要起身离开,眸光落在瓷瓶,忽然想到了什么,又坐回去。 瓷瓶里另插着几根树枝,有的还算新鲜,带着几分韧劲;有的已完全风干,轻轻一碰便会折断,她愣了愣,快步走到储物室的最里处。 那里设着一个简陋的禁制,以她如今的阵道造诣,轻易便可破开。 禁制消散,面前是一排木架,架上摆满了瓷瓶,每一只瓶里......都插着树枝。 灵远怔怔地看着,想起方才那无法自控的紊乱心跳。 ...... 晨起,灵远照例去了学宫。 刚进学堂,便见拂秀占了个靠窗的位置,朝着她招手,灵远走过去坐下。 随着大比临近,老师讲解的丹方换成了快速疗伤的丹药,弟子们谈论的话题也都围绕大比进行,课间休息时,议论声更大了。 “听说这次大比,各峰都有名额限制?” “可不是嘛,正式弟子还好,咱们这些记名弟子,得先过了峰内的选拔才行。” “唉,辛辛苦苦修炼这么久,到头来,连个被长老看见的机会都没有。” 拂秀听着,眼底的光黯了几分:“大比的名额有限,青鸾峰人又多,也不知道这一次能不能参加。” “大比三年一次,第一次时,我才刚入门,没有资格,第二次名额又被正式弟子占完了,这次若再轮不上......等新入门的弟子成长起来,我就更没有机会了。” 她羡慕地看着灵远:“你骨龄这么小,便已筑了基,还有忘机真君作师父,修行之路必定平坦。像我们这些资质不好的,便是勉强进了宗门,也不受重视,连专门的师父都没有。” 灵远不知该如何安慰拂秀,毕竟她既没有师父,也没有参加大比的资格,连修炼都做不到, 她只能轻声道:“一切都会有的。” ...... 回到院内,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花镜尘又在大开杀戒。 灵远目不斜视地朝着书房走去,刚迈过门槛,身后 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声音。 “小远,过来。” 灵远停下脚步,沉默了一息,转身走进正厅。花镜尘斜倚而坐,长腿随意交叠,脚下是大片的血污。 他抬眼看她,语气随意:“你近日时常出门,去了哪里?” “学宫。”灵远顿了顿,补充道,“若长久不出现,会引起怀疑。” 花镜尘看着她一本正经解释的模样,笑了一声:“这么紧张做什么?本座又不会吃了你。” 灵远抿了抿唇。 他慢条斯理地开口:“本座一向论功行赏,这些日子,你也算有些功劳,说吧,想要什么?” 想要什么?灵远垂下眼。 这一瞬间,她忽然想,如果无法修炼,她为什么要重生呢?前世她本就还有上千年寿元,若只是想要活,她可以不渡那场天劫。 想重新引灵入体,需要他的三十点好感,心头闪过挣扎,她终还是迈出一步,扯住了他的衣袖。 花镜尘挑起眉梢,低头看向她攥紧的指尖,纤细的指节隐隐发着抖。 慢慢抬起眼,面前的少女微侧着脸,不敢与他对视,耳根染上了一层薄红,顺着白玉般的脖颈一路烧下去。 见惯了魔姬大胆直白的求欢,她这样生涩的示好,反倒更撩得人心尖发痒。 他漫不经心地挑起了她的下巴。 她长得实在合他的心意,那澄然明净的眼睛,那清清冷冷的气质,还有藏在清冷中,让人说不清的柔软。性子也很安静,从不多言,从不抱怨,只是静静存在着,太适合用来收藏了。 若非如此,她根本不可能活到现在。 花镜尘笑了笑,又低低叹息一声。 “小远,不是本座不允你,只是你修为太低,恐怕受不住本座的爱怜。” 灵远睫羽一颤:“我会好好修炼。” “好好修炼......”花镜尘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她那点修为,连自保都难,随便一个心怀不轨的修士,就能要了她的小命。 筑基之后是金丹,金丹之后是元婴,每一步都如隔天堑,多少修士卡在筑基,不得寸进,又有多少修士,一辈子只是个金丹。 他可没有闲心,为她一路保驾护航。 花镜尘收回目光,阖上了眼。 灵远知道了结果,默默松手,转身离开。 跨出屋门,懒懒的声音再次追来: “小远,若你有那个造化,未尝不能......得偿所愿。” 7. 出剑 灵远靠在椅背上,望着夜空出神,桌上的茶已经凉透了,她一口也没喝。 小白轻声播报:“好感度,十一。” 她闭了闭眼,好感度增长缓慢,从三到十一,用了整整一个月。 这简直是个死循环,达不到三十点好感度,就无法修炼,可若无法修炼,以花镜尘的挑剔,根本得不到他的好感。 她第一次生出些灰心,对小白说:“我确实不擅此道,或许从一开始,你就该选择与其他人合作。” 小白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声音比往日郑重:“灵远,我选择你,并不是因为你擅长与否,这是天意。” 天意? 骤然听到这个词,灵远有些忡怔。 如果这是天意...... 未免也荒谬了。 ...... 剑阁北部横亘着一道寒渊裂谷,常年冰封雪覆。两侧岩壁高耸,布满深浅不一的剑痕,新迹旧痕交叠错落,无声诉说着岁月。 拂秀轻声介绍:“这些剑痕都是前辈们留下的,每一道都蕴着不同的剑意,弟子们常来参悟。” 灵远点点头,心中暗暗感叹:天阙剑阁不愧是专研剑道的宗门,这么多剑意汇聚一处,足够后世弟子受用无穷了。 前方剑光闪烁,两名弟子正在切磋,一黑衣一白衣,斗得难解难分。 不少弟子围观,灵远和拂秀也走上前去。 黑衣修士剑法凌厉,攻势如潮;白衣修士以闪避为主,偶尔还击。 拂秀道:“黑衣那位是周放师兄,剑法在筑基弟子里算是顶尖的,听说今年大比有望进入前八。” 周放剑光如练,织成密不透风的大网,白衣修士左支右绌,衣袍被划开好几道口子。 拂秀低声道:“周师兄要赢了。” 灵远摇了摇头:“未必,出剑太满,未能敛尽破绽。” 果然,她话音刚落,场中局势骤变。白衣修士忽然变换步伐,使出一套流畅的连招,从剑网中脱身,剑锋一扬,抵上了周放的眉心。 胜负已分。 围观的弟子一片哗然,拂秀睁大了眼睛,愣愣站在原地。 过了一会儿,她才轻声道:“灵师妹,要不我们先回去吧。” “你不是想去洗剑池看看吗?”灵远有些疑惑,方才来的路上,拂秀还兴致勃勃地提起洗剑池,说那里是剑阁三大圣地之一。 拂秀顿了顿,正要开口,一道温润的男声从身后传来,恰好截住了她的话:“拂师妹。” 拂秀的表情微微一僵:“王师兄。” 王澜走到近前,目光掠过灵远,又落回拂秀脸上:“真巧,师妹今日也来洗剑池?” 拂秀低声应了句“是”。 王澜笑了笑:“那我先进去了,你们慢慢逛。”说完越过二人,朝裂谷深处走去。 灵远觉得拂秀的反应有些奇怪,但没多想,只问:“还进去吗?” “......走吧。” 洗剑池是一方极静的池水,水面纹丝不动,像凝固了一般。 越走近,行动越显迟滞。 拂秀解释:“洗剑池水极为沉重,能压住剑上的浮气,在此练剑,能使招式更加凝练。” 灵远点点头,望向池中央,那里有一座白色石台,台上正有人比剑。 “那是拭剑台,到了金丹期以上,便来此处切磋。”拂秀提议,“我们过去看看吧?” “好。” 两人登上看台,寻了个靠前的位置。 拭剑台上刚结束一场对战,两名金丹修士收剑退场,围观人群却并没有散去,反而越聚越多。 周遭议论纷纷: “听说万剑宗的孟诩给云归师兄下了战书!” “真的假的?” “宁峰主都同意了,还能有假?长老们正朝这边过来呢。” 拂秀眼睛一亮,凑上前打听:“这位师兄,你刚说的孟诩是什么来头?” “孟诩你都不知道?他是万剑宗首席弟子,天赋卓绝,不到百岁就已结丹,如今已是金丹中期。” 旁边人接口:“云归师兄也是金丹中期,还是宁峰主的亲传弟子,肯定比孟诩强。” 拂秀转头看向灵远,有些兴奋:“这样的比试可不多见,我们来得正是时候!” 灵远心中也生出几分期待。 不一会儿,远处传来喧哗,有人高喊:“长老们来了,比试马上开始!” 池对岸升起一座八角飞檐的小亭,雾气缭绕,一道墨色身影自亭中跃下,落在拭剑台上,孟诩五官凌厉,眉宇张扬,整个人如出鞘利剑,锋芒毕露。 另一道身影御剑而来,云归白衣飘然,气质温和,两人一刚一柔,一锋一藏,形成鲜明对比。 比试正式开始。 孟诩率先出剑,引动天地气象,乌云聚拢,雷光隐隐。他剑锋一指,一道惊雷轰然劈下。 云归执剑轻扬,剑意与孟诩截然不同,没有雷霆万钧的气势,只有一抹淡淡的绿意从剑尖漾开,如春日初发的嫩芽。 绿意看似柔弱,却在雷光落下的瞬间,轻轻托住了它。 孟诩冷哼一声,剑势更疾,惊雷接踵劈落,将拭剑台照得刺目,云归的身影在雷光中穿梭,剑尖绿意渐浓,从嫩芽化作疯长的藤蔓,再化作参天的大树,织成屏障挡下雷霆。 众人看得目不转睛,连呼吸都忘了。 拂秀紧张地问:“灵师妹,你觉得谁会赢?” “云归师兄。” “为何?” 灵远缓缓道:“孟诩的剑意固然声势浩大,却并未领悟雷霆真意。” 此言一出,周围人纷纷侧目,虽说在场都是剑阁弟子,心里偏向云归,可这话从一个筑基初期的女修口中说出,未免太过狂妄了些。 有 人忍不住问:“这位师妹,你懂什么是雷霆真意?” 灵远没说话,她自然是懂的,雷霆的至高意境,并非霹雳,也并非电光,而是天罚。 劫雷代天行诛,对每一个修士降下终极审判,天罚之下,身死道消,灰飞烟灭...... 孟诩这点道行,还远远不够。 拭剑台上,云归剑势愈盛,藤蔓攀着雷光缠向孟诩。孟诩面色微变,疯狂催动剑诀,节奏却已经乱了,雷光越来越散。 终于,云归一剑刺出,绿意破开雷网,直取孟诩胸口,他急忙回剑格挡,可那剑光太柔太韧,从剑锋旁滑过,在肩头留下一道血痕。 孟诩踉跄后退,剑光却未停歇,一个回环绕到他的身后,狠狠刺进后心。 孟诩身子一僵,喷出一口鲜血。 看台上响起阵阵喝彩声。 孟诩脸色铁青,死死盯着云归,眼中满是不甘,泄愤般朝着空中斩出一剑,一道凌厉剑气飞出场外。 云归蹙起眉,也挥出一道剑气,想要打落他的攻势。 两道剑气在半空相撞,化作一道巨大剑芒,直冲向人群齐聚的看台! “小心——!” 剑芒来势太快,根本来不及反应,拂秀的表情还定格在兴奋上,瞳孔中倒映着越来越近的剑光。 就在这一瞬间—— “铮——!” 灵远出剑了。 生死之际,灵远倾力而出。 青锋离鞘,昼晦于刃。 虚空骤然裂开一道暗芒,只一现世,周遭色彩褪去,声音泯灭,连时间都停止了流动。万象俱寂,万念成空,因果空悬,无终无始,这是连法则都不存在的、绝对的寂无。 暗芒撞上剑光,在空中僵持,灵远体内的灵力飞速流逝,护体灵光极闪几下,越来越淡,最后咔嚓一声彻底碎裂。 她被余波震飞,重重摔在地上,暗芒倏地一黯,眼看就要被彻底吞噬,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霜寒剑气破空而来,将漫天剑意悉数冻结。 秦鹤月掠至灵远身边,俯身将她抱起,喂下一粒丹药后,抬手撕裂虚空朝医阁赶去。 空间裂隙缓缓合拢,众人这才从恍惚中惊醒。 “刚才那是......鹤月仙尊?!” “那名女修是谁?仙尊怎么会——” “你们有没有看到刚才那道剑意!” 亭内一片死寂。 万象峰主宁衡一眼认出灵远,心猛地沉到谷底,在场的剑阁长老也尽数变了脸色。 其他宗门的人见气氛凝滞,不明所以地面面相觑,不过是误伤一个弟子,何至于此? 一位剑阁长老开口确认:“那位是......问道峰的......” 话未说完,便被宁衡抬手制止:“传令下去,即刻封锁消息,任何人不得私下议论此事,后续之事,待我向阁主禀明,再做决断。” 8. 迷雾 议事大殿内,剑阁四座主峰峰主悉数到场,最上首的位置空悬,阁主宿词并未出席,由他的弟子忘机真君代为列席。 在场之人,皆是元婴期的顶尖大能,威压深重,压得气氛一片沉凝。 能让各位峰主齐聚的,只有关乎一宗、甚至一界的大事——那个在洗剑池受伤的筑基弟子,并非寻常剑阁门人,而是来自与玄真毗邻的另一界:苍梧。 断岳峰主叶自秋坐在右首第一位,面色阴沉,冷哼一声:“宁峰主,此事你打算如何收场?” 宁衡端坐不动,面色平静。 凌霄峰主时长庚接过话头:“叶峰主稍安勿躁,医阁已在全力救治,等结果出来再议也不迟。” “稍安勿躁。”叶自秋冷笑道,“当时可还有其他宗门的人在场,众目睽睽之下,人在我天阙剑阁出了事,若是因此影响两界邦交,别说苍梧,便是仙盟这边也不好交待!” 引虚峰主林婉清看出叶自秋在借题发挥,没有参与争论。 时长庚面色不变:“仙盟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们知晓轻重,不会传扬出去。” “正因如此,我等更该拿出解决方案,给诸位仙友一个交待!” 见他不依不饶,时长庚微蹙起眉:“此事阁主已经知晓,如何行事,阁主自有安排。” 叶自秋闻言,眼底闪过一丝阴翳。 谁不知道阁主对宁衡的偏袒?自那事之后,阁主便将剑阁诸事全权交给宁衡。明明宁衡的修为比他低上一线,却处处压他一头。 若此次不能借外部压力拌倒宁衡,难道他要永远屈居人下? 叶自秋不再理会时长庚,直接点名道:“我们扣着人,是为了制衡苍梧,如今出了这样的事,影响的是整个玄真的布局。” “宁峰主,是你代表剑阁接待各宗,云归又是你的弟子,你难道不该为此负责?” 气氛骤然紧绷。 宁衡缓缓开口:“此事是老夫的疏漏,若有后果,老夫愿一力承担。” 叶自秋眉头一松,正要追问,忘机真君忽然道:“医阁传来消息,性命保住了。” 人竟然没死?叶自秋表情一变:“即便人没死,苍梧那边也——” 忘机真君摇了摇头:“阁主的意思是......苍梧不会知晓此事。” 殿中一静。 叶自秋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其余人各自沉默。 ...... 医阁里弥漫着浓重的药气。灵远静静躺在榻上,睫毛垂覆,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季长老收回搭在她腕间的手,长舒一口气:“仙尊,不出意外的话,病人今日便可醒来。” 秦鹤月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嗯”了一声。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照进窗棂的日光,从地上移到榻边,最后落在灵远的脸上。 她睫毛轻颤,缓缓睁开眼。 入目是一片朦胧的白,刺得她眼眸微眯,过了许久,她才看清那是窗外的天光,和一袭白衣的身影。 秦鹤月站在榻边,低头看她,眼底没有情绪,像覆着一层寒冰。 灵远熟悉这样的眼神,心无旁骛,无有动摇。 在这一瞬间,她想起了那些被小心收集起来的树枝,用从前的自己,所能想到的最精密的阵法封存。 不过,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她重新阖上眼,不再看他。 ...... 在医者的精心照料下,灵远缓慢恢复。 每日都有人为她施针调理,送来的汤药也全是珍稀灵草。看来天阙剑阁暂时还不想让她死,或者说,不想让她死的那部分人,目前占据上风。 此间情况,比她预想的更加复杂,是她误判了形势。 灵远垂下眼,将纷乱的念头暂且压下。 门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一道修长的身影走了进来,面容清隽,气质可亲,是云归。 他走到榻前站定,轻声道:“灵师妹,打扰了。” 灵远淡淡唤了声“云师兄”。 云归默了默,低声道:“那日的事是我疏忽,如果不是我与孟诩切磋,也不会横生变故,害你重伤至此。” 说着,他深深行了一礼:“灵师妹,对不住。” 灵远看着他弯下的腰,云归虽然出自主峰,但说到底只是一个弟子,并无法左右门内之事。 她摇了摇头:“你也没料到剑气会忽然失控。” “师妹不必为我开脱。”云归直起身,认真地看着她,“日后若有需要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他神情恳切,没有半分作伪,灵远点了点头,云归这才松了口气。 他嘱咐了几句好好养伤的话,便不再打扰,安静地退出房间。 灵远望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 此后每一日,云归都会来看她。 每到午间,他便拎着食盒出现,里面装着温补的灵膳,还有洗净切好的新鲜灵果。 灵远推辞过几次,他仍日日送来,她便不再拒绝,安静用着膳,云归坐在一旁陪着,待她吃完了,便起身收拾好碗筷,默默离开。 看得出来,他是真的愧疚。 灵远靠在榻上,心头慢慢盘算。 第二日,云归再来时,灵远忽然开口:“云归师兄,你可否与我说说这方世界的局势?” 云归微微一怔,沉默片刻后,轻声道:“明日我带副舆图来。” 他什么也没问,脸上也没露出惊讶的表情。 看来,他知道她的身份。 灵远垂下眼睫:“多谢师兄。”...... 五座主峰之一的万象峰,修天地生机之道,峰上四季如春,花团锦簇,连空气中都浮动着淡淡的花香。 许千章正蹲在花圃前,认真地给花草浇水,她生着张圆圆的脸,眼睛也圆圆的,看起来有几分孩子气。 院门被轻轻推开,许千章看见来人,弯起眼:“苏师姐!” 苏应颜走到近前:“千章,云师兄在吗?” 许千章朝西边山峰指了指:“师兄午时就去医阁了,说是给受伤的师妹送药膳。” 苏应颜闻言,眼底闪过一丝落寞。 “师姐找师兄有事吗?”许千章问。 “没什么大事,我来帮你浇吧。” 苏应颜取了只水壶,与许千章一同浇起花来,过了一会儿,她停下动作,目光环视一圈:“那盆晴水兰怎么不见了?” 晴水兰是云归最喜欢的花,色如晴空,清雅绝俗,他每日都要亲自照料 许千章头也不抬:“师兄送去医阁了。” 送去医阁......苏应颜问:“师兄不是最喜欢那盆兰花吗?” “是呀。”许千章点点头,“师兄说晴水兰清雅,看着让人心情好,便送去了,还有玉露草、紫云英,他也挑走了最好的几盆。” 她又补充道:“师兄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做药膳,我问怎么不交给膳房做,他说膳房做的不够细致,要自己来才放心。” 苏应颜没接话,低头看着花叶上的水珠落在泥土里,慢慢洇开。 她低声说:“洗剑池的事只是个意外,师兄不必如此。” 许千章早已习惯:“虽是这样说,可师兄这个人,你也知道的。” ...... 问道峰人烟稀少,小院一如既往的宁静,梧桐树静静舒展着枝干,叶片在晨曦里泛起淡金色。 花镜尘斜倚在软榻上,手里捏着一枚玉简,刚看了几行,忽然皱了皱眉。 总感觉少了点什么。 目光落在庭院里,梧桐树下放着一只小圆凳,凳面光滑,上面落了几片叶子。 花镜尘收回目光,淡淡开口:“那丫头呢?” 阴影里立着一道黑影,无梦微微一愣,随即答道:“回尊上,灵姑娘前几日出门后,至今未归。” 花镜尘挑了挑眉,这是在与他耍性子? 他一时感到有些新奇,又觉得实在天真,只摇了摇头,不再理会。 结果一连过了几天,灵远都不见踪影。 花镜尘眉心直跳,怒道:“无梦!去把人给我抓回来!” 无梦躬身应是。 到了傍晚,无梦回来复命,声音罕见的带上一丝迟疑:“启禀尊上,天阙剑阁......没有这名弟子。” 没有?! 花镜尘气笑了。 9. 执念 书案上铺着一方舆图,云归站在案前,指尖随着讲解缓缓移动。 “此方天地,共有七界。正道修士占据玄真、苍梧、红尘三界。” 他指向舆图左侧。 “玄真宗门林立,自发组成仙盟管理诸事,宗门实力越强,在仙盟占据的席位越多,天阙剑阁为玄真四大仙门之首。” “苍梧为世家王朝,修士通常具有血脉传承,修炼资源由大家族把持,外人极难融入。” “红尘多是散修,物产丰富、商贸发达,七界流通的灵石、丹药、法器,大多经由红尘中转。” 灵远所有所思。 云归的指尖移到另一边。 “余下四界,分别是人间、大荒、九幽、归墟。” “人间地域广袤,与其余六界存在界域壁垒,居住的都是凡人,我等修士通常不会踏足,以免沾染因果。” “大荒为妖族所居,妖族与人族断绝往来已久,且对人族十分敌视,若无特殊机缘,最好不要踏足。” “九幽则是魔修的地盘。”他抬眼看向灵远,语气带上告诫,“魔修残忍嗜杀,九幽堪称人间炼狱,万万不可靠近。” 灵远慎重点头。 “最后是归墟,无生之地,法则崩坏,乱流密布,是七界中最神秘的地方。” 云归收回手:“七界情形大致如此,除了人间,其余六界皆以云海相隔,可搭乘云舟穿行。” 灵远感激道:“多谢师兄。” 云归微微一笑:“师妹还有什么想问的?” 灵远想了想,旁敲侧击道:“不知九幽如今有哪几位大魔?” 云归笑意敛去,面色严肃下来:“师妹,不要对魔修心存幻想。” 他沉声道:“魔修的修炼法门,大多是炼魂、血祭一类的禁术,这不是善与恶的问题,而是他们只能如此修炼。” “在魔修眼中,仙修就是用来修炼和取乐的工具,绝无例外,千万不要被魔修哄骗,觉得自己特殊。” 灵远眼睫轻颤,抿了抿唇,低声道:“我知道了,师兄。” 云归看着她的神情,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却也不便多说,只叹了口气:“好好养伤,莫要想太多。” ...... “我想回问道峰静养。” 灵远对前来诊脉的医者说道。 医者是个中年女修,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摇头:“你的伤势虽有好转,但仍要继续观察。” “我在问道峰住惯了,回去休息得更好。” 医者面露迟疑:“此事我做不了主,得去问问仙尊。” 这一问,便是好几日。 初秋悄然来临,叶子泛起金边。 灵远在中庭慢慢散步,走了一会儿便觉喘不过气,挪到一旁的石凳上坐下,闭着眼缓了许久。 此番受伤,她断了五根肋骨,经脉多处撕裂,肺腑被震伤,若不是她重生而来,出剑挡了一下,以她筑基初期的修为,绝对要横死当场。 如今外部形势不明,她自己的院里还住着一个大魔......花镜尘可不是什么易与之辈,她消失了这么久,他一定很生气。 得尽快赶回去。 她咬了咬牙,费力撑起身子,一步步朝院门走去。 门口站着两名值守弟子,见她走来,对视一眼,上前拦住:“师妹这是要出去?” 灵远点头:“想出去走走,在院子里闷太久了。” 弟子语气温和:“师妹身体还未大好,还是静养为宜,若觉得闷,可去医阁的后园逛逛。” 灵远心一沉:“我要见仙尊。” 秦鹤月收到消息,来到医阁,目光沉默地看着灵远。 灵远问:“为什么我不能离开?” 对上她澄然干净的眼睛,秦鹤月无法回应,很多事并不是她的错,可她不得不背负。 他只能叹息:“不要任性,你的身体还未恢复。” 灵远依旧坚持:“我要回去。” 秦鹤月默了默,此事天阙剑阁理亏,只能尽量安抚,他低声道:“你若是觉得闷,我常来看望你。” 灵远冷冷盯着他,心头生出些可悲。她修炼这么多年,早已心如止水,可这里的她不是。 这里的她,没有师门,没有亲朋,没有可以依靠的人,只有一间清寂的小院,只有几根失去生机的枯枝,只有眼前这个,偶尔会来看望她的人。 可她仅有的,一份卑微的感情,还要被当作博弈的筹码。 两人对视良久,灵远收回目光:“我不想待在这里,请尽快放我离开。” ...... 滴答—— 滴答——滴答—— 檐角的雨滴摔在地上,一声重,一声轻。 玉兰的香气,在雨夜里,幽静又芳苦。 灵远躺在床榻上,眉头紧锁。 梦里是撕裂一切的雷光,从天而降,紫得发白,一道接一道劈在身上,然后是滔天的大火,金红的火焰从身体里烧出来,从骨髓里烧出来,在夜幕中狂舞。 她的血肉之躯,她的苦心孤诣,她的所有,她的一切,都在这煌煌天威下化为灰烬。 喉头翻起一股带着焦灰的苦涩,她死死抠住床沿,指尖染上猩红。 “灵远!”小白的声音穿透雨幕,遥远又模糊。 灵远猛地睁开眼。 一道闪电刺破天际,照亮她惊惶的脸,床沿被抠出几道深深的指痕,双手满是鲜血。 她怔怔都看着这些血。 她也曾有一双心无旁骛、无可动摇的眼睛。 可她失败了。 如今的她,只能将一线希望寄托在小白身上,带着虚伪的假面,与不同的人虚以委蛇。 窗外雨声依旧。 檐角滴下的珍珠链,是谁家女子将断未断的泪。 一夜无眠,雨声未绝。 晨光漫进窗棂,灵远蜷缩 在椅中,忡怔地望着窗外。 一片硕大的叶子在雨帘中低垂,叶面盈满了天空的泪。水珠越积越多,将叶片压得弯了又弯,直到再也无法承托—— “嗒”地一声,水珠坠入泥土。 她望着那片叶子,想到昨夜,原来那场劫雷已经横跨生死,成为最深的心魔。 “执念深重,何解?“她喃喃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 身旁的白衣身影静立许久,秦鹤月垂眸,低声说:“唯有自渡。” “唯有自渡......”灵远轻声重复。 在无数个孑然独行的寒夜,她唯有自渡。 …… 雨歇时,医者来了。 他探过脉后,终于点了头:“可以回去静养,记得按时服药,半月后再来复诊。” 灵远立即看向秦鹤月,他默了片刻,也点了头。 灵远如释重负。 终于可以离开医阁了,前前后后已经过去了一个月,也不知花镜尘还在不在。他这个人生起气来,也不知会做出什么事,若是以为她跑了...... 秦鹤月低声道:“洗剑池一事是个意外,待句临秘境开启,你可以作为问道峰弟子参加。” 灵远听懂了,这是天阙剑阁给她的补偿。 她平静地说:“我知道了。” 午间,云归又提着食盒来了,他将菜肴一一取出放好,清淡爽口,都是灵远喜欢的口味。 她像往常一样用完膳,说道:“师兄,我的伤势已经好转,马上要回问道峰休养。” “不再多观察几天吗?”云归面露担忧,“你的伤......” 灵远摇摇头:“我想回去了。” 目光落在窗边,那里摆满了各种灵花,生机勃勃,给房间添了几分亮色。 “师兄把这些花带回去吧。” 云归一愣:“这些花...你可以带回问道峰,我帮你种在院子里,很好照料的。” “还是师兄带回去吧。”灵远说,“这样对花比较好。” 云归看着她苍白的面色,心里说不出的滋味,最后只化作一句:“回去好好休息,我得空便来看你。” “师兄要继续给我送药膳吗?” 云归点头。 “送到什么时候呢?” 云归张了张口,话语脱口而出:“送到你吃腻为止。” 灵远看着他,问:“如果我一辈子吃不腻呢?” 云归一怔。 她一字一句:“云师兄,如果我一辈子也吃不腻,你难道要给我送一辈子?” 云归眼睫一颤。 送一辈子......可她的身份...... 灵远看着他忡怔的样子,终于明白为何众人都说云归是“大家的师兄”了。 她轻声道:“云师兄,过分挥霍你的善意,有时会背离你的初衷。” 她站起身:“我要走了,再见。” 10. 可怜 灵远推开门,一步踏进小院。 周遭静悄悄的,梧桐叶落,铺了一地枯黄,有风吹过,叶子窸窸窣窣地翻滚,聚到墙角。 她一步步走向主屋。 屋里斜倚着一个身影,花镜尘半靠在椅中,姿态慵懒,一双上挑的凤眸微眯起,睥睨地看着她。 下一瞬,猩红的魔气从四面八方涌来,缠住她的四肢,猛地将她扯了过去!一只大手掐住了她的脖颈。 “你还敢回来?”花镜尘眸里翻涌着暗沉的怒意,薄唇似笑非笑,手上一个用力。 “嘎嘣——” 颈骨发出一声脆响,剧痛从喉间炸开,眼前阵阵发黑,可她连眉都没皱一下,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花镜尘眉头微动,这才注意到她苍白的面色,连唇都是淡的,分明是受了重伤。 手间的力道不自觉松了,一股更深的怒意涌上心头。他的人,他还没收拾,竟有人敢先动手? “谁伤的你?”低沉的声音压着杀意,灵远没说话,那只手再次收紧,这一次的力道比方才轻些,却依旧让她难以呼吸。 花镜尘俯下身,气息喷洒在她的鼻尖,一字一句:“我问,是谁伤的你?” 灵远摇摇头,声音气若游丝,“我......不知道。”眼睫轻轻一颤,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一滴,两滴,顺着脸颊砸在他的手背,潮湿滚烫,像是落在了他的心底。 花镜尘微微一怔,不自觉松开了手,灵远整个人扑进他怀中,更多的眼泪汹涌而落,打湿他的衣袍。 白玉雕成的小偶,此刻碎成一地的霜花,轻轻一触就化作泪水,泡软了他的心。 花镜尘拧起眉,纠结了一会儿,凶巴巴地开口:“不准在本座怀里哭哭啼啼!” 怀里的脑袋点了点,真的安静下来。 他低低哼了一声,抬手环住了她纤薄的脊背。 ...... 叱咤九幽的左护法无梦,眼睁睁看着一个筑基小修一步步接近魔尊,最后成功滚进了尊上的怀里。 无梦:“......” 他只能花费大力气,又往天阙剑阁塞了一个医者和两个侍女,还从九幽紧急调配了一批灵药,为灵远治疗伤势。 侍女端着熬好的药,战战兢兢地穿过外间。碗里的药汤色泽清亮,灵雾氤氲,这种品级的灵材,她连听都没听说过,此刻端在手里,手都在抖。 刚准备掀开珠帘,一道淡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把药给我。” 侍女一僵,连忙折返回去,双手呈上药碗,头垂得低低的,大气都不敢出。 花镜尘垂眸暼了一眼药汤:“再去加点黄连。” 侍女应“是”,退出去重新熬。 一炷香后,她再次端着药进来,这回的药汤颜色深了许多,几乎成了浓褐色,光是闻着味就让人舌根发苦。 花镜尘这才满意,端起碗走进内室。 灵远正靠在床头,见他端着一碗黑乎乎的不明液体进来,面露警惕。 花镜尘在榻边坐下,勾起唇角,慢悠悠道:“小远,本座喂你喝药。” “我自己喝。”灵远伸手去接药碗。 花镜尘打落她的手:“本座说了,喂你。” 他舀了一勺递到她嘴边,灵远看他一副“你敢不喝试试”的表情,只得张口抿了进去。 下一秒,她整个人都懵了。 怎么会有这么苦的药?! 她难以置信地盯着碗,脸苦得皱成一团,连眼睛都眯了起来,花镜尘觉得有趣,又舀了一勺递过来。 灵远紧紧闭着唇瓣,拼命摇头,花镜尘直接按住她的后脑,用银匙撬开齿关灌了进去。 灵远沁出了泪花,眼尾泛着红,鼻尖也红红的。 花镜尘低低笑了,又舀起第三勺:“张嘴。” 灵远一口接一口地喝着,待她终于喝完,只觉魂灵出窍,整个人都飘在了半空。 花镜尘嗤笑一声,把空碗搁到一旁:“连这点苦都吃不了......” 灵远不想理他,抿着唇不说话,他却不依不饶,挑剔的目光从她脸上扫到身上,又从身上扫回脸上,摇了摇头,开始点评:“你这点修为,再修个三百年,才堪堪能入本座的眼。” 灵远眉头跳了跳。 “无烬宫虽说暂时只有你一个女人,但你这么弱,被本座玩死了怎么办?” 灵远握紧拳头。 “你就该多吃点苦头,好好提点修为,等能抗住本座三成功力,再说别的。” 刻薄的话一句接着一句,简直没有一句能入耳,灵远往前一扑,抱住了他。 花镜尘话语一停。 总算清净了,真好。 她正想着,头顶传来幽幽的声音:“你不会是想通过和本座双修,来走捷径吧?” 灵远:“......” 她抬起头,见他邪异俊美的脸上,明明白白写着四个字:你想得美。 灵远瞪着他,他也看着她,两人大眼瞪小眼。 三息后,灵远把脸埋回他胸口,眼不见为净。 她无法理解看不起与感兴趣这两种情感是如何并存的,他的好感度涨到了二十点,似乎已经是极限了。 还差......最后十点。 花镜尘低下头,见怀里人一动不动,懒洋洋道:“小远,本座说的可是实话。” 灵远知道是实话,她并没有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 她撑起身子坐回床头,垂着眼点了点头。 这下看起来又有点可怜了,花镜尘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别和本座闹脾气。” 然后施施然站起身,走出了内间。 灵远默默坐了许久。 ...... 灵远的身体恢复的很快。虽然花镜尘待她像小猫小狗一般,但确实为她用上了非常珍贵的灵药。 喝完今日份的药,她拭了拭唇角,一旁的侍女立即上前,低着头将碗收走。 灵远放出神识感知一下,没有发现花镜尘的气息,便开口:“你平日在无烬宫当值吗?” 侍女恭敬应道:“是。” 灵远眸光微动,语气随意:“无烬宫......是什么样的地方?” 话音刚落,一道慵懒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你若想知道,本座 带你去看看不就行了。” 灵远表情一滞,转过头,花镜尘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唇角微勾,正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被发现了。 灵远抿了抿唇。 花镜尘走到她身旁坐下,笑了笑:“怎么不继续问了?” 她表情一顿,小声解释:我只是......有些不安 “不安?”花镜尘挑起眉,“本座看你是胆大包天。” 灵远心一提,正想着如何应对,他却仿佛只是随口一说,从袖中取出一只纸鹤递给她。 是张传讯符,花镜尘扬了扬下巴,示意她打开。 拆开纸鹤,里面是一张书信,上面写着:明日巳时,请问道峰弟子灵远至议事殿一叙。 落款是忘机真君。 灵远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忘机真君为何会找她?花镜尘又是什么意思? “行了,别那么紧张。”花镜尘懒洋洋道,”你去赴约便是。” “嗯。”灵远点头。 他又问:“你的灵力还够用吗?” 她的灵力早在挡那一剑时就耗得一干二净,灵远抬起眼,可怜兮兮地看着他。 花镜尘心一软,轻捏了把她的脸颊:“你倒是会讨巧卖乖。” 拉过她的手腕,从虚空粹出一股蓝色灵流输了进去,温和的灵力顺着经脉流淌,很快充盈了空荡荡的气海。 丹田泛起暖意,熟悉的力量感回到身体,灵远心里没来由地一阵软弱,又马上被她压了下去。 花镜尘低声说:“若遇上什么事,给本座传讯,知道吗?” “嗯。” 窗外日光正好,梧桐叶在风中轻摇,筛落一地细碎的光影,灵远扭头看了一会儿,轻声说:“我想出去坐坐。” 花镜尘摆摆手:“去吧。” 纤细的身影又出现在小凳上,花镜尘收回目光,倚在座上,神色淡淡。 一个黑色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无梦低头走到案边,斟了一杯茶。 花镜尘端起饮了一口:“事情办的怎么样?” 无梦低声道:“启禀尊上,据传回的消息,仙盟确实与苍梧确实往来频繁,明面上是正常交往,但暗地里......似乎在共同谋划什么。” “属下怀疑当年那场大战另有隐情,能让两界不惜开战,又能摈弃前嫌私下合作,恐怕真有某种不为人知惊天异宝。” 花镜尘垂眸沉吟,片刻后道:“继续去查。” “是。”无梦没有立刻退下,“尊上,还有一事......关于灵姑娘的身份。” 花镜尘眉梢微挑:“查到了?” “没有,剑阁对此事封锁极严,属下多方打探,只知道灵姑娘身份特殊,具体内情,恐怕只有长老级别的人物能够知晓,属下怕引起警觉,暂时没有深入探查。” “这么神秘?”花镜尘微眯起眼,嗤笑一声,“难不成她是宿词老儿的私生女?” 无梦垂着头不敢接话。 花镜尘将茶盏搁到一旁,指尖在膝上叩了两下。 “行了,此事让曲连去跟进,你继续去查仙盟与苍梧,看他们在搞什么把戏。” 11. 揭晓 翌日,灵远按照约定的时间来到议事殿。 本以为会遇到三堂会审的场面,可推开殿门,里面只坐着一个看起来三十岁上下的男修,神色懒散,一身道袍皱巴巴的,袖口还沾着几点墨渍。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眼睛亮了亮,朝她招手:“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灵远在他对面站定,忘机真君笑呵呵地看着她,问:“伤好些了?” 她点点头。 “你年轻,底子好,恢复得快。”他自顾自地絮叨起来,“我之前受伤,躺了仨月才好利索,那会儿可惨了,医阁的床硬得跟石板似的,翻个身都费劲。” “医师开的药苦是苦了点,但效果好,我试着把药渣埋进园子里,第二年长出来的草都带灵气,也不知道是药渣的功劳,还是那块地本来就肥。” “说起来,你遇没遇见一位姓孙的医修?施针特别疼,每次都扎得我哇哇大叫,我一直怀疑他就是故意的。” 灵远静静听着,没接话,忘机说了好一会儿,见她神色冷淡,便讪讪住了嘴。 他干咳一声,坐直了些:“那个......今天叫你来,是有件事,你得了句临秘境的名额,为了不引起非议,该走的流程还是得走一遍,你也知道,大宗门嘛,规矩多。” “宗门大比不是快开始了吗?你只需要去亮个相......” 灵远听懂了,这是要她配合天阙剑阁粉饰太平,表明自己安然无恙。看来洗剑池的事并没有完全压下,还是有些风言风语。 是为了云归的名声?还是别的什么目的? 如果不是不能修炼,她倒很乐意参加,她还没与此方世界的修士对战过,正好见识见识,可惜...... 灵远垂下眼,淡声道:“好。” 她答应得这么干脆,忘机反倒有些良心不安了,他叹了口气,说道:“此事委屈你,一切都是为了大局考虑。” 他想了想,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不过你也不要灰心,你与小鹤月,可能性还是很大的。” 灵远疑惑地看着他。 忘机脸上的正经又散了,语气带上几分八卦:“以如今的局势,你们两个联姻也不是不可能呀,到时候我们都是一家人了,不要太计较这些小事。” 联姻。 灵远眸光微凝,这两个字信息量很大。 忘机见她似乎听进去了,兴致更高:“往好了想,虽然你得不到小鹤月的心,但至少可以得到他的人嘛,怎么样都不亏,对不对?” 说完,还朝她眨了眨眼。 灵远:“......” 这人怎么回事?他不是秦鹤月的师兄吗?这是把师弟卖了? 她试探着问:“真君方才说的联姻......是指?” 忘机一脸高深莫测:“这世上的事嘛,分分合合,合合分分,今天可以是敌人,明天就可以是盟友,只要利益足够,就没有什么不可能的。” “好了,大比的事就拜托你了。”他双手一合,又笑起来,“届时你以我弟子的名义去露个面,这段时间先好好养伤,别的不用操心。” ...... 灵远回到小院,心中思索着忘机真君的话。 能用上“联姻”一词,她背后的势力应该与天阙剑阁实力相当......也许这就是她处境如此古怪的原因。 至于什么一家人的话,听过便罢,若真能成为一家人,她也不会差点死在洗剑池了。 “尊上饶命——!尊上饶命啊——!啊——!” 骤然响起的惨叫声打断了她的思绪,灵远皱了皱眉,即使在仙修的地盘上,花镜尘杀起人来依旧肆无忌惮,若是到了九幽,更不知会是何等景象。 他迟早有一天会回去,届时会如何处置她?将她也带回九幽吗?她岂不是要彻底沦为他的掌中玩物? 浓重的血腥气一直飘到书房,灵远抬手揉了揉眉心,心底无可抑制地泛起焦灼。就在这时,充满压迫感的气息迫近,花镜尘推门走了进来。 灵远倏地站起身,花镜尘见她绷着小脸,笑了笑:“自受了伤,你胆子倒是小了不少。” 如果对面是仇敌,她自然不会退怯,可他们之间的关系,似乎已经滑入了另一种范畴...... 虽然一直被任务推着前行,她到底还是不擅长与男子相处。 灵远抿了抿唇,看起来有些无措。 花镜尘自然是喜欢她这副青涩样子的,手臂一揽,便将人抱了起来。 走到椅中坐下,他垂眸看着她尖细的下巴,问:“伤怎么样了?” 她身体微僵:“好多了。” “无烬宫有一池无极真水,对你的伤势大有好处,待回了九幽,本座命专人给你调理身体,切莫留下什么隐患。” 他说着,手轻抚她的发顶,一下一下,像在给一只猫顺毛。 灵远依偎在他怀里,轻轻“嗯”了一声。屋内安静下来,阳光从窗棂照入,在地上铺开一层淡金色的光。 气氛静谧而温情,单看这一幕,他们真像是一对爱侣。 如果不是花镜尘的好感度一直停在二十点,一动不动。 为什么会这样?灵远深深困惑了,仰头看着他锋利的侧脸。 要不要亲他一口,试试看会不会增加好感?可万一此举惹怒了他,被大卸八块怎么办? 认真思考了三秒,她还是放弃了这个冒险的想法,重新把脸埋回去。 花镜尘这时也抱够了,将她往外一丢,拿出一枚玉简看了起来。灵远猝不及防,踉跄一步才站稳,满脑子问号。 她疑惑地看了他一会儿,花镜尘抬起眼,朝她摆了摆手:“一边玩去,别打扰本座。” 灵远:“......” 这人真讨厌。 ...... 昨夜刚下过一场雨,天空是淡淡的青灰色,远处峰峦隐约,飘飘渺渺,仿佛披着一层薄纱。 灵远站在窗边,望着庭院种着的几株玉兰,花瓣白而宽厚,沉甸甸地缀在枝头,上面凝着几滴晨露。 身后传来脚步声,灵远知道是谁,没有回头。 花镜尘走进屋内,目光落在她身上。她今日穿了件藕粉色长裙,长发高高挽起,露出纤白的后颈,裙摆微微曳地,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像水中漂浮的荷花。 他看了很久,凤眸里闪烁着兴味,无梦刚才带来的消息,真的给了他很大一个惊喜。 他在屋内坐下,灵远也转身坐回了椅子上。 “小远,”花镜尘开口,声音有些哑,“我还是喜欢看你穿白色。” 她穿白衣时,有种难以言喻的空灵圣洁之感,像一尊白玉观音,越是红尘渡厄,欲孽深重的魔修,越喜欢这样的圣洁。 灵远并不在意这种微末小事,起身准备去换,路过他身旁时,腰间一紧,整个人跌进他怀中。 抬眼,对上他深邃的凤眸,里面涌动着某种晦暗的情绪,让她心头一悸。 猩红魔气无声缠绕住手腕,沿经脉游走一圈,又回到腕间,一圈圈缠绕,像一只蛇形手镯。 “小 远,我不日将回到九幽。”花镜尘眸色幽深,声音带着说不清的意味。 灵远呼吸微滞,听见他缓缓说:“不如你散去修为,入我魔道吧。” 脑袋“嗡”地一声。 入魔?他要她入魔? 花镜尘紧紧注视着她,声音轻柔,却让人不寒而栗:“怎么,你不愿意吗?” 他并没有给她太多时间考虑,也并不是真的在询问她的意见,更不会给她拒绝的余地,灵远回想起她是如何一步步走到今天,既然没有非同一般的天资,就要有非同一般的决心,否则天下英才何其之多,凭什么她一个杂灵根可以得证元婴? “我愿意。”她决绝道。 “那便动手吧。”花镜尘勾起唇角,语气轻描淡写。 灵远心一横,并指为剑,指尖凝出微弱的灵光,狠狠插进丹田!鲜血顿时奔涌,她宛如没有痛觉般用力一搅,道基轰然倒塌,灵力溢散,修为飞速流失。 筑基初期、练气后期、练气中期、练气初期......比修为流失更快的,是她的生命,她所受的伤,根本不是凡人能承受的,灵力一散,五脏六腑就开始衰败。 刺骨的寒冷从骨缝里渗出来,她牙齿打颤,颤抖着想要抱住自己,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眼前的光线渐暗,意识越来越模糊,就在她快要堕入黑暗时—— 一直手握住了她的手,温热、干燥,带着熟悉的檀香。 灵远恍惚了一瞬,她的手......不是刺进丹田了吗? 意识猛地惊醒,没有伤口,没有鲜血,没有溢散的灵力,刚才那是......幻术! 她怔怔地看着花镜尘,他也注视着她,那双狭长的凤眸里,再没有了居高临下的审视,取而代之的,而是一种堪称温柔的神色。 他俯身,吻上了她的唇。 灵远睁大眼,识海里小白开始播报:“好感度,二十五、三十、三十五、四十、五十、六十。” 发生什么事了?她太过震惊,呆呆地忘了反应,花镜尘不满她的分心,咬住她的舌尖,灵远痛地一抽气,身子往后缩,被他紧紧按住后脑。 她深陷在他的禁锢中,像只笼中鸟雀,被迫承受这个炙热的吻。 许久,花镜尘放开她,呼吸微沉,眸色深得吓人,指腹摩挲过她泛红的眼尾。 “可怜的小远。”他爱怜地低语,“一母同胞的姐姐,是苍梧最受宠爱的帝姬,你却从小就被送到玄真为质,在天阙剑阁受了欺负,也不敢声张,怎么这么可怜?” 他捧起她的脸,啄吻了一下她的唇瓣:“既然你的父母不要你了,你就跟着本座吧,本座一定会好好疼爱你。” 灵远喘着气,大脑一片混乱,帝姬?她竟是苍梧的帝姬?! 花镜尘笑了,苍梧凤族,凤宵与凤鸣犀的女儿,修真界谁不想染指凤族的血脉?只是她如今的身份,很难将她带离玄真,云海那边的发现,也急待他去处理。 他遗憾地揉了揉她的脸,低声叮嘱:“你就乖乖留在剑阁修炼,等本座来接你,知道吗?” 灵远失神地点头。 他眯起眼,语气带上威胁:“别动不该有的心思,若是被本座发现,你就死定了!知道吗?” 她再次点头。 花镜尘满意了,取出一把匕首放进她手中,又不舍地吻了吻她的脸颊:“好好记住本座的话。” 灵远握着匕首,乌黑的刀身,猩红的宝石,阴冷的魔气。 此方天地,对她再也没有排斥。 灵气自由流转,触手可得。 12. 出卖 花镜尘终于离开了,灵远长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小白颇有些惋惜:“好感度好不容易到了六十,再努力一下,说不定就满了。” 灵远并不苟同,在知晓她的身世后,花镜尘的好感就蹭蹭蹭往上冒,一看就是别有所图,再与他纠缠下去,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留在天阙剑阁是钝刀子割肉,去了九幽便是立即下油锅,她还没天真到那种地步。 小白仍在碎碎念:“他这一走,不知道何时才能再见,万一他把你给忘了,岂不是前功尽弃!” “别急,还有另外两个任务目标。”灵远安抚道。 小白恍然大悟:“对哦!怎么能为了一棵大树,放弃一整片森林?” 灵远:“......”倒也不是这个意思。 “对了!”小白兴奋起来,“因为花镜尘的好感度已经过半,我可以给你一本功法,接好!” 功法?灵远眨眨眼,一本书册凭空出现在她手中,封面古朴厚重,隐有金光流转,上书五个大字《玄元不灭章》。 她翻开第一页,一行字映入眼帘:“一切法中,涅槃为最,自在安乐,长生不灭。”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继续往后翻,表情渐渐严肃下来。 她修行多年,阅览过的典籍不计其数,这一部功法绝对称得上惊艳,它对修炼之法讲解得细致入微,从经脉运行的路径,到突破瓶颈的法门,每一处关窍都配有图注。 更难得的是,这部功法极为贴合她如今的单火灵根。火属性功法本就罕见,契合到这种程度,简直像为她量身打造的一般。 “怎么样?”小白洋洋得意道,“比你的无情道好吧?” 灵远没说话,好虽好,可修炼条件也十分苛刻,每晋一个大境界,都需达成“涅槃”,即身陷死境,浴火重生。 她翻到最后一页,功法只有筑基篇。 小白补充:“金丹篇需要某个任务目标的好感达到圆满才能获取。” 灵远默了默。 功法确实不凡,但修炼起来也极难,每一次涅槃都是生死一线的冒险,获取好感......更是让人头疼。 不过修行本就是逆天而行,不可能遇到困难就退缩,况且前世的无情道已经失败,今生不可能再修了。 她合上书,把功法收进储物袋。 “接下来有什么计划?”小白问。 “找机会离开天阙剑阁。” 小白一愣:“那秦鹤月怎么办?” 灵远冷静道:“继续留在这里,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掌控,还谈什么其他?” 质子完全就是两界博弈的棋子,既没有自由,生命安全也无法保障。前世对她有生养之恩的父母,在她入道后也已斩去尘缘,今生什么苍梧的天帝天后,她压根就不认识,凭什么要她牺牲? 她根本不在乎帝姬的身份,只希望能自由修炼,与那些人两不相干。 灵远站起身:“总之,不能再呆在这里了。” 小白本想劝她继续接近秦鹤月,可看着她平静的眉眼,犹豫了一会儿,终究没说出口。 ...... 苍梧界。 炽羽天宫沐浴在霞光之中,一弘清泉自天际垂落,如玉带环抱宫阙,泉水中燃烧着金色的火焰,如千万朵怒放的金莲。 这般水火相济的玄妙之景,即便最高明的画师,也只能绘出三分神韵。 最深处的宫殿里,凤灵韵正对镜梳妆,她容貌娇美,此刻正微蹙着眉,由着宫人替她梳理长发。 “轻些,”她忽然开口,声音娇软,“你扯到本宫头发了。” 宫人吓得手一抖,连忙跪下请罪。 凤灵韵摆摆手,也没真的生气,对着镜子左看右看,又拨了拨鬓边的碎发,说道:“这发髻梳得不好,重梳。” 宫人连忙起身重新开始,凤灵韵百无聊赖地托着腮,目光在妆奁里扫来扫去——赤金的步摇,点翠的钗环,鸽血红的宝石......各种珍贵法器堆得满满当当,她却觉得没有一件新鲜的。 “怎么闷闷不乐的?”一个青年男子走了进来,头戴金冠,腰悬玉带,气度矜贵,正是她的兄长,苍梧太子凤凌。 凤灵韵垂着眼,没吭声。 凤凌走到她身旁坐下:“说说看,是谁惹我们阿韵不高兴了?” 凤灵韵抿了抿唇,小声嘀咕:“句临秘境要开了,听说里面有味异火,能助我结丹......可母后不准我去。” “就为这个?”凤凌笑了笑,“傻丫头,父皇早就准备好了,待你修为一到,便用涅槃之火帮你粹体,不比那异火强?” 凤灵韵眼睛一亮:“真的?” “骗你做什么。” 她腾地站起来,转身就要往外跑,凤凌一把拽住她:“稳重些,头发还没梳好。” 凤灵韵挣了两下没挣开,只好乖乖站住,眼睛弯成月牙:“我要去谢谢父皇!” ...... 青鸾峰上,弟子们刚完成每月的考校,演武场边聚着不少人,正低声议论着手中的名单。 本次宗门大比的人选已经公布,拂秀盯着自己的名字看了很久,指节攥得发白。 “拂秀?”身旁的师姐关切地问,“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拂秀回过神来,勉强扯出一个笑:“没什么......就是第一次参加大比,太紧张了。” 师姐拍拍她的肩安慰了几句,拂秀借口有事,匆匆离开。 回到弟子居,她一步踏入门槛,周遭忽然寂静下来,连光线都晦暗了几分。 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门外一切如常,日光正好,可门内......她看见了地上的阵纹,以及阵纹中心坐着的白衣女子 灵远。 拂秀心里咯噔一下,喉咙发紧:“灵、灵师妹,你怎么来了?你的伤好了吗?” 灵远看着她,轻声开口:“师姐当日,为什么邀我去洗剑池?” 拂秀身体一僵:“我......就是一时心血来潮,想去看看。” 灵远未置可否,只淡淡道:“师姐,得罪一个问道峰的弟子,并不是什么明 智的选择,对吗?” 拂秀当然不敢得罪她,她只是一个记名弟子,怎么敢得罪这种众星捧月的人物。 心里蓦地一酸,嘴唇不争气地发起抖来:“师妹,我、我真的不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那日王澜师兄说,只要把你约出来,就可以推荐我参加大比......” 灵远面露失望:“所以你就照做了?” 拂秀最害怕这样失望的眼神,自入门以来,她受尽冷眼苛待,如今相同的眼神又出现在身边人脸上,内心一下就崩溃了。 “你们这些天之骄子,哪里知道我们这些记名弟子的日子?” 她声音发颤,眼泪夺眶而出。 “我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做杂务,做完杂务才有资格去学宫听课,课上完了还要去执事堂领任务,只能挤出睡觉的时间修炼。” “我修炼了四十余年才从外门来到内门,可进了内门才知道,这里也分三六九等。我既没有师父指点,也没有资源倾斜,夜里别人都睡了,我还在练剑。” “我把所有的精力都花在修炼上,可又有什么用?青鸾峰有上百个记名弟子,我再怎么努力,大比也轮不到我,那些修为不如我的正式弟子照样能去,我只能一天天地等,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 她抬手抹了一把眼泪:“王澜师兄说,只要做这一件事就推荐我,我想着,只是去洗剑池一趟,能出什么事呢?” “我不知道会那样......我真的不知道......”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只剩下压抑的啜泣。 灵远静静听着,闭了闭眼。 洗剑池一事,果然不是意外。 可她也只能当作一场意外。 这也是拂秀羡慕的吗? 她抬手撤去困阵,转身离开。笑容温婉的拂秀,温和体贴的拂秀,出卖她的拂秀......也许修行就是这样,与己争,与人争,与天争。 朔风骤起,吹乱了灵远的长发。 那双沉静的眼眸,始终寂如古镜。 ...... 浩荡的钟声响起,天阙剑阁三年一度的大比正式开始。 十二面硕大的水镜从峰峦间升起,悬浮半空,镜面清晰映照出各赛场的情形,供每一位弟子观瞻。 剑阁上下,每个人都在关注这场盛事。在这个传承万年的仙门里,每一位留名青史的人物,无一不是这场大比中的佼佼者,这是荣耀的起点,有时也是命运的转折。 忘机坐在灵远对面,煞有介事地讲解规则。 “宗门大比分为初赛和决赛,初赛有两重试炼:一试道心,二试实战,两试合并记分,分数靠前者方可进入决赛。” 他竖起一根手指:“一试很简单,就是去走一走问心桥,能走多远走多远,掉下去也别灰心,你们筑基弟子嘛,一般都走不长的。” 说完,他笑眯眯地看着灵远:“还有哪里不清楚吗?” 灵远:“......” 他只讲了试道心,是觉得她只能过第一试? 她摇头:“没有了。” 13. 问心 第一拭——问心。 千仞绝壁间,横着一道铁索,索宽不过一指,颤巍巍地悬在云海间,风一吹便晃动起来,看得人心惊胆战。 这便是“问心桥”。 弟子在桥上行走,每走一步,都要勘破执念,洞明本真,方可继续前行,道心稍有动摇,就会坠下索桥,被云舟接引。 索桥正好百米,分数以弟子走过的距离计算。桥上赛程推进得极快,许多弟子才踏上问心,转眼便跌落山崖,水镜上不断跳出分数。 “十一分。” “七分。” “五分。” “十九分——这个不错!” 观赛人群窃窃私语:“你们看那边,又有人掉了!” “我一直觉得这项比试像在下饺子......扑通扑通。” 平台上站满了参赛弟子,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等候上场。最引人注目的是主峰弟子,他们单独聚在一个角落,周围人自然而然地与他们隔开一段距离。 许千章见桥上弟子一个接一个的往下掉,俏丽的脸上满是惊奇。 身旁的苏应颜容色疏冷,目光也落在桥上,却明显有些心不在焉。 方南萧面容英俊,却不是那种端正清朗的俊,眉目间总有几分邪气。他并未看向赛场,而是挑着眉,目光频频飘向某个方向。 徐无思双眼蒙着一条白布,面无表情,浑身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 这四人,便是天阙剑阁这一辈的核心弟子,代表着最顶尖的战力、最高深的传承。 方南萧眼睛一转,忽然开口:“那边那位,是不是当日洗剑池受伤的师妹?” 几人循声望去。人群中,一道纤细的身影静静伫立,一身素净白衣,长发简单挽起,相貌清丽出尘,面色有些苍白。 方南萧的目光掠过苏应颜,饶有深意道:“听说洗剑池一事对云归师兄打击不小,他整日眉目不展,是吗,千章?” 许千章忽然被点名,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可不是嘛,我好几次去找师兄,都见他望着窗外发呆,以前他可不是这样的。” 苏应颜眼睫颤了颤。 方南萧继续道:“听说这位师妹是忘机真君新收的弟子,以后我们可要常在一块儿活动了。” 许千章眨眨眼,好奇地打量着灵远:“忘机真君好久没收徒了,她什么来头呀?” 话音刚落,便听执事弟子高声喊到:“下一位,万象峰许千章。” “哎呀,到我了!”她小跑着朝问心桥去了,不一会儿,水镜上跳出分数:许千章,五十八。 人群传来低低的赞叹:“不愧是主峰弟子。” 下一个是方南萧,他步伐极快,在桥上行走如飞,却在某个节点脚步一顿,直接跳下索桥,分数:五十一。 许千章迎上前,得意洋洋道:“方师兄,我分数比你高!” 方南萧失笑:“是是是,还是千章厉害。” 徐无思紧跟着上场,脚步平稳,不急不缓,最后的得分是八十三分,是近几届大比的最高分。 许千章瞪圆了眼睛,喃喃:“徐师兄也太厉害了吧。” 方南萧微眯起眼。 执事弟子的声音再次响起:“下一位,引虚峰苏应颜。” 平台上,苏应颜听到自己的名字,深吸一口气。 今日从晨起就有些心神不宁,可大比的时间是早已定下的,不可能因为她更改。 她定了定神,走向问心。 一步踏上铁索,刚稳住身形,便被拽入另一个时空。 她回到刚入宗门的时候,瘦小的身影独自站在山门前,怯生生攥着衣角,是云归牵起她的手,带她领弟子服,教她练剑,替她遮风挡雨。 在别人看来,她是引虚峰新收的天才弟子,只有云归知道,她是连自己头发都梳不好的小女孩,每当被师长批评,就会躲在被子里偷偷哭泣。 她努力适应着宗门生活,当她终于能够独当一面时,云归却变了。 他收回了对她的注视,将目光投向新来的小弟子,那些她珍藏在心底的温暖,她自以为的特别,只是云归分给所有人的一视同仁。 苏应颜停住脚步,面色变得难看,脚下铁索开始晃动。 众人看出她状态不对,私语窃窃,连高台上的长老都直起了身子。 “引虚峰的苏应颜?这才走了几步?怎么停住了?” “不会吧,她可是主峰弟子。” “道心这种事,谁说得准呢。” 苏应颜咬紧牙关,拼命按下翻涌的情绪,她告诉自己,那些都过去了,她已经是筑基修士,不再需要那些虚无缥缈的善意。 她迈开腿,努力踏出一步,又一步,终于走出了那个幻境。 还没等她松一口气,景象再次变幻,一点翠绿剑芒破空而来,刺向某个人,鲜血染红了白衣。 自此,所有的一视同仁破碎了。 像云归那样的人,那样总是设身处地为他人着想的人,面对差点被自己杀死的师妹,只会有无尽的愧疚。 他永远不会原谅自己,永远、永远。 那个人,是不一样的,永远不一样。 看着那刺目的鲜血,苏应颜忽然想:如果那一剑......刺向的是她......就好了...... 脚下骤然一空,她朝后坠去。水镜跳出分数:二十五。 全场哗然。 众人还未从苏应颜的失利中反应过来,便听执事弟子高喊:“下一位,问道峰灵远。” 声音在空旷的山间回荡,众人纷纷一愣,而后交头接耳: “我刚听到了什么?问道峰?” “忘机真君收徒了?我怎么不知道?” 人们齐齐看向水镜,镜中出现一道月白身影。 有人认出她,惊呼:“啊,是洗剑池受伤那位!我还以为她已经......”旁边的人连忙打断:“别瞎说,人家好好的呢!” “就是,人好好的,是谁乱传云师兄误杀同门的?真是其心可诛!” 在众人的议论声中,灵远踏上了问心。她步伐平稳的走着,如同走在一座最普通的桥上,她修行日久,内心早已沉寂,世间诸事,鲜少能引动她的心绪。 她就这么匀速走着,直到百米索桥过半,眼前终于浮现一点变化。 一幅古朴的画卷缓缓展开,画卷最开始,是她的来路。 朱门玉阶,匾额高悬,凡间簪缨列鼎的显赫世家,连皇室见了都要礼让三分。 年幼的她顶着双丫髻,穿着红绫裙,在宽阔的府邸中奔跑,身后丫鬟气喘吁吁地追着:“小姐慢些、等等奴婢——” 拥有这样的家世,对于凡间女子来说,已经少有烦恼,世人汲汲所求的一切,她生来便已拥有。 可她总会想些奇怪的事。 她会站在书房外,听兄长们朗朗的读书声,问母亲:“为什么我们读的书不一样?” 母亲只是笑,温柔地替她理了理鬓角:“你阿兄将来要入朝堂,我们小远不用这么辛苦。” 她会坐在绣架前,望着怎么也绣不好牡丹,问父亲:“我为什么要绣花?” 父亲也笑,大手揉揉她的发顶:“绣花多好,安安稳稳的。” 她点点头,不再问了,可心头的疑问却像疯长的野草,为什么女子不能科举入仕、建功立业?为什么天地那么大,她的世界只有这一方院落? 周围人都理所当然接受的事,她总觉得奇怪。 直到有一天,她遇见一个云游的道士,知道了什么是长生 久视、御剑乘风。 第二天去见父母,她说:“我想去修仙。” 她以为会被训斥,没想到最恪守礼教的父亲母亲,只是看了她很久。 然后父亲开口了:“如果你想,那就去吧。” 就去吧...... 她这一去,再也没有回头。 千载云烟空过眼,几度沧海已桑田,九重宫阙沉黄土,六朝金粉散作尘。 此身已非......旧时颜色。 尘缘已断,她继续向前。 画卷继续展开,她终于踏入了修真界。 凡间的显赫富贵在这里不值一提,这里论的是天资、根骨、机缘,她的四色杂灵根,是最末等的资质。 她跪在一座又一座仙门前,一次又一次被拒之门外,那些人看她,像在看一只不知天高地厚的蝼蚁。 最后,一个不入流的小宗门收留了她,几间破旧的屋子,寥寥十几个弟子,她开始摸索着修炼,一路艰辛,几多风雨,从籍籍无名、朝不保夕,到威震四海、坐镇一方。 她独自行走在求索大道的浩荡长夜中,直到百米索桥,只剩最后一步。 灵远停下了。 天穹倾覆,紫雷如瀑,雷光从天而降,劈碎她的剑,劈碎她的肉身,劈碎她的执念。 她失败了。 即使她已经付出了一切,她还是失败了。 灵远停下了脚步,再也无法朝前走了。 血肉之躯化为灰烬,千年苦修一朝泯灭,这就是她的结局。 如果是为了这样的结局......她还会选择渡劫吗? 如果不去拼什么飞升,不去争什么大道,她依旧是寿元绵长、执掌一方的元婴老祖,有什么不逍遥? 如果早知是这样的结局......她还会选择修炼吗? 做一个高贵的世家小姐,门第显赫,父母疼爱,再嫁一个门当户对的郎君,安稳一生,有什么不如意? 灵远站在桥上,茫然叩问自己:若一切终将泯灭,她义无反顾的付出,是否还有意义? 走上这条问道之路,难道不是为了求长生,求自在,求逍遥?可这趟踽踽独行的苦旅,她失去的,远比得到的,要多得多。 脚下的索桥开始崩裂,碎屑落入翻滚的云渊,灵远闭上眼,记忆纷乱闪回,最后定格在父亲母亲泛红的眼。 她背着行囊站在门口,母亲替她整理衣口,一遍又一遍,像是怎么也不满意,父亲站在廊下,眸光深切,没有一句挽留。 她以为他们会问她:为什么要去?去哪里?什么时候回来? 可他们什么也没问。 他们只是看着她,将她往前一推。 “如果你想,那就去吧——” 那就去吧! 灵远怔住了。 最初的最初,那个“想去修道”的女孩,哪里懂什么大道苍茫、因果无常,她没有想过值不值得,没有想过能走多远,没有想过会有怎样的结局。 她只是“想”而已。 心有所愿,随心所欲,不问终局,不问因果。 就是这么简单。 这就是她的道。 公无渡河,公竟渡河!渡河而死,其奈公何![1] 灵远猛地睁开眼,朝前踏出一步。 一步之间,如换青天。 她站在崖上,走完了问心。 围观人群陷入死寂,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群峰震荡,惊飞无数鸟雀。 这是数百年来,首位叩破问心的弟子! 观礼台上一片寂静,几位峰主,默然相对。 —————— [1]引用自东汉蔡邕的《琴操》,后在荀勖的《太乐歌词》、孔衍的《琴操》中均有记载。 14. 芝兰 问心桥另一头,只有几个执事在守候,偷瞄着这位横空出世、叩破问心的弟子。 灵远目不斜视,沿着小路下了山,林间幽静,径旁生着不知名的野花,小小的花瓣在风里轻摇,散发出淡淡的香气。 穿过一片竹林时,风忽然大了起来,竹叶沙沙作响,一层叠着一层荡开,像一片绿色的海。 “灵师妹——” 有人轻唤,灵远转过身,有三个人正朝这边走来,为首之人眉目清俊,正是云归,他身旁跟着两名女子,是问心时排在她前面的苏应颜和许千章。 云归上前几步,目光落在她苍白的面上,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你伤还没好,怎么就来参赛了?” 灵远垂下眼,含糊道:“伤已经不碍事了。” “不碍事?”云归眉头皱得更紧,“你知不知道问心桥有多耗心神?医阁说了你需要静养,这才几天?” 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声音沉了下去:“走,我带你去找师尊,让他把你撤下来。” 灵远站在原地,没有动。 “云师兄,”她低声说,“你知道的......我不是普通弟子。” 云归动作一僵,手指收紧一瞬,又很快松开。他能猜到几分师门的用意,让她出现在大比上,确实是最快平息流言的方式。 他险些让她丧命,竟然还要她来善后。 喉头滚了又滚,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找不到一个出口,对不起三个字,已经说过太多次,向她开口道谢,更是可笑至极。 最终,他只能小心地问:“我送你回问道峰吧?” 灵远摇摇头:“我想去别处走走,师兄先忙吧。”说完没再看他,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云归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许久,狠狠拧了下眉。 许千章好奇地眨眨眼,总觉得这两人间的气氛有些微妙,苏应颜本就面色不好,此刻更苍白了几分。 ...... 灵远左拐右拐,终于甩开了身后的注视。她放慢脚步,轻轻呼出一口气。 识海里响起小白的声音,带着几分迟疑:“你和云归......没什么吧?” “有什么?”灵远疑惑地问。 小白松了口气:“没有就好。” 它在自顾自地说什么?灵远觉得奇怪,但也没追问,小白有时候就是这样,神神秘秘的,问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不知不觉间,她走到了一处开阔的广场,许多弟子聚在一起,三五成群,议论纷纷。 灵远正准备折返回问道峰,一名圆脸女修忽然凑过来,左右张望了一下,确定没人注意后,飞快地塞给灵远一张纸。 灵远低头一看,纸上写着几行大字: “大比风云榜——胜负赔率一览。猜中冠军,十倍灵石!猜中黑马,本金翻番!爆冷发财就在今朝,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灵远:“......” 宗门大比,还能赌? 她默默把纸折好,收进袖子里。 过了一会儿,又把纸拿了出来。 ...... 圆脸女修名叫苗双,灵远跟着她,一路来到了外门。 圆脸女修名叫苗双,灵远跟着她一路来到外门,剑阁有三十六内峰、七十二外峰,外门弟子的数量是内门的百倍不止。 一踏入外门地界,景象便截然不同,不再是浩渺的仙家气象,而是多了许多人间烟火气。 山间错落着成片的屋舍,有弟子在空地上练剑,有弟子围在石桌旁闲聊,还有弟子坐在溪边垂钓,远处甚至能看见几间茶棚酒肆,袅袅升起炊烟。 “这边这边!” 苗双拉着灵远七拐八绕,钻进一条小巷,最后在一间不起眼的旧屋前停下。 这里聚着不少人,有男有女,个个都是一副鬼鬼祟祟的模样。 “喏,就是这儿。” 灵远朝屋内看去,一个年轻弟子坐在案前,一边收取灵石,一边递出玉牌,就这一会儿功夫,已经有五六个人下注。 她想了想,问道:“你们这个赌局安全吗?” 苗双立刻拍着胸脯保证:“这是自然!我们的赌局已经开了很多年,每届大比都有开盘,连执法堂长老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竟还打通了执法堂的关系?灵远觉得有些意思。 苗双见她有兴趣,更加卖力推销:“你放心,赌金统一存放在碧霄阁中,胜负判定后自动划转到玉牌,凭神识领取,绝对没有暗箱操作!” 灵远眸光微动,碧霄阁是遍布修真界的大商号,信誉极好,能与碧霄阁达成合作,这伙人的本事当真不小。 她从储物袋中取出一百块灵石,塞进苗双手里。 苗双眼睛一亮:“你要下注?压谁?我帮你——” “不是。”灵远道,“麻烦你替我引见一下赌局的负责人,我有一笔生意要谈。” 苗双愣了一下,掂掂手里的灵石,压低声音:“你在这儿等着,我去问问。” 灵远点点头,走到一旁的角落,心中默默盘算。这几日她整理了自己的财产,零零散散加起来,约莫两万块灵石,还有各种品阶的防御法器若干。 作为一个筑基期弟子,这笔身家已算丰厚,但远远不够今后的花销。 以她如今的身份,不可能再加入宗门,离开天阙剑阁后肯定要做散修,到时候处处都是用钱的地方,她还要养一把本命剑,好一点的材料动辄成千上万...... 灵远感到了熟悉的赚钱压力,又将目光投回小屋。 据她所知,赌局的盈利方式,明面上是从赌金中抽取一定的服务费用,但私底下,少不了操控赔率、做局收割的手段。 她不是天阙剑阁的人,大比成绩如何,根本毫无意义,既然如此,何不与庄家合作,操纵比赛结果牟利? 毕竟赌客哪有庄家赚? 思忖间,苗双已经跑了回来:“走,带你去见见我们谢掌柜。” 两人钻进一条更窄的巷子中,走了许久,来到一间屋子门口。 “谢掌柜就在里面,我就不进去了。” 灵远点点头,轻轻叩响门扉。 “请进。”一道清泉漱石般的声音响起,清越温润,听得人心里一静。 灵远推门走进。屋内陈设简素,墙上挂着一幅意境悠远的山水画,一方宽大的紫檀书案上,摊着几本账册,笔 墨纸砚整齐列于一侧。 案前的男子站起身,他生得极好,眉目舒朗,气质皎皎,轮廓像画师用最细腻的笔触勾勒而成,如芝如兰,玉山映人。 他执起茶壶,不疾不徐地斟了一杯热茶,轻推到她面前,抬眸的瞬间,两人视线相触,俱是微微一怔。 灵远撞进一双潋滟的眼眸,让人无端想到春花秋月,碧海长天。曾几何时,父母为她相看好的郎君,也是这样芝兰玉树的公子。 这个念头来得莫名又突兀,她微蹙了蹙眉,觉得自己大概还没从问心桥的影响中恢复过来。 她拉出椅子坐在对面,谢惊棠也随之落座,温声道:“听说仙子找我有生意要谈。” 被他注视着,灵远不知为何有些紧张,磕跘着把自己的设想说完。 室内安静下来。 谢惊棠脸上挂着吟吟的浅笑,视线落在她脸上,没有立即开口,灵远等了一会儿,眼神飘到茶盏上,端起来饮了一口。 茶味清冽醇厚,一股淡淡的清香久久萦绕在舌尖。 谢惊棠微微一笑,这才道:“据我所知,大比的奖励比单纯的灵石要珍贵得多,仙子为何要与谢某合作?” 灵远不可能坦诚,只简略道:“我需要灵石。” 谢惊棠看了她一会儿,潋滟的眸中看不出什么情绪,片刻后,他轻摇了摇头:“仙子的提议,谢某恐怕不能答应。” 灵远没想到他会拒绝,呆呆地问:“为什么?” 他温声解释:“仙子初次登门,你我尚不熟识,这等涉及声誉的合作,若是贸然决定,未免太过轻率。” 经他这么一说,灵远意识到自己确实有些冒昧,血液上涌,一时有些脸热。 谢惊棠沉吟片刻,开口道:“不如这样,等仙子进入决赛,我们再来商谈,如何?” 灵远点点头,站起身:“打扰谢掌柜了。” 谢惊棠起身相送:“仙子慢走。” 灵远走到门口,推门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谢惊棠依旧站着,窗外阳光倾洒,将他笼在柔和的光晕中,那双潋滟的眼眸正注视着她,见她望来,又微微一笑。 灵远连忙收回目光,快步走出。 回到问道峰,她摇摇头,清空思绪。 ...... 宗门大比的二拭设在一条窄巷中,机关傀儡不断地从巷子深处涌出,参赛选手要在有限的时间内击杀傀儡,并穿过暗巷,才算完成比试。 比赛以击杀的傀儡数量计分,数量越多,分数越高。 转眼到了比赛那日。 十二面巨大的水镜被分割成无数个小方格,实时转播着每一位参赛选手的状况。 看台上人声鼎沸。 “徐无思呢?哪个是他?” “那个黑的,一动不动那个,好像还没开始。” “引虚峰的苏应颜在哪?不知道她状态恢复没有。” 有人提起了另一个名字:“那个叩破问心的呢?问道峰那个?” “在那儿!七十三号......咦?筑基初期?” “筑基初期?!大部分选手都是筑基中期以上,她一个筑基初期来凑什么热闹?” 15. 合作 灵远置身于一条昏暗的巷子中。 天上飘着细密的雨丝,洒在地上,发出极轻的淅沥声,空气阴冷潮湿,散发着青苔的气息。 灵远贴着墙壁,静静等待。 昏暗中,腾起一点幽蓝的火焰,第一个傀儡出现了,通体乌黑,足有一人半高,眼眶里燃着幽幽磷火,撕裂雨幕朝她扑来。 灵远脚下一个错步,侧身闪避,傀儡的重拳砸进墙壁,砖石深深凹陷。 它拔出手臂旋身再攻,灵远执剑迎上,与它过了几招便心中有数:傀儡的实力堪比筑基初期,速度迅猛,防御极强。 她后掠三尺,扬起剑锋。 一道暗芒在虚空中张开,如同落下一笔饱满的墨痕,不带任何锋芒。 水镜前,观战弟子面露疑惑。 “这是什么招式?” “黑漆漆的,画什么呢?” 有弟子偏头想问师长,却见对方锁着眉头,紧盯着那道暗芒。他的视线落回水镜,左看右看,也看不出什么门道。 傀儡朝灵远快攻而来,在距她三步处,动作忽地一僵,腰部像是被什么抹去一道,躯体从中间分离,上下半身分别倒在地上。 众人这才惊觉,那不是蘸墨的笔锋,而是暗芒撕破虚空,斩出一道真空地带,连雨幕都被生生截断! 是剑意,抽刀断水的剑意! 随着第一个傀儡倒下,更多的傀儡从巷子深处涌出,幽蓝磷火成片亮起,朝灵远合围而来。 她纵身一跃,避开三只傀儡的夹击,暗芒凝成薄如蝉翼的一片,附着在剑锋之上。 最近的傀儡手臂挟着飓风扫来,灵远身形一矮顺势避开,长剑刺入它手臂关节的缝隙,傀儡手臂当即垂落,身躯踉跄着撞上墙壁。 她又迎向第二具傀儡,剑随身走,刺向颈部拼接处,手腕轻轻一挑,头颅应声滚落。 灵远借着巷子的狭窄地形,在傀儡群中游走穿梭,每一剑都精准刺向要害。剑影闪烁间,一个又一个傀儡倒下,坠落声此起彼伏。 幽蓝磷火成片熄灭,又成片亮起,明灭间,她的速度越来越快,最后直接奔跑起来。 水镜上,属于灵远的那一格,分数开始疯狂跳动。 十七、二十九、四十二......没有人再分心议论,也没有人再去看别的方格,五十三、七十四、九十一...... 巷口就在眼前,最后一个傀儡纵身袭来,灵远挽出一道凌厉的剑花,傀儡关节碎裂,散落一地零件。 她耗尽最后一丝灵力,干脆利落地收了剑,一步踏上传送阵。 白光闪过,身影消失。 水镜上,属于她的一格骤然暗下,片刻后,一个鲜红的数字跳出—— 一百一十七。 全场死寂。 比赛时间刚刚过半,其余人中分数最高者,不过四十三分。 ...... 大殿内,时长庚收回视线,长长叹息一声:“澄明无暇的道心,万中无一的天资,可惜......不是我剑阁弟子。” 殿内一时安静。 许久,叶自秋不阴不阳地接了一句:“我看未必。” 林婉清淡淡道:“凤族自将她送来天阙剑阁,便再也没有半分过问,这般薄待,她心中必已生出怨怼,与凤族离心离德。” “不生怨怼,那是圣人。”叶自秋冷哼,“此女身负凤族血脉,天赋定然不俗,若能为我剑阁所用,悉心栽培,待日后羽翼丰满,助她返回凤族争权,届时,苍梧是谁的天下,还说不定。” “此言差矣。”时长庚缓缓摇头,“即使她对凤族心怀怨怼,也未必愿意受人掌控,小心弄巧成拙,到头来养虎为患,反受其害。” “时峰主未免太过小心。”叶自秋面露不屑,“她如今只是个筑基修士,能翻起什么风浪?” 时长庚沉声劝道:“她能叩破问心,又岂会是甘心受人摆布之辈?万万不可轻视。” 林婉清听着二人争执,眸底闪过一丝思量,开口道:“时峰主的顾虑不无道理,但叶峰主的想法也并非全无可行之处,她如今年龄尚幼,心未必不能以恩义相笼络,慢慢感化,徐徐图之。” 几位峰主你一言我一语,就着灵远的事讨论起来。 忘机坐在问道峰的位置上,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看来这缺德事,又要落我身上了。 ...... 灵远又来到外门,一头钻进小巷。 谢惊棠今日穿着一身月白云缎锦衣,玉冠束发,通身清贵,愈发像个世家大族的公子了。 听见门响,他抬起眼,潋滟的眸中漾开浅笑:“仙子来了。” 灵远在对面坐下,看他执壶斟茶,瓷白的壶嘴倾出一线澄碧,满室茶香。他的手指修长干净,骨节分明,动作不疾不徐,从容优雅,真是赏心悦目。 茶盏推到面前,他温声道:“谢某看了仙子的比赛,便知我们的合作会很愉快,不过在此之前,需先谈谈分成的事。” 灵远点点头,直接问:“谢掌柜觉得多少合适?” 谢惊棠微微一笑:“我要占八成。” 灵远一呆。 八成?那她岂不是只剩下两成了? 谢惊棠不紧不慢道地解释: “仙子莫要觉得比例不公,赌局由谢某经营,场地、人手、账目、赔付,样样都要打点,还要维护与执法堂的关系,出了什么纰漏也是由我担责。” “仙子只需上场走一遭,赢也罢输也罢,都是谢某在后面运作。这八成里,有一半是成本,剩下一半,才是谢某的辛苦费。” 灵远听着,竟也觉得很有道理,想了半天,也没找到可以反驳的地方。 可两成实在太少了,根本不值当她被赌局绑着,束手束脚。 灵远在心里摇了摇头,站起身:“谢掌柜的提议我考虑过了,还是算了吧,打扰了。” 说完她走到门口,一步跨出,反手关上了门。 ...... 走出小巷,迎面遇上苗双。她看起来像是刚拉完一单生意,圆圆的脸上满是笑意。 她显然还记得灵远这个大主顾,眼睛一亮,热情地凑过来:“灵师姐!你生意谈得怎么样?” 灵远刚想说没谈拢,一只手臂从后方环来,虚虚拢在她身前,谢惊棠清越的声音响起:“我们谈得很好。” 苗双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谢掌柜亲自追出来,胳膊都快揽上人家肩膀了,哪里像在谈生意。 她干笑几声:“那就好,那就好,我就不打扰了,你们慢慢聊,慢慢聊。”说完一溜烟跑没了影。 谢惊棠收回手臂,垂眸看着灵远,温声道:“灵仙子,再与谢某谈谈吧。” 灵远开始觉得此人难缠了,硬邦邦道:“我们已经谈完了,谢掌柜请回吧。” 谢惊棠看着她板起的小脸,心头有些无奈,谈生意本就是互相磋商,你来我往,少说也要三五轮才能定下,这还是头一回,他一开口就把人说跑了。 他叹了口气,放柔了声音:“灵仙子,是我不好,再与我谈谈吧。” 这话听着怎么感觉不对劲?灵远退 了两步,拉开距离。 谢惊棠无奈地看着她,语气愈发软了:“认错了也不行吗?” 灵远搞不清眼前的状况了,他们不是在谈生意吗?他忽然这副语气做什么? 她眨了眨眼,迟疑地打量了他一会儿,片刻后试探着问:“......你是在用美男计?” 谢惊棠先是一怔,随即半真半假地开口:“我若是真用美男计,不仅要全部的利润,你还要倒贴我八成。” 话虽如此,可灵远盯着他温和无害的神情,心头还是警惕不减。 她微眯起眼:“真的没有吗?” 谢惊棠顿了一瞬,诚实地点头:“有。” 灵远大惊:“我可不会给你倒贴!” 谢惊棠看着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轻轻笑出了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止住笑,眉眼弯弯地看着她,语气诚恳了许多:“我们再谈谈吧,如何?” 灵远被他笑得不自在,犹豫地抿抿唇:“......好吧。” 谢惊棠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两人重新落座,谢惊棠斟了新茶,开门见山道:“你我五五分成,平等合作,互惠互利,如何?” 灵远想了想,点头:“可以。” “那就这么定了,灵仙子,我们合作愉快。”谢惊棠伸出手,掌心向上悬在案上。 灵远顿了顿,也伸出手,与他轻轻一握。 ...... 决赛的规则很简单,就是两两对战,分组名单还要过几日才出来,灵远回到小院闭门静养,等待赛事开启。 清晨天刚蒙蒙亮,院门便被叩响,灵远开门一看,是忘机真君。 他身着一件白色道袍,衣料熨得板正,头发也束得整齐,看起来很是正式。 不等灵远见礼,他已挤出一个热情洋溢的笑脸,直接进了院子。 “好久不见,瞧你气色倒是不错,伤都好全了吧?我就说你底子好,恢复得快,那些医修还瞎操心......” 他熟稔地在石凳坐下,从袖中掏出张纸,朝灵远招手。 “来来来,决赛的分组名单,特意给你送来,省得再去宗门大殿跑一趟。” 灵远接过,大致扫了一眼,接下来还有数轮对决,对手大都不认识。 忘机迫不及待地开口:“你知道你现在排第几吗?” 灵远摇头。 他眉飞色舞道:”第一!总分第一!两百一十七分!第二名才一百七十一分,足足差了四十多分,啧啧啧......” “剑阁立派这么多年,能在初赛拿到这个分数的,绝无仅有,我还是头一回带出这么争气的弟子!” 灵远:“......” 她问:“真君一早登门,就是为了夸我的?” 忘机挠了挠头,支吾道:“呃......倒也不全是,我主要是来告诉你,决赛好好打,别紧张,有什么需要尽管说,丹药啊法器啊什么的,都可以找我。” 灵远看他这一反常态的热络,直接道:“剑阁这是想要拉拢我?” 忘机脸上的笑容一僵。 这话让他怎么接?这倒霉孩子,难道不知道什么叫看破不说破? 灵远稍作沉吟,回绝道:“抱歉,我暂时没兴趣加入剑阁,也无意依附任何势力。” 这天真是没法聊了。 忘机暗暗叹了口气:“行吧,你心里有数就好。” 他起身朝院门走去,走到一半,又停住脚步,转过身:“那个......以后有什么需要,还是可以开口的。” 16. 桃花 分组名单下来后,灵远按之前说好的,又去找谢惊棠。 他今日穿了身靛青色的锦袍,布料流淌着水一般的柔光,玉簪挽发,耳上缀一枚青金石耳坠,再配那双潋滟含情的眼,真真是仙姿昳丽,面如莲花。 灵远默默收回视线,将名单递过去。 谢惊棠接过,垂眸看了一会儿,道:“场外的事不必操心,交给谢某便好,你只需按安排,赢下或输掉比赛即可。” 灵远点头。 “只是......”谢惊棠语带斟酌,身子微微前倾,“仙子可知道,要怎么赢,怎么输?” 这还有讲究?灵远眨了眨眼。 谢惊棠唇角微扬,认真讲解起来: “操纵赌局获利的关键,不在于一场比赛输赢,而在于有多少人参赌、有多少灵石下注。向你投注的人越多,我们能操纵的空间就越大,获利自然也越多。” “所以当你赢下比赛时,要赢得酣畅淋漓,夺人眼目,要让所有人都记住你,想着你,只有这样,他们才会观看你的每一场比赛,在你身上下注。” 灵远认真点头,觉得有道理。 他放轻了声音,循循善诱: “只是赢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输的时候。输不能输得太假,要让看客觉得你确实尽了全力,只是遇到了克制你的对手,或者状态不佳。” “你要适当展露缺点,让他们觉得能分析你、预测你,这样一来,他们便会产生一种智力上的优越感。” 他微微一笑。 “有了这种优越感,他们就会持续关注你,即使你输了比赛,他们也会兴致勃勃地分析你败在哪里,下一场会不会赢,然后继续投注。 灵远听得目瞪口呆。她以为打假赛就是上场随便比划两下,原来竟有这么多门道? 谢惊棠看着她呆愣的模样,含笑问:“仙子觉得如何?” 灵远张了张嘴:“......受教了。” 谢惊棠轻笑一声,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放下茶盏时,话锋一转:“我们既已合作,便该彼此信任,仙子知道自己该展露什么样的缺点吗?” 灵远知道自己目前最大的问题就是修为太低,灵力耗费极快,根本不足以支撑长久施展剑意,二试时她提前退场,也是这个原因。 但她想听听眼前这位的高见,于是慢吞吞道:“你说呢?” 谢惊棠看着她清凌凌的眼,心头起了几分逗弄的兴致,故作烦恼地皱起眉,而后摇了摇头:“仙子完美无瑕,谢某绞尽脑汁,也实在想不出什么缺点。” 灵远:“......” 谢惊棠见好就收,敛了玩笑的神色,正经道: “仙子在参赛选手中修为偏低,这事仙子自己知道,众人也都知道,但这个劣势太过明显,引不起观众探究的心思。不如这样,你每次回剑防御时,故意露出一个破绽,让看客自己发现。” “第一场比赛的对手是筑基初期,没有输的理由,赢下来便是,赢得漂亮些,让人记住你。” 说完,他便不再言语,闲适地品起茶来。 灵远坐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再开口的意思,站起身:“我先走了。” 谢惊棠抬起眼眸,语气幽幽:“仙子每次都来去匆匆,就不能陪谢某多坐会儿吗?” 灵远一顿,问:“还有事?” “没事就不能坐会儿?” 灵远想了想,重新坐了回去。 谢惊棠满意地弯起唇:“仙子平时在问道峰做些什么?” “修炼。” “除了修炼呢?” “......修炼。” 谢惊棠笑了,笑意从唇角漾到眼底,像春风拂过静水。 “仙子可真有趣。” ...... 决赛正式拉开帷幕。 天刚蒙蒙亮,广场上已是人山人海。十二座擂台同时开赛,一场接着一场,看得人眼花缭乱,观众挑选着自己感兴趣的擂台,如潮水般涌来涌去。 其中一座擂台,从清晨起就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让让让让!让我进去!” “别挤啊!我也要看!” “你挤什么,我都站半个时辰了!” 人群推搡着,伸长了脖子。 “就是问道峰那个?” “就是她,问心桥满分,傀儡巷一百一十七分,总分比第二名高了四十多分!” “嘶,这也太夸张了......” “最恐怖的是她才筑基初期就凝出了剑意,听说意境极高,几位长老看了都变了脸色。” “不止厉害......”有人神神秘秘地补充,“长得也像仙女一般。” “真的吗?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别挤啊!来了来了!要开始了!” 执事弟子走到台前,清了清嗓子,高声宣布:“决赛第一场,问道峰灵远,对战衡阳峰赵魁!” 万众瞩目中,一道纤细的身影登上擂台,灵远一身白衣,长发简单束起,眉眼清丽,风姿清举。 有人看呆了,捂着胸口喃喃:“我觉得我......” “嘘,别说话,看比赛!” 另一侧,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修登台,他身长八尺,足足高出灵远一个头,手中握一柄百斤重剑。 两人站在台上,形成鲜明对比。 执事弟子退到台边,高高举起手:“比赛开始!” 话音落,赵魁暴喝一声,提着重剑朝灵远猛冲而来,剑锋破空,发出震耳欲聋的呼啸。 灵远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台下的观众满脸惊愕。 “她怎么不动?吓傻了?” “那可是百斤重剑,挨一下必死无疑啊!” “不对......你们快看!” 台上气息骤变,空气沉沉往下压,声音尽数消失,连头顶的日光都黯淡了几分。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压迫感,攥住在场每一个人。 赵魁冲到灵远三步处,猛地停住脚步,惊骇地盯着面前的虚空。 一道暗芒正缓缓张开,那是一种深邃到极致的黑暗,如一滴浓墨被重重甩在宣纸上。 墨点迅速晕开,又一滴,再一滴......无数墨点从虚空中渗出,密密麻麻 ,连成一片,瞬息铺满整个擂台。 “这是什么招式?!”赵魁瞳孔骤缩,再也顾不得冲锋,倾尽全身灵力斩出一道雄浑剑气。 剑气带着金铁之威狠狠撞向暗潮,可刚一触及,便如坠入无底深渊,瞬间被吞噬得无影无踪。 就在此时,暗潮动了。 它铺天盖地朝赵魁席卷而去,落下一滴灼在他的肩头,苦修多年的护体真气瞬间崩碎。 寒意直透骨髓,让人汗毛倒竖,连灵魂都在战栗,赵魁吓得魂不附体,拼尽全力想要后退逃离,可双脚却像被钉在地上,丝毫无法挪动,只能绝望地看着黑暗不断逼近,将周遭光线一点点吞噬。 就在黑暗即将彻底吞没的刹那—— 一切骤然消散。 日光重新洒落,喧闹声重入耳畔,方才令人魂飞魄散的剑意,仿佛只是一场幻觉。 灵远依旧站在原地,身姿淡然,手中长剑不知何时已经归鞘,连衣角都未曾乱过半分 赵魁双腿一软,趴跪在地,重剑砸在石板上,震得尘土飞扬。 那一瞬间,他真的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只差一丝,便会命丧当场。 他输了。 台下忘了欢呼,一片目瞪口呆。灵远平静地整理了一下袖口,转身走下擂台。 无数道惊叹的目光追随着她脚步,她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这算不算赢得漂亮? ...... 依照谢惊棠的安排,四场小组赛打完,两胜两负,堪堪挤进六十四强。接下来的对手都是从重重选拔中杀出的强者,只要输一场就会被淘汰。 灵远照例来找谢惊棠,询问接下来的战术,还没开口,他便递过来一样东西。 灵远接过一看,是个香囊形状的储物袋,淡青色的缎面上,绣着几枝灼灼的桃花,那桃花绣得极精细,花瓣层叠舒展,花蕊用金线勾了几针,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这图案......她抬眸看了谢惊棠一眼,他面色如常,依旧是一副温润模样。灵远便没多想,探入神识一看,里面放着一万块灵石。 “这是前几场比赛的分成。”谢惊棠声音响起,带着几分笑意,“与谢某合作,自然不会让仙子吃亏。” 灵远睁大了眼。 一万灵石! 她全部身家加起来,也才两万灵石,这不过几场比赛,就分了一万?! 她又探入神识数了一遍,确认没数错,唇角弯了弯。 谢惊棠看她亮晶晶的眼睛,笑着问:“仙子今日心情不错,要不要去庆祝一下?” “怎么庆祝?”灵远眨眨眼。 “外门出去不远有个小城,不如去城里逛逛?” 灵远有些意动,自重生此间,她的活动范围只局限在宗门里,一刻也没有出去过。 可她能否离开剑阁范围?她如今虽能自由走动,但到底还是质子身份..... 贸然出山,会不会惹来麻烦? 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桃花香囊,谢惊棠也不催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耐心等着她的回答。 灵远纠结了好一会儿,才迟疑地点点头。 17. 相逢 两人出了外门,沿着山道一直向外走,到了门禁处,灵远脚步微顿,放轻了呼吸。 值守弟子正百无聊赖地转着令牌,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又收了回去,什么也没说。 看来剑阁有足够的自信她逃不掉,允许她在山门附近活动,灵远说不清该庆幸还是该憋闷,唇瓣抿了抿。 出了宗门,眼前豁然开朗。一条宽阔的青石路蜿蜒而下,两旁是成片的屋舍商铺,卖杂货的,卖布匹的、卖胭脂水粉的......热热闹闹,叫卖声此起彼伏。 灵远走在人群里,时不时东张西望,谢惊棠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目光落在她毛茸茸的发顶上。 “姐姐,买枝花吧!早上刚摘的,可香了!”一个挽着花篮的小女孩从路边窜出来,拦在灵远面前。 灵远还没开口,小女孩又往前凑了凑,脆生生夸道:“姐姐这么好看,戴上花一定更好看!买一枝吧,只要两个铜板!” 灵远翻找储物袋,摸了半天也只掏出一块灵石,有些尴尬道:“......我没有铜钱。” 小女孩看到灵石,眼睛倏地一亮,连忙朝后招了招手:“二丫!小花!快来!这里有个姐姐要买花!” 话音才落,巷子里又窜出三四个小女孩,个个挎着竹篮,呼啦啦把灵远团团围住。 “姐姐买我的!我的月季最新鲜!” “买我的买我的!我的茉莉可香了!” “姐姐姐姐,我的花能香一整天!” 灵远被淹没在“姐姐姐姐”的浪潮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谢惊棠就站在一旁,含笑看着她,半点没有解围的意思。 直到她投来一个求救的眼神,他才轻笑出声,拨开女孩们走到她身旁,从竹篮拈起一枝含苞待放的栀子。 “只要一朵。”他温声开口,将两枚铜板放进小女孩掌心。 他的表情明明煦如春风,那几个孩子却像被什么无形的气场震慑住,脸上雀跃一收,四散着跑远了。 灵远松了口气,正要道谢,谢惊棠已微俯下身,将栀子花别在她发间。 栀子清幽的香气钻进鼻尖,另有一股淡淡的兰香从他身上传来,辽远空旷,像一阵穿过空谷的风。 灵远下意识抬眼,撞进他专注的眉眼,长长的睫毛半掩着瞳仁,里面有一种动人的温柔。 “这样正好。”他轻声说。 香气如丝如缕,紧紧缠在一起,让她微有些恍惚,谢惊棠已经退开,神色自若地走出几步。 “走吧,我们继续逛逛。” 灵远取下了发间的鲜花,顿了顿,还是将它攥在手中,提步跟上,谢惊棠微侧过身等她,日光洒落在他脸上,温润的像一幅画。 真是奇怪......灵远心想,明明只是萍水相逢。 两人走了一阵,谢惊棠在一家酒楼前停下:“这家酒楼的灵茶不错,要不要进去坐坐?” 灵远点点头,跟着他上了二楼雅间,刚落座,茶便端了上来。 白瓷盏里茶汤清透,浮着几朵半开的茉莉,花香混着茶香袅袅扑来,她端起饮了一口,口感温润,一丝若有若无的回甘萦绕在舌尖。 很快,小二端来了各式点心,桂花糕、芝麻糖、红豆酥饼......每一样都精巧细致,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不知你偏爱何种口味,便让店家各样都上了一些。”谢惊棠温声说,“尝尝合不合心意。” 灵远夹起块桂花糕尝了一口,糕体软糯,口感清甜,她又尝了块酥饼,咬下去“咔嚓”一声,满口生香,绵密的内馅淌出,甜得恰到好处,她不自觉地眯起眼,像只吃饱了的猫。 她又夹起一块绿豆糕,忽然意识到什么,抬眸望去,对上谢惊棠含笑的目光,那双潋滟的眼眸注视着她,不知已经看了多久。 灵远动作一顿,忽然有些不好意思,放下筷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借杯沿挡住自己的脸。 谢惊棠见状,也提起筷子慢条斯理地吃起来,他眼眸微垂,咀嚼时几乎没有声响,明明是在吃东西,却像做着什么赏心悦目的事。 灵远心里冒出个念头:这人真是体贴得不动声色,难怪生意做得好,这样的人物,看起来不像是天阙剑阁的人...... 她正想着,谢惊棠忽然抬眸,勾唇道:“仙子在看什么?” 灵远这才察觉自己盯着他太久了,忙低头去看碗里的绿豆糕。 两人安静地用着点心,窗外的市井喧闹仿佛成了柔和的背景音。 灵远心里念头转了一圈又一圈,斟酌了许久,还是开口:“谢掌柜,我想请你帮个忙。” 谢惊棠沉静地望过来。 她慢慢说:“我想购置一件能够隐藏气息的法宝,若是你有渠道,劳烦帮我留意一二。” 她虽有离开剑阁的打算,但一直没找到什么好的办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谢惊棠没有多问,只是温和地点了点头:“我会替仙子留意,过几日便去相熟的商铺问问,若有消息,第一时间给你传讯。” 灵远垂下眼,手指在茶盏边缘轻轻摩挲。 她小声道:“谢谢你。” 他也放轻了声音:“仙子不必客气,这只是件小事。” 茶香袅袅,氤氲在两人之间,灵远觉得气氛有种说不清的感觉,侧头看向窗外。 谢惊棠适时开口:“仙子想不想尝尝这里的果酒?度数很低,口感醇厚。” 酒......她已经很久没喝酒了,修了无情道后,便彻底失去了口腹之欲,吃什么都是一个味道。 心头泛起一种久远的怀念,她低应:“好。” 果酒小小的一壶,酒 液是淡淡的琥珀色,倾入白瓷杯中,像一块融化的蜜。 灵远浅饮一口,酸甜的梅子裹着酒香,顺着喉咙滑下,胃里泛起暖意。莫名的感慨被酒水一浇,越发浓烈了,她又喝了一口,脸颊慢慢泛起一层薄红。 ...... 不知不觉间,夜幕悄然低垂,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暖黄的光连成一片,将长街照得灯火通明。 两人走出酒楼,顺着临河的长街前行,晚风带着水汽拂面,带着清凉和湿润。 灵远脚步微微发飘,眼神也比平日涣散了几分。 迎面是一群提着花灯的游人,笑闹着从身旁经过,谢惊棠虚环着她的肩,将她往内带了带,靠近的刹那,那股清浅的香气又萦绕上来,待人群远去,他便收回了手。 街边传来阵阵喝彩,人群围着个耍火棍的艺人。那人将火把舞得虎虎生风,赤金火焰腾空扭成两条金蛇,缠绕盘旋,最后轰然炸开,化作漫天流光。 灵远驻足望去,火光映在她眼底,浮起细碎的涟漪,她仰着脸看了一会儿,迷迷糊糊冒出一句:“我也会喷火。” 这是什么傻话?谢惊棠失笑,侧头去看她,只一眼,笑意便凝在了唇边。她的眸里盛着金焰,又漾着雾湛湛的水汽,明光与氤氲交织,像举世难寻的宝石,光华流转,盛过他平生所见的一切。 他忽然怔住了。 河岸驶来一艘画舫,满船彩灯倒映在水中,碎成粼粼金波,船上琴娘轻拨琴弦,琴音缥缥缈缈,悠悠地没入心底。 那壶名为醉生梦的酒,他一口也没有喝,可此刻心神摇曳,好像已然沉醉,醉到原本缜密的谋划,也稀落地飘散在风中。 夜更深了,行人渐渐散去,灯笼一盏盏熄灭,最后亮着的几盏在风中轻摇,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灵远酒意散了几分,凉风一吹,神思清明了些,她看了眼天色,轻声道:“我要回去了。” 谢惊棠沉默了一息,轻应:“我送你吧。”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夜风吹得衣袂轻轻飘动,偶尔交叠在一起,又悄然分开。 到了问道峰脚下,灵远说:“到了。” 谢惊棠站在原地,目送她转身离去,纤细身影一点点没入山林,像一瓣被风吹远的梨花。 他站了许久,才收回视线,独自折返。 长街上早已经空空荡荡,只有偶尔几间铺子还亮着微弱的灯火。 来到一家不起眼的店铺前,推开屋门,一名中年男子立刻起身迎上,恭敬道:“少主。” 那人捧出一大摞册子,低声禀告:“按您的吩咐,近二十年来,仙盟与凤族在碧霄阁所有的的大宗采购,都在这里了。” 谢惊棠垂眸看着账册。 指尖划过封皮,他没有翻开。 “明日再说吧。” 18. 杀意 清晨起来,灵远觉得神思有些飘忽,像是宿醉未消,又像是做了一场恍惚的梦,昨日的事笼着一层薄雾,朦朦胧胧的,记不太清了。 走到妆台前,她微微一顿。 发间簪着一朵栀子,花瓣莹白如玉,香气丝丝缕缕的浮散,一缕灵力温柔地护着花,花叶鲜润,一夜不败。 她怔了一会儿,努力回想,却怎么也想不起这朵花是如何回到发间的。 摇摇头,她取下花枝放进妆奁。 门外传来叩门声,刚拉开院门,忘机便兴冲冲地往里挤。 “来来来,我给你讲讲接下来的比赛!” 他一屁股坐在石凳上,变戏法似的掏出一壶茶摆在面前,又从袖中抽出一摞选手资料。 “这次选手有不少厉害的,但你要重点关注的,还是这几个主峰弟子。” “万象峰的许千章,筑基中期,与云归同承一脉,以生机为意境,剑意韧性极强,越打越缠人。” “引虚峰的苏应颜,筑基后期,以幻剑闻名,擅长迷惑对手,你如果和她对上,切记不要被带进幻境中。” “凌霄峰的方南萧,筑基后期,剑法飘渺灵动,最擅长游走缠斗,那小子鬼得很,你若是遇上,别被影响节奏。” “断岳峰的徐无思,筑基后期,剑意霸烈,走的大开大合的路子,他是初赛第二名,一直是最有望夺魁的选手。” 说完,他端起茶盏灌了一口,显然对自己的倾囊相授颇为满意。 灵远提醒道:“真君是不是忘了,我并非天阙剑阁弟子。” 忘机打着哈哈:“哎呀呀,现在不是,不意味着永远不是嘛,你看你在剑阁住着,在剑阁学剑,还参加剑阁大比,怎么就不是剑阁弟子了?” “至少现在还不是。”灵远语气平静,“我若真打败剑阁门内一众天骄,岂不是让仙门面上无光?” 忘机一噎,干笑了两声:“那个......话也不能这么说,切磋嘛,重在交流,输赢都正常......” 心想这丫头实在不好糊弄,他转了话题道:“你还有没有什么不清楚的,尽管问,我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真的的尽管问?”灵远慢吞吞道。 “那是自然,”忘机喝了口茶,老神在在,“这些弟子的情况,我最清楚了!问吧问吧。” 她开口:“如何得到鹤月仙尊?” “噗——”忘机口中的茶喷了出来,惊得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灵远神色无辜:“真君上次说,联姻虽然得不到他的心,但可以得到他的人,可我想要并不是他的人,而是他的心,可有什么办法?” “你、你......”忘机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语塞了,她一个姑娘家家,看起来清清静静的,竟然这么直白胆大!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再深吸一口,再吐出。 “那个......你听我说啊。”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平稳,“小鹤月这个人吧,清冷惯了,不容易动心,你要是跟剑阁走得近些,多与他相处,彼此了解,或许才能......嗯......那个......” 他越说越吞吐,最后自己都编不下去了,话语一停,有些汗颜地打道回府。 灵远望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心头一叹。 也不知引起天阙剑阁的注意,是好事还是坏事。 ...... 六十四强的第一场比赛,便是主峰对上主峰。 “引虚峰苏应颜,对战问道峰灵远。”执事弟子话音刚落,台下便炸开了锅。 “引虚峰的幻剑对上同样诡异的剑意,这下有好戏看了!” “你们说谁能赢?” “这还用说?苏师姐筑基后期,灵师妹才筑基初期......” 议论声中,两道身影同时登上擂台,同样的白衣胜雪,眉目清冷,遥遥对峙,像隔着一面镜子。 “比赛开始!” 苏应颜清风出品出剑,她的剑极轻极柔,剑锋过处,空气泛起细碎涟漪,幻术悄无声息地铺展开。 灵远侧身,避开。 第二剑接踵而至,剑光炸开千片残影,残影再化万道剑丝,从四面八方缠杀而来。灵远足尖微点,身形翩然跃起,再度从容闪开。 苏应颜蹙起眉头,剑诀再变,周身气息一散,身影骤然模糊,一分二,二分四,四分八......呼吸之间,擂台上已立满数十道白衣幻身,剑光交织成网,将灵远困在中央。 灵远不慌不忙,侧身卸开第一重剑势,旋身避开第二道突袭,反手一剑刺向第三道幻身的咽喉。 这是苏应颜的真身,她向后疾掠数丈,心头猛地一沉,灵远破了她的幻术! 她咬牙催动灵力,分出更多的幻身,剑光密不透风,几乎覆满整个擂台。 灵远迎剑而上,剑势如虹,漫天虚影在她剑下层层消减,像阳光刺穿晨雾。 苏应颜脸一点点褪去血色,心头涌起难以言喻的恐慌,她苦修幻术近百年,一直倚之为傲,如今在灵远面前,竟如同孩童把戏一般被一眼看穿。 心头一乱,招式也乱,灵远提剑而来,剑风凌厉,步步紧逼,眼神平静得近乎漠然。 她的姿态如此淡定从容,毫不费力就能吸引所有人的目光,包括那个人......苏应颜的思绪不受控地飘回那片竹林,云归看灵远时的眼神,不是同门之谊,不是愧疚怜惜,而是在意,是她穷尽数百年,也从未得到的......真正的在意。 在一视同仁之上的在意。 心神剧烈翻涌,一路失守,亦真亦假的幻术反噬自身,苏应颜开始出现幻觉,她又变回了当年那个无依无靠的小女孩,但这一次,云归不会再出现了。 他已经有了在意的人了。 忌忮、不甘、恐惧、自卑......长久压抑的情绪勃然爆发,苏应颜慌乱挥剑,可幻象灭了又生,愈演愈烈,心魔骤起,一下子吞噬了理智。 “我没有输......我没有被忘记......我......”她猛地弃剑,忽然掷出一枚漆黑的阵盘! 阵盘落地即燃,阵纹以惊人速度蔓延开,擂台响起刺耳的警报,台下哗然炸开:“是绝杀阵!她疯了!这会出人命的!” 灵远脸色骤变,立刻凝出剑意,目光紧追阵纹蔓延的轨迹,心神飞速推演。 “铮!”一道暗芒钉入阵位,阵纹一滞,转而向旁延伸,第二道暗芒紧随而至,灵远额角渗出冷汗,一个接一个节点的破拆,直至最后一道剑意钉入阵眼,阵纹倏地一黯,阵盘应声破碎。 全场死寂。 灵远缓缓抬眼,看向瘫坐在地的苏应颜,眼中杀意滔天,一步步走近,苏应颜这才惊觉自己做了什么,浑身发起抖来:“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 “啪!” 灵远扬手给了她一记耳光! 苏应颜被打得摔在 地上,唇角溢出鲜血,台下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灵远一把揪起苏应颜的头发,将人强行拎至面前,冷厉道:“你真该庆幸自己有师门庇佑,否则......” 话未说尽,她狠狠将人甩开,扬长而去。 众人愣愣地看着这一幕,苏应颜狼狈地倒在台上,头发散乱,脸上指印鲜红,再也没有了仙气飘飘的样子。 ...... 灵远懒得再过问后续的事,横竖天阙剑阁都会护着自己的人,她实在受够了这些飞来横祸,每次都被牵扯上。 她心烦意乱地走着,不知不觉,已站在谢惊棠的门前。 门虚虚掩着,她推门进去,谢惊棠正垂眸翻阅账册,听见声响,潋滟的眸子在她脸上停留一瞬,便合上了手中的册子,起身为她煮起新茶。 沸水在炉上翻涌,发出咕咚的响声,茶叶慢慢舒展,将水染成碧绿的茶汤。 他斟出一盏,轻推到她面前。 灵远小口小口地喝着茶,屋内很安静,偶有几声鸟鸣清清淡淡地飘进来。 许久,她轻轻叹了口气。 谢惊棠在这时开口:“擂台上的事,我已经知晓了。” 他的语气清淡温和,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好了,别生气了,我去帮你杀了她。” 灵远握着茶盏的手一顿,愕然抬眼:“......你说什么?” 谢惊棠不紧不慢地重复:“我说,我去帮你杀了苏应颜。” 灵远试图从他脸上找出玩笑的痕迹,发现他是认真的,心头震动,都有些恍惚了。 他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要为她去杀一个大仙门的核心弟子? “为什么?” 谢惊棠没有回答,缓步走到她面前,垂眸看着她,轻问:“你是不是准备退赛了?” “我......”灵远是想要退赛了,面对天阙剑阁的拉拢,她需要表明态度,擂台上发生的事,更让她对比赛彻底失去了兴趣。 谢惊棠俯下身,俊朗的眉目在眼前放大,他低低地问,语气带着喟叹,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引诱:“灵仙子,你退了赛,我们的合作就结束了,结束之后,你我会如何?” 会如何? 灵远望着他,一时失语。 他们本就是意外相逢,以交易维系,等一切了结,自然是各归其位,桥归桥,路归路。 谢惊棠眸光微闪,似笑似叹:“除去这场交易,你我之间,便什么都不剩了吗?” “灵仙子,你当真希望如此?” 灵远眼睫轻颤,竟不知如何作答,他已起身退开,语气恢复了温和:“仙子若是考虑清楚,便来找谢某谈谈吧。” ...... 灵远沿着山路慢慢往回走。 日头已经偏西,天边烧起绚烂的晚霞,将山峦染成温暖的橘红。 小白纠结了好一会儿,忍不住问:“刚才那个姓谢的说的,你怎么看?” “不怎么看。”灵远淡淡道。 “嗯......”小白支吾道,“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她望着前方蜿蜒的山路,声音很轻,“自身尚且难保,前路更是未卜,哪来的心思去想这些。” 她轻垂下眼睫。 谢惊棠是生意人,生意人......不会做没有好处的事。 他想和她谈什么呢? 无非是看到她身上,有什么可以利用的价值罢了。 19. 师兄 回到问道峰,远远便看见忘机在小院门口徘徊。 抬头望见她,他立即迎上来:“诶!你可算回来了,刚跑哪去了?叫人怪担心的。” 灵远低声道:“随便走走。” 忘机打量着她,见她神色还算平静,不像还在生气的样子,稍稍松了口气。 “那个......苏应颜的事,剑阁会按门规处置,动用杀阵伤及同门,少说也是面壁思过三年,说不定还要受鞭刑,你放心,这事不会就这么算了。” 他顿了顿,特意强调:“鹤月仙尊亲自过问此事,他是护着你的。” 灵远淡淡纠正:“仙尊可不是护着我,他是为了维护门规。” 看着她不为所动的样子,忘机咬了咬牙,这丫头怎么软硬不吃?几次交锋都败下阵来,真是邪了门了。 他踱了两步,挠挠头,又踱了两步,忽然眼睛一亮:“你等着!我大徒弟马上要出关了!” 灵远:? 他得意地笑笑,意味深长道:“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没过几日,忘机便领着一位男修来找灵远。他清清嗓子,介绍道:“这是你的师兄岳松清,近日刚结束闭关。” 灵远抬眼望去,这位男修金丹中期修为,剑眉星目,俊朗端方,一身沉稳气度如松如柏,与旁边站没站相的忘机形成鲜明对比。 岳松清朝她微微颌首:“灵师妹。” 忘机又指着灵远开始滔滔不绝:“松清啊,这是你师妹灵远,命苦得很呐,从小被家族遗弃,孤苦无依,好不容易入了仙门,又因修为低微受了不少委屈,你是不知道,她刚来的时候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灵远:“......” “总之,你作为师兄,定要多多关照她,让她好好感受咱们师门的温暖。” 岳松清听完这番话,再看灵远时,目光里已多了几分复杂。他郑重其事地拱手:“师父放心,弟子定当竭尽所能关照师妹。” 忘机露出一个舒心的笑,拍拍他的肩:“好了,你们师兄妹好好相处,为师还有事,就先走了。” 说完步伐轻快得像甩掉了一个大包袱,转眼就没了影。 待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岳松清才收回目光,看向灵远。他刻意放缓了语气,努力让自己显得亲和一些:“师妹来天阙剑阁多久了?可还习惯?” 灵远含糊道:“还可以。” 岳松清又道:“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若有修炼上的疑惑,随时来问我。” 灵远应了一声“好”。 他取出一个储物袋递过来,语气诚恳:“师妹入门时我正在闭关,未能及时相见。这是师兄的见面礼,聊表心意。” 灵远默默接过,看来这位师兄真信了忘机的话,把她当亲师妹了。 “多谢......师兄。” 岳松清觉得灵远性情颇为内向,沉吟片刻,提议道:“万象峰景致颇佳,千章年纪不大,性子也活泼,师兄带你去转转吧。” 灵远当即摇头:“不必麻烦师兄了。” 岳松清不气馁,又换了个主意:“那便去引虚峰?峰中女弟子多,性子都温婉和善,你去了也能与她们说说话。” 灵远前脚刚打了苏应颜,哪还敢跑到人家师门去?连忙开口:“师兄,我们还是别去叨扰各位师姐了。” 接连两次被拒,岳松清只当灵远性子孤僻,怯于与人交往,愈发觉得她可怜。 “既然师妹不喜外出,那师兄便寻个时日,组织内门弟子聚上一场,你与大家熟识熟识,日后在剑阁行走也方便些。” 灵远听着都觉得头大,艰难地咽了咽口水:“不、不了吧。多谢师兄好意。” 岳松清看着她局促又抗拒的模样,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那好吧。等你什么时候想去了,随时告诉师兄。” ...... 第二日一大早,岳松清便敲开了灵远的院门,怀里抱着一大摞留影石。 “师妹,这些是你此前所有对战的留影,我们从头开始看,逐一梳理招式。” 留影石投出影像,将她在擂台上的表现一一呈现。岳松清看得专注,时不时按下暂停,指向某一个动作发问:“此处对敌,为什么选择侧身而不是后退?” 灵远想了想:“后退会进死角。” 岳松清点头,继续播放。 一场看完,又开始第二场,第三场......直到所有比赛都过了一遍,他才敛了神色,严肃道:“师妹,我发现你招式里有一个大问题。” 灵远心一紧,他说的不会是...... “你每次回防收剑之际,左肩下方都会露出一处破绽。”岳松清蹙起眉,沉声道,“平日比试或许无碍,可若是遇上顶尖强者,这便是致命的软肋。”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师妹自己可曾察觉?” 那是谢惊棠让她故意卖的破绽,灵远沉默了一瞬,硬着头皮回答:“......察觉到了。” 岳松清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郑重其事地交到她手上:“这是我结合你的剑路为你制定的修炼计划,从今日起,我每日来陪你练剑,直到这个破绽彻底修正。” 灵远:“......” 从此以后,每天清晨,岳松清都会准时出现在院门口,神情严肃得像在执行什么重大任务。 “师妹,时辰到了,开始练剑吧。” 灵远别无他法,只得提起剑,按玉简上的计划一遍遍演练招式。 岳松清就站在一旁,目光如鹰隼般紧盯着她的每一个动作。 “出剑太慢,身法跟不上剑意。” “此处发力不对。” “角度偏了半寸,破绽又要露出来了。” “再来。” 灵远终于明白忘机那个得意的笑容是什么意思了,岳松清根本不是师兄,是天上掉下来的监工。 ...... 接下来的比赛,灵远本想借故输掉。结果到了比赛当日,岳松清亲自送她上了擂台,便负手站在台下,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比赛开始,对手率先出剑,剑势凌厉,一上来就压着她打。灵远且战且退,心里盘算着先防守几招,再找个机会失误一下 “铛——” 她格开一剑,脚下故意慢了半步,对手果然抓住机会,一剑刺向她左肩。 灵远正要顺势“受伤”,余光忽然瞥见台下,岳松清眉头紧锁,嘴唇微动,口型分明在说:师妹,稳住。 灵远:“......” 她咬了咬牙,侧身避开那一剑。 又过了几招,对手攻势更猛,她再次露出破绽。 台下,岳松清重重咳嗽两声,提醒她回剑防御的姿势又错了。 灵远深吸一口气,硬生生把破绽收了回去。 打着打着,她发现自己赢了。 “......” 看着对手被执事弟子扶下去,灵远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岳松清等在通道口,看见她的一瞬,严肃的脸上难得露出笑意,眼底满是欣慰:“师妹今日表现很好,继续努力。” 说着,伸手拍了拍她的肩。 这一幕,同时落到许多人的眼中。 二楼窗前,白玉盏上多了一道裂纹,茶水沿着缝隙渗出,洇湿了紫檀桌案。 观礼台上,忘机看着两人兄友妹恭的画面,眼角眉梢尽是笑意。 他平生最满意的就是这个弟子,虽然实诚了一点,但完全不是缺点! ...... “与师妹相处如何?”忘机笑眯眯地看着岳松清,问。 岳松清回想了一下这几日相处的点滴。灵远虽然话少,但每次他讲解剑招时都认真听,练剑也从不懈怠,他指出的问题都一一修正。 他微微颔首:“非常融洽。” 忘机老怀畅慰,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须:“好好好,你做得很好。” 有这样稳重可靠的大弟子,他简直是人生赢家,好啊好啊。 他正美着,岳松清忽然开口:“师尊,弟子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岳松清躬身一礼,正色道:“师妹性子怯弱,师尊理应对她多多关怀。” 忘机捋胡须的手停在半空,愣愣地看着他,怯弱?他说谁怯弱?那个在擂台上抽人耳光的人吗? “师妹出生孤苦,无依无靠,好不容易入了剑阁,又因修为低微受到排挤。”岳松清字字真挚,说得情真意切。“这般身世,才养成她内向自卑的性子,与同门相处不敢多言,受了委屈也只往心里咽。 说到动情处,他眼眶都有些泛红:“师尊,如果我们再不关心她、爱护她,她在剑阁之中,就真就没有依靠了。” 忘机:“......” 岳松清浑然不觉自家师尊的表情变化,继续道:“还有一事,弟子以为殊为不妥。师妹只有筑基初期修为,您便让她参加宗门大比,若在比试中接连受挫,必然影响心境,对日后修行大为不利,还有——” “松清,”忘机深吸一口气,“别说了。” “为何不说?”岳松清不解,“师妹的处境本就艰难,师尊既然收她为徒,便该多上心才是。” 忘机看他一脸赤诚、眼含热泪的模样,欲言又止,止又欲言,最后摇摇头,背着手走了。 20. 意外 岳松清又来到灵远的小院,灵远已经自觉拔出了剑,站在院中等候。 岳松清看着这一幕,心中不禁感叹:多好的师妹啊,性子乖巧,勤奋刻苦,懂事得让人心疼。 他想了想,觉得不该只盯着练剑,也该适当放松一下。 “师妹,你可想去坊市瞧瞧?” 灵远问:“坊市?” 岳松清耐心解释:“每逢宗门大比,弟子们便会在外门广场支起摊位,交换些闲置物资,日子久了,便成了热闹的集市,如今不止是剑阁弟子,其他仙门的人也会来凑热闹,师妹可想去逛逛?” 灵远还没去过这等地方,点了点头,岳松清面上浮起一丝笑意,抬手召出灵剑,朝她伸出手:“走,师兄载你。” 灵剑腾空而起,载着两人朝外门飞去,不多时,便落到一处开阔的广场。 广场上支着成片的摊位,一眼望不到头,穿着各种宗门服饰的弟子穿行其中,十分热闹。 岳松清带着灵远一路逛过去,他在前头走着,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观察她有没有想要的东西。 路过一个卖首饰的摊位时,他脚步一顿,瞥了一眼灵远发间的素钗,开口问:“师妹可有喜欢的?” 灵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摊位上插满了各式的发簪步摇,珠光流转,她眸光微动,发现这些首饰不只外表华丽,内里还设有封存剑气的机关,颇有巧思。 她正想拿起一只玉钗细看,一只纤柔的手先一步伸来,将那只钗取走了。 “惊棠,你看这只钗子,可配我今日的衣裙?”一道柔美的女声响起,带着几分娇嗔。 灵远动作一顿,缓缓抬眼,面前站着个身着绯红罗裙的女子,肌肤白皙,容貌明艳,衣饰上缀着华贵的宝石,整个人像一团烧得正盛的云霞。 谢惊棠就站在那女子身侧,垂眸望着她手中的发钗,语声温柔:“你戴什么都好看。” 灵远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往后退了半步。 谢惊棠感应到了什么,朝这边看来,目光触到灵远的一瞬,眉心轻轻一跳,笑意凝固了片刻。 灵远扯了扯岳松清的衣袖:“师兄,我们去别处看看吧。” 岳松清没有多想,带着她离开,两人的身影很快汇入人潮。 坊市依旧热闹,吆喝声此起彼伏,灵远逛了大半天,只买了几瓶益气的丹药,倒是岳松清买了一袋蜜灵果塞进她手里,让她留着当零嘴。 两人慢慢走回问道峰,到半山腰时,岳松清脚步微顿,低声道:“师妹,之后的比赛,你尽力便好,莫要逞强。” 他斟酌着措辞,话语里带着几分笨拙的关切:“不管比试结果如何,你都是我的师妹,不必硬撑着受伤,更不必在意旁人的眼光。” 灵远眼睫微颤,应道:“......好。” ...... 岳松清不再每日盯着她练剑,灵远得了几日空闲,又溜达到了坊市。 她近来翻了几本话本,里头总写主角漫步集市,随手淘到一件不起眼的旧物,结果竟是绝世异宝,从此一飞冲天。 她修行多年,眼力不薄,难说没有这种机缘。 抱着这样的期待,灵远在坊市逛了一圈又一圈,从法器残片翻到旧书古籍,什么也没发现。 话本果然只是话本,她有些遗憾地摇摇头,准备打道回府,刚走出市口,迎面便撞见了谢惊棠。 灵远朝他微一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要从他身侧绕过。擦肩而过的瞬间,手腕忽被他一把攥住。 谢惊棠一言不发,拉着她就往前走,步子迈得又快又急,衣袂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灵远被拽地小跑着才能跟上,挣动了几下,手腕被攥得更紧。 “谢惊棠,你干什么?放开我!” 他头也不回,拐进了一条无人的小巷,路旁堆着几只废弃的木箱,两侧高高的墙壁,将夕阳切成窄窄一道。 谢惊棠终于停下脚步,将手松开,目光沉沉地望着她,灵远垂眼揉着手腕,避开他的注视。 两人相对而立,久久无言 许久,谢惊棠先开了口:“那天的女修只是我生意上的伙伴,我和她没有什么关系。” 灵远语气平淡:“知道了。” 知道了,就这样吗?谢惊棠看着她毫不在意的表情,喉结微微滚动,声音有些发涩:“你就......完全无所谓吗?” 灵远不想探究他与多少人讲过类似的话,只想尽快结束这场对峙,“若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她刚迈出几步,手腕被他一拽,又强行拉了回去。 “谢惊棠,你到底想干什么!”灵远紧紧拧起眉,隐忍的情绪裂开一道口子。谢惊棠也没了往日温熙的模样,神情覆上一层阴翳。 气氛骤然冷了下来。 灵远直直看着他,说道:“你不必对着我这副作态,你想达成什么目的,去找任何一个人,都比找我有用,因为我的身份,根本不是看上去那么——” 话语猛地顿住,她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深吸几口气,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层薄薄的疲惫。 “我支付不起你的价码,你的生意去找别人去做吧。” 他们之间,不就是这么回事吗? 那些温柔体贴的举动,撩人心弦的话,有时近似于关心,但终究只是......他惯常的手段罢了。 “我说得没错吧,谢掌柜。”她抬眸看着他,谢惊棠扣着她的手一颤,竟也没有办法反驳。 灵远自嘲地笑了笑,甩开他的手,走出了了小巷,这一回,他没有追上来。 ...... 灵远回到小院,非常罕见地躲进了被子里。 无情道能成为进境飞快的法门,不是没有理由,因为感情总是这么容易失控。 日头渐渐西斜,从金黄变成橘红,又变得灰灰蒙蒙,灵远翻了个身,望着帐顶发呆。 院门的禁制被触动。 她躺着不动。 禁制响个不停,催促着主人开门,灵远带着一肚子火气走到门前,一把将门拉开。 谢惊棠站在门口,一脸温和的浅笑,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 灵远冷冰冰地问:“你来做什么?” “不请我进去坐坐吗?”他柔声问。 “你就在外面站着吧。”灵远抱着手,把门堵得严严实实。 谢惊棠无奈地望着她,眼底有种柔软的宠溺,让她的心没来由地一痛。 灵远垂下眼睫,侧身让开了路,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院里,在石桌前坐下。 谢惊棠取出一个檀木匣子,推到灵远面前:“你要的东西,看看吧。” 灵远迟疑了一会儿,伸手探向木匣,指尖刚掀开一条缝隙,一股磅礴气息涌了出来,她像被烫到般缩回手,抬眼看向谢惊棠。 他弯了弯唇角:“此镯名唤敛息,可助你隐匿一盏茶的时间,即便是化神修士,也无法窥破 你的行踪。” 灵远心头剧震,这种品阶的法宝,一现世就能引起腥风血雨,别说她一个筑基修士,就是元婴老怪也得拼了命去抢。 它的价值,根本不是灵石可以衡量的,能拿出这种法宝的人,也不会是个普通的商人。 她抿紧了唇,把木匣推回:“我不能收,我买不起。” 看着她轻轻颤动的眼睫,谢惊棠轻声问:“灵仙子,你真的不需要吗?” 她需要。 光是天阙剑阁,就有阁主宿词与仙尊秦鹤月两位化神大能坐镇,更别提还有仙盟百宗,她若不能将气息藏到极致,绝无可能逃离玄真。 她问:“你有什么条件?” “我有什么条件......”谢惊棠重复了一遍,语气带着几分自嘲,“我都送上门来了,还能提什么条件?” 灵远道:“那你把东西收回去吧,我不能要。” 见她神色倔强,谢惊棠换了个说辞:“不如这样,我把法宝借给你,等你用完还我,再给我一百万灵石作为报酬,如何?” 灵远没说话,这个镯子的价值,远不止一百万。 他风轻云淡道:“这法宝我暂时用不上,借给你还能收取报酬,我并不吃亏。” 灵远沉默了很久。 终于,她低声道:“......好吧。”顿了顿,又轻声补充,“谢谢你。” “那你怎么谢我?”谢惊棠笑着问。 灵远取出储物袋,将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掏,灵石、法器、丹药,连那袋还没吃完的蜜灵果也搁在了桌上。 谢惊棠扫了一眼东西,目光又落回她脸上:“你这是全拿出来了,什么也没给自己留吗?” “嗯。” 看着她认真的脸,谢惊棠轻叹:“怎么这么可怜,还是收回去吧。” 灵远摇头。 他弯了弯唇:“灵仙子,我想要的,可不是这些。” “不......不是什么都可以用来做交易的。”灵远声音干巴巴的。 “干嘛怎么紧张?我又不会逼你卖身。”谢惊棠轻笑,语气半是戏谑半是认真,“我要是存了这个心思,初次见面就把你绑走了,何须现在这么麻烦?” 灵远蜷了蜷指尖。 “好了,把东西收起来。”他轻轻哄着她,“去给我倒杯茶吧。” 灵远坐了一会儿,把桌上零散的东西收了,起身去屋里取茶具。夜色渐深,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落,像笼了一层轻柔的薄纱。 她垂眸煮茶,动作利落又不失雅致,热气袅袅升腾,茶香在寂静的院里萦绕不散。 茶煮好后,她为他斟满一盏,自己也捧起一杯喝起来,两人谁也没有说话。 茶喝了一盏又一盏,直到壶中茶汤见了底,谢惊棠才起身准备离开。 灵远送他到院门口,他垂眸看着她,神情比月色还要温柔:“小远,我明日再来寻你,好不好?” 灵远轻轻应了:“......嗯。” ...... 送走了谢惊棠,灵远独自在石桌前坐了许久。 然后踩着月光,又回到了被窝。 她睁着眼睛,很久没有入睡。 脑海里,小白忍无可忍:“这个姓谢的究竟从哪冒出来的?!他根本不在我们的计划里啊!” “......我也不知道。”灵远轻声道,“可能人生就是......充满意外吧。” 21. 第 21 章 晨起推开窗,迎面是清新的空气,昨夜不知何时下了一场雨,院中的梧桐树叶被洗得油绿发亮,叶尖还挂着晶莹的水珠。 灵远深深呼吸几口,只觉神清气爽,她提剑走到院中,刚摆好起势,院门的禁制就响了起来。 拉开院门,谢惊棠站在门外,穿着一身竹青色的长衫, “早。”他开口,唇角已弯起了弧度。 “......嗯。”灵远飞快地应了,自觉地走到石桌前开始煮茶,谢惊棠悠闲地坐下,静静看着她。 不多时,茶香袅袅散开,灵远给他斟起一杯,便默默退到一旁站着。 “怎么低眉顺眼的?”谢惊棠笑着问。 灵远没说话,抬眸看了他一眼,又低下了。 谢惊棠无奈地摇摇头,端起茶盏浅啜几口,便取出一本账册翻看起来。 灵远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会儿,他看他的账册,她练她的剑,应该......互不打扰吧? 她走到一旁开始练剑,剑光流转,如寒星闪烁,偶尔余光扫过树下,那人始终低着头,专注地翻着手里的册子。 一套剑法练完,灵远打了清水洗脸,待回到院中,谢惊棠仍在看。 她想了想,觉得把债主这么晾着终归有些不妥,便走到他旁边坐下,也取出一本话本看起来。 阳光缓缓移动,透过枝叶的缝隙,在地上铺就一层淡金色的光斑。 灵远看得很快,没多久就翻完了大半本,故事的主角自捡到法宝逆天改命后,已经换了三任道侣、收了五个小弟、灭了两个宗门,她觉得索然无味,合上书。 目光落向一旁,谢惊棠眉目低垂,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也不知他哪来的耐性,能对着账本看这么久。 正兀自想着,谢惊棠忽然抬眸看来,眼带笑意:“无聊了?可要我陪你聊聊?” 这话听着怪怪的,也不知道是谁陪谁,灵远抿了抿唇,低声道:“你之前说的......帮我杀人的事,不必了。” 她现在不觉得他是在说笑了,得与他讲清楚,免得他真的杀去引虚峰。 谢惊棠温声道:“好。”顿了顿,又接着开口:“我也一件事要和你坦白。” 坦白......这个词可不一般,灵远看着他。 “我来天阙剑阁,是为了探查一桩辛秘。”谢惊棠淡然道,“我见你是阁主一脉的弟子,便想哄骗你一番, 借你的身份行事。 果然是别有用心。灵远微眯起眼,目光有些怨念,虽说早猜到几分,可他亲口说出来,胸口还是堵了一团闷气。 见她气闷的模样,谢惊棠笑着叹了口气:“谁料我忙活一遭,不但目的没能达成,反倒把自己搭进去了,经商这么多年,我还从没做过这么亏本的生意。” 本就是你居心不良,活该。灵远心里腹诽着,别过脸去。 谢惊棠望着她毛茸茸的发顶,觉得她像只不爱理人的大猫。指尖微动,想把猫抓来抱在怀里,又觉得可以继续尝试驯养,于是软着声哄道:“灵仙子,我已经改过自新了。” 灵远才不信他,依旧别写脸。 谢惊棠见状,又开口强调:“此事千真万确,绝无半句虚言。”心底却在暗自盘算:先试试怀柔的手段,若是行不通,再考虑用强。 毕竟他想要的,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这边,灵远忽觉有些凉飕飕的,她微蹙起眉,四下看了看,阳光正好,微风不燥,一切都很正常。 “怎么了?”谢惊棠关切地问。 “唔......没什么。”灵远摇摇头。 大概是错觉吧。 22. 礼物 灵远心头一紧,本能觉得危险。 这一瞬间,她无比清晰意识到:谢惊棠即使表现得再温和,本质上还是个掌控欲极强的人,在绝对的修为压制和数不清的人情债面前,她根本没有多少讨价还价的余地。 “过来坐好。”谢惊棠淡声道。 灵远抿了抿唇,走到他对面面坐下,谢惊棠暼了她一眼,拍了拍自己身旁的位置。 灵远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慢慢挪了过去,两人挨得极近,他身上的幽兰香气漫过来,将她团团围住。 她只坐了小半张椅面,脊背绷得笔直,像只随时准备逃走的猫,谢惊棠意味不明地笑了笑:“这么紧张做什么?怕我吃了你?” 灵远快速点头,眼神躲闪着不敢看他。 “紧张有用么?”他勾起唇,身子微微前倾,眸光愈发幽深,“小远,你不会以为欠了我的,还能全身而退吧。” 灵远喉咙发紧:“我会尽快把钱还你,我......”话没说完,对上他骤然深沉的目光,她心头一颤,慌忙改口,结结巴巴地解释:“我没有想要全身而退,我只是想试试能不能打败徐无思......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受伤的。” 她越说越小声,肩膀微微耷拉下去,谢惊棠看着她的模样,心头的愠怒终究散了大半,低声道:“我看看伤口。” 灵远身子一僵,伤在左肩,得褪开衣襟才能查看,不等她作出反应,谢惊棠的指尖已触上她的衣领,一粒一粒解开外衫的扣子。她下意识想躲,刚一动,他另一只手便按住了没有受伤的肩膀,将她牢牢固定住。 “别乱动。” 衣扣一路解开,衣衫被轻轻拉下,露出白皙的肩背,内里的小衣也露了一角,素净的布料贴着肌肤,勾勒出玲珑的轮廓。 灵远脸颊瞬间烧得通红,长睫不住地轻颤,连呼吸都忘了节奏。谢惊棠只是淡淡扫了一眼,没有多余停留,目光落在她负伤的肩上。 他将缠在肩头的纱布揭开,狰狞的伤口显露出来,深可见骨,贯穿大半个肩膀。他蹙起眉,取出自己带来的伤药为她敷上。灵远疼得直抽冷气,他放柔了声音:“忍一忍,很快就好了。” 敷好药膏,他重新缠好绷带,收尾时打了个漂亮的结,然后捞起她的外衫重新为她穿上。 温热的呼吸若有若无地拂过她面颊,灵远偷偷瞄了他一眼,被他抬眼抓个正着。 “好看么?”他轻声问,唇角微微弯起,看起来已完全不生气了。 灵远垂下眼,感觉伤口从灼痛变得麻痒,他的药见效极快,伤口已经开始愈合。她正想道谢,话音还未出口,一个轻柔的吻就落在了脸边。 她慌乱地眨着眼,另一侧脸颊也被亲了一口。 谢惊棠到底还是被那显露的一角乱了心神,欲望如同暗夜潮水,一波波漫涌上来。“小远......”,他哑声低唤,手缓缓揽向她的腰,灵远浑身一颤,猛地起身退开。 他眸色一暗,灵力几要吐出将她摄回来,又被飞快地敛了回去。像她这样的脾性,镇压并不能使她屈服,只会引发激烈的反抗,得不偿失。 心头掠过一丝遗憾,他藏住某些心思,若无其事地收回手,语气温温柔柔:“过来坐好,别扯到肩上的伤。” 灵远站在原地,迟疑着没动。 “小远。”他又唤了一声,这一声更轻,带着几分无奈的哄劝。 灵远这才慢慢坐了回去,依旧只沾了半张椅子。 谢惊棠弯了弯唇:“你的伤口每日都要换药,你行动不便,我让苗双来照顾你,如何?” 怕她心生抵触,他饶有深意地补充:“你放心,苗双并不是我的人,她是天阙剑阁弟子,我只是雇她来打理赌场。” 灵远假装听不懂他的暗示,点点头,下一瞬,一只手伸来,轻捏了一把她的脸颊 “好了,你安心在这休养,有任何事都给我传讯,听到了吗?” 她低应:“听到了。” ...... 谢惊棠离开小院,一路出了山门,剑阁严密的禁制在他眼中形同虚设。 小镇正值午市,街巷人来人往,他走进铺子里,径直走上二楼。 有人轻手轻脚地奉上热茶,一位中年男修走进屋内站定,静静等候。 谢惊棠慢饮两口茶,放下茶盏,望向这位中年修士:“礼叔。” 华礼上前一步,呈上一枚玉简,低声禀告:“少主,仙盟与凤族采购的物资大多是寻常修炼所需,唯有一类比较特别。” 谢惊棠接过查看,密密麻麻的物品清单在识海中展开,他逐样看下去,眉心微微蹙起,千年寒铁、虚空晶石、定界桩、锁灵链......全都是搭建高阶阵法的材料。 华礼在一旁补充:“按清单上的用量估算,这座阵法的规模,比四大仙门的护山大阵加起来还要庞大,而且这批物资的采购时间极为集中,恰好是两界大战结束后。” 大战之后,正是休养生息的时候,为何要采购如此大规模的铸阵材料? 谢惊棠陷入沉吟,片刻后,他忽然问:“九幽呢?九幽是不是也采购过类似的物资?” 华礼一愣,随即翻出另一枚玉简浏览一遍,神色凝重起来:“近几个月来,九幽确实采购过那几种铸阵材料,而且做得极为隐蔽,分散在各家商号。” “派人去查。”谢惊棠淡淡开口,“花镜尘近段时间去过哪些地方,接触过什么人。” “是。”华礼躬身低应,却没有立即退下,他迟疑片刻,说道:“少主,还有一事......阁内其他几位公子,近来似乎不太安分,密探传回消息,他们私下接触了好几位分阁管事,还偷偷打探您的行踪。” 谢惊棠没有言语。 他继续道:“此行我们是借巡察分阁的事由,若是在外停留太久,是否......” 谢惊棠缓缓摇头:“礼叔,玄真与苍梧暗 中布阵,连九幽都牵涉其中,此事非比寻常,主阁那边暂且不必理会,尽快查清魔域的事。” 华礼欲言又止,终还是应道:“是。” ...... 次日一早,苗双兴冲冲地去往问道峰,她在外门混了这些年,还是头一回登上主峰。 两侧古木参天,灵气浓郁如潮,连石头缝里长得都是灵草,她边走边看,心里暗暗咋舌。 刚转过一个弯,迎面就是几个巡逻弟子,为首一人拦住她的去路:“站住,你是哪峰弟子?来问道峰做什么?” 苗双赶紧停下,堆起笑脸:“师兄好,我是外门弟子苗双,来看望灵远师姐的。” 那人上下打量她一番,质疑道:“你一个外门弟子,怎么认识问道峰的人?” “之前在坊市有过几面之缘,灵师姐人很好,还照顾过我的生意......”她说着,掏出弟子牌递过去,“这是我的弟子牌,师兄可以查验。” 那弟子接过仔细看了看,又放出神识扫了扫苗双,练气五层,想也翻不出什么风浪。他挥了挥手:“上去吧,别乱走,天黑之前必须下山。” “哎,好好好,多谢师兄!” 苗双快步往上走,没走多久,又遇上一波巡逻弟子,这一回盘问得更仔细,连她跟灵远怎么认识的、认识多久了都问了一遍,苗双好说歹说,才终于被放行。 等她抵达灵远的小院,已过了大半个时辰。苗双瘫在椅子上,连灌了好几杯子茶,才稍稍缓过气,抬眼看向对面,灵远一身白衣,眉目清冷,整个人像一尊观音玉象,看着就让人心头一静。 苗双心头感慨:难怪能把人精似的谢老板迷得神魂颠倒。 忽然想起正事,她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木匣:“这是谢掌柜托我交给你的礼物。” 灵远看着匣子,有些犹豫,自从上次开出敛息镯,她都有点不敢接谢惊棠的东西了。 “他送了什么?”苗双心生好奇,“打开看看嘛!” 灵远一顿,掀开盖子,匣里躺着块储物玉佩,玉佩里装着......她探入神识扫了一下,眨眨眼,又收了回来。 苗双见状,好奇心更重了,圆溜溜的眼睛转来转去:“难不成送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莫非是那种......” 灵远被她的话呛了一下,连忙打断她的的想入非非:“你自己看吧。” 苗双凑近一瞧,顿时瞪圆了眼睛。储物空间有一间屋子那么大,里面摆满了衣裳和首饰,衣裳按颜色叠放,每一件都裁剪精良、面料考究,首饰更是琳琅满目,宝光晃得人眼花。 “这、这......”她咽了咽口水,“这得多少灵石啊......” 灵远也跟着想:这得多少灵石啊。 苗双双眼发直,喃喃:“灵师姐,你这生意,做得可真划算......” 灵远轻咳一声,生硬地转了话题:“多谢你专程来照顾我。” 23. 提点 宗门大比如火如荼的举行着,问道峰视野开阔,灵远只用坐在院子里,就能把水镜上的画面尽收眼底。 她挪了根藤编摇椅到树下,懒懒半倚着,手边搁着一碟灵果和一壶清茶。 到了决赛阶段,主峰弟子的优势便突显出来,他们有最好的师父指点,最合适的功法修炼,基础扎实无比,远远甩开旁人一大截,不是其他人不够努力,实在是平台差得太远。 灵远看着水镜里徐无思一剑将对手逼退三步,端起茶饮了一口,冷不丁地想:谢惊棠好几日没来了,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意识到自己的念头,她连忙把它驱逐出脑海,刚成功清空思绪,院门便响了起来。 谢惊棠推门走进,见她优哉游哉的模样,唇角弯起,灵远下意识想坐起来,被他轻按住肩膀。 “别动,好好歇着。” 他在她身旁坐下,打量她的面色:“你的伤怎么样了?” “好多了。” “这几日事务缠身,没来看你。”他自然而然地问,“有没有想我?” 灵远眼神飘忽:“......还行。” 谢惊棠笑了,挪动椅子往她身边靠了靠,两人紧紧挨着,微风穿过庭院,拂起灵远的一缕发丝,悠悠落在他的肩头。 谢惊棠取出一只琉璃杯,里头盛着清亮的液体,隐隐飘出几缕灵雾。 “尝尝看,特意给你带的。” 灵远接来抿了一口,滋味清甜,像蜜桃又像青提,一股灵流滑入腹中,轻轻冲刷过经脉,带着微微的凉意。 她不自觉地又抿了一口,眼睛微微眯起。 “好喝吗?”谢惊棠笑着问。 “嗯。”灵远想起那一匣子衣裳首饰,偷偷看了他一眼,还是不敢提归还的事。她在心里叹了口气,觉得自己大概是没什么出息了。 谢惊棠见她捧着杯子发呆,轻问:“还要吗?我这里还有。” 灵远摇摇头,把最后果汁喝完。 “这是红尘界特产的灵果,你若喜欢,以后我们栽些在园子里。” 灵远默默听着,心想:原来他来自红尘界吗? 谢惊棠顿了顿,放缓了语气,像在斟酌措辞:“小远,有些事我不方便告诉你,是怕你知晓太多,会招来无妄之灾,希望你能理解。” 灵远点点头,修真界探查的手段层出不穷,搜魂、读心、因果追溯,每一样都防不胜防,有时候无知确实是一种保护。 “那你呢?”谢惊棠轻问,“你也有什么事情不能告诉我吗?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故意输掉比赛,剑冢是多少修士求而不得的机缘,你是不是有什么苦衷?” 灵远垂下眼睫,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落在她脸上,明明灭灭。以她的身份,若是逃离玄真,一定会引来两界追捕,何必连累其他人? 她回道:“没有什么。” 谢惊棠看着她低垂的眉眼,没有再追问,只将一枚传讯玉佩塞进她手心:“若是遇到什么难以应付的事,就传讯告诉我,不要自己硬撑,知道吗? 灵远摩挲着玉佩上的桃花纹路,心头泛起一阵复杂的情绪。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道:“其实你不用对我这么好,我们也刚认识不久。” 谢惊棠闻言,伸手捧起她的脸,直直望进她的眼底,目光深邃而专注:“小远,你听好,我不是无缘无故对你好,我也有自己的企图。” 他压低声音,“而且我也没你想得那么好,为了达到目的,我可是什么都做得出来,所以记得给我传讯,知道吗?” 灵远眼睫颤了颤,轻应:“嗯。” “真乖。”谢惊棠笑着亲了她脸颊一下,灵远往后缩了缩,他便放开了她,两人静坐着观看比赛。 水镜中,对决已进入白热化阶段,擂台上剑光交错,灵力层层席卷,一浪高过一浪。 灵远盯着水镜,沉默许久,终是闷闷开了口:“你有没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谢惊棠想了想,觉得这样的细水长流也很有温情,便温声道:“没有。” 灵远抿了抿唇。 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将来我会千百倍报答你。” 她接连两句,都是想划清界限,谢惊棠眸底的笑意淡了几分,俯身凑近她的耳边,哑着声:“小远,你知道要怎么报答,我才会满意吗?” 灵远绞着手指:“我会还你灵石。” “我可不缺灵石。”谢惊棠低声道,将她垂落的一缕发丝撩到耳后,指尖擦过耳后那片薄薄的肌肤。 灵远身子微僵,结结巴巴地坚持:“不管怎么样,我会赚钱还你的。” 谢惊棠看着她紧绷的小脸,慢慢道:“这笔账不会有还清的一天,你还不清,我也不会让你还清。” 灵远还没完全品出他话中的深意,又听他悠悠补了一句:“再说了,你也不是赚钱的料。” 灵远有些不服气:“我只是......只是现在不太方便赚钱。” 谢惊棠忍笑摇头,故作认真地说: “灵仙子,我最喜欢跟你们这样的剑修做生意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前阵子有个剑修来找我买陨铁,我说这陨铁是上古遗迹里挖出来的,修真界独一份,他二话不说高价买走了。 “还有上上次,一个剑修来找我买剑胚,我夸这剑胚通灵,非心性纯正之人不可驾驭,他一听,当即掏了数倍的灵石,还觉得自己捡了便宜。” 灵远越听越觉得不对劲,这些说辞怎么莫名耳熟?什么“修真界独一份”,什么“只认心性纯正之人”,前世她买东西时,那些商贩好像也是这么说的? 谢惊棠还在继续:“最妙的是,剑修大多认死理,认准了一个卖家就不爱换,你今天卖他一柄剑,明天他缺丹药了来找你,后天他缺符箓了还来找你,你开多少价他都信,他还觉得你人实在。” 灵远:“......” 她艰难开口:“你说的......都是真的?” 谢惊棠挑了挑眉:“你觉得呢?” 灵远沉默了。所以她从前买的东西,根本不值那个价?她岂不是亏了好 多灵石? 想起她辛辛苦苦赚的钱就这么被坑走,一股闷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谢惊棠瞧她一副憋屈的样子,哪里还忍得住,当场就笑出了声。 灵远愤愤地瞪着他:“你怎么能这样?做生意哪有骗人的!” 谢惊棠一脸无辜:“生意场上,哪有什么骗不骗的?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罢了。” 灵远说不过他,端起桌上的茶灌了一大口。谢惊棠笑够了,见她脸颊微微鼓着,忙放软了语气:“好了好了,别生气,以后你想买什么,尽管来找我,我保证不骗你。” 灵远才不信他的鬼话,这人从一开始就想骗她,绝对是个奸商! 谢惊棠柔声道:“小远,过去是过去,如今我满心满眼都是你,事实摆在眼前,你还不信我吗?” 什么满心满眼,灵远的脸腾地烧了起来:“......你别胡说。” “我可没有胡说,”谢惊棠敛了笑,表情认真起来,“我是真心的。” 他的眼神太专注,直直落在她脸上,让她无处可躲,灵远别开眼,小声地应了:“......好吧。” 随即匆匆把视线投向水镜,“我不和你说了,我要看比赛了。” ...... 宗门大比落下了帷幕,喧嚣渐渐散去,生出几分曲终人散的萧索意味,灵远独自走在山道上,松风拂面,带着深秋的凉意。 她又收到了忘机的传讯,这位元婴真君虽然行事散漫,说话总没个正形,对她确实没有什么坏心。 她来到了第一次见面的大殿,连茶盏的位置都没怎么变,忘机坐在窗边,见她进来,朝她笑了笑,只是笑容里没了惯常的嬉皮笑脸。 灵远已经用行动表明了态度,拒绝了天阙剑阁的招揽,站在宗门立场,忘机固然觉得惋惜,可私下里,他很理解灵远的选择,对自己的亲人倒戈相向,终究还是太过残忍了。 忘机叹了口气,说道:“多余的话,我也不同你说了,如今两界局势稳定,你不必过于担心,只管安心修炼,护住自身便好。” 灵远躬身行了一礼:“多谢真君照拂。” 忘机沉默了一会儿,又道:“你天赋异禀,资质非凡,若专注修行,自有一番作为,莫要......沉溺情爱。” 灵远微微一怔。 忘机说:“秦鹤月,不是你的良人。” 灵远心弦颤动,脑海中,蓦地浮现另一个身影。 忘机沉声道:“筑基修士寿元三百余载,金丹修士可达千年,到了元婴境界,寿元便有五千年,世间化神大能,几乎寿与天齐。 “你现在还年轻,总觉得有些事很重要,好像无论如何也放不下,等再过个几百年,你就会发现,现在记挂的事有不值一提了。” “修行之路,太多漫长,漫长到......”他没有说完,又叹了一声。 灵远闭了闭眼,她当然懂得这个道理,因为她已经......不年轻了。 她再度躬身:“多谢真君提点,弟子铭记于心。“ 24. 果酒 御医诊了脉,又仔细查看了灵远额上的伤口,躬身回禀:“启禀娘娘,公主殿下落水时,头部不慎撞到池中山石,以致气血淤塞,记忆全失。” 皇后一听,顿时迁怒起裴疏云来,不过一个略有才名的臣子,哪里值得她金尊玉贵的女儿受这等苦楚? 眼见她美目含怒、似要发作,灵远抬手扶住额头,声音虚弱地低唤:“母后......儿臣头好晕......身上也乏得很......” 皇后见状,连忙收敛怒色,温言安抚一番,又亲自盯着灵远喝完药,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寝殿。 殿内恢复安静。灵远立刻尝试调动灵力,丹田空空如也,没有一丝灵气波动,她又试着外放神识,同样没有成功。 这具身体完全就是一个凡人,小白也不知所踪,好在有了失忆作掩护,可以解释她的性情变化。 ...... 接下来的数日,灵远明里暗里探听消息,终于搞清了此间的情况。 她如今是大周王朝的公主,封号“长乐”,作为当今圣上与皇后最小的女儿,自幼受尽宠爱,性子刁蛮任性,出了名的难伺候。 一次宫宴上,长乐见到了新科状元裴疏云,便一头陷了进去,自此非君不嫁,闹得满城风雨。 按理说,尚公主也算一桩光耀门楣的美事,可问题在于,这位裴状元早有婚约,他出身江南清流门第,未婚妻亦是门当户对的闺秀,婚约自幼定下。 当今圣上虽宠爱女儿,却也极为看重贤名,若强行下旨将公主嫁给一个已有婚约的臣子,岂非成了强夺人婿、罔顾人伦的昏君? 因此,任凭长乐如何哭闹,皇帝始终未曾松口,直到她一头扎进了太液池中。 终于捋清了前因过果的灵远:“......” 她无言抬手,按了按隐隐作痛的额角,心中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裴疏云,十有八九就是前来渡劫的秦鹤月。 而她,长乐公主,毫无疑问,就是话本里仗势欺人、胡搅蛮缠、非要拆散别人美好姻缘的反派角色。 给她这样一个身份,宿词是想告诫她不要痴心妄想,趁早断了对仙尊的念想? 那小白说得情劫,又该如何应验? 总之,灵远并不看好这桩强扭的姻缘,她能做的,也只有尽量得到秦鹤月的好感。如果能让仙尊感念,助她脱离剑阁,就再好不过了。 ...... 重重思虑中,时间一晃而过,转眼便到了大婚之日。 皇宫内外张灯结彩,红绸铺地,仪仗煊赫,送嫁的队伍浩浩荡荡,一直从宫门排到了公主府。 灵远身着凤冠霞帔,在震耳的喜乐中完成一系列冗长的礼仪,最终被送入了喜房。 夜深人静,红烛高烧。 灵远坐在床沿,头上的盖头闷得她有些发晕,长乐公主的体魄十分孱弱,吹点冷风都要头疼脑热,如今更是从凌晨起身便水米未进,胃里不停抽搐,眼前都饿出了重影。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轻轻推开,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她的面前。 她还来不及紧张,眼前的红色遮挡便被掀开,灵远抬眸望去—— 一名男子身着大红喜袍,宽肩窄腰,身形挺拔,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如峰,一双眼眸沉如冷玉,寂然无波,宛如谪仙临世,俯瞰红尘。 这相貌,不是秦鹤月是谁?灵远心头一时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修仙界的仙尊只是对她无感,这下倒好,渡场情劫,她成了拆他姻缘、毁他仕途的长乐,只怕他要对她恨之入骨了。 红烛映照着满室喜庆,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两人相对无言。 裴疏云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便淡淡移开,走到案前端起早已备好的合卺酒,回到灵远身侧坐下,将其中一杯递给她。 灵远迟疑了一下,伸手接过,学着他的样子,举杯穿过他曲起的手臂。 裴疏云垂眸,饮尽了杯中清液,灵远慢上一拍,也仰头将酒灌下,冰凉的酒液滑入空荡荡的腹中,让本就饥饿的胃更是翻江倒海。 灵远眼前发黑,大红帐幔开始摇晃起来,她闭了闭眼,待定下神,裴疏云已靠近过来,冷冽的气息笼罩了她,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触上了她衣领处的盘扣。 灵远一呆:“你干什么?” 裴疏云薄唇微启,吐出两个字:“圆房。” 灵远:“?” 她这才反应过来,一下子站起身,因为起得太急身子还晃了晃,语无伦次:“等、等等,你不是......不是......” 裴疏云面无表情,冷淡地看着她。 在这样的目光下,灵远也说不出什么了,两人已拜过天地,此刻再来赔礼道歉,也于事无补了。 她只能提议:“不如我们......各自歇息?” 裴疏云无可无不可地点头,起身步出喜房。 灵远独自站了半晌,目光落在桌案上,那里摆着一碟荷花酥,印着并蒂莲的图样,酥皮层层叠叠,在烛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 ...... 灵远捏着一块荷花酥吃得津津有味,腮帮子微微鼓起。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裴疏云走进寝殿,清冷的目光扫过来。 灵远吓了一跳,顿时被点心噎住。 “咳!咳咳咳——!” 她被憋得满脸通红,急忙冲到桌边,手忙脚乱地抓起玉壶连灌了好几口酒,这才将糕点冲下去。 一番折腾下来,她已是鬓发散乱,双颊嫣红,一双清亮的杏眼水汪汪漾起了泪光。 裴疏云就这么静立一旁,视线在她唇边的点心屑上停留一息,又极快地掠过。 灵 远捂着胸口深呼吸了几口,这才满面疑惑地看向他:“咳,你怎么......” 她一顿,忽然想到大婚之日,府里的下人定不会让公主独守空房,这位驸马爷,多半是被他们“请”了回来。 很难想象孤高的仙尊会吃这种挂落,灵远有些怜悯地看了他一眼,也不知二人成亲,是谁占了谁的便宜。 她环顾一圈,屋内并没有其他可以就寝的地方。既然情劫让他们做了夫妻......也罢也罢。 她伸手指了指着宽大的喜床:“今夜我们一人一边,井水不犯河水,如何?” 裴疏云微一点头:“可以。” 灵远完成了简单的洗漱,躲在屏风后换了寝衣,便自顾自地爬上床榻,一直滚到最里侧,闭上了眼睛。 一天下来,这副凡人之躯早已精疲力尽,不多时,她的呼吸就变得绵长均匀。 裴疏云脱去外袍,在她身侧躺了下来,两人隔着足以再躺一人的距离,他却觉得身旁少女的气息如此之近,带着清甜的香气。 就这么直到后半夜,睡熟的灵远翻身一滚,落进了裴疏云的怀里。红烛静静燃烧着,昏黄的光线中,他垂眸看她粉面桃腮的面庞。 就是这样一张不知愁苦的面庞,只需轻轻一指,就能彻底断绝他的前程。 他没有推开她,也没有其他动作,在红烛的垂泪里,闭上了眼睛。 ...... 灵远醒来时,身侧的床榻已经空了,裴疏云已穿戴整齐,静坐在窗边的梨花木椅上,默然望着窗外。 灵远虽已睡醒,仍觉周身乏力,这副身体自从湖里捞起来,便一直孱弱不堪。 在榻间又缓了片刻,她才慢吞吞地起身,也没叫侍女进来伺候,自己穿着鞋走到屏风后,摸索着换好了衣裳。 洗漱后,她坐在妆台前,镜中映出少女的面庞,肌肤莹白如雪,杏眼圆而清亮,眼尾微微下垂,透着一种纯然娇憨。 她拿起木梳,正准备随意挽个发髻,一直沉默的裴疏云忽然开口:“叫侍女进来梳吧。” 灵远侧过头,略带疑惑地望着他。 他喉结滚了一下,解释道:“你的发式该变了。” 她已经成亲,自然不能再梳闺中的发式了。 灵远不懂此中的弯弯绕绕,目光依旧懵懂,裴疏云没再解释,起身走到床边,从榻上抽出一方素白绸缎。 随后,他从袖中取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 灵远心头一惊:他竟随身携带这等利器!这是用来防身的,还是用来刺杀她的? 不等她理清思绪,便见裴疏云用匕首往指上一划,将鲜血涂抹在白绸上,完成之后,他就这么拎着白绸,清清冷冷地回望过来。 “咚”的一声,灵远手中的木梳掉在台面上,脸颊瞬间红透,杏眼微微瞪着,变得更圆了。 25. 情劫 梦醒之后,只有无尽的怅然——因为灵远得到了一个承诺。 谢惊棠出于某种目的来到天阙剑阁,如今目标达成,便要离开了。 但不能带她走。 他只留下一个承诺,一个不知期限的“有朝一日”,然后一走了之。屋顶上的酒与雨,温柔的轻语,沉醉的亲吻,全都像一场错觉。 酒醒时分,一切了无痕迹,仿佛从未发生过。 这算什么? 做出承诺的人,可以潇洒来去,只留下一个等待的人,不停揣测着承诺的重量......和真伪。 灵远迅速将他抛到了脑后,快得像在逃避。 宗门大比落下帷幕,本届魁首由徐无思夺得。大比之后,剑阁派出弟子参加仙盟问道大会,听说成绩斐然,继续延续着仙门之首的荣光。 苏应颜并没有一蹶不振,沉寂许久后再度突破,灵远远远见过她一次,发现她竟转修了无情道。 她再也没有主动找过秦鹤月,若无要事,仙尊当然也不会来找她,她修行已久,早有自己的体系,并不需要旁人指点。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灵远在被众人遗忘的角落里,每日雷打不动地修炼。 间隙时,她便蹲在小院中,随手捡一根枯枝,在地上漫无目的地勾画阵法,聊作消遣。 转眼就是三年,灵远的修为提升到筑基中期。 偶尔,在寂静的深夜,那个人会突然溜进脑海,她会忍不住想——为什么他不能少几分谨慎,多透露一些讯息给她?比如他究竟来自哪里?有着怎样的身份?又因为什么缘由必须离开天阙剑阁? 比如...... 他会离开多久...... 又要她......等待多久...... 在一个寻常的午后,灵远坐在院中的老树下,半阖着眼懒懒晒太阳。 许久没有说话的小白忽然道:“秦鹤月的情劫要来了。” “情劫?”灵远缓缓睁开眼,“他这样的冷清的人,也会有情劫?” 小白无语道:“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既有情,便有可能演化情劫。” 灵远点点头:“说得也是。” 她只当小白随口一提,再次闭上眼睛。 看她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小白忍不住问:“你不做些准备吗?” “准备什么?”灵远有些莫名。 小白叹息一声:“他的情劫,应在了你的身上。” 灵远直起身子:“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小白没有回答。 它没有在开玩笑。 灵远抿紧唇,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小白知道她在顾虑什么,没有开口。 良久,灵远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沾着的草屑,平静道:“走,我们去渡情劫。” 她要自己设法离开这里,不靠等待任何人。 ...... 情劫虽然听起来温和,其中凶险却丝毫不逊于雷劫。古往今来,多少惊才绝艳之辈因渡不过情字关隘,道心破碎,黯然陨落。 秦鹤月身为天阙剑阁的继任阁主,他的安危关系着整个宗门的兴衰,面对即将到来的情劫,剑阁上下自是如临大敌。 宗门长老合力推演,虽没能确切卜算出应劫之人,却也大致圈定了情劫降临的时间,众人经过商讨,决定将秦鹤月送往凡人界。 凡人寿数短暂,若情劫应在一个凡人身上,不管过程如何刻骨铭心,待秦鹤月劫满归来,恢复记忆,自会明白仙凡有别,一切皆是镜花水月。 若他执意不肯放手,也可成全二人相伴数十载,待凡人寿数终尽,红颜化作枯骨,历经生死别离的秦鹤月自然能勘破情关,情劫随之消散。 另一边,灵远着手制定渡劫计划,她疑问道:“你说的准备......具体是指什么?” “呃......”小白不太确定道,“好好梳妆打扮一番?” 灵远:“......” 她眉心一跳:“所以你只知情劫将至,对于具体细节、如何应对一概不知,是吗?” 小白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心虚:“我只是一个器灵,怎么有能力干预仙尊渡劫......你说对吧?” 灵远感到一阵无语:“难道只能呆在这里,等秦鹤月来寻我?” “那倒也不一定。”小白发挥聪明才智,“你也可以主动去找他呀,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嘛!” 灵远:“......” 能不能说点有用的。 ...... 冰天雪地,冷风扑面。 灵远踏着积雪来到了凌霜峰,叩响殿门,等了片刻,门拉开一条缝隙。 一名身着剑侍服的弟子淡淡扫了她几眼,态度十分冷淡:“请问何事?” “我有要事需当面禀告仙尊,烦请通传。” 弟子简短回答:“仙尊不在宫内。” 不在?灵远蹙了下眉,追问:“不知仙尊去了何处?何时归来?” “仙尊行踪,非我等所能过问。”剑侍说完,便径直关闭了大门。 灵远站在漫天风雪中,看着紧闭的宫门,在心底问:“你怎么看?” 小白弱弱地提议:“要不我们先回去等着?” 灵远等了几日,不见秦鹤月来寻她,便试图通过其他渠道打听他的消息,却一无所获。 这日,忽有一名剑阁弟子出现在院外,传话道:“凤师妹,阁主召见,请即刻随我前往主殿。” 阁主?宿词? 灵远心下一凛,她重生此界已有五年,从未与剑阁阁主打过交道,此时突然召见,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无数念头在脑海中闪过,她低声应了句“是”,整理了一下衣裙,便跟着那名弟子来到主殿。 殿内空旷高远,宿词负手而立。他的面部线条冷硬,深深凹陷的两颊使得颧骨格外突出,一双深邃的眼中毫无情绪,让人感到寒彻入骨。 他审视了灵远片刻,缓缓开口:“你可知,鹤月仙尊情劫将至?” 灵远心下一跳,不动声色地应道:“弟子不知。” 宿词继续问:“帝姬,你是否心悦鹤月仙尊?” 帝姬,他换了一个称呼,有何深意? 灵远谨慎地没有回答。 宿词并未在意他的沉默,只淡淡道:“若你有意,本尊可赠你一场机缘。” 话音落下,一点灵光从他袖中飞出,悬浮在灵远面前,那是一件巴掌大小的梭形法宝,表面铭着符文,散发出明灭的微 光。 “此物名为幻世梭,可助修士神念穿梭,于幻境中历练凡尘,体悟世情。” 神念穿梭?幻境历练? 灵远心念急转,在秦鹤月渡劫之迹给她这样一件法宝......宿词知道她是应劫之人? 她沉默一瞬,伸手接过幻世梭:“弟子确对仙尊心怀仰慕,若阁主肯成全,弟子感激不尽。” 宿词听着她的回答,眸中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 “能不能把握这场机缘,就看你自己了。”他饶有深意道。 ...... 回到僻静的小院,灵远布下禁制,盘膝坐在蒲团上,端详着手中的幻世梭。 宿词特意点破她对秦鹤月的心思,再用帝姬的身份暗示她与仙尊之间并非全无可能,最后赠予她穿梭神念的法宝......这简直是在引导她去接近秦鹤月。 此事处处透着诡异。 若宿词知道她是应劫之人,为何不直接将她送到秦鹤月身边?何必绕这么大一个圈子让她使用幻世梭? 而且,以她在天阙剑阁的境遇来看,很难相信宿词会有这份好心成全她,这说不定是一个陷阱。 可是她不得不应。 不管是为了完成小白的任务,还是为了离开这里,她都不能坐以待毙,情劫是一个转机,她必须冒险一搏。 灵远深吸一口气,分出一缕神念探入幻世梭,一股强大的吸力传来,将她的意识抽出,眼前的一切拉长、扭曲,化作破碎的光影。 意识不断下坠,最后沉入黑暗。 ...... 一种沉重的束缚感传来,仿佛灵魂被塞进一个狭小的容器。 灵远艰难地掀开眼皮,眼前是华丽的织金纱帐,空气中弥漫着厚重的药气,与沉香混在一起,压得人喘不过气。 嘈杂的人声涌入耳中。 “殿下?殿下您醒了?” “快!快去禀报娘娘!公主醒了!” 脚步声匆匆远去,灵远侧过头,床边跪伏着两名身着宫装的少女,低垂着头,看不清面容。 她感觉头昏脑胀,像是一团被搅乱的浆糊。 这是哪里?幻境? “我的儿——!” 一声呼唤打断了灵远的思绪,一名衣着华丽的妇人扑到床前,约莫三十八九的年纪,容貌极盛,一双美目红肿,盈满了泪水。 她攥紧了灵远的手,泣不成声:“我的儿啊,你可算醒了!你若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你叫母后怎么活啊!” 滚烫的泪珠滴落在手背,灵远微微一怔,怎会有如此真实的幻境? 皇后见女儿睁着眼睛表情茫然,以为她还在难过,忙用帕子拭了拭泪,挤出一丝笑容:“万幸你平安无事,我的儿,你别再伤心了,你父皇已点了头,答应为你和裴疏云赐婚了!” “母后已命钦天监看过日子,婚期就定在下月初六,你放心,母后已筹备妥当,定让你风风光光地出嫁!” 话至此处,看着女儿苍白的小脸,皇后再次哽咽起来:“我的傻女儿,往后可不能再做这样的傻事了,太液池的水这么冷,若真有个万一......” 灵远彻底懵了,脑袋嗡嗡作响。 裴疏云?赐婚?下月初六? 26. 长乐 裴疏云正在睡梦中,忽觉不对,电光火石间,一把擒住了来者的腕脉,发力一拽。 “呀!”一声低呼响起,紧接是沉重的闷响,“咚——!” 一个温软的身体摔在他身上,裴疏云愕然睁眼,发现灵远半趴在他胸前,一只手被他紧紧扣着,另一只手捂着额头,小脸皱成一团,唇间不住地溢出抽气声。 裴疏桐脑中空白了一瞬,随后反应过来,立即松开手,扶着她坐起。 “别碰,让我看看。” 他放轻了声音,轻拨开她额前的碎发,只见白皙的额头上,赫然鼓起一个青紫的包,正是方才被他扯倒时磕到了床柱上。 裴疏云皱紧眉头,立刻去矮柜前翻找,很快拿着一只青瓷药罐回到榻边,指腹蘸了药膏,低声道:“先涂一些化瘀消肿的药。” 灵远疼得说不出话,微仰起脸,冰凉的药膏触上伤处,她轻轻瑟缩了一下。 裴疏云动作一停,过了一会儿才重新涂抹,力道比方才更轻。 上完药,他将药罐搁在一旁,沉默地看了灵远片刻,低声问:“公主这是......想去练剑?” 灵远吸了吸鼻子,闷闷“嗯”了一声。 “怎么不唤醒我?” 她垂着眼:“我见你还在睡,就没想吵醒你。” 裴疏云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好,看着她额角核桃大的包,开口道:“稍后传太医来瞧瞧。” 灵远连忙摇头,“只是磕了一下,不用惊动太医。” 他默了默,道:“那今日便好好歇息,练剑之事,暂缓。” “啊?”灵远顿时忘了疼。 “你伤在额头,不可再剧烈活动。”说完又补上一句:“木剑我先替你收着。” 连剑都要收走?灵远睁大眼睛,一阵不忿涌上心头,可转念一想,她只是幻境中的公主,这位可是现实中的仙尊,顿时焉了下去,小声说:“......好吧。” 她无精打采地滑进被子里,身子一转,将脸埋进软枕中。 裴疏云站在榻边,望着被子里鼓起的一团,无声叹了口气。 ...... 到了午膳时分,裴疏云坐在花厅,迟迟不见灵远的身影。 “公主呢?” 侍女回话:“公主方才吩咐,午膳想在房中用。” 裴疏云一听便明白了缘由,她是怕额间的伤被人瞧见,消息传到宫中。 寝殿内静悄悄的,灵远正捧着话本看得入神,忽然指间一空,书被抽走了。 抬眼一看,裴疏云正立在榻边,垂眸看着她。 “怎么了?”她眨了眨眼,“有什么事吗?” 裴疏云喉结滚动,声音有些哑:“怎么不去用膳?” “我让人送到房里就好了,你先去吃吧,这几日都不用等我。” 灵远说完,见他仍静静站着,以为他是担心皇帝的口谕,又道:“过了大婚那几日,就没那么多人关注我了,一两日不一起用膳也不打紧的。” 裴疏云看着她青紫的额角,心口被轻轻拧了一下。 眼前这位是大周朝的嫡公主,母亲是中宫皇后,兄长是当朝太子,外祖是权倾朝野的镇国公府。却因为磕破了额头,躲在房中不敢出门。 因为......怕他被迁怒。 一团复杂的情绪压在胸口,他把书放在案上,俯下身:“我们去用膳。” “真的不用......我待会儿自己......”灵远话还没说完,身子一轻,就被他拦腰抱了起来。 裴疏云将人放在榻沿,屈膝蹲下,一只手握住她纤细的脚踝,另一只手拾起了榻边的绣鞋。 灵远一愣,脚立即往后缩:“我自己来!自己来!” 她慌忙弯腰去够鞋子,耳根发烫,口中连声道:“我自己穿就好,马上就好......你、你先去外头等我。” ...... 夜色深沉,烛火在帐外摇曳着温柔的暖光。 裴疏云穿着寝衣,乌发披在肩头,身上带着沐浴后的淡淡水汽,柔和了平日冷冽的气质。 灵远还在看白日没看完的话本,他拿起药盒,自然地在榻边坐下,低声唤:“长乐。” 灵远听话地挪过身子,将脸微微仰起,裴疏云蘸了药膏涂抹在她额上,目光扫过她手中的书,添了一句:“小心伤了眼睛,等白日再看。” 灵远心思还缠在话本里,闻言敷衍了两声:“嗯嗯。” 裴疏云眼中掠过一丝无奈,将药轻柔地推开。她的伤处已经消肿,青紫的印子更加显眼,明晃晃地印在白皙的额头上,女子最是看重容貌,更何况是金枝玉叶的公主。 他指尖顿了顿,低声说:“此事是我之过。” “不怪你,是我自己不小心。”灵远摇摇头。 上完药,裴疏云用软帕擦干净手指:“好了,早些休息吧。” 灵远却支着身子没动,眼神游移一下,支支吾吾道:“我们换个位置吧,我想睡外面。” 她的心思简直昭然若揭,裴疏云心下觉得好笑,又有些说不清的柔软:“公主为何要睡外面?” 灵远开始胡诌:“里面靠着墙,夜里凉,外面暖和些。” 裴疏云也不拆穿,手臂一伸就将她塞进被子里,自己在外侧躺下,灵远仍不死心,探出脑袋:“我半夜若要喝水,睡在外面更方便。” “公主殿下,”裴疏云隔着昏黄的光晕看她,“可要微臣服 侍殿下就寝?” 灵远顿时噤了声,缩回被子里不说话了。 第二日一早,便接到皇后召见的消息。 灵远坐在马车里,抬手碰了碰额间,面露担忧。鼓包颜色已经淡了一些,她还特意梳下几缕额发遮掩,但还是能看出端倪。 “母后果然知道我受伤了,待会儿过问起来该怎么办?” 裴疏云看她紧张得像是要拿她是问一般,安抚道:“公主无需忧虑,若是皇后娘娘问起,便照实回答。” “照实回答?”灵远眨眨眼,“难道要告诉母后,是因为我想从你身上跨过去,才不慎绊倒磕破了头?” 话音落下,车厢内有一瞬的寂静。 裴疏云微微一愣,此等闺阁之事,自然......不可为外人言。 他掩唇轻咳一声:“是臣思虑不周。” 灵远自顾自陷入了思索:“嗯......那我便说,是自己晨起时不慎滑了一跤,撞到了屏风上,怎么样?” 刚说完,她又兀自否认:“不行不行,这样显得你没看顾好我,母后更要生气。” 裴疏云低声道:“本就是臣照料不周,娘娘若有训示也是应当。” “就说你不在!”灵远眼睛忽然一亮,“就说我使唤你去帮我找书,你刚一离开,我就不慎拌倒了,没错,就这样说。” 想到了应对的说辞,她表情又轻松起来,掀开车帘,饶有兴趣地打量起窗外的景色。 裴疏云静静望着她,目光许久没有移开。 进了凤仪宫,皇后含笑受了礼,为二人赐座,闲话两句,她果然问起灵远额间的伤。 灵远按之前想好的讲了,皇后听完,目光在裴疏云身上停留一瞬,又落回灵远脸上,温和道:“原是这般,日后起居要更仔细些。” 就这么轻轻放过。 她转而吩咐嬷嬷:“去将南洋进贡的珍珠膏取来。” 药膏装在鎏金珐琅的小盒,皇后拉着灵远的手细细叮嘱:“这膏子能淡化疤痕,你带回去,记得早晚都要涂抹。” “儿臣知道了。”灵远甜甜应了。 又坐了一盏茶的功夫,皇后问了些公主府的饮食起居,灵远一一回答,偶尔裴疏云补充两句,气氛倒也融洽。 时辰差不多,两人便起身告退。 皇后最后看向裴疏云,语气平静:“府中诸事,还请驸马爷多费心。” 裴疏云迎着她的目光,郑重应道:“皇后娘娘放心,臣定当尽心。” 两人相携离去。 灵远脚步轻快,一步迈过高高的门槛,裴疏云微抬起手臂,又轻轻放下。 皇后目送两人的背影消失,脸上笑容淡去,化成一抹复杂的怅然。 27. 恨意 因着大婚,皇帝特意准了假,如今休沐结束,裴疏云重返朝堂。 他尚了公主,身份不同以往,官职也从翰林院修撰擢升为太仆寺卿,虽位列九卿,可明眼人都知道,这是一份远离中枢的清贵闲差。 与此同时,皇帝大力封赏裴氏,晋升了多位裴氏族人,尤其是裴疏云的嫡亲兄长裴长明,由工部员外郎拔擢为都水清吏司郎中,掌河渠航道,是个油水丰厚的要职。 裴氏一族恩宠加身,俨然有了新兴贵戚之象。 下朝回府后,裴疏云径直去了书房。灵远也收到了宫里递来的消息,默然看完,将信纸投进了火盆。 一个抱负远大的状元郎,如今前程断送,被困在锦绣牢笼中,这桩婚事虽惠及裴氏,却并不是他想要的。 不过皇帝的安排,不是她一个内宅公主所能置喙的,灵远看着跃动的火焰,轻轻叹了口气。 ...... 午时已过,送进去的午膳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灵远犹豫片刻,去小厨房提了个食盒,叩响书房的门。 门被拉开,裴疏云的身影出现在门后,他依旧穿着深青色朝服,眉眼间带着浓浓的倦色,看见是她,他垂下眼帘,低唤了一声:“公主。” “先用些午膳吧。”灵远轻声说着,提着食盒走了进去。 案牍上公文堆积,砚台里是新研不久的墨,她没有多看,径直走到小圆桌旁,将小菜一样样摆出来。 裴疏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还是坐到桌旁开始用膳,灵远站在一旁,等他吃完,上前收好碗碟,又取出一块干净的手帕,把圆桌擦干净。 裴疏桐沉默地看着她,目光追随她的动作,在她转身离开后,眼皮颤了颤。 ...... 一连几日,两人都没什么交集。 裴疏云天不亮就离府上朝,回来后匆匆用过午膳,便一头扎进书房,或是出府处理事务,直到深夜方归。 灵远也摸不准他是事务繁忙,还是故意躲着自己。 这日天光澄澈,是个晴好休沐日。灵远提着木剑走进庭院,裴疏云已在空地上练剑,剑光闪烁,如练如雪,看样子已经练了一会儿了。 灵远也不在意他没等自己,走到另一边,活动了一下手腕,开始练习直刺。 经过这段时日的习练,她的招式已有些样子,木剑刺出时带起细微的风声,也许再过不久,她就能成为一名像模像样的剑客。 她正畅想着,身后穿来裴疏云清冷的声音:“手再抬起一些,” “......哦。”灵远回过神,依言上抬手腕。 过了一会儿,裴疏云又道:“刺出时要用臂间发力。” 灵远当然知道这个道理,可这具身体实在孱弱,仅靠手臂的力量根本没法刺出凌厉的攻势。 她想着加强训练,胳膊自然会更有力些,于是又往前刺了两下。 裴疏云似是看不下去了,收剑走了过来,搭上她的肩膀帮她调整,引导着做了几个动作后,很快发现了问题的关键。 他沉思片刻,为她重新设计了一套巧劲发力的剑招,灵远依着指点尝试了几次,果然省力不少,心中不由叹服。 听闻秦鹤月是天生剑骨,确实非同凡响,即使失了灵力,依旧保有对剑道的敏感直觉。 裴疏云对她的招式略微感到满意,正欲再说什么,忽对上她憧憬向往的眼神,微微一怔,极快地移开了目光。 这边,灵远开始习练新的剑招,练着练着,忽有一股尖锐的坠痛从小腹传来,像有根皮筋拉到了极限,狠狠一绞。 “呃......”她持剑的手一软,弓腰按住了小腹。 裴疏云本已退开几步,忽见她痛苦的神情和捂在腹间的手,立即意识到了什么,将她打横一抱,大步朝寝殿走去。 “去备手炉,再煮一碗红枣汤来。”他沉声吩咐,侍女立即小跑着去准备。 他将人放在榻上,灵远已经痛得缩成一团,手脚发冷,额上直冒虚汗,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是来葵水了,来到此地数月,这还是第一次来葵水。 修真界早已斩去赤龙,这种疼痛实在陌生,她难受得深思恍惚,身体忽然一轻,整个人被一双有力手臂托起,下一瞬,落入一个温热的怀抱里。 裴疏云紧圈着她,手掌探入她的衣摆,隔着一层柔软的里衣,覆着小腹轻轻按揉起来。 灵远浑身一颤,她从未与男子有过如此亲密的接触,一下子睁大了眼睛:“不、不用,我......” 裴疏云并不理会,依旧动作:“放松,不要乱动。” 周身萦绕着他清冽的气息,腹间不断传来温热的触感,灵远紧绷着身体,手都不知道放在哪里。 觉察到她的无措,裴疏云反倒奇异地自在起来,他低下头,薄唇贴近她通红的耳垂,低声问:“有没有好些?” “好、好了,已经可以了。”灵远磕磕绊绊地回答,身后的胸膛似乎震动了几下。 裴疏云看着她烧红的脸颊,褪去华服与头衔,这位金尊玉贵的公主殿下,其实只是一个未经世事,被宠坏了的小女孩——看中了什么,就要不管不顾地抢过来。 从来不会考虑对方的心情。 感受这具身体的柔软,一种既是怜惜又充满阴暗的情绪在悄然滋生,他低问:“你有没有准备月事用的布帛?” 灵远胡乱应着:“准备了,你先放开我。” 裴疏云摇了摇头,空着的手倏地探下,扯住了她裙裾的系带,“你肯定忘了准备了,我来帮你——” “不行!” 灵远大惊,死死按住他的手。 “怎么了,长乐?”看着她惊恐圆睁的杏眼,裴疏云轻声反问:“你不是喜欢我吗?喜欢到不惜以死相逼,也要嫁给我吗?为什么不行?” 空气骤然凝固。 灵远听出了他 话里的嘲讽,一盆冰水从头浇下。她闭了闭眼,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推开了他,趿上鞋子就朝门外走去。 侍女捧着暖炉小跑回来,迎面碰见面色冷然的公主,再悄悄暼了一眼房内侧脸紧绷的驸马爷,犹豫了一息,转身追着公主而去。 ...... 侍女烧好炭火,伺候灵远换了厚衣,她喝下一小碗红枣汤,便钻进棉被里,怀里抱着汤婆子,脚下也蹬了一个。 腹部的绞痛逐渐平息,她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到了下午,侍女轻声禀报,说晚膳已经备好。 灵远系了件披风,捧着手炉去往花厅,隔着宽大的桌案,与裴疏云各自落座,相对无言。 灵远眼睑微垂,专注地看着面前的菜碟,依着平日的习惯用了些菜蔬肉食。 裴疏云慢慢吃着,目光几次落在她苍白的面上,喉结滚动,想问一句她的身体怎么样了——“啪”的一声,灵远已经吃好,放下银箸,径直回了寝殿。 他在原地坐了半响,起身去了书房。 春日的夜晚依旧有些寒冷,侍女在殿内又添了一盆银炭,灵远拥着棉被继续看话本。 因着白日睡得足,到了平日就寝的时间,她竟毫无睡意,又熬了几个时辰,抬眼一看滴漏,已近子时了。 她淡淡吩咐:“天晚了,去请驸马回房歇息。” 新婚燕尔便分房而居,传出去只会让旁人看了公主的笑话。 书房里,裴疏云听到侍女的传话,微微一怔。 没想到白日触怒了公主,她还主动来唤他。 他默然片刻,搁下笔。 寝殿内烛火明亮,灵远自然不会干坐着等他,早已钻进被窝。裴疏云洗漱后换了寝衣,在外侧躺下,两人隔着一段清晰的距离。 看着那抹单薄的背影,他顿了顿,开口打破寂静:“你还难不难受?” 灵远懒得理睬,闭着眼睛不动。 裴疏云心里不是滋味,他鲜少与人争执,更不用说口出恶言了,今早那番话,简直是昏了头。 他试探着朝她贴近些许,灵远感知背后的热源,往前挪了挪,快要贴近墙壁。 裴疏云心下一默,又退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灵远也慢慢挪回原地。 两人彻底没了动静,侍女轻手轻脚地进来,剪灭了最后一盏灯烛,室内陷入黑暗。 借着朦胧的月光,裴疏云勉强能看清她身影的轮廓,像山峦曼雅的起伏,总是让人情不自禁地驻足。 那起伏渐渐变得均匀和缓,应该是睡着了。 她的睡姿不似往日舒展,身子蜷缩在一起,是一个缺乏安全感的姿势。 裴疏云抬起手臂,环住了她的腰,轻轻一收,将她纤薄的身子拉进怀里,手掌往下一探,贴上了她柔软的小腹。 那里有个汤婆子,已经有些发凉,他不动声色地丢到一旁,换上自己的掌心。 28. 第 28 章 清晨,裴疏云特意在花厅多留了片刻,目光时不时飘向门口,灵远裹着一身披风进来,在侍女搀扶下落了座。 裴疏云斟酌着开口:“公主昨夜睡得可好?” 灵远先对侍女吩咐完想用的粥点,这才看向她,平淡地回了一句:“尚可。” 说完便移开了目光,喝起了热茶,裴疏云剩下的话堵在了喉咙里,只能默默坐在一旁,看着她用完早膳。 直到她离开花厅,也没能再搭上一句话。 他后悔对她说那些话了,“以死相逼”这个词实在太过刻薄,当日他被急诏入宫时,她已气息奄奄,连太医都摇了头,后来虽然奇迹般醒来,到底伤了根本。 他既已接旨尚主,与她拜了天地,便是她的夫君,无论这桩婚事缘起如何,他都该担起为人夫的责任,尽力经营,而不是一味沉溺过去,整日与她置气。 裴疏云越想越觉得不该,如今灵远恼了他,他不知如何才能哄她回转。他自幼勤读诗书,钻研政务兵法,可对这男女相处之道,实在是一窍不通。 他犹豫片刻,望向一旁的侍女:“公主平日喜欢什么?” 侍女愣了愣,从前在宫中时,公主喜欢的东西可太多了,时新的华服美饰,精巧的珠宝头面,稀罕的海外奇珍......可自打出了那件事,公主性子便冷清了不少,也不再热衷于游宴取乐了。 如今公主喜欢什么?她不敢随意回话,只得道:“回驸马,奴婢也不太清楚。” 没有得到答案,裴疏云只能自己思量。 她贵为公主,普天之下,想要什么得不到? 不,还是有一样东西。 即使得到了,也总是......不尽人意。 ...... 午后暖阳和熙,灵远坐在水榭边喂鱼,一把鱼食撒下去,锦鲤立即簇拥过来,搅动一池春水。 身后传来脚步声,斐疏云走到她面前停下,手里拿着一卷书。 “公主。”他的声音有些紧绷,“今日天气晴好。” 灵远点点头,又撒出一把鱼食,池中锦鲤扑腾得更欢,水声哗然。 裴疏云似乎下了很大决心,往前又挪了半步,低声道:“前几日是臣出言不逊,唐突了公主,公主金枝玉叶,蕙质兰心,臣所言绝非出自本心,实在是一时昏聩,口不择言,还望公主海涵。” 他自己都觉得这番话干巴巴的,忙将手中的书递出去:“臣近日寻得一本游记,记述了各地风物,颇有趣致,公主若有闲暇,或可一观,聊作消遣。” 灵远终于停下投喂,目光落在书本上,又抬眸看向他。裴疏云维持着递书的姿势,神情带着紧张,像个等待夫子考校的学生。 四目相对片刻,灵远接过书册,说:“知道了。” 没说原谅,也没有说其他的。 斐疏云眼神黯了黯,不敢再多说什么,只低声道:“池边风凉,公主勿要久坐。” 说罢又默默伫立了片刻,这才转身离去。 灵远望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将书搁在一边。 到了用膳时分,两人依旧沉默,安静地用完膳,侍女们撤下碗碟,奉上清茶。 灵远没有起身,见裴疏云也还坐着,便吩咐道:“你们都下去吧,不用在这里伺候了。” 侍女们轻声应是,鱼贯退出花厅,掩上了门。 “我们谈谈吧。”灵远淡声道。 裴疏云有些意外:“好。” 灵远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这几日我想过了,这桩婚事非你所愿,是我困住了你。” “过个一两年,待京中的风声淡些,我们便和离吧。” 裴疏云表情一僵,怔怔看着她。 她继续道:“你放心,届时我会向父皇解释清楚,父皇知道我的脾性,只会觉得是我任性反复耽误了你,对你只有愧疚之心。” “你脱了驸马这层身份掣肘,便能重回朝堂一展抱负,届时我会自请离开京城,回封邑居住。” 随着她一字一句,裴疏云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对了,”灵远忽又想到一事,“你从前那位......未婚妻,若你们有心,可以再续前缘,我绝不会阻拦,也会请父皇不要再追究旧事。” 裴疏云猛地站起身,死死盯着她。她娇美的面容上,神情平静得近乎漠然,他被这样的漠然刺痛,胸中升腾起前所未有的愤怒。 她希望他与其他女人再续前缘?那为什么要极力促成这桩婚事?为什么要打乱他的生活?为什么要——血气涌上颅顶,他竭力控制住怒火,大步一跨朝门口走去,一把拉开花厅的门,又重重甩上。 下人们听到声响,惊讶地看着含怒离去的驸马,又悄悄瞄了眼独自端坐的公主,大气都不敢出。 ...... 接下来的日子,斐疏云早出晚归,白日借公务之名在外用膳,夜里宿在书房,再也没有踏足主院一步。 消息悄然流传出去,京中本就等着看长乐笑话的贵女们,私下更是议论纷纷。看来再是尊贵的公主,嫁人之后,也只是个被夫婿厌恶的女人罢了。 灵远觉得裴疏云的心思简直无法琢磨,既然他怨恨长乐破坏他的仕途,她便顺着他的心意和离,让一切回归正轨,有什么不好? 世道对男子宽容,与公主曾有过一桩姻缘,并不会妨碍他建功立业,另娶他人,他为什么要这么生气? 如今他像是彻底厌恶了她,她也不想再待在这座冷冰冰的府邸里,日日对着他冰冷的表情。 心中萌生出去散心的念头,灵远左右思量,总算找到一个可以外出的事由。 马车驶出公主府,穿过喧嚣的街市,一路向城外而去。窗 外景致变换,从繁华的楼阁变成疏朗的田畴,远处青山如墨如黛,近处农舍炊烟袅袅。 远离了京城,连呼吸都顺畅不少。 灵远此去宝华寺为父皇母后祈求安康,这个理由无懈可击,任谁也挑不出错处。 宝华寺建于半山,古朴幽静,钟声悠远。 灵远戴着帷帽,沿青石台阶而上,山风拂来,带来松柏特有的清香,她深吸一口,只觉心境开阔,烦闷一扫而光。 京城虽然繁华,可她芯子里还是个习惯清静的修仙人,不喜生活在众人瞩目之下。等过几年,她是真想到封邑去,自由自在,远离尘嚣。 只是不知这个幻境会持续多久? 灵远摇摇头,不再去想。宝华寺住持得了信,亲自在门外迎接,她上了香,捐了香油钱,便在寺中住下了。 清晨听着钟声醒来,在山间小径散步,寻个僻静处练剑,闲暇时翻看自己带来的书卷,好不悠游。 ...... 这日午后,天色陡然阴沉下来,狂风大起,卷得沙石飞走。雷声滚滚而来,一声紧似一声,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落,顷刻连成一片茫茫雨幕。 斐疏云坐在官署里,面前摊开几份公文,许久没有翻动。窗外暴雨如注,一个突如其来的念头闯进他的脑海中: 这样的雷雨天,长乐会害怕吗? 这样骇人的雷声,连成年男子都有些心惊,她一个自幼养在深宫,如春日蝴蝶般纤弱美丽的少女,怎么经受得住? 而且府内不比宫中,她的母后兄长不在身边,连个能说贴心话的人都没有,她会不会正独自躲在某处,捂着耳朵瑟瑟发抖?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迅速蔓延,夺走了他全部心神。他再也顾不得什么公务,大步朝外走去。 “大人,雨势太大,您这是要去哪儿?”随从连忙上前询问。 “回府。”斐疏云丢下两个字,抓过纸伞,一头扎进雨幕。 马车在风雨里疾驰,雷声不断炸响,裴疏云的心始终悬在半空。 终于到了府门前,马车尚未停稳他便跳了下来,快步穿过回廊向内院走去。 院里安静得出奇,门前不见侍立的侍女,他抓住一个正从耳房走出的嬷嬷,问:“公主呢?” 嬷嬷被他紧绷的表情吓了一跳,忙道:“回、回驸马爷,公主三日前就出府了,说是去城外的宝华寺为陛下和皇后娘娘祈福。” 他怔然。 他竟然......一点也不知道她出了门。 “她什么时候回来?” “奴婢不清楚,公主并未交代何时回府。” 斐疏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任凭雨水打湿衣衫,灌进了心头,空空落落,又沉沉甸甸。 他这么急切地赶回来,她却不在。 她也不是一直都在。 29. 遇险 灵远不在府中,裴疏云刻意的早出晚归也失去了意义。 他又恢复了在府中用膳的习惯,独自对着满桌精致的菜肴,食不知味。 夜里躺在榻上,身旁的位置空了一块,他习惯性往那边探手,只触到冰凉的被褥。夜半醒来,辗转反侧,再难成眠。 他开始留意她离府的日子,八天、九天、十天...... 宝华寺祈福,需要这么久吗? 一日,裴疏云刚下朝回府,随从跌撞着冲进书房。 “大人!大人!” 惊惶的声音让他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霍然起身。 “京兆尹府急报,公主殿下的车驾在翠澜山道遭遇了劫匪!” 斐疏云耳畔“嗡”的一声,眼前发黑:“公主呢?!公主怎么样了!” ...... 山里刚下过一场暴雨,本就狭窄的山道充满泥泞。 一辆楠木车身、朱轮华盖的马车深陷在泥淖中,拉车的骏马被砍伤后腿,倒在血泊中哀鸣。 数十名护卫将马车围在中心,拼死抵抗着源源不断涌来的山匪,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战况异常惨烈。 劫匪首领独眼蹲在山坡上,紧盯着贵重的马车,眼底闪过贪婪的光。 “头儿,不对劲!”刀疤脸凑近过来,“这辆马车的规制,还有这些护卫的身手,瞧着不像普通商贾!咱们已经折了好几个弟兄了,再这么打下去,恐怕——” “有什么好怕的!”独眼啐出一口唾沫,眼中凶光毕露,“翠澜山是老子的地盘,就是神仙来了也是砧板上的肉!顶大不过一个官家小姐,干完这一票,足够弟兄们逍遥快活了!” 刚说完,放哨的斥候就连滚带爬地冲过来。 “头儿!不好了!官军来了!还有骑兵,黑压压一片,离这儿不远了!” “什么?”独眼面色骤变,窜到一块巨石上瞭望。远处烟尘滚滚,大队官兵疾驰而来,蹄声阵阵,声势浩大。 心猛地一沉,能引来骑兵驰援,这可不是普通官眷! 逃已经来不及了,只有挟持了马车里的人,才有一线生机。 “妈的,拼了!” 独眼抄起砍刀,几步窜下山坡,直扑向马车。近旁的护卫试图阻拦,独眼仗着一身蛮劲,抡圆了砍刀将其逼退,脚下一蹬,身体腾空跃起,强行撞入车厢。 车厢内光线昏暗,他还未看清其中情形,眼前忽然闪过一线银芒。 这是刀锋破空轨迹! 独眼汗毛倒竖,上半身拼命向后仰,锐意擦着他的头皮掠过,削断几根粗硬的发丝。 若非他反应神速,这一下已划开他的喉咙! 独眼惊出一身冷汗,迅速稳住身形,定睛看去—— 角落里坐着一名衣着华贵的少女,手中握着一把雪亮短剑,容貌嫣然娇美,一双眼却冷得骇人。 她没有任何废话,手腕一翻,第二剑已然递出,剑锋自下而上,角度刁钻,直取他的胸腹。 独眼又惊又怒,砍刀向下格挡,发出“镪”的一声。 “臭娘们!找死!” 他杀心大起,也顾不得什么挟持人质的打算了,砍刀带着恶风横削向少女的腰。 灵远向后一折,整个人如同没有骨头般贴着刀锋而过,手中短剑前探,一道凌厉的弧光抹向他的脖颈。 实在太快了!这狠辣的连击,根本不是一个深闺女子该有的身手! 独眼独目圆睁,眼睁睁看着银芒划过自己的脖颈,一股灼热的液体喷溅出来,他下意识伸手去捂,鲜血瞬间染红了手掌。 “嗬......嗬......”他想叫喊,只能发出漏气般的声音。 灵远面无表情,抬脚对着他的胸口一踹,独眼魁梧的身躯向后倒去,重重砸进泥地,溅起大片泥水。 所有山匪与护卫都在留意着车内的动静,此刻见凶悍的头领满身是血地从车里摔出来,俱是一愣。 恰在此时,大队骑兵赶至近前,刀枪闪亮,迅速控制住了场面。 裴疏云一马当先,官袍下摆沾透泥水,脸色惨白如纸,他第一时间看向马车,见车厢破了个大洞,车帘上血迹斑斑,呼吸都快停止了。 下一瞬,车帘被一只纤细染血的手挑起,灵远拎着短剑跃下马车,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在地上的独眼。 他被割破了气管,鲜血不断涌出,唯一的眼睛暴凸着,眼底布满血丝。 灵远没有弯腰补上一剑,而是抬起脚,踩上了他的咽喉。 绣鞋狠狠一碾!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独眼身体猛地弓起,眼中光芒消散,彻底软成一摊烂泥。 周遭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骇然看着这个身量纤细、本该柔弱堪怜的少女。 眼前一幕彻底打碎了裴疏云对她深闺弱质的想象,她不是翩然的蝴蝶,也根本不会惧怕风雨。 灵远面色平静,取出手帕,一根一根擦净手指。山匪进了马车,若不震慑一番,总有些人管不住自己的口舌。 她抬眼环视一圈,对着面无血色的京兆尹淡淡道:“起驾,回京。” “是、是,公主殿下。”京兆尹已然三魂丢了七魄,只会喃喃应声 。 公主?!!! 被按倒在地的刀疤脸眼白一翻,脑海中只剩一个念头:天杀的独眼!这回真把弟兄们坑死了!!! ...... 车队修整过后重新上路。灵远坐着新换的马车,行驶在队伍正中。 京兆尹骑马跟在后面,心里直发苦,公主在京郊遇袭,他身为京城治安主官,无论如何也脱不了干系,此番恐怕乌纱帽难保,搞不好还要下狱问罪。 他觑了一眼不远处裴疏云。 公主孤身遇险,这位驸马爷只怕也要吃不了兜着走,有了难兄难弟,京兆尹心里顿生安慰 不过……想起公主漠然踩断匪首喉咙的一幕,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如此狠戾的公主,驸马爷不愿亲近,也是人之常情。 因剿匪耽误了不少时间,今日赶不回京城了,一行人只能在驿站住下。 灵远对此倒没什么所谓,唤人烧了热水洗尽血污,换了身干净衣裳,侍女拿着干棉巾,战战兢兢地替她绞着头发。 门被轻轻推开,裴疏云走了进来,对侍女道:“你先退下吧。” 他走到侍女原先站的地方,捡起棉巾,继续替她吸干发梢的水汽。 他动作轻柔仔细,一缕一缕,轻轻牵动着头皮,灵远小小地打了个哈欠,眼睛微微眯起。 裴疏云的表情柔和下来。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长发终于干透。 灵远准备回房歇息,刚站起身,衣袖被一只手轻轻拉住。 抬头对上裴疏云的视线,他的眼神很深,低唤了一声:“公主。” 灵远安静地等待下文。 裴疏云望着她平湖似的眼睛,心绪复杂翻涌。自成婚以来,他从未尽到为人夫婿的责任,此番若不是他刻意冷落,她根本不会独自出京、身陷险境。 “今日种种,皆是臣的过错,还请公主恕罪。” 什么罪不罪的?灵远摇摇头:“没关系。” 她只想快点回去睡觉,拽了拽自己的袖子,没拽动,只能又抬眼看他。 “长乐,我……”想起白日发生事,后怕悬得心口发疼,裴疏云喉结滚动,哑着声:“是我错了,你不要再生我的气了,好不好?” 灵远抿了抿唇。 她是带着目的前来应劫的,这里是幻境,她没有必要当真,更没有必要生气。 她轻一点头,同时手上发力,总算将袖子拽了回来。 终于可以回去睡觉了,她眉眼舒展,转身就想走。 下一瞬,身子一轻,整个人被裴疏云拦腰抱起。 30. 晚上 裴疏云紧紧抱着她,像怀抱此生最珍贵的宝物。 灵远不自在地动了动:“我自己可以走。” 裴疏云却将手臂收得更紧,低声道:“别急,我们这就去就寝。” 什么别急,她只是想去睡觉而已,怎么被他讲的像是要去......灵远脸颊微热,再次扭动身子,试图挣脱。 裴疏云眼底一片柔和,下巴轻蹭了蹭她的发顶,又低低说了一遍:“别急。” 走进内室,他撩开帷幔,将她放进床榻里侧,骨节分明的手指探向她衣带,便要替她褪去外衫。 灵远急忙去捉他的手,声音有些结巴:“我、我自己可以的,不用你伺候。” 看着她涨红的面颊,裴疏云忽然笑了。 他平日总是一副清冷疏离的模样,此刻笑起来,如冰雪初融,有种动人心魄的俊朗,晃得灵远微微一怔。 下一瞬,裴疏云吻住了她的唇。 他的眉目在眼前放大,清冽的气息笼罩下来,唇齿相依,气息相融。这样的接触,远比单纯的肢体触碰更亲近、更私密。 灵远睁大了眼睛,只要一想到这个人是秦鹤月,她浑身都僵硬了。 手下意识抬起,抵上他的胸膛,裴疏云就势退开些许,眸中跃动着火光,紧紧锁着她。 “长乐,你是我的妻子。” 妻子.....灵远被这两个字烫得心尖一颤。 如果秦鹤月爱上她,她是不是就可以逃出天阙剑阁了? 眼睫微颤,她羞赧地应了一声,裴疏云呼吸一乱,俯身又覆了上来,手探入衣摆,抚上了她的腰。 灵远浑身一个机灵——这这这就太超过了!她连蹬了几下腿,身子直往后缩,裴疏云此时也反应过来,急忙收回手。 这是在驿站,怎能如此唐突?他心下懊恼,拉起被子将她裹好,耳根红了。 “此处简陋,委屈你了,先将就一晚,明日一早我们就回京。” …… 进京后,灵远并未返回公主府,而是马不停蹄地进了宫。 皇后听闻公主遇袭,险些急晕过去,此刻见女儿完好无损地站在面前,眼眶当即就红了。 “你这孩子,真是吓死母后了。” 灵远手足无措地宽慰着她,又是撒娇又是保证,皇后才渐渐止住了泪。 自落水后,女儿像是忽然长大了许多,皇后既感欣慰,又隐隐觉得心疼。她知道长乐此来,一是为了报平安,二来......还是为了驸马。 果然,见她情绪平复,灵远便小心翼翼地提起遇袭的事,话里话外,全是在维护裴疏云。 皇后恨铁不成钢地戳了戳她的额头: “长乐,你让裴疏云自己去翰林院瞧瞧,里头有多少状元熬白了头,也没能得到重用!他年纪轻轻就位列九卿,裴家更是得到天大的好处,他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灵远只能陪着笑脸:“母后息怒,此事真的不怪他。是儿臣坚持要去宝华寺,他拗不过儿臣,后来也是他带兵及时赶到,剿灭了山匪。” 皇后听她如此维护,不禁长叹一声: “罢了,此事不宜声张,对外便说你与驸马一同出京散心,路遇山匪作乱,驸马率护卫将其剿灭,护驾有功,你父皇那里,本宫会去分说。” 灵远心头一轻:“谢母后!” “长乐。”皇后担忧地看着她,“你为他付出这么多,值得吗?” 灵远顿了顿。 她不知道对真正的长乐而言,为一个男人跳湖值不值得,但对她来说,她会抓住一切机会,摆脱受制于人的处境。 她没有回答,只是福了一礼:“母后,儿臣告退了。” ...... 一场风波,就这样轻轻消弭于无形。 圣上嘉奖裴疏云剿匪有功,此事便有了定论。 京兆尹被罚了一年俸禄,私下与同僚感慨:“这人跟人啊,真是不同命,本官就是输在没有一张好皮相,没被公主一眼瞧上!” 下朝后,裴疏云径直回了公主府。 庭院里绿意葱茏,灵远穿着轻薄的衣衫,正在树荫下练剑。 裴疏云驻足凝望。她有双沉静如水的眼眸,还有身一往无前的气势,剑出无回,凌厉决绝,一点也不像金枝玉叶的公主。 灵远察觉他的目光,收住剑势,走到他近前:“怎么样?父皇没有责罚你吧?” 裴疏云摇头,不仅没有责罚,还受到了嘉奖。 “那就好。”她说。 哪里好?遭遇这样凶险的事,还在为他着想。裴疏云取出帕子,替她擦拭额角的薄汗。 “还练吗?” 日头越来越烈了,灵远说:“不练了。” “那我们先走一走,再去用午膳。” 他自然地牵起她的手,灵远的目光落到两人交握的手上,踩着他的影子,顺着小径慢慢往回走。 ...... 夏日逐渐临近,午后炽阳高挂。 灵远看了会儿书,眼皮渐渐沉了,她合上书本,慢吞吞地走向寝殿。 裴疏云见状,也放下手中公文,起身跟了上去。 伺候的侍女见公主与驸马一前一后进了里屋,立即很有眼色地退下。 裴疏云跨过门槛,回身关上了殿门。灵远一边解着发钗,一边有些莫名地看他——他平日并没有午睡的习惯,怎么今日忽然跟过来了? 她眨了眨眼:“你……” 裴疏云几步 上前,俯身抄过膝弯,将她抱了起来。 走到床榻边,他将人抱坐在自己腿上,揽在腰间的手臂一收,将她牢牢锁在怀中。 怀中的人又香又软,抱上了便舍不得撒手,裴疏云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他竟然就这么跟了进来,还做出这样逾礼的事。 但他马上想到,她是他拜过天地、名正言顺的妻子,他想抱她,想吻她,想与她更亲密,有什么不可以? 灵远愣了好半晌才回神。 她扭头望向窗外,天光大亮;又转回头,睁大了眼睛看着裴疏云。 他被她的反应逗笑了,低哑地补上一句:“白日……看得清楚些。” “你、你——” 血液轰然涌上脸颊,灵远难以置信,平日端方持重的裴疏云,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裴疏云笑着托住她的后脑,低头覆上她微张的唇瓣,轻轻吮吻。两个人一同倒向床榻,碧色纱帐被动作牵动,如水波轻轻晃荡。 裴疏云动情地吻着,许久,他退开些,哑着声:“长乐,我们还没有圆房。” 灵远瞬间忘了呼吸:“圆、圆圆、圆房?!” “成婚数月,尚未圆房,是臣失职。” 臣失职……他连失职都出来了!灵远脑子嗡嗡作响,干巴巴地道:“这怎么能算失职……我、我前些日子病了一场……而且我们、我们之前也有些误会……” “所以,”裴疏云接过话头,“如今公主身子大好,我们也重归于好了。” 他望着她躲闪的眼,极轻地笑了一下:“应当补上。” 灵远几乎要脱口而出:不必补!又想到他们已结为夫妻,圆房是天经地义的事。可她并不是真正的长乐啊! “太亮了,对,现在太亮了。”她胡乱找着理由。 裴疏云答应地很是干脆:“好,那便等晚上。” 他抬手放下床帐,帐纱隔绝了大半日光,周遭陷入一片朦胧的昏黄。 “现在呢?” 现在什么?灵远瞪着他,这人怎么会有这样不正经的一面! 裴疏云含笑替她脱去鞋子,拉过被子将两人盖住,放柔了声音:“时候不早了,快睡吧,我陪着你。” 灵远被他圈在怀里,满脑子胡思乱想,意识渐渐模糊,沉入了梦乡。 ...... 醒来时,光线愈发昏暗。灵远迷迷糊糊地动了动,发现自己依旧被裴疏云抱着,连姿势都未曾变过。 她悄悄抬眼打量他,他阖着眼,呼吸平缓,像是还没睡醒。 看着看着,灵远忽然想起他那句“那便等晚上”。 等、晚、上! 她猛地坐了起来。 晚上……还有几个时辰? 31. 赴宴 在灵远的忐忑中,夜晚降临了。 府中灯笼一盏盏亮起,灵远坐在榻沿,指尖绞着衣带,心事重重。 长乐一心痴念裴疏云,不可能拒绝裴疏云圆房的请求,她该找个什么理由拒绝才不显得古怪?身子不适?练剑乏了?还是干脆假装睡着? 正胡思乱想着,门轻轻开了。 裴疏云走了进来。他刚沐浴过,长发松松束在脑后,周身带着皂角的香气。 香气越走越近,在她身前停住。 “在想什么?” 灵远摇头,说不出话。 他在她身侧坐下,伸出手,覆在她的手背上。 灵远猛地一抖,裴疏云捧起她的脸,吻住了她。 他吻得很轻,薄唇温柔辗转,像是在无声确认。 不一会儿,他就退开了,垂眸看她。榻边点着一盏小灯,柔光下,她清凌凌的眸子不停闪躲。 裴疏云低问:“你可是害怕?” 灵远用力点头。 他沉默一瞬,斟酌着词句:“宫中教导礼仪的嬷嬷,没有与你说过......夫妻之事么?” 灵远眼皮颤了颤。 裴疏云略一思忖,起身走到矮柜旁,略作翻找,拿出了一本绸缎包裹的册子。 灵远趁此间隙想要逃离此地,刚走没几步,腰间一紧,又被他捞了回去。 裴疏云将她抱坐在腿上,声音认真:“此物名为避火图,女子出嫁时,常以此物教导房中之事,你既不知,我教你。” 说着,他翻开图册,指尖点在第一页,平声讲述:“此为肌肤之亲,男子与女子,身体构造不同,阳阴和合,当循循缓进......” 灵远满脸震惊,羞耻得浑身发烫。 真是太荒谬了!待幻境结束,这要她如何面对秦鹤月! 她立即闭上眼,恨不得就地消失。 裴疏云察觉她的抗拒,语声一停,疑惑涌上心头。 他已仔细讲解清楚,只要男子温柔以待,并不会有太大不适,她为何还如此抵触? 莫非......是害怕生育? 是了,女子生产,自古便是鬼门关前走一遭,她年纪小,身子又因落水亏损过,是他思虑不周。 他将避火图重新用绸缎包好,放在一旁,将缩成一团的灵远紧紧抱在怀里。 “你年岁尚小,身体也需仔细将养,此事不急在一时。”他安抚地拍拍她的背,“时辰不早了,你安心睡吧。” 说完,他吹熄了烛灯。 黑暗里,灵远听见他起身的窸窣声,门扉轻轻开启,又轻轻合上。 她独自躺在宽大的床榻上,感觉一切真是难以言喻。 过了好一会儿,裴疏云才回到寝殿,他已沐浴整理,又变回了一丝不苟的裴大人。 他在榻边坐下,摸了摸她的脸颊:“怎么还没睡?” 灵远对上她目光,他清亮的眼眸里没有不耐,只有温柔与专注。 她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翻了个身。 ...... 裴疏云不知怎的,如今一下朝就回府,还时常跟在灵远身后,简直是走到哪跟到哪。 灵远有些应付不来,又想往外跑了。 她看着案上堆了一摞的帖子,挑挑拣拣,选出一张:安阳长公主的赏花宴。 安阳长公主是当今圣上的嫡姐,地位超然,且与皇后关系亲近,于情于理,她都该去露个面。 裴疏云得知灵远要外出赴宴,面上掠过一丝不悦。 这表情消失的太快,灵远眨了眨眼,以为自己出现了错觉。 裴疏云将请柬还给灵远,平静道:“既是长公主相邀,自然该去,多带些伺候的人,早些回来。” 灵远狐疑地点点头,心中莫名有些打鼓。 转眼到了赴宴之日。 安阳长公主府邸前车水马龙,灵远的公主銮驾一到,周围车马纷纷避让。她今日身着蹙金绣牡丹的宫装,云鬓高绾,钗环熠熠,在侍女搀扶下步下马车,缓缓步入宴场。 侍从高声通传:“长乐公主到——” 在场女眷纷纷起身,朝着灵远敛衽行礼。 灵远目不斜视,一路地行至主位前,对着安阳长公主微微屈膝,“侄女给皇姑母请安。” 安阳长公主年近四旬,保养得宜,面容和善。她笑着地拉过灵远的手,见她举止沉静,不复往日的骄纵跳脱,心下不由感慨,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我们长乐嫁了人,果然是长大了,瞧着更稳重了。” 灵远心头默了默。 安阳长公主自然知晓她失忆一事,见她如此,也不再深谈,吩咐侍女道:“好生伺候公主殿下。” 灵远在自己的席位上落座。几位关系亲近的女眷上前搭话,言语间多是恭维她容光焕发、衣饰华美,无人敢提及大婚相关的话题。 场中人谁不知晓,这位公主的驸马,是如何抢来的,众人言辞谨慎,生怕触了她的霉头。 灵远听着不着边际的奉承,随意应和了两句,便将目光投向满园芳菲。 宴会开始。安阳长公主简略致辞几句,便笑着让众人自便,尽情游园赏花。 宾客们三三两两散开。灵远在园中闲逛,穿花拂柳,心情松快。 路过一片清静的竹林,一位容貌秀丽的贵女小跑过来,朝她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臣女给公主殿下请安。” 灵远脚步微顿,认出这是某个翰林家的女儿,似乎姓苏,她略一颔首:“苏小姐有事?” 苏小姐抬起头,飞快地觑了一眼灵远身后的侍女,压低声音:“殿下,臣女近日偶然听得一些消息,是关于......那位姜家小姐的。” 灵远眸光微动,“姜家小姐?” “便是......便是那位,原先与驸马爷定过亲的,姜白竹姜小姐。” 她一边说,一边小心观察着灵远的神色: “听闻她自殿下大婚后,便一直闭门不出,郁郁寡欢,前些日子更是放出话来,说 此生非裴大人不嫁,若不能如愿,便要削发为尼,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如今外头......都有些风言风语了......她这般举动,岂不是存心要让人觉得殿下您......” 灵远静静地听着,待她说完,淡淡开口:“本宫知晓了,有劳苏小姐告知。” 苏小姐显然没料到公主会如此平静,准备好的的说辞噎在了喉头,只得讷讷行了一礼:“是臣女多嘴了,殿下恕罪。” 灵远不再多言,径直从她身侧走过,苏小姐站在原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天色渐晚,霞光染红天际。 众人重新入席,开始宴饮。席间丝竹悠扬,觥筹交错,几位闺秀即兴赋诗,歌咏繁花盛景,引得安阳长公主连连称赞。 宴席终了,灵远向安阳长公主拜别,长公主拉着她的手又嘱咐了几句,这才放她离开。 门前广场上,各府马车有序地等候,灵远的公主銮驾规制显眼,停在最前方。 几位年轻贵女聚在一处,正频频朝某个方向张望,彼此交换着眼神,低低议论着什么。 灵远随意抬眸,朝她们的视线望去。 只见华贵马车旁,立着一道颀长身影。裴疏云身着月白常服,玉冠高束,眉目清俊,高冷如天上明月,皎然出尘。 灵远只一出现,他的目光就落在她身上,眸光深处似有清风拂过,漾开动人的涟漪。 正偷眼望他的少女,在这无声的注视中,渐渐失了声息。 灵远走到他近前,裴疏云垂眸看她,低问:“累不累?” 灵远摇摇头。 他扶着灵远登上马车,车帘落下,杜绝窥探的视线,只留下几句零星议论。 “不是说,公主与驸马感情不睦么,瞧着不像啊。” “是啊,方才裴大人的眼神......” “许是在外人面前,总得做做样子?” ...... 天色已经暗沉,长街灯火亮起,照进车厢。 裴疏云看了灵远半晌,沉吟道:“你有话要说?” 灵远想了想,坦诚道:“今日在宴上,听闻那位姜家小姐,似因心境郁结,有意......出家。” 裴疏云沉默片刻,低声道:“此事我已听闻。” 看他反应平静,灵远拿不准这是心死了,还是看开了,说:“此事是我对不住她,若有什么是我能帮忙的,我愿尽力。” 裴疏云看着她,问:“若她要你归还婚约,你也尽力吗?” “这个不行。” 灵远不假思索,如今他们关系转变,她自然没有拱手相让的道理。 裴疏云眼底掠过笑意,柔和了他的清冷。 “别担心,我已修书给她兄长,请他多加劝导,望她能另觅良缘,莫要一时冲动走了极端。” “信我前几日便已拟好,公主可要阅看?” 灵远摇摇头,心底涌出一丝小小的雀跃。 车轮辘辘做响,朝着府邸驶去。 32. 甘愿 夜色将散未散,东方晕开一线浅浅的鱼肚白。 灵远半梦半醒间,觉得身子发冷,她瑟缩一下,往身侧依偎过去,裴疏云自然地圈住她纤薄的脊背,将人紧紧揽进怀里。 寒意顷刻消散,灵远又往他怀里缩了缩,眉眼舒展,再次沉入浅眠。 直到腹间传来一阵坠痛,温热粘腻的触感从身下传来,她猛地睁开眼,掀开锦被一看—— 一摊猩红的血迹在锦缎上洇开,洁白的寝衣染上红痕,连裴疏云的衣上也蹭了几道印子。 她无措地僵在原地,一时不知该如何处理眼下的状况。 裴疏云也醒了过来,瞥见灵远慌张的神色,揽身将她抱了起来。 “没关系,让丫鬟进来收拾。” 他抱着她步出里间,在窗边的软榻上坐下,拿起绒毯将她仔细裹住。 灵远犹在懊恼,眉心微微蹙起,羞窘的红晕怎么也褪不下去。裴疏云低头,薄唇一下下啄吻着她的眉心,手掌轻轻拍抚她的后背。 侍女们低着头进进出出,他就这么旁若无人地安慰着她,清冷如谪仙一般的人,也会有这样动人的柔情。 下人们偷眼瞧见这一幕,心中不禁暗暗感慨,外头都说驸马爷性情冷淡,不过是旁人不值得他动容罢了。 被褥重新换过,室内点上熏香,驱散了淡淡的血腥,两人换过衣裳重新睡下。 天色又亮了一些,窗纸透进青白的光,仍是四下寂静、众人安睡的时辰。 裴疏云依旧怀抱着她,手掌贴着小腹轻轻揉按,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不断传来 如同一个最寻常的清晨,什么也不曾发生,在这样的静好中,灵远的困窘一点点消散,睡意又涌了上来。 裴疏云轻吻她的额头,声音低柔得像一声叹息:“再睡会儿吧,殿下。” ...... 晨光越过窗棂,在室内笼上一层柔和的曦辉。 裴疏云凝视着怀中人的睡颜,她莹白的肌肤上覆着一层细小的绒毛,被晨光染成淡淡的金色,脸颊枕在他臂间,软软的陷下去一小块。 他不禁伸出指腹,极轻地蹭了下她颊上的红晕,灵远迷迷糊糊地往里收了收脸,躲开他的手指。 他心中一柔,满腔的爱怜几乎要满溢出来。 虽说女子及笄后便可婚嫁,但心疼女儿的人家,都会定下婚约后多留一两年再出阁。他金枝玉叶的小公主,大周朝最宝贵的明珠,却刚一及笄就嫁给了他。 她对情事懵懂,连月信来了都手足无措,作为她的夫君,他自然要千百倍的体贴呵护,教她一点点识得人事,护她一生周全,无虑无忧。 他在发顶落下一个亲吻,灵远不知梦到了什么,又往他胸前蹭了蹭。 ..... 在井然忙碌、鸟鸣欢快的时候,灵远终于睡眼惺忪地醒来,视线虚虚落在他身上,嗓音犹带初醒时的软糯: “......你怎么没去上朝?” “今日在府中陪你。”裴疏云轻问,“身子还难不难受?” 灵远点点头,浑身又重又乏,眉间不自觉带出些委屈。 裴疏云将她抱起来一些,让她半靠在自己怀里:“我让人去请周太医,他在妇人科颇有造诣,请他为你开方调理。” 灵远下意识便想拒绝,在幻境里求医问药,怎么想觉得怪异,刚想摇头,就听到耳畔传来极淡的一声: “听话。” 这两个字的语气,太像那个威严冷峻的仙尊会说出来的了。灵远一时没反应过来,怔怔地呆了一瞬,恍惚间竟分不清身在何处。 裴疏云抬手抚上她的青丝,用那副不容置喙的语调又说了一遍: “听话。” 灵远回过神,压下心头的别扭,不自在地点点头。 周太医诊治后开了药方,熬出来的汤药又甜又苦、味道非常古怪。 灵远屏着呼吸喝完,歪倒在窗边的软榻上,懒懒地不想动。 夏日的午后闷得厉害,聒噪的蝉鸣一声叠着一声。 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怎么也找不到一个舒服的姿势。 裴疏云见她这副模样,放下手里的书,起身进了内室。 不一会儿,他拿着一册话本出来,正是她昨晚偷偷塞到枕头下面的。 “臣念给殿下听,好不好?” 灵远原本还有些蔫蔫的,听见这话,新奇地点点头。裴疏云坐在身旁,将她揽来靠在自己怀中,接着她看过 的地方往下念。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缓,像山间潺潺流淌的冷泉。 话本子的故事,无非是落难书生偶遇官家小姐,花墙月下,互诉衷肠,酸得能拧出醋来。 那些缠绵的词句,灵远自己翻的时候不觉得什么,由他正正经经地读出来,莫名有了一种撩人心弦的反差。 读到第三回,书生在小姐窗下弹了一夜的琴,裴疏云低念:“相思藏寸骨,岁岁不相忘——” 他顿了顿,低头看了她一眼。灵远不知怎的,耳根红了,微垂下眼,长睫颤了颤。 裴疏云眼底漾开一点笑意,继续往下念,指尖轻轻拨弄着她的青丝,指腹若有若无地蹭过耳廓,带来轻微的痒意。 日影渐渐西斜,蝉声越来越远,在他的声音里,连小腹的坠痛都变得模糊起来。 耳畔低沉如弦的声线,缓缓念着:“那书生执了小姐的手,道:‘若能得小姐为妻,小生便是死了也甘愿。’” 死了也甘愿...... 灵远纤长的睫羽沉沉垂落,掩住一双澄然明净的眼,呼吸轻匀绵长,又陷入了浅眠,浑然不知书页停在了何处。 裴疏云合上书。 窗外的蝉忽然噤了声,周遭安静下来,只剩她匀匀细细的鼻息,裴疏云垂眸看着她,久久未动。 太医诊断,为嫁他而跳下冰湖的长乐公主,此生......再也无法孕育子嗣了。 ...... 寅时三刻,天色将明未明,一道窈窕的身影自长街尽头走出,停在紧闭的朱漆大门前。 恰逢守卫换防的间隙,姜白竹抬手将白绫抛起,挂上高高的门楣,系了个死结。 艳烈的朱红前,白绫随风摇曳,她扯出一抹惨淡的笑,将头往绫圈里一挂,蹬开脚下的木凳。 “何人在此?!” 巡逻的侍卫瞥见白影,厉声喝止,快步疾冲而来。 “快救人!拖住她的身子!” “先斩断白绫!动作快点!” “速去通报管家!去请大夫!” 惊呼声划破死寂。 待裴疏云下令封锁消息,姜家小姐为情所困,在长乐公主府前悬梁自尽的消息,已传遍街头巷尾。 33. 质问 灵远跪在大殿中,低垂着头。 皇后焦灼踱着步,斥责的话几次到了嘴边,想到太医的诊断,又生生咽回去,只能沉沉一叹: “你啊你,你让母后说你什么好?当初非要一意孤行,谁劝都不听,我与你父皇拗不过你,依了你。可你看看,如今成了什么局面?” “那姜氏女若真吊死在公主府前,你让天下人如何看你?又如何看待我们皇家?” 灵远无从辩解,攥紧指尖。 皇后深吸一口气,厉声问:“姜白竹站在何处?” 灵远声音干涩:“回母后,人已由京兆尹衙门暂时看管,医者也去看过了,暂无性命之忧。” “哼,暂无性命之忧。”皇后冷笑,“闹出这么大动静,她想死,也没那么容易!” “那裴疏云呢?此事因他而起,他如何说?” “他......他已写信劝过姜姑娘,望她另择良婿,只是未曾想......” “劝?光是动动嘴皮子有何用!你回去告诉裴疏云,本宫不管他用什么法子,必须把这事处理干净!若他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那他这个驸马——” 灵远听出话中的冷意,心头一紧,垂下眼睫,“儿臣明白了。” 皇后看着她低眉顺眼的样子,终究是心疼占了上风,语气缓和了些:“罢了罢了,万幸人没死,还没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你先起来吧。” ...... 香炉静立案头,安神香袅袅漫出。 皇后半倚在美人榻上,神情疲惫,太阳穴隐隐作痛。 “儿臣给母后请安。” 一道慵懒的声音响起,太子缓步走到殿中。他穿着一件四爪行蟒的常服,眉骨挺拔,鼻梁高直,唇色殷红,一双狭长的眼眸微微上挑,看人时总带着几分似笑非笑。 目光在皇后倦怠的面容上停了片刻,他慢悠悠地问:“母后可是在为小妹之事烦忧?” 皇后长长叹了一口气,挥手屏退左右。 “除了她还能有谁?往日任性些也就罢了,如今闹得满城风雨,连你父皇都动了气,本宫这心里,实在是堵得慌。” 太子闻言,嘴角微微一勾,不以为意道:“母后何必为此等小事烦心?儿臣倒有个一劳永逸的法子。” 皇后抬起眼:“皇儿有何良策?” 太子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语气轻描淡写:“既然那姜氏女几次三番想要攀扯皇家,儿臣便将她纳入东宫,给她一个名分便是。” 皇后愣了一下。 太子继续:“她一个五品小官之女,能入东宫侍奉储君,难道不是天大的恩荣?届时,世人只会赞颂天家仁厚,不计前嫌,谁还敢再非议小妹半句?” 说到此处,他脸上的笑意淡去,眸里闪过几分阴冷。 “父皇对姜家已是仁至义尽,她非但不思感恩,反而以死相胁,损及天家颜面,实属不识抬举!” “待她入了东宫,安分守己也就罢了,若仍不知进退,过个一两年,让她病故了便是,也省得一直碍眼,平白生出许多事端。” 殿内一时静了下来。 皇后眸光微动。细细想来,这确实是个周全的法子,让姜氏女入东宫,既显了皇恩浩荡,又能堵住悠悠众口,还能把人捏在手里,永绝后患。 她缓缓点头,眉间的愁绪终于松了些。 “还是皇儿思虑周全,就依你所言去办。” 太子含笑行礼:“母后放心便是。” ...... 姜白竹被安置在京兆尹衙门后堂。 京兆尹范大人不幸又搅和进长乐公主的事里,实在是一个头两个大。 那姜氏女看着弱质芊芊,性子却极其刁钻,不但拒不认罪,反倒斥他身为父母官,不能秉公执法,纵容权贵欺压良善。 一顶大帽子扣下来,范大人叫苦不迭。 正在焦头烂额之际,属下通传驸马爷到了。范大人如蒙大赦,赶紧将人迎了进来。 衙门后堂的光线昏暗,窗上糊着旧纱,将烈阳筛得斑斑驳驳。 姜白竹穿着一件素白衣衫,相貌柔婉,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温润,却生了一双坚定灼人的眼,似两簇幽冷的火。 裴疏云站在门口,心绪复杂,喉间像堵了块生铁。 他与姜白竹自幼定下婚约,也算青梅竹马,对她虽无男女之情,但也敬她饱读诗书、胸有丘壑,不输于许多男儿。 何必走到如今这一步? 姜白竹目光落在他脸上,淡淡开口:“驸马爷这是给你的公主殿下,来当说客了?” 裴疏云默了默:“白竹,你这是何苦?” “何苦?”姜白竹挑起眉梢,露出诧异神色,“长乐公主夺我婚约,我不过是想为自己讨个公道,怎么你们一个二个,都像是我做了什么天大的错事一般?” 裴疏云喉间发紧,低声道:“她是大周朝的公主。你与皇家为难,是冒天下之大不韪。” 姜白竹问:“王子犯法尚与庶民同罪,长乐的所作所为,与强抢民女何异?难道她生在帝王之家,就可以超然法外,连天理都不顾了吗?!” 裴疏云唇线紧抿,无法反驳。 姜白竹见他默然不语,眼底的不甘渐渐化作悲凉,声音沉痛: “裴疏云,你寒窗苦读十余载,难道就是为了侍奉一个公主?你为民请命、匡扶社稷的志向呢?文死谏、武死战的风骨呢?” “还是说,你读了圣贤书,到头来不过是为了攀龙附凤,谋一个锦绣前程?” 她既然敢独自进京,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此刻秀唇轻启,将心中不平尽数倾泻: “如今的朝廷,皇后母族势大,外戚横行,结党营私;太子不修德政,沉迷享乐,荒唐无度。你裴疏云自诩文人风骨,难道也要同流合污,向权贵低头,做一个缄口不言的泥塑木偶?!” “慎言!”裴疏云脸色骤变,“姜白竹,你不要命了吗!” “再是天潢贵胄,也不过一条命!” 满室寂静。 裴疏彻底僵在原地。 话到此处,已不止男女情爱,是纲纪,是法度,是他半生坚守的初心。 可是长乐...... 脑海中浮现她练剑时的身影,她垂眸看书的模样,她羞赧时躲闪的眼睛......她的一言一行,行止坐卧,早已深深印刻在他的心里。 裴疏云闭了闭眼。 “所有事端,皆因这桩婚事而起。” “我代长乐,向你致歉。” 姜白竹愣住了。 他向她致歉。 她以为志同道合,能够执手共度的良人,在代另一个女人,向她致歉。 原来他心甘情愿...... 他自愿 娶公主殿下,根本算不得强抢。从头到尾,想要抗争的,只有她自己。 “我知道了......” 姜白竹垂下眼帘,两簇幽冷的火暗了下去。 “你走吧。” ...... 裴疏云独自走在长长的街巷,坊墙投下厚重的阴影,将他一点点吞没。 随从远远跟在后面,不敢出声打扰。 “大人!”一名心腹疾步追来,脸色煞白,压低声音耳语几句。 裴疏云瞳孔骤缩,脑中嗡的一声。 ...... 公主府内,灵远坐在厅堂,焦急等待。 “殿下,驸马爷回府了。” 她立刻起身,快步迎至门口,裴疏云跨过门槛,面色冷凝,眸底像覆了一层寒冰。 “疏云——”她唤了一声。 裴疏云像是没听到一般,径直越过了她。 灵远心头一空,伸手扯住了他的衣袖:“事情怎么样了,姜小姐她......” 裴疏云停下脚步,终于看向她。 她有一双干净的眼睛,澄然宁静,明澈见底,与他今日所见那双充满了不甘、悲愤的眼睛,截然不同。 人生在世,不平之事何其多,这样不染尘埃的纯净,需要用多少特权呵护? 一股浓郁的自厌涌上心头,他用力扯回了袖子,大步离去。 灵远指尖落空,独自站在原地,表情茫然无措。 ...... 自那天起,裴疏云就一直躲着她,灵远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是因为姜白竹吗?他见到了原本要娶的妻子,觉得她才是良配,所以动摇了,后悔了? 她犹豫再三,还是敲响了书房的门。 裴疏云站在门后,喉结滚动了一下,避开了她的注视。 灵远抿了抿唇,轻声问:“姜小姐怎么样了?” 裴疏云垂下眼眸,静了一瞬,才道:“她准备入东宫,做太子良娣。” 太子要纳姜白竹?! 灵远呼吸一窒,急忙开口:“此事我并不知晓!我这就去找皇兄,请他打消这个念头!” 裴疏云摇头低叹:“且不说太子是否会听你的,即便他收回成命,经此一事,世间还有哪个男子敢娶她?” 灵远下意识便说:“女子也不是非要嫁人,她那样有才学抱负,完全可以——” “长乐,”裴疏云语气疲惫地打断,“不是所有人都同你一般,拥有任性的资本,你一时兴起的念头,可以轻易毁掉别人的人生,你......” 他没再继续说下去,像是觉得再说下去也没有意义了。 灵远被他话语里的冷意刺伤。 她前来应劫,从来没有想过伤害任何人,她已经小心翼翼,尽力周全,可事情还是变成了一团乱麻。 她喃喃:“我可以退出,让一切回到正轨,姜白竹才是你原本的妻子......” “公主殿下!” 裴疏云惊痛地地看着她。 “难道在你眼中,人心感情只是玩物?想要时便不管不顾抢来,玩腻了就随手丢弃?!你把我裴疏云当做什么?又把姜白竹的人生,当做了什么?!” 曾经温柔体贴的人,此刻历声质问。 灵远鼻尖蓦地一酸,温热的液体在眼眶打转,被她死死忍住。 34. 和离 “分居?” 御书房内,皇帝将朱笔搁到一旁,眉头慢慢拧起。 “何时的事?” “回陛下,已有二月有余。”内侍躬腰回话,“公主殿下搬去了偏殿,另设小厨房,不再与驸马同席用膳,皇后娘娘派人去问过几次,殿下只说......只说......” “说什么?” 内侍觑着天颜,小心道:“殿下说,各自清静,也没什么不好。” 各自清净,皇帝心头一默。 长乐从小到大,要什么便有什么,何曾知道清静为何物?如今说出这样的话来,可见是真的心灰意冷了。 他叹息一声,摆摆手,“退下吧。” 内侍刚刚退去,殿外就传来通禀:四皇子求见。 老四?他来做什么?皇帝皱起眉。 在所有皇子中,四皇子李垣是最不起眼的一个,生母位份低微,自身资质平庸,还养成一副畏缩的性子。在他跟前总是战战兢兢,连逢年过节请安都要缩在最后,让人看见就来气。 “让他进来吧。” 一个身影趋步走到御前,撩起袍角,“扑通”一声跪下,低垂着头。 “儿臣、儿臣叩见父皇。” 皇帝揉了揉眉心,实在没有多余的耐心寒暄:“有什么事,说吧。” “儿臣......有一事相求,请父皇应允。” “说。” “儿臣愿......愿迎娶姜氏为正妃。” 皇帝一愣:“姜氏,姜白竹?你要娶她为正妃?” “是。” 这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怎会忽然凑到一处? 皇帝眯眼看了他片刻,语气带上审视:“姜白竹的父亲,不过江南一介清流,以她的家世,便是做皇子侧妃都不够格,你要娶她为正妃?” 李垣抬起头,脸色涨得通红:“儿臣倾慕姜姑娘品性刚烈。” 听到这个回答,皇帝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一个懦弱到连话都说不利索的男子,倾慕一个敢以死相抗的女子,不正有一种奇异的合理? 他没有立刻开口,指节在御案上叩了两下。 姜白竹的事闹得朝野皆知,御史的折子一道接一道,东宫若真纳了她为良娣,必定有损清誉。 可若老四以正妃之位迎娶,那便大为不同。皇子正妃,是要载入玉牒、受朝廷册封的,以姜氏的门第,能攀上这样一门亲事,还有什么不满意? 届时天下人也无话可说,所有流言不攻自破。 既然老四自己甘愿...... 皇帝缓缓开口:“朕便派人去问问姜氏的意思,她若愿意,此事便定下。” 李垣叩首:“儿臣,谢父皇!” ...... 姜白竹接到宫里的消息,静默了许久,行礼叩谢了恩典。 皇帝龙颜大悦,当殿赐下婚事,婚期定在来年开春。 消息传开,满京哗然。 谁都没想到,姜白竹一案,会以这样的方式收场。姜家女摇身一变,从状告公主的疯妇,成了四皇子正妃,皇后松了一口气,言官们闭了嘴,太子乐得清静,姜家因祸得福。 满朝上下,皆呼皇恩浩荡。 只有公主府内,愁云惨淡。 “叩、叩、叩。” 叩门声响起,裴疏云执笔的手一顿,纸上洇开一团墨渍。 灵远站在门口,穿着一件豆绿色的衣裙,身形似乎清减了些,下巴尖细,衬得一双杏眼愈发黑白分明。 她径直走进,衣袂带起一阵清远的香气。那熟悉的味道,在每一个依偎的日夜,萦绕于心。 裴疏云有些恍惚。 原来......自己竟是这样想她。 灵远在案前坐下,平静开口:“我们和离吧。” 裴疏云表情一僵。 她取出信纸放在案上:“这是和离书,我已签过名姓,你也签过后,我便进宫向父皇请罪。” 纸上的字迹端正秀丽,裴疏云脑中嗡鸣,她竟真的拟好了和离书。 “我此前承诺的,皆会做到,待和离后,我会尽快离开京城。” “我不同意。”裴疏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慌乱地重复,“我不同意和离。” 灵远没什么特别的表情:“那你什么时候想清楚了,再来找我。” 说完,起身朝门口走去。 裴疏云想也 不想地拉住了她的手。 “长乐,我没有想过要与你合离,”他语无伦次地解释,“这些日子,我是冷落了你,但我只是、只是......” 喉结滚动数次,才艰难地吐出一句: “......没有办法面对自己” 自与长乐成婚,他便被自动划拨到镇国公府的派系。 镇国公府树大根深,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满朝文武,要么攀附其下,要么避其锋芒,他身处其中,究竟如何自处? 他既做不成仗义执言的诤臣,又无法心安理得地做一个附庸,如此进退失据,里外不是,连昔日的恩师都寄了信来,信上只写了四个字—— 慎始,慎终。 姜白竹无辜受累,他无法坐视不管,他只是想为她寻一个好的归宿,也证明自己还没有放任自流。 但他从来没有想过和离。 从来没有。 他另一只手也攀了上去,两只手紧紧拽住她的手腕,青筋突起。 灵远看着他孤峰雪岭般的眼睛,此刻地动山摇,大雪倾覆,已然破碎。 她睫羽一颤,心有不忍,避开了他的视线。 裴疏云面色苍白,声音带上些恳求:“长乐,我不想与你分开,能不能不要和离?” 灵远轻轻叹了一声。 “我只是觉得......如果一段关系充满仇恨,就没有必要再继续下去,我不想再做你宣泄恨意的对象。” “过去以权势逼迫你娶我,是我不对,我想放你自由,你又不同意。” 她显露一丝疲惫与挫败: “裴疏云,我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做,才能让你满意,我已经尽力在弥补,尽力在......” 未尽的尾音消散了,成婚后的一点一滴,却无比清晰的浮现。 裴疏云怔怔地望着她,手一抖,松开了。 灵远看了一眼腕间的红痕,摇摇头,抽身离去。门扇在她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哒”。 裴疏云独自站在书房。 风穿堂而过,将和离书掀起一角,纸上墨字分明—— “长乐谨立此书,愿与裴疏云恩情尽绝,各自婚嫁......” 35. 誓言 北风呼啸,天气转冷,转眼年关快要到了。 灵远靠在软榻上,手里捧着暖炉,问向一旁的嬷嬷:“东西准备得怎么样?” 嬷嬷道:“回殿下,都按您的吩咐备好了,给裴家老太爷、老夫人、各房叔伯兄弟、侄儿侄女,都准备了年礼,足足装了五辆马车,断不会失了礼数。” “只是......”嬷嬷脸上露出一丝迟疑,“殿下,此去江南路途遥远,您的身子骨又弱,不如让驸马爷先行一步,待开春天暖了,您再动身。” 灵远摇摇头:“自与驸马成婚,我还从未去过裴氏本家,过年祭祖团圆,总该去一趟的。” 她顿了顿,垂下眼睫:“父皇和母后......也是这个意思。” 嬷嬷暗暗叹了口气,不再多说什么。 午后,天色愈发阴沉,铅云压得极低,像是要落雪的样子。 公主府正门大开,马车依次驶出,前后护卫随行,一行人浩浩荡荡往南而去。 车厢里铺着厚厚的绒毯,桌角放着一只鎏金暖炉,烘得车内暖意融融。灵远裹着雪白的狐裘,身子随着车马微微摇晃,眼睛半阖着,长长的睫毛投下两片阴影。 那两片影子轻轻晃动,像蝴蝶轻轻扇动翅膀,裴疏云安静地看着,目光落在她每一个细微的神态上,不舍得移开眼。 马车忽然颠簸了一下,狐裘从她膝头滑落,裴疏云探身为她拉好,指尖轻触到她的手背。 灵远指尖动了动,眼睛睁开。 她的眸子笼着一层朦胧的水汽,面颊半掩在蓬松的毛领里,神情带着几分未醒的茫然,看起来安静又柔软。 裴疏云被这样的柔软击中了。 一刹那,所有的顾虑与思量都抛到了云霄,他倾身一揽,将她抱到了腿上,灵远犹在犯困,忽然就落进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裴疏云轻问:“冷不冷?要不要再加个暖炉?” 灵远有些摸不着头脑,他们不是还在为和离的事僵持吗?怎么忽然间这么亲昵? 她迟疑地摇头:“不冷。” 裴疏云语气担忧:“此行车马劳顿,往后只会越来越冷,你的身体可受的住?” “没、没关系。”灵远扭了扭身子,尝试着脱离,裴疏云收紧手臂,将她牢牢锁在怀里,脸搁在她的发顶。 “是我考虑不周,该早些日子出发的。你的药我都让人分装好了,记得按时吃,路上若有什么不舒服,就告诉随行的医师,不要自己忍着。” “南方口味与京中不同,我让人备了些食材在车上,你若吃不惯,就让他们做京城的菜。” “江南湿冷,到时候让人在屋里多备几个熏笼,等烘暖了再睡。” 灵远听着他絮絮的关切,眼睫颤了颤。她抿了下唇,闷闷地问:“和离的事......你考虑得怎么......” 话没说问,就被裴疏云吻住了唇。 他一触即分,如墨的眼眸沉沉锁着她,声音低了几分: “你就这么想和我合离?” 他不苟言笑的时候压迫感极强,灵远被他这么盯着,脊背不由得绷紧了些,如今被他辖制在怀里,等回了剑阁还要在他手下讨生活...... 她迅速判断了一下形势,咽了咽口水:“......也没有。” 裴疏云看她这副怂怂的样子,心头霎时柔软得一塌糊涂,低头又吻了下去。 这一回吻的重了些,唇瓣辗转着压下来,灵远有些喘不过气,挣动了一下,他才稍稍退开,呼吸仍旧缠在一块儿。 “姜氏若真入了东宫,必定不会有什么好下场,我日夜奔走,也是想为她谋一条生路,难道你真希望她折在宫里?” 灵远绞着狐裘的毛边:“不希望。” 裴疏云眼中一柔,摸了摸她的发顶:“她此番差点丢了性命,我不过说了你两句,你就要与我和离,小公主,你怎么这么不讲道理?” 灵远简直冤的不能再冤,那些事分明不是她做的,可又不能挑明真相,只能闷闷地“嗯”一声,认下这口黑锅。 她的脸颊微微鼓起,看起来既委屈又不服气,裴疏云用指腹轻轻摩挲她的面颊,声音低哑下来: “你从小被宠坏了,任性些也是难免,怪不得你。既然嫁了我,从今往后,便由我来管教你,不能再任你由着性子胡来。” 灵远听着,觉得话里有种说不出的意味,但看他一副清冷自持的样子,也没往深处想,只拧眉烦恼道:“我以后不会再这样了。” 她应承的这样乖巧,裴疏云眸光微暗,喉结滚动一下,手臂又收紧几分。 ...... 因着积雪,道路泥泞湿滑,车轮屡屡陷进泥辙。 车队不得不一再放缓速度,原本计划在天黑前赶到下一个城镇,紧赶慢赶,还是没能赶上。 探路的侍卫回来禀报:方圆数十里,只有这一处官驿,条件简陋,勉强可供过夜。 灵远掀开车帘望去,几间低矮的屋舍伏在雪地上,檐下挂着几盏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 屋内还算宽敞,地上铺着青砖,白墙斑驳,洇着些陈年的水渍,家具都是半旧的,边角掉了漆,露出底下浅淡的木色。 灵远在榻边坐下,感觉有股寒气贴着脊背往上爬,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霉味,混着炭火的烟气,闻着有些呛人。 她拢了拢衣襟,没说话。 不一会儿,房门被轻轻推开,裴疏云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几名侍女。 他快速扫了一眼屋内情形,沉声吩咐: “取厚纸和浆糊来,将窗户的边角全部糊上。” “把炭盆里的炭撤了,换上我们自己带的银霜炭,再添几个熏笼过来。” 他走到榻边,伸手探了探锦褥,床已重新铺过,褥子厚实软和,但入手仍有些潮冷。他蹙着眉:“再取一床绒毯覆在上面。” 灵远安静地坐着,看着他指挥侍女们进进出出。 房间很快就布置妥当,炭盆里火光跳跃,驱散了满室阴寒。 裴疏云垂眸看她,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今夜委屈你了,明日我们早些出发,尽快赶到城里,寻个好的地方安顿。” 灵远摇摇头:“不委屈。” 她看着好不容易才收拾出的房间,犹豫了好一会儿,终是轻声说:“你也过来住吧。” 裴疏云眼底漾开柔光,轻应:“好。” 简单洗漱后,两人在榻上躺下。床榻有些狭窄,两个人隔着很近的距离,却还是比过去依偎的时候远了一些。她睡觉时喜欢舒展手臂,此刻紧紧蜷着,不肯越过一条无形的界限。 裴疏云深深注视着她。她整个人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像夜色里两点安静的星子。 那星子如此璀璨,触手可及,又像远在天际。 他轻声开口:“长乐。” 灵远眼睛眨了眨,看着他。 他声音低缓:“那日你与我说的话,我仔细想过了。” 她说,如果一段关系充满仇恨,就没有必要再持续下去。她说得没错,他既然爱着她,怎么能让她感受到憎恨? 他缓缓开口,低沉认真: “我对时局确有不平,但仔细想来,这些事,怎能全都推到你的身上?” “你是公主不假,可朝堂之事,你所知有限,更无法左右,我的愤懑不平,归根到底,是我自己与这世道的角力,不该归结于你,更不该把怨气撒到你身上。” 他深深描摹着她的容颜,轻声说:“长乐,能与你结为夫妻,共度此生,我真的很幸运。 灵远一怔。 他一字一句:“我不止不恨你,你是我的妻子,是我此生挚爱,我只会爱你、护你,若有违背——” “便教我一生孤苦,再无展颜。” 灵远猛地睁大眼,立即伸手捂住他的唇,修士最重因果,怎可随意立下如此重誓! 裴疏云轻握住她的手,低头印下一吻。 “长乐,从今往后,不要再提和离的事了,好不好?” 暖炉里的炭火,噼啪地炸了一声,窗外的北风呼啸吹来,又渐渐远去了。 许久,棉被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回应。 “......好。” 裴疏云冷清的面容上绽开笑意,如愿将她揽入怀中。 “冷不冷?”他轻问。 灵远点头,瑟缩着蜷进他的胸膛。 36. 痴缠 清晨,车队再次启程,车轮碾过覆着冰碴的官道,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途经一个集镇,道旁零星支着几个小摊,卖些面条、炊饼之类的吃食。 裴疏云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吩咐:“让大家歇歇脚,吃点热的。” 说罢他便下了车,不多时,裴疏云钻回车厢,手里多了个油纸包。 一股焦甜的香气弥漫开,灵远动了动鼻子,裴疏云将纸包递来:“小心烫。” 灵远打开一看,是个烤红薯,外皮焦黄开裂,腾腾冒着热气。 她有几百年没吃过这东西了,当即伸手去剥,指尖刚一触到,又被烫得缩了回来。 裴疏云弯起唇,将红薯取来,整整齐齐地剥开上半部分,用纸包着放回她手里。 灵远小心吹了吹,低头咬了一口,薯肉绵软甜糯,入口即化,她翘起嘴角,小口小口地吃着。 吃到一半,她忽然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来。 裴疏云一直注视着她,目光沉静专注。 灵远被盯得不自在,心里嘀咕:他怎么了只买了一个?犹豫一会儿,她把手里的半截红薯递过去:“我吃好了,你要不要尝——” 剩下的话,被一个灼热的吻吞没。 裴疏云倾身过来,指尖没入她脑后的发丝,舌尖撬开齿关,一点点吮尝她口中的甜意。 灵远手里还握着半个红薯,递也不是,拿也不是,就这么傻傻举在半空。 片刻后,他退开,呼吸微乱: “很甜。” “你怎么——!” 气血一下子涌到了脸上,灵远瞪大了眼睛,烧得整个人都在冒烟。 偏偏裴疏云还不肯罢休,薄唇贴近她耳畔,低低地问:“殿下喂我,好不好?” 他那张如谪仙般清冷的面容,染上一抹动人心魄的欲色,眼尾泛起极淡的绯红,瞳仁深处燃着暗火,宛如一尊端坐神龛的神像,忽然走下莲台,直坠万丈软红。 灵远脑子已经空了,干巴巴挤出一句:“要不......再去给你买一个?” 裴疏云将她抵在车壁上,轻叹:“殿下当真不知臣的心思?” 缱绻的声音字字钻进耳膜:“微臣...望殿下垂青。” 灵远面红耳赤,慌乱之下开始默念清心咒。“上清紫霞虚皇前......”下一句是什么来着?她绝望地发现脑子里什么都不剩了,什么克己复礼、清心寡欲,全被他低低沉沉的“殿下”给挤了出去。[1] 裴疏云看她眼睫乱颤,颊边的红晕一路蔓延到脖颈,连衣领掩着的一小截锁骨都泛着淡粉,喉结轻轻滚动一下,暗道真是自讨苦吃。 他矜贵的小公主,怎么可能在马车上和他亲近? 他兀自按耐,重新靠回车厢,理了理衣襟,又恢复了平素的清冷自持:“快趁热吃吧,再歇一会儿,我们就出发。” 留下灵远一人心如擂鼓,怔怔坐了好一会儿,才忽然想起清心咒的后半句:九天之上,异景非常。[1] ...... 车队按时进了城,驶向城中最好的客栈。 灵远舒舒服服地洗了个热水澡,换上柔软的寝衣,在蓬松的锦被里打了个滚。 摸出一本新得的话本,说的是落魄书生夜宿荒寺,被一只貌美狐精勾去魂魄。那狐精性子痴缠,夜夜潜入书生梦中,与他缠绵厮磨。 灵远看着看着,狐精的相貌渐渐清晰——清冷如雪,眉目如画,冷玉般的眼眸染了欲色,低低地唤她“殿下”。 真是见了鬼了! 她猛地将话本丢开,册子骨碌碌滚到床角。 这边刚撂下书册,房门便发出“吱呀”一声,裴疏云推门进来,目光一下就锁定了榻上的她。 他一步步走进,每一步都像踩在她心跳的节拍上。呼吸微紧,灵远飞快地闭上眼睛,假装快要入睡了。 裴疏云在榻边停下。 灵远闭眼等了一会儿,发现什么动静也没有,心下奇怪:他在干什么?难道出去了? 眼睛悄悄掀开一道缝隙,下一瞬,整个人被从被子里拎出来,眼前天旋地转,等她回过神,发现已经跨坐在裴疏云的腰上! “!!!” 她手忙脚乱地想从他身上下来,可腰上那双大掌紧紧扣着,像两道铁箍,任她如何挣扎也纹丝不动。 她急了,用上几分力气,直到察觉某处传来一种不同寻常的变化。 灵远身子一僵,彻底不敢动了。 “殿下......”裴疏云目光沉沉,声音喑哑,“我们已经成亲了,对吗?” 灵远控制不住地一抖。 “长乐......” 他拖长尾音又唤了一声,又缓又沉,像一块融化的蜜糖,黏稠而灼人 灵远抖得更厉害了:“我、我......” 脑子里乱成一片,情劫迟早会结束,待他忆起所有,变回那个清冷无欲、高不可攀的仙尊,会如何看待这段姻缘?如何看待她? 裴疏云见她咬着下唇,一脸抗拒的模样,心头发软,低低叹了一声: “长乐,此事并不可怕,夫妻伦常,本就是天理人情。” 他抬手抚上她的后颈,指腹摩挲着细腻的肌肤,低哑着声音:“小公主......微臣会好好照顾你,不会让你难受的。” 灵远瞳孔一缩,彻底慌了:“现、现在不是时候!再等等!” 裴疏云沉默了一瞬,眸光深邃如夜,看着她瑟瑟发抖的样子。 良久,终是无奈地轻叹一声,他将脸深深埋进她的颈窝,一只手缓缓下移,隔着衣物覆上了自己。 耳边传来他沉重的呼吸,还有偶尔溢出的,极轻的喘息,灵远意识到他在做什么,猛地闭上了眼睛。 她被紧紧圈着,无处躲藏,只能被动感受他逐渐攀升的体温。 时间被无限拉长。 寂静中,响起一声低哑的闷哼,他靠在她身上,灼热的呼吸几要将她灼伤。 过了好一会儿,裴疏云才慢慢抬起头,在她光洁的额角印下一吻。 灵远大脑一片空白,迅速离开他的怀抱,缩进被窝。 ...... 灵远后知后觉,终于发现成亲是一件极其麻烦的事。 她开始后悔曾经的无知无畏,竟然轻易让出了一半床榻。 可惜后悔也晚了。 天刚蒙蒙亮,窗外还笼着一层薄雾,她就被一只大手从被窝里提溜了出来 “殿下,该起了。” 裴疏云声音清朗,仿佛已经忘了昨夜的事,灵远睡意还没完全消散,就被他半抱半哄地穿衣、梳洗、塞进马车。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连拒绝的机会都没有。 这就是婚姻! 灵远坐在车厢里,一会儿看看帘子上的流苏,一会儿看看角落里的暖炉......目光四处游移,就是不敢落向对面。 裴疏衣衫整齐,墨发一丝不苟地束进白玉冠,手里捧着一卷书,平静地阅看。偶尔抬起眼,目光掠过她刻意回避的脸庞,眸底漾开一丝浅淡的柔光。 车轮轱辘作响,车里静得只剩 书页翻动的声音。 就在灵远以为沉默会持续一路时,对面的人忽然放下书卷。 “殿下这是在躲着微臣?”他不紧不慢地问。 这声“殿下”又将灵远带回昨夜,她耳根一麻,立即矢口否认:“才不是!” 裴疏云微挑起眉梢,看了她片刻,然后朝她张开双臂。 灵远眼神闪烁着,最终还是别扭地起身,往前挪动一步,被他一把拉进怀里。 裴疏云如愿抱了个满怀,满足地谓叹一声。 他低头,薄唇吻了吻她泛红的面颊,手掌拍抚她的后背,轻声说:“昨夜是我情急,吓着你了。” 灵远眼皮颤了颤,没说话。 他贴近她的耳廓:“长乐,是因你在我身边,我才会情难自制......我只是想和你......” 灵远急急打断:“你别说了!我知道了!” 裴疏云眼底带笑:“真的知道吗?” 灵远支支吾吾:“......知道。” ...... 一路车马劳顿,在一个下着小雪的清晨,车队终于抵达了江南。 细雪如盐,簌簌落在青瓦白墙间。裴府早已得了消息,裴老太爷与老夫人领着一众族人,早早候在了府门前。 裴疏云的母亲沈氏站在女眷前列,面上维持着得体的笑容,手心紧紧攥着帕子。 自裴疏云尚主后,她的心就没有放下过。 长乐公主嚣张跋扈、任性妄为,自己的儿子性情寡淡、最厌恶被人纠缠。这样一对被硬凑在一起的夫妻,一年下来,还不知要怎样的剑弩拔张。 她既怕公主性子难缠,儿子受委屈,又怕两人关系不睦,闹出风波,累及裴氏满门。 车队缓缓驶来,公主銮驾停在府门前。 车帘打起,先下来的是裴疏云,他一身石青色官袍,腰束玉带,风姿如松。 沈氏眼眶微热,一年不见,儿子清瘦了些,气度愈发沉稳了。 裴疏云回身朝车厢伸出手,一只纤细白皙的手探出,轻搭在他的掌心。 一道纤细的身影步下马车,她穿着一身藕荷色锦缎长袄,外罩雪白的狐裘斗篷,那料子一看便知是贡品,通体纯白,没有一丝杂色。发髻简单绾起,簪着几颗浑圆的珍珠,妆容亦是清淡,愈发衬得她容色出尘。 众人一齐行礼:“臣等恭迎长乐公主殿下。” 灵远抬手虚扶,按照裴疏云教的,说了些“劳烦长辈相迎”、“归家心切”之类的场面话。 开场还算流畅,灵远暗暗松了口气,接下来还要说几句祝福新年的吉祥话。 “愿此新春......” 她刚开口,目光对上裴老太爷既恭敬又紧张的脸,脑中忽然空白一瞬。 完了,背到哪儿了? 裴疏云上前一小步,极轻地提了两个字:祥瑞。 灵远立刻接口:“愿此新春,府上祥瑞盈门,福寿安康。” 一众族人忙又行礼谢恩,恭请公主入府歇息,灵远努力保持着端庄的仪态,腮帮子都快笑僵了。 走到一处回廊转角,暂时脱离了众人视线,裴疏云为她拂去肩头的落雪,轻声道:“方才说得很好。” 那是当然,灵远扬起唇。 这一幕,落到一直留意的裴母眼中,她微微一怔。 身旁的妯娌碰了碰她的手臂:“嫂子、嫂子,该进去了。” 沈氏回过神,面上带起笑容。 ———— [1]摘自刘处玄《黄庭内景玉经注》 37. 新岁 年关将近,裴府上下忙着洒扫庭除、准备祭祖等一应事宜。灵远贵为公主,自然无需操劳,只需在适当的场合露面。 经过几日的相处,众人渐渐发现,这位长乐公主并不像传闻中的蛮横骄纵。她喜好清静,并不讲究排场,对待下人也很和善,众人虽依旧不敢怠慢,到底还是松了口气。 大雪连日飘着,这日午后好容易放了晴,庭院里覆了厚厚一层积雪,洁白蓬松,像铺了块绒毯。 灵远裹着件茜红色斗篷,领口一圈蓬松的绒毛,衬得脸庞愈发小巧精致。她戴着厚手套,指着庭中一个半人高的大雪球道:“拍实一些,不然待会儿头放不稳。” 裴疏云正蹲在雪球旁,闻言将雪球仔细拍打紧实,而后问:“要不要再滚大一点?” 灵远眯着眼打量一下,摇摇头:“这样就好,再大就显得笨重了。” 裴疏云点头,重新捧起干净的雪,滚了个稍小的雪球。他抱着小雪球,小心放在大雪球上,一个雪人便立了起来。 “头好像有点歪了,”灵远微微偏头,“往左边挪一点。” 裴疏云依言调整,将雪人脑袋摆得端端正正。 灵远掏出两颗黑曜石扣子:“用这个做眼睛。” 裴疏云接来,在雪人脸上比划一下,将扣子嵌了进去。乌黑的眼睛一点上,雪人顿时有了神采,憨态可掬地立在雪地上。 “鼻子呢?”他问。 灵远左右看看,一时没有发现合用的。裴疏云略一思索,提议:“不如用山楂? 灵远眼睛一亮:“山楂好!” 丫鬟去厨房拎来一篮子山楂,灵远仔细挑拣,选出一个最大最圆的。 裴疏云将山楂按进雪球中央,想了想,在鼻子下方划了道上扬的圆弧。 完成后,他拍掉手上的雪沫,侧头看向灵远,她正弯着眼眸打量雪人,脸颊被风扑出两团红晕。 “堆好了,殿下可还满意?” 灵远翘起唇角,端起一点公主的架子:“尚可,裴卿辛苦了。” 裴疏云眼底掠过一丝笑:“微臣这般尽心,不知殿下可有什么奖赏?” 灵远眨了眨眼,理直气壮道:“本宫是公主,你为公主堆个雪人,不是理所应当吗?还要什么奖赏?” 这话说得振振有词,配上那双清亮无辜的杏眼,实在可爱得紧。裴疏云笑意更深,微微颔首:“公主说得是,不过——” 他压低声音:“我除了是殿下的臣子,还是殿下的夫君,夫君为娘子堆雪人,娘子是不是该有所表示?” 表示?这青天白日,还是在园子里,他想要什么表示? 灵远看着他认真的神情,面上露出警惕,往后小退半步。 裴疏云含笑开口:“殿下若还没想好,便先欠着。” 欠着?灵远睁圆了眼,怎能因为一个雪人就欠下因果!她撞上前,抬手抱住他精瘦的腰身。 裴疏云立刻回抱住她,手臂牢牢圈着她的身子,在她额角落下一吻:“天太冷了,我们先回屋。” 雪人顶着红艳艳的山楂鼻子,笑吟吟望着两人。几个裴家女眷正从暖阁出来,恰见一双相拥离去的身影。 她们微顿住脚步,彼此交换了一个惊讶的眼神。七郎君一向性情清冷,竟也会有这般温柔小意的姿态,看来他与公主殿下的感情,远比她们想象的要好得多。 “咳,”掌事的婶娘收回目光,轻咳一声,“时辰不早了,库房那边还等着咱们呢,快走吧。” ...... 年节的气氛一日浓过一日。 府中各处张灯结彩,仆役们踩着梯子,将大红洒金的春联贴上楹柱;丫鬟们围坐在一起,一边说笑一边剪着福字;厨房从早到晚地蒸年糕、炸圆子、卤制各种年货,香气弥漫整个裴府。 灵远站在廊下,看着眼前热闹忙碌的景象,一时有些恍惚。 年岁更迭,对修仙者而言,不过弹指一瞬,一次秘境历练,山外桃花开了又落;一次闭关潜修,人间或已改朝换代。 只有凡人,才会用年节来寄托情感、标记时间,修仙者求长生、求超脱,节庆所承载的团圆欢乐,恰是修仙者需要摒弃的尘缘。 可此刻,看着这些为节日忙碌的人们,她的心被轻轻叩动了一下。 裴疏云站在回廊的另一端,目光轻落在灵远身上。满室喜庆里,她自带一种遥远的疏离,仿佛身处另一个世界,静静旁观此间。 他缓步走近:“丫鬟们在暖阁剪窗花,要不要过去看看?” 灵远抬起眼,依旧有些忡怔,她张了张口,还未说什么,手腕已被一只温热的手掌握住。 裴疏云拉着她去往暖阁,远远便听见一阵欢快的笑声。丫鬟们围坐在一张长案前叽叽喳喳,见两人进来,连忙起身行礼。 裴疏云摆摆手:“取本花样图册来。” 丫鬟捧来一本厚厚的册子,裴疏云随手翻了几页,拿起红纸折了几次,便用剪刀裁剪起来。 细碎的纸屑落下,不一会儿,他放下剪刀,将红纸展开,一幅喜鹊登梅的图样呈现在众人眼前,枝干苍劲,梅花疏落,喜鹊翘首而立,栩栩如生。 丫鬟们发出低低的赞叹。 裴疏云将窗花放在一旁,将红纸和剪刀递给灵远,温声问:“要不要试试?” 灵远在图册上挑了个最简单的花样,手里的剪刀却迟迟落不下去。 裴疏云见状,又拿起一张红纸,折过几次后,用墨笔在上面涂了几个黑块。 “你把涂黑的地方剪掉,剩下的就是图案了,你再试试。” 灵远拿着剪刀,照着墨块小心剪下去,这一回容易很多,很快就剪好了。 展开红纸,一只稚拙的喜鹊站在梅枝上,身影圆滚滚的,比裴疏云的那只胖了不止一圈。 灵远忍不住弯起眼,心头涌现一股简单真切的喜悦,裴疏云温声说:“我们去贴上。” 两 只喜鹊蘸了浆糊,牢牢粘上窗户,冷白的天光透过大红剪纸,顿时染上几分暖意,照在裴疏云俊美的侧颜上。 他温柔地看向灵远,声音清缓,像落在瓦檐上的细雪: “明天就是新的一年了,长乐,新年快乐。” ...... 除夕夜,裴府灯火煌煌。 厅里挂着绛红色的明角宫灯,案上摆满了水仙、腊梅等应景花卉,清幽的冷香与金橘、香橼的果香交织在一起,闻着让人觉得富足安泰。 用过年夜饭,老太爷与老夫人给晚辈发压岁红封,灵远也收到一个,里面装了几枚金银锞子。 裴疏云笑着把自己的红封递给她,灵远毫不客气地接过,一并收进小荷包里。 按习俗,今夜要守岁,年轻一辈聚在厅中掷骰子,笑闹声一阵高过一阵。 灵远不习惯这等热闹,悄悄退开,寻了处靠窗的角落坐下,裴疏云也跟了过来,给她倒了杯热茶。 灵远捧着茶盏,看孩子们追逐笑闹,在大人腿边钻来钻去;叔伯们围在一起,借着酒兴谈论朝野轶事;女眷们另聚一处,嗑着瓜子闲聊家常。 高亢的、清脆的、欢快的,各种各样的声音汇在一处,热热闹闹,灵远也是这热闹中的一员,与众人一同等待着新年来临。 她忽然侧过头,望向身旁的男子。 是他,将她带临此间。 裴疏云察觉她的目光,垂眸低问:“怎么了?” 灵远看着他专注的眉眼,一个不愿探究的问题,猝然涌上心间——眼前的裴疏云,与九天之上、清冷高华的仙尊,是同一个个人吗? 裴疏云短短二十余年的记忆,在秦鹤月数千载的修炼岁月面前,何其渺小,何其短暂。 将她拥入这俗世烟火的人,待回想起一切,便会彻底消散。一切恩爱缠绵,悲欢喜怒,终将化作仙尊漫长道途中,一缕微不足道的尘烟、一段需要被勘破的劫数。 镜花水月,大梦一场。 也许这便是两人同在修真界,秦鹤月仍选择幻境渡劫的缘由。 灯火下,裴疏云的神情如此温柔,灵远怔怔地看着,心头泛起一股绵密的悲伤,她嘴唇翕动,低声道:“对不起,我......不能......” 不能明知终局,还要沉溺更深。 后半句哽咽在喉间,没有说出口。 裴疏云却像是听懂了,抬起手,指腹轻抚过她的脸颊。 就在这个瞬间—— “咚——!” 厚重的钟声传来,浑厚悠远,一声便震透了整个夜空。 紧接着,“噼里啪啦——!!!” 鞭炮声如同巨浪,从府外、从街巷、从城池的每一个角落同时炸响,密如急雨,连绵不绝,驱散旧岁所有的晦暗。 在巨大的声浪中,裴疏云认真地说: “长乐,你不用道歉。” “你只需要做自己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