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如一夜梨花开》 1. 苍天已死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 天承十九年腊月初一,午时,天昏地暗,寒飙裂骨。 南辽太极殿,以往端放在御案上的墨锭拦腰折断,砚台掉落下来,滚向数尺高的红珊瑚雕,墨水四处攀溅,与倒映在金砖面上的红影交相辉映。 一斩铁脊陌刀横穿死气沉沉的楠木祭台,气浪凶煞,刃上的热血洒了一地,如烟似雾的鲛绡纱帷霎时四分五裂,重刀咔擦一声,擦过五彩纷呈的冕冠,狠狠钉在仙龙宝座的轩辕镜上。 “皇帝老儿,你罪恶滔天,四海不容。” 血从破碎的镜口缓缓流下,腥臭的铁锈味藏在碎水晶中,漫进歪斜的平天冠里。二十四道金蝉玉珠轻微晃动,宛如最后的垂死挣扎,不过很快便同它的主人一般,气息微弱了。 “大胆......逆贼!”陈王惮终于开口,他嗫嚅着发紫的唇,模样丑陋不堪,这位衰弱的帝王似乎还想拿出半分气势,宽大的龙袍一甩,腰间价值连城的玉坠从他大腿上滑了下去,与冰凉的宝座清脆地碰撞一下,眨眼间粉身碎骨。 “贱种......你们这群蛮夷毒瘤!”他咳嗽着,俯睨觊觎他皇位的逆臣,用尽最后一口气跺着仅剩一只的赤舄靴,“我要把你们......抽筋扒皮、千刀万剐!西蛮小人......寡人诅咒你们......世世代代皆为辽奴,寡人、寡人要把你们......” “什么?”粗粝的嗓门响彻云霄,来人一身青铜甲,鱼鳞状的铁皮包裹风霜、仇恨与酣畅淋漓的血肉,他按压着手腕,步子迈得很大,厉声问:“您说什么,大点声,听不清!” 腾格王铿然的喉音回响在富丽堂皇的大殿里,王座后的图腾被这嘹亮的嘶吼震碎,锦缎光华尽敛,黄金色泽顿失,羞愤地萧索衰败,彻底失去了以往耀武扬威的资格。 荣煜是西域荒原的可汗,也将是中原江山的新王。 “宵小鼠辈,乌合之众!”旧皇并不死心,他半生荒淫,竟在一线生死前硬气了起来,还妄想挺直腰杆,怒喝群臣,让胆敢冒犯他南辽疆土的小人甘愿跪在他的脚下。 “寡人......要把你们......挫骨扬灰,要饮你们的血,吃你们的肉,杀光西蛮的男人,睡遍西蛮的女人,要把你们踩在脚下!!!” “踩断你们的脊梁,踩烂你们的头颅!” 他恨,他惧,他的江山社稷,他的珍宝美人,竟抛下它们的君主,一去不复返了。 他怒喝:“我诅咒你们......” “子子孙孙!永世不得好死!!!” 帝王撕心裂肺地咒骂着,他一双鹰眼已瞎了一只,眼球不知道丢在哪里了,灰白泛青的筋络可怜地挂在外面,随着他的动作不断摇晃。 “子子孙孙......”话音未落,帝王眉头愤恨地皱紧,一只饱经风霜的手捏住他的腮,腾格王脸上有许多参差不齐的伤痕,那是被狂风刮出来的勋章。 “这就不用您操心了。”腾格王满不在乎地掏掏耳朵,左手用力,竟生生捏烂了帝王的脸,抓住了那条背负几百条性命的舌头。 巧舌如簧。 腾格王狼一般的眼眸暗了暗,靴子踩在椅面上,一甩胳膊,黑心舌便伴随着一声惨叫,被拽了出来。 烂人的血是臭的,是腥的,是黑的。 南辽王死不甘心,他捂住嘴,忽然从袍子里掏出个东西,在断气儿的前一刻,把那跪问苍天鬼神的龟甲招呼到腾格王身上。 荣煜连躲都没躲,甚至眼睛都没眨一下,这布满裂纹、软绵绵的东西撞到他的铠甲上,咔一声碎成了两半。 南辽王死了,死得好,死得妙,死得其所,死有余辜,青史不留名,万古不同悲。 南辽王座有了新的归宿,新的名号。 江山易主,从不是一桩喜事,不论是文臣武将、龙子凤孙,还是这草包皇帝的近侍清客,齐齐哑了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从对方的眼神中读出了狼子野心,但又在西域将士个个挺拔的身姿前,仓皇低下头去,恭敬地道出皇恩浩荡。 唯有六宫粉黛的反应同别人不一样。天承帝身死,大逆不道变成了拨乱反正,心怀二心自然也是忠君爱国。天承帝生前纵欲败度,女官没逃过他的魔爪,嫁与他人的皇妃被他压在身下。只要花容月貌,陈王禅都会占为己有,在她们的温柔乡里荒唐过日、醉生梦死。有人迫于强权,心不甘情不愿地从了他;有人谄媚讨好,变着法子哄他高兴;也有烈妇,譬如李呈湘,天承帝的皇婶,也是宁翼王的遗孀,恨极了暴动,怨极了□□,在大殿当着群臣百官的面儿,当着被摆在太极殿中央的列祖列宗,撞柱而死。 她流了许多血,尸身却被太监扔进枯井,化成了孤零零的骨头。 天承帝暴戾恣睢,心狠手辣,必然是人神共愤,天理难容。他的后宫嫔妃,巴不得有人能除之而后快,如果是个俊朗的少年郎,或是个运筹帷幄的读书人,那便是喜上加喜,吉人自有天相。 所以她们捏紧了梅花帕子,眉间额上贴了炫彩夺目的花钿,上穿最华贵的云霞衣,下着翟鸟纹罗裙,佩戴凤鸾红蝶冠,整齐地排在宫殿外,想一窥新王的容颜。 不过她们运气实在欠缺了些。 这位腾格王,不仅不年轻,还是三个孩子的爹,不仅不俊美,还是副凶神恶煞之相。他熊腰虎背,五大三粗,胡子茬能扎死人,手持红缨枪,脚踏银钩靴,青筋横纵臂膀,爽朗的嗓门自打进入宫门后就没有停歇过。 不过腾格王的两个儿子,豫王荣暨,轩意王荣裎,却是两个真正的好郎儿。跟随父亲出征,一路猛进,水来土掩,把美人帐下犹歌舞的将领一箭射穿,以他们的头颅挑断了中原的心脉。 -- “背景大概就是这样。”唐风莱面前的系统撩起眼皮,清清嗓子,冷淡道:“而你的任务,是攻略新王朝大朔的小王爷,湛勤王荣驰。” “湛勤王?”唐风莱盘腿坐在翠绿的草地上,摸了摸下巴,莞尔一笑:“听 上去像个老王爷。” “......”拟人化的系统终于认真瞧她一眼,一张比书本还枯燥的脸让唐风莱登时打了个哈欠。 “这不好笑。”系统瞥了下被唐风莱薅秃的土,俨然道:“我会变成一个小孩子,陪在你身边。你初来乍到,毛手毛脚,不懂规矩也正常。更何况咱们这和其他辖区不同,我们并不处在上帝视角,能预知的情节有限,不能百分百保证一定会发生什么。” 他想了想,又耐下性子安慰唐风莱,“不过你也别担心,我的作用就是在关键时刻捞你一把,监督你,保护你,救你小命,这是我的任务。” “那我运气还挺好的。”唐风莱想了片刻,吸吸鼻子,委婉地对系统道谢。 “屁。”系统白她一眼,“你要是运气好就不会遇见我了。” “哦。”唐风莱拍掉掌心的泥,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腿麻了一下,她没说话,歪着身子休息。 她生得很漂亮,是个美人儿,生前还是让人又爱又恨的顶流小明星。鹅蛋脸,长发微卷,一袭青色礼服,雪白的脖颈还戴了条红宝石项链。 但是干净的衣裳却被血染红了大半,指缝污垢,有些触目惊心,心口还有个破破烂烂的窟窿,瞧着惨烈,不雅观,醒来之前已经被人缝补好了。 “走一步看一步,方法总比苦难多。”系统背着公文包,给她讲解了大大小小的注意事项,不一会儿便说得口干舌燥,拧开瓶子前想起来新宿主唐风莱的死因,又默默把水杯放下了。 而这个女人居然在发呆。 系统打了个响指,木着脸盯着唐风莱,语气半死不活,“你能不能上点心,你以为穿过去就是人见人爱的天选之女啊,以为所有人都会站在你这边?别做梦了,搞不好死半道上,到时候别拖累我就谢天谢地了。” 他嘴很毒,今天是周末,没有牛马愿意在休息日工作。系统火急火燎地打开面板,手指胡乱划着,满脸烦躁地给自己选脸膜和衣服。 “记着,你的任务是拯救落魄王爷,并且收获一段可歌可泣的美好爱情,很老套很无聊对吧?但只有完成这个你才能活。运气爆表的话还能回到现实世界,继续做你不愁吃不愁喝的大明星。哦,上面提示不必太着急,心平气和,不疾不徐,有来有回很重要。”他眯起眼睛,挑剔地看着恰好到面前的囚衣,“这都是些什么玩意儿——当然,如果你表现尚可,还可以兑换奖品,具体何物我也不知,到时候慢慢研究。但如果违反规则,你也会承受相应的惩罚——也别问我,每本书的奖励和惩处都不一样,有的是吃十颗柠檬,有的则是赤着脚淌荆棘。” “不过会给提示的,每一个重大情节前都会给提示,重在公平,平衡能力,资源分配合情合理,多棒。” 系统把衬衫上的领结整了整,摸出把小镜子,左看看右看看,确认形象无误,才向唐风莱伸出手,面无表情道:“走吧,去你选的书。” “这次的情节提示为:你在哪里死去,便在哪里重生。” 2. 亡命之徒 “天承末年,腊月初,大厦将倾,满目疮痍,北域霜寒冻僵了战士们一腔热血,金戈铁马踏断了边民们铮铮傲骨,中原南辽内忧外患,已然伤痕累累......嗯?这谁写的,情怀与文艺兼备,回头我——” 话尾未落,他感到后脑勺被人猛地按住,紧接不由分说往下一压,系统精心捏造出来的英俊脸膜便被狠狠砸进泥里。 “小声点。”头顶掠过一束光,身旁有道女音传来,平稳又悦耳,夹着一丝微不可查的沙哑。 “......你别太过分。”系统把半截鱼骨从额头上撕下来,捏着鼻子丢到一边,正要继续念,却发现手里珍贵的信函被一并压在地上,龙飞凤舞的瘦金体瞬间模糊,薄薄的纸张被石锋穿出一个洞。 “啊——唐风莱!我们完蛋了!你知不知道这很重要!”脑袋勉强够到她腰际的系统怒目转过头,下颌几乎要移位。南辽俘虏被五花大绑,统一驱赶到这片废弃鱼肆,富商巨贾在太平盛世都要找神婆算卦,更别提边疆沦陷的消息早就传得沸沸扬扬,他们丢下陈年鱼腥,一路磕绊,把浓重的铁锈味带进了整个南辽。系统嘴角抽搐,恨铁不成钢的话脱口而出,却在看清唐风莱的一刻堪堪噤了声。 他好不容易拉扯回来的宿主,本来有着花容月貌,眼下却和个流□□花子一样,细长的柳叶眉,墨黑的秀发,以及那袭破布麻衣,皆覆盖着一层黏腻腻的污泥。他们躲藏的地方,有块从巷子里飞出来的断臂,朽肉连筋,脓血淋漓,被她跟擦胭脂粉似的,连着碎肉拽下来,涂满了整条手臂。 “你简直......”系统咬牙切齿,“你三尺之外有把剁骨刀,锋利得狠,怎么不直接砍自己。” 唐风莱头还疼着,心不在焉地答他:“这里又没有抗生素和消毒酒精,连块干燥的纱布都找不到,一旦受伤,几天便溃烂。古代也有细菌吧,命硬落得个终身残疾,倘若熬不过去,你就得去乱葬岗捞我了。” 马蹄震裂苍穹,裹挟十里外的凄厉哀嚎,风尘仆仆地袭来。刀枪争鸣,烈焰腾空,狰狞的怪兽扭动着丑陋的躯体,张开血盆大口,很快把屋檐与廊下的灯笼吞咽进去,囫囵咀嚼,腐蚀人骨和光亮。人群又骚乱起来,不知是谁打倒了官兵,一排人影顿时慌不择路地逃窜,唐风莱眯着凤眸望向远处,直到卑微的求饶变成狠毒的咒骂,下流的调笑化作血溅三尺,她才从渺茫的恍惚中猛然惊醒,趁空梳理思绪。 她好像死了,又重生了,凑齐了大女主爽剧里每一桩喜事,从科技腾飞的二十一世纪穿越到历史上籍籍无名的某个朝代,眼下情景像极了安史之乱,但这里百姓的穿戴又对不上。 要是一切寻常,唐风莱本应站在玉兰花领奖台上,年度最佳女主角,意气风发,前途无量,高奢代言拿到手软,后面还一大摞剧本眼巴巴等她档期,多么......适合风光大葬啊。 “你个贱人,去死吧!!!” 她被黑粉一刀捅进心脏,外加狠狠推了一把,耳边除了风声,还有观音菩萨慈祥的阿弥陀佛。保镖眼疾手滑,堪堪擦过她的衣角,唐风莱直接被撞下鸿兴大桥,下面是透不过气的湍急河水......事到如今,她在心里松了口气,漫不经心地想着,幸好不是柏油路,她至少还能留个全尸,不会死得太难看。 “您发发慈悲吧,官爷、官爷,你杀了我吧,他还是个孩子,他什么都不懂,你看看我,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求求您了......”光影错乱,黑夜中唯有刀芒清晰,那不断磕头的妇人佝偻脊背,手用力而颤抖地握在军靴上,语无伦次地请求着。 她身后有个被渔网挡了一半的箩筐,里面躲着个满月稚童,孩子尚在咿哑学语,却被紧紧裹在襁褓里,没有发出半点声响。这是无用之功,魁梧的官兵奸笑着走过去,当啷一下,箩筐眨眼被劈成两半,包括里面手无寸铁的孩童。 “求求——不要......不要!!!”妇人绝望的悲啸如夜枭啼月,句句泣血,听得人毛骨悚然,“我的孩子,我的杨儿......” 妇人茫然一瞬,似乎有些不知所措,接着反应过来,撕心裂肺地哭喊着,不顾错位的五脏六腑,踉跄爬过去,手抖成筛糠,去看她身首异处的孩子。 目眦欲裂里,是空荡荡的脖颈,森白的骨头,和满手血腥。 “你们这些乱臣贼子——”她没勇气去看不远处那颗圆滚滚的脑袋,胸腔里翻滚着滔天恨意,几乎要把她煎熬,把她贯穿,要让她生不如死—— 她拔下簪子的手还停留在半空,纤弱的身子却倏然摇晃,喷出一口血,慢慢往下流淌,妇人不甘心地走两步,却还是被伤痛禁锢在原地,在敌人的面前倒下了,胸前多了一道猩红的血痕。 “妈的,你怎么把这臭婆伤了,他娘的,唯一一个看顺眼的!” “你都混上队正了吧,还缺这一两个贱婢!”砍人的官兵一脚把妇人踹翻,贪婪的欲望在她微微起伏的胸膛上流连忘返,“这女的是个小姐,上次见她还挺着肚子,一张水性杨花的脸,冲老子笑,操,那时候就该把她办了。” “死变态。”领队的嘴上骂人,却嘻嘻直笑,馋得眼冒金星,又顾及自己武官身份,跳上台阶,冲无头苍蝇一般的官兵们叫喊:“男的发配屯田,让这群吃白饭的玩意儿修驿道去!女的嘛,挑几个能动的留下,好生照顾,又不是不给活路,其他的,都绑到教坊司!”官兵摸了把腰牌,挺直胸膛,像模像样地学了句,“以赎其国罪——” “别看了。”系统和唐风莱一同匍匐在地,他对这种场合司空见惯,同情心早在严谨的逻辑链条中消磨殆尽。可唐风莱不一样,她是完完整整的人类,即便外表冷硬坚强,对自己的死坦然接受,但人对弱小生命的怜悯与生俱来,有些甚至会头脑发热,和那位妇人一样,不管不顾地冲上去——他实在见过太多了。 “他叫什么名字。”唐风莱问。 “啊?” “那个官兵。” 系统蹙紧眉,绞尽脑汁地组出一句话:“崇德廿有一年,夏,五月既望,日中南至,李囝应募行伍,登籍牒中。” “你问这个做什么?”系统化作的孩童瞪圆眼睛,好奇地望向唐风莱。 “我要记住他,我会想办法杀了他。”唐风莱答。 她掉进冰凉的水里,意识逐渐下坠,但幸得上天垂怜,唐风莱没死成,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宁静绿野,中央的秋千椅上坐了个孩子,正无聊地揪着鞋带。见到她时欣喜了一瞬,又清清嗓子,换上一张棺材脸,与唐风莱彬彬有礼地握手,然后干着嗓子地祝贺她。 系统恭喜唐风莱,有人不想让她死去,有人在哭。所以她又得到了一次机会,任务是非常俗套的现代穿书女拯救落魄王爷,取得他的信任,同命共辰,一体荣枯,最后同担九州,共主山河。 “你想要什么身世?”系统翘起二郎腿,手指捻着一本书。 “周末双休,五险一金。”唐风莱扶额。 “好说。《千树万树春风来》,这本吧,体制内,稳定。” 承蒙演员身份,她古偶剧参演了不少角色,说句经验丰富也是名副其实。唐风莱十几岁时看过许多狗血,她的身份应当是个天真烂漫无忧无虑的傻白甜,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而腹黑小王爷得是个冷漠寡淡身患顽疾爹不疼娘不爱的被害妄想症,豪门恩怨深似海,自古帝王多薄情,靠装疯卖傻活下来的小狼崽,必然眼神阴鸷,内心狠辣,但还渴望一点关爱——而唐风莱的任务,就是用太阳般温暖炽热的爱融化他冰冷阴郁的心,陪他登上皇位,携手度余生。 再不济也是个聪慧伶俐的偏房庶女吧,替嚣张跋扈的嫡女嫁给从小定下婚约的残废变态王爷,然后两口子坦诚相待,一拍即合!最后叱咤风云、强强联手,将所有人玩弄于鼓掌之中—— 缘分天定,平民也行。 怎样都比眼下强些。 唐风莱低下头,捆住双手的麻绳已经解开了,是系统边骂边啃的,牙都崩掉了两颗,即使抹了泥,手腕的青痕还是隐隐作痛。 她是战败国的囚犯,是罪民,是俘虏。双亲不详,吉凶未卜,连这具身体姓甚名谁都是个正大光明的未知数,唯一知晓的便是所在地和年月日。这本书的作者估计没查过多少古籍资料,编造出大概背景敷衍了事。此时此刻,南辽太极殿可谓是冰火两重天,老皇帝屠城焚邑,暴虐无道,犯下滔天大罪,人人得而诛之。他所剩无几的兄弟,和遍布后宫的儿子,都想君临天下,坐一坐九五之尊的宝座。 只可惜,不论是王爷,还是皇子,斗得个你死我活、头破血流,结果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北域滕格王举兵南下、长驱直入,凶狠的狼狗把还能喘气的啃噬干净,腾格王摆摆手谦让两下,一屁股坐稳了南辽皇位,重定国号“朔”,史称大朔。 系统讲得激情四射,唾沫横飞,他还是个孩子,没其他人那么云淡风轻,在唐风莱面前装大尾巴狼,参透中年人聊股票的精髓,从脑袋里搜刮记忆,给唐风莱科普这些国际局势。 “你有名字么?”唐风莱捏捏鼻梁,打断他,“没有的话编一个也成。” “我当然有,凡人!”系统白她一眼,“我 叫唐离,和你一个姓。” “哪个梨,梨花的梨?”唐风莱随口问。 “......随你,我每本书的名字都随机。”唐梨想了想,决定给自己更改一个吉利的。 他瞧着唐风莱神情不愉,眼睛里漫上拘谨,腾出一只手,打算摸摸她的头发,“你不用担心,有我在,你不会有事——啊!” “这里躲着个女的!还有个小崽子!” 轻蔑的叫骂从两人头顶上落下,一个醉醺醺的官兵光着膀子,赤着脚,踩上唐梨的脊梁,发狠地碾了碾,对唐风莱不怀好意地威胁:“抬头,让爷瞧瞧你长什么样!” “你敢碰她!”唐梨的脊柱又麻又痛,他胳膊拧过来,想要抓握那人的腿。 “别动。”唐风莱朱唇轻启,安慰唐梨,她披头散发,撑着地,极慢地转过头。 “娘的!这是个什么东西!” 醉酒的官兵眯缝着眼,艰难地向前抻长脖子,从血肉模糊的阴影中辨认出一张脸。 是个容貌尽毁、煞气逼人的女人,唐风莱的脑袋歪在一侧,双目涣散无神,头发疙瘩似的缠在一起,湿漉漉的,像水鬼,怀里还抱着条断臂,冲官兵傻呵呵直笑:“娘......你瞧三姨,上吊了,穿着我给她送的绣花鞋,和她衣裳一般红,三姨夫死了,小侄子也死了,你也死了……嘻嘻,被三姨剁啦。” “娘!”她突然大叫一声,视线聚焦在官兵身上,猛地扑过去,把断臂塞进那人怀里,指甲死死擒着他裸露的皮肤,仿佛要抓破:“三姨娘把你和小侄子藏起来啦,塞进肚子里啦,这才让官爷找不到......” 唐风莱藏身之处斜插了家羊肉铺子,干瘪的羊腔还穿在铁钩上,阴风吹过,肋骨悠悠晃动,剩下一只耳朵的羊头直勾勾地看向这里,半张脸皮耷拉在嘴边,露出白森森的齿。 张奎打了一个激灵,他忽然想起来,这些俘虏早就被祸害了好几轮。禁军有许多折磨人的手段,把受伤的俘虏和健全的关在一起,好几天不给他们饭吃,于是饿慌了的俘虏就盯上了跑不动的......那些人带病。 有被抹了辣椒的鞭子抽出来的,也有被镣铐磨出来的,战地资源匮乏,他们的命不值钱,没人给他们请大夫。 红肿,化脓,恶疮。最后变成传染病,疯子,和索命的厉鬼。 张奎酒醒了一半,打了个寒战,低头想把女人推开,却在视线聚焦的一刻,和垢发后乌黑的眼眸对上,然后那张恐怖的脸露出了个乐呵呵的笑。 “疯......疯子!疯子!”张奎没来由害怕,他咽咽唾沫,挣扎着后退两步,扬起巴掌,把那个软绵绵的女人掀翻在地,下意识摸自己腰带,发现砍刀丢在营地,也不敢看唐风莱是否还活着,嘴里不干不净地骂了句脏话,匆匆跑回篷帐。 “唐风莱!”唐梨慌忙爬起来,跪在女人身旁,把她脸上干硬的泥巴小心翼翼地擦下来,又摇晃她,急促叫喊道:“唐风莱,你没事吧?快起来,我们趁现在逃出去!” “没事。”唐风莱仰面躺在地上,脊背切切传来剧痛,她喘着粗气,反手握紧唐梨的手,看见他眼底闪烁的泪光,唐风莱微微一笑:“别担心,你又不会死。” “我......”唐梨把脏话咽下去,抹了把眼泪,“我就不能担心你了?你是我宿主,来到这本书还不足一个时辰就死了,我今年的业务会不达标!” “那你想想办法,我们该怎么办。”唐风莱坐起来,膝盖撑地,和唐梨一起爬到了木板后面。 “我在想办法!”唐梨哑着嗓子,“你要攻略的小王爷!湛勤王荣驰!就在三条街之外,旁边有个胭脂铺子!” “那些人呢,怎么办?”唐风莱朝火光处扬扬下巴。 “天无绝人之路。”唐梨把唐风莱拽起来,“先管好自己!” 荣驰坐在茵席上,惊讶地看着车厢里挤进来的两个人,唐风莱的手结结实实地按在他的腿上。 腿是瘸的?唐风莱心想,要是风湿一类,艾草和老姜尚能缓解。 外面忽然传来一声爆炸,禁军的敲锣打鼓蜂拥而至,嘹亮的嗓门开阔:“奉天承运——新帝登基,恩泽四海。前俘一众,罪本当诛,今特贷其死,尽数流配千里外的白亭古疆,与披甲人为奴,永不赦还。钦此——” “你谁啊?”荣驰忍不住开口了,唐风莱的手劲很大,他的腿微微发酸。 唐风莱扬起头,朝正襟危坐的男人伸出手,笑靥如花:“亡命之徒,是你命中注定的天选之女。” “跟我们一起走吧,一起去荒漠。” 3. 救世之主 糟糕的开场白,唐风莱坦荡的话荡漾在拥挤的车厢里,荣驰目瞪口呆,躲在唐风莱腿后的唐梨也不遑多让。 “没救了。”唐梨啪地把手挡在脸上,感叹道,祈求诛她九族的时候别连累自己。 一时没人接话,铜铃清脆急促,鸣锣声势浩大,战鼓被人怒气冲冲地敲动,震彻心肺的响声让湛勤王荣驰一下回过神来。 他的眼神和表情一瞬间很古怪,唐风莱自下而上地打量着,荣驰戴了条抹额,眉毛微皱,震惊居多,拳头一瞬间徒劳地攥紧,后欲言又止般松开,又攥回去,似乎介于一种难以接受和不得不信之间。贝齿咬着饱满的唇,像众星捧月娇惯的小少爷被臭名昭著的阶下囚狠狠扇了一巴掌,措不及防,以至于局促不安、恼羞成怒,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唐风莱觉得这脸色尴尬的小王爷有趣极了,这般单纯地把心事明晃晃摆给外人看,应该还不足弱冠之年。他模样俊俏,眉骨高耸,鼻梁挺拔,眼窝深如三尺之潭,眸光犹如异色琉璃,睫毛根根分明,一动也不动地望着她,在这狭窄的空间中,外室的喧闹渐渐远去了。 这样的人要是生在辉煌灿烂的新时代,估计北京二环有套房。 “你......”有套房张张嘴巴,荣驰原本想把解释的机会留给唐风莱,但这个冒昧的姑娘却迟迟没有开口,看他的眼神绵里藏针,俊秀的黛眉还发愁似的越皱越深。 “那个。”荣驰滚滚喉结,浓密的睫毛覆下去,不敢瞧唐风莱的眼睛,他心里暗暗焦急,心脏砰砰狂跳,为何这出言不逊的姑娘还不接话,难道......? 荣驰的神情慢慢凝重起来,琥珀色的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唐风莱,额间的蓝宝石闪着细碎的光芒——只有十分笃定的人才敢泄露天机。 “草民见过王爷。”唐梨适时插进来,挤出一滴鳄鱼泪,扑通一声跪在荣驰面前,哆哆嗦嗦地打破这该死的气氛,“草民是马庄囤里的菜农,近年生计不好,又碰上天灾,收入微薄。我家小娘子从小患有癫疾,已经没钱买药了,方才受了刺激,病情复发,这才出口冲撞了王爷,望王爷手下留情,不要跟她一般见识。” “原来如此。”湛勤王了然地点点头,干笑两下,一挥镶着锈成联珠纹的织金锦藏蓝长袖,腰背挺直,威严道:“本王知晓了,你们走吧。” “谢王爷。”唐梨说着自己都不敢听的蹩脚文言文,后背冷汗直冒,扯了下唐风莱的衣裙,示意让她赶紧接恩道谢。 “我没疯。”唐风莱温热的掌心还按在荣驰腿上,凤眼凝望着他,她鼻梁上还有些污渍,衣裳也灰扑扑的,却莫名让荣驰想到了跨越泥潭和山巅的骏马,如何也讨厌不起来。 唐风莱道:“我没骗你,你看上去像个好人,我相信你不会伤害我。” “也请你相信我。”唐风莱认真地看他,“我也没骗你。” “......”果然人不可貌相,越漂亮的女人越危险,总能带来出其不意的惊喜。唐梨腿一软,瘫坐在车厢里,他不该觉得唐风莱面善就死皮赖脸地抢其他系统的活。 这是上天对他的惩罚,唐梨默默地想,他薅了把头发,准备结束这个尬死人的情节,再交罚金、写检讨,让唐风莱重开一世,顺便把这本书连着寄过来的快递盒子一同塞进火炉里烧个干干净净。 但让他没料到的是,荣驰却做了个违背祖宗的决定。 只见这混日子的王爷忽然眼神坚定,方才的踟蹰趑趄全然消散,他双手扶住唐风莱的胳膊,干脆果断,斩钉截铁,仿佛在发誓似的:“我相信你,我阿娜曾经占卜,在我十九岁时,会遇到相伴一生的琼木。” “她是我敬仰的人,算卦很准!” “姑娘,你尊姓大名?芳龄几许?家在何处?”荣驰兴冲冲地把唐风莱扶起来,又碍于他们之间相隔着血海深仇,便收敛几分,带有安抚和歉意的语气推举自己:“我名荣驰,驰骋之意,家父声名赫赫,我天资平庸,一声王爷实在愧不敢当,姑娘唤我名字可好?我自幼跟着阿娜在蓬莱胤长大,那里常年葱茏,风沙难以侵袭。南辽皇帝昏庸至极、荒淫无度,我父兄攻打南辽实属无奈之举,但无论如何,刀枪无眼,百姓无辜,是我们让你们饱受战乱,生活如此不安,我无颜替父道歉,也想尽一份绵薄之力。我......我带着你们去公事堂,登记籍贯,给你们安排住所,不会有人去打搅你们。” 荣驰神情恳切,又觉得操之过急,怕冒犯到唐风莱,抿着唇把震惊的唐梨拉起来,让唐风莱坐到自己身边,把额发抹到一边,又道:“我父亲虽然威严,但绝非不讲理之人,他下令大赦天下就绝不反悔。我、我知道你们大多为边军家眷,战场死伤无数,未亡人心里积怨不已,但、但是......” 唐风莱沉默地盯着他,这一席肺腑之言轻易让人感动,这孩子面容很干净,蓬莱胤她没听说过,但西域广阔,狭窄之地养不出坦荡胸襟。荣驰声音越说越小,张着嘴,舌尖不好意思地抵上虎牙,更多用来安慰的话被迫挤在喉咙里,进退维谷,左右为难,最终归于平寂。 腾格王万人瞩目,他的母亲是陪腾格王出生入死的王后,地位万人之上。而荣驰是最受宠的小儿子,不参与政事,不参与争斗,父兄征战沙场,率领部落在干旱的荒漠里栽种绿洲、挖掘水源,曾经用珍贵的矿石换取一袋米粮,而他生来无忧、丰衣食足,连死人也鲜少见过。 南辽王纵然有错,边关的将士却不能投降,他们守护的从来不是一个皇帝,而是养育他们的土地。 他高枕无忧,居然在一位失去同袍的女孩面前如此大言不惭,好像一切是他的恩赐似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这本来就是你们的......”荣驰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羞愧得满脸通红,千言万语化作悻悻一句:“抱歉。” “你......”唐风莱开口了,她是受过二十七年的现代教育,尊老爱幼,敬党爱国,眼下都不能用玄幻来形容,直接颠覆唯物主义的认知,尽管她刚才看到了那样残忍又毫无人性的情景,内心有触动,亦有波澜,但没有愤怒,没有真实。 俘虏和官兵对她来讲,只是书里再普通不过的纸片人,她来完成任务,就当拍戏无疑,而npc的人生,是富是贫,是地狱无门还是吉星高照,都会与她擦肩而过,理应不该在意。所以唐风莱一开始对荣驰这种莫名的歉意并不理解,她知晓其中之理,却无法共情他的煎熬和犹豫,战争离她太过遥远,远到抚平了伤疤,远到看淡了痛楚。 但在这一刻,她忽然开始疼痛起来,身体被碾磨出的伤口在痛,与地面碰撞的筋骨在痛,被斩断的腰部在痛,被切开的胸脯在痛,于是眼睛缓缓流泪了,顺着被剐蹭的心脏,流遍四肢百骸,由臌胀到闷涩,由惧怕到悲伤,再由昂贵的木板流到贫瘠的土地。 唐风莱紧紧捂着心口,跌落在地,秀气的眉蹙起,好似要在光滑的额间生生刻出刀痕。她眼前一片模糊,冷汗惊慌失措,恨意格外鲜明,唐梨整个人抱着他,焦急地呼喊什么,荣驰束手无措,他也想像唐梨那样拥抱她,却被礼数和规矩束缚在原地。唐风莱听见了呼啸而过的北风,传来嘹亮高歌,看见了伊始融化的冬雪,带来春回之际,她干裂的皮肤被泪水浸润,终于开始松动,开始舒缓。唐梨的声音太大了,又或是太用力,她从肿胀的感情和思绪中抽离出来,听清了他的话。 “唐风莱,唐风莱!” “妈的。”唐梨骂了一句脏话,他不知道做了什么,周围变得一片寂静,荣驰急促的呼吸微弱下去,轰隆的鼓声和细密的锣音一并消退,自两人上车便淋漓漂泊的雨停在半空,最后的风吹起一角帘帷,唐风莱透过一滴灰色的水珠,看见了带着镣铐、脚步停止的俘虏。 “唐风莱!你有没有再听我说话!”唐梨自顾自喊了半天,这痛苦的女人竟半点反应都没有。 “啊......啊?”唐风莱倏地回过神,她用力喘着气,扶着额角,把方才窒息一般的感觉抛到脑后。 “你说什么?”她缓了好一会儿,换唐梨不说话了,唐风莱擦了擦手心冒出的汗,干着嗓子问他。 “唐风莱。”唐梨似乎变得扭扭捏捏,又或是唐风莱的幻觉,她不觉得在这种紧要关头重复自己的名字有什么意义。 但唐梨叹了口气,看唐风莱的眼神装满了复杂。 还有怜惜。面对生死、无可奈何的怜惜。 “你救不了他们。”唐梨平静道:“这些流民的命运就是去白亭古疆,天子一言九鼎,他们在古代顺应天意,这不论是你,还是荣驰,又或是这本书的作者,都不能盲目修改这条轨迹。” “你改变不了他们的命运。”惊雷贯穿耳廓,唐梨是系统拟人化,他的声音攒着磁性的电音,慈悲又无情,“你甚至改变不了你的命运。如果荣驰带着你和他们真的去了京城,谋到一片安家之地,听起来柳暗花明、风雨无阻,我也相信他能做到,毕竟他会是九子夺嫡中最突出的一个人,他的话也能影响未来。但你会因此毁掉所有的支线,光白亭古疆这一处地方的命运你就承担不起,而流民命数未知,有可能在一夜之间全部被销毁。我是来帮助你的,不会让你轻易死掉,能钻系统的空子修复一些bug,但我无法跨越漏洞,明白么。” 唐风莱没有说话,她垂着眼睫,指尖微缩,像一座经久不动的雕塑,像风雨欲来的楼阁。 “别忘了你的任务,现代穿越女拯救落魄王爷,你看看荣驰,他落魄么。” 唐风莱终于抬起头,她眼眶通红,脸颊上尽是水渍。荣驰说会带着他们去朝堂的时候她心里着实松了口气,这似乎是一个能拯救很多人的,完美的结局。 荣驰被时间定格,他的面容很素净,透露着关怀和焦急,眼里的天真仿佛要溢出来,而与他相配的这身狐裘,唐风莱辗转过各种古装剧,手脚皲裂的采珠女,英姿飒爽的江湖侠客,还有身居高位的公主、女帝......她都演过。荣驰身上的料子是繁复艳丽的蜀锦,高扎的马尾缀着正红冠珠,腰间是羊脂白玉佩,连骨节匀停的手指都戴着翡翠戒......养尊处优,十指不沾阳春水。 金尊玉贵的小王爷和落魄两字扯不上关系。 “他有自己的劫要渡,你不能干预。”唐梨说, “七月十三日,他要靠自己撑过那一天。” “他如今犹如笼中金丝雀,瞧他那副娇嫩的模样,估计连蒜苗和韭葱都分不清。”唐梨语气漫上嫌弃,仗着荣驰听不见斜眼鄙视这位小王爷,“尊重他人命运啊,风莱。” “......”唐风莱忽然把腿盘起来,视线掠过荣驰,手抵着下巴,“这本书有结局么?” “有。”唐梨沉默片刻,“但目前没有。” 捕捉到唐风莱怀疑又不信任的神色,唐梨差点炸毛,把胳膊往前一叠,学唐风莱交叉着腿,气呼呼道:“我也很好奇!信函说这是篇连载文,那傻叉作者比蜗牛还慢,说不定她就比我们提前半小时知道剧情,奇葩进度奇葩脑洞,还拯救王爷,什么落后一个世纪的玛丽苏,说出去能把人门牙笑掉。” “那你为何让我进这本书?” “你不是想找个朝九晚五的工作么。” “你怎么知道有这工作?” 唐梨改为手肘撑着腿,不耐烦地托腮道:“简介里写了,凡人!” 一滴沉重的雨声忽然落入人耳,唐风莱看了眼车窗,绽开的水像冲向峡谷的浪花,缓慢又浩渺,唐风莱等水洼平缓,在唐梨的能力失效前,冷不丁问:“主线是拯救落魄王爷,那如果一切提前呢,能否现在摧毁他,再拯救他。” “不切实际。”唐梨嗤笑道,“别妄想挑战规则,他要尝尝从云端跌进泥潭的滋味。而且你有这工夫怎么不直接去手刃皇帝,在把这货黄袍加身,你垂帘听政,这也算一桩美谈了。” 说着他先摇摇头,“不行,他不会信任你的。” “你去杀。” “有病,我五好良民。” 唐风莱笑了,凤眸弯起,陷出一个很好看的酒窝,她比灿烂还要灿烂。唐风莱突然伸出手,捏了捏唐梨肉乎乎的脸,唐梨傻了一瞬,拍开她的手,欲盖弥彰地喊道:“别碰我,女人!” 剧痛重新袭来,铺天盖地,尽管有心理准备,但从灵魂里升腾上来的火焰足以灼烧□□,令她肝肠寸断,皮开肉绽。 她看向荣驰迷茫又懵懂的眼睛,带着些许不解和惊吓,还是下意识抓住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 “你去救她。”唐风莱一字一顿地说,鲜血和浸出来的汗交融在一起,“外面有个受伤的女娘,旁边有个死去的孩子,她约莫......约莫......七、七尺,观......观林、林镇人......” 唐风莱头疼欲裂,颅中似有锥凿,她死死拽着荣驰骋的手,指甲几乎要断裂,嘴唇被舆里暖炉添上的血色霎时尽退,生前被捅碎的心脏还不及此刻的万分之一,她忍着晕厥,对荣驰嘶吼着: “去救她,去、救、她!!!” “她名,戚唤。” 万籁俱静。 唐风莱像个破布娃娃,一层屏障炸开,荣驰的皮肤多出几道血痕,她的身体被巨大的冲击扔出车厢,后背狠狠砸破结实的木板,掉落进晶莹的雪里。 一望无际。映入眼帘的是摇曳的油灯,是惨白的月亮,是继续下落的雨。 是命运为此而改变。 “娘,我好累啊,饿。” “......”回应这道微弱童音的是漫长的哑声,那位母亲背靠着墙,她被风沙剐裂的面孔连哭泣都是奢侈,女孩的脑袋歪在娘亲的腿上,脖子无力地垂在一旁,结痂的手指被蚂蚁啃食着,她连动的力气都没有了。 “啊......”她的娘亲恨不得把自己的肉割下,喂进女儿的嘴里,让冻僵的血变成细润的水流。 但她没有利器,俘虏们被重枷拴好、脚链铐紧的时候,便全部搜身,连块瓷盘渣子都不准有。 可这群家伙......犯人们连铁碗都很少见了,只有脖子上一只小小的食箩,去哪里寻贵重的盘子。 她想要女儿咬一口她的肉,饮一口她的血,但她是个哑巴,说不出话。 “吃这个吧,就着水。”昏暗的墙角挤进来一个人,唐风莱没费多大力气,因为这对母女实在太瘦了。 “嘘。”唐风莱竖起一根手指,抵住唇,把食物向女孩跟前递了递,笑盈盈地,“和娘亲分一分哦,别告诉别人,姐姐这就一块。” 一张粗糙的烙饼,有棱有角,咽下去准能把喉咙划破,幸好还有个牛皮水袋,鼓鼓的,很满。 孩子的娘亲抬起眼皮,手竟又有了力气,颤抖地接过来,看见了一张同样僵硬的脸,耳朵通红,单薄的囚衣,一双扎人的草鞋,还有明媚的眼睛。 “啊......啊......”她挣扎着想比划什么,唐风莱只是伸出手,摸了摸女人的白发,然后起身离开了。 “切。”见她过来,唐梨把头猛地拧过去,托腮盯着庙顶,说着风凉话,“你有本事给所有人吃的啊。” 唐风莱在他身旁坐下,仰起头,视线却滑落下来,看着生闷气的唐梨,“我也想啊,可惜条件不允许。” 她还不悔改,唐梨刷一下转过脑袋,脸色阴沉下去,和幼稚的脸庞合在一块说不出的诡异,“你知不知道,你欠了死神一条命。” 4. 破面佛 俘虏们身处的地方名唤裔绵,离边关不过一百里,盛产的草棉植株矮小,却能适应北域阴晴不定的极端气候,黎民百姓擅长纺织,裔绵是为将士提供物资的关键之乡,故得此名。 不过如今已经被掀了个底朝天。 若去往白亭,得往南走,岁弊寒凶,雪虐风饕,被轰炸的官道崎岖,坑洼地面结了层冰,脚踝上的铁环无情坚硬,可以称上一句荆天棘地,寸步难行了。公家只发粗粮,施舍般往箩筐里丢一块硬邦邦的、稗子团成的干饼,有时碰巧在兴头上,还会比谁投得准、投得远呢。路上碰到野河,罪人们得自己想法子破冰盛水。 南辽律法规定,凡是流放者,每日必须行满五十里,谁敢不从,拿蘸满黑狗血的劲鞭抽着走,板上钉钉的铁例不会因严寒季节宽容半分,只要鼻孔还往外冒热气,跪着也得走完。大朔皇帝讲究分寸,美名其曰休养生息,给他们降到了每日三十里。 但在这种冰天雪地里,不少人走得脚底溃烂,一群人眼巴巴等着太阳出来,约莫辰时,才可背上沉重的镣铐,蚂蚁似的赶路了。 不幸的是,许多城邑的驿站被毁得七零八散,供不起大鱼大肉,解差顾着上头面子,心情不悦也不会对坐地户发火,就拿犯人们撒气,每天都有人挨打挨骂,每天也都有人死去。 今晚公人们住宿在靠南的城隍庙里,西域人都信些神佛,说句蹑手蹑脚也不为过,老老实实上了香,老老实实磕了头,又老老实实给犯人发了粮食,还亲自盛水。按照规定,女人们是不能入道观的,特别是已经婚嫁的妇人。唐风莱和几个女人被分到外室的一间破庙,墙体开裂,房梁断了一半,雪慈悲地停住了,于是仅漏风。 太冷了,佛龛透不过气,地面的青砖被冻得四分五裂,继而面部全非。 “应该叫阎王。”唐风莱静了好一会儿,把唐梨往身边拉了一把,胳膊环过他砭骨的脖颈,掌心不断抚摸他的发顶,低声道:“我会再多欠一些。” “我看你病得不轻。”唐梨含糊地骂了句,脑袋越垂越低,额头抵到她腿上,却挣扎着抱住她的腰,“根本就是无用之功。” “既知无用,为何要我去见荣驰?” “蠢。你猜他干嘛要停在那里,这圣母心泛滥的王爷车轮子坏了,他生怕马受冻,把畜生解开赶了旁边的物资里去了。”唐梨的话越来越闷,“按照大纲剧情,你应该去把他马车修好,然后他感激涕零,会给你一袋钱当作报酬......” “现在好了,他失忆了,钱也没了,人财两空,你白费了一番功夫。” 许久的寂静。 就在唐梨陷入昏迷的前一刻,唐风莱后知后觉的“啊”了一下,低声问:“那......荣驰去救戚家娘子,是因为我的话么?” 唐梨许久没说话,就在唐风莱准备向幽幽燃起的火堆边挪一挪时,唐梨极轻极闷的声音传来,“你是未来的皇后,母仪天下,掌握一部分杀生大权,在这种不经意间尚有点作用。” 唐梨彻底没了声音。 唐风莱抚摸着唐梨的发顶,没什么表情,瞳仁乌黑,直到终于摩挲出温热,她才朝着手掌哈了一口气,搓了搓,闭上眼睛,静静睡了过去。 她是被吵醒的。窸窸窣窣的动静,让唐风莱下意识觉得是老鼠,她方才看见了佛像脚跟后有一道缝隙,应该是蛇鼠为过冬打的窝。 但这种泠冽的冬夜,除非是把脑子冻僵了,没谁会钻出来受罪。 上下眼睫就跟黏在了一起似的,唐风莱费力睁开,胸腔极闷,手臂发冷,蜷起来的腿仿佛没有知觉。 直到看清了不远处的黑影,唐风莱心里猛地一惊,她急忙低下头,想去看眼唐梨——以往简单的动作却困难无比,她麻着肩膀,贴上他的鼻翼,手指感受不到丁点呼吸。 “唐梨......” 唐风莱一瞬间有些无助,这样的神情像极了几日前的戚唤。但必须要做些什么,她牙齿咬上下唇,发了狠地用力,干裂的硬肉啪地崩开,腥甜的血珠很快渗进口腔,唐风莱浑浊的大脑清醒几分,把双手交叉在胸前,用力的摩擦自己。唇上的血液很快凝固,体内的循环流动,她的草鞋紧紧绷住地面,臂膀温热了起来,她来不及去搓脚,急忙转过身,把歪倒的唐梨扶起来,拍打他的脸,叫着他的名字,然后整个人搂在怀里。 “姑娘......姑娘,你来。”苍老又微弱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唐风莱鼻腔很疼,她回过头,眼角微潮,肿如桃核,一位矮小的老女人跪在一滩沙子上,双手捧着什么,冷风掀起一小片草茎,又被皮包骨的女人小心拢起,落回她的手心。 唐风莱托着唐梨的脸,轻轻把他让在地上。 “姑娘,你瞧,这是什么。”老女人秃了一半头发,长着半张脸的斑,锁骨处的衣料陷进去两个深深的窝,手指只有五根细长的骨头,好像只要唐风莱去握住,就能立刻掰断。 唐风莱爬过去,女人手里是一捧干燥的草屑,细碎,弯曲,有一股淡淡的火味。是供台上香灰表面的草茎。 她抬眼看着老女人,鬓角花白,眼神浑浊,指缝里是脏兮兮的黑垢,空荡荡的袖管能塞进去唐风莱两个拳头,却咧着嘴朝她笑,牙齿不剩几颗。 视线下移,唐风莱看着那双捧合的手,她还是演员的时候,见的人非富即贵,就算不是同行,也会把自己收拾得体面,很少会藏污纳垢。 “谢谢您。”唐风莱吸吸鼻子,接过来,向女人感激地点点头。 旁边的火堆已经灭了,是众人找的摆在廊下的木柴,但太湿了,好不容易擦出的火星掉进湿漉漉的冰里,消失不见了。 唐风莱盯上了柴上的树皮,她跟着爷爷奶奶长大,儿时家里很穷,她跟着老人干过不少农活。 剥下的树皮贴着皮肤,干得很快,磨蹭了好一阵,直到树皮变软,她才点燃一片可怜的火焰。 她方才没想睡死,破庙漏风,保不齐会把柴火弄灭。可是唐风莱太累了,饥肠辘辘,又长途跋涉了一天,刚合上眼皮就被睡意侵占。 但眼下有了现成的草屑。 老女人蹲在唐风莱身边,双手抱膝,浅色的眼睛认真地看着她。 “我奶奶教过我。”唐风莱扬起笑,娜了两步,凑到女人身边,“得很用力的搓,捻成像棉絮那样的球......如果有苔藓就好了。” 她皱着眉毛迟疑片刻,忽然看见了自己破破烂烂的麻衣,就放下绒团,从布条上拽下毛边,添进松散的火绒里。“那时候可冷了,我爸......”唐风莱舔舔唇,“我阿爹和阿娘不常在家,我以前不懂事,贪玩,给家里惹了不少麻烦。” 黑夜寂静,人声寥寥,脚镣上的铁扣与燧石碰撞,擦出耀眼的火星。 “我们家有一头水牛,后来我给它起名,叫sin......叫赛恩,我负责给它割草,有次啊,我去树林里,追着只野兔跑了很远,后来迷了路。”火星溅到石坑里的绒毛上,瞬间引燃,唐风莱用枝条去拨弄,下巴枕在膝盖上,“老倒霉了,半夜黑灯瞎火的,还下雨,我被吓得直哭,最后躲进了一个山窝里。其实我知道应该继续找路,但我那时候胆子小,怎么也不敢。那洞里很冷啊,我被冻晕了过去。” “醒来就在医馆里了。”唐风莱笑笑,“我爷爷一宿没睡,快天亮了才找到 我,当时我额头烫得吓人,那小老头就背着我去看病。奶奶身体不好,走不动路。等我回家了,我奶奶就不准我用打火机,逼着我用打火石烧柴火,还凶我嘞,凶得厉害呢。” 红亮的火一路燃烧,火苗旺盛地窜动,唐风莱把手伸前去烤,等活动自如了,把唐梨抱过来,让他的脑袋枕在她腿上。 “我那时候性子野,顽皮,就不干。她凶着凶着,就掉眼泪。”寒风不止,火焰不停,唐风莱静静地盯着焰心,直到眼睛有些发疼了,她才移开眼,扭头看向满脸苦样的女人,“后来我就学会啦,但也不够利索,好久都没试过了。” “我姓唐,名风莱,您怎么称呼?” 老女人没说话,稀疏的灰发被风吹得更零散,她身后端坐着塌陷一半的佛像,日晒雨淋,彩漆已经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灰白胎体。 “唐家小娘子,你别搭理她啦,她叫宋桃,是个疯婆子。” 有人挤过来,把手罩在火上,“不认得我啦?不记得正常,你后来生了场大病,把我们也忘得差不多了。” “我从刚见你时就想问了,你不是跟着你爹去岳麓了吗,那里虽偏僻,但是个没人打仗的好地方。我几天前就瞧你眼熟,没敢上前问,怕认错了。” “说说呗,你怎么又回来了?”说话的姑娘终于撇过头,瞧模样正是桃李年华,乱蓬蓬的长发不泄气地绑成两条麻花辫,鲜红的绸带洗得发亮,“我叫宋柳枝,白叠坊最红的织女,小时候你,我,还有重娄他们,咱几个玩得最好了。” “听她瞎扯,你以前可是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读书郎,怎可能和这野丫头玩。”比她们年纪稍大的女孩插进来,蹲在两人身边,毫不留情地揭穿了宋柳枝的谎言,嗤笑道:“她呀,还想着你那相好呢,范重娄,成日跟你屁股后面跑的那小子,听说你爹当上度支后,把他也提上去了,你俩后来咋样了?成了没?” “薄荫,我看你是找死!”宋柳枝不干了,桃花眼顿时染上恼怒,被戳中心思一般,把辫子一扔,也不顾旁人是否休息,声音大得吓人,上去就要撕宋薄荫的衣裳。 “小点声小点声。”唐风莱被她吓了一跳,差点没拽住宋柳枝的,眼看要把不远处解差的地盘闪过一丝光,她急忙反应过来,一把捂住宋柳枝的嘴,不断向薄荫赔笑致歉。 “你怕她作甚?!”宋柳枝还是个转不过弯来的,她拍下唐风莱的手,狠狠瞪了眼薄荫,朝地上吐了口唾沫,“死丫头!” 薄荫看起来年近三十,肤色暗沉,右手虎口处有层茧子,不屑的眼神盛着宋柳枝缺少的阅历,拍拍被她撕扯的地方,哼了声,回角落里继续休息了。 “我呸!驴蹄子,一肚子酒鬼!”宋柳枝不甘示弱,她生得很漂亮,尽管被风雪侵蚀得厉害,眼底青黑,被拼命挡住的脖颈间覆着红痕,话也尖酸刻薄,却遮不住盛气凌人的美貌。 说罢,愤愤甩了袖子,走到离薄荫最远的西南角,背对着她们躺下了。 唐风莱有些尴尬,她确确实实不认识几人,听她们的语气却对自己的来历和身世很熟悉。她想多问几句,但那个叫薄荫的姑娘面孔很冷,嘴毒,并不热情,而宋柳枝颇有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可尚在气头上,浑身透着一股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势,也不方便说话。 至于身边的这个“疯婆子”,唐风莱凑近她,帮宋桃把衣领往上提了两下,又将她扶到了避风口。宋桃痴痴傻傻的样子,明显神志不清,问也问不出什么。 唐风莱看了破庙里的俘虏,均是一脸漠然和疲倦,对她们这边的情况丝毫不感兴趣。 等有机会再问问吧,唐风莱心想。 5. 城隍庙 翌日,天边灰蒙,枯蓬断梗,破败的城隍庙笼罩在不见五指的湿雾里。 唐风莱睁开眼睛,脊梁整个发麻,她轻轻按着腰,手指捏了捏鼻梁。卯时的风缓和了许多,从门缝里悄然流进来,没有夜里那么凉了。 “你醒啦?”宋柳枝拖着腮坐在一块黄缎帷幔上,小心地拢着衣摆,乌黑的眼珠聚在唐风莱身上。 “早安......啊。”问候脱口而出,唐风莱急忙收回,嘴却不听使唤,险些咬到舌头。 她心里一阵打鼓,砰砰直跳,朝这姑娘心虚地扬起笑,暗骂自己不长记性。昨夜气宇轩昂的宋柳枝露出一瞬不解的神情,好看的远山眉挑起一边,奇怪地打量着唐风莱。 不过她很快调整好神情,鼻孔朝天,向唐风莱伸出手,大方地道了句:“我扶你起来。” 城隍庙是没有水的护城壕,在工匠巧妙地呵护下整齐肃穆。上悬匾额,下分三门,威武的石狮镇守在两边,院落的戏楼坐南朝北正对主殿,廊庑的石碑镶嵌无量功德。 如果没有突如其来的炮火,这里应该还会恢弘。唐风莱倚在掉了一层油漆的梁柱上,静静注视着倒在外头的无常雕塑,在脑海里复原他们原来的长相。 “快进来吃饭吧,别冻死了。”唐梨嘴不饶人,他扯了扯唐风莱灰不溜秋的头发,扬起头和她对视,“今天还要赶路呢。” “好。”唐风莱最后瞥了眼对面黑黢黢的龛位,攥住唐梨的手,不顾他挣扎抗拒,把唐梨拉进了屋子里。 今早发的是稀粥,虽是冷的,但堆积的白米粒颗颗饱满,量也足,咸菜叶子终于不再孤零零地浮在水面上了。 不过解差的慈悲也仅持续了短短一炷香,唐风莱刚放下铁碗,外面传来中气十足的呐喊紧跟着催促。 “都出来,清点人数,上路!” 差役头儿站在老槐树底下,把棉袄裹得更紧,搓搓发青的胡茬,腰刀别在乌铜革带上,钩子印着两爪螳螂,那是西域的图腾。 他喊的是汉语,说话很流利,背似乎有问题,一直僵硬地弓着。见唐风莱看他,这差役立刻扬起马鞭,瞪着浮肿的眼,恶狠狠道:“磨蹭什么?麻利点!后面的是等死么!没用的废物,一群酒囊饭袋!” 说罢,粗粝的毛鞭啪地抽在木枷上,两天厚重的模板霎时瑟缩一下,倒在石阶上震出一条不起眼的裂缝。 昨晚那对母女唐风莱身后,小女孩抱住她阿娘的腿,巴掌大的脸埋在粗糙的衣料里,被这毫不留情的声响吓得直打哆嗦,肩膀顿时抽怂得厉害。 “你!过来!”屋后来了一人,人很壮硕,脸刮得很干净,铠甲的铁绒鳞片上残留着毛茸茸的草渣。他指着宋柳枝,凌厉的眼神忽略数道好奇的目光,背着手,站在阴影处。 宋柳枝高高抬起下巴,轻哼了声,经过枷锁时还踢了一脚,头也不回地跟过去了。 薄荫骂了句脏话,她离唐风莱很远,但唐风莱听得清清楚楚,可惜是句古语,分辨不出何意。 她跪在地上,任凭两片木板严丝合缝地扣在一起,脖子和双手牢牢卡在凹槽中,黄褐色的木枷狰狞,干硬的小刺割裂皮肤,腥闷的桐油味充斥在鼻翼。 真是折磨人。 唐风莱叹了口气,她被迫低下头,忍受脖颈上挥之不去的重量,盯着地上半截降魔杵转移注意力。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将他们前后锁在一起的脚链被卸了下来,倒不是运送俘虏的官兵良心发现,是因为太慢了,十五岁下的孩童和年长的妇人居多,又粗又长的麻绳绑住孩子们双手,绳头拴在枷板上,余下的部分便和锁链纠缠到一处,走起来踉踉跄跄、磨蹭磕绊,跟不上头目的骡子。几公里下来莫说到指定的位置,许多人还落得个非死即残,有的竟直接倒在雪里,半天瞧不见起伏。 前些日子解差还不停地咒骂,西蛮人天生粗鄙,脏话多又难听,随身携带的白蜡杆敲断了,又从押送被褥的驴车上掰下一根结实的木棍,结果又打断了,他们还是走不动。跟刚诞生的麻雀似的,支棱着丑陋的翅膀,羽毛都没长齐。 于是领头的凑一块商量片刻,决定把俘虏们脚腕上的铁链摘了,留着镣铐不解,一月跋涉准能刻上烙印,也好和那边的官兵交代。 西域解差吃饱喝足,把头顶上鲜艳的头盔自豪地正了正,背上是柘木弓,箭筒插着一簇深棕马鬓,皮质的橘红札甲森严又庄重,结实的短乌靴能把瞬间冰面剁碎。 清点好人数,便要上路了。 唐梨斜着眼角,朝唐风莱不经意地投去一瞥,唐风莱恰好在观察壁画上真假参半的轮回图,飞快捕捉到,冲唐梨递了个笑眯眯的眼色。她好似一条嵌满金箔的从容锦鲤,尾鳍有片朱砂,时而游弋,时而倏尔一潎,不论清水浊污,在哪儿都能轻而易举地夺取视线。 模样瞧上去很精神,把碍事的枷锁脱了当即便能浪迹天涯活蹦乱跳。 旁边的小女孩突然踉跄了一下,她阿娘离孩童这边有段距离,却焦急地叫喊出声。唐梨被她吓了一跳,胳膊很利索,弯下腰,面无表情地用小臂拖了把女孩,引来唐风莱一阵轻笑。 “你叫什么名字?”唐梨脸刷地红了,狠狠瞪着唐风莱,肩膀顶了顶脸颊,低头烦躁地问小女孩。 “尧文清。”这小面团约莫才五六岁,睫毛很长,个子很矮,尧文清腮上只有零丁孤苦的一点肉,看着可怜兮兮的。 “哥哥,你叫什么?”小女孩眨巴眨巴眼,突出的颧骨有些尖锐,她手腕被麻绳勒出淤青,像几日堆积的结果。 “阎王。”唐梨还在记恨唐风莱口出狂言,刻意往远处挪了几步,又被前面瘦成竹竿的男孩牵引着往大人旁边走,一会儿便大汗淋漓、满脸通红。 只不过尧文清不和他说话了。 唐风莱步子不急不缓,汗把脊梁粘腻出潮湿,周围是苦涩的喘息,心里堆砌乱七八糟的杂物。她不过庸常之身,三界之内,肉体凡胎,生前即使算不上金尊玉贵的富家千金,参演的古装剧刑具都是泡沫,除了生病那会儿,已经很久没受过这样的真实的苦楚了。 两个时辰后,日光眩晕,隔着白雾烤得人心焦,队伍又拉开距离。唐风莱的心跳宛如石沉大海,双腿麻得像拴了几斤巨石,喉咙干渴得不成样子,她舔舔裂开的唇,连汗水都变得干涸了。 “歇——”前方粗旷的嗓门变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这次几乎没人想违抗命令。 “都给我歇下!后面的往前走!你们耳朵聋么?听不见么!” “都滚过来......不长眼的臭东西!“ 轮流坐了一路驴车的官兵保存体力,个个精神十足,仗着长官离得远听不见,便想找点乐子打发时间。 “和一群将死的废物浪费什么口舌,他们听得懂话么。”其中一人懒洋洋地拖长调子,顺手从皮革里抽出燕尾双刀,使出一招神龙摆尾,发霉的红丝巾嗖一下飘扬,一下刺穿树皮,稳稳钉在了树里。 那个官兵只想试试有些时候没出鞘的刀,耍了一把便散了力气。旁边喝水的解差却围观起了热闹,不知道谁先起的头,嘴里不干不净得嚷嚷不停,一群高矮不一的人上蹿下跳,竞相鼓掌起哄。 那位尖嘴猴腮的官兵就来了兴趣。他飞快抬起头,远远望了下根本瞧不见的头目。然后在一众人的口哨声中,拽着燕尾的红稠,腕子迅速抖动,刀身极速旋转,转而屏气凝神,双掌缓缓将两刀举过头顶,居然在眨眼间凝练出千钧之势。众兵不做声了,兴奋的视线紧紧跟着舞刀人的目光,他十趾抓地,步伐稳扎稳打,肌肉渐渐鼓起来,紧接在一声沉喝地一劈一砍中爆发出去,重重抡断龙蟠虬结的树根。 周围霎时呵呵直笑,这招“霸王举鼎”实在精彩,要是薄薄的刀刃再厚实一些,便能径直砍断敌军的腿骨。 “刀破了。”官兵姓黄,他汗都来不及擦,就捂着虎口,呲牙咧嘴地让其他人给他揉肩。 “你在想什么?”唐梨坐在唐风莱身边,替她挡住肆无忌惮的寒风。 “我在想......”唐风莱收回目光,淡淡道:“我要是也会武功就好了,至少能自保。” 他们歇脚的地方是片不大不小的土村,裔绵与白亭相隔千里,两岸之间镇子居多,零散落着凉西、戎宿、康呎等城壕,还有黑山堡此类据点。从前能称得上富裕,胆大泼辣 的风土人情与文静内敛的世相习俗相互交融、友好往来,无论背景,不论身世,均能养活一家老小,填饱肚子,手里还有三分富余,也能放松下来潇洒一把。可如今,内乱束缚生产,外患入侵安定,也彻底戳破了岌岌可危的体面与明知不可能的自我安慰。 人去楼空,黄鹤南飞,就连曾经发誓要永远站在这片滚烫冻土上的人,也撒下热泪,带走了谷麦与藤蔓。 “有机会。”唐梨凉凉道:“等到了古疆,不出意外的话,你要干的活不比别人少,到时候身体素质自然能提上来,说不定能一拳抡倒一头牛。” “哦,那里天干物燥,箪瓢屡空,战争倒是没波及到,影响范围算小。但本来就稀缺资源,依你眼下的身份,牛羊压根瞧不见。不过你也别灰心,几年下来,也能和山上滚落的石头硬碰硬。” “听起来前途迷茫,生死未卜啊。”唐风莱摇头困难,只能合上眼皮面露苦色。她靠着一根房梁,枷板的上沿有了支撑,压力减弱许多。但脆弱的喉咙暴露在外面,不得已抬起下颌,人也微微痉挛着,苦不堪言。 “我小时候村里有个眼瞎腿瘸的爷爷,别人尊他一句算命大师。”唐风莱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他看了我手相,又要了生辰八字,最后说我一生顺遂,关键时刻必有贵人相助。旁边还有个小孩,想起来应是与你一般大——瞧瞧,人家和你差不了多少,都能拜师学艺窥破天机给祖宗十八代扬眉吐气,争口气吧你。” 她眼皮低下,神态慵懒,漫不经心地回敬唐梨,眸子里却含着一波笑。 “......神神鬼鬼,魑魅魍魉,那都是封建迷信,清理文盲余孽没扫到你么。”唐梨不甘示弱。 “摒弃这等陋习,做大朔好青年。”他换了副面孔,略微严肃道。 唐风莱难得见他一本正经的样子,抿抿唇,稍微偏过头去,不一会儿便露出一个浅浅的梨涡。 “不过还是有一定科学依据的。”唐梨似是被她眼角悬挂的泪刺痛了,尽管那是笑出来的,他忍不住说,“你确实会有人相助,按照下一个副本,你应该会在古疆遇到一个武将,靠你清醒的头脑取得他信任,最终两人勾肩搭臂纸上谈兵,你顺便拜师学艺,多大的福气。” “听起来挺不错,不过我觉得我不是很清醒。”唐风莱鼓起腮帮,把散落在鼻梁上的乱发吹到一边。从前光是谁也没惹站在台上就能被恶意p图,要是被狗仔拍到现在形象管理严重失调,准能被喷得体无全肤。 想到这,唐风莱无奈地耸耸肩,可一想到喷子们跟中彩票一般欢蹦乱跳,她又苦中作乐般笑了下。 “活久见,还能笑得出来。”唐梨泼她冷水,“夕阳西下,有人作伴,人生不得志还能凑两对,要是古代有热搜,保准你第一个上去。” “不想上。”唐风莱深呼吸,尽量忽略愈发麻木的脊背,最终叹了口气,在前方赶路的呵斥里直起身子,态度酸涩的脚,又沿着土路慢慢走了。 戌时,一行白鹭收紧腹部,展开雪白的双翼,掠过熟悉的水面,勾起一尾幼小的鲫鱼。 它们徘徊在天空,迟迟不愿归巢,从喉咙里挤出一道道哀鸣。 唐风莱被粗粗的喘息包裹,前面忽然停了,她眼睛一亮,吐出几口浊气,已经累到走不动路了。 一阵窃窃私语忽然传来,伴随几声惊恐的尖叫,吵得人心惊肉跳。 唐风莱疑惑地探出头,从庞大队伍里走出来,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熟悉的灰陶瓦,飞檐高高翘起,垂脊上还有半龙戏珠的浮雕。 是他们早晨才离开的城隍庙! 前面犯人腿软了,整个人一歪,膝盖扑通磕在台阶上。 “系统提示,进度要加快了。”唐梨指尖捏着皱巴巴的密函,听不出起伏的叹息和缓慢悠长的暮钟融合在一起,好似风吹过一沼泥潭。 “你打算怎么办。”唐梨怜惜地看着唐风莱。 四周慌的慌,跑的跑,毛鞭扬起的气浪刺得唐风莱耳朵疼。 她认命般垂下脑袋,闭上通红的眼睛,“还能怎么办?” “烧香拜佛,求神问卜,求苍天放我一条生路。” 6. 钟鼓楼 一根浓墨黑羽从黄昏里猎猎飘落下来,堪比枯枝,又尖又锐,扇动唐风莱的眼睫,在她鼻梁留下一道不深不浅的豁口。 早晨看到的断头泥胎已然复原,是尊清瘦佛像,脸庞打了层细腻光滑的白垩,眉目低垂,似闭非闭,一弯唇线淡淡勾起,耳垂圆润。通肩袈裟流光溢彩,好似璎珞,在昏暗中闪闪发光,胳膊弯折,双手合并。托放他的是莲台宝座,瓣瓣凌厉,仿若能扫净光中杂陈,合起来又像水中漾漾涟漪,潋滟得显出一丝安然宁谧的娴静。 普天下众生之相,度万世苍生之苦。 犯人如同丢在热锅里的炸鱼,一时间火星四溅,无头苍蝇般四处奔躲,枷锁相互撞在一起,发出急迫的尖啸。唐风莱视力不算好,仅能看个模糊的大概,佛像原来断裂的地方修复得极好,旧痕被外壳的细泥完全覆盖,从远处看居然浮了层波光粼粼的鲜滑,看色调,像是留守僧人不久前新上的白粉。 “唐梨,过来!”她突然大喝一声,目光一直聚焦在唐风莱身上的唐梨原地跳起,咬牙道:“你以为我不想么!这里全是人!” 他还与其他人绑在一起,前面惊慌失措的男孩扯得他东倒西歪,后面几个哇哇大哭的女孩吵得他头昏脑胀,他们父母拼命往那边挤,紧紧贴着孩子,用被束缚的手急切地为她们解开绳子。 全乱了,一地鸡毛,毛鞭、木棍、咒骂、吼叫都化为虚无,头目甚至把森寒的刀拔出来握在手里,恐惧与警惕凝聚成发抖的力量,但都不管用......大概是因为他们恐吓的不是溃不成军的俘虏,是对着戏台上数具悬浮在半空的尸体。 疲劳一天的囚犯不会对阴差阳错回到同一个地方有太多反应,顶多内心抱怨白白受苦,肚子里吐酸水怨恨领头的这几头蠢猪搞不清楚位置。 真正让人六神无主、手忙脚乱的是戏台上光怪陆离的光景,帷幕用利落的红线缝补出一个醒目的“囍”字,桌椅四脚朝天歪在角落,毫无生机的幡旗斜插进杆头,在轻柔的晚风里飘出一朵波浪灰白。 高搭的棚顶截断照进戏楼的朦胧月光,中央轴上悬着可旋转的圆盘,紧密结实的丝线垂挂下来,却不是像往常一样拴在十字架似的钩牌上,而是系在僧人的脖子、臂膀、手腕,还有脚踝。 好似一张精打细算的蛛网,每一个不慎落网的猎物面前都有一条近在眼前的黄泉路。 唐风莱被撞得头重脚轻,宛若无根浮萍,她紧挨梁柱,费力踮起脚尖,往台上的尸体看去。他们统一身披百衲衣,饱满的佛珠散落红氍毹,腰间缠绕草绳,有男有女,面黄肌瘦。大小不一的补丁在长明灯的照耀下十分显眼,芒鞋牢牢固在脚上,手无力耷拉在身体两侧,有人裹了件旧毡笠,没有的只能披着更破的蓑衣。 都是白日里做祷告穷僧,其中一个唐风莱还见过,是和她打过招呼的爷爷,满脸皱纹,却清风道骨。一早便起来生柴火,手也不稳,过得很贫寒,眼睛却分外清澈,不似半身归土的耄耋老人,倒像个无忧无虑的顽童。 他就在唐风莱对面,腰佝偻出完美的弧度,颤颤巍巍地走进厢房,箩筐非烂即破,底下有个大窟窿,早已不能用了。于是乱七八糟的干柴火全部压在背上,哆嗦的手解开麻绳,歇息时见唐风莱看他,朝她咧开没几颗牙的嘴,囫囵动着嘴,把手贴在耳边,做了个安睡的手势。 这样的动作莫名让唐风莱想到了田野里耕耘的老黄牛。 腾格王带兵途径这里,扫平一切反抗与障碍,城隍庙也就成了遗迹。村镇上的人喜欢拜菩萨,豆芽高的小孩都学家里老人教训看不顺眼的同伴,昂首挺胸叉着腰,话还说不利索就会竖起指头道举头三尺有神明。 可在天灾人祸面前,梵经颂文又有何用?有给菩萨买蜡烛盘香的银两,不如通融给前来搜查的官兵;给神佛上表疏文的功夫,还不如争分夺秒卷避乱逃难。 唐风莱知晓那是什么意思,她曾经拍过一部无限流连环悬疑剧,其中有个副本是进入庙院解僧人圆寂之谜,背过几个特定的手势。他手指朝厢房微微一并,又合掌贴放耳边,闭上双目,是有人在安睡,恳请祷祝之人莫要喧哗。 唐风莱心里远远传来叹息,仿若昆山玉碎,芙蓉颓然,她眼眶忽而红了,湿润不自觉就侵占皮肤,闷重的心脏臌胀,跳得极为缓慢,穿透支撑胸腔的骨骼,一下一下,抽走了人愤怒咒骂的力气。 “你再看什么?能不能分一下场合!”唐梨急得满头大汗,唐风莱似乎把他抛到九霄云外,也没过来想办法给他解绳。幸好脚下有把谁丢落的刀,唐梨用脚勾起,反手握住刀柄,咯吱咯吱蹭了半天,才把麻绳勉强割开。 唐风莱被撞得趔趄,肩膀用力抵着梁柱,脚下仿若生根,不肯挪动一步。 唐梨举着刀,气喘吁吁地跑向唐风莱,用力把她掰过来,骂骂咧咧地喊道:“你看看你像什么话,没长眼睛么?能不能躲着点人啊!” 下一刻便戛然而止,他恨铁不成钢的话一下收紧,嘴唇翁动,眼睛瞪圆,一时竟失声了,“你——哭了?” 唐风莱轻轻摇头,她看了眼唐梨腕上的淤青和小臂渗出来的鲜血,垂下脑袋,把木枷往刀前靠了靠,片刻又摇了摇头。 “......有什么好怕的,女孩子胆子就是小!你把名字改成贞,午夜凶铃的贞!”唐梨沉默了会儿,一边骂她,一边扶起枷锁上的铁箍,用钝刀狠狠磨着。 “我不是害怕。”唐风莱哑着嗓子,又喃喃重复一句,“我不害怕。” “别太高傲,凡人!你要学会敬畏死亡。本公子没听说过不怕的人能死得舒坦些!”唐梨专心磨着半盈寸的扁铁条,飞快叮嘱,“任务来了,你要搞清楚上面僧人的死因,找出凶手,了却执念,告慰亡魂......简称超度。” “《地藏菩萨本愿经》会念么?安魂曲,一分钱一分货,这个最长最管用!” 这钉死的铁条表面锈迹斑斑,磨起来却硬得很,合缝的铁搭扣倒是脆,但是太窄了,唐梨手抖得连带着枷锁都颤颤作响,一刀劈下,先断的不是铁条,估计得是唐风莱的小命。 “《心经》行么?我们赶时间,不会背长的,还得容我想想,我现在就记住一句南无阿弥陀佛......”唐风莱委婉地解释。 “废物,你和你剧组都很废。”唐梨头疼得要死,两脚前后分开,手都快成残影。 “不废,我们很努力。”唐风莱认真纠正他。 “闭嘴,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这闲心。”唐梨脾性暴躁,粗糙的榆木枷把他手背都削去一块皮,他习惯性地怼唐风莱,“要是你们厉害,你就不可能混到这年纪才拿奖,也就不会死,更不会遇见我。” “你能不能......” “你能不能闭嘴!”唐梨大吼,抬起眼怒瞪着唐风莱,耐心消磨殆尽,“你以为会很轻松很容易?你以为你上天垂怜气运所钟?还是以为自己有爽文里系统buff金手指加持?你什么都没有!命运怎么写你就得怎么活,命运想让你死我都有可能是累赘!下一步该怎么办你有数么?我看你和那蠢货王爷一样,没用又廉价的圣母心泛滥成灾,我实话跟你说吧,如果你没选择这本书,没人给他修马车,那优柔寡断妇人之仁的王爷就原地活生生冻死了!而他马车坏了只是因为轮子里卡进一块破石头,马再往前走两步就能弄掉!” 唐梨胸口剧烈欺负,眼眶在冰天雪地里一点点红了,似是要把几天积攒的怨气一块发泄出来,“救人,你是在积德么?但行好事莫问前程?还是好人有好报?别搞笑了,我求你清醒清醒吧,你猜我为何提那狗屁不是的王爷?” “......不会是我未来命中有这样一劫吧?”唐风莱干笑。 “对。”唐梨闭了闭眼,把心中沸腾升起的不甘尽力压下去,声音和人还哆 嗦着,“是啊,一念之差,渡生死劫。唐风莱,我自信恶人终有恶报,可是人心叵测擅会伪装,你年纪轻轻阅历浅薄,自会为形色各异的人、事所于心不忍,我本体为系统,不管是哀鸿遍野的乱世还是梨园灯火不夜天,都见过了许多无能为力之事。我没办法,你也不会有办法,我们阻止不了,救了一个会有两个,救了两个还会有千个万个,你能如何?你眼下只是个无名小卒!很多事情你改变不了!所以你越在意就越痛苦,你越痛苦我就越......心疼。” “......总之,犹豫就会败北,你不要再管其他人了,顾好自己,别拖我后腿。” 说罢,他使劲吸了吸鼻子,抬起袖子,匆匆把砸在刀柄上的几滴泪拭去,继续搓铁箍,“好了,你方才要说何事。” “哦,我刚是想说,”唐风莱低头静静看着他,“你身后有根铜丝,帮我拿一下,我试试能不能翘开锁。” “......”唐梨绷着肩膀,停下动作,末了回过头,转过身,把三米之外铜狮子蜷起的胡须拔出来,丢到唐风莱手里,最后抱着刀走到庑廊外,倚着墙道:“滚。” 身后又传来唐风莱那标准烦人的轻笑,须臾“哒”一声脆响,弹子一一对齐,锁芯转动,然后唐风莱就按着肩膀,倒抽凉气,站到了唐梨身边。 “疼死我了,来俊臣魏忠贤可真是人物,有发明这些要人命东西的空,早不知道做出多少竹笕渴乌来造福百姓了......真疼。” “神经病。”唐梨盯着看无一人的院落,“这才哪儿到哪儿啊,凌迟车裂具五刑,别以为只有朝堂口蜜腹剑阳奉阴违,曾经南辽尔虞我诈,你看落得个什么下场,大朔建国不足一周,短时间想要厘清中原和关外的痹症,呵!简直痴心妄想!” 唐梨恶狠狠磨牙,恨不得现在就一口咬断唐风莱的血脉,“你最好尽快学会势利眼,看看人家是怎么做的。想等莽夫皇帝和他蠢货皇子革故鼎新,你下辈子都会打酱油了。” “你看那个谁,宋......宋薄?宋桃?什么玩意儿来着。” “宋柳枝。”唐风莱提醒。 “嗯,她就很聪明,知晓分寸,尽己所能在最大范围内保全自己,不像你。” 官方吐槽最为致命,唐梨全面扫射,谁都不放过。眼看有又要扯到土村外的半花片草,唐风莱及时打住,“等一下,我们该走剧情了,要不然今晚上就要耽搁吃饭了。” “吃个屁!”唐梨一扭头,往前提步,“说说吧,你想如何办?” “嗯......现代警署办案还得设置警戒线和告示牌,禁止无关人员入内呢。” “囚犯把现场破坏得也差不多了,幸好没有暴徒上去把尸体拽下来。”唐风莱也不嫌脏,把布条咬在齿间,把头发扎成高马尾,含糊道:“不知道他们跑哪里去了,咱俩进去看看,一起。” 黄昏蒙覆荒凉的城隍庙,陷入了鸦雀无声。天气也不好,老槐树悠悠晃动枝桠,原来像个抽烟斗吞云吐雾的老头。阴沉沉的光线和凉风经过浮肿的尸体,将他们缓缓转了一圈。 “两座钟鼓楼,我们应该一人一座,速战速决。”唐梨被唐风莱牵着,进入十字劵洞前说。 “鬼片里最忌讳分头行动。”唐风莱答,她忽地停下脚步,蓦然回过头,戏台上的尸体恰好转过来,直勾勾地盯着她。 “一般酬神戏都会在特定的节日里举行。”唐风莱说,“规矩有二要四不准,要演彩头和团圆戏,不能出现讨饭、杀头、□□、叛国的戏,否则将会被视为对神经不敬。” “出现了会怎么样?” “不知道啊,会杀头吧。”唐风莱和唐梨被阒寂的胡同吞噬,她耸耸肩,“我就看过一出《狸猫换太子》,陪我奶奶一起看的。” “什么内容?” “记不清了,那时候我很小,也就和你差不多吧。” 7. 青铜钟 “你在跟谁说话?”唐梨自踏上拾级时便满脸嫌弃地捂着口鼻,唐风莱忽然和空气有来有回,他默默听了一会儿,半晌才询问。 钟楼在东,炮火侵袭后的松杉木散发出浓烈的烧焦味,渗进地缝的鲜血又锈蚀了刀剑等金属,尽管石壁破碎、残窗败牖,积攒依旧的腐朽气息依旧萦绕鼻翼,挥之不去。 “不是你啊?”唐风莱沉静的嗓音回荡在空旷的楼道,她低下头,若有若无地扫了眼唐梨背后,淡然一笑,“那就是无名无姓的孤家寡人吧。” “......冤有头债有主,随便它挂着呗,咱们又没杀人。”唐梨这样说,但他还是绷直肩膀,不太自然地摸了摸鼻尖。 青灰筒瓦垒筑的方形楼阁肃然矗立在庭院一侧,四角飞檐安放的仙人龙狮在阴差阳错的光影中瑟瑟发抖。朱红抱柱,斗拱交错,剑芒刀光猝然截断梁枋云纹,残龙断角流浆,像从天而降的斧头把巍峨高山辟出一道令攀登者打退堂鼓的幽谷。 台阶很滑,湿漉漉的木梯爬满青苔,唐梨面无表情地拉着唐风莱的衣角,两人小幅度地抬动步子。唐风莱腿有点酸痛,她仰起头,视线擦过粗壮的梁木、破损的花格棂窗、干瘪的鸟粪......很快注意到凹凸不平的壁画。上面有一官人抚琴端坐,背后景色与她们所踏之处全然不同,模样和蔼的小人一身素色绸缎,神态怡然,拨弦挑拂,与高山融为一体的流水延绵到楼顶,悄无声息地落进唐风莱的发顶,有的沉重地砸在地上。 落日余晖从楼层栏杆的罅隙里以万钧气势横扫进来,立即惊吓到犄角旮旯里满嘴流油的硕大灰鼠,顷刻之间乱作一团,慌忙穿过唐梨的鞋面,吱吱逃跑了。 “你不去看看尸体?”唐梨说,“趁天色未晚,还看得清楚。” 见唐风莱眉梢微动,他迅速撇过头,又换上漏洞百出的高傲语气:“别多想,我就是提醒你不要多生是非,别忘记找凶手。” “我记性很差么?”唐风莱扬起一边眉毛,好奇地反问他。 唐梨翻了个白眼,撒开手,蹬蹬蹬上楼,一把推开槅扇门,嘟囔一句:“谁知道你成天再想什么,榆木脑袋!看起来就不太灵光!” 唐风莱感到自己的体能直线下滑,走几步就腰酸背痛,她倚在木桩上休息,佯装苦恼地叹了一声,微微喘着气。抬眼便是唐梨别扭的背影,她静了一会儿,忽而扬起了个短促、无奈又充满热浪的笑。 唐梨耳跟一红,鼓起腮帮子,像身后的姑娘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他反手把门甩上,把灰尘里飘扬的木头渣子,连同唐风莱杀人诛心的罪行,一并关在了门外。 “没大没小。”唐风莱擦了把湿湿粘粘的汗,一手叉腰,摇头笑骂了一句。 翘角剩余的两只铜风铃歪歪扭扭地晃动起来,饱受折磨的耳边终于听见了些清脆声响。唐风莱把捡到的棍子抵在门扇内侧,走近唐梨,伸了个懒腰,把手遮挡在额头上,和他一起观望远处残破的小镇。 什么也看不见。 什么也看不清。 贫穷、战乱、逃亡、茹毛饮血的痛苦与迷茫似乎都被漫天金黄夷为平地,城街小巷躺在绵长的静谧里,天边的鸿雁舒展双翼,身躯轻盈飘渺,发出嘹亮悠远的清唳。几层楼的高度磨平参差不齐的大地,冰封的湖泊晶莹剔透,槐树的弯度都好似造物主精心捏造,如同绘尽浓墨淡彩的墨书笔,勾勒出远处云蒸霞蔚的层峦叠嶂,乍一看是如此舒适宜人、美妙绝伦。可寒风太煞景象了,卷起的每一颗草籽被闷在发苦的外壳里,又努力挣扎,在风中凌乱地调整方向,仿佛再坚持片刻就能重回襁褓般的土壤里似的,闻起来像跌进了梅花坛子,或是用于针灸的艾草,或是底下冻僵的尸油,竟有些料峭春寒的意味。 “看,青铜钟上有字!”系统率先打破这份来之不易的宁静。 “看,地面上也有字。”唐风莱歪着脑袋,懒洋洋地拖长调子。 顶楼的木板很宽厚,暗红漆墨规规矩矩地写着无数小字,横竖撇捺紧紧凑在一块,与栗色的地板合二为一。两人看得脖子都僵了,也翻译不出来大概意思。值得庆幸的是,这里打扫得相当干净,唐风莱勉强有个落脚的地方,和甬道里的狼藉完全搭不上关系。 唐梨却相反,他感觉很惊悚,浑身刺挠,鸡皮疙瘩起了一胳膊,不自在地左右摇晃,在唐风莱瞧不见的地方偷偷做了个鬼脸。 “先去看看青铜钟吧。” 唐风莱直起腰,放弃窄小的字,走近悬挂着的青铜大钟,伸出手抚摸表面的印记。血迹斑斑的钟楼唯有镌刻的符号清晰,横杠和锯齿的颜色已经浅淡,一看便是常年擦拭的结果。 “这是梵文?”唐风莱挠挠头,虚心请教唐梨,“你看得懂么?” “略知一二。”唐梨滚滚喉咙,把昏厥和眩晕一并咽下去,小心翼翼地绕到唐风莱身边,踮起脚眯着眼睛仔细辨认,“庆熙十三年,自春徂秋,旱蝗相继,民不聊生。儒宁县主......嗯......后面不太认识了。” “儒宁县主泓易,起自寒门,奉命赈恤。乃度坡垄之宜,劝垦水田;筑堤防之固,以工易粟。”唐风莱不咸不淡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唐梨瞪圆了眼睛。 “又令蝗入赋,民赖以安。尝夜举篝火诱蝗,风烈焚榛,势及山林。公独坐烈焰中,鼓琴自若,诚感穹昊,于雨降火熄。由是岁稔人和,耕歌遍野,后功成身退,澹泊明志。今勒铭于钟,后之闻钟者,思公之勤,念民之艰,则斯铭不磨矣。” 唐风莱畅通无阻,一口气念完,抚摸这座将近两米的青铜钟,由衷感叹道:“这里记载的是儒宁县主泓易的丰功伟绩,受命于微末,挽狂揽于既倒。如今的互联网已经发展到能把你想知道的任何一个问题所有的细节都精准地罗列出来,而从前的人只能夜以继日的实践,失之毫厘,便差之千里,还能有条不絮地摸索出来,人类的智慧果真是历史最宝贵的财富。” 唐梨眼底的诧异转瞬而过,脸上的欣赏逐渐流露出来,有些自豪地说:“那是当然,历史充盈了网络,才有了现在的今天。不过我没想到,你居然看得懂梵文。” “拍戏的时候学习过一段时间,可惜不熟练,若换成比较长的卷宗古文只能听天由命喽。” 她抱起胳膊,手抵上下颌,围着青铜钟转了一圈,又把眉毛蹙起来:“寺庙里梵文虽然常见,但这口钟的用途一看就是记功铭德,在地方常用于教化百姓,理应用楷书来写。可是对于平常人家而言,梵文等同于天书,他们看不懂,这就没什么意义了。” “也许这是写给神仙看的,民间另有版本。”唐梨仔细瞧了瞧,指着一行字,恍然大悟般:“你看,山着火了,他坐下弹个琴就能把水召来,这是心诚则灵金石为开么?像哄小孩一样,不管是那时的天灾,还是这时的人祸,谁祈祷不是真心的?谁的诚心也不比他差。” “要是祈求苍天有用,神婆子都买上大别墅了。” 唐梨很快指出铸铭的漏洞,和唐风莱一样抱起双臂,态度立刻转了十八个弯,对铭文嗤之以鼻。 “嗯,有道理。神物将于人间,鼓琴鸟舞鱼跃,感天应人,相对而言,有时候很多不可信的东西有总比没有强。” “不过也不能完全否认,毕竟我都重生穿越了,如此荒谬的事情都有可能发生,那么感天动地自然也不仅仅存在于神话里。” “......”两人都没有说话。 “好了,不要抱有侥幸心理。”唐梨垂下眼,睫毛扑扇着,“观望星空之前要脚踏实地,至少你在这里受伤了,真的会流血会痛。” “别管这个弘易了,你快找线......” 还没说完,唐梨的话戛然而止,像是被人突然掐住喉咙,想说的话吐不出来咽不下去,只能吐出惊恐的嗬嗬嘶鸣。 “唐、唐风莱!”唐梨咽了咽唾沫,伸出手,不断拉扯唐风莱的衣服,声音急促:“你身后!” “嗯?”唐风莱闻言回头,先被脚下的虚影拦住目光。她鞋边有个小泥塑,模样像善财童子,头顶扎着两个小丫发髻,穿了个红肚兜,瘦弱的两臂弯弯,离她的脚踝近在咫尺。第一眼看还挺可爱,拳头大小的娃娃,待唐风莱弯腰把她拾起时,它竟突然仰起头,嘴巴撇到一边,豆粒的圆眼睛呜呜哭泣,流下一道晕染的黑水,一直延伸到披着的飘带上。 “......这什么。”唐风莱吓了一跳,撒开手 ,拽着唐梨猛地后退几步,惊魂未散地看着开阔的顶楼。 密密麻麻的小泥人拥挤不堪,墙角甚至摞到半米高,有愤怒狰狞、手持法器的罗汉像,有双手合十、身穿陌生衣裳的真人像;还有姿态温婉、手心捧着一颗宝珠的龙女观音......浪潮前面的更多是善财童子,矮小圆润,肩上有样式不一的小褂。 它们的面容完全模糊,但神韵耐人寻味,明明塑形标准的能直接供奉上神坛,但它们皆透露着一种由内而外的恐惧,哭哭啼啼,惶恐不安,好似身后有毒蛇猛兽要缠扑上来,将它们啃咬个粉碎。 “小心!别踩碎了!” 唐梨下意识躲开张牙舞爪的泥人,没注意脚下,眼看就要把一个跪坐在地可怜兮兮的小雕塑踩成碎片,唐风莱抓住唐梨领口,将他迅速往身边一扯,自己却被惯力撞得猛然向后推,腰撞到掉漆的栏杆上,险些翻落下去。 “你没事吧!”唐梨飞扑过去,焦急地拉住唐风莱,掌心的汗透过粗布麻衣,贴在唐风莱手臂的一小片皮肤上。 “没事,别紧张。”唐风莱回头扫了眼楼下,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破败不堪的萧瑟,戏台上硬邦邦的尸体好似接触到什么信号,一个个仰起脑袋,齐刷刷地看向唐风莱。 以往“天不怕地不怕”的唐梨却没接话,他连呼吸都暗暗压下去,一只手慢慢抬高,几乎要按在唐风莱脸颊上。 “你干嘛?” “别动。”唐梨紧紧盯着半空,气若游丝,“别回头,你看那些泥人,它们不是自己动的,是宝顶垂下来的蚕丝线再控制它们!” 唐风莱颈侧传来一阵寒意,她感受到忽远忽近的刺痛,一杆长枪对准她喉咙,泥人垂挂半空,目不转睛,只要唐风莱忽然回头,准能一下割开皮肉。 唐风莱做了个深呼吸,她缓缓移动,远离佩戴头盔的泥人。它上方寒光闪过,唐梨抬起腿,刚迈出一步,盔甲泥人又旋转一圈,头顶一小簇红缨随风飘动,锋利的铁片下压,现在戳准的是唐梨的眉心。 森然银丝肉眼极难察觉,是一颗水珠顺着丝线漏到唐梨的发顶,他才看破这玄机。 “屋漏偏逢连夜雨。”唐风莱苦笑,她将视线投放到泥人身上,不知道何时来的,乌泱泱一群,脸又小又模糊,很难辨认容颜。 她又去看先前的小童子,发饰上能看出是女性,方才的混乱让她整个躺在地上,正对尖顶,四脚朝天。 “等等,唐风莱,你看那个小孩,像不像尧文清!” 菩萨似的龙女直直抬着手臂,把一个更小的孩子托在头顶,拼命挤到最前方,自己身上的石绿长裙都蹭脏了好大一块。 她歪着脑袋,双臂不断掉下颜料,渴求又焦躁地望着唐风莱,尽管那双了无生机的灰眼睛里没有丝毫波澜,看上去暮气沉沉,宛若一潭飘落树叶的死水。 “她的穿着和其他泥像不一样,和囚犯们穿的衣服,手腕上还有半截绳子,还有五官!能看清!” 唐风莱走过去,避开魂不附体的泥像们,半蹲下,两指轻轻夹起尧文清,把她握在手里。 她眉目宛然,样貌清秀,神情安然,毫无惶遽,身体蜷缩在一起,圆圆的脑袋枕在手背上,安详地睡着。 轰隆一声,举着她的龙女骤然碎了,眨眼间彩衣斑驳、丹青剥落,身体四分五裂,甜枣大的头咕噜噜滚到钟的阴影下,挂着一丝微不可查的笑容,接着不动弹了。 “所以它们一开始都挤在宝顶上。”唐梨欲哭无泪,“从始至终都盯着咱们。” “哪有,现在是咱们盯着它们。”唐风莱将神似尧文清的泥塑装进兜里,又回去把哭泣的善财童子一并捡起来,四处静悄悄的,远处山林子里乌鸦在尖叫。她看了眼包着厚铜皮的红松,自言自语道:“晨钟暮鼓,现在不能敲钟,理应击鼓。” 她说着不能敲,还是走到圆木旁,伸出手攥住两条铁链,前后拉动,终于,端头碰撞钟面,发出嗡嗡的爆裂声,犹如云层里滚出闷雷,震得唐风莱胸腔都跟着发麻。 “我们还是下去吧!”唐梨用力堵上耳朵耳朵,朝唐风莱吼,两人避开虎视眈眈的握枪泥人,在开天辟地的震荡声中转身离开了钟楼。 8. 楼台戏 “这应该讲温馨基建吧,怎么成悬疑探案了,作者装逼,进度真慢。”唐梨磨牙吐槽,大步流星地走出逼仄的钟楼,一甩根本就不存在的长袖,胸膛猛地起伏两下,大口呼吸新鲜口气。 刚把干燥冷淡的空气卷入肺里,浓烈的腐臭味随即汹涌袭来,摧枯拉朽般,顺着鼻子一路攀岩,劈头盖脸钻进脑门里,熏得他当即弯下腰,捂着肚子便要吐。 “没事吧?”唐风莱脸色也不好看,她拍着唐梨的背,目光扫过戏台上一动不动的尸体,四处环顾:“你去厢房里避一避,我去找找擦布。” “我跟你一起......呕!”唐梨的嘴唇瞬间变得铁青,他一把推开唐风莱,跌跌撞撞跑进值房,抱着转灶旁的木桶就一阵干呕,最后沿着木桶边缘虚弱地栽倒在发霉的窄草席上。 “你看起来很不好,是八字弱么?”唐风莱波澜不惊,她打出一瓢水,倒进陶壶里,又翻出干苔藓,用火镰刮蹭着燧石。值房的条件也很艰苦,但比破庙好太多,唐风莱很快就将点燃的火绒塞进炭盆里,擦了把汗,将陶壶放到铁架上。 “我八字硬得很。”唐梨挣扎着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他费劲往里挪了挪,贴近油腻腻的土灶,给唐风莱空出一块地方。见她半天没过来,又不耐烦地看过去,唐风莱蹲在陶壶旁举着个蒲扇扇火,还被呛得直咳嗽,唐梨顿时气不打一出来,刚开口打算教训她一番就吸入一口烟,立刻脸红脖子粗,和唐风莱一样惊天地泣鬼神地呛咳起来。 唐风莱被他吓了一跳,连忙把木柴挑开,从地上抓了把干土盖上去,火势减弱了一些。 “这么夸张?”唐风莱跑过去,用力拍打唐梨后背,蒲扇都没来得及放,差点打到他的鼻子。 “停、停......停!行了,行了,别拍了。”唐梨后背被拍得生疼,他抬起手打断唐风莱的动作,“也别扇了,要是把房子点着了,咱俩今晚只能和外面尸体凑合一晚,多瘆人。” 唐风莱想了想,确实毛骨悚然。她又坐回去,把兜里两个泥人掏出来,放到草席上,表情很平淡,不知道再想什么。 许是她的神情过于寡淡,就跟被什么乌烟瘴气的鬼东西上身了似的。唐梨心里一片地动山摇,他暗暗咬紧牙,翻着白眼道:“你能不能机灵点,不是说要找擦布么,还不快去找,这臭味越来越浓了,冰箱断电个十年八载都不一定比得上,等熏死了我可不替你收尸!” 唐风莱转过头看他,唐梨和那双乌黑的眼睛对视了好一会儿。 “遵命。”两簇火苗在唐风莱眼底绽放,驱散衰败和昏暗,向四周弥漫开来,把托腮看着他笑的唐风莱照耀的明媚又灿烂,和她这个人一样,须臾之间便带来缓和的希望。 唐风莱拍拍裤子上的草屑,噼里乓啷一阵翻箱倒柜,从衣橱里找到两方干净的素帕,上面还用不熟练的手工活绣了三朵歪歪扭扭的梅花瓣。她二话不说,把搜查到的杂物随手丢在桌子上,舀起一碗凉水,将帕子完全浸润水中,拧了拧,又叠了几层。 “这种环境下水很珍贵,我那块别用水了。”唐梨甩了甩头,试图让眼前清醒些,迷迷糊糊地见唐风莱走过来,向她伸出手,“佛龛里应该有艾草,你给我拿个棉条,我给它捣碎了,你们这些凡人可不能小看植物,艾草可是很有用的......” 唐风莱脚步一顿,扭头看了眼墙角边巴掌大的小木佛龛。夜晚朦胧的气息从值房狭窄的窗户透进来,被栅栏分成阴晴圆缺,在燔灼焦燎、细细碎碎的月光中,唐梨的耳边忽然落入一声缥缈的叹息。 唐风莱弯下腰,把僧人剩下的袈裟揉成一团,垫到唐梨脑袋下面。 “不需要,我身体素质比你强多了。”唐梨欲盖弥彰地避开唐风莱,嘟囔一句,赌气似的躺在凉席上,正别扭着,鼻端突然感到温凉的湿润。唐风莱一言不发地用帕子擦拭着他苍白的脸,算不上多温柔,硬邦邦的,但唐梨的眼眶竟然渐渐酸胀起来,他张张嘴巴,有什么要脱口而出,再即将爆发的一刻又堪堪吞咽下去,即便背对着唐风莱,他还是抬起手臂,挡住欲言又止的目光。 他半晌没说话,唐风莱也抿着唇,不断擦着他的额头、脸颊、脖颈,然后回头蘸水,手帕拧到半干,最后把唐梨因距离灶台太近而变得黑乎乎的袖子撸上去,慢慢除去黏糊糊的薄汗。 “翻过来,躺好。” 唐梨兀自呆了刹那,虽不好意思,但不想让唐风莱为难,磨蹭着翻过身,面朝唐风莱,胳膊依然没有放下去。他睫毛微微颤动,神情不敢有太夸张、太真实的流露,连朋友间礼尚往来的感谢都融化在毒舌冷酷的人设里,只能紧紧抿着唇,呼吸放得一弱再弱,等唐风莱低头或转身换水时,他才能抓住机会,偷偷瞄一下唐风莱的背影。 唐风莱动作很利索,也很快,没给唐梨多少踟蹰的时间,往往刚瞧个模糊的大概,她便回到草席边,握住唐梨攥成拳头的手,掰开,把湿布塞进去,然后抓着他的手抬至嘴边,隔绝浓郁的尸臭味。 “你用不着这样。”唐梨闷声道,不再看一直忙碌的唐风莱,喘着气,他下定决心,把在心里酝酿许久的话抛出去,“我跟你说过了,必要的时候我会拖你后腿,你看哪个母仪天下的皇后是好说话的?我和你顶多算合作关系,你表现好我业绩就高,工资翻倍,你若是折在这里了,我顶多挨两句骂抄份检讨,再加班,不会有其他处罚。” 唐梨是想和唐风莱好好谈一谈,这几天不论是冷嘲热讽,还是嘘寒问暖,唐风莱似乎都不当回事,唐梨不想给她那么大压力,她也断然不是为了赢不择手段之人,但有些规则和道理她必须得接受。 唐梨斟酌着说完,微微抬起头,唐风莱点了一盏蜡烛,蜡油一路滴到桌子,她背对唐梨,手随意地搭在耳后,看样子是在认真思索什么,也许在权宜,唐梨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言说痛苦,屋内极其静谧,两人都没说话。 唐梨翻了个身,草席下的木板发出了老掉牙的咯吱声,他立刻停下不动了,紧张得手心冒汗,等风平浪静了,他又按着席子,把身子摆正,焦躁地忍了片刻,还是叫了她的名字,“唐风莱,你......” “看得差不多了,和我印象中没太大区别。”唐风莱伸了个懒腰,把板凳往后一挪,将方才钻研的竹简卷起来,递给唐梨,“我找到了本注释,是给青铜钟的梵文做解释的,你明早去鼓楼看看,捎上这个,以防万一,不难,准能翻译明白,我相信你。” “......你怎么不自己去看?”唐梨眼角抽搐,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才不去呢,有鬼怎么办。”唐风莱装模作样地打了个寒噤,走过去不顾阻拦,试探了下唐梨的额头,见没发热,她才笑眯眯地说:“我在下面接应你,你先找根棍子挡住门,我看着院子里还有梯子,明天一早我就给你搭好,若是门被关上惹,你还可以爬下来!多好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唐梨觉得离“万事俱备”差了一整条长江。 他气得脑壳疼,太阳穴突突直跳,在唐风莱期待的注视下脸色憋得通红,最后也不怕臭味了,拿开湿帕子,字正腔圆地吐出一个字:“滚。” “哈哈哈哈!”唐风莱笑得前仰后合,她别过头,擦了一下泪,站起身道:“好了,咱们出去看戏吧 。” “嗯?不吃晚饭了?” “哪儿能啊。”唐风莱把掉下来的发丝撸到一边,找到两个马扎,跨在两边手臂上,叉腰到:“镗镗鞳鞳,鼓乐齐鸣,咱们要是不去,岂不辜负了人家一片美意?” “......”唐梨神色木然,爬起来,把手帕系到脑后,夺下一个板凳,因为太着急,出去时差点被门槛绊倒。 戏台上的尸体还悬挂在那,背对着她们,当唐风莱和唐梨整整齐齐坐在底下时,顶上的机关蓦地咔擦转动,牵拉着吊挂的尸体,朝两人转过头来。 待看清他们的妆容与装扮后,唐梨心里瞬时一惊。他扭头望向唐风莱,几乎要离座,可唐风莱却像早已预料一般,眼底平静,见唐梨吃惊,她安抚地弯弯眉眼,竖起食指,抵在朱唇上,示意他专心看戏。 台下泰然自若、安稳无虞,台上可谓是一波三折、起伏不定。 风起云涌,黑云压城,大漠能绞死人的黄沙,皆复归于鲜艳红缎之下。 舞台中央的桌子上,一壶红彤彤的酒瓶,两个红彤彤的酒杯,还有一支孔雀翎簪。 台上仅有三人,戏台布置一椅一凳,背景挂一副手绘行军图,山川蜿蜒险阻,滩水浊浪滔天,两侧垂挂对联与豪迈之景格格不入,一边歪斜的笔迹题字:“求江山好景长留,博美人一笑四方”,另一卷用端庄大方的字迹写着:“愿为君之所向披靡,俯首甘为背作桥”。 先登台的是个红脸老生,紫红蟒袍笼身,头戴盔甲,腰佩玉带,肩跨粗刀,手里握着一对雪白玉鸳鸯。他一双豹眼,炯炯有神,炭笔在额头勾出一道冲天纹,眉尾斜飞入鬓,翻开皮肉的红痕切开半张脸,肌肉痉挛,花白长髯。 旁白一声长啸:“封疆大吏,柳将军柳守峰是也!” 随之而来一青衣自帷幔云步飘出,她英气逼人,剑眉星目,粉白衣裙似静水深流,凤凰花冠宛若折戟游龙,插着一朵白菊。她手捧一盏青瓷茶,兰花指端稳,走到柳大人身前,矮身行礼,低声道:“父亲请用茶。” 柳大人眼角的鱼尾纹骤然绽开,眼眸里居高临下的审视皆变成一腔柔水,他把玉白鸳鸯藏到背后,看着面前亭亭净植的女儿郎,一手接过茶,一饮而尽。 “萧鬲上——” “将军!”又一志气高昂的小生转上台,他三角眼,一条蓝色绸带勒额,身穿箭袖长袍,脚踏薄底快靴,一路磕磕碰碰,不是被凳子腿绊倒,就是手打在棱角分明的桌面上,嗷一嗓子,通红着脸,不断赔礼、鞠躬致歉。这幅崭新的装扮像极了初出茅庐的文弱书生,捡了身闯荡天下的侠客铠甲,扮成刀枪不入的黄沙喜欢的样子,抱拳站在柳将军面前。 柳将军不瞧他,武将退去毒舌猛虎的气势,温柔地面向柳言懿。而他骄傲的女儿却一直看着萧鬲,含情脉脉,掩面而笑,眉眼的英气都化作一窗柔水。 柳将军眼皮微抬,指尖无意识地轻敲杯口。萧鬲先是偷摸儿与柳言懿相视一笑,浓妆艳抹竟分不清是人是鬼,他深吸一口气,撩袍扑通一下单膝跪地,在万人敬仰的柳将军面前郑重发誓:“苍天在上,厚土为证,小婿若辜负柳姑娘,就......就......” 他眼神坚定得仿佛水滴石穿、海枯石烂,紧张得不住咽唾沫,最后喝了鸩酒一般,从“军营”的櫜中取出一支木箭,放在膝盖上拦腰斩断! “我萧鬲此生若负心爱之人,便如此箭亏损,永不可复原!” 此声怒喝信誓旦旦,真情流露,扬洒在边疆宽阔的天空之上,激得激得柳姑娘痛哭流涕,激得柳将军断肠销魂,激得鹰隼都落了满地羽毛。 9. 荆棘鸟 “好!既是如此,你就做我府上小厮,从今往后,与懿儿一同抗敌,守护我关岳峰!” “不,不!” 此言一出,老生骤然眯起眼睛,他胡须颤动,拍案暴起:“怎么——你不愿?” “不......不!将军,小婿心悦言懿,自愿与她风花雪月、长厢厮守!只是......只是......” “所谓何事?!” “萧鬲不敢欺瞒将军,所谓有仇未报,有志未成。” “何仇?” “望平元年,萧鬲家道中落,新帝登位民不聊生,旧部陷落奸佞横行!我爹枉死于宗室内斗,我娘惨死于铁蹄蹂躏,还有家妹!豆蔻年华,窈窕淑女,她还那么小!便被权贵、便被......送往鹧鸪馆,日夜折磨!” 他跪在台上,涂满白粉的脸上涕泪俱下,怨恨如堤坝崩塌,不甘摧毁千蚁之穴,吊梢眉皱出尖锐的折钩,肩膀抽耸着,显得有些滑稽。 小生道:“野狗抢夺我们的血肉,秃鹫啃食我们的寒骨!萧鬲不求飞黄腾达,亦不求富贵人家,唯愿靠一手一足,就算这条路荆棘密布,萧某也势必要让那群臭鱼烂虾血债血偿!为我爹,我娘,还有我十四岁的妹妹,报仇雪恨!” 他面容扭曲,浑身愤怒地战栗,嘶吼声震耳欲聋。萧鬲阖上墨黑的三角眼,眼白布满血丝,他隐忍着控诉,深吸一口气,声音都哽咽了:“柳姑娘天姿国色,她于我有救命之恩。我从权贵手中逃脱,被他们放出的藏獒追赶取乐,我拼命躲藏,掉在井匽里才捡回一条命!等把妹妹的尸身从窑子里救出来时,我已身负重伤,命不久矣。” 他摇头叹息,柳言懿以袖掩面,悄无声息地落下一滴胭脂泪,从衣裳缝隙透出来心疼又难过的目光,割裂着柳将军的心脏。 “我一路北上,路途坎坷不平,根本瞧不见希望!济水凶猛,我在逃亡途中失足落水,贱命垂危。是言懿发现了我,她把我拉上岸,又背着我去了医馆。萧鬲记得清清楚楚:那夜狂风暴雨,电闪雷鸣,柳姑娘背着高烧的我走了好长一段路,将我的命从阎王手里抢夺回来。我昏迷之时她又返回河滩,将满身尸斑的家妹带回蜀州学堂,寻了一块墓地,好生安葬。她不嫌弃我,肯听我梦中之言,是萧某的贵人,是萧某愿意穷尽一生也要守护的菩萨。自那时候起,萧某便发誓要报答柳姑娘,守护柳姑娘,哪怕付出生命代价,也决计不让言懿受到任何伤害。” “只是......姑娘聘婷,我心难安,萧某与言懿同窗五年,她善良果敢,有情有义。我因旧事困扰,噩梦不断,柳姑娘与我彻夜长谈。听闻我的遭遇,她未曾落井下石,而是恳请学堂先生收下这个来历不明的学徒,还邀我一同匡扶社稷、收复山河!所以......我动了私情,是我萧某贪得无厌,是我得陇望蜀。” 笛声吐纳如兰,琵琶泉流石上,两股至纯至善的音色水乳交融、珠联璧合,此起彼伏地流向台上五彩斑斓的柳言懿,遂而盖过了浑浊呜咽的勋音。 老生沉默着,背手踱来踱去,最后丁字步站定,豹眼周围的鱼尾纹佝偻出褶子。 藏在身后的鸳鸯也暴露在众人的目光之下。 萧鬲紧张得东张西望,在强烈的威压下把自己缩得像个鹌鹑。游侠的装扮黯然失色,从他身上潮水般囫囵退去,仅剩下空有架子的文弱书生,方才急风骤雨般嚷嚷着要光复旧都的剥心解肺仿佛过犹不及。 “哈哈哈哈哈哈,好!恩怨分明,快意恩仇!不愧是我南辽大好河山走出的好儿郎!”柳守峰突然仰天大笑,唢呐眼疾手快地加入,裂帛溅雪,金声玉振,包裹胸膛的铠甲在昏黄的烛光下光芒万丈,他肌肉攒动着,望向萧鬲:“南辽猪狗不如的腌臜泼才,当真是一身贱骨头!一肚子男盗女娼,瞎了他们的狗眼!要美人不要江山的废物!真是占着茅坑不拉屎,狗屁不通!畜生不如!” 他骂得狠了,几乎是气得发抖,而萧鬲明显松了一口气,腰板儿骄傲似的挺起来了。 “我给你监察御史之位,这里战事颇多,你带懿儿去往京都。待报仇雪恨,了却血债,你们便辞去官职,去往乌湘镇,我在那里有一套老宅,攒下了不少钱粮......足够保你们后患无忧啦!” 唐风莱仿佛听见一阵激昂壮烈的战鼓,戏台上赤红的帷幔轰然落下,她眼前浮现出浩瀚落日,久久盘旋于山峰之巅,将一直以来布满尘埃的天际染成壮丽的血红,那轮遍体鳞伤的太阳高高悬起,坚决又犹豫着不肯离去。 剑弩出鞘,人马沸扬。 击鼓前进,鸣金收兵。 “爹——” 錞于干脆决绝,玉佩戛然破碎,场景变幻,人心莫测,柳言懿猛地向前伸出手,泪流满面,吼声凄厉。 黑眸里是满身铠甲的父亲,柳姑娘看着他像自己年幼时一般张开双臂,却没有像从前那样将她捧入怀中紧紧拥抱;看着他如自己及笄时递出快马加鞭赶往京都买来的珍贵礼物,却没有同从前那样亲手送到她的掌心;看着他如传闻中、印象里那般跨上战马,冲锋陷阵,却没有同传闻中、印象里那样平安无事地回到军营。从此,不论是一望无际的辽阔草原,还是烽烟四起的酷烈沙场,柳言懿都得自己去面对了。 柳守峰再也没有回来,但他不是死在那个时候。其实要是言懿姑娘还活着的话,她肯定无数次和旁人说,希望她百战百胜、无所不能的父亲死在那里,最好连尸骨都变成沙场的养分。那才是一位将领,一位英雄梦寐以求的巍峨墓地,而不是被诬陷成卖国求荣的贼人,死在朱甍碧瓦、富丽堂皇的太极殿中央。 “忘恩负义!!!萧鬲,就算你我之间无夫妻之情,我、我父亲,都于你有知遇之恩,要不是我们,你何以走到今天?!” “要不是你们这群吃里扒外的权贵,我何至于沦落到如此地步?!”萧鬲五官都要错位了,他飞扑过去掐住柳言懿的脖子,凶相毕露,唾沫横飞:“知道么,我忍辱负重的这几年,每当看见你出现在老子面前,都恨不得上前立刻掐死你!你凭什么就能安然无恙、高枕无忧,我们凭什么就得提心吊胆、寝食难安?要不是你们昏庸无能,外寇怎能攻进中原,打进京都?我们家都是被你们害死的!” “我呸......你......混蛋,你这个......养不熟的白眼狼!”柳言懿一口唾沫吐到萧鬲脸上,她年轻时的花容月貌在漫长岁月的熏染下变成枯槁衰容,惨白的皮肤,颧骨处用淡墨扫出凹陷的阴影。但看向萧鬲的眼神犹如当年般坚定,不过温柔的情谊在得知真相的刹那全部熬尽,替代成淬毒的寒霜。 “呵呵,白眼狼?”萧鬲状如厉鬼,阴森森地咧开嘴,“我时常想啊......不,言懿,我每时每刻都在想。我妹妹曾经被关在鹧鸪馆任人凌辱,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舌头都被那些花活多的人捆绑住啦,连能解脱的自尽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饿狼们趴在香喷喷的食物上闻嗅、索取、咀嚼。言懿啊,我没跟你说过吧,从前有一本书闻名京都,卖得可好了,赚得盆满钵满,名为《藏春冢》.....别用惊讶的眼神瞧我,你这种自视清高的小姐当然没读过。” “里面记载的可不是你父亲钻研的神兵军械,也不是你喜欢的山河形胜,更不是什么学堂先生挂在嘴边的文韬武略!记载的是你这种世家女厌恶至极的低劣东西!杂种狗的样貌、家境、姓名,以及她们的德行操守,哦,还聘请了厉害的宫廷画师,把老爷和她们夜夜笙歌的样子画了下来呢。” “哦不不不......”萧鬲说完,手便扶在额头上,还没给柳言懿喘息的功夫,紧接回忆似的纠错,“不,不,言懿,我说错啦。你见过那本册子,薛涛笺写,绢裱硬封,自带脂粉香,上面事无巨细,连她腿上有几块疤都记录得清清楚楚。我恨羞辱我妹妹的人,更恨这本该死的册子。我第一个愿望其实不是手刃仇敌,不是替我父母报仇,更不是请缨报国济世安民,我想把散布在朝堂民间的所有《藏春冢》收拢起来全部烧掉!烧得它片甲不留,烧到每一个翻阅过的人都发自内心的畏惧!但是我不能啊,言懿,你最懂我了,我舍不得,即使这是一个污名,但这也是完完整整、名正言顺编校刻印的书,是我妹妹在世上存在过的唯一痕迹。” “所以我把它压在箱子底下啦,我就留个念想,谁也不告诉。可我没想到啊,居然被你翻出来了。还记得么?两年前,你收拾嫁妆,要和我搬去乌湘,我本来念在你多年帮衬,不算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已经对你动了恻隐之心,我本想饶你一命,放你一条生路啊!殷罗劝说我尽快解决你,以免夜长梦多,是我将她拦下的啊!结果呐,你无意间翻出这本书,萧某永远忘不了你那副趾高气昂的嘴脸,你说这些是淫词艳曲,是灾梨祸枣,是覆瓿之作!你让我怎么不恨你?嗯?让我怎么不恨呢?” 萧鬲此时穷凶极恶,青灰色的水白脸透露着一股狰狞煞气的血红,像把埋藏进冰窖里多年的死人在烈火前穿上竹签滚滚烤过,忍受皮肉翻烂之痛,硬抗骨髓穿透之苦,压抑到极致的癫狂从他伪装的无辜中飞速滋生,张牙舞爪地扼向萧鬲的救命恩人。 “从那时起,我就彻底恶心透了你,我一开始真是瞎了眼,以为你和那类吃人肉的高门嫡女、天潢贵胄不同。但是后来,你嫁我为妻,居然还是那副将军女的架势,一直惺惺作态,令人作呕。你我成亲的第四年,我终于在老皇帝面前获取了微薄的信任,有了彻查翁家掌管粮草的权力。呵,意料之中,用发霉的陈粮取代军用粮草,真是愚不可及,漏洞百出。” “根本就不需要查那么细,你以为想让他们死的只有我?翁家欺上瞒下中饱私囊导致仓廪空虚府库如洗!就应该不分老少满门抄斩!你却偏要矜恤他们,要我同情怜悯,不被仇恨冲昏头脑,不失去本心,不滥及无辜。你真的很蠢啊,蠢得既可怜又可笑。” 萧鬲理智回笼,他看着曾经英姿勃发的柳言懿,她站在翁家的宅院前,蹙眉据理力争,和他诉说着柴房伙夫、马厩小厮、帮工的哑女、买来的丫鬟,还有洗衣房的老婆子,诉说着她们生活艰辛困苦,为了赚钱两在翁宅旁哀求到一块安家落户之地,连字都不认得几个,更不可能参与政事,最重要的,她们与萧鬲的宏图大业无关紧要。 所以,就别让他们死了吧。他们已经够难了。 可是柳言懿如今困于他掌心,那个威风凛凛的将军女不见了,那面自己只能忍气吞声的高墙轰然倒塌了,柳言懿还想为他人求情?她自身都难保。萧鬲凝视着手里那段苍白脆弱的脖子,柳姑娘已然形销骨立,颜色憔悴。 萧鬲忽然恍然大悟,原来柳言懿也可以这么弱,也可以妥协,原来权贵也可以被上不了台面的贱种拿捏。她连反抗的力气都那么小。原来她不可怕啊,萧鬲阴测测地端详着她的脸,那张和柳守峰有五六分相像的脸。 萧鬲想到了滂沱大雨夜,决定命运的一夜。 他奉命把驻守边关的柳将军捉拿归案,一队人火把如昼,靴声橐橐,当着将军的面儿,缴印,封门,围府,抄检搜查,封存账册。萧鬲可忘不了柳守峰见到他的样子,那毕竟是他往后余生最痛快的回忆。柳将军那时刚从疆场上收拢好战友的尸体,烽烟初歇,铁血犹温。不过可惜的是,他的好岳丈瞧见他时,只流出一瞬不可置信的神情,登时又换上一副意料之中的泰然自若,怒骂他是混账,是狗娘养的。也是,德高望重的将军什么世面没见过,不论何时,都不能落了面子。即便是被一个财富、身份、名声、地位完全不匹配的寒门宵小扳倒,也不能表现出一丝一毫的害怕。 不够爽。真的不够爽。 既然这样,在柳将军那里吃得瘪,就从柳姑娘身上填补回来罢! “其实那时我就有了个主意。柳守峰给了我监察御史的位置,不过他还是不放心,只递出个虚衔,不起眼,和我这个人一样。你替乳娘,家奴,甚至是孩子说理的时候,我就在想,该怎么掌握实权呢,我走到哪一步,才能不看贵族的脸色呢。怎么才能一石二鸟呢。” 柳言懿如雷贯耳,她脑中嗡鸣,似乎想到了什么,一股没 头没尾的寒意传遍四肢百骸,滔天的怒意和悲哀同时浮现在戏子的面容上。柳言懿不再挣扎了,她大吼一声,双手蓦地前伸,手背青筋暴露,睚眦欲裂,双目赤红,喉管里强行挤出来的声音犹如厉鬼索命:“是你!!!是你将翁府账簿上转卖陈粮所得的银两改为拨到将军麾下充当军饷!是你在我们废弃的仓库里埋下发霉的粮食!是你策反了边关小吏让他作伪证!!!是你害了我爹!!!!也是我瞎了眼,居然留你个祸害在身边!” 一声响亮的巴掌将柳言懿掀翻在地,动静震得大理石桌面的墨水砰然倾倒,暗红汁水弄脏了柳姑娘素白泛黄的衣裳,竟像她身体破碎,血液由内向外渗延出来。柳言懿咳嗽着,干呕着,她眼眶红得吓人,眸子里五内俱焚的不干和怨怼能把尚有良知的人煎熬,能将存有一丝善意的活活钉死在原地。 “你真的!!!该死啊——” 柳姑娘张着嘴巴,剧烈地喘气,血丝从她嘴角慢慢流淌,脖颈和红肿的脸颊是火辣辣的疼。但她顾不得了,人本能的恐惧和求生的意识在锐痛的悔恨面前化为齑粉,她如坠深渊,她引狼入室,她识人不清,她被柱折梁催的悲惨蒙蔽双眼。柳言懿手肘撑地,洪雷崩角的恚恨压垮了她本就虚弱的身子,锥心的痛苦翻涌在骨骼中。 “你和贵族有血海深仇,我父亲可怜你,我心疼你,所以我们帮你报!你说你有志向和追求,渴望将颓废的南辽扶起来,我以为遇见了同道中人,我们帮你扶!”她一步步向前挪动,萧鬲嗤笑一声,也向她走来,一个眼里盛满了迸发而出的愤怒,一个只剩达到目的的不屑。 “萧鬲啊萧鬲,你根本就是错了!你错得愚蠢!错得可悲!错得身后将不再站着任何人!错得注定会输!”柳言懿死死攥拳,在萧鬲把她从地上残忍地拽起的那一瞬间挥出去,“我父亲一生清正廉洁,刚正不阿,不近声色不贪金斗!翁家,高氏,廖门......他们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不过是奢靡荒淫的蛇鼠一窝!你去报仇天经地义,我们不拦着!但是我父亲到底与你有什么仇?什么恨!” “伤及无辜,公私勾结,二十余年啊!二十多年了!你到底哪来的脸满口仁义道德?不过就是为了一己私欲党同伐异罢了!萧鬲,你走远了!你根本就不是在为你妹妹报仇!你贪权贪名贪利,到头来把私衷包装得如此冠冕堂皇?!她只是你追名逐利往上爬的垫脚石!我替你妹妹为有你这样的兄长感到可耻!” 又是一记重伤,萧鬲拦下柳言懿的拳头,对准她腹部狠狠踢了一脚。他牙关咬得咯咯作响,那种被邪祟附身般狰狞的样貌恐怖极了,戾气横生,面目全非,彻彻底底变成了与人相对的事物。而唐风莱知道,那只不过是三言两语被戳中了心思,戳中了痛处。 柳言懿滑出去几米远,扮演柳姑娘的演员差一点就掉到台下,堪堪稳住身形。她的唇全然无色,瞳孔失焦,面容灰白如蜡,她的气息即将耗尽,她的命数即将走到尽头。 但恶魔还是不解气,他面皮抽动,时青时白,视线跟蛇信子一样,骇人地锁定了猎物。 他把柳言懿提起来,死死拽着她的鬓发,花白的鬓发,和从前轻轻攥在手心的青丝格外不同。将军女即使在边疆也被养得极好,乌发柔顺光滑,不像一夜之间白了的霜鬓,干枯粗粝,摸起来极为扎手。 和柳言懿这个人一样,也和她的父亲一样,永远学不会服软求饶。 但他蓦然想起来,他小妹的头发摸起来一直很扎手,这两件无情的事实摆在眼前,叠加在一起,可真是令人扫兴。 “你有什么资格说我妹妹,嗯?”萧鬲此时如同阴曹地府爬出来的怪物,清俊的面具彻底粉碎,他眼底的最后一丝体面也消失得无影无踪,“我进去找我妹妹时,她其实还没死,还剩最后一口气。见过她之后,我就把她拴在背上,再也没有回头看她一眼。我不敢看呀,言懿,那样子太吓人了,她的身体烂了,脸快没了,手臂也断了,抱不住我,我就拿白绫把她拴在我背上。” “我走啊走啊,走啊走,终于把她背出了那个窟窿,带她逃出了魔爪。” “你知道她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 “她说,‘哥,我好想让那些践踏过我的富人的妻女也尝尝这样的滋味啊。’” “没了,她说完这句就再也没出声。我也不敢看她。你不会明白的,你埋葬她时,她身上的血都被济水冲刷干净啦。你没见过她那副血淋淋的样子,所以你不会理解我做的一切,不会懂,你也不会怕。” “你啊你,还是太天真了。这样的乱世,每一个不敢站出来、不敢说话的人都是在助纣为虐,你说他们没有钱?可我们全家没了命。你说他们因为恐惧不敢反抗?可我们全家连害怕的资格都没有啊!所以谁比谁无辜,谁比谁高贵呢?” “你觉得乳娘家奴这些良莠不齐的人是含冤受屈的,是被迫的,是可怜的,但我偏偏觉得他们都有罪,都在制造杀戮。” “言懿啊,告诉你个更好笑的,我针对岳丈的计划持续了二十多年,你还不知道帮我告发你父亲的小吏是谁吧?是你大义凛然救下的翁家妾室之子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说一个六岁幼童无依无靠,把他送到你父亲身边,当个小兵培养。亲手把羊肉送到了狼的嘴边,饿急了的狼怎么可能忍住不下嘴呢。尤其他本来可以享受财富的,因为咱们的公正,他可是失去了无边无际的荣华富贵,怎么可能不恨呢?” 柳言懿嘴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尽,她只觉天塌地陷,五雷轰顶,剜心之痛突然模糊了,脑颅是前所未有的冷静清晰。萧鬲捏着她脸的手松开,柳言懿兀自摇晃几下,便跌落在地,可正是太过于冷静,太过于清晰,她连内在的痛、外界的声响都屏蔽了。 肝胆俱裂也不过如此。 连帷幔后愈来愈近的尖锐高笑都忽视了。 「胆大包天问雄奸,权倾朝野换山河。」 「玉碎香消情已断,水流花谢恨难平。」 “萧家大夫人,苗殷罗登场——” 10. 银环蛇 “瞧瞧,瞧瞧,这是谁呀。” 搽旦浓艳红妆的脸谱勾勒出疯狂的笑容,来人金丝?髻扣顶,左边烧蓝牡丹簪,右头玛瑙珊瑚钗,玳瑁磨成的薄片装饰在棕黑发间,云鬓之上,珠围翠绕,多宝琉璃塔坠随她迈出的妖娆步子叮当作响。 柳言懿麻木地跌坐在台上,直到猩红的凤头鞋踩到她手,用力碾了碾,呆滞在原地的柳姑娘这才抬起头,眼底浑浊,面色枯黄,还是聚焦不起视线。 方才激烈的争吵和残酷的真相贯穿身心,几乎透支了柳言懿全部体力。手背隐隐塌陷一块,可能是骨骼断裂了,也可能是青筋肿胀了,但这微不足道的疼痛已经不能撼动体力衰竭的柳姑娘分毫。 她没有注意萧鬲顺口说出来的名字,因为太陌生了,在更長漏永与白驹过隙交替更迭的岁月里从来没有听到过,是被萧鬲病态般警惕地藏了二十五年的名字。所以她没在意,没听见,或者其实发觉不对,但情急之下根本无暇顾及。 这也惹恼了心比天高的苗殷罗。 她是个实打实的美人,腰如约素,艳若桃李,手腕戴着拧成麻花的绞丝空心响铃镯,翡翠颈圈镶嵌数不清的雪白珍珠,猫儿眼,鸽血红,羊脂白玉,祖母绿......她把能找到的色彩全部张罗在身上,跟珠宝铺子开张似的敲锣打鼓,以至于眼花缭乱,丝毫不在乎豪族娇女注重的头面搭配。 苗殷罗一登场,旁边凶神恶煞的萧鬲顷刻之间暗淡无光。 苗殷罗受不了被忽视,尤其是被自己此生最恨的人冷眼相看。她已经被红尘抛弃了整个前半生,好不容易熬出头,后半辈子必须享受所有人的瞩目,否则衬得她那么多年的委屈和隐忍跟笑话似的。 于是她脑袋一转,朱红的唇角越扬越高,她把引以为傲的招式搬了上来,从桌上捞起一直摆在那里的铁碗,晃动两下,将里面深褐色的汤汁当着柳言懿的面儿倒在了地上。 浑浊的汁水四溅,从微微倾斜的戏台流向柳言懿颤抖的指尖。刺鼻的味道强烈地爆发出来,冲向被绝望侵蚀的女人,辛辣包裹着不寒而栗的焦苦,终于换回了柳言懿一丝清明。 她恍惚地聚焦视线,从魂飞魄散的晕厥里强行清醒,忍着悲痛,把散落的五脏六腑拼好,把皲裂的皮□□补,以最好的状态迎接另一座深渊。 “这味道......不对......不对......” 她缓慢又用力向前摸索,浑身痉挛,柳言懿的眼睛已经看不见了,在一瞬之间失去了光明,只能凭借隐隐约约的轮廓和妖异诡谲的癫狂大笑分辨位置,她几乎是歇斯底里了:“你们到底干了什么?!这不是附子的味道!这是.....这是......” “怎么啦?”苗殷罗痛快极了,柳言懿绝望的样子大大取悦了她,她赢了,她忍气吞声了这么些年,终于扳倒了噩梦里的仇敌!所以她开心,她高兴!她站在最辉煌的时刻,恨不得跳一支舞,演一出戏,将此事昭告天下,她苗殷罗,彻彻底底地赢了! “认不出来?这是你宝贝女儿常喝的药呀,我瞧兰雪的病还不见好,身子骨是越来越弱,想来你这位母亲整日操劳朝堂事,都不陪陪女儿。别说孩子了,我一个外人看着都心寒。” “我知你忙,成天和阿鬲凑在一块,今日去搜查谁家密宅,明儿去封检谁家铺子,女儿得了什么病都不晓得,多令人伤心呀。我呢,就替你关心了关心兰雪,在你熬的汤药里多添了些半夏。” “别怕,我父亲可是有名的郎中,他教会了我不少东西呢。” “比方说,这附子和半夏一同煎熬,不出半柱香时间,患者就会口周麻木、恶心胸闷,能当即毙命呢。兰雪是个好姑娘,我怎么舍得伤害她?你早晨熬好汤药后,我就下一点半夏粉,指甲盖刮下来一丁点……这服用第一周啊,只会感觉舌根发麻,我就骗她说呀,你娘亲今早走得急,生姜放得多了,你可不要见怪。第二周呀,她食欲逐渐减退,大夫来瞧,就说脾胃不和,她为了不让远在城外的阿娘担心,就硬逼着自己瞒下病情,往嘴里塞东西,那乖巧的样子,哎呀,可真叫人心疼。” “别说了......闭嘴!你别说了!!!” “我偏要说!”苗殷罗装作嗔怒地瞪了眼柳言懿,远山眉高高挑起:“两三个月后呀,兰雪几乎吃不下饭啦,反复干咳,人更是瘦得厉害!那可怜的模样,跟快死了一样哈哈哈哈哈哈!” 如果说父亲的死是枕边人一手促成,那一刻的打击浇灭了理智的旺火,她从衙门出来,不顾一切地找萧鬲对峙,她其实还怀抱着一点希望、一点期盼,毕竟萧鬲在她面前都是言听计从,都是善解人意......为何偏偏就是如此。 她被蒙蔽,被欺骗,被伤害,萧鬲道貌岸然、花言巧语,言之凿凿却名不副实,柳言懿由不解到茫然,由茫然到醒悟,再变成痛彻心扉的凄苦与悔恨。她知晓世上不是每个人都是君子,都怀有高洁之心,被不公和痛苦洗刷过的可怜人会对世间心存芥蒂,会对美好避之不及,精神支离破碎,身体残破不堪。柳言懿虽生于乱世,但她从来都是吃穿不愁,没有挥金如土的阔绰,也没有低声下气祈求他人的经历。她未历经艰苦,但懂得不幸,所以不能也不会要求每一个人都完整无损。 萧鬲不是没有癫狂过,也不是没有失态过。 他梦呓里颠三倒四,一会儿是苦苦哀求,痛哭地叫喊阿娘阿爹;一会儿又是无端咒骂,极度肮脏的诅咒从他嘴里蹦出,渴望让柳言懿不认识的人下地狱;一会儿又是埋怨自己,怨恨自己地位低贱,叫嚷自己是个无用的废物,幻想自己也可以万人之上...... 现在想来,他最没有防备、最没有伪装的时候竟是没有说过一句好话的,积怨包裹着心脏,憎恨扭曲了面孔。 但那时候的柳言懿太天真了,太单纯,也太傻。她所有的目光都放在了男人身体上血肉模糊的伤,所有的注意都在昏迷中的男人滚烫的额头上。萧鬲梦中想的是复仇,她心里想的是如何让这个陌生人不再痛苦。 疆场朔风凛冽,九死一生,学堂杏坛春暖,绛帐传灯,是一隅静好的象牙之塔。她靠猎鹰卷起的苍穹和墨里藏泪的书信与父亲联系,情窦初开的小姑娘心里藏不住秘密,威严的父亲也从来不对她严厉,所以她写了许多关于萧鬲的事情,言语之间,情思之切,她恳求父亲帮忙想想办法,怎样让萧鬲去往京都。 柳守峰沉默了许久。 皇帝太老了,他的几个儿子斗得你死我活,后宫妃嫔闹得鸡犬不宁。但九五之尊的帝王没有束手就擒,他觉得还有劲儿,还有精力和胆量去斗一斗他拼命赢来的江山。可是他已经坐在高位许久了,自打穿上十二章纹的衮服,戴上十二旒玉珠的通天冠,他就再也没有看一眼身后,没有看一眼五马分尸的臣子和身首异处的兄弟。以至于回忆崎岖山路时,旌旗蔽日,冠盖如云,记忆里竟只有招蜂引蝶的花花草草和唾手可得的炽热太阳。所以他忘记该如何下脚,如何去谋划。 他充满算计和忌惮的目光飘忽不定,在半空闪烁游离,最终睇视到疆边。是了,他想起来了,站在山巅的一刹那,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远方。 远方是辽阔的,是恢弘的,也是空洞的,更是危险的。 他害怕那些尚且年轻鲁莽的都尉,更怕正值壮年、威望素著的将军。 所以柳守峰刚打了胜仗,回到京都接受恩典。在老皇帝仓皇又惊恐的眼神中,他以“年事渐高精力不济”之由将西北十万骑兵的调度权上交兵部,剩余五万留在疆土,专心防务。老皇帝欣然点头,在他明显松了口气的样貌里,柳将军又说自己有一位故人之子,才学尚可,有勇有谋,希望陛下恩准赐他一个监察御史的虚衔,留在京 都替陛下分忧解难。 老皇帝兴高采烈地答应了。其实他是畏惧这位将军的,风霜的气息太重,将他塑造得神通广大,寒光凛凛的盔甲,倒映出皇帝雍容肿胀的身躯。 柳将军相信他的女儿,而柳姑娘相信一位心中有不灭之火的可怜人。 “其实我也一直在怕呀,做这件事的时候,我的手抖得止不住,药都洒出来一多半,还是萧鬲亲自去给我拿的附子,重新煎的汤呢。” 几个月前,萧兰雪身体突发不适,正赶上祝梁两家合谋,为了炼制长生不老的丹药暗地里采生折割。柳言懿奉命去城外流民棚户区追查失踪源头,日理万机,分身乏术,实在抽不出时间陪伴萧兰雪。好在萧鬲此时已是兵部尚书,坐拥实权,刚彻查完边关守将养私兵一事,得了些空闲。 她便让萧鬲在家,因为他们对世家多年的追击打压,已经招来许多仇视,提防有人趁其不备浑水摸鱼,她便亲自去医馆抓药,让萧鬲尽量少外出,还要几位贴身婢女看管药箱。 没想到啊,蠹虫自内,祸起萧墙。果肉红得均匀,桃核烂得可怖,敌人的爪牙还没对准喉管,亲人的獠牙已经咬断了骨头。 “萧鬲……她是你的亲生女儿!你就有这么恨吗!!!” “她与你的恩怨到底有什么关系?!!!” “你怨我可以,恨我父亲可以,但你为何要对一个无辜的孩子下手?!” “我们到底欠你什么了!” 一句比一句声嘶力竭。 柳言懿仿若五雷轰顶,天旋地转,她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气,猝然向前扑起,拽过桌子上出鞘宝剑,用那只皮开肉绽的手紧紧握住雪白的剑柄,完好无缺的那只对准萧鬲的咽喉,狠狠向他刺去。 只有痛才能让她拥有力气。 她理解萧鬲,理解他恨意难平,每年的八月十三,萧鬲都会去墓地的无名碑前,默默站上一宿。 她问过萧鬲,为何不写上名字。萧鬲冷冷道,在没有替父母报仇雪恨前,他没有资格镌刻他们的名讳。 所以尽管有时她并不认同萧鬲许多做法,因为不是每个世家都狼子野心到放在明面上的地步,有些盘根错节,几乎抓不到证据。萧鬲心急,不得不用了些同样低劣的手段,去伪造,去诬陷,去弹劾。她看在眼里,肮脏不堪和悲伤至极都看在眼里,但她咽下了真相,默认了他的行为。 幸好最后查出来都是真的。 幸好他们真的是恶人。 柳言懿提心吊胆,她惶恐不安,纸张包不住火,与其说担忧靠这种行为揭发他人会被发现,不如说她唯恐庞然落网的会有一个好人。 所以她拼尽全力去核实,想办法弥补萧鬲铸下的错误。 在她每日每夜的勘测和查询下,天牢关押的皆是罪人。 但她忘了,她刻意去忽略掉的恐惧还是发生了。以暴制暴的手段,大相径庭的卑劣,做这一切的人,一直都不是一个好人。 “你为什么啊!!” “她也是你的女儿!!!” “你为何会如此歹毒!!!!” 剑刃刺破了衣裳,刺穿了□□,鲜红的血液从深不可测的窟窿里喷薄而出,把人从头浇灌到尾,风都漫上腥咸的气息。 唐梨蓦地打了个哆嗦,唐风莱轻轻叹息一声,掌心覆在唐梨的眼前,将他拢到了温暖的怀抱里。 柳言懿没有死。 她麻痹了痛疼,身体随主人的意志默默强撑着,命运似乎怜惜她,不忍心她就这样死去。但她必死无疑,所以命运又可怜她,多给了她喘息的时间,在临走之前,再次闻嗅人间的味道。 说一句因果循环也不为过,唐风莱后来想,她还挺希望柳言懿尽快死去,尽快结束这惨不忍睹的一切,走之前还能清净一会儿。 就像她父亲一样。 11. 罂粟花 “就算没有那个贱种,他还有我,有玉章,还有茂林。” 玉章......玉章是谁。茂林又是谁。 玉章......这个名字不算陌生,至少比殷罗要熟悉...... 柳言懿如同断了线的纸鸢,摇摇晃晃,随即脚一歪,身骨一斜,头砰得撞在桌角,倒在了血泊中。她胸口微微抽动,浑身发冷,瞳仁似蒙了一团化不开浊墨,看不清真真假假。 她想到了儿时寒冬,尚且年幼的柳言懿去猎一只雪兔,却被困于曲折蜿蜒的盘陀道。九曲回肠,崎岖不平,兔子诡计多端,为了活命什么地形都敢闯,甚至在摸清个子不高的柳言懿和其他更加强悍凶猛的猎手之间的差距时,还变着法儿捉弄她,忽快忽慢,一冲一顿,白得发亮的兔尾近在咫尺,但怎么也抓不住狡猾的雪兔。 柳言懿迷路了。兔子也跑了。 她那时候年纪小,胆子也不大,阴森的窟窿洞穴吓得柳言懿哇哇大哭,寒风不断搜刮着热量,很快她便因失温陷入了昏沉。 就以为生命要终结的一刻,她感受到了火,听见了远方战马奔腾,看见了柳将军焦急又担心的脸。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最后她跌进了温暖的怀抱。 旁边是她自己的小马驹,红枣色,宛如山野层林尽染的枫叶,它围在神志昏聩的柳言懿身边,尾巴甩来甩去,哼哧哼哧地喘着粗气。 可惜现在没有了。 过往与眼前交叠,自绝与求生更替。 玉章,多好听的名字,属于一位姑娘,穿得不算好,肯定不是富人家的女儿。但生得极漂亮,一双温柔的桃花眼,笑如月牙,沉鱼落雁,美艳不可方物。 但在生灵涂炭的兵荒马乱里,这样的绝代风华是要吃些苦头的,特别是一个没有地位,没有财富,没有名气的家里。 柳言懿问她,家在何处。 玉章说,她没有家,娘抛下她走了,爹生下她就死了。 玉章妙龄芳年,比她女儿兰雪整整大上五岁。 但瞧上去,却跟小了两三岁似的。 柳言懿心疼得都说不出话。抬头看,面前还有好几个这样的孩子,均是孑然一身,皆为孤苦伶仃。 她知道哭是没有办法的,哭是会被寒风冻住的。 于是她成立了一家善恩堂,给了漂泊的孩子们一处归巢的家。 后来她把城外棚户区的有□□童女带进保护伞,为了寻找他们的户籍和父母,她命人重新登记姓名,秘密寻找丢了孩子的家户。 她还特别留意了玉章。 她姓苗。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 “玉章……茂林……” “兰雪……” “父亲。” 柳言懿昏昏欲坠,似醒非醒,她翕张着唇,缓缓念出这几个名字。血液和温度从她身体里大量地流失,就像那只敏捷的雪兔,无论她怎样懊恼和呼喊,却如何也抓不住。 “我和萧鬲是青梅竹马。”苗殷罗向前一步,俯下身嘲笑躺在台上的戏子,她朱唇扭曲,笑意森然,腮边的一颗黑痣布满了戾气,“我们两家都定亲啦,我爹可高兴了,说萧鬲一表人才、气宇轩昂,萧明珠与我情同姐妹!说我嫁过去定然能享福!他还说,要给我置办嫁妆,让我风风光光地出嫁!” 说着幸福的话,苗殷罗的面目依然恨得咬牙切齿,目目光阴鸷:“但是这一切都被你给毁了!!” 她掐住柳言懿的脖颈,力道与萧鬲如出一辙,甚至因为怕掐不死她,对不起自己所经受的遭遇,她双手交叠,手腕上的玉镯碰到柳言懿冰凉的皮肤。 “都被你毁了啊!!萧鬲的父母被陷害的第一天,我爹就给我退了亲!萧鬲失踪后,他为了钱,居然卖女求荣,要把我嫁给一个肥头大耳的流氓官!你说,他是不是贱?是不是该死?啊?!” 她紧握着柳言懿的脖子,分出手来大力捶着柳言懿的胸口,珠钗在剧烈的摇晃中尽数掉落,流苏在前仰后合中成了一团解不开的乱麻。萧鬲站在一旁冷冷看着,对发妻的惨状丝毫不感兴趣。 “我可不想嫁,谁愿意这么不清不白得毁了一辈子?你去嫁,你愿意吗?” “我就把我爹杀了,这不是我的错呀。他打我,骂我,掴了我数十个耳光!这我凭什么能忍?我就拿起擀面杖,朝着他脑袋就挥下去,可惜啊,我那时候还敬他是我爹,我饶了他一命,没打死他,但是他残了,屎尿全被我打出来了!现在想想,我就不应该于心不忍。他找来好几个汉子,把我抓起来,先是打了我一顿,又说我长得那么好看,绑我也得绑上花轿!我就说,敢把我嫁过去,我就杀了那头肥猪!他说好啊,他说肥猪死了,就给我配冥婚!把我骨头烧成灰,死也要嫁给他!” “你听听,你听听,这是一个父亲能对女儿说出来的话?”苗殷罗那张倾城的面孔扭曲得不成人形,和玉章一样的绝色面容上挂着厉鬼般的微笑,“但我苗殷罗,可不是任人宰割的蠢货!我就装作怕,我就求我爹,说我错了,我怕了,我去嫁给他,用命给他换银子。” “我爹也是个贱胚子,他没本事,没读过几年书,以前就给药馆当马夫的,结果和一个更贱的婢子有了私情!谁能想到他们蠢成那样?偷了药馆的药,放火烧了主人家。做事的时候爽了,粪脑子里一点主意都没有。他带着那个贱婢,一路逃到了清河县。靠偷来的东西开了个黑药铺子,做假药的买卖。所以他早该死了,那婢子心比天高,见跟着他穷,发不了财,生下我后,又靠着姿色勾搭上一个酒楼掌柜,和他去蜀中过好日子去了……真是狗该不了吃屎,留下我和那酒囊废物爹,过猪狗不日的日子!” “你别怪我呀,言懿。我和你说说心里话,我是有苦衷的,杀了你,我也是有苦衷的。”苗殷罗凤眸圆睁,对身子瘫软的柳言懿轻声细语,还摸着她灰白的脸,替她捋了捋头发,“萧鬲说你善良,说你有情意,说你会原谅我。所以呀,他很喜欢你,爱你爱到骨子里,你瞧瞧,你有了这份旁人求都求不来的爱,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柳言懿无疑是愤怒的,她感到荒谬,感到可悲,她为一个被世情逼疯了的女人而感到不幸,感到难过。她已经不在意那段失败的婚姻了,可她还是放心不下,还是忍不住去怨、去恨,她的父亲,她的女儿,都因她而无故牵连,这份绞杀心脏的感情,和用生命换来的理智,甚至让她对这位想置自己于死地的女人生出同情来。 所以她还想说些什么,想最后再说些什么,想用血脉至亲去唤醒恶魔的丁点良知,但她被鲜丽的毒蛇扼住喉咙,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话来的。 “我苗殷罗可不是他们的同路人,我苗殷罗可不会向老天爷低头!” “命运是向着我的!我爹浑浑噩噩过了一辈子,最有用的时候就是把剩下的药给了一个有钱人!救了快要病死的小公子......那时候清河县山体崩塌,把一个村子砸了个稀巴烂,其中回家探亲的一户人家被困在那里。他们唯一的儿子受惊发烧,脸上全是溃烂的脓包,长什么样都看不清。因为附近有家青楼,我爹常去赌,赌赢了就买酒,堵输了就把我抵押在那里当丫鬟。青楼塌了,他想趁乱偷酒,半途听到有人喊救命,拿石头砸土墙,那动静不小,做贼的又心虚,吓得尿了裤子。后来还是壮着胆子去看,一来二去,那人用红镯子买了命,换了我爹被老鼠啃了一半的药。” “真幸运啊,我命可真好!” 苗殷罗松开手,像是生怕柳言懿死了,脸上惊恐万分,但出片刻就奇奇怪怪地笑了,她佯作慌张地大喊救命,手拍着垒砌戏台的石头,溅起了先前倒在地上的汤药。 她眼珠子一转,又有主意了,也不管那副华贵的形象,跪在地上双手掬起快要干涸了的半夏,把干瘪的汤水凑到柳言懿唇边。 “喝呀,快喝呀,这是救命的药,一滴都不要浪费。” “我是你的救命恩人......你要记得我,你要报恩,你要给我钱......你得报恩呀,你们读书郎不是都喜欢报恩吗?!你最喜欢别人报答你的恩情了…..居然用恩来要挟,逼得萧鬲娶了你!你这个贱人!!勾引有妇之夫的□□!!!” 说罢她哈哈大笑,额头薄汗渗出,手臂上青筋骤升,泪水从眼角滑落下来,嘴角不受控制地咧到耳根,眼皮不住狂跳,肢体因过度激动引发痉挛性颤抖。 病态的亢奋,癔症的高潮,藏于心底多年的隐忍一股脑儿发泄出来。懦弱令她不敢反抗,累赘是她污秽之名,肮脏充斥安家之所,暴力覆盖于每一个日夜。埋怨与拳头成就了她的噩梦,锻造出来一个谵妄诡谲的疯子。 但幸好,幸好,她熬过去了,她支撑的一口气儿,吊了她许多年,终于把她从阴暗潮湿的洞穴里吊出去了。 “没关系......没关系......”她颠三倒四地说着,惶惶恐恐地四下看了一圈,见没有其他人,接着安抚地说道:“没关系,没关系,我偷偷告诉你啊,我给萧郎生了个儿子!他的亲生骨肉!” “但玉章不是呀,我继续跟你讲啊,你可要好好听着。” “小公子被救活了,一家老小对我爹感激不尽,那个老婆婆,说我爹是神仙,还要给我爹下跪呢!” “就差、就差......就差说我爹是皇帝啦!” “只有我知道我爹是个什么货色!他是头烂猪,是老鼠,是条会撒尿的狗!他本来不想救那孩子的,他头一次知道生石膏能换一个金镯子! “知道么?他蠢得以为还能换更多的金镯子!” “但是我聪明呀,我把药拿过来了,尽管事后挨了我爹好一顿打......后来官府有人举着灯笼喊,我爹还以为是查他偷酒的呢,吓得屁滚尿流,把我丢在了原地......那婆婆还没得救,困在土墙后边,我对着缝隙和她说话。” “她问我,我叫什么名字,我说,我姓苗,叫苗殷罗。” “那时候我也傻,我爹不是什么好东西,叫我爹神仙的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所以她问我家在何处时,我以为她是要来抢镯子,是要报复我们,所以我就和她说我没家!娘早跑了,爹也早死了!” 苗殷罗回忆般眯起眼睛,脸皮从极度的泛白慢慢平和,很快便因心情平复有了血红色,她笑嘻嘻地说:“我可真蠢!以为身后是索命的厉鬼,没想到是给我们送钱的恩人!真是的呀,害我白挨那么多打。” “他们是祁阳县的,夫人是安平贵妃的表妹妹,老爷是朝廷的官儿,大官!我们救的呀,可是他们唯一的宝贝儿子呢!” “他们打听了好久,才在犄角旮旯里找到我,找到一个叫苗殷罗的姑娘!” “夫人一见我拿那棚子搭起来的房子就哭啦,说我这样好的小姑娘不应该住在这种地方,又问我们懂不懂药理。” “我爹吓得厉害,他还以为是放火烧的药馆主人来找他了呢。”苗殷罗把散落的簪子拾起来,慢悠悠插到发上,“他快要吓死了,就想跑,多亏我拉住他了呀。我说,我们曾经是开药馆的,因为生计太好,旁人心生嫉妒,就一把火烧了我们的地盘,我娘为了保护我,被那伙贼人捉去了!我爹为了救我娘,和他们大干了一场,伤着了脑子,精神不太好,很多事都记不清楚了。” 夫人听得直掉眼泪,她说什么都要把我接到府里去,说朝堂派了许多官兵来清河县,说是救助灾民,但毕竟人多眼杂,我又生得这么漂亮,不安全。还要把我爹一并带回去,给他治病,给我们银子,重新开药铺。” “我好高兴,但也害怕,怕露馅儿。我到了府里去啊,好衣裳、好吃的、好玩的都不要,只要书,我现在都记得《本草经集注》和《伤寒论》,府里上上下下的人都喜欢我,都可怜我爹。” “就这么过了几年啊,我爹也寻思过来了。你说,他是真笨啊,心惊胆颤了好几年,终于想通了。疯病也好了,人也支棱了,那暗花绸缎面料穿在身上,拾掇得像是个出类拔萃的老爷。” 苗殷罗自顾自说着,浑然不觉萧鬲已经隐在幕后。 “我天资聪颖,几乎是过目不忘,我爹靠我和夫人的资助开了家药堂,在祁阳发扬光大,小有名气,还有好几个人上门提亲。我爹就夸我聪明,说我是福星,说他没了我可不行,说我就是块宝。瞧他那副洋洋得意把自己当个东西的样儿,我觉得恶心,我都想吐。” “但是我心里也欢喜呀。”她复又笑起来,婵娟此豸,柳娇花媚,既像在穷乡僻壤里盛开的罂粟,秾丽旖旎,又像在鱼米之乡绽放的白莲,冰清玉洁。不过很快,眸子里的傲慢和恶毒艳压少女时期的欢与喜,骨头里的穷与悲塞满不堪重负的童年,磨掉了分文不值的怜悯与善意。 “有公子哥,少东家,小员外......但是都没有萧府的公子好,都没有萧鬲好!” “我心悦于他,他亦心悦于我,我救过他的命,他也救了我的命。我们多般配呀,天造地设的一对。” “明珠,那个可怜的小丫头,她从出生就是我在照看,自然与我感情深重。本来我们都定亲了......萧夫人说,要让萧鬲八抬大轿娶我......本来我们可以永远长相厮守......我们马上就要成亲了……乱世又如何?阴谋到底 与我们有什么干系?!” “况且......况且,萧叔叔都决定辞去官职告老还乡,但是就那么一夜之间啊,全没了。什么都没有了。” “知道我有多绝望吗?整个萧府被抄家,禁止任何人出入,家仆作为赃物接收进官府,萧大人蒙冤殒命,萧夫人含恨而终,萧郎生死不明,明珠被卖进青楼......一群贪官污吏,衣冠禽兽......他们根本不在乎真相,根本不在乎是非!呵,我苗殷罗可不是软骨头,我既决定嫁给萧郎,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萧府于我有恩,我定然随萧府一起走!但是、但是……我那个贪生怕死的爹,毅然决然给我退了婚,连夜带着财宝跑回了清河县。我以为他是念及女儿,没想到他那么畜生不如,要把我嫁给另一个混蛋!” “你不觉得过分吗?啊?” “我求过他,我真的求过他,但是求不管用啊。我只好骂他,他也骂我,骂我不知好歹,骂我身在福中不知福,骂我是个没脸没皮、上赶着给男人睡的婊\子!!!” “说......我和我娘一样......是村驴。只知道陪男人。” “我就想办法......我不能坐以待毙呀,不能把命交在烂人手里。我长那么漂亮,谁都喜欢我,那几个汉子也不例外。我挑了一个最俊的。最顺眼的一个。你好好听着,这些事儿我没跟别人说过,也没跟萧郎说过......谁都不知道。” “他给我松了绑,趁他埋头苦干的时候,我一铲子打断了他的脖子。 “我又跑了出去。但是我气不过呀,我就返回去,把我那躺在床上打呼噜的爹杀了。” “他舒服了一辈子,我不能让他死也舒坦,要不然我就是真的下贱!我先把他嘴堵上了,以防叫喊声把别人引过来,我把他腿打断了,我没有力气去追他,也懒......他醒了,他那害怕的样子让我心里痛快极了,他都要吓尿了你知道吗?和十几年前一眼,胆子比芝麻还小哈哈哈哈哈!” “哎呀,他血可真臭,臭烘烘的,苍蝇最喜欢的味道......我可不能让人发现......他都哭了......要下床给我磕头......我不需要呀,我不需要他忏悔......最后我玩够了,一把火烧死了他。腌臜了一辈子,最后死在亲生女儿手里,真是可笑,连一捧灰都没有。” “我是不是说多了?” 她那神态仿佛清明了不少,在黑夜里又哭又笑,诠释着毛骨悚然的美感。但不得不说,戏子演绎得相当出色,唐风莱和唐梨的呼吸极轻,都快忘掉了彼此的存在。 “真没想到啊,我居然坏了那个汉子的孩子,我有了玉章。” “我也不想要她呀,带着她就是累赘,我会过得很累很累......可我是第一次做母亲,我实在狠不下心来毁掉她......而且我有钱,我把我爹的赃物全拿出来了,我远走高飞,离开这鬼地方,我能过得很舒心......有时我还是忍不住去想,玉章要是萧鬲的孩子就好了,这样我看她时,还能有个美好的念想。而不是时时刻刻都提醒着我她怎么来的,我又经历了多么屈辱的事。” 苗殷罗盯着柳言懿兀自看了一会儿,因陷入曾经的回忆,她的神情有片刻缓和,但那绝对不是出于“事后诸葛亮”或是“如果怎样怎样就好了”,那等疯魔狂悖,是相对于僵硬的面部,有了属于人类情绪的动容。 贞洁相对于一个女人来说是顶顶重要的事,应是她最基本的尊严,是必须守护的底线。既然要求她保护贞洁,贞洁于她而言一定是有些作用的......现在看来属实如此,她用骨子里的体面与威信换回来一条命,换来一线生机,换来她能苟延残喘,那苗殷罗就是在保护贞洁。 贞洁应该对她感恩戴德,而不是怀孕后被粗鄙的男人女人戳脊梁骨,说她是大户人家里因为爬上老爷的床,被正妻发现撵出来的婢女。 她并不觉得自己不堪,她是为了生存。为了生存,做什么都是清白的。 也都是无罪的。 杀人,防火,那是无奈之举。不对,不是......并不是无奈,是她心甘情愿,因为那些人是坏人,是恶霸,是魔鬼,她是在替天行道。 她一直觉得是这样。 就算后来重新遇见了萧鬲,她那文质彬彬、笑起来恍若春风的萧郎,她也依旧觉得是这样。 即便是把苗玉章丢在邋里邋遢的流民里,发了疯把她藏起来,勒令她远离母亲,远离萧鬲,她依然坚定地认为自己是干净如一张白纸。 苗殷罗是个极其高傲的人。但是支撑她走下去的不只有高傲,萧鬲占了很大一部分。 萧鬲没让苗殷罗失望,萧鬲如她期待、如她所愿的那样深爱着她,思念着她。哪怕已经有了另一个女人,哪怕他们已经成亲,哪怕他有了父亲之名。 苗殷罗忘不掉萧鬲见到她时的那双眼,愕然,不可置信,生怕期望落空后的焦急,宁愿失望也不错过的渴盼……都融化在一个踉跄的拥抱里。她佯装成一个乞讨的婆婆,腐烂的菜叶子吸引来盘旋在水坑周遭的苍蝇,粗糙的兜帽遮挡不住她走过孤苦岁月的脸,也遮挡不住她孤独又悲哀的目光。 萧鬲老了。老了许多,不再是斗志昂扬的少年了。 她也老了。老了许多,不再是善解人意的姑娘了。 萧鬲在那一夜拥抱着她,亲吻着她,一遍遍抚摸她的头发......一遍遍说他数十年所受的煎熬与委屈。 他爹没了,娘也没了,妹妹也没了......未过门的妻子......也弃他而去。 苗殷罗哭了,她想起了自己求父亲别走的哭,想起了为萧父萧母流的泪,想起了萧明珠摧心裂腑叫喊的“嫂嫂”,又想起来她寻找萧鬲下落时走遍的大街小巷。 最初的纯粹终于被逐步扩大的污点侵占,美好的光阴如她的凤冠霞帔,被强盗搜刮走了。 斗志昂扬变成了野心勃勃,为野心不择手段。 善解人意变成了不近人情,为生存不可理喻。 苗殷罗冷漠地看着柳言懿冰凉的尸体,任由温热的血渐渐荒凉,也那身嫁衣是萧鬲找来的最好的裁缝制作的,极其鲜亮,极其美艳。 转念想到柳言懿轻而易举便能站在萧鬲面前,取代了她的位置,她不得不痛恨柳言懿。 为了生存,她必须努力活下去,所以她不得不给自己找一个目标,一个猎物。 不得不去痛恨。 无论那个人是谁。 「半世情断柔肠尽,一寸痴心饮血行」 「纵历千般风霜劫,未改清闺冰壶心」 12. 菟丝子 “这演的到底是哪一出。”唐梨从最初的惊讶平复下来,弓背摇摇晃晃,坐姿吊儿郎当,手肘抵着膝盖,托腮慢吞吞地打了个哈欠,眼皮耷拉,很明显在打瞌睡。 没人乐意老老实实坐在这里看这种既疯癫又毫无厘头的戏,尤其是苗殷罗石破天惊的凄唳独白,这段疯狂又狰狞的道德谴责让他感到劳累。人是复杂感情的结合体,系统擅长推演逻辑,唐梨对这种掰扯到底谁受得痛苦更多是真的不感兴趣......也不想煞有介事地讨论她到底是有苦衷的恶人还是个不完美的好人,有这功夫还不如去给唐风莱炒个菜...... 要不是担心唐风莱吓得哭鼻子耽误正事,唐梨早就拍拍屁股走人了,反正他是系统,任务和他没啥关系。 戏台上寂静无声,柳言懿的血流到台子边缘,嘀嘀嗒嗒地落下,很快便在地上开凿出一个血坑。 第一出戏似乎即将落幕,顶上的银丝线牵引着戏子移动,倒在血中的柳言懿被拖至半空,胳膊颓然垂下,素色丝绦被苗殷罗指甲上的凤仙花勾掉,枯白的头发散落,脑袋无力地软塌在一旁,血顺着后脑勺流淌。幸亏是没有面向观众,否则唐风莱将看到一双留下两行血泪的脸,那场面真是太刺激了,估计得做噩梦,唐梨默默松了肩膀。 “终于演完了......我都有点饿了。”唐梨活动了下手腕,稚嫩的脸庞显然笼罩了一层薄薄的睡意,“我先和你说好,这本书不管饭,还得自己动手丰衣食足,要不要我给你......” 炒菜两个字还没蹦出,软绵绵的柳言懿转了个圈,那张鲜血淋漓的面容赫然面对唐风莱,不仅仅是恐怖,她那神情是极度悲伤的,眉毛拧成疙瘩,因为流泪引发的失明,她瞳仁灰白,盛着的再也不是光,直勾勾望着苍天的样子,几乎是要把黑漆漆的棋盘盯出一个洞来。 死不瞑目。 女人走之前什么都没有放下,怀着满腔牵挂和遗憾离开,撒手人寰。柳守峰的冤案,引狼入室的报应,女儿毫无保障的未来,以及她所心系的百姓......都在折磨她的灵魂,所以她注定不得安宁。这样发自内心的鲜明情绪竟让活人心神大震,这样高洁的魂魄在控诉世上每一桩卑鄙之事,乃至于谁也不敢多瞧一眼她不甘愿闭上的眼睛。 “哎呀......你不要难过。” 唐风莱端正坐在那里,丹凤眼一错不错地注视着戏台,凝望即将消失在帷幔后的柳言懿。唐风莱样貌很干净,面相很好,算命先生曾夸口称赞过,说她是一个至纯至善的姑娘,会有人喜欢她,夸奖她,会有很多人因她而幸福。 但很不幸,命运多舛的一生,似乎想拥有她的垂怜,所以不顾一切地降临到她的身边。 “她不在了。”唐风莱喃喃说了一句,睫毛覆下,挡住微动的眼眸。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唐梨硬邦邦憋出来一句,“蜉蝣撼树,但乱世总要有人牺牲,这是不可避免的事情。” “凡人,我早就说过,你要改改你多愁善感的毛病,否则会很痛苦。选了本繁华安定的盛世还好,买卖人命的勾当多少收敛些,不像现在这样猖狂,有能耐的人也多,咱们不需要冲锋陷阵。但你运气差了点,选了个作者瞎编乱造的犄角朝代,她估计没见过世面,写苦写穷就来劲,真傻逼......而且这都不是真实的啊,这只是而已,就当以后你回到现代,他们一键复活就行了,你不用为此难过。” 唐梨苦口婆心地劝告,不熟练地拍打唐风莱的背。他是活脱脱的标准小直男,想到什么说什么,梦到哪句说哪句,还特别热衷用轻松语气把伤心事都盖过去,装作自己见多识广无比镇定。他最后夸张地清清嗓子,轻轻摇晃唐风莱,“行了,再坐下去天都要亮了,我看这也差不多了,咱们进屋去吧。晚上外面不安全。” 唐风莱摇摇头,她恹恹地朝正在忙碌的戏台扬了扬下巴,“等等看吧,还没结束。” 唐梨在暗处翻了个白眼,恶狠狠瞪了眼无辜忙活的小厮,抱着双臂冷眼看他搬来几张黑桃木凳,一张擦得油光水滑的黄梨木桌,桌上是热气腾腾的茶,清香徜徉在冷清的夜里,很快被浓烈的寒冬浇灭。 城隍庙空空如也,没有犀角杯琉璃盏这样稀罕玩意儿,也没有孔雀仙鹤昆仑奴这种奇珍异兽,价钱说得过去的佛雕神像被强盗洗劫一空,整座庙宇四壁萧条,唯一的烟火气就在千变万化的尸体和一动不动的两个大活人身上。 唐梨倒也没闲着,他看唐风莱沉默寡言的低沉模样,觉得浑身刺挠,心脏被粗暴地捏了一下似的,他原地挣扎一阵,下唇被牙齿咬出一排印,他烦躁着锤了下腿,黑着脸和唐风莱分析方才的戏。 “哎。”他戳了戳唐风莱的腰,面无表情地问:“如果你是柳言懿,你发现了萧鬲陷害你爹,你会怎么做?” “可能和她一样吧。”坐久了腰有些酸痛,她换了个姿势,撑着脑袋,嗓音有点哑,“我想不出比这更好的做法了。” “骗人是小狗。”唐梨翘起二郎腿,摇了摇指头,“任何有把性命丢掉的风险的法子都是下下等,最不能取用。” “你有何高见?”唐风莱打起精神,扬了扬眉毛。 “这个姓柳的姑娘应该第一时间隐瞒下来,装作无事发生,千万不能让萧鬲发觉她知道了,然后暗地里慢慢调查。有命才能有获得真相的资格,命没了啥都没了。况且她还有孩子,现在一冲动,不仅丢掉了命,还让女儿和部下身陷囹圄,这也太不划算了。” 唐梨喋喋不休,“当然,这也不能怪她,你们凡人一旦被情绪控制,随时会丧失理智。不过柳家真是倒霉,要是没有萧鬲这个罪魁祸首,柳将军和柳言懿或许不会经受这样的磨难。” “臭不要脸的死渣男,骗人骗心骗财骗色,他要是一开始就表明来意,说出真实目的,柳言懿未必不会帮助他。他却选择了最下贱的手法,选了就选了吧,还反过来倒打一耙,我呸!软饭男家暴男出轨男,真不要脸。”唐梨说着说着就入了戏,把萧鬲劈头盖脸一顿骂,要是萧鬲站在他面前,估计得挨一个跳起来力道十足的大嘴巴子。 唐风莱不置可否,她没再说什么,低头把弄出褶皱的麻衣慢慢捋平。她想,这件事也许不能揪出一个十全十美的罪魁祸首,倘若没有分崩离析的朝政,没有四分五裂的时局,萧府可能就不会落魄,柳家也能免遭此劫祸。但相对于柳家的悲剧而言,与他们素不相识的萧鬲的确是导致这一切会发生的始作俑者......要是换做萧鬲,他定是要为自己寻找一个堂而皇之的完美借口,在乱世中,谁都有可能成为下一个萧府、下一个柳家,谁也不能保证明日不会垮台,只要还是南辽的臣民,谁都无法明哲保身,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让自己、妻妾、儿女与阴谋毫无瓜葛。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既然与贵族站在一条战线,享受独属于权贵的安富尊荣,那柳言懿就不值得惋惜。他们都是靠剥削得来的富贵,锦衣玉食的背后是饿殍遍野,养尊处优建立在难民的屈辱之上,柳言懿或许并没有直接当作萧鬲苦难的元凶,但造成南辽一盘散沙、满地狼藉,必然有她一份功劳。 谁多一点,谁少一点,又有什么关系呢?不过是害的人命多一条,少一条罢了。 可唐风莱无法共情萧鬲,甚至无法同情。 人要怀有怜悯与敬畏之心。 对深陷漩涡中心无法避祸的强者怜悯,对穷途末路十室九空的弱者怜悯,对被世情逼得走投无路、无计可施的疯子怜悯,对饱受沧桑与不公的人怜悯......甚至对站在顶端的施暴者“怜悯”。 它们的区别在于,前者之怜悯述于口时是平等,是心甘情愿,是不求回报;后者之怜悯端于心时是鄙夷,即使刀俎悬挂在项边,骨子和眼眸里,所翻涌的是毫无畏惧。 或者说,是要充满睥睨。 至于敬畏......唐风莱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最终摇了摇头,最后拍了两下衣裳。在四面楚歌的绝境里,人命被践踏进泥潭,被羞辱到极致,那么对生命的敬畏就会让人丧失信仰与勇气,会令人沮丧,让处境更加艰难。 失衡的敬畏会丧失意义。 “她是位勇气可嘉的女人,即使我们庞大的数据库里从来不缺乏这样的女人,但我们依然会赞美类似精神的诞生。但我也不赞同她的做法,甚至无法欣赏——别说我们冷漠无情,因为她实在是不够理智,因为这份冲动,她的女儿乃至更多的人,都会因这个举动而陷入险境......这于算法来说是致命的错误。” “她将正义当作信仰 。”唐风莱淡淡道,“可能依她的观念,柳将军就代表心目中的正义。柳将军负屈而亡,这份正义也随之沉寂,这样的失望足够击垮一个活生生的人,会促使她作出不那么理智的行为。” “可能于她的精神而言,所作出的举措已然是最好的一个了。” “信仰崩塌可以重筑,精神倾覆也可以重垒。”唐梨伸了个懒腰,他圆润的杏目无所谓地扫视着漆黑的夜空,星星七零八落地散在各个角落,今晚的星空无法聚起燎原之势。 “人死不能复生。”唐风莱瞥了眼因唐梨力气太大撅起的马扎,凳子承受不住力道,眼看他整个人就要向后跌倒。 唐风莱一把拖住唐梨后脑勺,往前一推,顺手整理了一下他乱糟糟的衣领,漫不经心说道:“好啦,探究这些没什么用,或许戏里就藏着我们要追查的真凶呢。” “......什么我们,谁跟你我们,查真凶的是你,不是我......”唐梨不自在地提了提衣领,脖子往里缩了缩,翻着白眼跟唐风莱划清界限,又在唐风莱不由分说把他揽到怀里时闭了嘴。 戏台依旧热闹非凡,不过这份喜气洋洋的热闹似乎与中央束手无策的女主角无关。 “阿爹......我与姚公子素不相识,听闻他也有心爱之人,早已拜过天地,您再将我许配给他,实在是......” “媒妁之言,父母之命。你苗姨和姚夫人是相识多年的闺中密友,她如今身怀六甲、行动不便,为了你的婚事,还亲自跑去江陵和姚夫人详谈,险些动了胎气。姚家小子有没有情人做父母的怎能不知,有约又如何,娶妻续妾有何不可?你也不看你现在长什么样子,殷罗为你谈下一桩好婚事,你不知感恩也就罢了,怎能有脸跑过来要求退婚?” 梨木桌旁有个魁梧的男人,眉宇浓密,满脸横肉,三角眼狭窄,坐在太师椅上,上半身几乎埋在阴影里。 他说话语气冷到了极点,言语之外冒着火,把恳求的人贬低成不知好歹、忘恩负义的白眼狼,恶劣又冷漠的态度,凶神恶煞的模样,仿佛站在面前低声下气的从来不是他的亲生女儿,如同是一个有血海深仇的冤家似的。 “女儿不敢!我......” “夫君,怎能这样说。你在外头忙得脚不沾地,十日有九日回不了家。玉章中举入京,茂林身在学堂,我在家也没个盼头,肚子里的月份也上来了,我整日心慌,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唯有看着咱们孩子,心里头才安稳。” “姚小公子表面是个不着调的纨绔,实际生了副细腻心肠,为人处事礼貌为先,就脾气大了些。上头有个副将兄长,下头有个秀才弟弟,这两个孩子啊,一个身在疆边,一个远在京城,多少日子都不回来一趟。姚夫人成日思来想去,前不久得了寒疾,差点下不来塌,才拟了封信给我,让我去陪陪她,和我说了不少体己话。” 苗殷罗坐在另一边,衣着富贵,体态比上一幕戏丰盈了不少,手中配暖炉,雪白的兔绒大氅披在肩上,头上的发饰只添不减,说几句话就得喝口热茶缓缓,疲倦的神态挡不住她心花怒放的眉飞色舞。 “就姚二公子陪在她身边,自然得宠着惯着,我看母子俩相处那样子,可真是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口里怕化了呀。” “哼,这不知道的,还当是姚元培死在外头了,把孩子养在妇人身边,惯出一堆养尊处优的臭毛病,娇生惯养,好逸恶劳,还敢和别人私定终身,也不怕伤天害理!” “夫君,你别生气......姚夫人向来心思单纯,姚二公子随他母亲一个脾性,对人耿直,为人真挚。这说来也巧,我见到他的第一面,就觉得与咱们女儿甚是般配。” “她性子稳重,脾气温顺,像我前几天花盆里才发现的菟丝子,定能管住暴躁的姚二公子......再说了,如今她身骨愈发衰弱,姚夫人又是个久卧床榻的病秧子......等她嫁过去啊,准能与夫家相处得来呢......” 萧鬲闻言,脸色终于缓和了一点,满意地握住苗殷罗的手,“叫夫人操心了。” “为夫君分忧,本就是殷罗分内之事。”苗殷罗与萧鬲伉俪情深,含情脉脉,还不忘笑盈盈地面向中间的姑娘。 “你说是不是呀,兰雪?” 13. 白眼狼 萧兰雪,那个骨瘦如柴、面黄肌瘦的女孩居然是柳言懿心爱的女儿萧兰雪。 青荧的油灯摇曳生姿,透露着幽然冷意,芯子燃起的火在寒风呼啸下忽明忽灭,晃动的光斑将萧兰雪整个暴露在众人视线之内。她一下子更卑微了,脸色煞白,腕骨伶仃的胳膊往短了一截的袖子里使劲缩了缩。 这个动作奉承到了民苗殷罗,简直是曲意逢迎、投其所好。唐风莱看见她唇畔的纹路骤然加深,连带着那粒黑咕隆咚的痣都跟着容光焕发,眼睛里冒出极度兴奋的精光,像两颗闪耀的黑曜石。 饶是唐梨对凡人擅长弄虚作假的喜怒哀乐一向嗤之以鼻,待看清萧兰雪的装扮时也不由义愤填膺,恶心得他说不出话。 明眼人都能看出苗殷罗如今是尚书府的大夫人,不仅坐在主母的位置上,待遇还是一等一的高。金银珠宝将长发盘得满满当当,没有一丝下垂的鬓发,一定是出自有经验的老婢之手。发髻缠缚五彩缨线,暗示已身有所属。手腕上五彩斑斓的镯子倒是摘掉了,无名指佩戴了一枚鸽子蛋大的祖母绿玛瑙戒,象征宠爱和地位。要说最让唐梨愤愤不平的,还是她身上柔软暖和的红狐腋裘齐胸儒裙,点缀珍珠宝石,料子里塞满了丝绵,在外人眼里却丝毫不显臃肿,反而衬得她身怀六甲的身材愈发抚媚苗条。 旁边还有熏炉,红炭燃香,暖烟似雾,把萧鬲和苗殷罗笼罩在朦胧的烟雾里,他们的脸若隐若现。 可萧兰雪和御寒的好物件不搭边。单薄的葛布衣飘出一撮黑乎乎的芦花,脚踝在冰天雪地里冻得通红,冻疮遍及半张脸,蓬乱打绺的素发连根像样的头绳都没有,不起眼的木簪松松揽起来,横竖似一捆干麻杆。肩膀塌而窄,嘴唇翻起干皮,从头到尾尽是挥之不去的穷酸气,过得也就比唐风莱见过的流民好上那么一丁点儿。 很难想象这是位高权重的达官显贵家的大小姐,不知道的还以为哪儿闯进来的叫花子,这一幕阴风惨惨的戏像要把要饭的叫花子拖出去处以极刑。 萧兰雪忍不住往前挪了半步,看样子并不认同苗殷罗的说法,刚张嘴想要辩解,又在萧鬲充满戾气的目光下垂手,微微屈膝,做了个礼:“姨娘教训的是。” “教训?”苗殷罗嗤笑一声,得意的神态宛若一尊含着金钥匙的蟾蜍,目如毒鸩,“兰雪,你还是不明白母亲的一片苦心。你从小在蜜罐里长大的,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府里上下大大小小的事都是我和你父亲在操心,我们所做的一切,别的不求,就希望你们几个孩子能无忧无虑、平安健康。你也到了该嫁人的年纪了,这京都不乏能勇善战的好儿郎,但他们都喜欢你阿姊,唉,不过是些贪图美貌的风流种......哎呀,你瞧我,又说多了......你姐姐前天稍了封信,说过些日子就回来了,趁着她有时间,咱们赶紧把婚期定下来,让她也瞧瞧府上张灯结彩是什么样子。” “我也好早为你准备嫁妆,把宴席安排妥当,你可是尚书府大小姐,怎么能委屈了你呢。” 这可真是睁眼说瞎话,但凡是个双目尚且健全的,光看萧兰雪竹竿细的两条腿,动不动就弯腰曲背、攥拳咳嗽、眼窝凹陷、声如蚊蚋虚弱病态,别说再蜜罐里长大了,估计连蜜饯子的香味都没闻到过。 果然,不光是萧兰雪眼底翻涌上来落寞,就连后面几个穿着崭新棉袄的仆人,都忍不住交换了一下视线。 “夫人,你有所不知。”萧鬲冷哼一声,攥过苗殷罗的手,沉声道:“你别管她了,你越为她好,她就越记恨你!骨子里就是头养不熟的白眼狼,你的苦口婆心她都当耳旁风。” “尽早把她送走,别脏了玉章的眼。从小没吃过一天饱饭的姐姐都比她聪慧,她连打扫柴房的活都做不好,以后去了姚家,就是给我们丢脸!” “夫君,怎能这样说?这可就是你的不是了,你每天都在外边忙得脚不沾地,兰雪早没了......哎,不提了,你都不回来陪陪她......”苗殷罗扭过头,换上一副抽泣腔调,嗓音沙哑,“我知我是外人,做什么都比不过兰雪亲娘,我嘴巴笨,说话不中听,出身又不好,兰雪定然也不喜欢我......要是你能多在家,许是我们母子俩关系不会这么僵......” 萧鬲心疼极了,他抚摸着苗殷罗的脸颊,把泪水擦去,转头对萧兰雪喊道:“还不快滚!”又亲自去泡姜茶,递给苗殷罗,“好了,好了,等我把霍家的账务处理完,就哪里也不去......专门在家陪着你。” 萧兰雪颔首,终究没再多说,转身离开这片荒凉之地。 场景一度再换。 “他们是不是又打你了?是不是?” 萧兰雪沉默着,她坐着一张旧草席,下巴搁在膝盖上,双手抱着腿,胳膊青一块紫一块,太阳穴也有新鲜的淤青。 “......”跪在她面前的男人见她不说话,气急了,站起身来,不管不顾地就要往外走,“我找她们去!” “等等!”萧兰雪回神,急忙拉住男人的手,冲他露出了个安心的笑,轻轻摇头,“不要去找她们。” 男人顿了一下,头都没回,还是要去,萧兰雪紧握着他的手不放,“华英,你不要去。坐下来吧,和我说说话。” 男人的手臂遒劲,皮肤黝黑,他唇抿成一条线,磨蹭了一会儿,抱着手臂坐到了萧兰雪身边,“......你总是这样。” 火光照映出他的脸。 他眉目如刀,棱角分明,长相很英俊,看起来不苟言笑。就是胆子不大,说话时眼神躲闪,也不敢看萧兰雪。 萧兰雪笑了,她凑近男人,两人手臂贴着,温热的臂膀终于把萧兰雪暖和过来,她喉中溢出轻叹,想起什么似的,脊梁倏然一挎,“我父亲定好了日子,下个月十三号,姚府会派人来接我。” 李华英是给府里典薄帮忙的小厮。典薄掌管书信来往、礼单账册或者贵重库房,尚书府兵部任务繁忙,掌案一个人管不过来,于是把送信这种又累又苦的跑腿活派给来萧府打杂的几个身强力壮的年轻人。 李华英就是其中一个。 他不爱说话,对谁都爱答不理,只知道闷头干活儿。其他人不待见他,掌案却瞧他顺眼,经常带着老花镜安排他送信,这一送就得将近半个月。 李华英做事很好,一个大老爷们心思比姑娘还玲珑,从来没犯过错,有时还主动帮年过半百的掌案扛重兵器,打理机械库。 谁家得意门生都得走点后门,掌案也不例外。他知道李华英从小就没了爹娘,家里还有个喝汤药的奶奶,穷的几乎揭不开锅。就私自给他配了把厨房的钥匙,让他等夫人小姐用完膳后,从后厨拿点好吃的。 反正尚书府食材多得很,下人们吃的都比其他府里的都要好,有些贴身丫鬟还佩戴小姐才能有的珠钗,没人会去关心后厨是不是少了袋大米,少了两个馍馍。 李华英拿到钥匙的第一天,就一声不吭地偷了给苗夫人寿宴准备的松子百合酥,整整一碟都没了影子,连蜂蜜松仁碎的茯苓夹饼都少了好几块。后厨大惊,颤颤巍巍举着勺子,一口气没提上来,生怕苗夫人怪罪,毕竟这个人面兽心的女人,有一百种折磨人的法子。 老掌案气得拐杖都要撅断了,追着李华英打骂了一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这件事瞒下,要不然依照苗殷罗小肚鸡肠的性子,李华英连夜滚蛋都算她仁至义尽。 “给你。”李华英依然不看萧兰雪,他从衣襟里掏出来个油纸袋,用手试了试,还热乎着,就连着袋子丢在萧兰雪腿前。 “怎么又去拿。”萧兰雪拿起来,轻声问。 “我又没偷。”李华英腮帮隆起,转过身来瞪着她:“我拿工钱出去买的。她们说那家铺子做的好吃。” “那你也吃。”萧兰雪拿起一块牛乳蒸饼,执意递到李华英嘴边。 李华英偏头咬了一小口,就躺在草席上,双手交叠垫在脑后,瞧着柴房屋顶的蜘蛛网,道:“难吃。都是些姑娘才吃的,甜得发齁。” “就是很难吃。”萧兰雪咬了一口,喝了他带过来的雪梨羹,擦了擦唇,笑着说。 “那以后不买了。”李华英闷声说了句,翻过身,背对着她。 “怎么啦?” 李华英脾性很冷,书信一般会送到同僚尚书、侍郎、御史等府邸,萧鬲名声曾经很臭,也就他刁蛮任性的大夫人死之后才慢慢好起来,但跟他有旧仇的人还会在暗地里排挤和为难。不敢闹到萧鬲面前去,冷落个信使一天半天的,那还是可以。 李华英倒是不卑不亢,被管家勒令在门廊下等,他也很有原则,给足了面子,往往等一盏茶的功夫,要是还没有人来,他直接进去,把信拍在嗑着瓜子逗弄鸟的管家胸口,再摸出回执纸条,提溜到他脸上,像官似的,要求立刻回复。 掌案以为他拿点心是给重病的奶奶,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谁都不知道,他回家之前,都会偷偷摸去柴房,把一碗粥或一碟糕点送给被关在那里的大小姐。 后厨想多安排人手,把这个胆大包天的贼找出来,掌案绞尽脑汁把这事压了下去,说别闹得鸡飞狗跳,要不然下人们都得倒霉。 但后来厨房再也没丢过贵重东西,掌案以为他怕了,其实是萧兰雪不愿意吃他稍来的龙凤糕或枣泥酥。 “怎么了,有烦心事?” 萧兰雪挪到他身边,伸出手,把李华英头发上粘黏的草屑摘下来。 李华英还是不吭声,他肩膀紧绷,头扭得更厉害了,整个脸都埋在草席上。 萧兰雪没再催促,安静地替他梳理黑发。 “你就要嫁人了。”闷声闷气地声音从底下传出来。 “嗯。” “还是你不认识的。” “对。” “而且你也不喜欢。” 李华英等了许久,没等来回应,他腾一下起来,红着眼眶蹬着萧兰雪,那委屈劲儿,好像萧兰雪扇了他一巴掌似的。 “你跟我走吧,我打听过了,姚润苏就是个到处惹是生非的浪荡败家子, 成天和别人打架,上房揭瓦都算轻的!他娘这次生病,准是被他生生气出来的!而且......而且......反正他不会真心待你......你嫁过去会受罪。”李华英性格木讷,在别人面前如此,在喜欢的姑娘面前也经常如此,他以前还从没在萧兰雪跟前说这么多话,往往还没聊上两句,就羞得脸红脖子粗。 “你去见他了?”萧兰雪盘起腿,问他。 李华英顿了顿,心虚一般,视线从萧兰雪的脸庞落到干枯的稻麦上,小声回答:“没有。” “但他们都这么说!”他像是气不过,刷一下抬头,又硬邦邦地吼了一句,引得连廊下拴着的狗哼哧了两下鼻息。 “而且什么,到处散播我不好的谣言?” “......我没想让你知道的。” 萧兰雪垂下眼眸,安静吃完蒸饼,把剩余的仔细收拾好,藏到储物柜里,然后回到李华英身边,看着他说道:“我倒是听说他已经有了心上人,与她海誓山盟,私定终身。知晓与我有了婚约,他也是难以接受,要求姚夫人退亲。” 她眉头无奈地蹙起,轻笑一下,“还要以死相逼呢。” “但那又不是你的错!”李华英焦急地打断他,捧起她的手,语速飞快:“你说不能仅凭他人的三言两句就妄自揣测一人,你教我要尊重别人。可你尊重他,他尊重你吗?你不知道他让人散播的谣言有多难听,都闹到我们这里来了。你与他口中之人截然相反,我怎能忍受那群混蛋随意编排你?” “这就是你前些日子不肯来的原因?”萧兰雪端详着他的眼,将手从他的手中抽出,抚摸他的眉,“你跟别人起了冲突,受伤了,于是就好多天没有过来。” “这里多了一道疤。” 李华英左边眉毛有个豁口,已经愈合了,不过疤痕太长,很显眼,应该会一直在他脸上。 “不要你管。”李华英避开她,“要不是仆从拦着不让我进去,我一定把姓姚的揪出来,押着他去解释清楚。” “他绝对不是个好东西,你等我想办法,我一定不让你过去受委屈。” “对我言而,萧府和姚宅,没有什么区别,都是让我走投无路的炼狱。” “不过姚公子与我不同,他经商天赋极高,姚夫人想让他重操他父亲的老本行,但姚公子不愿。就算他没有找人搬弄是非,别人也会说的,抛开我父亲的威严,我们的确不般配......” “是他配不上你!”李华英气得浑身发抖,他再也听不下去,狠狠骂道:“萧鬲这个卖女求荣的混蛋,他和苗殷罗就是蛇蝎夫妻、歹毒心肠!当年柳夫人身死,他连一天灵堂都没有守,才过了几天,就把苗殷罗那个毒妇带进了家门?这么多年他可曾问过你一句?今日在大殿上他对你说的那些话,足够他以死谢罪!” “你别说了。”李华英站起身,“我去弄一辆马车,过两天你就跟我走。” “不许推脱。”李华英虚张声势地加了一句。 两年前,他刚认识萧兰雪,就瞧见两个婢女把她按在墙上殴打,石头把她的额头都刺破了,血哗啦呼啦流了一地。他当时非常气愤,以为是婢女私自欺负人,他差点就要去禀告苗殷罗。可刚要阻止,就见苗殷罗大笑着出现,把药倒在萧兰雪头上,拉扯着她的头发,大骂她是婊\子的贱种,问她为何还不去死。 那天晚上,他去买了药,送给了萧兰雪,和我 她成为了朋友。 他其实很想带萧兰雪离开,但苗殷罗看管得严,白天眼线将柴房包裹得密不透风。他晚上能过来,还是和夜晚值班的一个小厮打好了关系,送出去不少银两。 他不止一次提出来要和萧兰雪一起逃跑,他们远走高飞,离开修罗鬼蜮。 萧兰雪不想连累他。 她知道后果,一经发现,苗殷罗不会放过他,而且李华英还个无法行动的奶奶,萧兰雪会给他们带来强所未有的磨难。 但现在情况好了很多。李英华很省钱,掌案又把他当接班人培养,给他的工钱是几个下人里最多的那一批,这些年他省吃俭用,又趁去边疆送信的功夫,物色好了一个老宅子。 虽远远比不上萧府阔绰,但他会努力打工,给萧兰雪更好的生活。 所以他想好了,一定要带着萧兰雪脱离这片苦海。 可是他有点胆怯了......两人身份天差地别,他永远记得萧兰雪应是尚书府尊贵的小姐,而他出身卑微,给不了萧兰雪优渥的生活......边疆天寒地冻,战事紧凑,炮火连天,还不如萧府安稳。可要是往南走,就有可能进入萧鬲的天罗地网。 李华英突然有点后悔,还有点愤懑,如果他有像姚润苏那样的出身和地位就好了。 他一定会守护好萧兰雪。 一辈子不娶妻不生子,看着萧兰雪有心爱之人,然后嫁作他人。 “好,我和你一起走,你我私奔。” “我要去参军。” 两人同时说。 14. 比翼鸟 “你要去参军?” “你说什么?” 两人又同时说。 李华英怔愣地望着萧兰雪,想说的话一股脑忘了,他微弓着肩背,动作凝滞,嘴巴难以置信地张开,复仓皇闭上,最终眨眨眼,抬起手摸了下鼻子,然后擦擦嘴唇,四顾茫然,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心脏在胸腔里那么激烈地跳动,长久以来一碧无垠的海面生长出暴风雨般猛烈的漩涡,露出海底白沙覆盖下的珊瑚、岩壁、礁石与沟壑。李华英在那一瞬间是极其喜悦的,这份喜悦给予他足以挑战一切证明自己的勇气与力量,激励着他勇往直前地闯入无数个陌生又将要熟悉的裹挟了枪林弹雨的晨昏,这份喜悦赋予了他一辈子都将要幸福,他甘愿为同样的欢喜奋斗,哪怕就在这一刻死去,他也是甘之如饴、毫无怨怼。 但他不敢再问一遍,他甚至不敢再听萧兰雪说一遍。 他的身躯无法接住萧兰雪盈溢厚爱的灵魂。 不过萧兰雪也饶恕了他。 “没什么。”萧兰雪扬起两个梨涡,她蹲下身,把单薄的被褥铺好,掀起眼道:“玉章阿姊下个十二日回来,那天姨娘和父亲会为她设宴庆贺,不会有人注意我。每次晌午碧儿会来瞧我一眼,给我送饭,等她走了,我就随你一起离开。” “啊......”李华英迟疑了好一会儿,皱皱鼻子,没事找事地把乱糟糟的辫子解开,凌乱的束发霎时掉下来,他急忙拢起,一口气扎好。 “你不愿意啦?”萧兰雪吹灭一盏蜡,还剩刨花时点在风箱旁的一檠,她在半昏半黄的烛光下笑意缱绻。 “没有!”李华英猛地抬起头,眼圈泛红,欲盖弥彰地擦了擦眼,“我没说不愿意!我就是在想,要把马车藏到什么地方.......才不会被发现......” 其实他早就想好了,他送信偶尔也需要马车,府邸看守的侍卫和他较为相熟,习惯他整日东奔西窜,就算光明正大搁在大街,也不会有人闲的没事进去查看。 况且苗玉章要回来,苗殷罗必然得去学堂接她的儿子萧茂林,萧茂林就是个喜欢鬼哭狼嚎的蠢货,不上房揭瓦那是好事,萧府届时定会乱成一锅粥,搞得乌烟瘴气。苗殷罗得焦头烂额,一边哄着她姘头萧鬲,一边想方设法让萧茂林表演个三步成诗。 但他必须要有个万无一失的法子。等出了萧府地盘,他要带着萧兰雪换另一辆马车。是他从一位老妇人手里买下的二手车,自行组装了很久,有帷幔遮挡,行使平稳,还可以安坐卧躺。 “等把你们安置好,我就去募兵那儿递投名状,掌案送了我把好刀,劈柴特别快,我在边疆驿站也有认识的人,他们不会不要我。” “到了疆边,你先不要出门,不安全,我对附近还不算熟悉。等咱们......等咱们日子安稳下来了,我带你出去逛逛。” “你也不要时常闷在家里,要多出去走走,闷久了,心里会不舒服。” “不过不要走远,边疆危险。” 说罢,他小心翼翼地瞧了眼萧兰雪,见萧兰雪略微一顿,李华英登时拔高嗓门提醒她:“这是你和我说的,你可不要赖账。你说一个人憋着迟早会出毛病,要多去外面走走看,否则会孤独,孤独就会生病,生病就得花钱,花钱就会没钱,没钱又会生病......” 说着说着,他没了底气,双颊酡红,一屁股坐到地上,把萧兰雪的枕头使劲拍扁,兀自嘟囔一句,“街坊邻里我都查明白了,人很热情,你性子这么好,他们定会与你相处的来。” “我说的是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萧兰雪倚在墙边,双肩一高一抵,姿态舒展,看着李华英把枕头上的坑抚平。 “那也是这个意思。”李华英不依不饶,“我还买了书,天文地理,诸子百家,都是你喜欢的。过去那边,我不能时常陪着你,又缺乏物资,你肯定会觉得没趣。不过我听说他们会经常放天灯,还会唱江歌,有摔跤比赛......等一切安排妥当,我一定带你去看看,那时候你想点多少天灯就点多少,我......我给你唱歌,我会去学,你夸过我的,说我学东西很快!” 他自顾自说了许多,萧兰雪背手靠在墙角,眼尾微挑,眸光潋滟,听他讲述所见所闻。可刚听了一点,就忍不住咳嗽起来,她身体不好,这段时间烦心事多,又隐约感染了风寒。碧儿定时定点的打骂可没有因为生病而停下,本就孱弱的身子显得病怏怏的,瞧着也没什么精神。 “你、你快歇息吧,我不打扰你了。” 李华英立刻闭了嘴,他跑近萧兰雪,伸出手要去扶她,萧兰雪摆手拒绝,她朱唇犹如枯霜,可那双酷似柳言懿的眼睛依旧平静,没有因身体的羸弱而陷入苦恼,也没有因苗殷罗的欺压而感到愤怒,她站在蜡烛映过来的光里,笔直的脊梁挡住门缝呼啸而进的寒风。萧兰雪抬起手摸着李华英磕碰出的伤疤,不急不缓的语气终于漫出责备与颤抖。 “以后不要这么傻了。”她眉心很缓和,并没有责怪到蹙起,但遮在李华英额头上的手却坚定不容置喙,“我说过,你的性命很重要,每个人的性命都重要。倘若你不愿意珍惜......” 她顿了顿,眼底闪过遗憾与反思,还有一丝微不可查的悲伤,“连世间唯一愿意倾听我说话的人都不想珍惜,那我恐怕不知该怎么办了。” “我很苦恼,会想我是不是错了......” 剩余的话被坚实而温暖的拥抱搂在怀里,萧兰雪贴住他的胸口,感受着属于李华英的心脏砰砰震动,那蓬勃的力量似乎可以化解迷途中目前所有与明日未知的一切磨难,那鲜活而热烈的气息补足了她的虚弱,将疾病洗刷,将犹豫消磨,最后两个人的心脏逐渐重合,处于同一个位置跳动。 “我一定会带你走,带你离开这里。” “我知道。” “我会保护你。” “我也会保护你。” “那你要好好保护我,我害怕没有你的日子。” “这也是我同样畏惧的。” 李华英贪恋地拥抱萧兰雪,汲取令生命繁盛的甘露,不过他收拢着力道,不敢用力。她太瘦了,整个人薄如蝉翼,瘦到脊梁摸起来都硌手,身上更是从骨髓渗透出的凉,像一具未经淬炼、远离火炉的瓷胎,他怕一用力就碎了。 “......我走了。” 屋外传来街道上又一次的梆子声,三更子时,闷长缓慢。打更人幽幽长腔引起前屋几位下人的不满,他们翻身在睡梦里抱怨几句,又响起不高不低的鼾音。提着灯笼巡夜的家丁经过屋后,驱赶凑进来的野猫。 “等一下。”萧兰雪的胸口还有温度,她也同这二十岁的青年一样蓊郁葳蕤,方兴未艾般苍翠欲滴。萧兰雪走到橱柜旁,从最底下的格子里拿出一个小瓷瓶,递给李华英,“这是地黄丸,你拿回去给奶奶,可能于事无补,但总归是药,能减轻一些痛苦。” “我不用啦,我这还有许多。阿娘的亲信这几年陆续离开,可还有很多人都关心着我,姨娘对外说我身体不好不能出门,他们也会送来许多补品,虽然不会用在我身上,但姨娘不会让我死的。” “谢谢你。”李华英把瓷瓶握在手心,感激地看了眼萧兰雪,“我回去了,你要保重。” 这是他经常说的话,李华英放心不下她,不用远行的时候,几乎每日都要找借口来柴房附近逛上几圈,时不时弄出些动静,告诉身处困厄的萧兰雪他还在,正想办法把水泄不通的围墙搞出几个窟窿来。即使被打得下不来床,他也强撑着到萧府远远望上一眼。 他家里太穷,从未上过学堂,也从未听过先生引经据典。李华英所见皆是灰白,无法立于碧空之下,等待流淌的长江与远行的孤帆;所经皆为狭隘,无法拥有胆量去浪迹天涯,畅想知己于容纳百川的海洋;他所有皆算虚妄,无法触摸远在天边的千尺深潭,找一瓣承载深情的桃花......知道明天还会见到她,但总是叮嘱萧兰雪要多加保重。 他嘴巴笨,没读过书,诉说不了盛有浓烈爱意的情话,也表达不出炽热的思念之意。 萧兰雪不是他的。他也从未将她想象为私有物。 君子如兰,琼枝玉叶。 他来萧府也不短了,下人们手脚麻利,甚少在干活的时候交头接耳,谈论主家的事,却对那位失去所有宠爱的大小姐兴致勃勃,张口闭口就是萧兰雪昨天犯了什么事,今天挨了什么骂,总之颠三倒四 翻来覆去,没几个好词在她身上。 李华英在平民窟长大,朱门贵族瞧不起他们,他也看不上居高自傲的权贵。反正他们又不给他塞银子,难民出身的人,攀附权贵得不到半点好处。他儿时经常偷偷对豪华马车破口大骂,嘴里不干不净,有时还叫上几个组成流氓的小伙伴,把人家停在巷子里的马车砸了,等权贵拍着肚子吃饱喝足从酒楼里出来,马都跑没了影。 这是从前往事,自从唯一的亲人生病,他家没有收入来源,他就只能忍气吞声去给富人府邸打杂,赚些买药的银两。 骂声和不满紧紧压在心底。 他表面沉默寡言,但在头一次听见下人骂萧兰雪,心里自然跟着偷着乐。原来身为主子的大小姐也可以被肆意贬低,被妄行谩骂,他以为这是个目无尊长刁蛮跋扈草菅人命的,甚至听到别人都讨厌她,还有股沾沾自喜的得意。 可当他见到萧兰雪挨打时,知晓原委时,他狠狠抽了自己两个巴掌。后来跟她相熟了,他再没有隐瞒,将自己的所作所为告诉了萧兰雪,和她道歉,并恳求获得她的原谅。 萧兰雪宽恕了他,但李华英还没有原谅自己。 萧兰雪并没有辩解,也没有正名,她希望李华英用眼睛去看她样貌,用耳朵去听她言语,而不是从任何人口中认识她,就算是本人也不可以,要不然,是对友谊的不公平。 当然,她也会以同样的方式结识李华英。 李华英离开了,他逃一般推开帘子,毛躁得好像刚学会走路,关门的时候和往常一样格外谨慎,生怕磕出一点不自然的声响。 夜晚安静了下来,但两人对彼此的心疼与期盼依然汹涌澎湃。 “......爱情的酸臭味。”告一段落,唐梨的吐槽没停,“那个萧兰雪明明那么喜欢他,都告白了,这榆木脑袋居然连听都没听明白。耳朵不好使也就算了,我靠,居然都不再问一遍,这也太狗血了吧。我不喜欢看有误会的电视剧。” “你是哪个牌子的狗头军师。”唐风莱淡淡一掠他,“小屁孩别说脏话。” “等你先活到我这个岁数吧。”唐梨不屑一顾地摆摆手,村口大爷的架势跟唐风莱唠嗑,“别说,这出戏演得挺好,前面太悲剧了,看着心里难受。” “纯粹的爱情是凡人最真挚的品质之一。”唐风莱伸了个懒腰,不禁感叹。 “这还分什么你的我的,对于我们系统来说,也很赞成这句。” “我可没分,你现在也是个凡人。”这一幕所述单纯美好,唐风莱不由放松了许多,她把手肘架到唐梨肩膀上,打了个清脆的响指,和他开了个玩笑,“你给我开个后门,帮我找找凶手,我可什么都没看出来。” “起开!我才不跟你......” 唐梨的话又一次被截断,台上的戏还在继续,萧兰雪还站在布城的一侧,她一直站在这里,等待着什么回来。 她也等到了。 画有门墙的布景抖了一下,从下而上揭开,露出折返回来的李华英。 李华英的眼眶还是很红,耳朵也红,眼睫挂着的水珠更多了,流下的泪痕被寒风镌刻在脸上。 他没料到萧兰雪还站在这里,以为她早睡下了,故此心里着急,动作却是谨慎,怕打搅心爱的姑娘休息。 两个人一下贴得极近。 李华英措不及防跌进了他渴求已久的怀抱里。他愣神片刻,用力回抱住她。 下颌搁在萧兰雪的肩膀,头埋进她的颈窝,用从天而降、无中生有,或者说用他两年来、六百多个日夜积累起来的力量,用萧兰雪赋予他的资格和勇气,圈住她的腰肢,眼泪顺着遗留下的痕迹,无声无息地滑落到萧兰雪的肌肤上。 那么滚烫。多么炙热。 他们都靠近了烈焰腾腾的火炉,希望燃烧于漫漫长夜。 “你方才说什么?”李华英抬起头,目光汇聚在萧兰雪的眼眸,他喉音哽咽,啜泣着问。 “我说,”萧兰雪双手捧起他的脸,温柔地注视着他,拇指把泪水擦干,最终两人额头相抵,戏台上艳红的帷幔被风掀起一角,比得上和成亲用的红盖头,连接字字千钧的海誓与山盟,“我等你带我走,你我私奔。” 15. 白天鹅 “不是吧?”唐梨顿时哀嚎一声,捂住脸,透过指缝往外看,嘴角抽动,“他们私奔的时候肯定不会那么顺利,这个苗殷罗根本不可能轻易放过他们!” “说不定已经被发现了,苗殷罗等着放长线钓大鱼呢。”唐风莱栽到在他肩上,顺着唐梨的话思考了一下,显然被这个假设噎住了,表情也很挫败。 唐梨瞬间万念俱灰,他沮丧地把系统面板调出来,一边飞速敲击一边念念有词:“我看能不能开个权限,让我提前知道结局是什么,哥得有个心理准备......” 很遗憾,上司不会随了他的意。执行任务过程中,为防止系统与宿主产生异常私人羁绊,干扰数据统计,顶头上司不仅对宿主的磨难精挑细选,九九八十一难一里也不会少,对在履行职责期间的系统的知情权也是严加管控。唐梨入行晚,工期少,经验不算多,大把时间都浪费在听同事唠嗑上去了,别看穿书九死一生,八卦也是一抓一大把。 “以前也没管这么严格。”唐梨想起什么,对唐风莱咬耳朵,“我听别人说,以前上面怕业绩不达标,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搞事,能放过绝不为难。但前几年出了个特别严重的,为此还专门成立了紧急修复小组,把被系统和宿主联手炸毁的书补全了,一个个熬得差点猝死。听说那本书是篇自传,作者写下的亲身经历,这本书缺少的情节直接影响到了作者的现实生活,从而出现一系列复杂的蝴蝶效应,岂料撼动了现实空间,就是你们的世界。” “同事说上司都快气炸了,连加了两星期的班,还徒手捏爆了几杯咖啡,哎呦呦,那场面一定很刺激。”唐梨兴奋地捅了捅唐风莱,朝她递了个“你懂”的眼色。 “这么专业,还有调查小组。”唐风莱来了点兴趣,配合着低声道,“挺刺激,然后呢?” “太可惜了,没有后续,不知道具体咋处理的。不过根据小道消息,听说宿主跑了,到现在都没抓到,上司亲自下场把系统揪了回来。还记得你十天前经历的bug不,荣驰说喜欢你,要把流民带去京都,本来我们规定主打一个宿主自由发挥,后面发生啥宿主想办法解决就是了,但经历这些事儿之后,上面填补了不少规则,书里咋写咋来,具体还得顺着作者。” “意思是我没吃到时代红利。”唐风莱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唐梨嗯了下,遗憾地摊开手,把面板收起来,惋惜道:“意料之中,不能给咱们看剧透。” “你们和我们也挺像,我们休息的时候也会八卦。”唐风莱伸长胳膊挎在唐梨的脖子上,不由愁眉苦脸:“怎么到哪都得做牛马。” “等等,你可别乱想啊。”唐梨没听她扯话题,他凑上前,怀疑地眯起眼睛,仔细端详唐风莱的脸色,然后挣脱开,严肃警告:“你别给我整这些歪门邪道,我没那命能保咱俩各自安好。而且没人知道他们是怎么做到的,相关档案的数据是最高机密,谁都没亲眼见过,不过依我所见,估计也都销毁得差不多了,只有彻底没了才能成为秘密。” “你老实点,听萧兰雪说了?性命是最重要的。你先脚踏实地,再仰望星空。”唐梨挖苦剜了她一眼,朝戏台努努嘴,“我打赌一定会有悲剧的......都这么演。” “走一步看一步,方法总比困难多。”唐风莱恰到好处地苦笑着,把注意力放到台上。 两人不说话了。 不过两人挺默契,如他们所料,萧兰雪和李华英确实不是很顺利,还有些太倒霉了点。 农历十月初五,宜嫁娶,诸事大吉。 苗殷罗思忖几天,觉得萧兰雪和“宜嫁娶”这三个字不般配,和“诸事大吉”更是八竿子打不着关系。她负手踱来踱去,焦躁得皱纹都显露在好生保养的脸上。她越想越不甘,越想越生气,竟一下气得心口闷疼,堵得慌,那口气上不来也下不去。 苗殷罗深知姚家小子是个游手好闲油腔滑调的浪荡子。她去看望姚夫人,一屏之隔,竟传出来酒杯的清脆磕碰,酒水的咕噜晃动,还有不正常的男欢女笑。姚夫人神志不清,躺在床榻昏睡,还有谁能这样? 难不成...... 苗殷罗万分诧异,她狐疑地走过去,拉开屏风,下一幕可是把她定在原地,彻彻底底地恶心到了。 那混世魔王,大咧咧屈膝坐着,衣襟半敞,胸口赤裸,撑头躺在别人怀里,咽下一颗晶莹剔透的葡萄,叼过女人递过来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听见动静,姚润苏抬眼看过来,连片刻愣神都没有,鼻子轻哼一声,咧开一口白森森的牙,阴冷冷地笑着,问她是哪个鸨母的窑姐儿,为何来的这么晚。 她永远忘不掉那天的耻辱,仿佛将她从当下瞬间抽离,再次尝到当初藏在阴暗角落里恶狠狠地窥视萧鬲和柳言懿并肩出行的滋味。随从在他们身后雄赳赳气昂昂,难民跳起来为柳言懿热切欢呼,她恨得牙痒痒,一个抢了别人丈夫的贱女人居然可以深得那么多人爱戴,受那么多人追捧......凭什么,她凭什么?!靠那张完美无缺的脸和背后的权势吗?! 而那群吃里扒外的难民,当真是贱到了骨子里。因为几口饽饽,几颗甜枣,就忘记了贵族们干的好事,就忘记了贵族把他们剥削到家破人亡,而他们居然还舔着脸去甘愿当柳言懿的走狗?真是奇耻大辱。真是丢人。 不过她总算明白了一个道理,难怪贵族可以那样猖狂,原来是支配的人当真猪狗不如,没有尊严。 她真的好不甘心,死死盯着光鲜亮丽的柳言懿远去,指甲掐进手心,流下好多粘稠的血,疤痕至今都没有去掉。 幸好萧鬲是珍爱着她的......这是不幸中的万幸。萧鬲力排众议,把她当作堂堂正正的夫人娶进家门,给了她最优渥的生活,给了她盛气凌人的底气,也给了她渴望幸福的勇气......想到萧鬲,苗殷罗紧绷的神经慢慢放松,不由勾起一丝得意的微笑。自他们成亲,萧鬲为保护她的安全,严禁她接触国事,近乎到了苛刻的地步。他也不允许她随意出去抛头露面,说晚上总会梦见她出事,被那群不知好歹的难民捉弄,被那群伤害过萧明珠的恶人欺负。苗殷罗将他的神情看在眼里,心疼的不得了,萧郎在腹背受敌的棋盘上挣扎了太多年,早就如惊弓之雀......柳言懿不会懂,柳言懿给不了萧鬲的安慰她来给,柳言懿给不了萧鬲的爱她也能给。 男人嘛,要的东西来回就那两样,名、利、权、钱和美人。前几样她没有,但英雄难过美人关,苗殷罗的美貌是命里就有的,是她引以为傲的珍宝。 这份珍宝万里挑一。她给了萧鬲,萧鬲没有对不起她,萧鬲还给予了她继续维护珍宝的本钱。 可是......可是......一切都那么美好,一切都那么触手可及。 她又颤抖起来。 苗殷罗用的澡豆、米粉、螺子黛,每日养肤就要花上足足两个时辰,何曾想到,被一个上梁不正下梁歪的烂痞子错认成青楼里千人枕万人睡的妓女?!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头晕目眩的恶寒直冲脑门,愤怒和羞耻几乎让她一头栽倒下去,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堪堪撑住,冷汗刷浸透了后背。 关键、关键......那个昏了头的蠢货,搂着女的也就罢了,青楼里的□□粉头没脸没皮,趁着掌家的倒下,钻个空子,爬上主子的床讨些傍身银两也在情理之中,但是姚润苏那个混蛋身边,竟然......竟然还有男人! 她回想起来眼前都一片眩晕,想着想着竟干呕起来,连忙扶住一旁的柱子,才没让自己过于失态。但是太耻辱了,姚润苏那傲慢张狂的姿态,趾高气昂的视线,颐指气使的语气,针扎一般刺穿她的骨血。苗殷罗急忙捧住孕育着新生命的肚子,手背上的青筋跟当年掐柳言懿时一摸一样,蜿蜒如蚯蚓蠕动,贲张如虬枝暴起。 娈童,男宠,男妓! 真的要把她恶心死了。 这群不要脸的贱皮子。 不过愤 怒之余,她又有了个主意。 一个可以再一次战胜柳言懿的绝妙主意。 萧兰雪......贱人遗留下的贱种...... 她本来想等柳言懿一死就除掉这个祸害,一举两得,永除后患。但萧鬲说,柳言懿这几年积攒下不少声望,亲信部下很多,死了一个她已经算是打草惊蛇,如果和党争无关的萧兰雪也死了,会引起不必要的怀疑。 萧鬲装得也挺像那么回事儿,和萧兰雪琴瑟和鸣、举案齐眉,跟真夫妻似的,那些没脑子没眼界的部下深信不疑。他们把柳言懿的死扣在一个不明真相的难民身上,呵,真够蠢的,不过好再有用,洗脱了她和萧郎的嫌疑。 没关系,萧兰雪活着也好,活着也不难。她如今是尚书府的当家主母,花不完的钱,享不完的福,天命都站在她这一边,根本不缺那口饭。 萧兰雪活着......她有数不清的折磨她的法子。 她琢磨着心里头万分绝妙的主意,心情舒畅起来,哼着小曲,嘴里的苦味也渐渐散去。 她要把萧兰雪嫁给那个男女不忌的纨绔子弟。 要把这份羞辱原封不动地送到萧兰雪头上。 还要去柳言懿的坟前,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她,这样才能解一解她心头之恨。 想开了,她的愤怒逐渐平息,那股焦躁也缓解在对柳言懿的报复中。苗殷罗抚摸着肚子,感受她和萧鬲的孩子带给她的心安。 然后轻蔑地笑起来,翻出案桌上姚府给她的回信。明日,距离所谓诸事大吉还有五天,姚府就会派人来接她,她可是花了不少银子才打点好关系,让他们好生伺候着萧兰雪......哎呀,这也来不及张罗了,嫁妆不必太奢侈,总要淬炼些心性。不过就是委屈了玉章,这样的喜事,玉章说会提前回来,但时间太仓促了,不能让她看看披红挂彩是什么样子。 转眼又回到了方才萧鬲和苗殷罗坐镇的门厅。 不过多出几个人,与萧府的穿着不同,他们墨绿衣裳,应是姚府的人。四个膀大腰圆的喜娘,正虎视眈眈盯着帷幔;面相刻薄大总管,板着脸和萧鬲说话,时不时露出瘆人的笑;还有个神经兮兮的花嬷嬷,跟看不见旁人似的,不停地拍手叫好。 “萧大人,这是姚家的聘礼单子。如今,萧府与姚家结为秦晋之好,这桩婚事我们老爷深感荣幸。姚二公子年少贪玩,是夫人宠溺了些。但他天赋极高,本性不坏,我们老爷一直很看重他,来日各家铺子总要交到他手上。” “此番专门为萧大人的铁骑军锻造了千把精钢横刀,削铁如泥,水火不侵,乃是老爷亲自盯着匠人淬炼出来的。萧大人若看得上眼,往后兵部有报废的旧械,只管送至江陵,老爷替您重新回炉,保准和新打的一样坚韧。“ “姚老爷有心了,小女嫁过去,萧某实在感激不尽。”萧鬲把玩着玉核桃,一手向桌前的锦盒摸去,总管抢在前头打开,一柄崭新的玄铁赫然躺在里面。 “这把横刀,确实是好东西。萧某多谢了。” 总管还想说什么,帷幔后响起一阵喧哗,紧接传来盆罐打落在地的噪音,水浸湿了垂地的帷幔,萧兰雪闯了进来。 她脚上只有一只红缎绣花鞋,仅有的图案是并蒂莲,金色线头耷拉在鞋底。凤冠还没来得及佩戴,头发固定着几根松散银簪,中途跑掉了一根,头发凌乱。绣了海水江崖的马面裙被压出几道难看的褶皱,上身穿了件领口翻起的红色中衣,同样皱皱巴巴。脖颈更是空空如也,连最平常的长命锁都没有,腕上佩戴简易的玉镯。 她巴掌大的脸庞敷了粉,额头贴了花钿,唇脂被擦去一半,和柳言懿如出一辙的瑞风眼凌厉扫视着周围,忽略凶相毕露的苗殷罗,一一扫过总管和喜娘,最终落在萧鬲身上。 她并没有哭,也没有发抖,如一只天鹅。 她朱唇轻启,轻轻地说—— “父亲......我已怀有身孕,无法再嫁给姚公子。” 16. 凤凰女 萧兰雪的声音不急不缓,不卑不亢,一粒不起眼、轻飘飘的石子悄无声息地投入不加掩饰、暗流汹涌的湖面,取得的效果竟远超所有人的预料,以至于连石子本身都为此惊讶。 “你说什么?”砰地一下,萧鬲脸色可谓阴沉到可怖,对萧兰雪厉声质问,手里的玉核桃重重搁在梨木圆桌上,使之立马掉了一块漆。 苗殷罗则是为之一颤,眼神先是诧异万分,又匆忙维持体面地转瞬即逝,铜黛描出的翠绿长蛾眉忘记收起来,还高高地扬在额头。 不一会儿,苗殷罗胸有成竹的笑就遮不住了,她丝毫不相信萧兰雪真的怀孕了,也不管她是情急之下还是无可奈何才编造出这样不守妇道的谎言。苗殷罗看到她衣衫不整的身影出来的一刻,就知道今日萧府的脸都要被她败光了,而身为一个女人,拿着自己的清白大做文章,可真是不检点。 她长而细的眉毛舒展开,挥动扇子掩盖,拼命压下嘴角控制不住的讥讽,发髻环绕的点翠凤钗流光溢彩,花团锦簇的紫棠锦袍在她绷紧的轻震中簌簌颤动,险些艳压群芳。 总管对此到底冷静,他没和喜娘与跟过来的婆婆一起上前制止,也没对被压倒在地的萧兰雪施以援手,他拇指极轻地动了动,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萧兰雪。 “父亲......女儿不孝,我已和别人有了子嗣,因为担心您生气,一直没有向您坦白。”萧兰雪膝盖压在红毯之外的的地板上,一阵阵的疼痛锥心般传过来,她攥拳,扬起头,面对她不可一世的父亲,“已有两月有余,是无法瞒过姚公子的,我不想再继续隐瞒下去......唔!” 一团抹布粗暴地塞进嘴里,她呜咽着,小幅度摇头,求助似的巡视门堂众人,婢女被她视死如归的目光刺得一机灵,头皮跟着麻了一下,皆是扭过头,装作没看见。 陪伴她长大的婢女如此,那来此不足一炷香时间的外人自然不会多做袒护。 总管探究的视线绕了个大圈子,终于咳嗽一声,和萧鬲似笑非笑的脸碰上面。萧鬲是真的生气了,他紧蹙眉头,神情极度不悦,但还得为了应付财富地位与他匹配的姚家人不得不露出个安抚的笑脸,所以那皮笑肉不笑的笑容极其丑陋,皮跟着扭曲了,看样子一下就能把萧兰雪掐死。 苗殷罗打破了焦灼的场面。 她坐当家主母的位置足足有八载,她也没闲着,脑袋里装的不只是吃喝玩乐,权贵太太们擅长的社交礼仪她恶补到出神入化,察言观色这种女人擅长的活苗殷罗可谓熟能生巧,手到擒来。 只听她“哎呀”一声,泪珠一会儿就溢满眼眶,她话也说不明白了,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只能坐在椅子上抹眼泪,哭得潸然泪下,梨花带雨。 “兰雪啊,你......你这孩子,胡说什么呢?你不满意这桩婚事,有什么火气冲我撒就是了,何苦要用这种方式来污蔑自己啊,这样怎么能对得起你父亲?” 说罢,她哆嗦着站起身子,扑腾到萧鬲面前,脾气一横,顾不上自己身怀六甲,腿弯了弯,眼看就要下跪,“夫君,你不要责怪兰雪,唉,算来算去都是我的错,你把她交到我手上,殷罗把她当成亲生女儿,合该好生照顾她。但兰雪......唉,是我疏忽了,她才能说出这么混账的话。” 她泪眼婆娑地望着萧鬲,抽噎地仿佛要晕过去,美人落泪总会吸引别人的目光,即便岁月老了,但岁月依然被人捧在心口怀念,连大总管都暗自斟酌起来,不好当下开口。 “夫人,这是哪里话?”萧鬲扶她起来,小心翼翼地将她送回座位,“你莫要动气,萧兰雪这个混账,伤风败俗,有辱门楣,平日里刁蛮任性也就罢了,你就是太谦让她!” “不是......不是的!”苗殷罗演起戏来可真是炉火纯青,排面被她搞得如火如荼,她用力拽着萧鬲的长袖,楚楚可怜道:“我与姚夫人是多年挚友,兰雪与润苏天造地设,兰雪不愿意是我的责任,没有好好教导她,才能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夫君,你今日可不能责罚兰雪,这都是我的错......” 她一下子动了真感情,说的连自己都要信了,这一动气,居然牵扯到她平时宝贝得不能再宝贝的肚子上。苗殷罗霎时慌了,她真的感到一股细细麻麻的抽疼,从腹部不断传来,她想到什么,脊梁倏尔一麻,眩晕又窜上来了,急忙喊住萧鬲:“我的孩子......夫君......我们的孩子......” “我肚子好痛......” 这下给本就零散的局面添了一把火星,苗殷罗也顾不得阴阳萧兰雪了,冷汗从她鬓角渗出,头晕和恶心一阵接一阵,再舒服再厚实的鹤氅也护不住她发抖的身子。 萧鬲皱眉,表情也漫上一丝担忧,倒是比苗殷罗冷静,至少还没到束手无措的地步,他当机立断,让下人们把大夫叫过来。 “回禀大人,今日王太医告假回家,不在府里。”苗殷罗的贴身婢女说。 “那还不请附近的郎中?要你们有何用?!” 这场戏也没到狗血的地步,苗殷罗并没有早产或流产的迹象。帷幔后出来的郎中步履蹒跚,颤颤巍巍,脊背佝偻,一把长长的白胡须,人很清瘦,看上去七老八十,背着个木制的小药箱,半路途径萧府,还以为犯了什么伤天害理的大事,吓得路都走不稳,还没等摸上苗殷罗的脉,自个儿折去半条命。 好在有钱能使鬼推磨,萧府的银子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老头儿精神可嘉,跟算命似的敲起兰花指,闭着绿豆大的眼睛,口中喃喃自语,推断苗殷罗只是气血逆乱,冲任受损,一下伤了胎气。 他摸爬滚打了好几年,惯会观颜察色,一挥袖子开了泰山磐石散和保命安胎汤,嬉皮笑脸说了不少好话,庄重的婚宴在哄闹的嬉戏中彻底变成了一个人山人海的草台班子。 这堪比骗子的老郎中叽里咕噜转着眼睛,看向压在地上的萧兰雪,他叫唤一下,“哎呦,这不得了啊,真是恭喜萧大人了。” “何来恭喜。” “老夫虽不知这位小姐是谁,但瞧她面色微赤,两颊浮红,鼻头色泽明润,这分明是喜脉之象啊。” 此话一出,撑着额头休息的苗殷罗瞬间变了脸色,她比萧兰雪的生父还要诧异,直愣愣地盯着萧兰雪,她根本不信萧兰雪怀有身孕。 苗殷罗前几年对萧兰雪近乎神经质地监管,绞尽脑汁也要把她放到眼皮底下。那时候柳言懿的亲信还在,萧兰雪行动尚且自由,能出府,苗殷罗暗地里派人她,见了什么人、用了什么膳都要知晓。而如今,她怀孕四个月,因为不复从前年轻,加上萧兰雪打狠了也会反抗,她怕这死丫头发起疯来伤了她的孩子,苗殷罗便格外谨慎,不再和萧兰雪独处一室了。 不过是放了她四个月......这贱种就勾搭上男人?就有了鱼水之欢?就那么不要脸?她感到荒谬,微微摇头,但更多的,是从脊梁骨升腾的兴奋,一种极其畅快的得意从头到尾包裹了她,一种迫切想要拥有,但潜意识里知道萧兰雪不会出格从而导致一直不敢想象的摧毁欲望侵占了她,挤压进她的心脏,蒙蔽了她的双眼。 原来她没有疯,也没有错,萧兰雪真的是个不要脸的贱种。 哈哈......她突然有些想笑,她这几年如履薄冰,昂贵的珠宝、充满铜臭味道的金钱,满足不了苗殷罗的内心,那些身外物就算拥有再多,也根本无法弥补她曾经受到的伤害。 她知道自己不像从前那样单纯美好了,她的脸被俗气的沧桑熏染了,心境被世间的恶心事改变了,可她想,自己并非一个十恶不赦的坏人,并非是施暴者的同僚,她也痛恨暴力,也痛恨仇视。 但她就是控制不住,苗殷罗夜里会做许多噩梦,梦里有自己狰狞扭曲的脸,有柳言懿全是血的尸体,她已经许久没睡一个好觉了,每每惊惶地醒来,望向旁边空荡荡的床铺,她都会感到毫无边际的恐惧。 明明已经拥有渴望的一切了。她赢了。她杀了父亲,杀了染指她的汉子,杀了柳言懿......畏葸懦弱的苗殷罗死了,在生死博弈中,在深不可测的峡谷中,活下来的是傲慢、美丽、勇敢、有权有势的苗殷罗。 是不应该再恐惧的苗殷罗。 她每次虐待萧兰雪时,她鲜少亲自动手,更多是倚在墙边看,碧儿是她贴身侍女,对她的话说一不二,不会徇私枉法。每次听见碧儿扇萧兰雪巴掌,那数十个清脆的响声真的让她痛快淋漓,让她感觉 这辈子受过的苦都值得了,她从山鸡飞上枝头做了数一数二的凤凰,她可以掌握别人的命运,别人的痛苦,乃至掌握别人的生死。 她苗殷罗,实现了儿时的诺言,扬眉吐气,如释负重,没有人再看不起她,没有人敢在她跟前或她背后嚼舌根子。 但她心里还是憋得慌,每次送下人们珠宝首饰,婢女们如出一辙露出欣喜若狂的神情,朝她不断道谢,她面上是随意的,好像送出去的东西在她眼里是多么不值一提。 这样久了,苗殷罗都要腻了。 苗殷罗需要的不是这群下人对她的感恩戴德,因为她深知自己是萧府的当家主母,是萧鬲宠爱的妻子,是兵部尚书府的大夫人,就算她对奴婢非打即骂,那群下贱胚子根本不敢朝她撒野,苗殷罗依然受他们的伺候,可以享受她们的敬仰。 苗殷罗扪心自问,她不需要这样低等的仰慕和崇拜,这些出身低贱的人,没有资格左右她的情绪。没有人会注意出身卑微的人,这群人的喜怒哀乐都是自带尘埃的,不干净,还带病,用这样的追捧对待她,只会让苗殷罗替自己感到不值。 她要的是掌握凤凰的命运。 掌握平等的人的命运。 如果这个人曾经比她更加高傲,生活的比她更美好,出身比她更加高贵,而这个人却被折辱在苗殷罗的手下,谩骂也好,求饶也罢,诅咒她下地狱也好,乞命哀告也罢,不管嘴里吐出的是什么,这个人已经失去了尊严,被苗殷罗牢牢掌控在了手里。 这样的恸哭和哀叫才让她爽快。 这个想发一出来,真是令苗殷罗拨云见日,茅塞顿开。 好巧不巧啊,命运又一次站在她这边。有一个现成的,不用付出任何代价的贵族出现了,萧兰雪,她还活着。 苗殷罗不禁为自己的先见之明而自豪,也许当时仁慈是正确的,没有杀萧兰雪是个非常非常正确的决定。 既然命运所然,她就践行到底。 萧兰雪被她发了狠的折磨,她会痛痛快快骂上一场,把心中恨意,生活磨难,胸腔蕴含着的不甘与愤怒,一股脑儿倾倒给萧兰雪。她还会指桑骂槐,有时候把手无寸铁的萧兰雪错认成了曾经最大的敌人柳言懿,那个意气风发的柳言懿,那个煊赫一时的柳言懿,那个抢了她夫君、占据她位置的柳言懿,苗殷罗每次都会大惊失色,嘶吼着打她,险些上前把杀了这个噩梦。 幸好她没有,要不然这种喜悦就要提前葬送了。 可是有一点让她一直不满意。 萧兰雪并没有如她所料的害怕。 萧兰雪甚至连求饶都没有。 一直努力忍着。痛也忍着,不甘也忍着,麻木也忍着。 即便是被碾压在地,她那双酷似柳言懿的凤眼依然是风平浪静,看她的眼神根本没有期望的惊惧,没有悚然,也没有胆怯。 看苗殷罗的眼神,不像再看一个能掌握她性命的人,而是平淡,宁静,甚至有一种......悲悯。 让她毛骨悚然的悲悯。 后来这种眼神消失了,这让苗殷罗暗自松了一口气,但是她又发现了更烦闷惶急的,萧兰雪眼里没有她了。 仿佛这个高高在上的主子根本不存在。 她把萧兰雪当作随时可以发泄权力与情绪的工具,她庆幸萧兰雪活着。 但活着的萧兰雪眼里没有她一丝一毫的影子。 这简直能活活把苗殷罗逼疯。 “哎呀,是啦,是喜脉呀!真是恭喜老爷,贺喜老爷,双喜临门呀!” 轻快的声音一下子把她从回忆里唤醒。 苗殷罗呼得松出气,直到胸口都麻闷了,她才感觉自己已经好久没喘气。像从水里跳上岸的鱼,跃了龙门,才发现浪费半条命的龙门根本不是梦寐以求的桃花源,是炙热太阳烘烤的炼狱。 而苗殷罗拼命呼吸,求助地拍打尾鳍,希望汲取养育自己的水分。但她脱离了水,除非有人相助,否则就再也回不去了。 她恍惚地望向萧兰雪。 周边的人窃窃私语,她听不清。 萧兰雪真的怀孕了,她真的是一个不知检点的臭婊子。 而她苗殷罗,没有错。 17. 苦鸳鸯 往后的事,城隍庙也没有过多赘述。 萧府和姚家的婚姻黄了,大总管和萧鬲在茶室秘谈了一个晌午,领着五大三粗的喜娘踌躇满志地离开了;苗殷罗震惊和窃喜之余又有点可惜,她坐上这个位置以来,没见过比姚润苏还要混蛋的男人,她一方面为萧兰雪彻底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由衷欣喜,另一方面又为她错失了和姚润苏的联姻感到胸膈痞闷,由于动了胎气,她除了命令婢女好好折磨萧兰雪外,倒也没有过多动作,玉章也快回来了,她还得抽时间把茂林接回家,安排家宴......幸好此事没有提前声张,有头有脸的权贵并不知这场闹剧,没有让萧郎过于难办。 萧兰雪这几天跟个哑巴似的,对和她有情的小厮闭口不提,怎么打也不说。之后她盘问了许多人,最终在打扫连廊的下人口中得知有个叫李华英的杂工有事没事就来这边闲逛,那眼神就一直黏在柴房。 但两个月前,李华英并不在府中,他南下送信,足足半个月才回来,与肚子里孩子的生父对不上号。 难道......她同时勾搭了不下一个男的? 苗殷罗被这个假设震惊到了,也许是她将近半百,人也慈善了不少,离开了人间的恶,就容易把身边人想象的好一些。 谁承想,混进来一头披着羊皮的狼,人心险恶,贵家女也会使既上不得台面又保守万人唾骂的青楼妓女手段。果然贱人就是贱人,甭管身份高低,想下作的时候谁也拦不住。 苗殷罗嗤笑着,懒洋洋地躺回床上,姚润苏把她认错了又怎样,还不是得乖乖给她道歉,尊称她一声萧夫人。乱世之中,人们连命都掌握不了,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微末之躯和麟子凤雏分为两个极端。贫民窟里奸淫掳掠比比皆是,用最下三滥的手段行卑鄙之事,没有道理、人性和王法可言,他们就像一群到处乱爬的臭虫,不知足地繁衍着,又去侵犯着别人,他们在战争中享受到群魔乱舞的亢奋,没人管,所以他们不把任何享乐之外的东西放到眼里;而王谢子弟,表面人模狗样,芝兰玉树,性命和金钱丢失的惊恐时时刻刻悬在头顶上、房梁上,所以他们铆足了浑身劲儿去玩,耽于享乐,醉生梦死,日日浸泡在宴安鸩毒中,分不清东西南北,也辨不出长辈之别,做吃空山,颓靡不振,家国都被他们玩没了。这种猪脑子的蠢货比贫民窟的毒虫多多了,手还没摸上灯笼把手,就在朱门边瞧见一排,裤子都提不牢。 苗殷罗打了个哈欠,困倦涌上,仁慈果然是病,会干扰一个正常人的意志力,她根本无需担心嘛,萧兰雪在手里,把她送给一个纸醉金迷纵情声色的公子,简直轻而易举。 她总不能一辈子也不嫁人吧,苗殷罗翻了个身,睡熟了。 地牢这边,萧兰雪被绑在木质刑具上,木棍把手足牢牢固定住,细碎渣子凌迟着双臂上的血肉,她动弹不得,三天没有饮水进食,连与木棍产生一丝间隔的力气都没有。 墙上是各种各样的刑具,又脏又乱,连牢房都属最下等。皮鞭有新鲜血珠不断滴落,腿部被夹棍折腾得惨不忍睹,她右边蜷缩的五指已经肿了,青黑色血瘀触目惊心,左边的则换了一种惩罚,尖细的竹签紧紧钉入指甲缝,随时随给萧兰雪皮开肉绽的钻心之痛。 萧兰雪垂头,胸口半分起伏都看不到,发丝乱得不成样子,将她惨白的脸色完全遮住。 如果不是她突然吐出一口血,癫痫两下,不知情的人还以为,烙铁烫烙的是一具死不屈服的干瘪尸体。 李华英就是这个时候来的。 冬月十三,农历十月初五。他前几天去给掌案送最后一封信,地点是景阳县,尚书府位于京都和青腾州交界处,两者相距一百公里,骑马五天时间足以。 他满心喜悦地回来,又去检查一遍藏马车的地方,多给了看守人一两银子。奶奶两个月前被他秘密送至边疆,目前很安全,马车剩余空间很大,景阳县盛产山茶花,他为萧兰雪带来了整整两筐,李华英本想亲手卷花束,但他太紧张,手脚又笨,觉得娇嫩的花朵和冷冰冰的兵器机械不一样,不能大马金刀摔着碰着,捆来捆去把花瓣伤了个厉害,只剩下一把孤零零的花骨朵。 他红着脸请采花姑娘帮他束了一把,还加了枇杷蕊和木芙蓉,闻起来香喷喷的,可能会让萧兰雪心情好一点。 李华英把两筐五颜六色的花瓣洒在车厢,均匀铺好,他又去甜品铺子里买了冰雪冷元子、山药膏、糖蜜酥皮烧饼,还有些蜜饯和糖果子,萧兰雪曾夸过这家的蜜金橘和木瓜糖。一切准备就绪,就要走最关键的一步了。 可等他回到萧府,还没等踏进去,就被提前蹲守的掌案一下子拽进巷子里,劈头盖脸问他和萧兰雪有没有什么牵扯,又警告他想好措辞,回去和苗夫人好好道歉认错。 最重要的是,一定要和怀了孕的萧兰雪撇清关系。 李华英懵了,他第一反应就是萧兰雪被谁欺负了,涌上来的是吞噬理智的愤怒,他说什么也要去找欺辱萧兰雪的人算账,沉默寡言的徒弟突然怒火中烧,掌案吓了一跳,急忙拦住他,也不管李华英啥反应,把这件事着急忙慌地说了一遍。 李华英平时孑然一身,硬气是硬气,但从没跟谁真正生过气,掌案根本没见过他红了眼的情景,隐约猜出来李华英和萧兰雪私底下的关系没有那么简单,光这一想,心就凉了半截。 可他听说萧兰雪怀有两个月的身孕,李华英两个月前确确实实不在萧府,身在边疆,那这突然冒出来的孩子很有可能与李华英没有半分关系。 这死小子魂不守舍浑浑噩噩的样子,心里想的什么一目了然,掌柜暗自咬牙,恨铁不成钢地捶他,骂道:“你个榆木脑袋,到底怎么想的?为何要和那个病秧子扯上关系,你怎么会喜欢上那么一个祸害?你想死是不是?” “兰雪不是祸害!”李华英打断他,大吼,“她本来也不用受疾病之苦,都是被苗殷罗他们害的!” “你们都不认识萧兰雪,凭什么到处说她?!” 李华英收不住火,他擦了擦眼泪,甩开掌案的手,哑着嗓子说:“师傅,我敬你,敬你两年来对华英的教导和帮助,没有你,我走不到今天。” “可如果萧兰雪,我不想再走下去。” “她不是下人和苗殷罗口中的那样,她根本没有不堪。师傅,你是个好人,萧兰雪也是个好人,她从来没有做错什么。” 矮矮胖胖的掌案看了他一会儿,随后叹息,“这天下谁不知当年萧尚书和柳大人的旧事,柳大人身死,一切都变了。他可是尚书啊,我们做下人的,怎么能作出违抗主子的事呢?” “会丢了命。”掌案搭上他的肩,用力拍了两下,“你莫要冥顽不灵,老夫不瞎,萧大小姐如今的现状老夫岂能不知,但知道又有什么用呢,府里但下人哪个不知?” “你连立足之地都没有,离开萧府,你什么都不是。她眼下是众叛亲离,倘若你执意救她,就是孤军奋战,自寻死路。” “不要再往前走了,没有回头路,跌下去就得死。” “我不是一个人,她还在等我。”李华英茫然地摇头,悲伤要把他的脊梁压垮了,他在一瞬间发现,自己的举措极为儿戏,这一路会有数不清的漏洞和意外,麻烦随影而来,执意孤行并不是壮举,会把萧兰雪推向另一个深渊。而萧兰雪不可能没有发现,可她还在默默陪他幻想。李华英的眼泪直往下掉,他在这一刻终于感觉出平民与贵族之间的天差地别有多么鲜明,心上人出事,他便一筹莫展,黔驴技穷,所谓的愿望和梦想一起褪色,剩下一颗自作多情的心,思来想去,只能陪着她。李华英后退几步,失去神志般呢喃:“我要陪着她......我要去陪着她,就算救不走她,宁死我也要和兰雪一起!” 一个重重的巴掌扇到李华英的脸上,他的头猛地撇向一边,嘴角被牙齿磕破,血丝从他唇角流淌下来。 “你怎么能如此执迷不悟!”掌案怒气冲冲,一甩袖子,负手骂他,“萧大小姐时常念在嘴边,她把每一个人的命看得与她同样重要,你现在要死要活,等着被苗夫人抓进去,坐实罪名,苗夫人不敢对大小姐怎样,但你可有可无,这难道就是萧大小姐想看到的局面吗?你这种行为,明知前方刀山火海,还不回头,顽固不化,一意孤行,你只会让大小姐心寒!” “这么多年,她努力活下来,多年前,大小姐拒绝了老夫带她离开,想尽办法搜寻柳大人和柳将军身死的真相,没有人比她更懂心爱之人死去的滋味,难道你觉得为她去死是高尚的吗?是她愿意看到的吗?这何尝不是懦夫行径!” 李华英抬起头,鲜血浸满了他贝齿,李华英不可置信地看着刘掌案,迟疑道:“您怎么......” “哼,傻小子,老夫活的年头,三个你加起来都不到。” “这是牢房的钥匙。今日萧二小姐回府,和姚三公子一同回来,苗夫人必然忙得应接不暇。今晚有家宴,请了许多贵客,我安排人在他们的膳中蒙汗药,你去把大小姐带出来,我安排了人在巷子里接应着。看你这样子,其他东西都准备好了吧?别告诉我你们打算徒步 离开。” 见李华英点点头,刘掌案接着说:“等出了青腾,你我师徒情分便尽了,咱们就当没见过,素不相识。” “大小姐不能再在这里待下去,我答应过柳大人,不会让她受伤,事与愿违,我刘显礼算是食言了,但她的性命,至关重要。” 刘显礼摸了摸黑色髯,戏子腰束犀牛大带,青素褶子衫,粉脸黑眼鱼尾纹,一双短皂靴,不拿正眼看李华英,语气微沉,“你是个痴情种,可当年萧鬲也是个痴情种。看你这样,也不是荣华富贵的命,踏踏实实过日子,萧小姐不会让你吃苦。我不管你和她怎么双宿双飞,倘若有一日,你负了她,天涯海角,千里迢迢,刘某人也会找到你,然后杀了你。” 刘显礼站在青砖红瓦的胡同里,身材矮胖,眉宇下垂,他掌案游走于文武之间,平日里人很和蔼,没和谁对过命,但常年耍刀舞枪,练就一身矫若游龙、凌厉生威的本事。他光站在这里,就有种旁人不能对不起他的架势。 李华英想,也许当年师傅追他追得扫帚杆断裂,不是他身子骨硬,是刘显礼手劲大。 李华英青绿色的发带在寒风中飞舞,这是萧兰雪送给他的,说成日毛毛躁躁不像回事,生得俊,就不要浪费了娘亲给的好胚子。 李华英兀自屈膝,给刘显礼跪下,双手伏地,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抬眼时,泪流满面,“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爹,孩儿不孝。” 李华英走了,拿着钥匙,倔强地往仓库那边走去,没走萧府正门,翻过墙,和飘扬的发带一起消失在偏院。 刘显礼依然站在原地,脚下生根,许久不愿离去。 月黑风高夜,鸳鸯相聚时。 李华英找到了萧兰雪。彼时萧兰雪奄奄一息,命薄西山,她的指甲全部被拔掉,没有及时医治已经化脓,定然是火辣辣的疼,十指连心,李华英想象不出她的心脏该有多疼,也不敢去想,脑子里唯一有的念头是,要是疼的是他就好了。 他把水喂进萧兰雪干裂的嘴唇里。 “对不起......对不起......” 李华英又一次哭了,他常在萧兰雪面前吹嘘自己是大老爷们,生下来就是保护娇弱的小丫头的。 萧兰雪会笑着反驳他,丫头可不弱,丫头也可以保护你。 “对不起......” 他想要嚎啕大哭,但哭声会把守卫引过来,李华英把剧烈的痛楚憋到心里,颤抖着为萧兰雪松绑。 “我来晚了,对不起,我来晚了。” 李华英语无伦次,他不确定萧兰雪能否听见,但他不敢大声,只好轻轻拨弄开和血黏糊在一块的头发,贴着她耳边说。头顶的宴会觥筹交错,笑语喧哗,可阴森牢笼里有两个身陷囹圄的人。 山穷水尽,走投无路。前所未有的压力挤满李华英的身心,可他背着萧兰雪,踏着满地的黑狗血、脏水、烂菜烂叶,还有萧兰雪的血,一步步走出去。 他怕一出岔子,就万劫不复。 他不怕死,他也不怕羞辱和折磨,但他怕萧兰雪死,怕萧兰雪被羞辱和折磨。 他怀着破碎的心,带着萧兰雪去走一条四面楚歌的路。 如果萧兰雪不在了,他将万念俱灰,那山穷水尽,走投无路,似乎也不像听起来那么绝望,那是他再一次见到萧兰雪的希望,也是他的归途。 “我想杀了他们......我真的想杀了他们。” 李华英听不见萧兰雪的心跳了。 他也听不见自己的心跳了。 “我好想......杀了他们啊。” 命运终于偏爱了他们一次,也许是李华英祈祷了太多遍,佛祖感到厌烦。 他们逃出来了,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他们逃出了万丈深渊,逃到和刘显礼约定的小巷子里,车夫拉着马车停在那里,山茶花的香味从里面源源不断地透出来。 此时夜深人静,万籁无声。 李华英拿出一个火折子。 萧府旁是堆积的干稻草和干柴火。 等他烧了这里,他们就远走高飞。 他要把悲哀和不幸埋葬。 要报复沉睡中的人。 火苗冒了出来,照亮李华英扭曲的脸。 就在他即将丢出去的那一刻—— “不要.......不要这样做。” “吹灭吧,火的味道太难闻了。” “把你胸口的花给我吧。”萧兰雪说,“我闻了一路了,是山茶和芙蓉,对吗?” 18. 拜高堂 “枇杷蕊,还有枇杷蕊。”李华英沉默许久,终于回答她。 夜从两人身边流逝,以逝者如斯之劲头,卷起萧兰雪褴褛衣袖,吹裹李华英沾血发带,把火炙热的烘烤气息一并带走了。 “是......是我从景阳县南荷莲桥头达玛姑娘那里买的,她说、她说,按照藏氏习俗,若包一束花,送给心上人,心上人会......此生无忧无虑,康宁顺遂,长命百岁。” “我......我怕被人发现,就买了一小束,拿来送给……送给我的心上人。” 李华英喉头哽咽,呜咽着吞吐悲伤,但积攒太久,也太沉,悲伤从坚不可摧的堤坝缝隙里一点点渗透进来,垒砌长堤的砖头和木桩第一次犹豫,继而摇摇欲坠,最终把固防的堰塞轰然击垮,覆水难收,李华英的哭声终是抑制不住,从牙缝间哀嚎着出来,传进萧兰雪的耳朵里。 那哭声饱含着无限的悲哀,无尽的悲凉,是一个历经沧桑的老人才能叫喊出来的,是对横跨昼夜的困苦的痛斥,是对盘桓数日的秃鹫的咒骂。 老人愧对子女,害得他们跟随他一生碌碌无为。 李华英愧对萧兰雪,害得她在地狱里煎熬数日。 萧兰雪不知道,他对苍天与大地发过誓,发誓说,他会带着萧兰雪逃离苦海,不会再让她蒙受一点屈辱,不会再让她陷入沼泽般的等待。 若是做不到,天打雷劈,永生永世不享福禄。 他的双目通红,定在白日里刘显礼站过的地方,哭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悲恸,不能自已,无可遏止,听的萧兰雪酸楚起来。 “我想......我想让你,无忧无虑,长命百岁。” “我不想你再经此磨难。” “我真的......喜欢你。” 古往今来,黄河之水漫漫,情人铸就的佳话历经蹉跎岁月,尽付于史册丹青,令后来者思追。萧兰雪堪比于雪山之巅的松柏,从来都是挺拔,沉静,内敛。自失去娘亲和祖父的那日,到她揽着李华英的脖子命悬一线的这日,她似乎都能拎得清处境,看得清时局变化,默默承受又包容着尘世所有喜怒哀乐,善人的,恶人的,有始有终的,半途而废的......柳言懿惨淡的婚姻,欺骗贯穿着爱情,也残忍地杀害了她的身心,苗殷罗却与凶手佳偶天成,琴瑟和鸣,好似一对神仙眷侣。不管对于触手可及的实录来说,还是虚无缥缈的话本来说,都是赤裸裸的讽刺与抨击,任每一个听过的客官,只要脑袋没被驴眷顾过,都会啧啧称奇,嚼着新买的杏仁酪和全家老少好好聊上一宿。 那举案齐眉的梁山伯与祝英台也没这样啊,那大起大落的白娘子和许仙更是白头偕老,不离不弃呐。 一个彬彬有礼的男人怎么能作出这么始乱终弃的事,简直就是一双破鞋,女人鄙视着。 就是,喜欢她就喜欢她,男人对爱情忠贞不渝,提拔她做个小妾也就罢了嘛,干啥要为难和他出生入死的发妻?这时候心里有鬼的丈夫会笑嘻嘻地奉承陪他白手起家的老婆,又是捶腿又是捏肩,哄了几句后,想起外面野花的枕边风,不由更加殷勤,拐弯抹角地试探开风口来。 一来二去,许多人就对这种试探来试探去的爱情没了谱,女人受尽欺骗与打压,死到临头叮嘱孩儿,一定要擦亮眼睛,找一个正儿八经的主。就算这辈子不娶不嫁,也不能圈养一头没心没肺的白眼狼,否则......否则……气还没咽下,就一命呜呼了。 李华英生活没滋润过几天,从小在鱼龙混杂的巷子里和几个缺胳膊少腿的野孩子相依为命。他曾经有一个过命的兄弟,每天都鼻青脸肿的和他们见面,一问就是爹干娘,干完娘打他,娘去护着他,爹又干娘,干完娘打他,娘去护着他...... 李华英在粗鄙的流氓堆里长成了棵歪脖子树,也是唯一活到成人的歪脖子树,其他小孩都死了,要么因打不过瘦骨嶙峋的野狗被撕拉着皮吃了;要么被渴望长生不老的富贵人买去挖骨做丹药;要么就是和他兄弟一样,护着娘的时候被爹打死了......他其实也不在乎什么狗屁爱情,爱情是啥?能当饭吃? 他没饭吃,也就没爱情。 李华英每次都出口成章地嘲讽着,或者破口大骂地笑话着。 直到他遇见了萧兰雪。 那个狡诈、险恶、卑鄙、恶劣、无耻都不能接近的萧兰雪,在靠近她的一瞬间,皆化作子虚乌有。 因为她经历过更加狡诈、险恶、卑鄙,恶劣、无耻的事。李华英和野孩子们的爱恨情仇,好像比苔米还小。 他原以为萧兰雪也会抗拒爱情,毕竟她娘亲的爱情是那么失败,那么的凄惨。 所以他为了逗萧兰雪开心,把那个野孩子的故事变着花样讲给萧兰雪听,笑骂着惨绝人寰的夫妻俩,他没过度夸张或修饰,没吹的天花乱坠,也没有把精髓统统去掉。 至少把爱情贬低得狗屁不如。 他讲了多久,萧兰雪便听了多久。 他讲完了,闷头自顾自笑了一会儿,期待地望着萧兰雪,希望她和自己一样捧腹大笑。 可萧兰雪没有笑,眉毛微皱,连一丁点开心的影子都没有。 萧兰雪告诉他,她很难过,为走投无路的所有人而难过。她其实是一个很普通的人,怀有最寻常的感情,分不清所谓真真假假,对高尚与卑劣齐名的爱情,和对菩萨心肠与凶神恶煞交织的人皆是由衷赞叹与困惑不已。 每个人都有悲剧,都有幸福,都有不顾一切的心善,也都有不分青红皂白的邪恶,这些可以发生在任何情景,任何时候,也可以单一地归于爱情。萧兰雪亦不能免俗,她不论任何情境,任何时候,也是在两厢夹缝里苦苦求生的人。 她并不觉得爱情可耻,尽管她接触到的唯一爱情可以堪称一句下三滥,可萧兰雪不认为自己母亲愚蠢,她反而为柳言懿真挚的心意倍感骄傲。至于她的父亲,萧兰雪不曾多言,只是淡淡对李华英说,从一开始就怀着恶意与欺骗而来,这才是最大的愚蠢,已经失去了被别人评价的资格。 直到现在。她可能依然这样认为。 “那我们以后再去一次荷莲桥头吧,我想去寻那个达玛姑娘。” “你为何要去?” “我也去买一束花,送给我的心上人,保佑你无忧无虑,福泽绵长,万寿无疆。” 好运持续了下去,两个人顺利逃到了边疆。萧鬲把柳将军缉拿归案后,皇帝除给他应得的奖赏,又根据他的政绩逐级提拔,让他坐稳了尚书之位。老皇帝还没糊涂到把萧鬲当作心腹的地步,也没如他所愿地全心全意信任他,更没有将柳守峰的权位交到他手里,反而把萧鬲的势力移除疆边。萧鬲虽不甘心,但他所拥有的权力远远不能与皇帝抗衡,只好眼睁睁看着他渴求多年的将军位换给了别人。 柳将军曾经的战友大多战死沙场,尸骨抬进英雄冢,活着的也告老还乡,还剩零星几个没建功立业的,在战场过着日复一日的生活。 萧兰雪和李华英的到来给疲倦的疆场添了五六分颜色。李华英报名参军,一帆风顺,萧兰雪用在中原学到的方法,把大量种子撒在那片干旱盐碱充满疑难杂症的土地上,收集存活下来长势较好的植株留种,又去盘陀道等极寒之地寻找顽强野草,与棉花接换,培育出抗寒棉种,还与当地作院合作,给战士们制成缓和的棉袄。 不过作院隶属朝堂,两三年后,朝堂不再给予支持,派遣过去的官员被十万火急地召回京都,再也没回来过,缺乏供给的作院摇摇欲坠,不到半年,就彻底断了气。 还是当地的妇女站出来,自发组织了个绣锦营,后来更名为白叠坊。 这出戏再往后唱,就有些惨不忍睹了。 李华英死了。 倒也没失信,李华英做到了对刘显礼的承诺,往后他活一天,就不会让萧兰雪痛苦一日。 他死在了战场上,很平常的边境摩擦,寒来暑往,春去秋来都会发生的,规模小到连短兵相接都软绵绵的,打不起精神头。最后这场无聊的战争以南辽小胜告捷。 互有死伤,不过数十。 李华英碰巧就是其中之一。 哦,对,还有那个无中生有的孩子。 他们逃出萧府的地界,摆脱萧鬲的眼线和魔爪,李华英在得知萧兰雪没有被欺负后,一直勤勤恳恳,无怨无悔地接受了“父亲”的角色,还红着脸问隔壁大姐,有了身孕的姑娘该怎样伺候。 几个月后,萧兰雪没有显怀,他快急坏了,非要拉着萧兰雪去军营里见军医 。萧兰雪这才得知,原来当初自己生病,终日不舒服,潦草解释了几句,这傻孩子竟一直误会着。 她说,我没有怀孕,编出来骗萧鬲和苗殷罗,姚家和萧府势均力敌,再怎么给面子都不可能让一个怀有身孕的女人进门,尤其是姚夫人最宠爱的二儿子,绝不能容忍她这样的儿媳。 李华英就问,那如果被发现了怎么办? “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刘掌案,让他替我串通一个郎中,并提前叫府里的太医告假回家,如果我们前一天没有离开,那便用这种法子,以备不时之需。” “可这样,不论真假,你的名声......” 李华英不说话了,他漆黑的眼珠凝望萧兰雪,贪婪地看着这朵银装素裹的空谷幽兰,从那双无坚不摧的凤眸里看见了同样不屈的爱和情愫。 “若是我爱的人依然爱我,名声的好坏于我而言,又有何损?” 萧兰雪回望着他,李华英参军不久,身上多了许多大大小小的伤,英俊的脸被冰凌破了相,还伤着了腿,成日一瘸一拐的。年轻的皮肉只有尽快适应风霜才能百炼成钢,跨过穷山恶水,才有可能在战场上活下来。 “你真的好聪明,我很笨。”李华英挠挠头,不好意思地说。 “我也很笨。”萧兰雪细心地给他擦药,慢慢道,“我没想到苗夫人会更改婚期,串通好的郎中那日并不在萧府附近,情急之下我只好那样说。” “那个郎中......” “我不认识。”萧兰雪笑了笑,把地黄膏收起,拿起墙角的拐杖放在床榻,“这是奶奶让我给你的,她说她的腿越来越不好,没办法下床,你且先用着,等过几天天气好些了,她给你重新做一副。你喝完粥,好好休息吧,我去给奶奶盛饭。” 李华英躺在土炕上,三两口把萧兰雪递过来的葱豉粥喝完,还想挣扎着想下床,“我听说今晚上会放河灯,我陪你去看......” 他们在边陲小镇的生活两三句带过,戏子们能用的道具有限,大多靠唐风莱凭萧兰雪一颦一笑想象,绞尽脑汁,才可以描绘出片刻光景。 萧兰雪身体虚弱,在萧府落下病根子,用多少药也养不回来。李华英和她成了亲,揭盖头那日,全村老少都来祝贺。邻居大婶把她压箱底的花冠拿出来,里里外外擦了个干净,放在桌上凝视了整整一晚,把它戴到萧兰雪的头上;白发苍苍的老妪给萧兰雪和李华英穿了两条带铃铛的红绳,她贫穷一辈子,实在是拿不出什么像样的好东西;绣锦营年轻的姐妹们凑钱买了新的绸缎,连夜给萧兰雪做了件青绿色嫁衣,还做了双青丝履,鞋头缀着珠玉。 柳守峰的部下也在这个村庄,还偷偷摆了柳守峰和柳言懿的灵位,他们就是在这里成的亲。 “吉时已到——一拜天地。” 拜天地,拜高堂,最后,夫妻对拜。 雄鹰盘旋的辽阔苍穹,战马奔腾的苍茫沃野,大漠孤烟,旌旗猎猎,落日撒下铺天盖地之余辉,晨光荡平壁立千仞的山崖,彼时炊烟袅袅,云蒸霞蔚,李华英觉得单单牵着萧兰雪的手,他就能抚平经年累月的所有伤疤。 萧兰雪也是如此。 李华英死了,王纯元也死了,前一个是战死的,后一个是得知孙子死讯,急火攻心,一夜之间病死了。 柳守峰的部下来为李华英抬棺,再见萧兰雪时,发现她眸子里再也没有往日之宁静,剩下黑压压的死寂。 她的头发,也全白了。 李华英没有留下子嗣。 但他和萧兰雪有一个孩子。 是他们收养的弃子。 又过了几年,边陲经历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大战,伏尸百万,血流成河,各个小镇的棉商粮商茶商盐商早得到消息,八百里加急地跑了,也被追赶上来的刀剑杀死在路上。 遗留在边疆的,仅有狼烟四起和生灵涂炭。 萧兰雪也死了,她为了保护一个护着孩子的姑娘,死在了屠夫的砍刀下。 死状惨烈,面容尽毁,后来刘显礼去乱葬岗找她,找了好久好久,才凭借一具白骨拳头里死死攥住的青绿色发带,认出她就是萧兰雪。 淡黄色的枇杷蕊,成簇的花穗,在血和火熏烤后的土地上,默默地,终年绽放着。 19. 单相思 五彩缤纷的旗帜在夜幕渲染的戏台争相漂泊,象征蛮人的戏子满身盔甲,有力的双臂拉开弓箭,闷如洪钟的号角响遏行云,声震四野,鼓而饱满的各式帷幔晃悠悠瘪下去,马鞭扬起落下间,狼烟遍地,尘埃未散。有人手持船桨,身体随水波起伏,而后被击中般僵硬一阵,倒下时红墨猝然迸散,朱砂泼墨,纷纷扬扬,旁边素白绢帛眨眼斑驳淋漓。 一场鏖战在戏子们的忙碌中锵然开场,背后的老槐树枝簌簌作响,枝桠摧枯拉朽,因缺乏生机勃勃的绿叶,就像无数竖起来的指甲张牙舞爪地乱抓乱挠,等戏子鞠躬致谢,这场腥风血雨的生死一战才暂时落幕,剩下尸横遍野的怪诞。 “惊心动魄,沁人心脾。”唐梨夸赞着拍了拍手,锣鼓喧天,如雷贯耳,睡意直接被赶出一个世纪。 他面无表情地调出系统面板,打开一个类似短信的聊天框,啪嗒啪嗒敲下几个字:“你们说,一会儿要是这个戏还没完,我和宿主熬夜猝死了,会不会重新穿回去?” 平时互相吐槽作品越来越奇葩、规矩越来越无用、宿主一批不如一批的聊天群简直如一潭死水,唐梨等了半天,屁都没放一个,无奈地收起来,耷拉着脸和唐风莱唠嗑,“怎么样,有何感想?” “很虐。”唐风莱没多说,她极轻地眨眨眼,低头问唐梨,“你还记得青铜钟上刻的那段铭文吗,儒宁县令泓易,李公......姓李,你说有没有可能......?” “李华英和萧兰雪的养子!”唐梨快速接道,“那这小子命大啊,还是位天纵之才,人中龙凤,不仅从战场上活了下来,还草根逆袭当上了县令?” “但愿是吧。”唐风莱仔细端详台上,优伶已经停下脚步和动作,悬梁转动,控制着戏子回到最初的站位,扮演萧兰雪的少女年纪不大,约莫十七八岁,艳丽的桃花妆随着婚服破碎,属于萧兰雪的神意慢慢褪去了,留下朴素的妆容和一双灰白的眼睛空洞睁着,一排人双脚渐渐离地,肩膀松垮下去,恢复到好戏开场之前。 “猜测而已,姓只是个巧合。”唐风莱站起,腿部又一阵发麻,她没在意,捞起凳子,拖着腿走到戏台,把马扎垫到脚下,撑手翻身跃上戏台。 “你干嘛呢?”唐梨不解地跟过去,三尺多的戏台对他来说有些困难,唐梨脚踩凳子,趴在台沿,歪着脑袋问她。 “看看这些尸体。”唐风莱平静道,说要看尸体,却从男女老少身边路过,径直走到帷幔前。 她指尖勾起一角帷幔,厚重的帷幔很旧,鲜红的布料经过雨水无数次洗刷,褪变成暗沉的赭褐色,绣花样也模糊,凑近才能看出是一只展翅高翔的凤凰,起了毛边的干布拽在手里,仿佛能一下把掌心划破。 “唐风莱?”唐梨哼哧哼哧爬上来,踉踉跄跄地穿过干瘪瘪的尸体,咽了口唾沫,走到她旁边问,“你这是......?” 寒风霎时吹过,唐风莱垂落的发丝交缠着麻衣的素带向后飘扬,重量轻的砂石在地上滚动,她拽紧帷幔,刷一下拉开,干燥的闷浊气扑面而来,映入眼帘的是几根晃荡的麻绳,铜锈发霉的腥凉紧随其后,灰尘和烟熏让本就呼吸不利索的唐梨剧烈咳嗽起来。 “这是......咳咳咳,你小心点!” 帷幔背后是一座满满当当的机械室。 也可以说是间杂物室。 桌台混乱不堪,各种扳手,铜制滑轮,假头套,木鱼,一只水囊,缠在一起的银丝线,镇纸石压着乱糟糟的戏本,油灯悬挂头顶,照亮手抄的台词本...... 帷幔底下是两只铜炉,里面还燃烧着艾草和槐树枝,方才戏台弥漫的烟雾就是从这里飘出来的,黑漆漆的陶瓮埋在帷幔底部。 刀枪剑戟等道具歪倒在角落里的衣箱,漆黑蟒袍露出边缘,靴鞋磨出一个窟窿。墙上钉着货架,有个化妆匣子,油彩胭脂、眉笔口红、刷子粉扑整整齐齐地摆放着,还有旦角的软头面和硬头面,铜镜擦得锃亮,映出唐梨惨白的脸。 “我天......这还是人吗。”唐梨头皮发麻,手脚冒汗,心脏跳得厉害,在拥挤的机械室扑通扑通响着,几乎要跳出胸腔。 只见机械室的中央有个圆形木转盘,直径两尺有余,表面油亮光滑,底部撑着滚珠和转抽,边缘是一圈密密麻麻的铜环,孔眼穿梭着上百根银丝。 上面有个女人。 袒领半袖,低胸儒裙,裸露的手臂搭着极轻极薄的披帛,内层是浅黄长尾拖地裙,金玉腰带裹着她纤细腰肢,清秀如崖畔雏菊。石榴红面纱遮挡着舞女下半张脸,刺绣牡丹上方是翩翩起舞的蝴蝶,天鹅一般的雪白脖颈戴着金项圈,玉蝉钗挽住红丝鸾鹤冠,耳坠胡舞骊珠,眉间贴花黄,上半张脸涂抹浓艳的颜料,手腕是各式各样的镯子和细金链。艾草燃烧的烟雾还在漂浮,将唐风莱和舞女层层叠叠地包裹进不见天日的机械室,仿佛与广阔天地永世隔绝。但这根本不算回事,圆环数百根银丝线全部系在她身上,蚕蛹似的勒箍,缠绕她各个关节,连手指都未曾放过。 单看衣裳,舞女好像一株随风飘扬的黄花,清丽如菊,秀雅绝尘,再看暴露在外的妆容,浓艳旖丽,妖冶妩媚,容貌不是苗殷罗那样冲击力极强的绝艳,也不似柳言懿那等英姿飒爽的锋利,眉眼和宋柳枝很像,纯净与秾丽达到一种平衡,花团锦簇的华美,是个实打实的美人。 不过舞女的衣着并没有给她多少体面,暴露的后背为她添了几分抚媚,情色之意心照不宣地显露出来,这等冰肌玉骨,婀娜多姿,是值得男人为她一掷千金的绝色。 唐梨两眼一黑,他躲在唐风莱背后,此时红着脸咬牙切齿地指挥,“你去看看,这是蜡像还是......真人。” 唐风莱顿了顿,依唐梨的,往前走了两步,舞女定格着动作,纤纤玉指捏成兰花状,蛮腰后折,脖颈仰成优雅的弧线,若是换上盛世大唐的霓裳羽衣,简直可以媲美最流光溢彩的春莺,唐风莱仰头看着她,伸出手,就要抚摸她的脸。 咔嚓。 舞女突然动了,手臂往下滑了两寸,银丝线闪烁,牵扯着她脸微微扭动过来,齿轮轻微转动的声音乍响在空气中,身后的戏台传来声响,唐梨惊恐地回过头,扮演苗殷罗的戏子朝他温柔笑着,再看舞女,她嘴角上升了一点,紧闭的桃花运睁开一点,俯视不速之客。 唐风莱手停留在半空,和舞女的距离极短,甚至能闻到她身上鲜花的香气。唐风莱扫了眼她脚底的圆台,想到了旋转八音盒,不容忽视的银丝线,又像是木偶戏,尸体不会自己动弹,背后必有操纵之人,看来这舞女就是控制戏子的人了。 但谁又在操纵舞女呢? “你喜欢她吗。” 一道低沉嘶哑的声音响起,嗓音很粗糙,在两人憋紧的呼吸里格外显眼。 “你愿意将她带走吗。” 那人又问。 唐风莱眉梢微动,牵着唐梨退后几步,把不大不小的机械室里巡视一番,终于在一个琵琶后发现了说话的人。 那人站着,身材很高挑,影子在半明半暗的光影里缓缓显现,她从暗处走来,一张略微浮肿的脸袒露在两人的视线里。 眼角有个很明显的豁口。 竟然是薄荫! “薄荫?”唐梨脱口而出,“怎么是你?” 薄荫微微一笑,反问:“几出戏好看吗,专门为你们准备的。” 唐梨缩了缩脖子,这种气氛谁敢说不好看。 “一般吧,台词模糊不清,肢体动作僵硬,情绪转换不明显。”唐风莱友好笑了笑,“还有妆造,服饰比较拉垮,还不及这位姑娘漂亮。” 她朝舞女抬抬下颌,说得漫不经心,“如果可以,我很愿意将她带走。奈何囊中羞涩,可能得抵押些东西了。” 唐梨目光凝滞,薄荫也不笑了,露出看宋柳枝那种冷漠、疏离又嘲讽的眼神,不过很快,讥讽消失了,冷漠和好奇逐占上风。 “你俩打什么哑谜呢。”唐梨的声音比蚊子还小。 “是吗。”薄荫没搭理他,对唐风莱起了些兴致,“你想要抵押何物。” “我也很苦恼。”唐风莱摊开手,坦诚说道,“我浑身上下,好像没什么值钱的。不过我家里有,待我回家,可以给你许多价值连城的玩意儿。不过今晚可否先让我单独见她一面,谈谈心。” 薄荫立在原地,眸色幽深。 唐风莱倒是副悠闲自得的姿态,她右腿还是不舒服,把一半重量压在左脚上,肩膀有点斜,微微驼背,因为困,生理性的泪珠盈睫,整个人懒懒散散的。 “不过作为报酬,我愿意干些苦力。”见薄荫并不打算跟她做买卖,唐风莱补充道,“我看钟楼的壁画脏了,我可以把它擦干净。” 薄荫挑了挑眉,薄唇勾起,“好啊。” 等唐风莱拎着软毛扫帚,唐梨拿着鸡毛掸子,满当当的两只水桶还漂浮青苔,唐梨忍了又忍,还是想不通他俩在干什么。 薄荫斜靠在一边,抱臂,神情阴郁,离着他们不远不近。 唐风莱好容易擦干净一角斑驳,脸庞沾灰,她扶着腰,一手撑着壁画,低头看同样大汗淋漓的唐梨,急促地笑了两声,问:“还行吗?” “我说不行能不干了吗。”唐梨的表情好不到哪里去,比薄荫还冷上一倍,磨牙道:“我想申请把你转移给其他系统。” “别啊。”唐风莱指尖蘸水,擦掉唐梨嘴边的一缕颜料,“我可是很喜欢你。” 唐梨面色僵硬,“我一点都不喜欢你。” “哈哈。”唐风莱又滑动两下抹布,刚张开嘴,就被擦下来的灰尘呛得一咳嗽,她喘着气,拍了拍唐梨脑袋,轻描淡写道:“谁在乎。” “......拿开你的脏手,凡人。” 两人半天活没干多少,反而聊起天,监工对此很不满意。 薄荫走过去,皱眉:“你们读书人就是这么干活的?” “哪儿能啊。”唐风莱一把抄起干稻草,爬上脚手架,把最上面的蜘蛛网清理下来,“于情于理,社会主义接班人都得给您打扫干净了。” 薄荫冷哼一声,瞧了眼高丈数尺、蜿蜒到楼顶的壁画,想了一会儿,拿起麂皮,嘴唇绷成一条直线,很小幅度地擦拭。 唐梨夹在两个女人中间,跟个鹌鹑似的,越擦越觉得这种场景真是喜庆。 “对了,”唐风莱从脚手架上下来,语气轻松,装作不经意地问:“这个儒宁县令,是个怎样的人?” 薄荫扯了扯嘴角,“你很好奇吗?” 唐风莱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斟酌措辞,最后无奈道,“嗯,有点。” 薄荫:“他是李华英的儿子。” “啊,可喜可贺。”猜想得到证实,唐风莱看起来很高兴。 “还是我的夫君。”薄荫裂开干裂的唇,又说。 20. 人相食 “很惊讶?” 麂皮的影子在锈迹斑斑的墙面一闪而过,薄荫清瘦的手覆在唐风莱撑过的地方,缓缓上下摩挲——那样的目光仿佛在抚摸易碎的旧物,抛弃排斥、审视与孤寂,锋利的冰棱化作滋润旱地的春水,流淌过繁衍生息的赤壤。她弯曲的手指沿着粗糙干涩的矿物粉末向上移动,石青磨出的雨丝栩栩如生,一位白衣男子立在不知疲倦的瓢泼大雨中,未撑伞,任由沉甸甸的潮意砸开端端正正的衣领,继而掉落数千朵银花。 唐梨离她很近,徒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但他欲言又止,和唐风莱一样,没有打破这短暂的温存。 指尖靠近宝盒的幽幽缝隙,谁也不知道那道黑漆漆的豁口背后,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血盆大口,还是滋养身心的洞天福地。 薄荫顿住动作,仰首静默,一动不动地看了一会儿,就在这段屈指可数的贪念即将烟消云散时,薄荫的身体蓦地挨得近了点,阖上两道锥心的目光,额头贴住冰凉的壁画,暗淡无光的脸庞突然柔情似水,眷恋与思念纷至沓来,漾开一片遥不可及的迷茫。 她短促地笑了一声,胸腔跟着滚出热腾腾的震颤,不过很快在不断下落的暴雨中停歇了。薄荫与壁画分开,乌黑的眼珠转向唐风莱,轻嗤道:“觉得我这样的人配不上他。” “不,”唐风莱用看舞女的姿态仔细端详着她,摇头,冲她笑道:“我觉得你与李县令珠联璧合,跟萧兰雪和李华英一样般配。” “你现在倒是变得伶牙俐齿。”薄荫从浑浊的梦境醒来,泛起警惕的冷漠,“和从前大有不同了。” “我从前有冒犯过你么?”唐风莱对毫无记忆的东西都有些意兴阑珊,她不自然地舔舔唇角,皱着眉搜肠刮肚,可脑中还是初来乍到般的空白,她略微烦躁地按按太阳穴,抬起一张足够真挚的脸,“我向你道歉。” “不是你的错,你不需要道歉。”薄荫回答地很快,在阴影里新奇地打量着她。 唐风莱比她矮几个台阶,为保持尊重,她抬头抬得脖子都酸了,两个女人彼此观察了良久,唐风莱率先避开话锋:“我们看过钟楼的铭文,想必这素不相识的李县令,应当是位极好之人吧。” “那你想错了。”薄荫似乎扳回一局,周遭阴霾萦绕,她恶狠狠地朝唐风莱冷笑,“中饱私囊,横征暴敛,荒淫无度,秽乱学堂,是他不可饶恕的四项罪名。儒宁县令李泓易绝非善类,而是恶贯满盈、其心可诛。” 她长长舒了一口气,放弃追溯唐风莱,几乎是急不可耐地,将人尽皆知的故事娓娓道来。 “战争将他的家乡夷为平地,也将他的至亲挫骨扬灰,而这个孩子却意外地活了下来,居无定所,颠沛流离,阴差阳错流浪到了其他镇子。” “镇上有户好心人,见他可怜,那家的女主人想要收养这孩子。” “刀剑无情,战争带来的灾难远不止这些,那时候几乎每个人都自顾不暇,吃不饱肚子,穿不暖衣裳,饥寒交迫,稍不留神就丢了命,多一个人就是多一张吃饭的嘴,多了一张吃饭的嘴,那就得饿死。” “男主人不愿意要这个孩子,战争给本就拮据的生活雪上加霜,何况他们还有一个残疾的亲生儿子,所以无论如何,他们都不可能再多一张吃饭的嘴。” 薄荫迈开步子,慢慢登上阶梯,唐风莱跟上去,顺着她的视线看光影迷离的壁画,丹青带来的暴雨潮水般来,又潮水般退去,青黛碧空如洗,赭石勾勒出一轮红彤彤的旭日。 夜幕低垂,太阳从山头升起,给渴望光明的人们洒下温暖的希望。 寒冬过去了,他们即将迎来春天。 “太阳带来了好运,那户人家的亲生儿子死了。据说是身体强健了一点儿,就迫不及待地下床,到树林里采蘑菇,然后不慎掉进了石坑里,摔得很惨,本就没好利索的腿彻底断了,脑袋撞到树桩,直接昏死过去。” “不幸中的万幸,李泓易恰好就在附近,他听见动静,就过去看。但这孩子和李华英一样,是个傻的,缺心眼儿,一不小心,也掉进了石坑里。” “他倒没晕,还顺便把断腿的小崽子喊醒了,两人就眼巴巴地等着人来救他们。最后人没等来,等来了一场倒春寒,突如其来的暴雪封锁山路,把他的阿娘阿爹堵在了林子外头,整整三日上不来。好在小崽子随身携带着一张烙饼,就着雪水,谁吃了谁就可以活。” “那张饼到谁肚子里了不知道,反正那个小崽子死了,尸体硬得吓人。李泓易活了,奄奄一息,挣扎着起来磕了头,被那户人家认作干儿子。” 暴风雪停了,来无影去无踪,鲜活的性命永眠在石坑里,活下来的人,跟死了一样。 壁画没有为此驻足,从残酷的石坑摇身一变,呈上来一副其乐融融的耕获图。朱砂挥洒出的官员身披鲜红朝服,叉腰站在一毛不拔的荒地上,有的还脱了价值千金的衣裳,光着膀子不要命地吆喝,把累瘫在地的同僚一把拽起来,塞给他一弯崭新的镰刀,或一脚踹在他屁股上,指使几人去打几桶水来。那片吃人的林子也寿终正寝,正式和热闹非凡的俗世告了别,一群正儿八经的壮丁扛着斧头,挥汗如雨,把成了精的老树拦腰砍断,还顺手把贫民窟一锄子撅了,大兴土木,起基立柱,建起了一片春意盎然的盛景。镇子幸存的原住民有手有脚,也没闲着,男人挖渠,女人撒种,老人搓绳,至于那些连牙都没长齐的小崽子,光脚撒丫子跑,要么捡石头打水飘,要么给五大三粗的官员看场子,事成之后,乖巧地喊了几声叔叔,得了好多串甜腻腻的糖葫芦。 唐风莱一步步往前走,全神贯注在繁花似锦的壁画上,薄荫不高不低的声音像漫无目的的水,渐渐漂流远去。唐风莱看到一群脑袋和身子比例严重失调的木鸭子,忍不住提起唇角,它们正咯吱咯吱地排队走过私塾。私塾走廊下坐着个穿肚兜的小姑娘,扎了像模像样的羊角辫,咬着毛笔杆,愁眉苦脸地伏在由老树碎尸块拼成的木桌上写字,穿长褂的教书先生,正弯腰聚精会神地检查她的宣纸,脸上的神情比她还要苦大仇深。 新搭建的桥梁给了两岸杨柳一个谈情说爱的好机会,东村西镇,五湖四海,也终于不再小心翼翼地观望,双方都踟蹰了几个钟头,就算不小心对上眼,皆是面露尴尬地一笑。不知道谁家没看住孩子,一不留神,备受宠爱的小丫头一头扎进对岸的孩童堆里,小孩还未领教红白脸轮番唱的人情世故,欣然接纳了这个陌生的新玩伴,一来二去,就混熟了。 开放粮仓,勘灾安顿,修缮破庙,广设学堂,又减免徭役赋税,教化蔚然成风,无家可归的流民得以重新归乡,天下寒士打破过去几百年僵直的笑容。 春风化雨,润物无声,只有真正经历过灭顶之灾的人,才会如数家珍地计算着,格外珍视其中的惬意,祈求厄运就此消失,不要再来。 最好永远不要再回来。 李泓易很争气。收养他的那家夫妻都姓张,姑且叫张叔,张婶。张婶生了副热心肠,鸡毛蒜皮都要操心一番,要不然就浑身难受,这珍贵的品质在小崽子死后愈发体现出来,有时候容易过头,惹得东邻西舍烦不胜烦,可她又是个丢了孩子的可怜人,大家也都忍着,敢怒不敢言;张叔是个长了蘑菇的老古板,寡言少语,缄默木讷,后半辈子脾气越来越暴躁,尤其讨厌不知轻重的孩子,从死死盯着人家看,到举着棍子让这群王八蛋滚回娘胎里去,多少有些铁石心肠的意味。 李泓易惶惶然流浪半年,担惊受怕地熬了几个大夜,从圆滚滚的冬瓜瘦成肋骨突出的麻秆,好在“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后面十几载岁月和好运挂了钩,谁见着也得夸一句玉树临风,谦谦君子,是十里八乡姑娘们争抢喜欢的好儿郎。 他是教书先生最得意的弟子,也是整个学堂最贫寒、最勤奋的学生。李泓易一路长虹,先后把秀才、解元、贡士中了个遍,又千里迢迢去了中原,考了个三甲进士。 放榜那天,报喜如雷,万人空巷,祠堂锣声撕裂长空,铜钱洋洋洒洒,光耀门第的旗杆骄傲地插在略微干涩的地缝里,鞭炮在鼓乐齐鸣中有节奏地乍响,把太阳吓得躲在乌云后面,大气不敢喘。 那日痛痛 快快地下了一整日雨,前来祝贺的百姓摩肩接踵,教书先生亲自宰了只大公鸡,洒在官靴的朱砂符上,李泓易感激不尽,跪下给教书先生磕了三个轰隆隆的响头。 壁画也跟着喜庆,祥云缭绕,霞光万道,几年前空荡荡的桥梁挤满了人,男女老少踮起脚,皆是满面春风,都想睹一睹这状元郎的风华。 待人走茶凉,李泓易站在一地花瓣的茶楼里,捡起不慎掉落的红罗簇锦球,轻轻拍掉不知是谁踩的鞋印,取出一根不起眼的金线穗子,细心地系在特意换的青衫上。外面汗血骏马威风凛凛,被人悉心照料的蹄子似乎不太习惯踩在硬邦邦的土地上,有些烦躁地甩着尾巴,再往后一些,是一辆披着红绸的彩轿。 任谁看了,都是祖上积德,祖坟冒青烟的地步。 官府里的小厮请他上轿,李泓易摇摇头,安抚地摸了摸马嘴,解开链子,牵着它走过大街小巷,迎面碰上玩闹的孩童,还分给他们一捧五颜六色的糖果。李泓易七拐八拐,走进一条偏僻的小胡同里,彩轿进不去,小厮擦着汗在外面等。穿过胡同,是一条普通的水渠,几个庄户沿渠畔而居,相比于其他花红柳绿,最边上那个孤零零的房子,就简陋得有些寒酸了。 李泓易捏着一枚玉佩,在门外站了良久。 其实没什么扑朔迷离的爱恨情仇,张叔并非不愿意见他,只是见榜时,一个人闷头灌了一缸陈年老酒,喝得酩酊大醉。张婶没去茶楼,她这几年闲事管得到了极端的地步,邻居积怨已久,还是爆发了,与脸红脖子粗的张叔进行了一场无意义的鏖战,在年迈的张婶稀里哗啦的眼泪中落幕了,张婶知道自己讨人嫌,不受人待见,就跟缩头乌龟一样,哄着眼眶缩在黑咕隆咚壳里,不出来了。 这样紧闷的状态一直到光宗耀祖的儿子送来喜报,都没有结束,就这么一直持续着,到瘦小的身躯关在一口更小的棺材里,还在持续着。 不过命运也没过多造化弄人,天下也没几个悲春伤秋的机会。 李泓易在家门口站到黄昏,刚一转身,就和拖着木盆洗衣归来的张婶打了个照面。 一位风烛残年,一位风华正茂,他们隔着呼啸而过的暴风雪,隔着灾难造就的生死呐喊,也隔着贫穷与富裕的朝代,近在咫尺地相望。 李泓易忍不住向前搀扶,老妪下意识后退一步,察觉彼此的动作,两人都顿在原地。 张婶的眼睛其实已经很不好了,目中蒙尘,背更是驼得厉害,和城隍庙的老爷爷一样佝偻,半天迈不开步子。 她抱着木盆,迟疑一会儿,还是决定往前走了,于是哆哆嗦嗦地经过潮气蓬勃的青年才俊,与她的养子擦肩而过。李泓易往里看了一眼,盆底就两件湿衣裳,是她和张叔的。好容易下了点雨,很多人都不想错过这个良机,张婶避开欢笑的洗衣娘,也偷偷去了。 李泓易目送她瘦小的背影,在落日最后的余晖里,突然意识到,蹒跚的步履终于追赶上残疾的稚童,用了将近所有的喜怒哀乐。 “那块饼......谁吃了。” 暴风雨其实早就停了,灾难也过去多年,伤口在经年累月的互相舔舐中逐渐愈合,但留下的泪,早就不知道漏到哪条地脉里去了。 “我们都没吃,遇到条野狼,阿良把饼给了野狼。” 李泓易垂下眸,静静地告诉他和阿良的娘。 “这是李县令和张婶说的最后一句话,李县令回京那天,张婶就去世了,过了没多久,张叔也悬梁自尽了。” 钟楼空旷,左右不过三个人,还有壁画的水掉在地面的滴答声响。 “他们两个当时为什么不唤人啊,”唐梨憋了半天,问,“暴风雪又不是突然来的,早喊救命,说不定两人都能活下来。” “地里不长粮食,多的是人没饭吃。”薄荫倏地抬起头,嗓音冷得能掉冰渣,“没饭吃,就会死。” “谁也不想死。” 唐梨冷不丁打了个寒噤,突然不想往下听了。 “人没饭吃,就得吃人。”薄荫冷漠道,“这样才能活下去。” 21. 李泓易 “吃、吃人?” 唐风莱原以为,李泓易在回京前,会去趟树林,寻一寻那魔鬼一般的石坑。 象征腐烂的旧事物被一锅端,建立起欣欣向荣的新秩序。鬼林子荡然无存,名不见经传的石坑也早填满了,不知道当了谁家的韭菜园子,施的肥都能养活几头牲口。李泓易晕头转向得能把自己折腾进去,人生地不熟,估计也记不清具体方位。但想找,总归是能找到。 人相食,才可以填饱肚子,在沧海横流中获得一夕安寝,起视四境,米缸依然空空如也。 同类相残,以灭绝人性的姿态上演“弱肉强食”,沦为茹毛饮血的野兽,无论在怎样的境况,塞满五脏六腑的,都是赤裸裸的悲凉,都是恨来恨去,只能恨命运的。 阿良尸体的去向薄荫没交代,她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也许在铁锅里煮成香喷喷的肉,也许规规矩矩地躺在鳞次栉比的宅子下。 不论去哪里,经过十多年的岁月洗礼,与安稳的现在,都已经没多大关系了。 至于夺走阿良性命的魔鬼,李泓易此生,要么避之不及,等待新的暴风雪埋葬这段不幸的记忆;要么与其同归于尽,以最强大的姿态与其相抗,方解心头之恨。 金榜题名,人生四大喜事之一,久旱逢甘霖,约莫也跟着沾了点光,要是再凑个整,人生也就圆满了。李泓易赶往京城参加吏部考核,他读书跟着魔似的,乡亲们都看在眼里,说一句手不释卷、目不窥园也不为过,不仅读书好,该帮张叔张婶的忙也没落下,这样不要命的锲而不舍自然换来了好结果,他通过候选,等待皇帝的恩典。按规定,李泓易不能回本省任职,但此时此刻,不测风云也飘到了这位佼佼者头上:张叔张婶的死讯经过层层选拔,还是传到了京都,被众位官员知晓。候选期内父母去世,官员必须回乡守孝两年,李泓易并非心如磐石,得知消息那一刻,他当即上报皇帝,暂停仕途,恳请返乡。 可那年的皇帝是个鹤立鸡群的奇人。说句大逆不道的话,任谁听了他的“清正改革”,下巴都得掉一地,暗自嘲讽他家祖宗的棺材板都压不住——除非喊上那么几个法力通天的道士轮番上阵,否则早晚得从地底下跳出来。 这风言风语一路顺风,畅通无阻地传到皇帝的耳朵里。皇帝估计把古今经典啃了个遍,虚心请教是他八大美德之一,当即花重金求这两位谤讥于市朝的文人雅士,嘿,没找着,皇帝也不恼,笑嘻嘻地看着跪在他面前泪流满面的李泓易,咂摸片刻,想到个欺师灭祖的主意——让李泓易找了十来个超凡脱俗的道士,在皇陵周遭跳了三天三夜的大神,皇帝甚是满意,那乐呵模样就差大赦天下,便借这由头赏了李泓易数十两黄金,还把汗血骏马一并赏给他。 李泓易回到镇子,张叔张婶的葬礼已经结束得差不多了,就等他来收尾。这老两口生前得罪了不少人,朋友少得可怜,他们死了,其他人耳根清静许多,都暗暗松了几口气,收拾出来几张长毛的草席,潦草卷了卷,随便一打包,仍在后山的坟地里了。不过乡亲们顾及着李泓易的面子,反正土一盖,谁也不知坑里是什么样,墓碑倒是好的,纤尘不染,焕然如新,是能让李泓易感激涕零的模样。 李泓易不在的时候,顶着臭气熏天踏进张家的门,把腐烂的尸体拾掇好,也算给孙子孙女积了大德。 可乡亲们还是小看了李泓易的倔。张家救了他命不错,但没给他好果子吃。这孩子从小在张家什么待遇,邻居也都看在眼里,张婶白天管闲事,晚上那座可怜巴巴的房子里就传出女人撕心裂肺的咒骂和哭泣,声如破铙,喉中含锈,夹杂在干燥酷烈的风饕中,简直就像野狼寻不到猎物的凄惨嚎叫——瑟瑟发抖的邻居把薄如蝉翼的被子使劲裹了裹,外面天昏地暗的鹅毛大雪都显得素洁清寂。 相比于发疯的张婶,张叔漠然多了,他默认这场非打即骂,不阻挠也不添油加醋,一直到太阳露出模糊一角,毫无底线的歇斯底里肯才消停下去。 李泓易把张叔张婶的遗体挖出来,半边骨头的遗体不便沐浴,就简单地修剪了指甲,换上一身整洁的寿衣,他用玉佩打磨出两颗洁白玉珠,放入两位老人口中。后将遗体移至堂中灵床,头南脚北,盖了“搭面布”,脚边放了“脚尾饭”和油灯,动作娴熟,挑不出一点不是。最后又立灵座,放魂帛,做祷告......这些都是他独自完成,拿着一把普通的红铲子,一点点把土铲出,一点点掀开草席,从黄昏忙至傍晚,第二日的太阳都悬于空中,他还在忙活。 下葬前,李泓易挨家挨户地敲门,发讣告,恳求十里八乡与老两口冰弃前嫌,去看他们最后一眼。不要和死人计较啦,有什么债和苛责,他来还,他来担。 蛤粉绘了一条长龙的丧服,不好意思地收起吞云吐雾的看家本领,慢吞吞地往前蠕动。当炭黑的棺材缓缓落入精挑细选的风水宝地,李泓易强撑了几日的身体几乎是在瞬间衰弱下去,克制不住地哀嚎起来,跪在张叔张婶的坟前,嚎啕大哭,枯燥的风似乎为之疯狂,把哀恸欲绝的崩溃传至千里之外,如最激烈的惊雷,久久不得平静。 饶是乡亲们神色各异,见到这一幕,心里也忍不住动容,除了懵懂的孩童,两三位翁妪上前,一人弯腰,按住李泓易肩膀,冲他微微摇头,有人把饭盒打开,端出几盘新鲜的菜肴,老妪沉默地用袖子又擦了一遍水果,又拿出酒。 唐风莱走到拐角处,壁画勉强连续,棺材不见了,李泓易站在翁妪面前,冲他们做了个小辈的礼。 守孝的日子细水长流,跟送葬队伍混了个姊妹情,说快也快,说慢,总能走到尽头。 今年的麦子格外难熟,初春是青的,到了收割的时候,葱绿还尚未去掉,往年金灿灿的琥珀色似乎并不想临幸这个干净的镇子。 热辣辣的太阳跟天空如胶似漆,最杰出的秀娘都没有缝得这样紧,好容易等来轻薄的白云,不一会儿便□□热的风赶到九重天去了。清晨草叶的露珠不翼而飞,牛羊跟着无精打采,井水也厌倦这幅光景,躲起来不见人了。 “先生,先生,我这段写得怎样?” 稚嫩的童音换回李泓易的神志,李泓易抱歉一笑,急忙把视线从稀薄的白云抽回来,低头看男孩呈上来的宣纸——这一看不得了,李泓易倒吸了口凉气,也顾不上担忧了,用竹笔圈出错处。 “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不是‘已所王......’这是何字?” 小男孩托着腮,没大没小地趴在木桌上,闻言又没心没肺地一笑,“我不会写这个字,也不喜欢这个句子。” 李泓易诧异地问:“为何?” “您说,我们所厌恶的东西,不要强加于别人,我觉得不对——譬如,有人凑我,恨不得扒我的皮吃我的肉,我却不能以同样的方式对他,还要心平气和地同对方讲道理。您是圣人,自然以圣人之理为人处事,但我们又不是圣人,有人揍我,我凭啥不能揍回去?依我看,不仅要揍回去,我还要把他揍得鼻青脸肿,把他的牙全打掉,这样才能出一口恶气,不被旁人欺负。” 这男孩手也不老实 ,把玩着李泓易的半截竹笔,懒洋洋地说:“一味退让,旁人才不理会我心里头想的什么,只会觉得我是个囊种,就变本加厉地欺负我,这样根本保护不了自己,还会把向着我的人拖下水,是万万不可取的。” 秃头的竹笔没什么好玩的,男孩百般无聊地搁下,又去蘸李泓易刚磨好的墨水。半路却被李泓易卷起的书卷敲了头,忍不住“哎呦”一声。 “歪理。”李泓易佯作生气地蹬了他一眼,神情严肃得不像话,“这句话的意思是,‘你不想被人欺辱、被人瞧不起,就莫要行欺辱别人、瞧不起别人之事。’一个人若想在世间行得端,立得正,就要学会将心比心,别人对你恶语相向时,你不喜欢那种滋味,你就要记住,这种话莫要对旁人讲。” “至于你说,有人揍你,你挨了你不想挨的揍,若是你揍回去,他是不是也挨了他不想挨的揍。先不说你这小身板能不能打过对方,你把他揍了,甚至还揍得更厉害,你俩谁更占理?” “那是他活该!”男孩恶狠狠地磨牙,声量大了一点:“是他先来招惹我的!他揍我是为了取乐,我、我揍他,是为了自保!我们有区别!” “我也没说你和他没区别呀。”李泓易无奈地笑了笑,把他蹭到地上的竹笔拾起来,拍去上面的灰尘,“你揍回去,他再揍回来,冤冤相报,何时是个头?他若是咽不下这口气,明儿喊来一群人揍你,你还有命活?” “难道就要忍着?”男孩不甘地喊起来,但念及李泓易先生的身份,不敢向他撒野,于是怒气冲冲地瞪着宣纸。 不过孺子可教——男孩很快意识到自己顶嘴了,下意识攥紧拳头,余光瞥见李泓易伸出手,他缩了缩脖子,提前闭上眼——预想的巴掌没扇下来,脊梁上也没落下竹竿,李泓易把手覆在方才用书卷敲过的地方,叹了一口气,揉了揉。 “我并非是要你忍气吞声。”李泓易淡淡地站起身,“我想告诉你,以暴抑暴,无论何时都不可取,是最可耻的策略。你知道你无辜、委屈,可你和他一起掉到泥潭里,两人滚得身上都有泥,甚至你比他还多,等主持公道的人来了,一看两个小泥猴,谁还听你的解释呢?” “那你岂不百口莫辩了?” 李泓易从柜子里拿出个小罐子,折返回来,不顾男孩的抗拒,把他的粗布衣裳掀开,眼眸暗了暗,干瘦的脊梁上遍布红痕——有的已经发紫了。 “若真的想讨回公道,去报官、找村长、当众理论,让他们瞧瞧对方是什么样的人。” “官才不管这鸡毛蒜皮的事呢。”男孩被按着趴在桌子上,嘟囔了一句。李泓易手指蘸了药,正在慢慢给他擦。 “管的。”李泓易道,“我听说王县令昨日才把一个当众行凶的人缉拿归案——我看你方才很在乎,怎么,现在又说是鸡毛蒜皮了?” “我——” “倘若不管,那就是官的错。”不知怎的,男孩忽然听见李泓易一声低抵的叹息,和方才的无奈不太一样,还不等男孩思忖出什么,李泓易又说,“那这位官必然不能长久存在,他不该心安理得地坐在这个位置上,要换人,换一个正直、善良、有耐心的人来坐。” 男孩不自主屏住呼吸。 “而你所学,我所为,应当是把这个位置光明正大、堂堂正正、于情于理地交到适合它的人手里。” 男孩张了张嘴巴,李泓易垂下眼睫,把药塞到男孩手里,摸摸他的脑袋,“不要活成你厌恶的人,不要让仇恨改变你,这是对你自己尊严的交代。” 22. 皮条客 李泓易的嗓音很温淳,书念得多了,总会带些不容忽视的沙哑,举止间总有股从容不迫的知书达理。与男孩讲道理,和他教课时的神情与姿态一摸一样,即便观念不合,偶尔严厉,也不会刻意摆出凶狠的架子,显得咄咄逼人。上好的散瘀拈痛膏发挥作用,清凉的药性慢慢渗透进触目惊心的红紫青斑,男孩鼻头一酸,眼眶紧跟燃起火辣辣地灼烧,他紧绷嘴唇,发泄似的把头埋进臂弯里,故意冷落李泓易。 李泓易见他鸵鸟的样子,觉得好笑,微微摇首,洗净淡淡的药味,重新坐回桌旁,继续批阅学生的功课。窗棂扑通进来一股热气腾腾的风,李泓易则堪比一盏烫手红烛,孜孜不倦地燃烧着,比热浪还要令人头晕眼花。 “你应该去坐那位置。”男孩闷声说。 “不坐。”李泓易头也不抬,“那位置是留给正人君子坐的,不是给圣人坐的。” “那你就是......”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修远,要对自己说的话负责。” “......”应修远蛄蛹地挪了挪,把脸扭到一边,在李泓易视线之外,翻了个相当无赖的白眼。 “来吧,学些有用的,在我走之前争取往你脑袋里多塞些知识。”李泓易抓紧时机,翻出一张甲等作业,递给男孩,“这个写的不错,‘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讲的是……” 两年守孝期恍然已过,李泓易要回京都,他临别之前,写了数十封卷轴,送给掉眼泪的孩子们,不舍地和每一个学生拥抱,轮到应修远,李泓易看着这个个头窜得厉害的学生,微笑地说:“望你平安顺遂。” 充满书卷气的学生顿了下,生疏地回抱他,生硬地应道:“这话应当我来说。” “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弟弟妹妹。”李泓易把卷轴递给他,翻身上马,“我走了。” “那你还会回来么。”骏马急不可耐地踩踏蹄子,应修远忍不住问。 “有机会。”李泓易扬起马鞭,在空中甩出一道凌厉的弧度,“逢年过节,你有空的话,麻烦替我多去看两眼我爹我娘。” 说着,骏马飞奔,跑起来跟疆场的战马一样,载着李泓易,把尘埃落在身后,去往人声鼎沸、歌舞升平的京都。 事实证明,若得上天眷顾,人生的机遇多得令人发指。 庆熙十三年,沙陀镇自春徂秋,旱蝗相继,民不聊生。 大旱编织出一张荆棘密布的网,将求生的道路堵得水泄不通。消失多年的秃鹫悄无声息地回到白惨惨的天空,影子在干裂的土地上飞速移动,笼罩出灾难的阴影。 黑影越来越大,也越来越近,坚硬的鸦羽急不可耐地想要划破人类的皮肤,渴望用热气腾腾的血来滋润羽毛。 已经当上儒宁县令的李泓易又一次回到了家乡,快马加鞭,火急火燎。 他联合当地的官员,翻遍古书,采取了一系列应难措施。 水渠和古井一同干了,农民一滴水也取不出来,抱着龟裂的木桶,拖着酥软的腿,倒在酷烈的太阳下。 李泓易下马时,看到的就是这幅凄惨惨的景象。 水源,一直以来都是不可或缺的珍宝。 沙陀镇地势高,水在低出,没个通天本领,自然翻涌不上来。他从京都带回来两位有名的机械师,改制龙骨翻车,还委屈汗血骏马干了回糙牛的活,把低处的水慢慢拉上来。 水源低于田地将近六尺,若想痛痛快快地豪饮,还不如一头扎进湍急的黄河,投胎来得快。 要不然,就得重新凿出新的渠口。 李泓易离开沙陀镇时,心里便隐约察觉不对,经历过灾害的人,对变幻莫测的苍穹,多少都带些敏感。他在京都也从不松懈,每日活得就跟上脖子上有刀架着一样,对沙陀镇接触不到的书卷到了如饥似渴的地步。还抽空去了一趟江南,观察南方子民建立在高处或中游的堤坝,这样的陂塘雨季拦水储存,旱季放水浇田,小的能灌溉十亩田地,大的则可灌数百顷。 而此工程巨大,耗损的人力、物力、财力、时间、精力一眼望不到尽头,沙陀镇百废待兴,承担不起丁点损耗,故一拖再拖。李泓易深知此事需从长计议,早在两年前就上报朝廷,希望皇帝能未雨绸缪。可好运到头之际,厄运往往如影随形,那年恰逢皇朝动荡,等奏折审批下来,已是亡羊补牢,拖拖延延,两月之前才零散开工,才刚起了头,旱灾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钻进每个人的骨肉里。 李泓易粗粗计算,沙陀镇青壮年三千,从流民招募一两千,勉强能凑齐五千人,边陲地广人稀,五万亩田地,最乐观也需要五到八个月完工。没水,种不出庄稼,没有粮食,灾民就得饿肚子,至于挖土,那简直天方夜谭。 好在苍天没有那么残忍,还留了些余地。京都危而不乱,还不至于沦落到大厦将倾的地步,皇帝偷得半日闲,移驾江南,和跟过去的大臣商议一宿,干脆利落地下了诏书,移粟就民,转江南之粮以赈沙陀。可这也是权宜之计,上到漕运的船,下到押运的人,都容易产生疏漏,粮食到了沙陀,还能剩几成呢? 李泓易凑请以工代赈,募民兴役,每定日给米三升,以济饥荒。 先令挖塘、筑坝、开涵洞;次令挖渠、施工、砌石墙;再令工匠批量生产新制的龙骨水车,损益其制,结构更精;复令掏出积压在旧井的淤泥,专攻低洼和植被旺盛之地,卯足劲地开凿,直到挖出水源,让泉眼重新涌水。 最后一步,河床虽干,但河床底应该还有潜流,民夫在河床挖深槽,用石板截住潜流,水渠的缝隙开始愈合,血脉相连,枯裂的土地透露出一丝生机,希望权衡利弊,重新莅临这片锲而不舍的土地。 灾民干一天活,官府就给一天粮,到手里的不算多,好歹不用饿得前胸贴后背。 还有和秃鹫齐飞的蝗虫,李泓易利用蝗虫趋光,在夜晚举火将它们引入火坑,烧得蝗虫元气大伤。南方的鸭子适用不了漠北的气候,很难引入。夜间烧虫治标不治本,初春,李泓易组织百姓清除埋藏在地底的卵,把酷似棉絮的卵块一把火烧尽,不留一个活口。 一切有条不絮地进行着,随时准备回到否极泰来的正轨。千里之外的京都逐渐安稳,帝王的宝座依然矗立在金碧辉煌的太极殿中央,冷漠地俯瞰妄想征服它的所有贪心之人。 最后一次灭蝗——其实也灭得差不多了,工程取得极大的进展,对灾民的称呼,也有了斗转星移的变化。前头的“灾”远离了口口相传,压弯百姓脊梁的巨石被锤子一寸寸敲掉,抖落成拦水的石墙,成了救人民于水火的福星。 此次赈灾,李泓易凡事亲力亲为,无疑是最大功臣,万民爱戴,黎庶归心,过程中纵然有所摩擦,很快淹没在水渠的流淌声中。 又是一年开春,李泓易决定返京。从京都跟过来的机械师,还有其他官员,都劝他稍安勿躁,等京都那边彻底稳定,他再回去。可李泓易毅然决然,不顾众人劝阻,执意回京。他的学生知晓此事,许是听说过什么流言蜚语,单枪匹马地杀过来,哀求他不要离开,却未能改变李泓易的决定。气急败坏之余,难免不顾脸面出言不逊,但李泓易此人性情极稳,这么多年从来都是宠辱不惊,喜怒不形于色,他的话不愠不火,心平气和地和信任的学生详谈一夜,翌日,再也没有人过来阻止他。 薄荫讲述此事,迷茫与不解稍瞬即逝,很快换上与李泓易相当的泰然自若。她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情绪,说到李泓易的决策与功绩,她口吻自豪,摩拳擦掌似的与有荣焉;说到他在张叔张婶坟前将近晕厥,语气里的遗憾从万马奔腾的气势源源不断地窜出,占据她整个身心,连带着唐风莱难过起来。 薄荫很理解。不管愿原因为何,薄荫都理解。 每一个从犄角旮旯爬出来的穷学生,都对繁花似锦的锦绣天地有莫大的幻想和追求,云集响应,蜂拥而至,那种姿态和渴望,就算明知前方是炼狱,是深渊,也会心甘情愿地跳入千万人汇聚成的洪流。 战胜天灾人祸,战胜穷乡僻壤,每一个人都觉得......不,不用觉得,他们本就生而不凡。一颗赤诚之心,一对能扛起扁担的肩膀,一双丈量过田地的脚,干瘦的脸颊洋溢前所未有的笑容,这些零零散散的稀世珍宝加起来,足够他们披荆斩棘地闯一番了。 诺大的京都啊,怎么可能没有一隅容纳他们的闾阎。 十丈软红,花衢柳陌,怎么可能没有一块容许他们立足的砖瓦。 精卫填海,愚公移山,虽九死其犹未悔。 新朝崛起,旧弊未除,魑魅魍魉,暗流汹涌。任哪个鸿鹄之志的人瞧见了,都得满腹鄙夷、深恶痛觉。冷静之余,颤动的身体和跳动的心脏都在叫嚣着荡平余孽,铲除蛇鼠豺狼,放手一搏地伸展拳脚,让京都在年轻一辈手中,真正实现海晏河清,真正安居乐业,真正变成人人赞美的太平盛世。 学生的视野还是窄了,李泓易并非圣 人,身在尘世,尤其在一个余晖与朝阳同落同升的尘世,他不能免俗。 施工以来,李泓易没把自己置于特殊之地,他吃臜菜,喝咸粥,住窝棚......泡在泥坑里的时间比谁都久,若来不及打饭,直接吃挖到野菜根应付肚子,也不嫌苦,那笑呵呵的样子跟吃观音窝窝头一样,一样满足。 那种样子挺让人心疼的,一个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突然有一天,蹲在邋里邋遢的流民间。这落差,旁人连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他的学生虽然沿着他的步伐往前走,但鲜少把目光放在李泓易身上。 临行前一晚,百姓举办了篝火宴,把剩余的最后一小批蝗虫斩尽杀绝,也借此机会,为儒宁县令李泓易好好送行。 现在想来,那夜应当是一场蓄谋已久的狂欢,载歌载舞,火树银花。京都特意派遣官员一同庆贺,长卷式的壁画灯火通明,熙熙攘攘的宏大画卷渲染出喜气洋洋的陶然,黎民摩肩接踵,络绎不绝,拿出独门绝技,争先恐后地为再一次远行的县令送上祝福。从京都赶来的官员与众不同,领来了一群能歌善舞的女乐,说是教坊的乐工,带着她们涨涨见识。 歌舞侑酒,舞伎翩跹,席间宾客尽欢。 问题就出在这群歌姬舞姬上。 但最根本的问题,还是阴曹地府里那群不得好死、断子绝孙的渣滓,薄荫恶毒地想,如果她有能耐,一定会让这群贱人死无葬身之地。 京都的确是吏治清明的好地方,但去往京都的道路,可谓是荆棘载途,有穷山恶水相阻。 “众所周知,李泓易的篝火宴上意外燃起一场大火,火势蔓延到周遭的住房,浓烟滚滚,烈焰腾空,眼看有愈演愈烈的趋势。李泓易临危不惧,抚琴而歌,琴音袅袅,其精诚所至,泣鬼神而动苍穹,滂沱大雨呼啸而至,把这场大火扼死苍茫腹中,白烟也消散在天地间。” “真的么?”唐梨震惊地追问,差点一脚踩空。他的系统有点紊乱,理论上这样神话传说根本不可能存在于世间,就算......就算真有,一切也只不过是冥冥巧合,是旱涝急转,是强对流天气,是积雨云降水等一系列现象。 他不太相信凡人真的能感天动地。 下一句,薄荫的话让他放宽了心。 “当然是假的。”三人已经顺着壁画走到了鼓楼的顶层,薄荫有点好笑,她转过身,半张脸隐约铺了层从罅隙照耀进来的明媚月光,另外半张脸还遗留在潮湿的阴影里,光影交错,如两厢情愿日月同辉。鼓楼和钟楼构造差不离,蜿蜒曲折的阶梯很相似,壁画基本也是一比一的复刻。 薄荫的胸口微微起伏,她望着二人,好似看透了唐梨的想法,冷着脸道:“他一个凡人之躯,怎能撼动苍穹,不过是飞蛾扑火,自寻死路。” 薄荫深吸一口气,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哪儿有这样玄乎的事,因果错了,篝火宴席间,突如其来下了一场大雨,沙陀镇已经一年多不下雨了,任谁都高兴,都快活,李泓易也很高兴,也很快活......不,不是,是没有人比他更高兴、更快活。” 薄荫眯起眼睛,把藏在脑海中的记忆一点点挤出,又体会了一遍酸甜苦辣,“没有人避雨,大家都在狂欢,歌姬有一把琵琶,他借来,虽不着调,还是痛痛快快地弹了一曲,那种样子太洒脱了,洒脱得让人嫉妒。” “这雨就下了那么一会儿,跟施舍似的,也就那么一小会儿。” “那火呢?”也不知道谁问。 “火啊,火都是往后的事了。”薄荫抬眸看着壁画,痴迷地看着,恨不得把云母般闪耀的画像吞进去。 “老天爷施舍了我们一场雨,就得从我们身上搜刮点什么回去,要不然多不公平呀。” “李泓易头一次喝酒,醉了一宿,就耽搁了一日。” “醒来一看呐,出了事,辛辛苦苦造的翻车没了,着火了,顺便把刚长出新苗的田地烧了个寸草不生。” “于是沙陀镇就找凶手,不难找,是个城里来的臭丫头,一个舞姬。” “这个舞姬也是个贱的,又蠢又笨,人赃并获,是个该下地狱的杂种。” “她吓坏了,旁边的姑娘替她解了围,说她们这样做是为了报复李泓易,报复这个表里不一的衣冠禽兽。” 薄荫说:“她们告诉在场诸位,李泓易着急回城,根本不是为了谋官求职,为的是逼良为娼,是诱拐妇女,他脱去这身皮,就是个丧心病狂的皮条客。” 23. 断肠酒 “刚开始谁也不相信,李泓易从来都是谦谦君子,温润如玉,在江南开设闺塾这件事,确实是他能做出来的,但要说他趁机压良为贱,与虎谋皮......太匪夷所思,委实是白日撞鬼。” “应修远第一个冲上去,要动手,被李泓易拦住了。” 薄荫眸里流淌出无所事事的平静,她曾预想过无数次说出这件事的情景,原以为会怒不可遏,会用她能想到的最怨毒、最恶心的话语来诉说,来形容,说不定还会当众发起疯来,把旁边无辜的桌椅砸个粉碎......但这些惘然的痛苦,这些彷徨的怨恨脱口而出时,好像真的已经褪去了昔日风姿,没设想的那般波澜壮阔了,反之是心如止水的平静。 薄荫舔了下唇,漫不经心地把掉落在额头的一缕头发撩到耳后,凝神注视着拨弄琵琶的李泓易。雨浇灭了篝火,但没有浇灭祥瑞和岁月。 棱角分明的石头依旧冷冰冰地堵在心窝,她想像李泓易那样神采飞扬地高歌一曲,酣畅淋漓地吐出来,却发现喉管太窄,此路不通;想饕餮一顿咽下去,又发现除了把胃割得血肉模糊,没有任何意义,只好继续压在心头。 于是继续说,她能做的,也只是继续说。 “那歌姬情绪异常激动,一副咄咄逼人的嘴脸,她求大家相信她,说李泓易根本不是道貌岸然的正人君子,是心狠手辣的恶魔,也是索命的厉鬼。” “听着怪吓人的吧。”薄荫摊开手,适时开了句玩笑,“没关系,你们不用怕,李泓易已经死了,身首异处,索命也索不到你们头上。” “那个歌姬名倒好听,叫广陵儿,长得闭月羞花,有倾城之相。说着说着,广陵儿突然扑向放火的舞姬,擒住她,当众把那丫头的衣裳扒下来,让人们看她肌肤上的伤痕,一条条鞭挞出的痕迹,皮开肉绽,猩红刺目。” “广陵儿又哭又骂,质问父老乡亲明明铁证如山,为何都不相信她。昨夜李泓易宿醉,本性暴露,凌辱了舞姬,她身上的伤,都是李泓易用教书的竹竿、卷宗抽出来的。” “他在江南秘密开张多家私窠,伪造契书,栽赃银钱,借用打茶围进行接客交易,逼我和姐妹们卖身侍客!我们出身低微,家世卑贱,不求锦衣玉食、高官厚禄,但求一条没有豺狼的活路!为什么都不相信我们?!” “哪里来的野丫头,你要不要脸,少血口喷人!”应修远气急了,他原形毕露,上去就要揍广陵儿,他跟在李泓易身边,彬彬有礼学了个可有可无的皮毛,骂起人来倒是一等一的粗鄙。 “我不要脸?我不要脸?”广陵儿秀丽妆容哭成一盘散沙,她攥紧拳,发了狠,一把掀开靡艳的衣裳,露出瘀痕交错的肌肤,指着李泓易,怒目道:“三年前,我和他相识上京城,我娘是青楼妓女,我爹......呵,我娘都不晓得我是谁的种,我满十五岁那日,老鸨带来个红娘,问她买家肯出多少钱......傻子也知晓那是什么意思,我娘不愿卖我,我也拼死相抗,被打得半死不活,而他!李泓易!他恰巧经过,见我可怜,遂出面相救,我和我娘都对他感恩戴德,恨不得把命都给他!这个魔头说,他在江南有一座泉山别院,后改为闺塾,专供女子读书,问我愿不愿去,又给我娘赎身,说他会供我们一切用度。后来,我们去了泉山......我......我以为一切都在变好,我以为那样的噩梦总算结束了!可我们根本就是被他骗了!那里根本不是读书的地方!我们被李泓易骗进了另一个深渊!” 广陵儿脸颊神经质地抽搐,鼻翼翕动,双肩抖得厉害,嗓子像被烙铁滚烫过,又肿又沙哑,她最后咧开一个凄惨的笑,一步步往前,“我和我娘在青楼,过连狗都不如的日子,我以为总算有一个称得上家的地方......直到......直到第一个男人来上我,我还以为是意外,是青楼的人来找我们寻仇,怕给你惹麻烦,便生生忍着,连我娘都没告诉......可你呢?可你呢?!你别想推脱!你那晚就在泉山别院,我都看见了!你和一个蒙着黑纱的男人说话!问我落红值多少钱!” 她简直要疯了,青丝散乱,脂粉狼藉,碎发被浸出来的汗黏在额角,眼尾一片乌青,银牙都恨得要咬碎:“我还在为你开脱......我生怕其中有误会,我是个粗人,不懂这些,就没前去问你......但我等来的是什么?是第二个男人第三个男人!那些被你骗过来的姐妹,都遭受过这样的毒手和折磨,而你还心安理得的享受我们给你带来的财富和地位,你心里还有一点良知吗?!” “别说了!!”应修远兀的拔高音量,双目赤红,怒发冲冠,他也快疯了,这个女人对李泓易的污蔑简直就是天理难容、罪该万死,李泓易两袖清风,明镜高悬,怎么能做出这等伤天害理的下贱事。 “你闭嘴!你闭嘴!你空口无凭,我们凭什么相信你?谁能说你们不是串通好的?先生救过你,你怎么有脸往他身上泼脏水!” “修远!”李泓易脚步虚浮,他几乎是花了当年解救阿良的力气才将他堪堪拽住,应修远理智和最干旱的土地一般,一滴水都挤不出来,他双眼红得要滴血,回头紧握李泓易的胳膊,不自觉带着强硬的力道,“你回屋,别在这里待着了,你回去,我......我来解决。” 李泓易的神色并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样镇定,他的状态和杵在那里不知所措的舞姬一般无二,比广陵儿也好不到哪里去,面色灰白,魂不附体,近乎是茫然失措的,唯一支撑着他的,是应修远紧攥着他双臂的手。 大抵是感受到李泓易不正常的颤抖,应修远肩膀狠狠撞了下脸,截住大滴大滴往下掉的泪和汗,他正想安慰李泓易,告诉他没事,就是一个疯女人而已,在对上李泓易眼睛的那刻,他被里面汹涌的混乱和惶遽惊得打了个寒蝉,一肚子伶牙俐齿竟无地自容地结巴起来。 李泓易鲜少有失态的时候,不对,应修远很快否定,他有七情六欲,甚至有比别人还要敏感的情愫,张叔张婶下葬那日应修远不在场,没听过李泓易歇斯底里的哭,但李泓易回京那日,面对他们这些孩子,眼里有明显的水雾和不舍......旱灾与饥荒相应而来,留给他痛苦的时间极少,必须时刻都以强硬的面孔待人,把钝痛与酸胀留在心里。不管怎样,李泓易从没表现出过肝肠寸断的恐惧和怯懦。 “你不是这样的人,你不是这样的人。”应修远痛不欲生地闭上眼睛,心如刀绞地颤抖着嘴唇,“她在说谎,你快回去,你快回去!” “我说谎?”广陵儿凄凄哀哀地笑着,强忍绞痛地摇着头,朱唇不断冒出血珠,她似乎不理解周遭的人们为什么还能无动于衷,目光倏地吹落,摸向袖袋,“你们不相信?好,我给你们看这个。” 她摸出一叠宣纸,捏在手里,指尖发白,“这是我和姐妹们的卖身契,今日我全带过来了,你们来看!你们看看啊!” 她用力攥着,把脆弱的纸张抖得噼啪作响,藏在怀里呵护一路的宣纸很快被她捏皱,而后破碎,纸屑在微微经过的春风里蜿蜒地飘扬。 但没人前去看,一个人都没有。 广陵儿露出不解的神情,她突然往前一步,围在她面前的人呼啦一下散开,看她的眼神,除了复杂和惊恐,还有无边无际的厌恶。好像她是一头样貌丑陋、食肉寝皮的洪水猛兽,像一场一经触碰就会立即生斑的病疫,不管她掏出怎样信誓旦旦的证据,渴望健康的人们都对她避之不及。这里面不仅有对李泓易全心全意的信任,还有不想引火上身的嫌弃。 “你们......你们......”广陵儿无助地站在原地,眼泪再也忍不住,一行行往下滑,重重砸在烧得黑黢黢的龙骨翻车上。她沉默的姊妹们打破这僵局,一人把广陵儿和舞女的衣裳收拾好,掩盖住她们红彤彤的伤疤,其余人则站在广陵儿身前,把她护到身后,气势汹汹地盯着李泓易。 “你这个恶魔。”系在脑后的薄纱一飘一动,有人恶狠狠地说,“今日我们来到沙陀镇,就是为了揭发你!” “对,老娘是个被男人骑的下贱坯子,不仅不要脸,老娘还敢不要命!今日若是讨不来说法,我们就算死,也要和你同归于尽!” “就算死,也要拉着你下地狱!!” 众口难调,新赶过来的镇民摸不着头脑,低声询问其他人;几位上了年纪的妇女捂住自家小崽子的眼睛,蹬着衣衫不整的歌姬,骂道:“李县令的为人咱们大家伙可都看在眼里,怎么可能像你说的那样,这其中定然有误会,你有什么冤,有什么仇,去报官呀,找衙门说理去呀,在这里发疯算怎么一回事?还有那个丫头,你把我们的庄稼烧了,我们还没找你算账呢!” “就是就是,看她那副没脸 没皮的样子,不知羞耻,果真是个贱驴蹄子!” “还敢来咱们沙陀镇闹事?给她颜色瞧瞧!” “你们老娘们就是优柔寡断,这种妓女嘴里何尝有过真话?以老夫看,把她们赶出去得了!免得坏了咱们的清净!” “滚!滚出沙陀镇!” “对!滚出去!我们不欢迎你们!” 李泓易和这几个青楼妓女孰轻孰重,众人心里门清,一时间群情激愤,怨声载道,以几个成天闲的没事就打听八卦的婆子为首,助阵的是五大三粗的汉子,歌姬骂人没个轻重,婆子见惯了世面,哪句难听哪句往人身上扎,一时间鸡飞狗跳、火气冲天,双方僵持着,眼看就要动手,谁也不让谁。 “一群莽夫!为了名利不分青红皂白!” “你们就是权贵的走狗!我呸!不如畜生!” “有娘生没娘养的死丫头,你骂谁呢!昨天还给你送吃的,就这样恩将仇报,我看这事也不用理论了,就是你们胡搅蛮缠!” “你——” 场面一度失控,沙沱镇把强悍的民俗展现得淋漓尽致,青楼女子把别人羞辱她们的话不管不顾地倒出来,威力亦是不遑多让。李泓易头疼欲裂,他自昨晚那杯烈酒,整个人都处于头重脚轻的混沌状态,看到广陵儿时短暂清醒了一瞬,又被翻涌上来的疑虑和阴谋撞得头晕目眩,骨头好像穿了银针,密密麻麻得痛从内到外传出来,他突然抖了抖,比阴谋更深的惊惧和骇然源源不断地涌上喉头,足以把脆弱的喉管生生割裂开,恍惚间,李泓易尝到了一丝腥甜的血腥味。 他的确把广陵儿和她母亲从青楼赎出,满目算计的老鸨说她母亲容貌一绝,是青楼的头牌,他这些年省吃俭用攒下来的银两远远不够,为此费了好一番心思,从好友那里借到银钱,才把她们平安无事地带到江南。泉山别院也的确是他的私宅,是他入朝后皇帝奖赏的,李泓易过惯了苦日子,不需要那么空闲的宅子,哪里都能睡,想来闲置也是浪费,就此改为学堂。 因江南富饶,未及战争之苦,纨绔子弟比比皆是,许多姑娘则困囿深宅,除了嫁人,似乎也没有其他好出路。女子无才便是德,京都有京都的规矩,他们那狭窄的地脉反而与众不同,不论男女老幼,只要想,便都可以入学堂。李泓易深感悲哀,可鞭长莫及,独木难支,想要突破困境,就必须站于高位。大户人家的姑娘自然不来一个莫名其妙的私塾,他便去平民窟带回几个居无定所的女娘,男孩交给在江南任职的好友,在府里充当小厮,不需要俸禄,给口饭吃便可。他好友出身世家,为人却毫无架子,且与李泓易一见如故、志趣相投,李泓易请求,他欣然答应,不仅按月发放俸禄,还上朝觐见改善流民生活,是个众所周知的好人。李泓易请了信得过的先生来教书,拜托好友多多照料学堂,更是叮嘱这略微风流的好友不能拿私塾的姑娘们开玩笑。 李泓易不能频繁去往江南,他绝大多数时候都在京都,除非皇帝派遣视察,或者去江南观察堤坝,沿路会采购些日常器皿松往泉山,男女有别,他没事不会过去歇息。 现在想来,那里竟然是一个吃人的炼狱么。 腥甜的血变得恶臭。 李泓易额角胀痛,心脏狂跳,他认识的广陵儿虽出身风月场所,但一直端庄有礼,不可能血口喷人,倘若其中没有隐情和误会,倘若她说的都是真的......那么李泓易便是万死难逃其罪,无颜见列祖列宗。 可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李泓易头疼欲裂,舞姬身上鞭挞出的痕迹火一般烧灼他的肝肠,五脏六腑紧紧纠缠在一起,他仿佛置身于岔路口,人声鼎沸的也好,渺无人烟的也罢,走过去,映入眼帘的是掩盖脚步的重重迷雾。 舞姬也是无措的,她看起来年纪不大,不会骂人,也不会替自己辩护,仓皇地愣在原地,被失去神志的乡亲和姊妹挤来挤去,宛如一叶孤舟,茫然地飘向前途未卜的四面八方。 她近乎请求般地和李泓易对上视线,想起什么,又匆匆低下头,把羸弱的身体投于浩浩荡荡的波涛汹涌中。李泓易紧锁着眉,盯着舞姬那张进退维谷的脸......被烈酒灼烧过的记忆终于回到脑颅,即便扑朔迷离,即便仅仅闪过几个模凌两可的片段,还是把李泓易钉死在耻辱柱上,直到死,都不敢下来。 24. 朱砂红 “你这么聪明,应该猜到了吧。”薄荫肩一斜,双臂跨起,松松垮垮地靠上墙面,额角挨着壁画,居高临下地等待着唐风莱。 她很喜欢这个姿势,找一个足够坚硬、永远不倒的支撑点,懒懒地贴上去,把眼一闭,便什么都不用想了。 “那杯酒有问题么?”唐风莱微顿,喘了两下,扶着墙问。鼓楼四壁森然,幽闭的空间上蹿下跳地和胸腔争夺空气,脚下的木梯老态龙钟,踩上去左右晃荡,苟延残喘地托载几人。 薄荫淡淡瞥她一眼,突然皱紧眉,捏了捏鼻梁,紧绷的的脊背跟徒然断裂了一样,拉长的黑影霎时短了一截,薄荫蠕动了下苍白的嘴唇,叹息说道:“对,那杯酒被人下了药。” “很卑劣的手段。”唐梨煞有介事地点评,被唐风莱一手肘捣地踉跄了一下。 “是啊,现在想来,可真让人不耻。”薄荫疲倦地说,“舞女和歌姬也没办法,她们遭受那么多非人的摧残和折磨,理智于她们而言,是助纣为虐的凶器,还不如路边一条红飘带值钱。” 这个故事不怎么新鲜,唐风莱得空的时候便会再回忆一遍,最后自虐完,心事重重地得出结论:不管是千年前,还是千年后,唠来唠去,广为流传的,就那么点和正义背道而驰的东西。 那杯酒里有强性合欢香,篝火宴上,乡亲们没见过翩若惊鸿的舞蹈,没听过荡气回肠的歌曲,他们在舞女歌姬面前羞愤地收起不成体统的篝火舞——就是围着热腾腾的火顾此失彼地唱跳。一双双干净的眼睛不由自主地黏在婀娜多姿的舞女身上,看得如痴如醉,恨不得蹦个三尺高地拍手叫好。 李泓易也觉得好看,待两舞过后,又见她们出汗,便喊了停,让几位姑娘好好休息,入座同席。 众人酣畅淋漓,官府特意宰了几头羊,大片大片的羊肉外焦里嫩,在烤架上滋滋冒油,难以下咽的膻腥荡然无存,被众人的欢呼赶到十里开外。王县令撩下摞成小山高的官书,兴高采烈地担当烤肉的角色,又吹嘘自己的厨艺堪称一绝,以前的同伴想吃他烤的东西,可是要给钱的。 王县令很胖,下巴折出可观的三层,他随手拽了条毛巾搭上脖子,孜然胡椒大把大把地撒,酱油料酒半瓶半瓶地倒,亮晶晶的白盐很快消融在酥烂脱骨的肉里,胡麻油的气味钻到鼻翼,眼眶聚起水珠。县令眨巴眨巴眼,把铁叉翻转得飞快,不一会儿便铲出几块肥瘦相间的羊排,又学中原的做法,整了些香叶桂皮,笑眯眯地切到李泓易的盘子里。 炭火烧得旺盛,像草原生生不息的野火,烟味以燎原之势冲向空茫苍玄,对着下了一场雨又干巴巴的老天,不禁有了些挑衅的意味。 王县令忙得脚不沾地,没和李泓易多聊,又在众人的催促下返回去,折腾厚实的羊腿,还隔空嚷嚷,一边捣鼓羊肉,一边教新手的小徒弟怎样调蘸料。 那杯酒就是这个时候塞进李泓易怀里的。 这过程也挺艰难,李泓易不胜酒力,两杯方尽头,就把竹杯倒扣在桌面。歌姬无法,只好派同行的汉子把酒塞进舞女手里,这小姑娘哪里见过这样的架势,又顾及是计谋的一环,推脱也不是,喝了也不是,在座位上尴尬得无地自容。 她碰巧坐在李泓易旁边,这舞女后来才到泉山别院,李泓易没见过她的脸,自然不会多加警惕,见她左右为难,便把酒接过去,一饮而尽,替她了解围。 烈酒味重,完美掩盖合欢香的气息,李泓易还没喝过这样烈的,一下呛得直咳嗽,生理性的眼泪激出,胃部紧接翻江倒海,灌了半杯凉水,还是红到脖子根,坐姿不稳,用力揉着眉心,半晌没回过神。 “公子,你没事吧?这、这是王县令从燕阙捎来的朱砂红,我......我不知道这酒这么烈......我......我扶公子去歇息吧。” 舞女手心攥了一把黏腻腻的汗,鼻尖也沁出密密麻麻的水珠,她把紧张和唾沫一起咽下去,使出吃奶的劲压制狂躁的心跳,牙关把嘴唇蹭掉一块皮,声音才勉强平稳了些,见李泓易还没反应,舞女焦躁地快哭出来了,头晕眼花地重复着:“公子......对不起,我不晓得那酒那么烈,我、我扶公子回屋吧......” 许是听出她的恐惧,李泓易略微疑惑地看了她一眼,还不等看清,药效升腾地发作,骨头突然疼得厉害,淡雅的竹杯在越来越焦灼的战栗里缓缓散开,继而浑浊如一滩粘稠的污水,再也寻不回方才的清雅。 “公子,我扶你回去吧......”舞女带着哭腔的坚持终于打动了他,薄纱飘出一股甜腻的脂粉味道,李泓易强忍直冲天际的恶寒,避开她的手,撑着桌子,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刚站直,随即天旋地转,险些一头栽倒,舞女即时拉住他,察觉到暗地里紧紧盯着的视线,咬紧牙,揽过他胳膊,把李泓易挎到肩上,浑身颤抖地带他离席,一步步下山。 说来也巧,老天爷还是很仁慈,遂了姑娘们的愿。应修远除了做农活,没事就跑到李泓易的学堂翻箱倒柜地找书看,在修渠期间也没耽误功课。所以身边总是人烟罕至,没几个同龄伙伴。 李泓易不忍他孤零零地无依无靠,便时常在他耳边念叨,人行走一生,要多交几个朋友,五湖四海,互相照应,倦鸟归林的时候,总要有个温暖的巢穴。 王县令当官的时间也不长,早已沙陀镇打成一片,是个八面玲珑之人。李泓易便找机会,把应修远囫囵丢给王县令,看着笑呵呵的王县令吩咐他切小辣椒,剥蒜,洗果子,再掺合进醋里,马不停蹄地给镇民送蘸料。 应修远应接不暇,也顾不上闹别扭,累得满头大汗,趁王县令跑腿的空,挣脱人山人海,朝李泓易做了八竿子打不着鬼的歪脸,跑下山,一头扎进学堂,埋在卷轴里废寝忘食,整夜都不做声。 舞女很瘦,薄薄的皮笼罩着瘦弱的骨头,血管躲藏进浓浓夜色,她抖得不正常,李泓易就算意识混沌,也被她震得清醒一瞬,挣扎着想从她肩上下来,又被舞女抿着唇半推半就地拉回屋。 现在想来,那时的颤抖,不只是力气小,还有害怕。 舞女没什么好辩解的,篝火宴和李泓易的住所离得不算近,她有至少一盏茶的功夫可以反悔,抛弃这场罪恶,光明磊落地逃离。舞女把李泓易扶到榻上,一言不发地关上门,默默落锁。胸襟突起一块,那里藏着一瓶解药,玉瓶质地坚硬,是歌姬姐姐留给她的退路,说要是实在受不了,喂给李泓易吃,什么事也没有了。 不过痛苦没了,正义也就没了,毕竟鱼和熊掌不可兼得,天下没有两全其美的事。 舞女犹豫了很久,她晓得歌姬姐姐是顶顶好的人,冰心玉壶,淑善贤良,对她从来都是照顾有加。她最难的那年,广陵儿把她救出泥潭,给了她傍身的银子,给了她栖身之所,还让她免于糟蹋,于情于理,她合该报恩。 歌姬还给她留了退路,她不是无路可走,也不是孤军奋战。 舞女不知不觉湿润了眼,眼泪不争气地顺着脸颊流淌,轻薄的面纱湿得一塌糊涂,沉甸甸地挂在脸上。不害怕是假的,她年少气盛,不顾后果地追着心爱之人的脚步前往京都,满以为可以靠一技之长站稳脚跟,在上京城谋一块容身之地。舞女单纯,但她不傻,她晓得京都繁华若梦,纸醉金迷,乱花渐欲迷人眼,没有谁可以一步登天,也没有谁能从铤而走险中全身而退。山中尚且有豺狼虎豹,京都不可能连一条蛇都没有。她是爱占小便宜,但不贪婪,她是有性子,但不骄纵,她想赚钱,但不求富贵人家那样挥金如土的阔绰,所以她肯吃苦,咽得下贫穷,抗得起砖瓦,没见过首饰又怎样,心爱的少年曾赠予她一条鲜红绸带,足够用来装饰头发,出身贫贱又怎样,她见过一无所有,便心怀孤注一掷的勇气,靠一手一足谋的生活,过起来问心无愧。 踏踏实实地走,就算到最后孑然一身,她早晚有一天可以挺直腰板出去。 可她低估了恶。她从暴雪逃出来,摆脱了野蛮粗暴的冷,摆脱了刀耕火种的 土,好容易松口气,却遇见了比原始更可怕的东西—— 居心叵测,暗怀鬼胎,比一切苦一切穷都要可怕,足够让她一辈子心惊胆颤,如履薄冰了。 “姑娘......你......” 李泓易滚烫的体温唤回了她,舞女像提前迈入耄耋之年,从板门到床榻,她走得颤颤巍巍,费了好一番心神,才移动李泓易的床边。 会结束的,总会结束的。 他是一个恶人,一个实打实的恶魔啊。 他是厉鬼,是毒蛇,是暴徒!! 举头三尺有神明,我是为了公理。舞女麻痹着自己。她没有错。 牺牲是在所难免的。 她想摘下面纱,却摸了个空,原来太沉重,早已坠落在地。舞女没再管,把强撑起身的李泓易推倒在床,在他隐忍的闷哼中,舞女木然地褪去披帛,解开襦群的系带,这条带子系法复杂,她笨手笨脚,以往总要解上半天,今日不知是不是错觉,系带跟没系一样,轻轻一勾就开了。 长沙轻飘飘地坠落,落在榻边却跟有千斤重似的,发出砰地巨响。 耳边徒然闪过一道惊雷。 烛影摇红,忽明忽灭,夜色好生浓烈,掩盖不堪和落寞,阴暗滋生的苟且角落和光明磊落的康庄大道重叠在一起,肮脏肆无忌惮地侵染洁净,落下一地碾作尘的梅花,心甘情愿和无可奈何的边界终是模糊了。 翌日一早,沙陀镇还在沉睡,公鸡精神抖擞地支棱着脖子,盯着太阳出来的方向。舞女肿着眼睛从李泓易的屋子出来,轻轻扣上门,拖着疲倦的身子和歌姬汇合。 牺牲的勇士总要值得夸赞,广陵儿不知为何,竟踟蹰不前,磨磨蹭蹭地挪到她身边,也是红着眼,静静地看着她。 事情还没尘埃落定,两姐妹还没有轮到惺惺相惜的时候。 一个女子拨弄开人群,神情漠然地打量着舞女,见她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不耐,冷冷地问:“办成了没,你怎么出来了?” 舞女哆嗦了一下,浑浑噩噩地抬起头,又仓皇失措地低下头,她两颊兀自凹陷下去,明明前一天还是个踌躇满志的玲珑美人儿,现在僵硬得像块长了蛀虫的空心木头。 “你别忘了,姐妹们过的都是些什么日子,马上就要解脱了,你要让这一切毁于一旦么?” “她们所忍受的,都是为了让真相告白于天下,你要让她们,让广陵儿重回地狱么。” “你还有良知么。” “够了!”广陵儿听不下去,她吸了吸鼻子,推开蒙着黑纱的高挑女人,走到舞女身边,捧起她的脸,颤声道:“对不起,对不起,让你去实在是无奈之举,李泓易阴险狡诈,他、他很警惕,我们找了许多机会,都没有得手。他没见过你,让你去也是没办法,姐姐对不住你,等回去,我带你去凤凰台,带你去樊仙楼,你不要怕,我们都不会有事的。” 广陵儿一遍遍抚摸她的脸,半是哄半是强硬地托起她的脸,舞女的眼神空洞,没有焦距。广陵儿不禁焦急起来,一遍遍安抚她:“你不是临阵脱逃的人,你是我见过最勇敢的姑娘。所以不要怕,好吗,我们都在这儿呢,听姐姐说,你不会有事的,我保证。” “跟她废什么话,你可知这事一旦败漏,咱们可都......” “柳枝,柳枝,你听姐姐说,你看看姐姐,听我说......”广陵儿唤了她的名字,带着哭腔,“咱们时间不多了,你、你也不想看到姐姐再次回到泉山别院吧,姐姐......姐姐会死的,我会死的,我......” 不知道哪个字触动到她,宋柳枝刷地抬起头,那双漂亮的桃花眸失去了昔日的期盼和灵动,失去了热烈的神奕和光彩,变成随意磕碰两下,就出现裂痕的玻璃。 她默不作声,只是抬起手,广陵儿急忙凑过去看,宋柳枝手里有一个空荡荡的瓶子。 是广陵儿给她留的退路。 解药没有了。 25. 神奴儿 广陵儿没问解药去哪了。 她戴着戒指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触电般从宋柳枝的脸颊上躲开,布满血丝的眼睛怔愣地望着她,神情痛苦,眉心锁成了沟壑,她静了良久,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垂着头,从宋柳枝身边退开了。 这才有了宋柳枝放火烧翻车一事。 其实按照原计划,李泓易和宋柳枝缠绵后,宋柳枝本应留在屋看住李泓易,等晌午众人起来给李县令送行,半天等不来人,歌姬便自告奋勇率领大伙儿去李泓易住所寻他们,这样“罪行”便能轻而易举暴露在众人视线之内,暴露在太阳底下,一推门,能看到衣衫不整、烂醉如泥的李泓易和藏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宋柳枝。 李泓易再光风霁月又如何,等追捧他的众人亲眼目睹佛的真面目,第一个站起来推翻佛的,便是曾经盲目的信徒。 而没有什么,能把恶亲手摊在信徒的眼前,更令人信服了。 泉山别院是一座万劫不复的牢笼,进去了,谁都别想清清白白地出来。李泓易诡计多端,平步青云的男人打心眼瞧不起贫民窟这群乱七八糟的姑娘,从不在她们的温柔乡过夜,没留下任何把柄。广陵儿锋利的指甲陷进肉里,手腕青筋暴涨,隐藏在皮肤下的骨头凸起可怖的弧度,要是她早意识到就好了,李泓易恰巧经过青楼,从老鸨手里救下她母女,李泓易那日为何去往青楼,这位刚正不阿的读书郎,一身浩然正气,是途径这烟花柳巷,还是终于耐不住寂寞,直达这龌龊之地。 广陵儿徒增出悲哀来,她曾经是不信的,李泓易把她从地上扶起的时候,朝她笑的时候,给她买牛乳蒸饼的时候......那副样子是多么纯粹,莹然如玉,皎皎无暇,心疼的眼神掠过她和阿娘,气愤的面孔对准仗势欺人的老鸨,留给广陵儿的,是一个保护的背影。广陵儿泛善可陈的记忆里,是丑陋不堪的嘴脸,是一步步把她们逼到绝境,把护在她身前的母亲一把推开,面部狰狞地朝她走来......她才十五岁啊,为何上天如此不公,为何世道如此不平,为何要让她生在这惨绝人寰的无间地狱!! 她到底做错了什么?!广陵儿的绝望与恨意不复存在,她满腔皆是怒火,嘴角扬起一抹冷笑,如果死后灵魂尚在,她一定要把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青天拉下神坛,把它踩在乌烟瘴气的污泥浊水中,畅快地听它求饶,畅快地感受着它的痛苦......她要亲手扒开这阴阳怪气的皮,看看底下是怎样贱的骨头! 那天日她娘撞上桌角,尖锐的木头刺破了饱满的额头,鲜血喷涌,把素白的衣裳染成了一件热火滔天的血衣,那张堪比花魁的姣好面容,变成了宾客们避如蛇蝎的疮疤,老鸨嫌弃她娘毁了容,赚不到银两了,就把她们臧起来的钱袋搜走,给广陵儿寻了家妻妾成群的主子。连这个丑八怪娘,一同卖了。 她去求老鸨,去求妈妈,跪在散发恶臭的地板上,拉着老鸨的衣袖,不断地磕头,鲜血把地板都砸出裂缝,只为求一位大夫来,求一瓶最便宜、能止血的药。 施舍在她面前的,是缝衣裳的针线。 太难捱了,广陵儿想,这日子,怎么能那么难捱呢? 她们到底做错了什么呢。 广陵儿想不通啊,这该死的世道,为什么连活着,都要别人付出代价。 李泓易,李泓易,广陵儿不是没感激,她曾有一刻想过,为这人去死也是值得的。 她已经不是那个懦弱的姑娘了,她不需要母亲、也不需要任何人为保护她而作出牺牲。 念头如胡杨庞然的根系,在脑海中越扎越深。于是广陵儿脱口而出,对那个刚撕掉她卖身契的公子说,“我愿意为你牺牲,牺牲任何。” 她恐怕永远忘不了李泓易的答复了,即便她现在恨他,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挫骨扬灰,也忘不了。 李泓易微微蹙眉,但没有丁点不耐烦的意思,李泓易把还热乎的蒸饼塞进她手里,替她理了理乱成一团的头发,为她们据理力争、甚至嘶吼过后的嗓音依旧动听,清澈如泉,仿佛能洗涤深入灵魂的阴险与罪恶,他说:“请你为我好好活着。” 她挣扎了十五年,与凡间有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可她仅用了一瞬间便下定决心,为这人好好爱一遭凡间。 广陵儿感受到一股陷进骨髓的疼痛,身后的姐妹扯了扯她的袖子,她低下头,才发现掌心的血已经把她鲜红的裙子弄脏了。 无所谓了,无所谓了。广陵儿深吸一口气,李泓易送她蒸饼,她送李泓易一杯毒酒,也算扯平了。 “我......我做不到。” “你说什么?”虞兰眯起了眼。 “我说......我做不到,我下不去手。”宋柳枝苍白地解释着。 啪,清脆的巴掌扇到宋柳枝脸上,脸颊顷刻便鼓起一块,本就红的桃花眼跟着肿成了桃核。 “你可知你做了什么?!”虞兰厉声呵斥,“因为你的懦弱,因为你的过错,我们错事了最好的时机!好啊,姐妹们平时疼你,广陵儿为你挡男客,你就这么报答我们的?好一个恩将仇报,真是头养不熟的白眼狼!” 虞兰,便是那个蒙着黑纱领头的女人,她是第一个站起来提出反抗男客的,藏了把剪刀,在一个年过半百的老爷卖力干的时候,从身后一把刺入了他的脖子。 血喷得很高,其余姐妹都害怕地挤在一块,只有虞兰和广陵儿,面不改色地把男人大卸八块,抛尸到山顶的井里。 广陵儿见过更猩红的血,她娘被桌角砸出的洞,是广陵儿一针一线亲手缝上的。 血比这里还多,伤口比这还要深。 那个疤比男人还要丑陋。 虞兰淡定地毁尸灭迹,她说这不是她第一次杀人,这世上没有一处是干净的,想要干净,想要公平,想要仰望,就要自己去争取。 没有人会把好东西拱手相让给旁人,特别是生而低贱的人。 我们去杀了李泓易吧,他是罪魁祸首,他妄想扭转善恶,妄想拨乱贫富,他想成佛,想成神,想踩着猎物的尸骨登天,咱们就偏偏不如他所愿。 咱们去杀了他,杀了这个狼心狗肺的凶手。 广陵儿冷漠地听着,她第一个答应了,她在那一天懂了,大彻大悟,她不是为李泓易爱凡间,她是为善爱凡间。 “你来打她。”虞兰把鞭子递给广陵儿,用比腊月寒冬还要冷的音调笑,“让她长个记性,知道犯错是什么后果。如果不这样做,日后姐妹们,有可能会死在她手上。” “除非把她留在这。”虞兰意味深长地剜了广陵儿一眼,“你也不想吧。” “陵儿姐......” “闭嘴!你不配叫我姐姐!”蘸了辣椒水的鞭子破空而至,一下一下地落下,宋柳枝的衣裳应声裂开,再也合不拢了,血淋淋的裂口昂首挺胸地附着她的肌肤,猩红的鞭痕洋洋得意地覆在上面,宋柳枝登时跪下了,她抖得比扶着李泓易的时候还要厉害,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她想坚强一些,想憋回去,但还是和昨晚的薄纱、披帛一样,忍不住,抓不住,重重滚落。 广陵儿也在流泪,鞭子落在宋柳枝身上,跟抽在她的心脏上没区别。 又是李泓易害的!又是李泓易!这个阴魂不散的恶魔!广陵儿算是看明白了,李泓易残暴、狠辣、伪善!是个不折不扣的刽子手! 无论躲到哪里,都不肯放过她们!想要干净,就得自己去争取!要不然,永远被人踩在脚下,永生永世不得翻身! “好了,别把她打死了,留着还有用。”虞兰慈悲地结束了这场酷刑。广陵儿胸口急剧起伏,这场有始无终的折磨快把她逼疯了,她几乎是杀红了眼,握着鞭子的手隐隐作痛,也不重要了,疼痛才能让她感受到自己还活着,还没有变成一具冷冰冰的行尸走肉,还没有变成一滩令人作呕的烂泥。 宋柳枝急促地呼吸着,大难临头地汲取空气 ,她哭不出来了,酷刑把眼泪生生熬干,在剧烈的恐惧中烧成灰烬,风再如何吹,也复燃不了了。 “柳枝,别怪姐姐,咱们不能出错的,咱们机会不多,他见过姐姐们的脸,我们没法子,只能靠你了。” “你不会怪我们的,对不对?”虞兰半蹲在宋柳枝面前,挑起她的下颌,腾出拇指,慢慢拭去她嘴角的血丝,把火折子放到她面前,轻轻道:“知错能改,就是好姑娘,便还有资格和我们站在一起。” “你没有错,你是英雄。” 宋柳枝被打懵了,后面的事便跟做梦似的,昏昏沉沉地爬起来,昏昏沉沉地走到翻车,把燃烧的火折子一下丢了进去—— 大火的光芒驱散了灰蒙蒙的薄雾,给予在黑暗中苦苦挣扎的弱者一条玉石俱焚的路,旭日东升,天光破晓,微弱的晨曦照耀着宋柳枝的脸庞,照耀着她枯寂的桃花眸,也照耀着她尚在半空的手。 那是她一生都无法洗去的罪证。 破釜沉舟的一战,近在眉睫的不应该是释然的爽快么,为何心会这么痛,泪会这么烫,为何没有大仇得报的痛快。 这个问题,是宋柳枝百思不得其解的,她最后一次见广陵儿,从她眼中读出了同样的疑疑惑。 李泓易身败名裂,他的腰头一次弯了,苍老地跪在公事堂,亲口承认在神志不清下非礼过宋柳枝,把泉山别院全盘托出,同时否认了诱拐妇女的罪行。 按新律,诱拐妇女,秽乱学堂属重罪。因案涉京官,督抚具折请旨。沙陀镇隶属槐州,王县令和李泓易私交甚好,因此被暂时革职,禁足在庆和镇,足月不得外出。督抚以参案请奏,提省审办。李泓易被押解京都,听候发落,宋柳枝和广陵儿等人留在槐州录供保侯,等取具保结,随传随到,等待此案判决。 虞兰不慌不忙,带着广陵儿她们在庆和落脚,她在泉山别院留了后手,证据一应俱全,保证让李泓易翻不了身。 虞兰过了七个月稳操胜券、气定神闲的日子,准备等督抚来宣告李泓易罪无可赦、按律当斩的结局。 但结果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 李泓易在冬日来临前,被宣布查无实据,无罪开释,当堂省释。 君无戏言,新帝一言九鼎。 李泓易恢复官职,依然是儒宁县令,儒宁,江南一处滥竽充数的弹丸之地,在李泓易离开的几年,已经赶上一座富饶小城了。 说来好笑,李泓易担着“儒宁县令”的名头,却连县令的位置一天也没做过,问起民风朴实的儒宁人,除了牙牙学语的孩童,其余人都说不认识。 “李泓易是你们县令?” “啊?”捏糖人的爷爷停下手中的活,竖起耳朵听,“李什么......哦哦,好像是有这么个人。早些年衙门张贴的,俺老头子远远见过一面。” “这样啊,他人咋样。” “你问我我问谁去呐,他又没来过。” “听说曾入过牢。” “哎呦,那不得了了,咋进去的。” “不清楚......说是判错了,也有人说就是有罪。” “哎呀!那这不能乱说,万一误伤了好人,可就伤天害理了!” 沙沱镇经过惊天地泣鬼神的“非礼”,留下津津乐道的坊间八卦,七个月,足够吊人好一阵胃口了。李泓易回来后,把自己关进屋子里,谁也不见,有一天不知道怎么想的,门开了,见的不是他的学生,也不是父老乡亲,是那无家可归的姑娘,宋柳枝。 然后两人风一般、糊里糊涂地成了亲。 又过了不久,李泓易死了,凶手没谁,是他自己,尸体被发现在马场。死得惨烈,五马分尸。 至于名声嘛,真真假假,喜闻乐道,嘿,要是说错了,死者本人会跳出来自己说嘛。 他在儒宁的名声,居然比在沙沱镇的还要好一些,真是造化弄人。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26. 武陵春 天边滚过沉隆巨响,云层訇然炸开一道哑光,煞白的闪电劈开鼓楼的缝隙,霎时间干风飒飒,腥气燥烈,尘土和霜气碾过泛着霉斑的木板,照亮薄荫干瘪的脸。 房梁在呻吟,檐椽发出歇斯底里的哀鸣,瓦当震出触目惊心的裂缝,憋着气挺了会儿,还是无奈地从屋檐滑落,摔在地面四分五裂。 “等等,宋柳枝......宋柳枝嫁给了李泓易,那、那你方才不是说李泓易是你夫君么?”薄荫波澜不惊的嗓音落在唐梨耳边,轻描淡写地砸下一个荒诞不经的咄咄怪事,唐梨当即抖了抖,后脊发凉,激起一身鸡皮疙瘩。 唐风莱紧紧盯着薄荫,她神态比唐梨稳重多了,但还是不假思索地绷直胳膊。 “你杀了宋柳枝,取而代之了啊?”唐梨干巴巴地一笑。 “你就是宋柳枝吧,十几年后的宋柳枝。”唐风莱没理他,加重音量,“这幅壁画纪念的也非是现在南辽,而是新朝大朔,庆熙十三年......你来自未来。” “不可能!系统决不允许这种bug出现!”唐梨下意识扭头反驳,视线经过斑驳陆离的壁画,暗淡的粉末一经雷鸣掠过,颓残和衰老的潮气在复苏万物的惊雷前自行惭愧,剥落的丹青竟簌簌颤动,整面墙,整幅画,皆像活过来一般,被注入数不胜数的盎然春意。 后面的事迹没多光彩,左右也是蓄意诬陷,壁画到篝火宴便戛然而止,生生截断往后的喜怒哀乐,定格在李泓易弹奏琵琶的背影上,其人如玉,触目生辉,带动壁画年轻起来,彼时他斗志昂扬,风姿卓绝,翻越刀山险阻,横跨深谷万壑,能与天下最烈之水争流。 “随便吧。”唐梨摸了把脸,干脆眼不见为净,直直瞪着薄荫,“你一个凡人,从未来回到这里,是怎么做到的,所求为何。” “如何做的?”薄荫露出了凝望李泓易的那种迷茫,她低低重复一遍,像是盘问自己,而后闷笑两声,长长叹息融入漏进来的风声,“不晓得,一觉醒来,我便回来了。” 她又一次摊开手,模样坦诚,“可能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实不相瞒,两位,一开始我以为我终于疯了。” “那段日子太难捱,这样一相比,泉山别院的几个月,竟能称得上一句‘阖家安康’。李泓易从京都回来,我没见过人能老成那个样子,身躯伛偻,双鬓斑白,他才二十五,正直青年,本该意气风发,然而君不等岁月,他已老态龙钟,疾病缠身,回来后,无法再担任官员,便辞去职位,把自己关在屋里,躲进亲手锻造的笼子里。” “他谁也不见,应修远跪在外头三天三夜,直到晕过去,他都未曾出来看一眼。”薄荫面对着唐风莱,抬脚向后摸索木梯,踩实了,一步步踏上去,雨点砸下来,挂在她微颤的眼睫上,将落未落,“他出来过两次,一次娶我,一次自缢。” “我与李泓易的交集,尽数在那一夜了。广陵儿恨他,想杀了他,但又不想他死得不明不白,也不愿意让自己变成草菅人命的疯子。陵儿与我关系很好,我信任她、尊敬她,我曾以为,她是我可以托付生命的朋友。陵儿和我说过许多有关李泓易的事情,讲他是怎样把她和林姨赎出青楼,怎样把她们的家安置在江南,教她写字,教她念书,哦,其实也没多久,李泓易很快便动身回京,这样安然的日子也就短短五天。” 鼓楼顶层有一处狭窄的门,修的比钟楼的矮小多了,弯着腰才能进去。 “她说起来,却如数珍宝。把这五天翻来覆去地念叨了很多遍。譬如,来的翌日,早晨吃的是一碗头面汤,有瘦肉和新鲜竹笋,李泓易怕她吃不饱,还多要了一份馄饨;晌午,她们从灵隐寺回来,在茶楼喝了一壶九曲红梅,小二瞧他们面生,送了一小碟青团和海棠糕,李泓易见她喜欢,又请她尝了翡翠烧卖和梅花酥,还不忘给林姨打包一份;晚上,李泓易带她坐乌篷船,经过雷峰塔,三潭印月,廊棚炊烟袅袅,红灯笼倒映水中,她头一次坐船,头一看这么美的风景,于是没坐够,但她晓得李泓易囊中羞涩,已经为她们花费许多银子,便忍着没有出声。李泓易看破她的心思,两人便又坐了一次。李泓易的朋友,那个世家子弟,邀请他们去往樊仙楼,请两人吃盛宴,有东坡肉、叫花鸡、龙井虾仁、八宝鱼羹,还有蟹粉狮子头。” “其实也没什么,潦草几句便能说完。可广陵儿着魔似的,一遍又一遍跟我讲着,说到最后,总会哭。” 鼓楼的锁是个摆设,薄荫上下一碰便开了,她把生锈的锁摘下,随手仍在一边。门开了,呼啸的风和冰雹般的雨水淹过来,砸到人身上生疼。 “我们坐个来回吧。”李泓易笑盈盈地望着错愕的广陵儿,“我头一次来西湖,这样美的月色,看不够。” 他们便又坐了一趟。桨声欸乃,灯影朦胧,船夫不紧不慢地摆弄,光影交错的水面漾开波光粼粼的涟漪,吹过广陵儿发丝的晚风给予她前所未有的轻松与甜蜜,也是她第一次卸下肩上不堪重负的担子,真真正正地享受了一回烟波浩渺夜晚。这是广陵儿最珍视的回忆,让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也是属于人间的,乃至曾经五千多个死气沉沉的日夜都活了过来,变得光彩夺目。她包裹在这样的明媚中,嚼着李泓易为她买的蜜饯,一时间,几乎想不起痛苦。 她在千载难逢的珍宝面前,鼓起勇气,对李泓易道:“等你下次来,我邀你坐吧。” 其实这算是一个无理的要求,广陵儿有些不好意思,她没钱,在青楼要么跟着清倌学才艺,要么伺候头牌梳发,做的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活。来到江南,自然不能重操旧业。广陵儿舔了舔牙尖,可悲地想,她似乎还没一项能站在阳光下赚钱的技能,于是后半句话肚子里打退堂鼓,一双还未长开的杏眼忐忑又期待地看着李泓易。 李泓易把新买的大氅拿出来,给广陵儿披上,整理了一下衣襟,微笑着答应了她。 只可惜,阴差阳错,他们都差了些运气。 广陵儿和她说过无数次,她恨李泓易,但说起这个人的时候,挂在嘴边的,又是这些温柔的琐事。 以至于,宋柳枝懵懵懂懂地听着,陪她一起笑,陪她一起哭,却并没有跟陪她一起恨上李泓易。三言两语,颠来倒去,她晓得广陵儿遭遇的委屈和不公,广陵儿每次擦干眼泪,都会一个劲儿地问宋柳枝,为什么一个人能变得这样面目全非,没有丁点从前的影子,甚至连一点点良知都耗尽了,是多么不幸啊。 说完,她又会哭,哭得眼眶通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让宋柳枝的心脏跟着胀痛。宋柳枝会笨拙地楼着她,安慰地拍着广陵儿的后背,但美好的回忆猛烈且凶悍,战胜了犹豫又不解的苦楚,宋柳枝把下巴抵在广陵儿发顶上,想的不是李泓易该死,是为他不复从前的难过与遗憾。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如果广陵儿说的是李泓易一桩桩残酷暴行,欠下的一笔笔血债,那宋柳枝说不定根本不会对一个陌生人产生“可怜与惋惜”的情愫,也不会陷入与她无关的自责与麻木。 没有人生来属于炼狱,但忘川河畔,冤魂不散,戾气缠身,是有人把凡间的厉鬼送回地狱,送回他们该待的地方。 虞兰说,我们就要做这样的人。 那到底是怎样走到这一步的呢,是好人没好报,还是祸害遗千年? 宋柳枝坐在铜镜前,抚摸着那张枯槁的脸。她引以为傲的美貌和勇气不见了,可能在阴气森森的哪个犄角旮旯,她望而生畏,至今没有去寻。她又无可奈何地羡慕起广陵儿,广陵儿去读书了,她在李泓易入狱后,依然有莫大的勇气与信念,说要去科举,再去当官,登上权贵才能站立的高台,看看到底是怎样迷人的权欲,泯灭人的良知。 直到李泓易敲响她的门,劈头盖脸地问,愿不愿意嫁给他。 那一刻她是恍惚的,李泓易原来有一张英俊的面孔,清风峻节,剑眉星目,挺拔若岩岩孤松,无时无刻不有一股韧劲,在他的身上,仿佛能观一场满陇桂雨,望一望平湖秋月。 可是现在,宋柳枝望着一门之外的李泓易,为广陵儿胀痛的心脏缓缓凉了下去,彻底僵硬了。江南烟雨散去,霉迹斑斑,青苔滋生,连着几天都不放晴。李泓易一身暮气,宛如枯死 的树、腐烂的根,精神萎靡不振,肉身风烛残年。 像个可有可无的流浪汉。 任哪个头脑正常的姑娘都会拒绝。 宋柳枝垂下眼,眼睛黏在了李泓易拄的拐杖上,静默良久,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李泓易名声有损,但身份和地位依然摆在那,京都前后派人传了几回话,说儒宁县令的位置等着他,京都的官员永远有他一位。 千秋万代,薪火相传,李泓易的名讳丹青册上,永垂不朽。 其妻,宋柳枝,并列排行。 薄荫眼角的泪终是落下,她忽然想痛哭一场,把这几年的隐忍、悔恨、犹豫、懦弱通通哭出来,质问万里山河,质问千里沃野,朝堂上的明争暗斗,王座下的头破血流,王公贵族,豪门贵胄,他们造的孽,为什么要普通人来偿还?! 权欲熏心的是坏人,春风满面的还是坏人,他们不择手段地逐鹿中原,成了,败了,为什么都要反噬到好人身上?! “我们不过是求生,到底挡了哪条路?” 薄荫的肩膀耸得厉害,她痛不欲生,撕心裂肺,风在猛烈地呼啸着,雨在凶狠地击打着,她诉说这段尘封已久的真相时,幕后执刀之人还不知道在哪里逍遥快活! 何其可悲,何其可憎,只是想想,竟然让人连继续前进的勇气都消磨殆尽。 咔嚓,很像齿轮摩擦过的响声,唐梨徒然踉跄了一下,唐风莱心底一惊,猛地扶住墙壁,一把拽住唐梨的衣襟,把他往前一扔,推着他后背,唐梨连滚带爬地站稳,又回头去拉唐风莱。 “我所求,千秋万代,薪火相传,李泓易的名讳丹青册上,永垂不朽!!” 薄荫留给他们一个背影,素发飘扬,义无反顾地踏进苍茫夜色。 整座鼓楼都在颤抖,房梁轰塌,木屑纷飞,紧闭的窗扇脱落墙壁,砖石崩裂,身后的楼梯摇摇欲坠,再也承担不住重量,向后倾斜下去,唐风莱稳住身子,三步并作两步,拉着唐梨的手,扑向水泥糊成的高台。 “真是疯了。”唐梨脸都要气歪了,他把唐风莱扶起来,骂骂咧咧地喊道,“这楼看起来要塌了!” “不是看起来,就是要塌了。”唐风莱手背飞快擦了下额角,气息沉着,撑着明显变形的门框,往里头瞧了一眼,偏头示意唐梨赶紧过去。 唐梨弯着腰钻了进去,欲哭无泪道:“我们不应该想办法下去——” 话音转变,他干脆利落地扯了一嗓子,手忙脚乱地把唐风莱拽进来,指着栏杆旁的薄荫,语无伦次地说:“薄荫!她要掉下去了!” 薄荫在风中凌乱,她面前的栏杆震出一个窟窿,她轻轻一掰就断了,此时转过身,面对着唐风莱,朝她释然一笑,紧接张开双臂,什么也没说,向后倒了下去—— “我靠——”唐梨吓了一跳,他下意识拦住唐风莱,却摸了个空。 唐风莱没废话,薄荫脚尖翘起的那一刻,她瞳孔猛缩,一个箭步冲了上去,雨滴接二连三地落在牛皮大鼓上,鼓面紧绷,朱漆斑驳,唐风莱还是晚了,薄荫闭上眼,嘴角略带着一丝微笑,身体像只没骨头的大鸟,麻衣鼓起一大块。 唐风莱不小心撞到栏杆上,手指登时就失去直觉,麻得她眼眶发酸,手臂被栏杆断裂的地方擦了一下,御寒的麻衣粗糙,好在起了点作用,不至于当场血流成河。 薄荫离鼓楼越来越远,但离她近在咫尺,唐梨头脑一热,不好的预感侵袭全身,还不等他冷静下来,心脏顿时空了一拍。 他看见,唐风莱仅仅停了刹那,就毫不犹豫地扑了下去,拉住薄荫的手腕——也许根本就没停,是唐梨怔愣的错觉。 “唐风莱!!”他破口大骂,“你是不是疯了——” 唐风莱整个人倒挂着,她的脚勾住栏杆的豁口,腹部猝然撞在凸起的平台上,她眉狠狠地一皱,疼痛刷地蔓延到她手臂,麻衣的袖子往上滑了一寸,小臂青筋贲张,唐风莱两只手紧紧握住薄荫的手腕,她强忍着折磨和痛,朝薄荫笑道: “我觉得,从深渊里爬上来姑娘,理应享受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