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烂手回冬啊大夫!》 1. 1 “我看那个叶惊秋,也没什么了不得的嘛。” 叶惊秋刚从楼上下来,这句话就飘进了耳朵。怎么说呢,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他啪地展开折扇,懒洋洋往栏杆上一靠,垂眼往下瞧,很快就找到了说话的人。 那人一身锦罗绸缎,长相普通,神情却嚣张得很。 他不屑地跟同行人说道:“师父叫我们小心提防,可我听旁人说,叶惊秋根本没什么天赋,从小在各个宗门间被踢来踢去,最后还是刘长老捡回去,才在长颜宗落了脚。”他嗤笑一声,“你不知道吧?那刘长老啊,就喜欢皮相好的,但凡长得好看的都往山上捡,养了一整个山头的绣花枕头。叶惊秋是有点名气,可多半是靠那张脸,不足为惧。” 友人劝道:“还是别小看了他。若光有几分姿色,怎可能在这吃人的江湖里活这么久?必定有些本事。你要是这般托大,小心着了他的道。” “哼。”那人显然没听进去,嗓门反而更大了,“我会怕他?十个叶惊秋一起来,我照样打!” 话音未落,一道凌厉的掌风便袭了过来。 那人全无防备,脸上“啪”地重重挨了一记,整个人凌空飞起,直直嵌进了墙里。 这一下实在太快,周围人几乎没能反应过来,事情便已结束。 旁边的食客们慌忙起身,纷纷抄起桌上的刀剑挡在身前。 友人惊愕了一瞬,随即拔剑疾刺,直取来人面门。 叶惊秋旋身一踢,正中友人手腕,那柄剑脱手飞出,掠过旁边一人,削断了他一缕头发。 嵌在墙里的那人刚回过神来,忽觉厉风又起,睁眼便见一柄长剑破空刺来,吓得猛然闭眼。 片刻后发现自己没死,才慌张地扭头去看——剑锋正对自己面门,差之毫厘便能取他性命。 他顿时觉得膀胱一阵鼓胀,颤颤地望向出手之人,随即又被那张脸狠狠惊艳了一把。 但见叶惊秋一袭青色劲装,长发高束成马尾,身形颀长。 他生得一副似男若女的好样貌,纤眉入鬓,眉骨高挺,日光斜照时眼窝落下一片深影,睫毛浓密如扇,鼻梁挺直,薄唇轻抿,叫人根本挪不开眼,恨不得凑上去仔细研究研究这张脸究竟是怎么长的。 绝了! 他甚至一时忘了自己的处境,挣扎着把自己从墙里拔出来,一瘸一拐地凑上前去:“敢问兄台尊姓大名?” “叶惊秋。”叶惊秋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等面前这人脸色在听到自己名字的瞬间骤然大变。 “你就是叶惊秋?”那人大惊,似乎难以置信,“你……你竟生得这样好看?” 他心中顿时有些后悔,若早知道这人长得这般好看,他还是想交个朋友的。 叶惊秋像一眼看穿了他的心思,翻了个白眼:“发什么癫呢?家里没镜子,总有泡尿吧?也不瞧瞧自己长什么样,就肖想起我来了。我生得风姿绰约,跟你有半文钱关系?方才编排我的时候不是挺起劲的么,这会儿后悔了?一脸‘早知如此’的蠢相。出门在外没人教你,要事先打听清楚对头的底细么?不知道我是看脸下菜碟的?” 叶惊秋啐了一口“晦气”,反手又是一掌扇了出去。 这回又把那人送进了墙里,一左一右,嵌了个对称。 叶惊秋扭头看向那名友人。 友人显然是做过功课的,默默捂住了自己的两边脸颊,识趣地蹲了下去。 叶惊秋哼了一声,转身往门外走。 等他走远了,友人才起身把嵌在墙里的人拔出来。 那人吐槽道:“你怎么也不帮帮我?亏咱们十年交情。” 友人唾他:“我早就劝过你,要不是你这张嘴,能招来这祸事?他悄无声息地欺近出手,你和在场众人竟无一人察觉,这份修为远在你我之上。我自然只能服软,难道你要我也像你一样,被嵌进这墙里不成?” “……” 叶惊秋出门时叹了口气。 还是有点不够对称,早知道刚才把那一个也踹进墙里,重新嵌一嵌。 “叶哥哥,我们该回去了。”一道稚嫩的童声忽然响起。 叶惊秋视线往下落,便看见一个身高只到他腰际的小女孩,正冲他露出甜甜的笑容。 小女孩穿着淡粉色的衣裙,头发扎成两个丸子,看上去俏皮可爱极了。 但叶惊秋心里清楚,这小孩一点儿也不可爱。 若不答应她,下一秒他便会从街这头横飞到街那头,稳稳砸中一面墙的正中心,再吐一口血,昏死过去,然后被小姑娘拽着后领拖回去。 她叫刘漱诗,是长颜宗力气最大、也最听话的弟子,负责把所有不听话的弟子抓回宗门,不限手段。 不死就行。 她是个孤儿,从前四处乞讨讨不到吃的,便一路往山里走想挖野菜,结果误食毒菜,晕死在长颜宗门前,被刘长老捡了回去。 刘长老见她生得可爱漂亮,又有天赋,便收作了徒弟。 若是换作其他师兄弟姐妹来,叶惊秋多半还会反骨上头,再浪几天。 可来的是刘漱诗,他多少会看在不想破相的份上,选择跟她回去。 刘漱诗眨巴着圆圆的大眼睛:“师兄在说什么呀,我怎么听不懂?我一个小孩子,自己跑出来,要是被人贩子拐跑了可怎么办?师兄还是别到处乱跑了。若把我弄丢了,我肯定要打你的。” “……”你听听你说的什么话? 叶惊秋噎了噎,实在不想搭理刘漱诗。 算起来,这已是他穿进这本书里的第十个年头了。 这是一本中武世界观的,有轻功内力,也可吸收天地真气。 江湖人的寿命普遍延长至百岁,但因打斗频繁,大多二三十岁、四五十岁便丢了性命。 世间虽已经有了些修仙的说法,却远非主流,毕竟这只是个中武世界,做不到御剑飞行、召唤灵兽,也画不出什么符咒来。 穿书之前他就是孤儿,本就浮萍无依,可对叶惊秋来说,穿进书里却没有半分喜悦。 因为这场穿越并非他所愿。 倒也不是多想回到原先的世界,他只是天生反骨,不喜欢被安排。 更何况,穿就穿了,偏偏他这个角色还是个不受欢迎的废柴加无脑,叶惊秋就更不痛快了。 他长这么好看,凭什么不受欢迎? 他分明有脑子,凭什么会是个废柴? 他偏不信邪,硬是花了十年功夫,把自己练成了宗门第一高手,追求者如云。 那些不喜欢他的,赏白眼;敢当面讥刺的,赏巴掌;试图动武的,赏踹飞。 如今小有名气,可叶惊秋仍不太满意。 依他所见,一山还有一山高,他推翻了这个设定、克服了这个问题,那么这个世界就会给他带来新的问题、新的大山。 宗门不算远,用轻功半个时辰就到了。 不像其他大宗藏在山顶或什么人迹罕至的地方,他们长颜宗没有钱,直接建在了镇上的一个小山头,爬上去也用不着一炷香。 两人刚到镇上,就有人去传了信,没多久大师兄亲自过来迎接。 大师兄年纪比他大五岁,性格宽厚,武力值不算最强,但属于宗里最有话语权的。 叶惊秋刚穿过来的时候这具身体才十岁,对这里人生地不熟,是大师兄手把手带他养他,教他为人处事,传授他在这个世道生存的法则,所以在大师兄面前,叶惊秋也稍微听话一些。 “回来了?没在路上惹什么麻烦吧?”大师兄看了眼叶惊秋,目光很丝滑地转向刘漱诗,“小师妹,你说。” 叶惊秋:“……”纯歧视! “回禀大师兄,这次出行,叶师兄表现得可以,只把一个人挂墙上了,还是因为对方先对叶师兄出言不逊,可以理解。”刘漱诗小小的手叠在一起,语气老成,“主要是看到我没有反抗,表现得非常好。” 叶惊秋在一旁抠手。 这种汇报工作一向用不着他,他反而成了被汇报的那一个,成功把自己干成了别人工作的一环。 没办法,他动作太快,一般别人还没反应过来,挑事的人就已经挂在墙上荡秋千了,惹了不少事端。 为免对方打上门来要说法,宗主便下令,以后叶惊秋出宗必须有其他师兄弟姐妹跟随,并在回来后汇报情况。 如果是我方的问题,那就早早备好赔礼;要是对方的问题,也好通个气,编好话术。 叶惊秋觉得自己有够收敛了,毕竟现在他都是等对面说他坏话才开始的,以前那是一个眼神不爽就干。 但大师兄还是不满意,问了刘漱诗几个问题,大概猜到对面身份后,便马上回宗找宗主去了。 叶惊秋抠完手,看大师兄就这么走了,难免有些不高兴,扭头问刘漱诗:“大师兄刚刚没看见我吗?” 刘漱诗无辜地眨着大眼睛,反问叶惊秋:“你看看我的丸子头散了没有?” 叶惊秋不说话了,他才不想帮刘漱诗扎丸子头,于是火速跑了。 长颜宗顾名思义,是长脸宗,长高的长,意思是每个弟子带出去都很长脸,又漂亮又能干。 宗主就是那个挂墙上的人嘴里的刘长老,以前是长老来的,后来宗主和人干架去世了,他就成了新宗主,将看颜值的铁律发扬光大。宗里的所有人随便拉出去一个,都能引起万人空巷。 但凡放在现代,随便出去一个都是208w,轻松养活整个宗。 但这是古代,长得漂亮又能考取功名的会被榜下捉婿,可没点才气也无政治细胞的,只会被叫绣花枕头,甚至有时候还给你传点黄谣。 因此,长颜宗很穷。 别的宗每天早上五点起来做课练,长颜宗每天五点起来到镇上接榜做任务。 这家需要个帮忙打水的,五文钱,干了;那家需要个帮忙种地的,一袋面粉,干了;那那家帮忙捉老鼠,十文钱,抢着干;还有这家,想要叶惊秋的里衣,十两银子…… 看谁敢接? 叶惊秋眯眯眼睛,突然想起来最近宗里一直发福利,说有人捐助了一批布料,大师兄给他定制了几套里衣。 “怪不得大师兄让我每套都穿一下,但是根本不给我……”敢情是拿去卖了啊!

叶惊秋加快了脚步,半路上还捡了根树枝,挥得飒飒生风。 今天一定有人屁股开花,是谁呢? 好难猜啊。 踏进宗门,马上有人上前准备迎接,一看叶惊秋紧绷的下颚,右脚在空中打了个圈,丝滑地开着空气左拐走了。 叶惊秋一路冲到宗主房门前,嘭嘭嘭敲响。 屋里刘宗主正在和大师兄谈事,一听这敲门声,宗主当即面容惊恐地问大师兄:“他今天脾气不好?” “不知道啊。”大师兄摸着下巴思考。 “不会是你拿衣服去卖的事被他知道了吧?那榜你揭了没揭?” 大师兄恍然:“没揭!” 再回头,一看宗主已经在窗边了:“我们先不联系了,我有事先走了。” 大师兄:“……” 我好想逃,但逃不掉。 因为刘宗主也回来了。 叶惊秋预判到他们的动作,已经在窗口等候,不仅把刘宗主赶回房间,自己也跳了进来,然后把树枝往桌子上一放,撑着下巴看大师兄:“什么没揭,说说?” 大师兄淡定地给叶惊秋倒茶:“你也知道,宗里没钱。” “所以卖我里衣?”叶惊秋问,“怎么不卖你自己的?” “没人买啊。”大师兄摸摸自己的脸,“虽然我这年纪的人大多都有孩子了,可我没有啊,这不算永葆青春吗?” 叶惊秋:“……”一时沉默。 被打乱了节奏,不知道是该先安慰大师兄,还是先打。 “而且我也没真卖啊,我卖的都是新的,只是让你穿一下而已。”大师兄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我知道你肯定会想,虽然那是新衣服,但你名声怎么办?你放心,我卖的时候都说不是你的衣服,还找人证为证了。” 叶惊秋前一秒感叹古代版阳澄湖大闸蟹,下一秒又惊了:“你说不是我的衣服他们还买?” “当然,他们以为我在谦虚嘛,但我从没承认过那是你的衣服。” “……”叶惊秋问,“那你一定要我穿一下的用意是什么?麻烦我一趟吗?” 大师兄嘿嘿一笑:“让你也参与进来嘛,大家都在努力赚钱,不能舍下你。” 短短几句话,让叶惊秋起了无数次杀心。 他叹了口气,拿起树枝:“我看你还是让我打一顿吧,我把这树枝带过来,多少让它有点参与感。” 说完,举树枝便劈。 大师兄急忙一个闪躲,两人很快交起手来,没一会儿就把椅子砸了、桌子掀了。 唯一贵的茶具早被宗主收起来了,两人从屋里打到屋外,损坏的东西价值一句“对不起”。 最终因大师兄腰闪了,叶惊秋这才大方表示事情翻篇了,但他三令五申,让大师兄别再做这种事了。 大师兄点点头,又问叶惊秋:“你这树枝还用吗?” 叶惊秋看树枝没什么稀奇的,除了直了点,便丢给大师兄:“喏,给你了。”说完问道,“要不要给你上点药?” “不了不了,我休息会儿就行。”大师兄连连摆手,“你先回去吧。” 叶惊秋前脚一走,大师兄就叫来五师弟:“去,开个拍卖,就说叶惊秋随身武器一件,曾用此痛殴同门,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能卖高点卖高点。” 五师弟沉默地看了两眼大师兄:“……” “看我干什么?我脸上有字?”大师兄嫌弃他。 五师弟摇摇头,接过树枝的时候心想,还好师兄在自己家,要是在别人家,那得奸成什么样了啊! 叶惊秋早期也曾出宗接过任务,在他眼里那些任务就像以前玩过的网游小游戏,固定的任务面板,固定的NPC,固定的低经验值和廉价报酬。 做一两次还行,做多了就难受。 现在名声打出去了,接的任务就高级了。 他刚回宗没多久,就收到一封飞鸽传书。 “叶师兄,你的飞书来了!” 叶惊秋一个激灵,扭头问:“什么飞书?” “喏。”小师弟手一展,露出一只鸽子。 鸽子似乎是被抓着很不满意,一直在啄他的手,鸽腿上绑着鸽筒,里面装着一张信纸。 嚯,飞鸽传书。 原来是这么个飞书…… 叶惊秋穿越之前刚满二十,公司用的是钉钉,还没用过飞书。 但他上网啊,网上不是一群帖子在分享同事飞书个签,就是一群人在吵架多维表格到底好不好用,搞得他都记住了。 “唉,以后叫它钉钉吧。”叶惊秋说。 “为啥?”小师弟不懂。 “你看看你的手都快被它用喙钉穿了,你是没有痛觉吗?”叶惊秋吐槽他,边快速取下信,然后抓走鸽子放了。 小师弟这才发现自己手指上有几个小洞,显然是被鸽子啄出来的,不好意思地笑道:“这点疼不碍事的。” 行,还挺能忍的。 反正叶惊秋不行。 叶惊秋没再管他,展开了信条。 只见上面大字写着:【取物,十两黄金。】 2. 1 高级的任务果然不同凡响,酬劳直接从几文钱变成了几两黄金。 叶惊秋翻过令牌,背面只写着一行地址。 发布任务的,是老东家——墨阁。 作为维护江湖秩序的中枢,墨阁每日的职责就是向各大宗门分派任务,消耗这些宗门的精力,免得他们成天打来打去。 说白了,就是整个江湖的外置大脑。 当然,墨阁也不是慈善机构。 它名声在外,能拿到价更高、回报更厚的任务,只会交给它认为有能力完成的人。 同时,酬劳中会抽取一定比例的抽成。 要是派去的人完不成任务,别说酬劳,下次再有肥差,也绝不会再用你。 整个宗门上下几百张嘴,全靠这点高级任务养活,一次都输不起。 “又是新任务吧?”小师弟把脑袋凑过来一瞧,忍不住说,“这么值钱,肯定很危险,要不要多叫几个人一起去?” 叶惊秋却觉得没必要:“十两黄金,说明这件东西非同小可。人越多目标越大,越容易暴露。既然是点名给我的,我一个人去就够了。” 他既这么说,小师弟也只好点头,麻利地去准备出任务十件套: 金创药、干粮、水壶、盘缠、行李、暗器、行路文书、毒药、解药、蒙汗药。 防人之心不可无,害人之心嘛,也大可一有。 刘宗主闻讯,赶紧拉着大师兄赶来,结果只撞见小师弟。 “哦,叶师兄刚刚走了,从后门走的。” 刘宗主:“……” 大师兄:“……” 走得火速,走得匆忙,不像去完成生死任务,倒像去街上买俩烧饼。 随意得令宗主发指:“回来连口水都没喝呢,就这么急着走?” 大师兄问小师弟:“这次任务值多少?” 小师弟赶忙道:“十两黄金呢,赚翻了!” 大师兄却眉头一皱:“这么高的价码,恐怕凶险万分。” 纵然叶惊秋已是他们宗里第一高手,单枪匹马前去也太过冒险。 大师兄抬脚要追,小师弟连忙又道:“叶师兄说了,这任务这么值钱,就说明危险,人去得越多越容易暴露,所以才一个人去的。” 宗主问道:“可知是哪里?” 小师弟摇摇头,方才叶惊秋只看了一眼便收了起来,他还没来得及看清上面的字。 “这就麻烦了。”刘宗主沉默片刻,沉声安排道,“不知他要去何处执行任务……晓元,你去通知交好的宗门,一旦看见惊秋,立刻知会我们。” 大师兄双手一叠,行礼退下。 小师弟困惑:“宗主,这么大张旗鼓,万一被对方察觉怎么办?叶师兄说了不能声张的。” 刘宗主摇摇头:“如此艰难的任务,远非一个人可以完成。即便东西到手,恐怕也很难带得出来。比惊秋武功高强的大有人在,为何别人不选,偏选惊秋?自然是因为惊秋聪明,懂得隐藏身份。我们此举不是打草惊蛇,实乃里应外合。” 小师弟懵懂地点了点头,忽然望向天边不知何时升起的月亮。 月华如沐,叶惊秋正快马加鞭。 钱月山庄,他记得这个地方。 原书中,男女主便是在钱月山庄相识。 他们俩是不同宗门派来的人,奉命守护钱月山庄的宝物——月石。 传闻这月石是女娲补天时残留的碎块,将其磨成粉入药,可活死人、肉白骨;若使其吸收日月精华,某日或可开辟一方小天地。 传闻终究是传闻,反正叶惊秋熟读这本书,从开头到结尾,就没见这破石头起过什么效果,倒是用来砸人应该挺疼。 就这么块破石头,偏被人盯上了。 有人提前踩点,还留下作案预告,扬言要取走月石。 钱月山庄庄主大为紧张,便请来排名前二的宗门弟子帮忙看守。 这前二,毫无疑问,便是男女主了。 然而一开始,男女主走的还是拌嘴路线,两人都瞧不上对方,光顾着斗嘴,月石便被人偷走了。 两人那叫一个气,没多久就将小偷找到并乱拳打死,可怎么都找不到月石。 于是,两人踏上了寻找月石的旅程。 叶惊秋一边赶路一边猜测,自己究竟是那个被打死的小偷,还是神不知鬼不觉带走月石的神秘人? 不对。 墨阁什么时候做起偷鸡摸狗的勾当了? 谁出的钱? 居然能买通墨阁? 叶惊秋直觉不对劲,但一时半会儿又说不上来,索性先过去看看。 就算他真是那个小偷,也不怕被乱拳打死。 他手里都有剧本了,还能被男女主拿捏?他偏不。 钱月山庄路程较远,叶惊秋赶到时,已是第二天晚上。 他交了拜帖,家丁上前搜身,只搜出一把剑。 管家解释道:“明日宴会,有歹人下了战书要偷走镇庄宝物,庄主也是为大家着想,还请见谅。” 叶惊秋此时早已改换面容,易容成一个平平无奇的宗门弟子。 他收敛脾性,温润颔首递剑:“辛苦了。” 管家双手接剑:“来人,带柳公子先去歇息。”说罢,便有个丫鬟上前,领他到右厢房落脚:“公子若有什么吩咐,直接唤人便是,屋外都有家丁把守,随叫随到。” 叶惊秋卸下包袱,闻言一挑眉:“看来这歹人确实有点本事,竟叫庄主警惕成这副模样。” 丫鬟没回话,微微一笑便退出了房间。 门关上的那一刻,叶惊秋笑容一收,打开包袱快速翻找。 很快,他从里面翻出一张薄薄的小皮袋。 那是用猪大肠做的,平时扁扁的一块,鼓着嘴一吹便能充起来,像只气球,只是没法吹那么大。 提前做过处理,肠皮上没有丝毫异味。 他随意往椅子上一坐,单手翻过茶杯倒茶,耳尖微动,留意着四周的动静。 没一会儿,一声轻微的“擦”响传来。 叶惊秋假装没听见,举起茶杯端详纹路。那人盯了他一阵,才将竹筒推进屋里。 下一秒,叶惊秋已悄无声息地将肠衣套在了竹筒口上。 外面的人毫无察觉,张口便吹。 同一时间,叶惊秋已跃上屋梁,撬开瓦片翻上了屋顶。 屋顶没有人看守,也或许本来有,只是这会儿…… 叶惊秋看见不远处躺着具尸体,心中了然。 看来自己这副平平无奇的皮囊被盯上了。 没办法,在一群人里显得平平无奇,有时候也是种夺目的存在。 多好的夺舍对象。 将人打晕,易容替换成对方的身份,再合适不过。 而这,也正是叶惊秋做过的事。 自己凭本事抢来的身份,凭什么让给别人? 不换。 他倒要看看,是谁在觊觎他的身份。 小偷? 还是那个神秘人? 正出神,下面传来“咚”的一声。 想用药迷倒他的人,自己反倒被药倒了。 叶惊秋在肠衣里塞了一点小东西。 肠衣平时褶皱多,能挡住那些东西的去路,它们便安安分分。 可肠衣一鼓,通道便畅通无阻,那些小东西只会顺着唯一的路往外飞,钻进对方的身体,再狠狠咬上一口。 不晕个十天半个月,很难醒得过来。 此毒无药可解。 叶惊秋勾唇一笑:“年轻人就是好,倒头就睡。” 但光这样还不够。 这是原文没写的内容,叶惊秋猜不出对方的身份。 远处换班巡逻的家丁就要过来了,他赶在那些人发现之前,将昏迷的家伙拖进屋里。 一番搜找,还真叫他找到了对方的身份。 这人胳肢窝内侧,纹着一个蓝色的圆环。 若此刻有其他人在场,多半不认识这符号代表什么。 可叶惊秋知道,这是蓝教的标识。 蓝教会在日后制造一场大屠杀,从此恶名远扬,那也是蓝教在原文中的第一次出场。 谁曾想,原来这么早就露面了。 叶惊秋更没想到,他们居然会把纹身纹在胳肢窝里。 不嫌味儿吗? 还那么多毛。 他嫌弃地放下对方的胳膊,心道有病,没事穿什么无袖劲装,生怕别人看不见你胳肢窝是吧? 叶惊秋忍着嫌弃继续搜身,终于从对方里裤的内缝袋里搜出一包毒针。 行,充公了。 再没发现什么,叶惊秋把人往床底下一塞,又坐回椅子上。 巡逻的家丁恰好走过,见屋里灯还亮着,便出声问候。 叶惊秋把玩着茶杯,随口应了一声,跟着打了个哈欠。 “那就不打扰柳公子歇息了。”家丁礼貌退下。 等人一走,叶惊秋又将屋顶那具尸体拖下来。 人总不能一直在上头死着,换班时肯定会被发现。 叶惊秋一不做二不休,比量了一下家丁的身高体型,照着死去家丁的模样重新捏了张脸,换上对方的衣服,又给尸体的脸上划了几刀,确保不会被人认出后,便跑回屋顶,往瓦片上一倒,就此“晕死”过去。 果不其然,片刻后,有人摇醒了他:“小六,你怎么样了?” 叶惊秋捂着脑袋痛呼一声,旋即像猛地想起什么,急忙要往房里看。 等看清眼前是地板,他才一脸诧异地望向四周。 然后,便看见了钱月庄主那张深沉如水的脸。 “你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叶惊秋紧张地汇报:“我一直盯着周围,可对方好像早就知道我在那儿,突然从背后出现打晕了我,然后我就……晕了过去。” 旁边的暗卫也道:“现场确实没有打斗的痕迹,而且我们在屋内发现的那具身体,面容模糊不清,从身形来看,正和柳公子相近,或许……是那个人要顶替柳公子的身份?” “可那尸体他为何不处理?”庄主却仍有疑虑,“就像是为了让我们发现有人伪装成柳公子混进来了一样。” “难道他的目的就是这个?”叶惊秋也摸下巴,“兴许他就是故意的,想要庄主检查所有来宾。” “这又为何?难道他就不会被发现?”庄主看向叶惊秋,“你说说,他的目的是什么?” “属下不知,属下只是奇怪,那人既然能悄无声息地打晕属下,却又不杀属下灭口,反而做出这种行径,看起来倒像是告知。” 庄主眯起眼睛,顺着叶惊秋的思路思考:“你说得也是…… 但既然他敢这么暗示我,就代表他并没有易容。” 一旁的暗卫提议:“总之,易容者必不安好心,而没有易容者,也另有所图,不如趁这个机会先把易容者都抓起来,看看那个歹人到底想做什么。” 叶惊秋不语,只一味地点头。 庄主眼下也没有思路,便同意了他们的说法:“这事交给你们去做。” 两人一同起身,行礼退下。 叶惊秋跟在暗卫身后走出门,这会儿天还黑着,就算使点什么手段也没人能看清。 一枚细针在他指间转了几圈,终究没射出去。 他问道:“兄弟,咱现在去哪?” “刚刚庄主不是说了吗,当然是马上就办,趁着大多数人都在睡觉没有防备,我抓住人,你直接上前撕脸,这样快。”暗卫这么说道。 叶惊秋笑了:“那要是抓的人没易容呢?” 暗卫琢磨一秒:“这样,咱给他们屋里喷点眠香。” 叶惊秋点点头,崇拜地看着他:“可是我身上没有眠香,这可怎么办?你那有没有?” 暗卫怜爱地看他:“你傻啊,庄主仓库里有啊,咱去领一点就好了啊,喏,令牌。”他摆弄了一下腰间的令牌,示意叶惊秋拿出自己的:“有这个就能去领了。” “哦这样啊,瞧我,脑子真是不太好。”叶惊秋说话越来越不走心,他算看出来了,这个暗卫也是假的。 朝夕相处的暗卫能不清楚自己兄弟的性格? 说不定杀了原本的暗卫的人就是他,知道自己是假暗卫,才能这么大胆行事。 毕竟叶惊秋也是假的,倘若暴露了他,他也会暴露叶惊秋。 与其两败俱伤,不如先行合作。 只不过还不清楚双方的底细,所以才玩演戏。 “那走吧走吧。”叶惊秋捂着脑袋问,“咱库房在哪里来着?该死的歹人,害我脑子都不太好了。” 暗卫笑容一撇,轻哼了一声:“跟我走吧。” 叶惊秋跟上去,两人走到库房门口,同时亮出令牌。 守库房的人仔细检查完两人的令牌,这才放行。 叶惊秋跟在对方的身后进去。 库房里烛光明亮,台阶往下走,但叶惊秋这才发觉,对方的身形比自己高大得多,被人这么一挡,他根本看不到前面有什么。 叶惊秋轻轻啧了一声,有点想把人踹下去。 似乎是听见了声音,那人闷笑一声,往旁边侧开一点:“并排走?” 台阶不宽,两人勉强能挤在一块。 叶惊秋更不同意了:“你走你的。” 两个男的挤挤挨挨的像什么话! “行,那我先走。”他说着往前快走两步,没多久台阶见底,他顺手从架子上拿起一个瓶子。 叶惊秋反应很快,抄起一把扇子展开挡住。 瓶子里的粉末尽数撒在了扇子上,对方唉了一声,可惜道:“我只是要给你看看。” 叶惊秋翻了个白眼:“你和我来这套?” 见叶惊秋这反应,男人扬唇笑了:“我就知道你很聪明。” “当然。”叶惊秋丝毫没有恭维对方的意思,“好的坏的?” “嗯?”男人挑眉,“这我不好说。” “行,我懂了,是好坏的。” 叶惊秋扇子快速往地上一展,把粉末都抖落下去,接着直接丢向对方。 男人侧身躲开,无奈道:“你看你,真浪费。” “又不是我的东西,待会儿给他刮点墙灰进去就得了。”叶惊秋无语,“说得好像你很珍惜似的。” “当然。”男人从兜里掏出个袋子,“我是来扫荡的。” 叶惊秋心道果然。 当然,也不白来。他也开始挑点伴手礼。 毕竟是还要继续待两天的,两人都拿得还算克制,主要拿的都是有好几个的,每样也不拿多,边拿边规划,争取最后一天的时候一口气全带走。 反正纸上说取物,没说取什么,他顺手取点其他东西也正常吧。 叶惊秋动作丝滑,丝毫不像个正派人士。 最后出去的时候,两人手里各握了一瓶眠香,看守的对他们进行搜身检查,没查出什么异样,只好放行。 两人走出去,边走边把头发里的、藏耳后的、藏视觉死角里的、塞腰带里的东西掏出来,重新塞到袋子,再放进兜里,这才舒坦地吐出一口气。 行,开始干活。 男人吹香,叶惊秋就进去揪人脸皮,叶惊秋吹香,就由男人进去拧人脸皮。 山庄里十三位宾客,愣是每个人都送了一掐。 十分公平公正。 最后揪出来三个易容人。 两男一女。 叶惊秋撕下脸皮一瞧,一个都不认识。 他想掀开对方胳膊看看有没有蓝教的痕迹,又觉得有点恶心,再加上男人还在呢,万一他们都是蓝教的人,他平白惹祸上身,没必要。 于是问道:“你来的目的是什么?抢月石?” 男人反问他:“你的目的是什么?抢月石?” 行,看来一致了。 “你、我、和他们都不是同谋,三波?” “不,四波。”男人掀起一个人的胳膊,露出上面的蓝环纹路,“只有这个男人有,另外两个人没有。” 3. 2 两个了。 一个已经死了,还有一个昏着。 蓝教的人这么弱,是怎么做出那种恶事的? 究竟是被人栽赃陷害,还是日后会突飞猛进? 叶惊秋摸着下巴思索。 身侧的男人也摸着下巴,问他:“在想什么?” “纹得真丑。”叶惊秋说。 男人:“……” 男人又问:“你知道这是哪个宗门的吗?” 叶惊秋瞥他一眼:“你以为我是万事通还是百晓生?什么都来问我,你倒是看得起我。” 男人:“……” 叶惊秋掏出一捆绳子丢给他:“把人绑了,等他醒了你自己问不就知道了。” 男人想想也是,上前将那三人都捆了个结实。 在他们醒来之前,叶惊秋还有别的事要做。 方才揪人脸皮的时候,他顺手把这几人的包袱全翻了一遍。 别说值钱的东西,连一个铜板都没有。 一群穷鬼。 不过,他倒是因此确定了男女主角的身份。 女主一身里红外黑的交领裤裙,裙摆的纹路正是宗门图案;男主则是普通的黑色劲装,看着极不起眼。 ——如果没有那枚价值不菲的扳指的话。 叶惊秋对扳指没什么兴趣,但对男女主本身很有兴趣。 这两人见面就掐,本事却厉害得很。 分则各自为王,合则天下无双。 一旦没时间吵架,就像偷看了剧本似的,转瞬便能将事情解决。 看书的时候叶惊秋很欣赏这俩人,可穿进书里,就实在欣赏不起来了。 他得想个法子,把这两人捆在一块儿。 干脆都下毒,毒到七天后再醒好了。 叶惊秋这么想着,手里已经摸出了药瓶。 还没来得及打开,就听男人问道:“你和他俩有仇?” “没有啊。”叶惊秋指了指两人,“你不防着点?” “除了被我们抓到的,山庄里这些人全是各宗门的弟子。他们当中但凡有一个没了声息,宗门便会打进来。” 叶惊秋也想起来这茬了,叹了口气。 既然没法下毒,那就干脆把他俩往一块儿凑。 他伸手将自己的马尾扎紧了些,然后上前从男主手中取下扳指,给女主戴上,又将女主的佩剑放到男主床头。 “怎么,你跟他俩有仇?”男人意味深长地走上前,“光顾着他们,怎么不管别人?” 叶惊秋这才想起,还有一个。 他不耐烦地转头,利落的马尾横扫过男人面门。 男人往后一躲,先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气。 下一刻,男人身形一顿,两眼翻白,跟着倒下。 叶惊秋上前,在男人身上一通摸索,很快摸出一把钥匙。 这是方才出来时,他亲眼看见男人从看守的家丁身上顺过来的。 正好充公。 叶惊秋抓了钥匙便跑。 什么穿书,什么剧情,通通见鬼去。 他就要第一天偷了宝物远走高飞,让那个不知底细的男人替他,被男女主痛扁一顿。 他既然能强行更改自己的人设,傻子才会信他会老老实实走剧情。 叶惊秋趁着换班的间隙,再度溜进库房。 方才两人互相防备,在库房里也没仔细检查,他只大概锁定了月石的位置。 月石顾名思义,是一块如月似玉的石头,质地清透,触感冰凉。 传说月石需吸收日月精华,却不能久置人身旁,否则会损人心神,重者可因癔症而亡。 叶惊秋一路都在比对角度与时辰,很快就锁定了具体位置。 他走上前,一手握住旁边墙壁上凸起的石块,一手伸向架子上的黑色盒子。 “咻咻”破空声乍响,叶惊秋侧身避过身后射来的暗箭,一把抢过盒子便走。 盒子自原位离开的那一瞬,空气中仿佛有什么断裂开来,紧接着沙沙两声。 叶惊秋火速攀上墙壁,只见地板猛然塌陷下去,露出幽黑的内壁。 看不清,想来这底下还有一个洞窟,若是掉了下去,就算没摔死,也必定有什么机关在等着他。 果然,他凝神细听,隐约听见了一声野兽的低吼。 方才要是没攀住,这会儿他已经变成快递直接送货上嘴了。 叶惊秋想着那十两黄金,边往上攀去。 屋顶必定也有机关,但叶惊秋有不得不往上走的理由。 护卫们闯进来了。 趁着护卫们还没摸清状况,叶惊秋火速触发机关,几十道暗针从屋顶坠落,叶惊秋用扇子挡下自己这一片,其余的全扎在了底下护卫身上。 一轮暗针放完,叶惊秋再度触发。 如此三轮过后,暗针彻底告罄,底下的护卫也倒了一片,他这才运起内力破坏机关,跃上屋顶。 外面也围了一圈人。 叶惊秋趁月亮被乌云遮掩,那些人尚未看清他的面容,一颗烟雾弹丢过去,在一片弥散的烟雾中疾速离去。 还好他真正的行囊藏在山庄外面。叶惊秋一路上又易容了两三次,成功骗过守卫,再偷了一匹马,逃出钱月山庄。 月色皎洁,乌云散尽,叶惊秋边策马边褪去身上伪装,露出一张秾艳昳丽、华美无双的脸。 半路取回真正的行囊,叶惊秋马不停蹄赶往墨阁。 墨阁离钱月山庄并不远,总比长颜阁近得多。 至于为何舍近求远让叶惊秋来做这个任务,还不明说要取的宝物是什么,叶惊秋大概能猜出来。 墨阁要见他一面。 至于月石…… 恐怕对方真正想要的并非此物,但也不愿错过,便故弄玄虚,骗他顺手取来。 叶惊秋没进过几次墨阁。 准确说,是没进去过。 大多数任务只需将东西交给守门人,等待酬劳即可。 墨阁消息灵通,哪个宗门新收了谁,有多大实力,他们都一清二楚。 那只停在他屋前的鸽子,也是某一天突然落下,将任务交到他手中。 如今却要借钱月山庄的事,见他一面。 为的什么事? 叶惊秋在一道铁门前勒住了马。 他把缰绳一松,任由马自行离去,然后走向守门的佝偻老头,将黑色盒子递过去:“交任务。” “叶惊秋?”老头打量他两眼,“这么快就到了。进去吧,我们阁主要见你。” 叶惊秋一把将黑盒子收回怀中。 老头带路,他在后头跟着。 绕过一扇又一扇大门,终于停在一间房前,老头朝门一躬身,开口道:“阁主,人到了。” “进来。”声音落下的同时,大门向两侧缓缓打开。 叶惊秋走进去一看,是一间书房。 书架前站着一个身穿墨色衣装的男人,手里捧着一本书,慢悠悠地朝叶惊秋看过来:“东西到手了?” 叶惊秋随手将月石丢了过去。 男人轻笑着接过,打量两眼:“我要的不是这个。” 叶惊秋毫不意外:“嗯,你也没要东西。那还我。” 男人:“……” “你不意外?”男人往下走来,叶惊秋这 才注意到他脸上戴了面具。 叶惊秋后悔了,早知如此他也该戴上一副面具,礼尚往来。 “那你可知,我真正要你去取的是何物?”男人好奇问道。 叶惊秋这下真没绷住,无语地看着他:“打哑谜呢?不说我走了。” 他就烦这群人这臭毛病,越是身居高位越爱装腔作势,真够烦人的。 看出叶惊秋是真的不爽,男人也收起不正经,赶紧道:“那十两黄金可以给你。并且,再帮我完成一件事,还能再给你十两黄金。” “不了,我就要那十两黄金。” 做过数学题的都知道,大题的第一小题和第二小题,完全不是一个难度。 叶惊秋觉得自己很好满足。 “二十两黄金,只要回钱月山庄拿到生肌丸!” 叶惊秋一顿。 男人见他神情松动,满意一笑:“看来……” “看来你现在就得给我三十两黄金。”叶惊秋从兜里掏出一个瓷瓶,又丢给男人,“喏,你要的生肌丸。” 男人:“……” 他轻轻闭了闭眼,整理好情绪,这才睁眼看向叶惊秋:“你们长颜宗……连这个都教?” “你知道的,我们宗里不爱和人起冲突。” 遇到矛盾,长颜宗一向觉得能拿钱解决就拿钱解决。 当然,拿的是对方的钱。 要是不够,再拿一点。 心情好了,这事就算结了。 遇到小偷扒手之流,也从不正面冲突,都是偷回来便好。 哦对了,偷一罚三。 原物奉还,剩下的充公。 通通充公。 男人又报了几样东西,叶惊秋挨个掏出来,短短一小会儿,净赚一百两黄金。 男人彻底沉默了。 “没了罢?没了我就回去了。”叶惊秋感觉好做的任务都到了头,剩下的定然不好应付,当场便要开溜。 可男人不肯放他走了:“最后一个任务,五百两黄金。” “拒绝。”叶惊秋没有半分犹豫。 男人无语:“为什么?” “赚够了。”这一百两黄金足够他们吃喝了,再不收手,指不定要把命搭进去。 赌博嘛,十赌九输,当然要见好就收。 “怎样你才肯接下这个任务?”男人也没了办法,谁能想到叶惊秋出来时还顺了这么多宝贝? 钱月庄主现在人没事吧? 应该没逝。 “为什么偏要我接?”叶惊秋反骨上线,“偏不要。” 男人:“……” 男人这时隐约想起了点什么,他盯着叶惊秋深思熟虑了几秒,懂了:“你不接也可以,我让入月宗接。然后呢,每天让入月宗那个小弟子到长颜宗去。” 叶惊秋:“……” 入月宗算是长颜宗的死对头,这暂且不谈,那个小弟子简直是块狗皮膏药,死活甩不掉,成天粘在叶惊秋身后想掰弯他。 笑死,就算要弯也不会对个丑人弯。 叶惊秋被威胁到了:“我现在就去血洗入月宗。” 男人:“……” 他连忙拦住叶惊秋,这回不敢再胡说八道了,郑重道:“我们谈个交易。你若接下这单并完成任务,报酬足够长颜宗上下五年的全部开销,并且可以引荐长颜宗进入百选。” 叶惊秋琢磨了一下,加了个条件:“五年里都不许再给我派任务。” 男人一噎,似乎有话要说,想了想又忍住了:“行。但百选名单里,必须有你参加。” 叶惊秋心想有什么了不起的,便一口答应了下来。 4. 3 叶惊秋接到了新任务。 五年前,墨阁一名弟子在执行任务时失踪。 阁主派人收敛尸首、清点遗物,才发现一枚至关重要的玉佩下落不明。 此后五年,这枚玉佩杳无踪迹。 直到有歹人向钱月山庄下了战书,墨阁才忽然得到消息。 玉佩此刻正在钱月山庄。 玉佩是墨阁的紧要之物,不便张扬。 这五年间墨阁从未声张,只以各种方式暗中寻访。 钱月庄主自然也不知道其中隐秘,从没找过墨阁。 如今消息既得,墨阁想派人前去查实。 但庄主生性多疑,贸然开口只会打草惊蛇。 万一他不肯给,事后玉佩又被歹人盗走,这笔账必定要算在墨阁头上。 显而易见,有人特意在此时透露玉佩下落,想借墨阁之手搅乱钱月山庄,好坐收渔利。 墨阁不能直说要的东西,便设了这一局。 让接任务的人以为,此行的目标是偷月石。 借此,一试来人的实力,二探对方的道德底线。 名门正派大多不做这等勾当,可道德底线若低得没了边,日后也难掌控。 阁主思来想去,选中了叶惊秋: 一个实力足够、没什么道德,却又有所牵挂的人。 显而易见,叶惊秋交出了一份漂亮的答卷。 他不急于动身。 见天色已亮,索性要了间房,先睡一觉再走。 临行前,他取来玉佩的图样仔细记下,顺手从墨阁牵了一匹新马上路。 沉甸甸的黄金碎银不好带,他问了最近的钱庄,先去把钱存上。 钱庄掌柜一见来的是个江湖人,登时眉开眼笑。 这种人,用不了两年多半就成一具尸首,那点银子岂不成了死账,全是纯赚! 于是叶惊秋顺嘴要的米面之类种种福利,掌柜一口应下,给的利钱也比旁人高出不少。 叶惊秋收好凭据,乐滋滋出了门。 两个人都觉得自己赚了,各自跑得飞快。 这次回钱月山庄,叶惊秋没有易容,没有化名,堂堂正正从大门进去,用的正是本名。 借口还是老一套:“路过,讨口水喝。”“什么?庄上出事了?”“你先别急,我来帮你。” 好歹是正经宗门出身,再加上庄中宝物已尽数被盗,叶惊秋偏在这时登门—— 在庄上人的刻板印象里,歹人绝不敢去而复返。 如此一来,钱月庄主几乎将他视作唯一可信之人。 庄主简略说了经过:“那晚,有人杀了我身边的暗卫,又扮作暗卫模样,盗走庄内多件宝物,连镇庄之宝也一并失窃,随后遁逃,去向不明。” “事发时无人察觉?” 庄主摇头:“谁也没想到,当夜值守的两个护卫都是假的。二人武功极高,一个行窃,一个望风,事成之后双双消失。” 叶惊秋心中暗忖:这么说,那人也已经逃远了? 这念头刚落,便有下人来报:“庄主,季少爷来了。” 叶惊秋不认识此人,但看庄主火急火燎起身相迎的样子,便知对方来历不小。 他也说过,自己不是什么万事通,更不是百晓生,虽说熟读故事,可作者又不会给所有人都立传,跟主角有关系的他大约知道点,配角能有个名字就不错了。 他刚穿来那阵子拼命练武,四处打架,好不容易成了宗门第一高手,又因为出落得漂亮,总被人嘴上占便宜。 于是叶惊秋一天到晚不是把人嵌墙里,就是在把人嵌墙里的路上。 好不容易养出了如今“别惹叶惊秋”的风评,也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路的辛苦与来之不易。 更何况,季姓就不像主角姓,还没叶姓当主角的概率高呢。 叶惊秋没放在心上,出神似的扫看屋里的构造。 脚步声随之踏进,伴着庄主殷勤的问候,紧接着是男人隐忍不耐的警告:“行了,赵庄主,我只是顺路看看,你只把我当普通客人,不必如此拘礼。” 叶惊秋隐约觉得这声音有点熟悉,眨了眨眼斜睨过去,入眼是一张极为俊秀帅气的脸。 称得上剑眉星目,完全符合网上对帅气侠客的一切描写。 和叶惊秋不同。 叶惊秋是偏无性别的漂亮,五官更柔,而对方线条偏硬,棱角分明,比例恰好,仿佛照着电脑建的模,一看就知道弱不了。 真是服了。 他不会给任何除自己以外的建模怪一点好脸色。 这叫同行竞争。 对方似乎注意到了叶惊秋的目光,很快看过来,眼底闪过一抹微光。 钱月庄主很爱表现,马上介绍:“这位是长颜宗的叶惊秋,是宗门第一高手。” “你好,我是季时梧。”季时梧见了漂亮的人,心情都好了。 叶惊秋点点头,就当应了。 钱月庄主道:“两位都是今日才到鄙人山庄的,眼下我也只能信两位了,还请你们帮我个忙,抓到偷宝物的凶手。” 叶惊秋不说话。 多说多错,少说少错,不说不错,不错不错。 由此可见,他闭嘴,就是不错。 季时梧也不说话。他在想一件事。 空气很安静,庄主很尴尬,果断换了个说法:“倘若两位帮我拿回宝物,我允诺你们一个条件。除违背道德之事,除我做不到之事,除月石以外,都可以答应。” 叶惊秋心道好机会。 但贸然开口,容易惹疑。 倒是季时梧忽地一笑,冲庄主道:“这可是你说的。” “鄙人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行,我应了。”季时梧很痛快,又看向叶惊秋,“叶兄呢?” “来都来了。”再拿点也不是不行。 君子爱财,取之取之。 二人各自落座,听庄主讲昨晚的事。 毕竟是当事人,种种细节只比旁人更清楚,听得叶惊秋直想跳过。 他手指轻动,半阖着眸子,幻视有个对话框,然后疯狂点击空白位置。 不知不觉,眼睛就闭上了。 “叶兄?叶兄?”隐约听见有人喊,叶惊秋努力抬了一下眼皮,深吸一口气,这才慢慢睁开。 “叶兄这是困了?”季时梧提议,“不如先去歇息?” 叶惊秋意识还没太清醒,嘟囔道:“我不是困了, 是眼皮有自闭症……” “那是什么?”季时梧一个古人,自然不知道自闭症是什么东西。 好在叶惊秋这会儿也醒神了,摆摆手起身:“庄主,我需要去见见庄上其他人,了解一些细节。” 季时梧自然跟上:“我也。” 庄主当即安排下去,不多时便请两人过去。 宾客都到院子里了,每个人的脸都微微肿起,神色不悦,身上萦绕着一层黑雾似的怨气。 见到叶惊秋和季时梧,他们脸色好看了一秒又很快拉下去:“他们能找得到凶手?连明青大师兄和连婷小师妹都没办法。” 被点到名的两人登时又嚷起来:“都怪他拖我后腿!”“得了吧,那会儿你我都昏着,谁拖谁后腿啊?”“你怎么知道?你见我昏了故意的?”“先不说我不是故意的,按你这么说,你承认你先昏的,那就是你拖我后腿。” 两人眼见着又吵起来,旁边的人火速把他们拉开。 叶惊秋没忍住:“俩昏迷的搁这争什么呢?看不懂。” 季时梧补了一句:“不知道,反正我们宗里没这习俗。” 叶惊秋扭头看了季时梧一眼,心觉这人上道,难道也是穿越的? 但是不对,穿越的会不知道自闭症? 可能是天赋怪。 有些人的抽象天赋强得没道理。 两个主角见面就吵,被别人一提倒有所收敛。 明青一拱手,把昨晚的经过说了一遍。 其他人也差不多,他们都是在睡觉时误吸白烟昏迷过去,醒过来就被绑着了。 引起这两人矛盾的原因,就是在他们醒后发现明青的扳指落到了连婷手里,而连婷的佩剑却在明青屋里。 两人当即吵起来,互相怀疑对方是不是歹人,趁他们昏迷时拿走了对方的重要之物。 还是被别人拉架作证,才知道对方当时也在昏迷中。 “那歹人居然知道我和她合不来,但我和她是来了钱月山庄才认识的,歹人肯定在钱月山庄里面。”明青脑子还算清楚,分析得大差不差,只可惜结果对了过程错了。 叶惊秋是穿进来前就知道的。 连婷也不服,说道:“从大家入睡的时间来看,歹人是先吹一屋烟再进去抓人,做完一间才做第二间。大家都是习武之人,一个人行事再小心也难免发出动静。可在场的人都没有察觉,说明对方不只一个人。” 聪明。 聪明的两个人对上眼神,当即又吵:“还是名门大宗出来的呢,这点烟就给放倒了。” “说得好像你没被放倒一样,也好意思说别人。” “……” 叶惊秋再次点评:“好一对聚是一坨屎,散是满天星。” 季时梧瞥他一眼,眼底似有笑意,勉强忍下来,道:“好诗。” 叶惊秋看向他。 人有点高,他看过去时正好季时梧挡住了太阳光线照来的方向。 光线在季时梧的轮廓上拉出虚影,看起来很美好,像画一样。 只可惜—— “年纪轻轻的,审美就差成这样。” 叶惊秋的毒舌点评无差别攻击所有人。 季时梧:“……” 5. 4 昨日庄中宾客合计十二人。 两名死者已查实为暗卫身份,此外还有三人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其中一人是柳公子,即叶惊秋昨日所用的身份,如今被怀疑是歹徒之一。 另一人叫郑秋,江湖散人,平日靠接些零散差事过活,先前替庄主办过不少事,身手也不弱,因此得了庄主相邀,前来相助缉拿歹徒。 谁知连他也一并失踪。 庄主不免怀疑,要么是自己亲手将歹人请进了门,要么便是歹徒在半途顶替了郑秋的身份。 还有一人是王和,附近宗门的弟子。 听闻钱月山庄被歹人盯上,便主动请缨前来。 今早庄主派人将此事报知宗门,对方当即遣人来查问,只说弟子至今未归,既在庄内失了踪,他们非得查个明白不可。 庄主却将他们拒之门外。 王和的身份尚且存疑,万一放人进来,整个宗门联手销毁证据怎么办? 这个险,他冒不起。 至于另一名歹人的身份,庄主至今毫无头绪,只得向叶惊秋与季时梧求助:“二位看……歹人会是他们当中的哪一个?” 叶惊秋哪里知晓,他又不曾见过那两个人。 “庄里庄外都搜过了?” “都搜过了,半点踪影也无。” 叶惊秋道:“那便是逃了。既然逃了,派人去追就是了。” 庄主面有苦色:“自然已经派人去追了,只是眼下毫无头绪,也不见半点动静。况且那歹徒之中有一人擅易容之术,我怕他此刻仍旧藏在庄内。” 叶惊秋望向余下九人,除去男女主角,便只剩七人。 那七人面色各异,当即便有人开口道:“我们好心前来帮忙,如今倒成了嫌犯。平白挨了一巴掌不说,眼下竟是连去都去不得了。” “既然只是怀疑,那便是没有证据。我给你三日时间,三日之后若还拿不出证据,又不肯放我等离开,那我只好禀报宗门了。” 叶惊秋眸子微眯,觉察出一丝异样。 他偏头看了季时梧一眼,季时梧嘴角挂着一抹浅笑,瞧着有些像个傻子。 思绪不由得偏了一瞬。 叶惊秋竭力在脑中翻捡剧情,却怎么也想不起原文中曾出现过季时梧这个人。 可钱月庄主见到季时梧时的态度做不得假。 此人身份不仅真实存在,而且来头不小。 沉吟片刻,他总算隐隐约约记起一些片段。 江湖上有个极为低调的门派。 说是门派,其实也算不上,因为门中只有季姓族人,余下的全是季家的仆从。 季家极有钱,又极厉害,在书中属于那种隐世高人般的存在,轻易不现身。 在江湖上威望极高,地位尊崇,却极少被人挂在嘴边谈论。 准确地说,寻常阶层的江湖人很难知晓季家的底细,加上季家人行事低调、极少在外走动,大多数人根本不清楚季家的深浅。 只有那些老资历的,才会高深莫测地撂下一句:“若是碰上了季家人,那便毫无悬念了。” 季家在书中像一条始终埋在水下的暗线,从头至尾不曾正式浮出水面,仿佛真就只是一段背景里的传说。 当然,兴许作者还打算写下一册,届时再让他们正式登场也说不定。 不过叶惊秋是看不到了,他都已经穿过来了。 难道季时梧,便是那个神秘的季家中人? 此刻这人虽然看着像个只会笑的傻子,可倘若真是季家人——不缺钱财又不缺宝物,何必纡尊降贵跑到这里来? 就算是为了夺取月石,如今月石已然失窃,直接去追查凶手、夺走月石岂不更省事,何苦费这一趟周折。 莫非他也是来找那块玉佩的? 但倘若真是为了玉佩,便说明季家人清楚墨阁的秘密,那他甚至要怀疑,玉佩在钱月山庄的消息,就是季家透露给墨阁的。 这么做的理由又是什么? 增加难度? 显然,增加难度的同时,也增加了可能性。 这种猜测倒也不无道理。 不管怎样,还是先应付眼前的局面。 叶惊秋思绪回正,继续听其他人逐一回忆。 他们也是近两日刚到山庄,最早的也不过比他们早到两天,白日里便是凑在一起聊些闲话,谈论如何应对歹人,晚上做完自己的事便上床歇息。 因为钱月庄主说人尚未到齐,他们本想等人都到齐了,再统一商定作战策略,争取一举拿下歹人,做出些成绩,赢一个漂亮名声。 昨晚才刚听钱月庄主说人到齐了,他们打算今日议一议,因此早早便歇下了,哪知这一睡便直接睡死过去。 再睁眼时,就发现自己被绑在床上,脸上还火辣辣地疼。 绳结绑得不算严实,他们稍费些力气便解开了,边喊着“有歹人闯入”边奔出门去,这才发现众人皆是如此——都在半夜被迷晕,挨了一巴掌,再被绑起来。 唯二特殊些的,便是连婷与明青二人,他们身上各自的要紧之物被人刻意调换过。 但东西也未拿走,反倒是钱月庄主的仓库遭了洗劫,好坏不论,一概被取走。 叶惊秋一听,挑眉问钱月庄主:“赵庄主,你仓库被偷光了?” 钱月庄主脸色一僵,忙道:“遭洗劫大半,但还留了一些。” 昨夜叶惊秋所见的那个地洞里,还藏着部分宝物,只是底下养着猛兽,轻易靠近不得。 “地下室里尚留有一部分宝物,或许是因为里头养着看家宠,这才没遭到洗劫。” 那叶惊秋便问了:“那你为何不将月石放到地下室去?” 钱月庄主道:“五日后我要赴鉴宝大会,届时须在会中展示月石,因此提前取出来筹备。那看家宠每十日喂食一次,已成习惯,唯有在喂食时才能拿取宝物。上次喂食过后便收到了歹人的战书,若此时喂食,看家宠吃是不吃另说,即便吃了,此时将宝物放回去,五日内歹人来袭,看家宠也会因刚刚吃饱而不愿动弹,同样挡不住来犯之人。” 说得倒是有理有据,叶惊秋却不太信。 吃饱了便不看家,这算什么看家宠? 就不能养些正常的野兽么? 这般一想,叶惊秋反倒对钱 月庄主起了疑心。 可抬眼一看,其他人似乎都信了。 叶惊秋:“……” 当全世界的人智商下降一百倍而我不变.jpg。 既然地下室还有宝物,说不定玉佩就在那里。 叶惊秋盘算着找个由头下去探一探,便张口问道:“庄主,地下室你可去查看过了?” 钱月庄主摇摇头:“不曾。” “说不定失踪的人就在那里呢?”叶惊秋道,“你们只看了仓库便断定仓库遭劫而地下室宝物尚在,可见你们十分信任那只看家宠的本事。既然如此,说不定歹人摸索地下室时,已经被看家宠咬死了。” 说着这话,叶惊秋佯装不经意地打量着钱月庄主。 钱月庄主表情有些僵硬,显然不大情愿过去。 叶惊秋正要再补一句,季时梧已在一旁开口:“对啊,万一月石根本没离开山庄,那事情不就解决了?” 这话一出,人群顿时躁动起来。 钱月庄主见状,也只能点头答应。 他叫来个下人,低声吩咐了几句,随后扬声道:“那大家随我来吧。” 叶惊秋赶紧跟上,余光扫着沿途的景色。 虽已知道仓库的方位,却还是把戏做足,脸上对这环境要多陌生有多陌生。 正走着,身后忽然有人问道:“话说……这位小友便是叶惊秋叶小友吧?” 叶惊秋抬眸看去:“什么事?” “原来真的是你。”那人一笑,“久闻叶小友大名,今日一见,果真绝色。” “要你说。”叶惊秋夸奖听得多了,这等贫瘠的句子引不起他半点注意。 听过叶惊秋的名字,自然也知道他那脾气,那人倒也没太意外。 倒是连婷忍不住道:“你也太没礼貌了些。” “你有礼貌,你最有礼貌了。”叶惊秋毫不在意。 “你!他也只是想认识一下你,你没必要态度这么差吧?我也没说什么过分的!”连婷声音拔高了些,不过没人帮腔。 “一群人今天认识,指不定明天做个任务人就没了,有什么可互相认识的?有缘早晚会认识,早一点在黄泉,晚一点也在黄泉。你急个什么劲?你是AAA黄泉话事人?” 连婷听不懂什么“AAA黄泉话事人”,却能听出叶惊秋话里的嘲讽,当场便炸了,举剑直刺叶惊秋。 叶惊秋坏脾气惯了,这类“无能狂怒”和“歹人看招”他见得多了,轻易便化解了连婷的偷袭。 两人快速过了三招,叶惊秋念在对方是女主的份上,没把人嵌进墙里,只一掌推飞数米。 明青连忙飞身接住连婷,待她缓过劲来,又落井下石道:“你输得也太惨了。” 连婷:“……” 说完,明青将手一收,由着连婷自己站好,自己则朝叶惊秋一拱手,兴冲冲道:“叶兄,请赐教。” 叶惊秋发散地想,原来他拿的是反派剧本吗? 那太好了,他才不要当主角的小弟! 叶惊秋耐心给明青挑了面光洁的墙面,将人完整地嵌了进去。 正中靶心,非常完美。 6. 5 经此一役,再无人敢招惹叶惊秋。 他走在队伍最前头,神清气爽,颇为自得。 此时正值主角们成长期的前段。 他们所在的宗门在江湖上数一数二,但他们自己还不是。 离成为江湖上数一数二的高手,还隔着相当一段距离。 这中间恩怨纠葛、狗血淋头,一时半会儿也说不完。 叶惊秋算是占了个便宜,暂时成了主角们跨不过去的一座高山。 山虽高,但凉快。 没多久便到了仓库。 昨晚那一战,仓库基本成了废墟。 此刻还有人进进出出搬东西,仔细一看,全是各种机关暗箭。 想来是被叶惊秋昨晚骗光了存货,机关尽数瘫痪,只能拆下来返修。 地下室入口就在仓库旁边。 一个小厮刚巧从里头出来,见了众人先向钱月庄主行礼,才禀道:“已经将看门宠带离了,可以进去了。” 叶惊秋别的不说,好奇心永远满满当当:“这看门宠又是什么动物?” 小厮警惕地瞥他一眼。 连婷这时又插嘴了:“干嘛呢,一直追着人问看门宠,不知道这是每个宗门的秘密,不能打听的吗?” 叶惊秋不以为然:“我们宗门就没见过什么看门宠。” 连婷还记着方才的仇,怀恨在心:“土包子。” “那咋了?”明青立刻接上,“搞歧视是吧?吃你家大米了?” 连婷又炸了,跟明青横眉竖眼吵作一团。 叶惊秋只关心一件事:“真的不能看?” 为防止被他们合伙糊弄,他特意问的季时梧——这位钱月庄主捧在手心里的优乐美,完全没理由骗他。 季时梧沉默片刻,道:“你若是想看,倒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挑战整个宗门,全都打赢了,就能看。” 叶惊秋:“……” 他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扯出一抹微笑:“然后这个宗门就是我的了,对吗?” “真聪明。”季时梧面不改色。 叶惊秋的目光开始游离,在四周寻找漂亮的墙面——他现在就想把跟前这人嵌进去。 一只手伸过来,在他面前打了个响指:“先进去看看。就算要把我嵌墙上,也不急这一时。” 叶惊秋收回目光,狠狠瞪了他一眼,转身往地下室走。 他才不是听从季时梧的安排,不过是攒着,待会儿一起算总账。 心思转着,人已进了地下室。 刚进去是一段向下的台阶,走了数米便踏上平地。 继续往里走几步,没见着什么铁链笼子,倒是瞧见了一小堆骨头。 骨头上还连着肉,像刚啃完没剔干净。 看着不像人腿。 钱月庄主生怕他们误会,赶紧解释:“刚喂了食,不然不好带走。这骨头是猪的。” 叶惊秋“哦”了一声:“吃活猪还是死猪?要现杀吗?” 钱月庄主沉默了,有点后悔请叶惊秋帮忙。 但还是硬着头皮解释:“……还是要处理一下的。活猪会尿,死猪也得把肠子清理干净。” 季时梧若有所思地补充:“还得是新鲜现杀的死猪,对吧?” 钱月庄主没想到季时梧也会加入这个话题,连忙点头。 叶惊秋没信。 谁信谁是猪。 先不说杀猪费时费力,一般也都是去买杀好的猪。 就算钱月山庄真现杀了,也对不上这个时间点。 叶惊秋昨晚半夜才走,一大早又过来,没给他们留太多反应时间,钱月山庄哪来的工夫安排人杀猪喂看门宠? 倘若说是本就计划好的,那既然计划好喂给看门宠,便与先前的话相悖——说要留着看门宠咬死歹人,又怎会提前计划去喂食? 若本就计划好作为食物,那就更不可能了,现在正赶上钱月山庄的斋月,根本没肉吃。 当然,也或许是月石已被盗,叶惊秋说要来地下室看看,所以临时杀的猪。 但从叶惊秋提出到现在,也不过一炷香多点的工夫,远不够杀头猪。 所以…… 至少是在叶惊秋昨晚离开后,他们就开始准备了。倘若如此,那前面钱月庄主根本没必要那么抗拒。 显然,这事里头还有说头。 叶惊秋暂且按下不表,冲钱月庄主一挑眉:“请问能进去了吗?” “可以。”钱月庄主率先走了进去。 主人在场,其他人也不好挑来拣去看宝物,所有人的手都自然垂落在身侧,或是背在身后,生怕被怀疑偷东西。 往里走几步,便看到坑坑洼洼的大墙上摆着不少物件。 墙体本身有沟壑凸起,被刻意挖开放置宝物,最外层只是些价格昂贵的宝珠一类,听说夜间还能照明,像夜明珠一样。 此外还看到了机关的痕迹,显然里面还藏着不少好东西。 “如大家所见,地下室内并没有那三名失踪者。”钱月庄主说道,“看来他们并没有来到这里。” “但我们来的时候,你已经派人来过了,谁知道你有没有让人把失踪之人的尸首处理掉?”这时,人群里传出一道声音,叶惊秋立刻循声看去。 那人从人群中走出来,正是十二人中的一位。 他眉头紧皱,显然不认同钱月庄主的说辞:“更何况,我们还不曾见过月石长什么样子,人才刚齐,月石就被盗了,而我们从头到尾没遇到过歹人。说实话,我甚至怀疑是否真有歹人出现。”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难道怀疑是我监守自盗?”钱月庄主当即怒了,“我有什么理由这么做!” “我怎么知道?”对方火气也很大,“我只知道我应邀而来,屁股都没坐热就被弄晕,还被扇了一巴掌,醒来又被怀疑偷东西,不让出去。钱月庄主,就算你真丢了东西,没在我们身上找出来,那就不是我们干的。平白无故关着我们,这是囚禁!” 其他人一听,也纷纷附和。 叶惊秋没说话,眼眸微闪。 只有真正的歹人才知道钱月庄主有多无辜。 恰好,叶惊秋就是那个歹人。 但钱月庄主也不无辜就是了。 没办法,钱月庄主只好允诺,再给他一天时间,要是找不到歹人、追不回月石,他就把人都放了。 自然是追不到的,月石都给了墨阁 了,除非钱月庄主有那个本事去拿回来。 不过依叶惊秋的直觉,钱月庄主要动手了。 如今在场十四个人中,钱月庄主只信任季时梧、男女主,和……叶惊秋。 其实他并不想信任叶惊秋的,毕竟这人刚踏进山庄没多久就给他找了不少麻烦,但又因为他是新来的,比起其他人更容易获得信任。 方才说话的人提议:“我们兵分两路,既然你有自己信任的人,就让他们帮你,我们自然也会查案。如果歹人还在庄里,那我们就把他抓出来;如果不在庄里,那我们也没办法,这和我们没关系!” 钱月庄主咬着牙同意了。 于是人群立马散开,说话的人成了他们的领头,带着剩下的九人离开。男女主是钱月庄主特地邀请过来的,自然只能站在钱月庄主这边。 明青作为男主,主动承担起查案的责任,询问钱月庄主昨晚的情况。 钱月庄主道:“昨晚我一直没睡,等着手下汇报情况,等到仓库那边有了动静我才惊觉中招,原来我两个手下早就被替换掉了。我急忙下令封锁山庄,派人捉拿。我赶到时人已经跑走了,封锁那边也一直没传来消息。” “那我们昏迷的事情你知道吗?”明青又问。 钱月庄主的脸上有一瞬的不自然,又很快掩盖过去:“当时庄内乱作一团,一时没能察觉。等找到你们时,你们也已经醒了。” 很牵强,但叶惊秋没打算在这种小问题上纠结:“既然封锁那边没见着人,你们也没抓到,派出去的人也一直没传回消息,确实也不好判断歹人到底是否还在庄内。” 叶惊秋比较好奇的是:“歹人为何要偷月石?或许可以从这下手。” 钱月庄主道:“我这月石乃镇庄之宝,磨成粉可医死人治白骨,兴许他是为了入药而来。” “传说可以起死回生的药多了去了。”叶惊秋吐槽了一句,“倒也没见他偷别的。” 说完这话,一旁的季时梧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说道:“我记得无情宗也有灵药,传闻伤得再重也能救回来。” 明青眼睛一亮:“这么说,我们或许能问问无情宗,要是他们也收到战书,或许能在那里截下歹人?” “但也说不定啊,万一他只是为了卖个好价钱呢?”连婷说道。 “钱月山庄请了这么多宗门弟子还能被偷,打了这么多宗门的脸,那歹人何止是和钱月山庄结仇?那是和半个江湖结仇了。你说现在手里有月石的人,会被当成什么?”叶惊秋问连婷。 连婷当即沉默。 叶惊秋又看向钱月庄主,后者急忙道:“我现在修书一封去问问。”说完正要离开,随即想起什么,看向众人,“大家……这地下室里没什么要看的了吧?” “镇庄之宝都没了,剩下的还要防得这么严实吗?”叶惊秋随口一句,看到钱月庄主身体绷紧,这才满意地抬步离开。 他倒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太无聊了,逗两句活跃活跃气氛。 他前脚刚走,后脚季时梧忍不住笑了一声。 钱月庄主难以置信地看向季时梧:“季公子觉得叶公子说话很有趣吗?” “之前觉得有趣,现在觉得……” 有兴趣。 7. 6 无情宗的回信到得很快。 原来他们比钱月山庄还早两天就收到了战书,只是这宗门一贯不爱往外传消息,外界才始终无从知晓。 收到回信时,已是正午。 叶惊秋早就饿了,正抱着一碗素面吃得香。 面里撒了炒花生,粒粒酥脆,他一口一个嘎嘣响,连汤底都喝得干干净净。 碗一搁,又掏出方帕子来擦嘴,动作慢条斯理,姿态倒是十分优雅。 他方才放碗时大大咧咧,擦嘴时却这样讲究,看得连婷又想起地下室那点过节,心里头过不去,忍不住刺他一句:“吃没吃相。” “嗯,你最有吃相了。”叶惊秋眼皮都没抬一下,“改天我给你画幅像裱起来挂外边,叫全天下人民都争相效仿,奉你为标杆——你左手拿筷我们便左手拿筷,你吃香菜我们便吃香菜,你牙上沾片菜叶,我们也赶紧往牙上贴片菜叶。” 他怼起人来半分不含糊,末了还要补一刀:“吃都堵不上你的嘴。” 连婷气得够呛。 明青看看她,又看看叶惊秋,果断埋头扒饭。 叶惊秋实在不明白连婷怎么老是看他不顺眼,不过他也懒得去想。 一个女主而已,跟他有什么关系? 就算真有什么机缘,也断然轮不到他头上。 抱大腿这种事,不存在的,也完全不可能。 穿书之前,他倒还挺乐意看男女主撒狗血的;可自打穿进来,一想到那些情节,他就胃疼。 吃完饭,叶惊秋起身出去散步。 没走多远,便瞧见一只鸽子飞来。 他取下信条一看,乐了。 转身回屋,把信往桌上一拍,对钱月庄主说:“看来还能逮着那歹人。” 其实月石已经拿不回来了。 就算按原剧情走,男女主出马也追不回来,反而会被卷进别的事端里去。 叶惊秋没想改剧情,他只是简单粗暴地觉得:把人全引到无情宗去,正好清场,方便他好好找找那块玉佩。 当然,在找玉佩之前,钱月庄主说不定还得做点什么。 钱月庄主一听这话,忙问:“可他刚偷了我的宝物,还会马上去偷无情宗的东西吗?” 叶惊秋不以为然:“现在不赶紧偷,难道等名声传开了、人家都有了防备再动手?” 季时梧也在一旁附和:“更何况月石能救人,终究只是传说,从来没人真正验证过。万一没用呢?趁乱多偷几样,一样一样试,才是明智之举。” 话都说到了这份上,钱月庄主只好看向男女主。 明青自然没什么意见,低着头吃面,一声不吭。 倒是连婷开了口:“可万一他就认定了月石能帮上忙,无情宗不过是个幌子呢?无情宗更早收到战书,他却先从钱月山庄下手——会不会是想借无情宗制造一个机会,制造一个……从这里脱身的机会?” 这话正戳在钱月庄主心坎上。 “那该怎么办?”明青抬头问道。 连婷还没来得及开口,季时梧先接了话:“这样吧,你们几个去无情宗,我和其他人留下看守钱月山庄。” 旁人并不知道季时梧的来历。 江湖上姓季的人家多了去了,没人会单凭一个“季”字就把他和那个季家联想到一起。 更何况季府早已隐退,许久没有动静了。 叶惊秋立刻说:“那我也留下。” 钱月庄主看向他。 叶惊秋道:“这么多人,你一个人哪里看得过来?正好我懒得赶路,就陪你好了。” 钱月庄主又去看季时梧。 他倒不怀疑季时梧的本事,只是实在不想一路上都和叶惊秋待在一处。 这人长相是养眼,可脾气不好,嘴又太毒,他真怕自己半路被活活气死。 季时梧轻笑一声:“行啊,你留下。赵庄主,你几时动身?” 这便是催了。 钱月庄主想了想,说:“白日动身太显眼,还是夜里走。无情宗离得不远,顶多明天一早就到。” 季时梧点点头,随即起身:“我去四处找找线索,先走了。”说完便离了席。 叶惊秋也不愿多待,转身就溜了。 男女主很快也吃完了饭,又因为些莫名其妙的原因吵起嘴来。 钱月庄主劝了两句,见没什么效果,索性回了自己房间。 他前脚刚走,叶惊秋后脚便跟了上去。 说实话,叶惊秋觉得钱月庄主对月石丢失这事,并没多上心。 原文里后来也没再继续追查,眼下更是表现得十分矛盾。 难不成月石是假的? 倒也不是没可能。 月石的名头传得那样厉害,打过它主意的人肯定少不了。 一个持有者若没有点防护手段,怎么可能把它留到今天? 要么月石是假的,要么早就丢了,这会儿不过是为了平账演一出戏。 可昨晚的情形又不太对。 钱月山庄本庄根本没几个厉害人物,连邀请来的宗门弟子也都挺水的。 凭这点实力根本护不住一件宝物,可他又偏偏请了这么多人。 是想演哪一出? 还是说……想引谁出来? 叶惊秋想起在墨阁听到的那些八卦,不由怀疑这出戏就是演给墨阁看的。 可为什么偏要演给他们看? 或许其中还有他不知道的缘由。 他没再往下多想,一路尾随钱月庄主回了庭院。 想起附近有暗卫,他不敢靠太近,灵活地上了树,先观察四周动静。 钱月庄主进屋没多久,一个暗卫便从墙根处闪身出来,快步上前敲了敲门,低声说了句什么,随即左右扫了一眼,闪进屋内。 叶惊秋从兜里摸出一面小镜子,借着折光扫过其他树冠,很快锁定了剩下几个暗卫的位置。 在场还有两名暗卫,各自栖在树上,墙根角落目前无人把守。 他故意弄出一点动静,趁那两名暗卫注意力转移的瞬间,迅速欺近房间,钻进了墙角的阴影里。 这个距离勉强能听清,贴在墙根,屋里的说话声隐约传进耳中。 叶惊秋将手掌贴上墙壁,眼眸微微闪动。 屋内,暗卫正在汇报。 “已经按您的吩咐,把东西全部转移了。” 钱月庄主的声音传来:“没被他们发现吧?” “当时他们都昏迷着,没有人醒过来。” 钱月庄主又问:“昨晚的贼人还是没找到?” 那人低下头:“属下无能,没能追上。对方行动极快,极擅易容。不过我们追查时只碰到一个人,另一个人去了哪里,属下不知。” 叶惊秋心道:原来昨晚追我的是这个人。那另一个人他们也没找到?他不是被自己迷晕了吗,竟醒得这么快? “说不定人还在庄内,仔细追查。” “是。” 叶惊秋听着话,又制造了一点动静,趁机闪身离开。 他一路回到客院,正好看见那群宾客都在。 众人正窃窃私语说着什么,叶惊秋没太关心,注意力很快落到了不远处靠墙闭眼沉思的季时梧身上。 他对季家还是蛮好奇的。 这么想着,叶惊秋便走了过去。 察觉到有人靠近,季时梧睁开眼睛看过来。 叶惊秋开门见山:“你是哪个季家的人?” “江湖上有很多季家么?”季时梧反问。 “那可不少。”叶惊秋说,“我认识的姓季的,没有十个也有八个。” “哇,这么多啊。”季时梧微微一笑,“和你关系最好的那家是哪个?” “……没一个和我关系好的。”叶惊秋皱眉瞥他一眼。 季时梧更好奇了:“为什么?” 叶惊秋像是想起了什么,笑了一下:“村口有个季大娘,她家养猪,全随她姓。” 季时梧噎了一下,又问:“那你不喜欢猪?” “不是啊。”叶惊秋说,“我不喜欢季大娘。她年前摔了一跤,被我扶了一下,反倒讹了我十两银子。” 季时梧:“……” 他沉默片刻,问:“那你真给了?” “没给。”叶惊秋那脾气,怎么可能给? 更何况他身上连十文钱都掏不出来,哪来的十两银子? 他僵死不给,大娘便叫来了帮手,结果帮手全被他嵌进了墙里。 大娘立刻服软,说要赔罪,还要把女儿嫁给他。 他没答应。 一来他不喜欢女的,二来他不喜欢大娘,三来……那女的没他漂亮。 甭管找媳妇还是找老攻,他都优先选好看的。 以后生了气,看见那张脸,气也就消了;要是找个不好看的,不生气时看见那张脸都要来气。 叶惊秋可不想亏待自己。 “喏,你知道他们在聊什么吗?”叶惊秋学他的样子也靠到墙上。 “你不自己去听?”季时梧问。 “有你在,我还听什么?课代表。”叶惊秋摆明了只想听总结。 季时梧好奇起来:“课代表是什么?” “代表,知道什么意思吧?”叶惊秋反问。季时梧点点头。 “课呢,大概也能明白吧?功课、课程,也有任务、职责的意思。”季时梧又点点头。 “课代表的意思就是,在偷听这项任务课程里,你作为代表,负责给我转述。”叶惊秋信口胡编,反正把差事甩出去就对了。 季时梧琢磨了一下,笑了:“你自己想的新词?” 倒也不是,叶惊秋说:“忘了谁总结出来的,反正不是我自己想的。” “行,蛮有意思的。”季时梧道,“那让我这个课代表给你总结一下。他们找到了一点线索,发现几个现场都没有什么打斗痕迹,而且在昨晚的饭菜里查出了蒙汗药,一路追查到了庄内一个仆人身上。那仆人还在庄中走动,眼下有两个人盯着。他们就在讨论怎么包抄放倒那歹人。” “一起上呗。”叶惊秋不明白,“他们在等什么?” 等BGM吗? “偷了东西却不跑,他们觉得歹人可能还有什么想要的,所以想看看他到底在找什么。”季时梧说着,看了叶惊秋一眼。 叶惊秋没什么表情,心里却松了口气。 但凡这群人真的一拥而上,马上就会知道昨晚下药的人和偷东西的歹人是两拨人马了。 虽说对他本人没什么影响,但钱月庄主指不定就不走了。 叶惊秋可不想让难度加倍。 正好,歹人也在庄内。 8. 7 当晚,夜色如墨,浓得几乎要滴落下来。 叶惊秋用过饭后便回房歇下了,恰巧进的正是前一晚住过的那间屋子。 隔壁几个房间窸窣作响,他合眼细听,脑中便能大致描摹出对方的一举一动。 直到万籁俱寂,才矮下身子,将藏在床底、仍在昏睡的人一把拖了出来。 怕人就这么死了,他难得发了回善心,取来只茶杯,把馒头掰碎泡成糊,一点点灌进那人嘴里。 这人虽昏睡着,倒还留有吞咽的本能。 不多时,一整个馒头泡成的糊都喂尽了。 叶惊秋将人重新踹回床底,趁旁人动身的间隙,飞快地改头换面,换上衣衫,疾步赶往地下室。 刚到地方,便撞见了个熟人。 叶惊秋正要闪避,脚下却猛地一顿,脱口问道:“你没溜?” 那人转过身,见是叶惊秋,意味深长地眯了眯眼:“你不也回来了?” “来偷什么的?”叶惊秋走上前,本打算与他并肩而立,走近了才发觉这人比自己高大许多,往边上一站,衬得自己反倒有些小鸟依人。叶惊秋登时心头不爽。 “你又来偷什么?昨晚还没偷够?”那人虽蒙着面,声音里却分明带着笑意,“想要什么?我可以替你留意。” “行啊。”叶惊秋漫不经心道,“我要一块玉佩。” “玉佩?什么样的?” “刻了两条鱼,像是锦鲤,是不能分离的那种,还缀着条挺粗的流苏,能系在腰上。”叶惊秋叫不出那玉佩的名目,只能比划着形容一番。 那人似乎心里有了数,又问:“你要这玉佩做什么?是你的?” “你偷东西难道不是为了换钱?”叶惊秋瞪他一眼,“不知道就少掺和,别害我。”说着便要往里闯。 那人一把扯住他脑后的马尾,将人拉了回来:“别急,里头有机关。” 叶惊秋在他出手的瞬间便反手握住了自己的头发,同时毫不客气地踹向对方膝盖:“少动手动脚。那你杵在这儿做什么?等他们把机关破完?” “等你啊。”男人说,“我猜到你会回来。” “嗯?”叶惊秋再三回忆,也想不起自己认识这号人物,“什么意思?你知道我会回来?好大的口气。” “……”男人不着痕迹地转开话头,“那块玉佩,应该不在这里面。” “哦?那在哪儿?”叶惊秋难得不耻下问。 男人瞥他一眼,收回目光,叹了口气:“在钱月庄主的寝房里。” 叶惊秋心中暗忖:那东西他随身带着做什么?难不成真是故意要引墨阁的人出来?可转念又问:“你怎么知道?靠得住吗?不会是在诈我吧?” 男人反问:“我为什么要诈你?” “因为昨晚我把你迷晕了啊。”叶惊秋也不怕他秋后算账,“你要找什么?说来听听,没准你要的东西就在我这儿呢。” 男人:“果然你卷了一堆。” “说得好像你没卷似的。”叶惊秋催他,“快说,说晚了,我就是有也不给了。” 男人没辙,也确实不想往里头闯,便赌了一把运气:“一块石头,上面刻了一句诗,写着‘无计留春住’。” “庭院深深深几许?”叶惊秋背过这首诗,那意境美极,当年读时,连他都觉得自己被感化得善良了几分。 “嗯。” “我有。”叶惊秋乐了,“但我有个条件,你去帮我把那玉佩取来。” 男人露出果不其然的神色,道:“你在这儿等着。”说完足尖一点,纵身跃上屋顶,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夜色里。 也真是不怕叶惊秋骗他。 当然,叶惊秋倒也没骗人。 那东西确实在他身上,只是墨阁没要,他便自己昧下了。 左右是个宝贝,万一能换钱呢? 不过叶惊秋也不会就这么干等着。 他实在好奇那地下室里的看门宠和宝物,说什么都要进去探一探。 虽说看门宠白日里喂过了,但从刚才那人死活不肯进去的样子来看,这怪物恐怕还藏着其他不为人知的秘密。 叶惊秋闪过门口的机关,很快混进了地下室。 他随身带着火折子,进去便点燃了。 一小簇火苗照亮了大半个密室,叶惊秋没瞧见怪兽,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一道不同于自己的呼吸声。 在身后? 叶惊秋猛地回头,什么都没看见。 他干脆从兜里取出一截蜡烛,用内力切成五段,再以火引燃,朝四方掷去。 蜡烛飞速撞向暗处,火苗却半点不受影响,最后稳稳落在墙面的凸起处,照明的范围一下又扩大了几分。 依旧什么都没看见。 叶惊秋摸着手里最后一截蜡烛,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他大拇指按住蜡烛底部,瞅准时机,猛地向上弹去,紧接着闪身躲到入口处,顺势抬眼一看——蜡烛飞过去的刹那,火光照出了一片漆黑的皮毛。 而在皮毛中间,赫然亮着一双眼睛。 眼睛下方似乎是嘴,嘴角正淌着透明的液体,大概是它的口水。 光是看着,就能猜到那气味一定很臭。 狗刷完牙后的口水都腥臭难当,何况这么大一只从不刷牙的怪物,只怕还有牙结石。 怪物对突然飞来的蜡烛大为不满,张嘴便咬。 可见这东西没什么智商,很快就被烫得怪叫一声。 声音不小,附近巡逻的人一定能听见。 但叶惊秋没打算离开。 那些人应当不敢下来。 只是那怪物分明没有进食,他们白日里究竟是怎么转移它的? 还有这怪物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原著里可没提过这号东西。 是原著中有却不提,还是他压根闯进的就不是同一本书? 叶惊秋心念急转,瞬息间闪过数种可能。 怪物被蜡烛烫了口腔,自然暴怒地跳了下来。 落地之时,才终于能看清它完整的面貌。 那东西活像个巨大的黑色肉松吐司,身子扁扁的,浑身毛发浓密,主要的双手都长在背上,双腿倒还算正常。 这模样看着倒不像能吃人,但绝不能轻敌,这也不好说。 叶惊秋正准备动手,这时听到了一阵脚步声,应是钱月庄主派来的人了。 他飞快扫了眼四周,没见到能藏身的角落,干脆用内力熄了所有蜡烛,融进黑暗贴在了门后。 有人推开门,远远瞥了眼怪物,正准备离开,突然从黑暗中凭空伸出一只手,猛地将他拽进屋内。 随后只听“啪”的一声,门关上了。 那人被吓得心跳如鼓,惊恐地看着逐渐逼近的怪物,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惨烈的尖叫。 与此同时,关上门的叶惊秋瞥见了不远处正瞧着他的那个男人,火速上前伸出手:“我的东西。” 男人一手拿着玉佩,另一手掌摊开,学着他的语气:“我的东西。” 叶惊秋早就准备好了,把石头丢给男人,同时一把抢过玉佩,飞速扫了一眼,确认无误后,竟连招呼也不打,转身就跑。 男人:“……” 他瞥了眼声音来源,也跟着跑了。 叶惊秋跑到半路,又一个闪身躲进隐秘的角落,把外衣一脱,脸上的易容一撕,又返身跑了回去。 几个飞跃落地,已不见那男人的踪影,便等了片刻。 待其他人陆陆续续闻声赶来,他才快步上前将门打开,把人捞出来,再反手锁上,一气呵成。 “你怎么样了?”叶惊秋好奇地拍了拍倒在地上几近昏迷的下人脸颊,余光瞥见其他人围拢过来,声音也更大了些,“你没事躲那里面干什么?” 那人似乎清醒了些,迷迷糊糊道:“我……我是被拉进去的。” “被拉进去的?谁拉你的?”叶惊秋追问,“你可见到他的长相了?” 下人迷迷糊糊地摇头,艰难地开口:“我……我不曾见到他的脸。只是在外面巡逻时听到一点动静,我只是想打开门看一眼,没问题就离开。谁知……谁知黑暗中竟有一只手抓住我,把我丢进去,还把门关上了!” 他越说情绪越激动,最后一个白眼,彻底晕死过去。 其他人一听,纷纷猜测莫不是有歹人混了进来。 叶惊秋将那人翻来覆去检查了一遍:“好像没受伤。” “奇怪,里面不是有看门宠吗?难道认得自己人?”有人 疑惑道。 另一人啧了一声:“那不可能吧,我从没听说过有能认人的看门宠。” 叶惊秋好奇地接过话头:“看门宠顾名思义是要看门的,遇到陌生人就得吃。听你们这意思,它也不认识自己人,那不是见谁都吃?这人没被吃,难道是因为看门宠刚刚吃过了?” 连婷轻嗤一声:“白天刚说过你就忘了?看门宠刚吃完,吃的是猪肉。” 叶惊秋沉默地看了她一眼。 这时,他注意到季时梧也跟过来了。 “什么情况?”季时梧像是浑然不知。 有人简单把事情说了一遍。季时梧拧眉沉思,然后抬眼看向叶惊秋。 两人都是聪明人,一个眼神交汇便知对方想说什么。 人多眼杂,他们决定稍后再谈。 至于眼下的情况—— 叶惊秋突然问道:“对了,赵庄主呢?” “哦,他刚准备驱车离开。”明青说,“我正收拾东西呢,听到这叫声就跑过来了。” 人群中传来一声经典的“不好!”,紧接着一群人火速起身,朝钱月庄主的寝院飞奔而去。 叶惊秋没动,季时梧也没动。 两人眼神再度对上,叶惊秋抬了抬下巴:“走?” 季时梧微微颔首。 叶惊秋一马当先,抬脚踹开了门。 季时梧手中火折子同时亮起。 叶惊秋顺势一个下蹲,季时梧的火折子便凌空转了几圈,乘着内力准确无误地卡在了对面的墙壁缝隙里。 火苗稳稳地半倾着,照亮了那看门宠的一角,也照亮了—— 方才叶惊秋没能看清的部分。 那里有一摊烂肉,已经被撕咬得不成人形,只能从零碎的肢体碎片和头发认出来,那是一个人。 显然,叶惊秋一进来就打扰了它的进食,那口水原本就不是冲着他流的。 怪物嘴里叼着半截腿,不满地喷着气。 叶惊秋视力极好,一眼便看到肉团中露出的半截人脸。 他低声道:“你去引开怪物,我去取脸。” “你倒也不嫌恶心。”季时梧眯了眯眼,有些倒胃口。 他实在不喜欢这个画面。 “我嫌恶心那你来啊。”叶惊秋不惯着他,“屁事真多。” 季时梧:“……” 他来不了。 “……你来,你来。” 说着,季时梧从袖里掏出什么东西,对叶惊秋道:“速战速决。”他动作极快,当即将怪物引到另一边。 怪物一心想着吃饭,被季时梧拦住,喷气声越来越大。 叶惊秋却在一旁慢条斯理地取出手套戴上,简易口罩蒙上,又在地上摸索着捡了根树枝,伸过去,在一团肉里翻来找去。 好几次怪物都要扑上叶惊秋的后背,还是被季时梧抓回去继续缠斗。 季时梧服了:“你能不能快点?” “常言道,慢工出烂活,欲速则一坨。”叶惊秋说,“不行。” 季时梧:“……” 这话真是这么说的? 他印象里怎么不一样? 叶惊秋终于挑起那截脸,眯了眯眼:“你老熟人。” 季时梧:“?” 他费力把黑色吐司怪物卡在角落里,扭头问:“你还知道我老熟人?” “那我当然知道。”叶惊秋提起手里那一张面皮,“钱月山庄赵庄主,你不熟?” 季时梧怔住了。 “是他?” “嗯,也不一定就是他。”叶惊秋说,“尸斑颜色呈紫红色,为大片状,手指按压稍微褪色。”说着拿树枝搅动那摊肉块,“改变体位,原有的尸斑不消失,也不易形成新的尸斑。” 叶惊秋把肉块放下,取出刀,对着应是血管的位置切开,仍有血液缓慢流出。 “死亡时间应该在十二个时辰以内,也就是刚死一天之内。” 得亏他穿来以前就着《尸位图鉴》下饭,这才掌握了这些门道。 季时梧也凑过来,看了一眼那张脸皮:“他到底是谁?” 或许说,外面的那个钱月庄主又是谁? 是临时调包,还是—— 早就换了人了? 9. 8 外面传来动静,两人对视一眼,叶惊秋果断将那张脸皮藏好。 季时梧快步上前,一把掰开怪物的嘴。 叶惊秋默契地将剩下的肉块全数塞了进去。 也不管那怪物噎不噎得慌,只管往里填,大半尸块都进了它肚子。 两人灭了烛火,飞快撤出地下室。 也没走远,就在门口杵着。 众人赶到时,只见两人肩并肩立在那儿,不知在聊些什么,脸一个比一个臭。 没法子,看门宠的口水是陈酿级别的臭,沾上一点,叶惊秋觉得自己的鼻子当场自尽了。 两人站一块儿,臭味翻倍。 “我说你们怎么不见了,原来在这儿?”连婷提声问道,“你们干嘛呢?” “等你们回来。”叶惊秋把手背到身后,揪着季时梧的衣角擦手,“怕中了调虎离山嘛。你们那边怎么样?赵庄主人呢?” “我在这里。”人群里传出钱月庄主的声音。他挤了出来,头发松散,神色有些慌乱,“你们说在这里遇到了歹人?” “嗯。”连婷立刻接话,“你看地上晕过去那个,是不是你的家丁。” 钱月庄主一个地主,哪里记得住仆人的脸,便叫暗卫辨认。 暗卫将那仆人翻来覆去看了几眼,又揪了揪脸皮,这才确认:“是的。” 方才发生的事,钱月庄主在路上已经听说了。 他拧着眉道:“去把看门宠带走,我们再进去看看。” 暗卫应声走了进去。 片刻后,他一身血地出来,对钱月庄主道:“看门宠已带离,但是……” 叶惊秋心中好奇——没见那怪物出来,难不成里面还有暗道? 说得通,从昨晚到现在,若没有暗道,他怎么可能在众人眼皮底下把尸体运进去? “但是什么?” “在里面发现了一具尸体。”暗卫低着头,“尸身已被吃掉大半,辨认不出身份,不过在地上找到了一块身份牌。”说着便将身份牌呈了上去。 叶惊秋这会儿已经把手擦干净了。 他叉着腰暗暗琢磨:方才拿树枝戳了那么久都没瞧见身份牌,暗卫一进去就发现了? 况且牌子上只有新沾的血迹,看来是他们编排好的桥段。 当然,也可能是因为自己这一闹,对方仓促间补得仓促,才破绽百出。 天色昏暗,倒也算天时地利人和,只要开头把细节糊弄过去,后面再查,也能找一万个借口搪塞。 “难道那是歹人的尸首?”当即便有人说道,“走,进去看看。” 屋内重新掌灯。 这回人多,也亮堂了不少。 方才季时梧同怪物打斗的痕迹被当成了看门宠与歹人的搏斗,地上那摊肉泥自然也被当作歹人的残骸。 钱月庄主的脸色不自然地抽搐了两下,目光在众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叶惊秋和季时梧身上。 他沉吟片刻,没有作声,掏出那块身份牌。 牌上刻着两个字:王和。 “看来王和小兄弟早已遇害,这可恶的歹人!”说着,庄主忙吩咐暗卫,“快找找,月石在何处?” 暗卫依言上前,翻找片刻,果然从肉泥中寻出一个盒子,擦拭干净后递上前来。庄主接过,缓缓打开。 骤然亮起的光芒如夜空中的星辰,虽不刺眼,却也夺目。 可惜只亮了一瞬便又被合上。 钱月庄主松了口气:“月石没丢,太好了。” 太假了。 叶惊秋更假地“啊”了一声,朝一处走去,拿起地上的树枝挑起一物。 他眉头先是一拧,随即深吸一口气,再看向钱月庄主。 众人的目光一下子全被他拽了过去。 “你干嘛呢?”连婷忍不住问。 “你来看看,这是不是一张脸皮?”叶惊秋将脸皮挑平了递过去。 连婷下意识想甩开,理智却压住了本能。 她忍着嫌恶仔细看了看,表情骤然凝重起来。 “钱月庄主,这是怎么回事?”连婷面色沉沉地看向对方。 明青算是机灵的,冲钱月庄主道:“劳烦钱月庄主捏捏自己的脸。” 钱月庄主登时大叫:“你们什么意思?难道怀疑我是假的吗?” “若非如此,这张脸作何解释?”季时梧走上前去,“赵庄主,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说不定是张人……”钱月庄主话没说完,忽觉脸上一轻。 周围骤然安静下来,他这才看见不知何时擦身而过的叶惊秋,随即目光下移,落在对方手中那张新鲜剥下的面具上。 “废话那么多做什么?大半夜的。”叶惊秋拎着那张面具,转身看向钱月庄主。 周围风声骤起。 一群人吵吵嚷嚷,骂着“竟敢骗我”“你这歹人”便冲了上去。 纵然一旁有暗卫护着,也没能保住,最后主仆二人被死死压在地上,动弹不得。 假的钱月庄主被打得鼻青脸肿,肋骨都断了两根。 他彻底破防,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求饶,这才坦白自己确实不是赵庄主。 他名叫朱时,多年前曾救过钱月庄主一命。 当时江湖动荡,朱时一家受牵连被灭门,只他一人活了下来。 念他无处可去,钱月庄主便将他领进了钱月山庄。 朱时本非善类,很快便盯上了这座大庄院。 可钱月庄主也不是蠢人,更何况庄院上下齐心,唯庄主之命是从,不是他想夺便能夺的。 于是朱时开始布局,多次舍身救下钱月庄主以博取信任,逐渐掌握了一部分庄院的控制权,之后又悄无声息地培养自己的暗卫,将自己的人一步步替换进来。 密谋多年,上个月他终于将钱月山庄上下换了血,把钱月庄主控在了手中。 随即他设计了这一出计划——他要借月石的影响,彻底抹去赵庄主这个人。 诚然,直接杀人埋尸效果更佳。 可朱时自觉多年的筹谋着实厉害,值得如此大张旗鼓。 而这,正招致了他的失败。 叶惊秋想了想,道:“有没有一种可能——这个庄子你花了这么多年才拿下,本身就说明你蠢?”他实在理解不了,“厉害在哪儿?我只看到你这位置还没坐热就被揭穿了。” 朱时:“……” 良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伤人好好玩。 < p>看朱时便秘一样的脸色,叶惊秋爽了:“所以你等人都到齐之后,便把囚禁的赵庄主杀了,晚上离开前让看门宠吃掉,自己则带人撤离,制造不在场证明。等有人发现,至少也是明天早上,那时候只剩些皮肉骨头,很难认出是赵庄主,只会以为是所谓的歹人,而你也彻底成了……赵庄主,是吧?” 叶惊秋心道,朱时唯一聪明的点就是提前给无情宗下了战书。 倘若自己没有在晚上闯进地下室,要识破朱时的阴谋还需费些时间。 这时,其他的暗卫也匆匆赶到。 不等叶惊秋开口,其他人便上去解决了暗卫。 任务已经完成,叶惊秋本可以直接离开,但这会儿想到地下室里的宝物,他有些犹豫:“你们汇报给墨阁,让他们派人来处理吧。”顺便邀个功,看能不能多讨些好东西。 这时,季时梧忽然想起什么,走上前去,给朱时定了穴,从他身上搜出那盒装着月石的盒子。 打开一看,里面不过是颗夜明珠,最寻常不过的东西。 他问朱时:“月石在哪里?” 朱时当即哭诉道:“自我接手钱月山庄,就没见过月石这东西。我靠想象做了个假月石,昨晚还被人偷了!”他愤愤地瞪着在场所有人,“不知是你们还是谁,偷走了假的月石!” 场上顿时一阵哗然。他们方才还以为歹人完全是朱时伪造出来的人物,没想到还真有其人。 但转念一想,丢的不过是假的,懒得管了。 叶惊秋更懒得管,反正他换到了黄金。 真的假的无所谓。 想到这儿,叶惊秋慵懒地打了个哈欠:“反正又不是我偷的,无所谓。这人交给你们了,记得结打实一点,我先回去睡了,好困。” 他边说边往外走,心里盘算着什么。 回到房间后,便掏出怀里的玉佩仔细端详。 玉佩与画中所见一致。 叶惊秋坐在桌旁,脚蹬着桌柱,正翘着椅子玩。 那个蒙面人……到底是什么身份? 他竟知道这东西藏在何处、取来毫不费力,还和要的完全一致。 闯入朱时的寝院,没被任何人察觉,连朱时都没睡呢,也没发觉丝毫异常,丝滑得…… 就像是朱时认识他,且主动将玉佩交给了他一样。 能让朱时如此配合的,叶惊秋只知道一个人:季时梧。 可季时梧为什么这么做? 能让朱时主动把玉佩给他,为何还要亲自来偷? 玩刺激? 有够闷骚的。 叶惊秋嫌弃地啧了一声,吹了烛火躺到床上歇息。 闷骚的季时梧也回到了房间。 他仔细摩挲着手里的石头,核对着上面的诗句,一切都与记忆吻合,这才放松下来。 想到这石头是谁给的,他忍不住轻笑一声。 真是白费力气。 早知道叶惊秋拿了,直接找他要便是,省得浪费时间。 没多久,分隔在两个院子、两个房间的两个人,像想起什么似的,突然同时变了脸色。 他们默契地起身,冲到各自的后院,从井里打水洗手。 哕,那口水好臭。 10. 9 第二天一早,墨阁的人便来接手了钱月山庄。 叶惊秋是长颜宗弟子,归墨阁调度,自然要跟着走。 在场其他宗门子弟中,也有不少分属别派,墨阁只例行公事般问了问情况,便让他们各自起程回去。 季时梧身份特殊,也不多留,知道庄里的东西捞不着了,干脆利落地告辞离开。 叶惊秋同样没在庄里耽搁。 任务既已完成,他打算先回墨阁领赏,顺便再讨些好处。 临走前,他才不紧不慢地对墨阁主人丢下一句:“月石是假的,朱时说的。” 墨阁主人:“……” 沉默,是今晚的墨阁。 正巧外面传来长颜宗在寻叶惊秋的消息。 叶惊秋便像被家长领回去的小孩儿,翘着一条无形的大尾巴,大摇大摆地回去了。 路上走了两日。 回到长颜宗,叶惊秋头一件事就是去后院泡澡。 长颜宗虽小,五脏俱全。 后院里有一眼天然温泉,疏筋活骨,泡起来舒服极了。 叶惊秋泡去多日疲惫,换了身常服,随手披了件月灰色的外袍,便往正院走去。 平日里这个时辰,大家都会聚在那里议事:盘算钱怎么花,接下来的活儿怎么安排,诸如此类。 叶惊秋是赚钱最多的那一个,过来无非是听两句夸奖。 他的活儿向来由墨阁直派,也不必额外安排。 不过刚穿来的那几年,叶惊秋远没有今日这般厉害。 刚穿来那会儿,他的身体才十岁。 旁人的十岁早已爬山上树、下海摸鱼,基本功扎扎实实;叶惊秋的十岁,却是什么都不会。 所有人都说他天资有亏,绣花枕头一个,注定难堪大任。 刘宗主也没抱半分期待,只瞧着叶惊秋生得实在漂亮,心想留他当个吉祥物倒也不错。 毕竟其他弟子出去接任务,难免一个不周到得罪了谁,派叶惊秋去从中调和,说不准人家看在这张脸的份上,就能少生些气,少要点赔偿。 所以一开始,大家只教他人情世故,盼着他情商能高一些。 可叶惊秋偏不。 颜值这红利,得由叶惊秋自己说了算。 他开始练基本功。 每天起早贪黑地练,从天不亮练到夜深。 纵然天资不足,在这日复一日的勤苦之下,也终有所成。 叶惊秋渐渐觉得身体变轻了,对肢体的掌控越来越得心应手。 他从一块笨拙的石头,练到身轻如燕;从只能蹬墙借力踢人,练到轻松跃身上树;从拳拳到肉的贴身近战,练到内力深厚、隔山打牛。 整整十个年头,他写下了一段独属于自己的奇迹。 叶惊秋一边挽着长发,一边踹开屋门。 小师弟连忙递上玉簪,他接过来随手抿在唇间,将长发挽好,再取下玉簪插过发丝固定住。 有几缕碎发垂落下来,没能全部拢住,不过没关系——叶惊秋向来不拘小节。 他开口说道:“五年后参加百选,这五年内不会再给我们派任务了。我另外在钱庄里存了一笔钱,收据在行李里,够这五年的开销了。” 岂止是够开销,足够大家大吃大喝五年还有余。 刘宗主一时几乎要落下泪来:“惊秋,还好有你在啊……” 叶惊秋嫌弃地瞥了他一眼:“话说在前头,这五年我打算四处逛逛。” “你要去哪儿?”祝晓元,也就是大师兄,连忙追问。 “四处逛逛呗,我还没好好逛过呢。”这十年,为了成为宗门第一,他几乎没出过宗。 后来接任务,不是在赶路的路上,就是在回宗的路上,哪有工夫游玩看风景? 好不容易挣来这五年空闲,叶惊秋作为一个穿书的游客,自然要好好看看这世间的风土人情。 “要不要找个人陪?” 叶惊秋听到这问题,刚想翻个白眼,目光扫过去,就发现在场所有人都是一副严肃拧眉的样子,仿佛叶惊秋一旦自己出门就会吃亏似的。 叶惊秋:“……” “没必要吧?”叶惊秋奇怪道,“这种事还要陪?我又不是照顾不了自己。” “但是多个人好照应嘛不是?”祝晓元道,“一个人在外难免吃点苦。你长得又好看,平时在周边都被各种惦记,这出去了还得了?”他摇摇头,十分不赞同,“宗门上下随你挑,至少选一个陪你。” 叶惊秋看向其他人,其他人严肃点头。 再看向刘宗主,刘宗主道:“我都听你大师兄的。” 蒜鸟。 就当找个导游,更何况叶惊秋也不想拿行李。 于是他思来想去,点了个小弟子:“就你了。” 那小弟子面露惊喜,反指着自己问:“叶师兄竟然还认得我吗?” 小弟子还没长开,脸上有些婴儿肥,但五官模样已初显俊秀,日后定然是个美人。 他天真的样子看得叶惊秋直叹气,但想到他好骗,叶惊秋忍了:“嗯,就你了。” 然后他扭头看向祝晓元和刘宗主:“这总行了吧?” “可以。”祝晓元虽然有些嫌弃小弟子年纪太小,但还是忍住了,“何时出发?” “明日。”叶惊秋做决定一向果断,主要是知道要是再拖延几日,祝晓元一定会找机会说服他,让祝晓元也跟来。 不为其他,祝晓元纯老妈子来的。 毕竟几乎整个宗门的弟子都是祝晓元看着长大的,不管哪个弟子出远门,他都想跟着照顾起居。 出去做任务带上祝晓元,那是无后顾之忧;但出去玩带上祝晓元,那就是陪老母亲旅游。 谁能忍得住自己玩,然后让同行人忙前忙后照顾自己? 叶惊秋虽然行,但他不想。 主要是祝晓元还会管他,他最不喜欢被管了! 带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弟子就不一样了,指不定比他玩得还疯。 果然,听到明天就走,祝晓元不赞同地皱眉:“你才刚回来,还没好好休息呢就又走?” “反正在这儿休息就是睡觉,”叶惊秋说,“还不如抓紧时间玩。”说着他抬抬下巴示意小弟子:“跟我走吧。” 小弟子赶 紧站起来,在众人羡慕的目光中快步跟上叶惊秋的步伐。 月光铺路,叶惊秋走在前头,月灰色的外袍上像是缀了什么细碎的亮片,折着月光,随着行走的动作一闪一闪的。 小弟子小声自我介绍:“叶师兄,我叫夏一斗。” 叶惊秋余光扫过去,没想到他就是夏一斗。 在原文中,长颜宗远没有现在这般安宁。 原文里的叶惊秋无能废物,长颜宗靠祝晓元、刘漱诗以及刘宗主勉强撑起来,全宗都挣扎在温饱线上。 人饿了脾气就不好,脾气不好就会有争端。 原文里的叶惊秋是个团厌,只有张好看的脸皮,却一无是处,给长颜宗也带来了不少麻烦。 在那个长颜宗里,没谁是好脾气,也没空去相亲相爱。 大师兄自顾不暇,还得养活一宗子人,对原文里的叶惊秋或许是冷漠旁观,也可能根本就没注意到他。 总之最后,备受欺负的叶惊秋一把火烧了长颜宗,全宗死于火灾,只剩下在外面做任务的小弟子夏一斗幸免。 夏一斗后来成了男主的机缘兼小弟,不仅将长颜宗的秘籍拱手相让,最后更是替男主挡刀,英勇就义。 “回去好好休息,明天一早就走。”叶惊秋说。 “明早什么时候?”夏一斗睁着大眼睛问。 叶惊秋主打一个随心所欲:“我叫你走的时候就走。” 夏一斗:“……” 虽有听闻这位叶师兄行事惯为随心所欲,如今亲眼见到,才知道什么是随心所欲。 大师兄说过,叶惊秋是宗里最争气、也是脾气最差的弟子,他的话听就是了,千万不要反驳。 夏一斗认真点头:“好的叶师兄。” “嗯。”叶惊秋随口应一声,往前走了一段,发现夏一斗还跟着,便停下脚步问,“你和我住一个方向?” 夏一斗摇头,认真道:“我怕我睡过头,您懒得叫我自己走了,所以我想说,今晚直接睡您屋门口。”他小心问道:“行吗?” “不行。”叶惊秋下意识回应。 他当然想过把夏一斗丢下自己走,但现在不能承认:“放心,我缺个人提行李。”于是勉为其难地让夏一斗跟着。 夏一斗眼睛霎时就亮了,开心得眼睛都弯着:“我还没出过宗呢,叶师兄放心,我绝对不给你丢脸!” 叶惊秋敷衍地应了两声,再往房间走,夏一斗果然没再跟着了。 他回到房里,也不管行李那些,倒头就睡。 梦里依稀梦到过去的一些事情,但因为时间太过久远,连回忆都模糊了。 等再醒来,看到外面天还没全亮,叶惊秋左右睡不着,干脆披上袍子打开窗。 窗外晨露重,窗前不知名的绿植都快顶进房里,上面叶子缺了好几个圆。 不多说,肯定是切叶蜂干的。 他摸索着一找,果然看到不远处正在挑选叶子的小蜂,便不客气地抬手一弹,把切叶蜂弹出去一点,这才关上窗户。 叶惊秋拿上钱袋,装了个空包袱,趁着外面没人,叫起还在睡觉的夏一斗,出宗去。 11. 1 夏一斗显然没睡好,哈欠一个接一个,打得眼角泛泪。 叶惊秋无意间扫去一眼,见他眼底两团乌青,便随口问:“昨晚上哪儿偷鸡摸狗去了,困成这样?” 夏一斗叹了口气:“昨晚……昨晚大师兄来找我了。” 他一脸痛苦,艰难道:“大师兄觉得我照顾不好叶师兄,想跟我换。我没答应,他就揪着我,教了一整晚该怎么照顾你。” 说着,他拍了拍身上那只大得离谱的包袱:“这些都是大师兄让带的。” 叶惊秋目光移到包袱上,似笑非笑:“你大师兄该不会藏在里面吧?” 夏一斗:“……” 他吓得瞌睡虫登时跑了个干净,慌忙打开包袱。 还好,里面没有人,可也实在没好到哪儿去。 里头赫然塞着一本极厚的书,封面写着——《如何照顾叶惊秋二三事》。 搞笑,光看这厚度,就绝不止二三事。 叶惊秋微微一笑:“……真好,连晚上生火得撕点纸皮当引柴他都想到了。” 夏一斗一听,飞快把书塞回去,警惕地望向叶惊秋,又讨好地挤出个笑脸:“叶师兄,咱今晚住店,就不用它了吧?” 叶惊秋看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轻哼一声:“巧了,今晚没打算住店。” “啊?”夏一斗一愣,“那……晚上睡哪儿?” “睡树上呗。”叶惊秋说着迈步朝前走,余光仍若有若无往那本书上瞟,夏一斗吓得赶紧又把包袱往怀里搂紧了几分。 时间还早,叶惊秋倒没打算睡在宗门外那片小树林里。 他先领着夏一斗去买了两匹马。 夏一斗好奇道:“师兄不打算先在附近走走?” 叶惊秋没看他,只竖起一根食指摇了摇:“在家门口转悠,多没意思?” “那你的意思是——” “我听说有个鬼村,只能白天进,晚上不能出。我好奇,过去看看。” 听到“鬼”字,夏一斗立时打了个哆嗦:“鬼?!” 他音量陡然拔高。 时辰尚早,周围人还不多,听到这动静,纷纷侧目望过来。 夏一斗艰难地咽了下口水,左右望望,不好意思地压低声音问:“这世上……真有鬼啊?” 叶惊秋说:“我不信。” 夏一斗刚要松口气,又听他补了一句:“但也不确定。” 夏一斗:“……” 他顶着对蛋花眼,看着都快哭了:“叶师兄,你别吓我啊!” 看夏一斗吓成这副模样,叶惊秋心里愉悦了几分。 他拍拍夏一斗的肩膀:“怕什么?鬼把你杀了,你又变成鬼,这对鬼来说有什么好处?” 夏一斗听着好像有点道理,懵懵懂懂跟着他往外走。 眼见叶惊秋付了银钱,翻身上马,他也手忙脚乱爬上了另一匹黑马。 跑出一段路,马进了林间小道。 四下无人,只有风穿林而过,树叶簌簌作响。 平日里倒没什么,可刚刚被吓过,夏一斗心里直发慌,有些六神无主。 这时,叶惊秋忽然问道:“知道我为什么带上你吗?” 夏一斗心绪刚平复些,便问:“为什么?” “大师兄说你命格弱,很招鬼。”叶惊秋说。 夏一斗那颗刚稳下来的心又开始狂跳,结结巴巴道:“不、不是吧……” “其实我一开始也不信的,但是……” 叶惊秋面露遗憾,扭头看向他,目光越过他落到他身后,慢悠悠道:“你不和你身后的那位,打个招呼吗?” 夏一斗:“……” 夏一斗猛地瞪大眼睛:“!!!” 他浑身僵直,脖子像被卡住了似的动弹不得,只有眼珠子乱转,睫毛抖得厉害,声音像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又颤又飘:“叶、叶师兄,你别、别吓我了!” 叶惊秋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嗯,是我看错了。” 夏一斗嘴一扁,当场就想哭了。 大师兄还说要他照顾叶惊秋,依他看,哪里需要他照顾,他没被叶惊秋活活玩死就不错了。 心里腹诽着,夏一斗一抖缰绳驱马上前,还是紧贴着叶惊秋走。 穿出小树林,又上了大道。 沿街的客栈都开了门,路边摊贩也开始了叫卖。 叶惊秋腹中饥饿,便带着夏一斗寻了家客栈,早午饭一并解决了。 吃过饭又在附近逛了逛,叶惊秋买了顶罩帽。 夏一斗瞧见了,连忙也要去拿一顶。 叶惊秋问:“你要罩帽做什么?” 夏一斗:“啊?我不需要吗?” 叶惊秋点点头:“从客栈出来到这儿,一路上总有人盯着我看,我弄顶罩帽遮一遮。你呢?” 夏一斗:“啊?我……” 他尴尬地笑了一下:“我、我遮阳。” “嗯。”叶惊秋这回倒没反驳。 古代也有夏天,天也会热,虽说远不及现代这般酷暑,可紫外线到底不是纸老虎。 夏一斗一个未来的小美人,晒黑倒不碍事,但在他叶惊秋跟前不行。 他可不想哪天半夜出门,一回头连人都找不着。 两人戴上罩帽又逛了一会儿。 叶惊秋嫌口干,买了些水果,夏一斗则补了些水和干粮。 随后两人再次上马赶路。 那传闻中的鬼村,叶惊秋已提前问过位置,离长颜宗不算太远,约莫一天就能到。 只是超出了寻常的处理范围,又无人委托,所以根本无人过问。 要不是叶惊秋听说了此事心血来潮,恐怕那鬼村还得再“鬼”上好几年。 一路无店,直到天色将黑,两人才抵达鬼村。 夏一斗看着空无人烟的村子,杵在村口迟迟不敢进去,转头问叶惊秋:“叶师兄,咱们进去吗?” “你忘了我说的?”叶惊秋摘了罩帽,撩起眼皮,却转身朝树林走去,“今晚睡树上,记得把那本书拿出来烧火。” 夏一斗:“……” 不是吧……来真的? 可转念一想,那毕竟是鬼村,又觉得还不如睡树上呢。 他才不想拐个弯就撞见鬼。 两人寻了处可以落脚的地方,叶惊秋纵身上树,甚至颇为讲究地拢了一堆枯叶给自己当靠枕。 夏一斗在树下生起火,准备热干粮。 虽说叶惊秋再三提醒,他到底还是没敢把那本书撕了烧。 这事要是让大师兄知道了,他后半辈子都别想安生。 叶惊秋调整了一下枯叶的位置,躺起来更舒坦了些,这才跳下树。 目光先从火堆里扫过一遭,然后走到旁边坐下,拿起一块干粮开始啃。 夏一斗偷偷松了口气。 谁知他以为这关已经过了,叶惊秋却又开了口:“不烧也行。等回去大师兄抽背的时候,你可就不能拿我当借口了。” 夏一斗:“…… ” 夏一斗再次:“!!!” 这还用多说吗? 夏一斗赶紧把厚厚的本子从包袱里掏出来,急匆匆撕下几页丢进火堆。 叶惊秋懒洋洋地啃着干粮,目光幽幽望向树林深处。 一没留神,等回过神时,厚厚一本本子已经烧得只剩一半。 叶惊秋随手捡根树枝,轻轻打了他手一下:“别烧了。” 夏一斗委屈巴巴:“不是叶师兄你让我烧的吗?” “你要一字不看,回去他一问就露馅了。”叶惊秋说,“再说了,这会儿烧完了,之后几天生火怎么办?” 夏一斗恍然:“是哦!” 他又赶紧把剩下的书塞进包袱。 大晚上的不能看书,伤眼睛。 夏一斗拿起一块干粮,边吃边问:“叶师兄,咱们就在这待到明天早上再进去吗?” “现在进去也行,你不怕的话。”叶惊秋倒没什么感觉。 原书里并没有出现鬼,要是他独自在这,直接速通都不在话下。 可现在多了个怕鬼的夏一斗,他就得缓缓了。 叶惊秋难得发一次善心。 可惜下一秒就被打破了。 夏一斗小声说:“白天我也怕欸,我们能不进去吗?” 叶惊秋:“……” 他提醒夏一斗:“马在那边,行李在这儿,你现在赶路回去,明天天黑前就能回宗。” 夏一斗还傻傻地眨着眼睛:“叶师兄你这就散完心了?” 叶惊秋抬手擦了下鼻尖,忽然站起身,开始四处踩地。 “怎么了叶师兄,出什么事了?” “没出事。”叶惊秋说,“我没出事。” 夏一斗感觉有点奇怪:“那我……” “对,我准备把你埋在这儿。” 叶惊秋实在忍不了了:“我有时候真觉得大师兄挺伟大的,拉扯你们长大。怪力女刘漱诗好歹占了个怪力,你呢,只能占个智力谢谢惠顾。当初他带你回宗,是怕你被狗叼去啃了吧?” 夏一斗听不懂“谢谢惠顾”是什么意思,但最后那句话听懂了:“你怎么知道的?大师兄说他不会告诉别人的。” 叶惊秋:“……” 他深吸气,长呼气。 然后抬头望天,觉得自己受到了十足的挑战。 他重新坐下来,反正时间还早,干脆跟夏一斗胡扯:“我自然有我的办法。不过既然说到这儿了,你可得小心村里所有的狗。” 夏一斗连忙竖起两只耳朵:“小心村里的狗?黑狗也要小心吗?我听说鬼怕黑狗血来着,不能用吗?” “当然不行,你要它们的血,还指望它们保佑你?开玩笑呢?”叶惊秋胡言乱语中,“不只不能用,你也不能靠近狗,包括所有属相为狗的村民。” “那我该怎么知道他们的属相呢?”夏一斗问。 “这简单。”叶惊秋从包袱里掏出他今天买的东西—— 一面卦幡。 “你假装成算命先生,问他们属相就行。” 夏一斗眼睛一亮:“叶师兄你好聪明啊!”又问,“叶师兄,那你呢?” “我?”叶惊秋道,“我负责去找点乐子。总之你随机应变,傍晚前要是没见我回来,你就回到这片树林里。没我在,不能在村里留宿,听到没有?” 夏一斗懵懂地点点头。 满肚子疑问在听到叶惊秋会回来时,顿时烟消云散,只觉得心里满满都是安心。 12. 2 要是让叶惊秋知道他心里在盘算什么,他一准儿会说:“你安心得太早了。” 吃过干粮,叶惊秋拎起水壶漱口。 古代条件简陋,用的还是柳枝。 这地方可没有牙医,一口牙得仔细着点儿照顾。 每顿饭后他都要刷,哪怕工具粗劣,也照着巴氏刷牙法一丝不苟地来,力道还得放轻,生怕刷出个楔状缺损。 他甚至连咬牙切齿这种动作都刻意不做,就怕咬出个牙隐裂来。 在现代大不了花点钱,可在这古代一旦牙疼起来,那才真是要命。 刷完牙,他把水壶递给夏一斗,让他也去收拾。 天色刚擦黑,现在睡也太早了,叶惊秋琢磨着找点事干。 那边夏一斗收拾完回来,自己寻了棵树靠着,打了个哈欠,瞧着已经困了。 “这么早就睡?”叶惊秋有些意外。 夏一斗点点头:“师兄你不睡吗?” 叶惊秋刚应了一声,就见夏一斗立刻又支棱起来,一副随时准备跟上的样子。 他连忙补道:“我有点睡不着,蚊子多。” 夏一斗松了口气,还以为叶惊秋要丢下自己。 开什么玩笑,前头就是鬼村,他断然不敢一个人在这儿睡。 还好只是怕蚊子,这倒好办。 夏一斗从包里摸出个香囊抛给他:“这是大师兄教我做的防蚊香囊,别在身上,蚊子就不敢近身了。” “这么灵?”叶惊秋挑眉,听上去比他穿来前买的防蚊灯管用多了。 “那当然,我们都在用。”夏一斗说,“每回大师兄刚做好你的那份,你就出门办差去了。这香囊放久了就没效,只能重做。大师兄做了好几回,可回回都跟你错开。” 叶惊秋听着,心里顿时懊恼得很。 合着之前那些天被咬出来的蚊子包算什么? 算他耐咬? 他将香囊系好,躺在树上看星星。 一直到大半夜,愣是没觉着有蚊子来犯,心里不免有几分惊喜。 再看夏一斗,早睡熟了,闭着眼,嘴角挂着口水,也不知在梦里馋着谁家的饭菜。 叶惊秋一个翻身从树上落下,身法轻捷,没发出一丝声响,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潜进了鬼村。 村口无人把守,全村黑灯瞎火,没一户亮着烛光。 村子里静得反常,只有风穿过杨树时发出鬼拍手般的哗哗声响,在这死寂的夜里格外瘆人。 当然,最瘆人的是—— 这村里,一眼望到头根本就没有一棵树。 “注意看,这个男人叫小帅。”叶惊秋勾起唇角,学着电影解说的语调,脚步却没停,继续往前走去。 往深处走了大约几百米,一道声音忽然叫住了他。 “小哥哥,你怎么在外面呀?” 叶惊秋脚跟一转,优雅地旋过身,朝向那来路上不知何时出现的女孩。 小女孩扎着两条辫子,眉心一点红,两颊各画了个圆圆的红圈,朱红的唇上像有液体在流动。 她从衣裳到鞋袜,浑身都是红的,像个纸扎的娃娃。 “小妹妹,你一个人?”叶惊秋不答反问。 “我和我爹娘一块的。”小女孩乖巧地应着,又问,“可我找不见我爹娘了。哥哥,你看见我爹娘了吗?” 她边说边朝前靠近,等走到近前,才看清那张惨白的脸,在这半夜里极为渗人。 “没欸。”叶惊秋摇摇头,表情很平静,完全没被这脸吓到。 小女孩又道:“他们长得和我很像的,脸上都有红红的两个圆。”她说着指向自己脸颊上的两个红圆,那是标准的纸人画法。 叶惊秋却依旧没什么情绪波动:“好的,这个特征很明显了,如果我看见一定能认出来。” 小女孩歪了歪头,似乎在疑惑什么。 这时,那鬼拍手似的声音再次响起,叶惊秋只是一个扭头的功夫,小女孩就不见了。 来时的路上只有一串属于他的鞋印,小女孩并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像凭空消失了一般。 轻功? 叶惊秋虽然也会,但没强到这个地步。 他走到小女孩消失前的位置,试图从地上发现点什么,突然感觉背后一阵阴风袭来。 他没立刻回头,借着那股阴风弯身蓄力朝前滑去,借势侧翻,再顺着动作转身。 眼前伸出两双手,对准的正是他侧翻前的位置。 可想而知,要是他反应慢半拍,这会儿已经被串上了。 叶惊秋目光一抬,看见面前一男一女脸上那标志性的大红脸蛋。 同一时间,他足尖踮地一跃而起,躲过这对夫妻的攻击,落到他们后方,这才开口:“你们就是那个小女孩的父母?” “什么小女孩?”那女子先回话,“我与相公十八载未有子女,你莫毁我清誉!”说着便狰狞着脸,举起一双指甲过长的手,朝他刺来。 叶惊秋格挡的同时躲开男子的暗袭,心中还在想:失策,那小女孩怎么不多说点特征? 还跑得这么快,不会根本没父母吧? 仔细想想也是,纸人哪来的父母? 想到这,他回话道:“你这十八载难道没有怀过?但凡怀过流了,说不定就是你们失去的孩子回来了呢?” 纸人夫妻动作同时停住,对望一眼。 女子又道:“我没有怀过。” “我不信,你但凡是个人,完整完好的人,总有这个能力。”当然也有天生不育的,但叶惊秋可不想提醒他们。 果然,纸人夫妻的沟通产生了矛盾。 女子问:“难道我真的怀过?”男子道:“你傻啊你,我们是纸人来的。” 女子幽幽看向叶惊秋:“那个小女孩……她在哪里?” 叶惊秋说:“还在村里,我也不知道她在哪儿,刚刚还在和我说话,这会儿就不见了。需要我帮忙吗?”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那个男纸人似乎白了他一眼。 叶惊秋顿时不高兴了,开始挑拨离间:“也说不定,不是你的,但是他的呢?我刚听小女孩说父母的特征,你我不清楚,反正你相公对得上。” 女纸人眼睛微眯,苍白的脸上竟出现了一丝红晕—— 竟是气出颜色来了。 男纸人瞪大眼骂道:“无耻小人,居然敢造谣于我!”说着便冲叶惊秋杀来。 叶惊秋不紧不慢来了句:“哦,杀人灭口啊,生怕我暴露他的小秘密。” 女纸人当即像死士一样守在他身前。 两纸人二话不说打了起来。 趁他们打架的空隙,叶惊秋继续往前走去。 村子不大,路倒是修得方方正正。 他随便挑了个方向往前走,没一会儿身后的打斗声便消失了。 经过一条巷子时,周围瞬间暗下来。 他抬眼看向左侧的房子,明显比右侧大上许多,以至于挡住了月光,照不进半点光亮。 叶惊秋从兜里掏出随身带着的火折子,刚一点燃,恰好照亮漆黑中那张惨白的脸。 是刚刚的小女孩。 他没被吓到,眨了眨眼问她:“你不是在找父母吗?我找到了,在那个方向,你去看看是不是他们。” 小女孩却幽幽开口:“我没有父母……我不找父母……”声音细弱得像随时会失声,不仔细听根本听不出来。 好在周围安静,叶惊秋又情绪稳定,这才没被吓到。 “啊?你不找啊?”叶惊秋这才仔细打量她。 同样的妆造、同样的发型、同样惨白的脸,很难分清真实的五官。 他起初还以为是同一个人,毕竟那脸够白,白到遮盖一切不同,再加上如此相像的妆容和漆黑的环境,根本分辨不出来。 但这会儿一听,仔细观察片刻,还真叫他看出几分不同来。 “你不找父母?”叶惊秋似在确认。 小女孩点点头,还没张口,就被叶惊秋打断:“不巧,来都来了,就送你一对父母吧。”他说着一把拎起小女孩后领防止她逃脱,快速跑回去。 见那对纸人夫妻还在打架,顺手就把小女孩丢过去。 男子下意识接住,叶惊秋当即评价:“你看,当爹的多疼孩子啊,这么老远就伸手去接。” 男子:“……” 男子丢烫手山芋般把小女孩丢给女子。 叶惊秋又点评:“当爹的都不要孩子,孩子只剩你了,你看要不要给她一个完整的家?” 女子当即垂泪道:“你爹乃负心郎,你都这么大了,他竟然也不和我提只言片语,只是苦了你。如今你我相认,日后你就是我女儿罢。” 小女孩:“……” 从小女孩的表情能看出她此刻茫然无助,但罪魁祸首早在刚才就跑了。 他来鬼村又不是要见这些人,自然不会多浪费时间。 拐进另一个巷子时又见小女孩,叶惊秋二话不说把人扛了就跑,在下一个拐角见人就丢。 靠着这个办法,他很快把每条街道都探索了一遍。 村子虽然不大,巷子却有不少,大街小巷交错,且普遍左边房屋高于右边,导致右边的房子一直没有光照。 不过一到晚上,村子里所有的房屋都会紧紧锁上门,吹熄蜡烛,完全陷入黑暗和寂静之中。 叶惊秋在外面这么大动静,都没能把任何一个人吵醒。 想来睡得很死了。 13. 3 他没在村里继续待下去。 一来是因为实在没什么线索可查,二来夜已深,困意终于涌了上来。 可惜村外的小树林里没有野生温泉。 叶惊秋只好盘算着,明早进村前,得先找个法子洗个澡。 回到小树林,他仔细查看了夏一斗的情况。 夏一斗这会儿倒不馋了,眉头紧锁,像是梦见了什么不好的事,垂在身侧的手甚至微微抬起,一副要冲上去干架的架势。 叶惊秋没理会,轻身跃上自己那棵树,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下。 半夜,风摇树响。 恍惚间,叶惊秋仿佛又在树叶的响动中,听见了“鬼拍手”的声音。 他没睁眼,思绪先转了一圈。 白天进这小树林时毫无感觉,自然也不会往树的问题上想。 但现在不同了。 那么大一个村子,里面见不到半棵树。 这小树林里明明没种杨树,却有风吹杨树的响声。 况且风也不大,怎么会这么响? 要么有人,要么有鬼。 叶惊秋踏实地躺着,懒得多动。 鬼拍手却不闹事,说明还没到时候;人拍手也不闹事,说明他也没那个胆子闹事。 叶惊秋阖上眼,很快便睡了过去。 夏一斗被那声响吵醒,睁眼的第一反应,就是扭头去看叶惊秋还在不在。 见叶惊秋好好躺着,他这才松了口气,觉得没出什么事,便重新躺下睡了。 鬼拍手响了一整夜,没人起身,也没人害怕。 一晚上就这么平平静静地过去了。 第二天一早,叶惊秋便醒了。 他打了个哈欠从树上跃下,拧开水壶洗漱。 夏一斗听见动静也醒了过来,利落地从包里掏出东西生火做饭。 出门前大师兄特地交代过,不能一日三餐都让叶惊秋啃干粮,吃多了脸色蜡黄。 身为长颜宗的门面,可不能变成小黄人。 夏一斗虽然没出过远门,但这些基本手艺大师兄都教过。 所以等叶惊秋洗漱完回来,一碗热气腾腾的虾肉粥已摆在眼前。 虾是晒干的,壳上自带淡淡的咸味,夏一斗又在附近寻了些能吃的野菜拌进去,闻着倒也不错。 见叶惊秋过来,夏一斗连忙舀了一碗递过去,还贴心地附上筷子。 叶惊秋盘腿坐下,心情顿时舒畅起来。 吃过饭便要进村。 白天的村子,看上去倒很正常。 刚走到村口,便见里面人来人往,可却没见一个人往外走。 夏一斗都说:“感觉不太对劲。” “嗯。”叶惊秋抬脚跨了进去,又提醒他一句,“你做好准备再进来,就按昨天说的做。” 夏一斗忙瞪大眼睛:“你不和我一起?” “我昨天也没说和你一起。”叶惊秋摆摆手,头也不回地进了村。 村里的人很快便注意到了叶惊秋这个外来者,他几乎立刻被一群人围住。 这样的场面在长颜宗倒也不少见。 毕竟叶惊秋生得漂亮,周围常围着一群人,所以夏一斗也没觉得紧张。 只是一想到自己要独自面对这一村的“鬼村民”,不免还是有些发怵。 不过任务本身不难。 叶惊秋根本没担心他的死活,顺着那群人的意思,很快便到了村长的屋里。 村民们说,这村子寻常没什么外人进来,但凡有陌生人进村,都得做个登记。 叶惊秋便问:“那我现在出村,你们还要登记吗?” 说话的村民卡了一下壳,有些无语地看他一眼:“那自然……自然不用。不过来都来了,这村里有意思的地方多了,您不妨四处瞧瞧,若实在不满意,再走也不迟。” 叶惊秋接话道:“你们村子这么小,有什么好玩的?我看连棵树都没有,到了下午不会很晒么?” 话音落下,村长从里屋走了出来。老人年岁已高,黄土埋到脖颈的年纪,拐杖杵地杵得极响。 他满脸的皱纹挤作一团,浑浊的眼珠微微抬起,原本攒着一团火气,却在瞧见叶惊秋那张脸时,脾气瞬间化开了:“后生可别小瞧我们村。虽然没树,可遮阳的事你不用担心。老六,你登记完,带这后生去瞧瞧。” 被唤作老六的中年人应了声是,随后抄起纸笔问道:“后生哪里人?来这儿做什么?” “我叫金蝉子,从东土墨阁而来,到西天取经书去。途经此地,随便逛逛。” 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 叶惊秋如是说道。 男人落笔的手一顿,面色有些微妙:“这话怎么有点……” “熟悉是么?”叶惊秋毫不紧张,“我这叫用典,懂吗?” 男人:“……” “总之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给我登记上吧。我要出去逛逛。” 大约是见叶惊秋没再提要走,这群人的态度转好了一点。 男人飞快地登记好姓名,便起身说要带叶惊秋四处看看。 叶惊秋却没急着走,问道:“这么多人都跟着去?” 其余人一听,忙道:“我们只是过来帮忙的。” “是啊是啊。” 叶惊秋嫌弃地蹙了蹙眉:“逛个村子而已,要这么多人帮什么忙?” 他狐疑地拔高尾音,在场其他人的心也跟着一并提了起来,眼神从紧张渐渐转为锁定。 就在这群人快要默契地准备动手时,叶惊秋忽然将目光转向登记的中年男人:“我看你人高马大的,原来这么虚?统共就我一个人,顶多买点吃的用的,你居然还要这么多人帮忙拎东西?” 叶惊秋抱着胸,不满道:“还没认识呢,就嫌我事多?” “不是不是。”男人暗自松了口气,又堆起笑解释,“是您长得太好看了,大家没见过世面,都想来瞧瞧。真正跟着的,其实就五个人。” 说完,男人干脆利落地点了五个壮汉留下,其余人全被毫不留情地赶出了屋子。 叶惊秋扫了一眼,依旧不满:“都长得挺丑的。” 男人们:“……” “就没有好看点的?”叶惊秋纯在找茬,“我喜欢长得好看的,逛起来也更有兴致。” “可……”男人刚想出声,就被叶惊秋瞪了一眼,他登时蹿起一肚子火。 还没等发作,村长忽然开口:“阿古,昨儿不是来了个年轻人?长得不错,让他带吧。” “昨天?”叶惊秋好奇道,“昨天才来的人,能认得这村里的地形和风景?” “自然认得。他自小在这村子里长大,只是成年后在外头干活,昨日才回来。村子几百年来都没变过,他当然记得。”村长笑着催促阿古快去办。 名叫阿古的人应声出去。 叶惊秋眼珠转了转,嘴上依旧问个不停:“这村子有百年历史了?还有往外走的村民?那有没有外人在这儿长住的?我是说搬来常住的那种,能住得惯么?” “你想住下?”村长一下猜出叶惊秋的意图,笑了,“想长住我们自然是欢迎的。不过村子里规矩多,怕你不适应。你先四处看看,晚上我给你安排个住处,在这儿待两天感受感受,要是喜欢,再长住也不迟。” 这话听着,倒像是还能离开的意思。 叶惊秋没顺着这话题往下说,又问:“你讲的那人既然出了村,为什么要出去?” 村长站累了,坐到椅子上:“他啊……那可是很早以前的事了。你要想知道,明天我讲给你听。” 叶惊秋唔了一声:“这么神秘?” “每个村都有村规嘛……你得理解。”村长摆摆手。方才一直沉默的三人立马上前,一个端水、一个倒茶、一个给捶腿。 村长舒舒服服地眯起眼,告诉叶惊秋:“你放心,这待遇……你很快也能享受到。” 叶惊秋扫了一眼:“也有人给我捶腿?” 村长:“……” 村长猛地睁开眼,差点拿茶杯砸过去:“我说的是出村!出村!” “哦。”叶惊秋当即撇了撇嘴,一副并不感兴趣的模样。 村长气得不轻,旁边两个人连忙又是顺背又是拍胸,好半天才缓过劲来。 “年纪大了气性别这么大。”叶惊秋又不紧不慢补上一句,“你看,没说两句就耽误这么长时间。” 村长气得仰倒。 好在这时门口传来了脚步声,是阿古带着人回来了。 叶惊秋的注意力随之移开,目光落在那位所谓的“年轻人”身上。 年轻人生得身强体壮,比叶惊秋还高出整整一个头。 叶惊秋踱步过去,目光仔细在他脸上逡巡。 这人眉骨优越,剑眉压眼,眉尾粗浓,下方坠着一颗小小的红痣,算是一副帅气老实的长相。 可这熟悉的身高差,却让叶惊秋心里泛起一丝疑虑。 “你叫什么?” “叫我阿朱就行。”阿朱说,“我虽然昨天才回村,但对村子还是相当熟悉的,你放心,我一定带你好好逛逛。” 声音厚实沉稳,像干惯了体力活的人:“还请问公子姓名?” 叶惊秋眼眸微动,忽而一笑:“我姓季,名时梧。” 老六当即问道:“你不是叫金蝉子吗?” 叶惊秋毫不客气地赏了个白眼:“你长得不好看,我干什么要和你说实话?” 老六气得胡子都飞起来。 这时,阿朱的声音响起,他道:“这是个好名字。” 叶惊秋眯了眯眼:“一般吧。” 阿朱却认真道:“梧桐一叶,天下知秋。恰又姓季,秋季丰收,天气凉爽,是最好的季节。这自然是个极好的名字。” 叶惊秋下意识想骂一句“不要脸”,不过到底还拿不准对方的身份,便耸耸肩膀忍了下来:“行了,不是要带我逛逛吗?少拍这些没用的马屁,带路。” 话音落下,他察觉对方的目光往自己身后飞快地扫了一眼。 还没等叶惊秋发作,那道视线已丝滑地收了回去:“好,季公子请随我来。” 叶惊秋暗暗磨了磨牙,这才跟上去。 14. 4 身后五人立刻跟上。 叶惊秋一出门便被日光刺得皱起眉,当即让那几人全站到自己前头去。 可惜几人身量都矮,唯独阿朱的身高刚好能遮住太阳。 叶惊秋索性不走了,丢下一句:没人挡光,他就不动。 阿古倒是听话,立刻去办,很快把全村人都叫了过来,一个个比身高,好不容易凑出三个高个儿,加上阿朱,正好四人站成一排。 他还想再挑个勉强能用的,就被叶惊秋叫住了:“行了,不够高的留着做什么?就这几个吧。” 没等阿古应声,叶惊秋又思忖着补了一句:“你也走吧,身高不够,我不喜欢。” 阿古:“……” 阿古提醒道:“我是村长派来帮忙的,我要是不在……” “你不在又能怎样?这里有四个人,我是能跑了还是能飞了?拿我当囚犯?”叶惊秋道。 阿古连忙摇头:“不是这个意思,我……” 他左右看看,权衡片刻,便说:“也好,我不跟去便是。阿朱,务必把贵客陪好,若还有什么需要,来找我就行。” 阿朱自然点头:“行。” 阿古这才看向叶惊秋:“这样可行?” 叶惊秋勉勉强强道:“还行吧。” 众人这才动身。 四个人在前头走成一排,叶惊秋在后头慢悠悠踱着步。 四周的目光仍旧黏在他身上,他却浑不在意。 没走多远,前头停下了。 阿朱转过头,殷勤问道:“公子一大早过来,还没用饭吧?前头有家小馆子,味道不错,带您尝尝?” 叶惊秋看了眼日头,也懒得再走,点点头跟了进去,要了间包厢。 阿朱提醒道:“包厢贵。” 叶惊秋斜睨他一眼:“我付不起?” “那就行。”阿朱当即打发其中一人去要包厢,自己随手寻了张茶桌,倒了杯水递过来,“一路过来口渴了吧?先喝口水。” 叶惊秋接过茶杯,忽然想起什么:“村里有温泉池么?我想洗个澡。” 阿朱仔细想了想,摇摇头:“村里还真没有温泉。不过你要想洗,可以安排浴桶。” 这村子不靠山也不临海,连棵树都没有,一眼就能望到头—— 叶惊秋昨晚就看过了。 不止没有温泉,简直半点景致也无。 也正因如此,他才肯花时间陪这些人闲逛,就想知道,这么个破地方到底有什么好逛的。神神秘秘。 “浴桶?”叶惊秋面露嫌弃,“这么寒酸?就没建个浴池之类的东西?” 阿朱摇头,但旋即又想了想:“你喜欢什么样的,这个可以建。” “可以建?”叶惊秋的脾气这才缓了些。 脾气再暴,对方态度好成这样,也该消了。 至少就眼下看来,这村子的人态度都还不错。 可世上哪有无缘无故的好。 叶惊秋直截了当问:“我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阿朱便闭了嘴,目光落向还在屋内的另外两人。 那两人一直闷声不吭,年纪不大,却都是一副被狠狠磋磨过的样子。 叶惊秋仔细瞧着,忽然“唔”了一声,上前凑近其中一人,伸手掐住对方的脸。 那人终于回神,痛嘶一声。 叶惊秋收手,等着看对方反应。谁知那人痛嘶过后,又恢复成方才那般麻木茫然。 叶惊秋回头看阿朱:“果然是在村外待过的,就是更机灵。” 阿朱一时不明白话题怎么跳到这里,但还是点点头:“村里的人日复一日过着同样的日子,久了人就木了,不像在村外,每天都不一样。” 叶惊秋挑起眉,走回桌边,靠着桌沿望向那去要包厢的村民背影,心道,看来代价不小。 方才被他掐脸那人虽然穿着粗布衣裳,可脖颈到脸上的肤色只有极浅的分层,面皮细腻,根本不像天天顶着烈日劳作的人。 另一个也差不多。 两人倒像是一同来游玩的朋友,在此地遭了什么不测,最终成了这副木头人模样。 若不是这世间根本没有抽魂搜魂的术法,他几乎要以为他们被抽走了三魂七魄。 不过,去要包厢的那个倒正常些,眼里没这么木,走路也有活气。 或许是用什么药灭掉了心智? 叶惊秋瞥一眼手里的茶杯,随手递给阿朱:“你说了这么半天,也渴了吧?来,喝口水。” 阿朱问:“你不喝?” 叶惊秋打了个哈欠:“我待会儿喝汤。” “行。”阿朱接过,将水喝了下去,表情看不出半分异常。 叶惊秋这才收回目光。 这时,去开包厢的人也回来了,和叶惊秋说了两句话,便领头把大家领上楼去。 叶惊秋跟着上去,两个木头人紧随其后。 阿朱留在最后,趁无人注意,将含在嘴里的湿布吐到掌心,迅速丢进角落,这才跟上去。 叶惊秋已经在厢房里,他换了个姿势,仰靠在椅背上,单手支着下巴,听对面的人报菜名。 都是些家常菜。 这鬼村里物资匮乏,比长颜宗更差点,好东西捞不到,连猪牛马羊都没有,只有些鸡鸭鱼,卖得还贼贵。 叶惊秋忍不住吐槽:“要什么什么没有。” 那人急忙解释道:“虽然我们这吃的东西少,但是做得好吃啊。” 叶惊秋显然不信。不过来都来了,他断然不想回去吃干粮。 “把你刚刚报的菜全上了。” 那人一听,顿时眼冒精光:“您这是……” “你们自己点自己的,我吃不完打包。”叶惊秋才没打算请他们吃饭。别以为他不知道,把客人引到酒楼里消费他们是能拿回扣的。 果然,男人很快同意,带着菜单下楼去。 阿朱嘴角抽动了两下,似是想说什么,又用力压回去了。 他挪进屋里,没发出动静,却还是被叶惊秋一眼发现:“你蜗牛爬呢?现在才上来?” 阿朱道:“我顺路去解了个手。” 叶惊秋问:“洗手了吗?” 阿朱说:“洗了。” 他把两只手摊出来,上面还沾着点水,叶惊秋这才满意。 等报菜的人回来,叶惊秋便问道:“我点的包厢,是不是应该我吃?” 众人交换了个眼色,男人迟疑道:“对……” “你们要在这屋里还是 换个地方吃?”叶惊秋问。 男人犹豫问道:“要是在这呢?” “那你们得付给我拼厢费啊。”叶惊秋说道,“我定的包厢,你们没付钱就要享受包厢服务吗?当然是付了自己那份才能在这吃,要是不想付,就去楼下吃,或者自己开个包厢吃。” 男人面露无语之色,似是没想到这个有钱的主居然这么抠门。 “我们也算陪你……” 没等男人说完,叶惊秋就打断话头:“不是我请的你们,是阿古吧,你找他报销。” 听到这话,男人也没招了,只好认命道:“行,我们在楼下吃,等你吃完了出来找我们。” 叶惊秋挑眉一笑:“当然,还要你们帮我拎东西呢。” 男人脸上浮出了愠色,但仍然压了下去。 四人走出包厢,还贴心地给他关上门。 叶惊秋换了个姿势,仰靠在椅背上,凭感觉在身上摸索取出香囊,从里面掏出来个白色瓶子。 他取掉瓶塞,倒了一颗药丸进嘴,掐着脚步声进来的节奏,把那颗药丸当糖豆似的嚼吧咽了。 刚吃完,店小二就端菜上来,布了整整一桌,香味飘然入鼻,色泽明艳,看着确实是不错的。 叶惊秋夹了一块肉入嘴,心情顿时好了。 好吃! 鸡没白死! 鸭也没有! 只有大米饭白死了。 想到这到处都没田地,大概率这些米都是和别的村换来的,叶惊秋勉强忍了。 叶惊秋把菜全分出一半让小二打包,随后把肉汤浇到米上拌着吃,很快解决一顿。 最后仰头把汤喝完,这顿才算结束。 叶惊秋倒了杯茶漱口,上前把屋门一锁,提着打包好的食篮从窗口闪出。 他这会儿已经易容成老六的模样走在街上,周围有人注意到他,但没什么反应。 叶惊秋一直走到村口,便看见孤零零的夏一斗。 夏一斗果真一副算命先生的装扮,提着个幡在村口蹲着,但好似没什么效果,面前空无一人。 这会儿都正午了,太阳晒下来,显得夏一斗很命苦。 “午好啊老兄,要不要来算一卦?”夏一斗见他过来,赶紧热情地打招呼。 叶惊秋略一思索,道:“你算一卦,要是算准了,我这食篮里的吃的都给你。” 周围的目光很快被吸引过来,见熟人都去算卦了,那群早就蠢蠢欲动十分好奇的村民也忍不住靠近。 夏一斗两眼放光,听这话,他大概能猜出对方是叶惊秋。 “老兄想算什么?”夏一斗问。 叶惊秋思索片刻,先来个简单的开开路:“我不说其他的,你先猜我属相。” 夏一斗很配合,眯着眼睛摇摇头:“属相这种太容易,我一般不给人算,都是要问卦人自己说便是。不过你今天捧我的场,我便给你算一卦。我瞧你面相,推算八字……我懂了,你属兔?” 这是叶惊秋的属相,可不是老六的。 叶惊秋笑道:“我幼时正逢乱世,爹娘也不清楚我的属相,不过也提过似乎是兔。” 他光明正大将食篮递给夏一斗,心里却是无奈。 唉,也是当上托了。 15. 5 夏一斗接过篮子,闻到里头的香味,肚子顿时就饿了。 他咽了咽口水,又问:“老兄还想算什么?” “算……算这村里的吉凶吧。”叶惊秋的声音稍微大了些。 夏一斗虽不明白叶惊秋为何要问这个,毕竟来时只说随便逛逛。 但既然叶惊秋起了兴致,他陪着便是。 夏一斗深吸口气提起精神,闭眼盘算,指尖翻动,嘴唇翕张,气氛陡然收紧。 周围的村民越挨越近,有人甚至把脑袋探了过来,恨不得比叶惊秋更早听见下文。 终于,夏一斗停下念诵,猛地睁开眼。 “怎么样?”发问的不是叶惊秋,而是人群里有人没忍住。 夏一斗叹了口气:“经年将溃,墨欲见日。所求之事,必然达成。” 没等叶惊秋表态,旁人倒先吵嚷起来。 这话不难懂,只是对村民来说,前半句像坏消息,后半句又算好消息,一时便有些犹豫不决。 叶惊秋适时添了一把火:“时间紧迫,大家先别吵。既然计划能成,不如加快动作。” 众人一听,觉得也是。 “这样,我去通知村长,算命先生你先吃着。”叶惊秋撂下这句话,火速溜了。 夏一斗便以肚子饿为由,先离开村子去加餐。 他的幡还立在原处,村民见了,也没阻拦。 叶惊秋趁机翻墙,越过几间屋舍,顺利绕到众人背后,在村外树林里与夏一斗碰了面。 夏一斗刚把食盒搁在地上,见叶惊秋回来,腾地站起身:“叶师兄,我的任务完成了?” “嗯,你的任务完成了。”叶惊秋说,“我待会儿回去收尾,你就在这里等着。若是没见到我,你就别出来,更别进村找我。” 夏一斗不解:“叶师兄到底想在这村里玩什么?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我一定帮。” 叶惊秋直截了当:“你帮不上。” 夏一斗:“……”恶语伤人心。 怕夏一斗不听话,叶惊秋又道:“别坏我好事。你要是进村害我计划失败,我就把你丢进去喂鬼。” 夏一斗怕鬼,吓得一抖。 他眨眨眼,又想起大师兄的叮嘱,有些委屈:“这村里真有鬼啊?” “我说没鬼,你信吗?”叶惊秋摆摆手,一副“我还能不知道你”的模样。 夏一斗深觉自己被小瞧了。 但他确实怕鬼。 怕鬼的人,必然对鬼的存在深信不疑。 夏一斗想起昨夜那诡异的树叶声响,问道:“叶师兄,昨晚半夜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什么声音?”叶惊秋猜到他要问什么,仍旧装作不知。 “就像有人在拍手一样的声音。” 夏一斗自打听说这是鬼村后,就一直睡不安稳。 他本就浅眠多梦,刚做完一个可怕的噩梦,睁眼便发现叶惊秋不在树上。 他既怕叶惊秋独自跑进村里,又猜想他或许只是找地方解手去了。 就这么等了一炷香,又一炷香。 就在他快要耐不住的时候,隐约听见村里传来拍手声,夏一斗顿时睡意全消。 好在这声音不长。 又过了半个时辰,叶惊秋回来了。 夏一斗刚要放心睡下,那拍手声竟紧随其后,在附近响了起来。 他偷眼去看叶惊秋,谁知叶惊秋闭眼就睡了过去。 夏一斗也只好跟着装睡。 这会儿聊到这里,夏一斗实在忍不住,终于问了出来。 叶惊秋有意逗他,装得一脸茫然:“什么拍手声?我没听见。” 夏一斗的脸色唰地白了,当即道:“那这树林我不能待了。” 他声音微微发颤,把昨晚的事跟叶惊秋说了一遍。 叶惊秋“啊”了一声,注意到一处细节:“那声音是跟着我回来的,要针对也该针对我,你怕什么?” 夏一斗:“……” 他更委屈了,音调陡然拔高:“可你听不见,偏偏我听得见啊!说不定是我命格弱。老人说命格弱的人容易撞见脏东西,这话也不全是假的,我……” 叶惊秋赶紧打断他:“既然你命格弱,就更不能跟着我了。我在人家老巢里,你跟来,命格弱的头一个被吃。” 夏一斗:“……” “你给自己画几道符调理调理吧,实在不行,兑点草木灰拌着喝。”叶惊秋本打算扭头就走,可想起方才才吓唬过他,心里多少有些过意不去,便补了一句,“我教你二十四字真言,保准没有鬼敢近身。” 夏一斗眼睛一亮,忙问:“什么真言?” “富强、民主、文明、和谐、自由、平等、公正、法治、爱岗、敬业、诚信、友善。” 夏一斗茫然了会儿,问道:“听着不像驱鬼的。” 叶惊秋道:“驱鬼不在于术法,而在于自身强大。你觉得自己命格弱,那不管驱多少次,鬼都会盯上你。唯有强健自身,精神饱满、气势凌厉,自然不会有鬼敢近身。” 要是时间充裕、又闲得发慌的话,他不介意教夏一斗唱几首红歌。 但他现在懒得教。 夏一斗听着,感觉有点道理:“叶师兄说得是。” “记真言不单是记下来,更要读透读懂,你在这慢慢感悟吧,我先走了。” 叶惊秋看着时间不早,再拖延下去说不定那几个村民就要进屋,他看夏一斗认真在背,便动身赶回村里。 当然,村口发生的事不用担心,这群村民至少在白天是不会走出村子的。 他赶回客栈,在阿朱推门而入前撕下了脸上的面具。 刚坐下来,就和进来的阿朱对上目光。 只一眼,阿朱便猜到什么似的,问道:“季公子还要再休息休息吗?” 叶惊秋伸了个懒腰,声音也跟着懒洋洋的:“想洗个澡,身上出了点汗有点难受。” “好,马上安排。”阿朱关上门,片刻后,几个人就提着浴桶进来,又倒进几桶温热的水灌满,随后阿朱道,“洗好了叫我们便行。” 叶惊秋不动声色地扫了周围几人一眼,问道:“怎么,不急着带我到处逛了?” 另一个人解释道:“公子您别误会,只是这会儿太阳大,怕晒到您了。正好阿朱说刚刚公子问过洗澡的事,这里条件不足,只能先用浴桶应付了,还请公子不要介意。” 叶惊秋心道,恐怕是听说了村口的事情,急着去商量事情吧? 他做出一副勉强 听进去的模样,摆摆手让他们出去:“行了,我洗好澡再叫你们。” 众人这才离开。 屋门一锁,叶惊秋从身上掏出一个药瓶,将里面的粉末倒进浴桶里,这才脱去衣物,舒舒服服泡了个澡。 人在江湖走,总要多点心眼。叶惊秋身上别的没有,解毒丸一抓一大把,甭管对方下什么毒,只要是个毒就能解。 方才吃饭前先来上一颗,自然才能安心。 至于刚刚撒的粉末,只是些寻常药粉。 叶惊秋毕竟是穿越来的,原身根骨极差,全靠后天苦练才拥有如今的身手,练得太狠便会伤身,因此要常泡药浴强健体魄。 泡好澡,叶惊秋擦干身体,换了套新衣服喝茶。 茶喝得差不多了,再看外面吵闹声越来越大,叶惊秋这才喊人,说要去楼下看看。 没等那几个反应过来,叶惊秋便如离弦之箭般射了出去。 紧随其后的是阿朱。 其他三个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急忙也追着跑出去。 叶惊秋顺手不知从哪儿薅了把扇子,边摇边往人多的地方走。 他没走多久就察觉到阿朱跟上来,便偏头看去:“阿朱?” 阿朱应道:“季公子也不说一声,跑这么快,我差点没跟上来。” 叶惊秋心道:你能跟上来,就很不对劲了。 “练过?”叶惊秋左右看了一圈,问道,“也没旁人在,和我说实话吧。” “这人不多的是?”阿朱看着周围一圈的人,心想你真会开玩笑。 叶惊秋啧了一声:“你怕不是忘了这村名叫鬼村,这是不是人还不一定呢。” “季公子也信神鬼之说?”阿朱却是笑了,眼底笑意很淡。 叶惊秋晃着扇子并不回答,又问:“那你觉得他们是什么?” “人不像人,鬼不像鬼。”阿朱答道。 “你以为你像?”叶惊秋啧了一声,“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季时梧,你好端端的到这鬼地方干什么?” 他想问很久了,但一直没逮到机会。 季家难道住在鬼村里?显然不是。 季时梧既然做了易容,显然是有意隐藏自己的身份。 他为什么来鬼村? 鬼村藏着什么宝贝吸引到他了? 可以的话,叶惊秋很想把季时梧从这村里踹出去。 “你又好端端来这里干什么?嗯……你叫什么来着?”见自己的身份被直白拆穿,季时梧也不藏了,恢复自己的本音问道。 叶惊秋翻了个白眼:“叫爹。” 季时梧:“……” 叶惊秋说:“我宗门就在附近,我过来逛逛怎么了?倒是你,易容更换身份潜藏在这村里,到底有什么目的?别想瞒我,不然我现在就拆穿你的身份!” 季时梧来这之前也没想到还会再遇见叶惊秋,明明才隔没几天,叶惊秋这是不用休息的吗? 他腹诽着,退让一步问道:“你想要什么?” 狮子大开口的机会,不容错过。 叶惊秋道:“如果是为宝物,分我一半;如果是为了办某件事,事成之后,所得宝物分我。” 季时梧:“……” 真是意料之中的回答。 16. 6 “长颜宗这么缺钱?”季时梧实在忍不住,失笑道,“上次也拿了不少吧?” “别说得好像我跟你很熟。”叶惊秋摆摆手,“莫要污蔑我。” 季时梧又问:“先前在钱月山庄易容的人,不是你?” 叶惊秋瞪大眼睛:“你这搭讪套路也太老套了吧!我什么时候易容过?” 看他反应这么大,季时梧狐疑地眯起眼:“真不是你?” “你说是我就是我?”叶惊秋死不承认,“总之,你到底合不合作?” 季时梧想了想,这任务他一个人也能完成,不过倒没听说这村里有什么宝物。 叶惊秋想要,给他便是,还省了自己力气。 他压低声音:“你图财,我要完成任务,那便合作。” 叶惊秋嘴角一扬,笑眯眯地看向季时梧,那表情就像得了天大的好处。 季时梧不禁怀疑自己消息有误—— 莫非这村里真藏着什么宝贝? 他这么想着,便问出了口。 叶惊秋伸出一根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 季时梧本以为他会说“我才不告诉你”之类的话,谁知叶惊秋语出惊人:“少打听跟你无关的事。你刚答应了的,就算真找到宝物,也得归我。” 季时梧:“……” 脾气真够坏的。 但季时梧并不讨厌。 贪财的人他接触过不少,只要给足利益,便不会影响他什么。 季时梧早就听过叶惊秋的大名,通常这名字都与脾气坏挂钩,因此他也不算意外。 只是没想到,叶惊秋贪财到这种地步。 这么一想,他心里甚至给长颜宗多添了一条压榨弟子的坏印象。 这么一个论实力有相貌,论相貌有脾气,就是脾气坏了点的人才,都被逼得见钱眼开,想来那宗门真不怎么样。 于是,季时梧硬是给叶惊秋挤出了几分宽容。 趁着周围人多嘈杂,他低声将任务简单说了一遍: 季老爷上月外出遇刺,被一个叫阿朱的路人所救。阿朱替季老爷挡了一刀,眼看救不回来了,临死前唯一的愿望,竟是求季老爷派人杀了鬼村的村长。 阿朱既有救命之恩,替他完成遗愿本在情理之中,但季家人不肯滥杀无辜,便派季时梧扮作阿朱潜入鬼村,要查出那村长非杀不可的理由,再行动手。 叶惊秋点点头,这理由倒很合理。 但是—— “上月的事,你前几天还在钱月山庄?怎么,你们答应人家的事不立刻去办,还得挑个黄道吉日?” 季时梧想解释:“……” 季时梧沉默了:“……” 季时梧啧了一声:“你说得对。” 这下轮到叶惊秋无语了。 他心头火起,扭头就往人群里挤。 人多的地方不便再谈这些,季时梧立刻闭嘴,察觉叶惊秋不高兴,赶紧跟了上去。 叶惊秋气了一会儿,注意力便被人群中央的村长吸引了过去。 只见村长满脸纠结挣扎,不知谁搬来把椅子,让他坐在夏一斗丢下的幡旁边。 一群人细碎地说着话,有的讨论要不要行动,有的问算命的去哪儿了,还有的不停追问村长,更有几个木讷的,只反复念叨一句话:“那咋办呀?” 那咋办呀宝宝~ 叶惊秋心里吐槽,面上倒是没什么表情,乍一看好像还在生气,心里头的弹幕却早已密密麻麻刷了屏。 就这么一会儿,季时梧也挤到叶惊秋身边。 他瞅了眼,就听叶惊秋问他:“有没有发现这些人有点不对劲?” 何止有点,但凡长了眼睛都能发现这群人分了三六九等,最明显的就是那批木头人。 季时梧比他早来半天,得到的信息也比叶惊秋多些。 “那群人像吃了药,被磨去了所有神智,最后就成了这般模样,像一群木头人,无法思考,只会重复周围人说得最多的话。” 叶惊秋抱着双臂,好奇问道:“你怎么没事?” 季时梧道:“你都没敢喝茶水,我自然也是这么避开的。” 果然。 叶惊秋当时只是觉得,一个来了就出不去的鬼村,有什么设立客栈的必要? 而且这群人还这么殷勤。 俗话说得好,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晚上装神弄鬼恨不得把人赶出去,白天却十分殷勤要把人留下来,阴招多半在客栈里使了。 而恰好他们俩都赌对了。 “你没喝?”叶惊秋扭头看他,轻哼一声。 虽然猜到了,但他略微有点不爽。 “嗯。”季时梧垂眸扫了眼他的反应,轻笑了一声。 再看村长,似乎是终于注意到叶惊秋,目光扫过来,当即变了脸色,匆匆起身,对其他人道:“这事稍后再议,别在客人面前失仪。” 其他人这才注意到叶惊秋,赶紧闭上嘴。 叶惊秋一副跋扈姿态,很不客气道:“我当你们在这儿吵什么。一群人硬要我在客栈歇着,说要带我到处逛逛,这会儿倒不逛了。围成一堆,也没个热闹看,罚站呢?” 村长敲了下拐杖,解释道:“没什么,只是有点事情我们需要讨论一番,耽误你游玩了,还请公子先回客栈,我们很快商讨结束。” 叶惊秋哪是能依的性子,他拒绝:“凭什么?你们一会儿要带我游玩,一会儿又不带的,把我当傻子耍啊?” 村长气得又锤了一下地:“没人耍你,这大日头晒得很,是在为你着想。” “怎么?你们能晒我晒不得?”叶惊秋无理取闹。 村长:“……” 村长服了:“行,你要玩就玩,阿朱,带他四处游玩,他要是不满意、唯你是问。” 叶惊秋嚯了一声:“怎么?开始拿别人开刀给我道德绑架了是吧?你要怎么拿他是问?明明是你们决策不对,算得上朝令夕改,又把锅推给一个小村民算怎么回事?你表面威胁他,实则威胁我呢吧?” 他干脆上前,直接站到村长面前,挑衅地怼过去:“来,你们开什么会,我就要听。我倒要看看,你们要怎么拿他是问。” 村长当即被气得胡子都飞起来了。 这会儿有人急忙跑过来,叶惊秋余光扫了眼,是老六和阿古。 这两人刚刚不知道去了哪里,现在才出现。老六赶紧挡在叶惊秋面前,将他和村长隔开,阿古则扶着村长坐下, 生怕他气出个什么好歹来。 叶惊秋往这一站,这群人又不说话了。 老村长无计可施,吹胡子瞪眼的,老六劝道:“抱歉,是我们考虑不周,公子消消气。” 叶惊秋道:“嗯,所以我要听。你们不是要开会吗?现在开吧。” 老六看了眼叶惊秋,又看了眼村长,虽然没听懂“开会”是什么意思,但脑子灵活,大致理解了叶惊秋指的什么,眼珠子一转,便道:“开、现在就开。” 老六清清嗓子,大声道:“近日天气炎热,马上就要入暑,大家要做好准备,过完这个暑季就可以种粮食了。” 众人当即欢呼起来,一张张笑脸有意无意地扫过叶惊秋的脸。 叶惊秋对目光的感知很敏锐,同时也注意到,这些人此刻讲的,显然和方才讨论的话题无关。 先前他们明明脸色复杂,再加上叶惊秋和夏一斗那一出,他们原本在讨论的计划,必定才是最关键的秘密。 当然,这破村子能不能种粮食还难说呢。 叶惊秋轻哼一声,没说什么。 老六注意到他的反应,又继续说道:“村子百年种不了半点粮食,如今曙光在前,大家要继续努力!” 众村民也不气馁,振奋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老六满意地点点头:“行了,现在天这么热,大家先回去吧,该干什么干什么。” 大家这便散开,不久后只剩下他们几人。 阿古这才开口:“公子,这天也热了,太阳晒得很,阿朱,把公子带回客栈歇息吧。” 叶惊秋轻哼一声:“你倒挺关心我。” 反正继续在这儿待着也问不出什么信息,叶惊秋也没再坚持,啧了一声,喊上季时梧:“阿朱,走吧。” 季时梧:“……” 两人走回客栈,一路上不少人盯着他们,叶惊秋也不收敛,大大方方使唤季时梧给他买东西,一会儿渴了要喝点什么,一会儿饿了要吃点心。 反正叶惊秋提前吃过解毒药,这些东西吃下去也不会有什么影响。 他还大方分给季时梧一点,见季时梧吃了,才用两人听得见的音量问:“你不怕有毒?” 季时梧惊了:“你提前解毒了?” “不然呢?”叶惊秋耸了下肩膀,“他们看我的眼神就差当场提刀把我宰了,我不防着点?不过你看着也没事。” “哦,因为我也提前解毒了。”季时梧一秒收回表情,语气有点欠,“还好我也长眼睛了。” 叶惊秋:“……” 能的你。 他回到客栈,打了个哈欠说有点困了,让季时梧晚点喊他起床,然后就进包厢休息。 门一关上,旁侧的人立刻对季时梧道:“阿朱,村长找你过去。” 季时梧应了一声,转身跟着他们出去了。 而屋内,叶惊秋没多久就借口提要求把店小二叫进屋里,熟练地一顿操作之后,成功换上对方的脸和身份出门。 他这会儿突然想起来,钱月山庄的床底下还藏着个熟睡的人,还是蓝教的。 不过他也就犹豫了一秒,想着自己现在也没空,再说了又死不了人,便很快放心地把这事抛到脑后,赶紧混进了人堆里。 17. 7 这鬼村的人,个个脸色阴沉沉的,没半分鲜活气儿。 叶惊秋扫了一圈,最后挑了个最木讷的木头人做身份。 木头人虽好演,可作为鬼村最底层的角色,不是被喊去搬东西,就是被叫去帮忙。 在长颜宗时他都没干过这么多活,心里早憋了一股火,偏生眼下这身份不好发作。 好不容易干完了,他寻了个空便溜,左拐右拐,一路摸到村长家。 门口有人守着,可于他而言形同虚设。 叶惊秋闪身进去,贴到窗根下,竖起耳朵细听。 屋里,村长盘问季时梧已有大半天,把叶惊秋今日的行程问了个底朝天,末了纳闷道:“难道他真是天选之人?那药不该失效才对。” 季时梧垂着眼帘一言不发,只静静立在一旁。 这时阿古开口了:“等了百年才等来这么个人,趁天黑之前处理掉?” 村长点头:“入了夜就办不成事了。阿朱,这药你拿着,找个机会让他服下。” 季时梧上前接过,看了眼那瓷白的药瓶,凑近鼻尖轻嗅。 一股淡淡的药丸清香,隐约能辨出几味熟悉的药材,唯独有一味极其陌生。 想来,那陌生的药味便是这一切的关键。 以他眼下的身份不便多问,好在阿古接过话头:“能管用吗?客栈的药都没起效,说不定这药也白搭。依我看,不如直接一棍子敲晕来得干脆。” 村长沉吟了一下,道:“先喂吧。要是还不见效,就直接动手,总之不能留他到晚上。” 季时梧收了药,依旧安安静静站着,直到村长说了句“下去吧”,他这才转身离开。 临出门前,隐晦地朝窗户瞥了一眼。 叶惊秋正听得入神,忽觉背后有东西袭来,反手一抄接在掌中,却没见到人。 摊开手,是枚裹着纸条的石块。 展开一瞧,上头只一行字:别听了,速来。 他轻嗤一声,迅速离开。 回到客栈,叶惊秋把店小二扔出门外,解除伪装重新躺好。 没过多久,房门便被敲响了。 他拿出刚被吵醒的脾气,沉声骂了句:“滚!” 门外,其他人齐齐看向季时梧,手里还抄着个人,正是店小二。 都见过叶惊秋坏脾气的时候,所以他们自然而然地认为店小二是得罪了叶惊秋,这才被打晕扔出来。 看到店小二这情况,其他人对叶惊秋更为抗拒了。 叶惊秋只喜欢好看的,他们生得普通,还是不过去冒这个险了。 而所有人里,就季时梧生得最俊。 季时梧指了指托盘里的茶水,示意众人先退下,可那群人摇摇头,非要杵在这儿等。 季时梧只得停在门口,软声哄道:“季公子,太阳快落山了,怕您夜里睡不着,给您送壶茶水醒醒神。” 叶惊秋听出是季时梧的声音,心里一阵烦闷,又骂道:“夜里睡不着就不睡,你们怎么做事的?明知我在睡觉还来吵?” 伴着脚步声,他猛地拉开门,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登时把那几人吓得连退数步。 唯独季时梧立在原地,朝他露出个温文尔雅的笑:“季公子息怒,下回不会了。” 叶惊秋翻了个白眼,转身往里走,抬手扯散凌乱的发丝,重新束起。 季时梧回头看向众人,面露歉意:“诸位还是先回避吧,免得待会儿被牵连。” 这下谁也不敢多留,连忙点头哈腰地退走了。 叶惊秋背对门口坐着,以指梳发。 那头长发留得极长,即便时常修剪,也仍垂至腰际。 好在发质极好,只在发尾偶见分叉时,才让大师兄帮忙修一修。 平日里乌黑如缎,顺滑得徒手便能束好。 听到关门声,叶惊秋扭头看来,唇间抿着的发带随风轻飘。 他懒洋洋抬了抬下巴,示意季时梧到对面坐下说话。 季时梧有些愣神,不知在想什么,顿了一下才走过去,顺手将托盘里的茶水放到桌上。 叶惊秋左手拢着头发,右手勾走发带,利落地缠上,边缠边问:“你也在这儿待一天了,这村里晚上到底有什么?” 季时梧回忆片刻,道:“昨晚……我们不在村子里。具体来说,是不在村子表面上。” 叶惊秋挑眉看过来,来了兴趣:“不在村子表面上?那在哪儿?村子里面?上面?还是下面?” 他心道,昨夜那么大动静,但凡有个人醒着从窗户看一眼,都不至于不知道他叶惊秋。 原来昨晚他们全都不在。 “嗯,应该是在村子下面。”季时梧回忆起昨日情形。 他顶替阿朱的身份回到这村子,事前已想好一切被盘问、被察觉的应对之策。 可当他见到村长时,村长什么都没问,只让阿古递给他一杯茶,说是安神定魂。 季时梧为人谨慎,提前服过解毒药,进村时也有意观察过周围人的状况。 饮过茶后,便刻意模仿木头人,做出那副木讷的样子。 赶巧,让他赌对了。 见季时梧已然变得木讷呆板,村长便示意阿古开始。 阿古上前对他说道:“你既然回到村子,便要遵守村子里的规矩,从今往后对我们言听计从。从现在起,你是村子里的三等人,所有高于你级别的人都能使唤你,你不能拒绝他们,尤其要听从我们和村长的指示。听懂了么?” 季时梧点头回应后,阿古便支使他去干了一堆苦力活。 天色将暗时,又把所有村民召集到村长家的院子里。 季时梧这才发现,院中地上有一道暗门,此刻正大开着,底下幽深不可测,看规模能容纳不少人。 阿古让大家全部进去休息,季时梧自然无法拒绝,也跟着进去。 一直走了大约半柱香的时间才到底。 周围墙壁极厚,又远离地面,根本听不到上面的任何动静。 地洞里摆着百来张床,是个大通铺,所有人都躺在这里睡觉。 “这村子只有百来个村民,不知道他们花费了多少时间,才终于造出这么个地下城来。”季时梧道,“昨晚我没能找到机会出来探查情况。” 叶惊秋手肘抵上桌面,道:“巧了,我昨晚来了。”他这会儿已绑好头发,发尾随着姿势轻轻扫过桌沿。 季时梧目光在那缕发丝上掠过,问 :“你看到了什么?” 叶惊秋说:“这个情报很重要,你得拿东西来换。” 季时梧这才收回思绪,抬眼正视叶惊秋,片刻后轻笑一声:“要宝物?我现在可没有。” “你能有。”叶惊秋一脸笃定,“他们今晚之前就要对我动手,而我也不会在这里留宿。所以,你得在天黑之前给我,我才会告诉你昨晚的事。” 见叶惊秋如此笃定,季时梧这才确定这村里的确存有宝物,而叶惊秋显然是为此而来。 “行,你说在哪儿。”季时梧问。 叶惊秋道:“村长手里那副拐杖。” 他早就留意到了,那拐杖沉甸甸的,捶地时的声响不同于寻常木料,杖身的漆也略有剥落,隐隐露出金黄的底色。 他记得原书提示过,村长贪财又多疑,最贵重的宝物定会随身。 那拐杖看着就重,村长一把老骨头,还非要时时杵着它,宝物之一多半就在拐杖上。 季时梧想了想,不算难事:“等我回来。” 叶惊秋点头。 季时梧站起身,忽又顿了一下,道:“我们还要演场戏。” 叶惊秋明白他的意思,清了清嗓子,语气陡然一变:“这么难喝的茶也拿来给我?我又不是没花钱,你们这村子什么意思?连个好茶都没有吗?” 季时梧端起茶水递过去,叶惊秋接过,反手便泼在季时梧身上,再起身一脚踹开凳子。 季时梧揪起自己的衣领揉皱,递到叶惊秋手里。 叶惊秋顺势攥住,一把拉开门将人搡了出去:“没拿到好茶就别过来!” 说完,嘭地甩上房门。 季时梧踉跄了两步才稳住身形,晃晃还挂着茶叶的发丝,狼狈地摇了摇头。 不远处观望的众人见状,不由得暗自庆幸方才没上前挨骂。 季时梧甩了甩手上、身上的茶水,朝他们走过去,道:“季公子想喝点好茶,我须得出去找一趟。” 有人赶忙接话:“快去吧快去吧,要说好茶,恐怕只有村长那儿才有了。” 季时梧点点头:“那我去找村长问问。”说罢,抬步走出客栈,直往村长家而去。 他离开的空档,叶惊秋也没留在房里。 先前伪装成小二的面具还能用,他戴上后便找了个机会混入人群,径直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鬼村在原著里虽只是一笔带过,带来的影响却贯穿全文。 原著中,半个月后男女主会进入鬼村办事,在经历被坑害、被惦记、被抓之后,他们终于知晓村子的秘密。 当然,因着是男女主,有惊无险地解决了村中异样,男主还得到了一本御尸秘籍。 女主则因误饮了茶水陷入中毒状态,对男主言听计从了一段时间,二人的感情基础便是在此建立的。 此后,男主多次在危急时刻施展御尸之术,度过不少难关。 叶惊秋也正是为这秘籍而来。 村长贪财,屋里摆放的都是宝物,唯独武功秘籍没搁在一处。 村长年迈,功法练不成,又不愿与旁人共享,便只能瞒住所有人。 其他村民的住处自不会有,叶惊秋很快锁定了一个地方。 18. 8 村里有个大广场。 不种地,也不搞养殖,就这么空荡荡地撂在那儿,也不知道是不是专程留给晚上的鬼跳广场舞。 叶惊秋走到广场,目光扫过一圈。 人群里,神色正常、尚有思维能力的村民占了多数,那些木讷的,基本不在街上乱晃,倒像是被豢养的新型牛马,只管闷头干活。 叶惊秋心里一个念头闪过,瞬间涌起一股把他们全抓起来吊路灯的冲动。 广场很空旷,正中央却摆着个大台子。 不难想象,这些年来,老村长就是站在这台子上给他们洗脑。 周围的人走来走去,却无一人靠近台子。 叶惊秋走过去,清清嗓子:“大家集合一下,我有话要说。” 乍然听见这声音,众村民齐刷刷扭头看过来,阴沉的脸色格外瘆人。 等看清说话的是谁,表情才稍稍缓和。 “你在这儿干什么?不在客栈好好干活,跑出来偷懒。” “就是,还不回去,小心我们告诉村长。” “今晚不想回去休息了?还敢在外面玩!” “……” 叶惊秋“唉”了一声,做出一副苦恼的样子:“也不是我想偷懒,实在是没办法,只能来找大伙儿求救。” “遇到什么事了?”有人问。 叶惊秋便道:“那个新来的公子,脾气太差了。送去的茶水他嫌难喝,一口不碰;端去的饭菜他嫌难吃,一筷不动;洗个澡还要撒花瓣,不是嫌这个难看,就是嫌那个不顺眼。还爱动手,我今天被他打了好几回,你们说该怎么办?” 话音一落,底下七嘴八舌起来: “他能有多大能耐?就一个人,咱们这么多人,还压不住他?” “那你给他喝点好茶呀,等他喝了,不就由着我们报复了?” “到时候让他去洗厕所!” “对对,还得让他给我擦屁股!” 叶惊秋听得一阵反胃,攥紧青筋暴起的拳头,挨个儿把这些人的脸刻进脑子里。 开玩笑,不报复回去,他还能叫叶惊秋? 好在,他还忍得住。 叶惊秋一边留神听他们起哄,一边暗中四处搜寻开关。 如果村长把东西藏在这里,绝不可能光明正大打开开关翻找秘籍,多半是有什么机关,能随时查看,又不易被人发觉。 叶惊秋四下扫视,随意走动,嘴上“嗯嗯嗯”地敷衍着,不知走到哪儿,脚下忽然绊到一级台阶,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他稳住身形,目光立刻扫过去,发现这边的台阶比别处高出一截。 顺势坐下,摆出一副累坏了的模样冲村民点点头,手却悄然搁在台阶上慢慢摸索。 不多时,还真摸到了一个开关。 叶惊秋毫不迟疑地打开那处开关,从里面取出一本书,翻了两页确认是秘籍,便立刻将暗格关好,把书往怀里一揣,冲众人点点头:“行,那我回去试试。” 众人一时没反应过来,直到叶惊秋走远了才猛地回神,纷纷追问:“他刚才拿走了什么?” 而这会儿的叶惊秋早已溜之大吉。 他赶回客栈换回原本的衣裳,随手翻着秘籍看起来。 叶惊秋记忆力极好,大多数东西看一遍就能记住。 以他对这类的理解,拿到秘籍的机缘原本是属于男主的,所以不管怎样,最后秘籍也会落到男主手里。 他无意抢夺男主机缘,但没抢不代表不看。 人生嘛,多条选择多条路,多个秘籍多张底牌。 男主能学,他凭什么不能学? 叶惊秋快速翻阅,不多时已记住一大半。 这时,屋门再度被敲响。 叶惊秋收好秘籍,懒洋洋朝椅背靠去:“进来。” 季时梧应声推开门,手里正端着茶水。 叶惊秋撩起眼皮看去,嘟哝道:“不是好茶我不喝。” “保准好茶。”季时梧单手关门,顺势锁上,这才把茶水放到桌前。 叶惊秋端起来细嗅一番,不由得道:“烂茶。” 他倒没什么品茶的能耐,小时候被一户茶商领养过,想教他品茶鉴茶的功夫,教了好一番,结果叶惊秋空有一肚子理论知识,一口都品不出来。 在他眼里,有回甘的叫好茶,没回甘的叫茶。 因此被茶商退了货。 这下连季时梧都无语了:“你确定?烂茶?” “不许我说它烂?”叶惊秋说,“那你举出它十个优点给我。” 季时梧:“……行。” 季时梧点点头:“烂茶。” 半点都不带犹豫的。 叶惊秋顿时一口气堵在胸口,气得眉心一压,呼吸都重了两分。 但凡季时梧和他争辩一二,叶惊秋还没这么憋闷,偏生季时梧滑跪得太快,倒叫叶惊秋浑身像蚂蚁爬,怎么都不舒服。 一不舒服,叶惊秋就得挑刺:“烂茶还给我喝?你自己喝!” 季时梧瞧着倒有些好笑:“怎么就生气了?” “你才生气。”叶惊秋翻了个白眼,手心往上一摊,转移话题,“我要的东西呢?” “喏。”季时梧将茶水从托盘里拿出来,放到一旁桌上,再把托盘反手一扣,露出托盘底部捆着的几根断裂拐棍。 “老村长怕出事来不及拿拐杖,特地做成多节的样式,反倒方便我偷出来。” 季时梧来的路上看过,里面确实藏着东西,还是黄金。 叶惊秋这会儿已经打开一根,将里面的黄金倒出来,一掌长、一腕粗的金条,桌上摆了四条。 “真有钱。” 想这鬼村和长颜宗也隔不多远,长颜宗天天吃土,这破地方倒藏着这么多黄金。 叶惊秋有些后悔,早知道早点过来薅一波。 那么问题来了,这破村子哪来的这么多黄金? 两人交换了个眼神,叶惊秋又靠回椅背,一条腿支在地上,翘着椅子腿晃悠,边晃边道:“我昨晚过来的时候,确实没见到村子里的人,但我见到了纸人。” “纸人?”季时梧道,“有人装神弄鬼?” “算是。”叶惊秋摇摇头,“又不完全是。” 如果真的只是装神弄鬼,不至于连自己到底是活人还是死人都分不清楚。 叶惊秋道:“昨晚我还没个思路,今天见到其他村民,我想我应该猜中了。” 他话头一停,季时梧顿时感觉心被挠了一下,答案就在嘴边,却有种说不出的闷感。 直到叶惊秋开口:“他们是服了药,半保存理智、半失去理智的那些人。换句话说,失败品。” 季时梧没见过那些人,听叶惊秋这么一说,好奇问道:“那些人什么样子?” “你想知道?”叶 惊秋反问。 季时梧点点头,好奇心嘛,谁都有。 叶惊秋手掌心向上:“以下是付费内容。” 季时梧:“……” 听不懂,但看懂了。 他问道:“你们长颜宗很穷吗?这么个破落村子都藏了这么多黄金,不至于你们穷得吃糠咽菜吧?” 叶惊秋闭眼一笑:“人身攻击,价格翻倍。” 季时梧:“……” 还真是啊? 吃糠咽菜倒不至于,但他刚穿过来那阵子,确实是吃了不少苦。 叶惊秋动动指头,示意他交钱再说。 季时梧没给,反而问他:“今晚还会出现?” 叶惊秋瞥他一眼:“你问这个干什么?你今晚又出不来。” 以他的推测,村长带着那些村民到地下室,肯定还要再对一次人头。 要是季时梧跑出来,白天不管找什么理由,都不会被村长认同。 他还想继续调查,不可能真离开。 “我自是有我的法子。”季时梧学他,“想知道的话,交钱,我说给你听。” 切。 他会想知道吗? 叶惊秋不屑:“我的钱只进不出。” “反正就是我说的这样,我昨晚见到了那群被药坏的人,他们以为自己是纸人,在村里装神弄鬼,我出去后他们就消失了,除此之外别无其他。” 当然,详细的东西他不会告诉季时梧。 两人也不过一面之缘,即便季时梧身份再厉害,也不能全盘信任。 说完这话,他和季时梧的第一笔交易就算完成了。 “还有什么要说的吗?没有的话,我要先回去了。” 叶惊秋掂着手里的金条,他得找个寄存柜放着才安心。 很显然,这个寄存柜有名有姓,叫夏一斗。 “有空的话,再帮我一个忙。”季时梧道,“我会用你感兴趣的东西交换。” 叶惊秋没马上回答:“你先说,要我帮什么忙?” “打我一顿,最好能把我打晕,让所有人都看到。” 叶惊秋听过很多要求,但这个要求确实是头一回听。 他很快想通关窍:“你也不怕暴露。” 叶惊秋小时候营养不良,没补上来,身高只是接近一米八。 古人测量身体的标准和现代不太一样,叶惊秋粗略比对过,身高和穿越前没差多少。 周围的人身高也差不多这般,因此换不同人伪装没多明显。 但季时梧不一样,他至少一米九。 一米九和一米七几的人互换,显然格外诡异。 “无事。”季时梧并不担心,“发现了他们也不敢跑出来。”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没说话,但意思差不多。 如果晚上出来的仅仅是失败品,他们又有什么好怕的? 再说了,这村子被称为鬼村,进来的人滞留到晚上就出不去。 村民一到晚上都要躲到地下室去,显然是因为晚上出来的“失败品”更厉害些。 叶惊秋昨晚接触的时候倒没发现什么特别,不过那是从他的视角来看。 这些村民不见得会什么腿脚功夫,晚上出来的那些纸人足够应付他们。 正想着,外面传来敲门声,紧接着一道声音响起:“季公子,给您端了些茶点过来,请问方便开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