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意浓》 1. 前尘如梦 一场皇权斗争落幕,昔日穷奢极欲,荒淫昏庸,宠幸奸佞的暴君落得头身分离的下场,淮南王带着一干世家武将杀进皇城,拨反正,肃宇内,在众望所归的呼声中登基为新帝。 上任第一件事,就是清算旧臣。 执掌朝野数十载的葛太师举家抄斩,买爵鬻官、尸位素餐的官一概被抄了家,下了诏狱,平日里最爱谄上媚下的太监统统拉去午门砍了脑袋...... 还剩一人,却不大好处理。 隆冬腊月,上元冬宴,武定侯府上下,从主子到仆从都是喜气洋洋的,美食美酒如流水般送入前院宴堂。 侯府外,如今新朝意气风发的文臣武将,权贵之子,乃至皇帝太子都派了人前来祝贺,数之不尽的金银奇珍,叫人看了直咋舌。 小厮忍不住感慨:“小世子见了,指不定多高兴呢,肯定又要买好几匹新马了。” 管事的用力拍他的脑袋:“胡说八道什么呢,你忘了,那人已经不是世子了,新世子可不是那种爱乱花钱的人。” 他说话时向东南角的荒院望去,那里虽还是侯府之内,却是侯府最偏远荒芜的别院,以前是用来关犯错的下人的,如今那里却锁着皇朝曾经最风光的人,一时间心里颇有些唏嘘。 可这能怪谁呢? 其实一切要从武定侯家两子说起,长子不必多说,盛京赫赫有名的少年将军,十六便御前封将,小儿子却凄惨些,不过五岁就被歹人掳走。 侯爷和侯夫人感情深,夫妇二人原本就对小儿子十分疼爱,一下丢了儿子,侯夫人哭得断了肠。 之后几年侯府坚持不懈寻找,甚至不惜出重金悬赏,都没什么消息,本来都已经不抱希望了,谁知道又过了五年,这个丢了的小儿子,竟然自己带着信物回了侯府。 这位后认回来的小世子,不是一般的能折腾。他为人喜好奢靡,仗着侯夫人疼爱,逢生辰必大摆大宴,出门在外得最好的车架,吃的要是最精致的食物,穿的要是最细软的绫罗绸缎,走到哪里都是一身珠光宝气。 世家门阀的显赫不在这些俗物上,京中哪有大户人家的公子少爷这般庸俗做派? 武定侯家一向以勤俭清正闻名,小世子如此品行,侯爷和大公子都不大喜欢,奈何侯夫人过于溺爱,觉得亏欠了小儿子,只要小儿子扑到怀里哭两声,没有不依的。 如此放纵之下,小世子行事越来越乖张。 分明没有才学,身子骨弱不禁风,文不成,武不就,却非要做官,老侯爷一气之下说要把他发去岭南做县令,小世子哪肯吃那种苦,转头奔到了葛太师门下。 这些年,更是疯魔了一般投身朝堂,争权夺利,为扳倒内阁大臣,还牵扯进了叛国案中,连累侯府一家下了诏狱。 要不是那位真正的侯府世子听闻消息,靠着这些年行走天下,广交的朋友查清案件真相,快马加鞭带着证物上京陈情,恐怕他就要害得全家背负骂名死去了。 武定侯一家都是英勇忠贞之辈,外家外祖护国公,是开国的功臣,兄长乃是盛京年轻一辈中数一数二的青年才俊,怎么就出了个这么个,除了脸一无是处,人人厌恶的儿子呢? 后来大家终于明白了,原来是有人心思歹毒,鱼目混珠。 有的人,分明出身卑微,却靠着一张生来矜贵不凡的脸蛋,阴险狡诈的心思,唬住了盛京上下十年,做了人家武定侯家十年的世子,享受了整整十年荣华富贵! 甚至超过了葛太师,一度成为天子身边最受宠的近臣。 可惜不该是他的,再怎么拼命也是留不住的。 那位真正的世子一出现,就引得世人竞相追逐,原来当年拐走世子的并非歹人,而是紫宸宫的道长,世子生来便是天命所归的救世之人,将来能救世人于水火,道长带走他,是为了悉心教导,而这位真正的世子,果真不负众望,长成了人间明月,悲悯苍生的性格。 和那等小人不同,这位世子是真正心怀天下,心有沟壑,他早知道自己出身不凡,却愿意舍弃身外之物,这些年奔走天下,只为拯救苍生。 一个是人人唾弃、举世皆知的贪婪小人,一个是受人爱戴的皎皎明月,世人如何选择,自不必多说。 曾经小人无论送了多少珍宝,多努力讨好都得不到的王朝青年才俊,却纷纷甘愿追随那位公子,引对方为生死之交的挚友,其中不乏心生爱慕之人。财富,权力,他追求了一辈子,对那位公子而言,却是不需要多做什么,便能唾手可得。 任他这些年如何费尽心机,最终却还是什么都得不到。 有些东西生来没有,之后再怎么拼尽全力索求,也是求不到的。 就像骨血里的亲情,任他如何绞尽脑汁讨好挽留,终究还是泡影一场。 想到这里,管事不由一声长叹,望向与整个亮堂堂的侯府相比,一片黑暗的别院。 恍惚中想起,那位千人恨万人厌的小世子,平素最怕黑了,不见光便要犯病,而今日,恰是他的生辰。 可惜,再也不会有人为他点千盏长明灯,将他抱进怀里耐心安抚了。 管事喃喃:“朝堂五年,能得罪的不能得罪的,全都得罪了,真不知道他还能活多久......” 那些和真正的世子殿下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如今站在皇朝权力顶峰的权贵们,怕是恨不得把他千刀万剐了才解气吧。 - 夜渐沉渐深,墙外繁华明亮,墙内萧条凄凉。 昔日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臣徐意浓落魄狼狈地跌在雪中,他乌发散落,身上华服被剥去,只剩一身单薄里衣,寒风冻彻骨头,他伶仃打着颤。 “母亲......兄长,父亲......” 他烧得糊涂了,嘴里胡乱喃喃着些什么,黑暗之中,脑子里一片令人胆寒的刀光血雨,让他下意识蜷缩起身体。 院门吱呀打开,有人提着灯笼出现在门口。 徐意浓艰难抬头,隐约见到一枚鹤形玉佩。 他盯着那枚玉佩许久,口中呢喃出一个名字:“孟浮霁......” 他认得这枚玉佩,乃是新朝首辅孟浮霁的贴身之物。 来人是一名小厮,他道:“徐大人,陛下对你的处置,已经下来了。” 那人好似想悠然欣赏徐意浓惊恐之色,可徐意浓不知为何只直勾勾看着那枚玉佩不说话。 “徐大人?” 小厮抬起灯笼,想看清对方是何表情。 徐意浓被光刺到,轻轻偏开头去,收紧掌心,指尖刺穿手掌,虚弱喃喃:“孟浮霁派你来告知我死期?” 小厮讶异地看他一眼,随后摇头:“非也,让您这么轻易死了,岂不是太便宜您了。” “你虽坏事做尽,可元祐道长不计前嫌,为你在陛下跟前求情,陛下说,徐大人乃是前朝暴君榻上的人,虽无名分,却也该算是后宫宠妃,既然是后妃,陛下便答应对你网开一面,那就——” “送入孟大人府中为妾,终生不可踏出孟府一步!” 这落魄的前朝权臣,终于露出一副不敢置信的表情。 对于一个曾经到达过权利巅峰的男人来说,有什么比要他给人做妾,让他在内宅之中被当作妇人使用,更羞辱人的呢? 男子长睫微微颤动,“......孟浮霁同意了?” “孟大人并未反对。” 怔愣片刻,这苍白单薄的男人面上忽然浮现出一抹羞恼,他胸膛剧烈起伏,一手握拳压在唇边,止不住地呛咳起来,像是要咳断了肠,口中牙齿紧锁,要咬断了似的。 “他怎敢——他怎敢如此对我——!” 徐意浓如何不知道孟浮霁是怎么想的。 当年孟浮霁还是新入内阁的小官,为人正直,刚正不阿,区区一五品官,也敢查葛太师的学生,可却又真叫他手中掌握了不利于葛太师的证据,葛太师让徐意浓想办法,徐意浓有什么办法?他财宝送了,美人送了,这死脑筋就是不肯妥协,最后迫不得已,亲身上阵,才趁对方不备,拿到那份证物销毁。 自那晚之后,孟浮霁便和他结了仇。 孟浮霁不喜欢他,新朝首辅,新帝跟前的红人,他肯定是能拒绝的,却还是答应皇帝这羞辱人的旨意,分明是打着报复他的主意! 想必皇帝也知道他俩的恩怨,才故意这么发落他。 要真入了他的后院,到时候他还不知道要怎么羞辱折磨他! 想到此处,徐意浓不禁绝望闭起双眼。 待小厮走后,他强撑着病体趁着夜色逃跑,中途被人发现,有人紧追不舍欲抓他回去。 夜深了,他早年用坏了眼睛,天一黑就看不清路,慌不择路之下跑进了万仞山。 万仞山地势险峻,走兽众多,然而最为人恐怖的,却不是环境如何,而是那里面的无名剑冢。 相传很多年前一位将军带士兵经过时,不幸遭遇泥石流。 士兵们原本意气风发,准备上战场杀敌,死也要堂堂正正死在战场上,却不想就这么无声无息屈辱埋葬在山间,外界不知道他们遭了难,以为将军带着士兵临阵脱逃。 蒙受如此冤屈,此后,便常有人在万仞山听见凄号声,听着像是那些心有不甘的士兵,死后依旧在那堆满刀剑的峡间中无休无止的奋战厮杀。 传言若有人不慎坠入其中,便会被万鬼撕咬分食,受尽痛苦而死。 身后的追兵越来越急,前方若隐若现便是万丈悬崖。 徐意浓站定在崖边,眼睫轻垂,颤动中,宛如濒死的蝶翼。 他深知自己得罪了多少人,被抓回去,又会是何等下场。这一生,终究是求不得。 他两眼一闭,纵深跃进万仞崖谷。 - 血一滴滴地流着,身体钉穿在剑冢之中动弹不得,意识昏昏沉沉间,回想一生,他忍不住自嘲发笑。 耳边分明是无边的凄厉哀嚎,是死于此地的不甘灵魂在咒骂,是同他一般失足落下来的枉死者在发狂,徐意浓浑身剧痛无比,心里却如死灰般生不出一丝波澜。 他感到有什么东西在他身边打转。 “小子,我从来没见过你这么罪孽深重的人。”那低沉声音道。 徐意浓依旧呆呆睁着眼,空茫茫地望着半空,不做回答。 “你这么阴险狡诈的人,绞尽脑汁拼了命也要活着,肯定不甘心这样死去,不如这样,你替我办一件事,我可以让你重活一次。” “不必......”徐意浓虽不知对方是谁,却还是艰难回答。 他盗取别人信物,替人上京认亲,至使骨肉分离数年,该死。 为瞒住此事,扳道老首辅,构陷对方叛国,该死。 多年来为暴君,为葛太师做事,双手沾满血污,污了侯府一家忠名,该死。< /p>他拜入葛太师门下,葛太师却杀他老师,他用小太子,却害得小太子惨死。 事到如今,师长,同窗,亲信,朋友,家人......死得死,反目成仇的反目成仇...... 徐意浓眼中终于浮现出点点湿意。 如此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辈,死得心甘,死得其所。 这一生,已是竭尽他所能做的全部,就是重来一次,他也只能做到如今这个地步了,他有什么可不甘心的。 “不必谦虚,你这样的恶人我见多了,去吧,记得我的事,否则,我定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徐意浓虚弱发出声音:“我不......” “去吧。” 声音落下,一世浮生寄梦,往昔如云烟散尽了。 - 徐意浓从恶鬼的凄厉哀嚎,锥心刺骨之痛中睁开眼,发现自己正站在池塘边上。 三月杨柳天,春风拂面,自己面前正站着一位英姿飒爽的小郎君,此时正憎恨地瞪着他。 这样的眼神徐意浓见得多了,不痛不痒,他凝神打量对方,觉得有些眼熟。 这眼睛,这鼻子,这嘴......这不是魏小将军,魏昭吗? 魏昭是他兄长好友,镇国将军之子,早年他身份没暴露之时,魏昭就不喜欢他,因为徐意浓总缠着兄长。 他兄长在盛京是名人,仰慕他的男男女女从东城门排到西城门,想见上一面也要排队,可徐意浓仗着亲弟弟的身份,整天霸占着人,还耽误兄长练武,这么不懂事,自然有许多人看不惯他。 一众看不惯他的人之中,魏昭是最难搞的那一个。 眼下魏昭愤怒地抓着他的手臂:“今日散朝,皇帝将我兄长留于宫中,三个时辰都无音讯,我问你,此事可与你有关!” 徐意浓回想了下,别说,还真有。 前几日面圣时,圣上问徐意浓是否知道京中有三位公认的美人,这三人都是谁。 徐意浓平时对这种事情不感兴趣,只知道后宫中那位婉贵妃当属其中一位,另外两位却不知道是谁。 他在自己见过的人中搜索,便想到了魏昭的兄长,魏谨年。 至于另一个,自然是他兄长。 圣上听了哈哈大笑,说了好几个有趣。 可能就是听了他的谗言,真打算将朝臣之子留宿宫中。 不是徐意浓没把圣上往好处想,而是这位圣上是众所周知的荒淫暴君,他在他身边做了几年宠臣,他俩暴君佞幸,烂锅破盖,知道这位圣上确实什么荒唐事都干得出来。 到了这时,徐意浓感觉有些不对。 若是死前走马灯,那也太久,太慢了些。 徐意浓坦白道:“是我在圣上面前说你兄长好看,可当盛京三美之一。” 魏昭表情狰狞,狠推了他一把怒喝道:“害我兄长,其心可诛!” 徐意浓本想稳住身体,可不知为何,就那一下,忽然失去了对双腿的感知。 他抬眼看向魏昭,在对方惊愕的目光中,就这么一头栽进了湖里。 甫一入水,徐意浓本能滑动几下,发现自己的腿当真没了知觉,便放任自己往下沉去。 大梦一场,也该结束了。 双手交叠在腹上安详躺了几息,忽听几声破水声。 腰间一紧,有人捞着徐意浓向上游,破开水面,将他捞上岸来。 上岸时,魏昭被镇国公府的下人压着,委屈大喊:“我没错,他今天要是死了,我给他偿命就是!” 徐意浓心说,那还是不必了吧,将来齐州百姓可还得靠魏小将军救命呢,怎能给他这种小人偿命? 将他捞上来的人拍着他的后背,一双剑眉拧紧。 徐意咳着咳着,忽感胸中一阵锥心刺痛,喉头刺热,几滴星星点点的血迹落在手背上。 温的,热的。 徐意浓盯着掌中鲜血,忽然断断续续的笑了起来。 心口绞痛越来越厉害。 他真的活了,他竟真的重生了,之前所听到的声音,并非他的幻觉。 可他想不明白,为何偏偏是他? 世上需要这机会的人不知道有多少,给侯夫人她不会丢了孩子;给太学的老师,可离他这愚钝弟子远些;给小太子可以另择名师,好好活着,成为一代明君...... 徐意浓脑子里想起许多人。 最后定格在那身穿大红鹤补的男子上。 若是给他,少些官场蹉跎,早早登阁封相,执掌大权,便不会让昏君当道多年,小人专权弄国,世道也能早享几年太平。 世上百姓不知凡几,给村口大娘也好,给街巷顽童也罢,便是给路口那条狗,还能多吃两口骨头...... 为何是他? 为何——是他! 周围静得有些可怕。 魏昭不知何时停下来,怔怔看着他。 徐意浓无心关注,他低着头,出神地看着手掌,血不住地流,在掌中宛若红梅绽放。 魏昭一向看不惯这武定侯家从乡野认回来的小世子,对方骄纵顽劣,笨拙无知,总是做些让人笑掉大牙的不讨喜行为。然而眼下,对方笑得悲戚怆然,仿佛遭遇了莫大的苦痛,那一身瘦削的病骨眨眼便要支离破碎。 有一瞬间,他竟好似见到弱冠少年,刹那间白了头发。 2. 病骨残躯 定睛细看,原来只是幻觉。 魏昭下意识松了口气,也是,人只有哀莫大于心死,心血耗尽才有可能一夜白头,徐意浓一个弱冠少年,家世显赫,父母疼爱,哪可能有这么深的伤心事。 他不甘大喊:“你们别信他,他肯定是装的!” 池边的动静将府上宾客全都吸引了过来,徐意浓想起了这一天的情况。 他十七岁离开太学拜入葛太师门下,短短两年就成了葛太师的心腹,成了在皇帝跟前说得上话的近臣。那年兄长得胜归来,身为好友的魏昭为哥哥举办了庆功宴,就是眼前这般场景。 盛京一干意气风发的高门少年,未来的皇朝权力的核心,在这一天相聚此处,畅饮谈诗,纶经舒怀—— 没邀请徐意浓。 徐意浓是自己来的,一来这里有他崇拜的兄长,二来这么多权贵聚集于此,每一个都是他拼了命想讨好结识的人,这种场合他怎么可能不出现。 他放眼望去,里面有不少熟人,未来的武威大将军,未来的刑部尚书,未来的禁军首领...... 没到场的,有未来的皇帝,太子,王爷...... 皇城之外,还有隐世不出的世家公子,塞北的豪绅,江湖上的游侠...... 各个都恨他入骨,恨不得能抽了他的筋,剥了他的皮。 徐意浓随意一看,捂着又绞起来的心口,两眼发黑。 他在皇城中努力地讨好这些人,拼了命往上爬的时候,却不知道他们早因为各种机遇,和元祐经历了许多患难,将对方引为挚友。他自鸣得意,以为爬上高位,这些人就拿他没办法,却不想最后还是被揭穿身份,堂堂世子,沦落到要以男子之身给人做妾的地步...... 要这般折辱他,将他逼上死路的人,还是......他。 徐意浓扯扯嘴角,心中苦涩,想笑却又笑不出来。 上一世,自己因为和魏昭打架,被兄长罚着在雨夜的祠堂外跪了三天三夜,这样的事还不知道要再发生多少次。 然而这还不算什么。想到未来的事,徐意浓只想赶快去死。 徐裴风手掌轻拍着弟弟的背,一身英武劲装湿透,刚刚就是他下水将人捞了出来。 目光扫过那些血迹,眉头拧得更深,他放轻些声音,像是怕惊吓到什么:“你......” “魏昭!”老镇国公听到动静赶来,先让人把小儿子带下去,又命人传来大夫。 几句话的功夫,身后传来一阵惊呼。 徐意浓昏了过去。 - 有意识时到了晚上,徐意浓口干舌燥地睁开眼睛,口中喃喃了句水。 “快,拿水!”一道女声急切道。 有人扶他起来,端着茶杯将水洇入口中,喂完水,浑身散发着馨香的女人抱着他哭得肝肠寸断:“究竟谁欺负了我儿,你哥哥说你吐血了!” 熟悉的声音让徐意浓浑身一僵。 他一动不敢动地任由侯夫人抱着,想要安慰,手几次抬起,终究还是落了下来。 “我没事......”他喉咙沙哑道,停顿许久,才生涩道,“母......母亲。” 贵妇人直起身,往日精致的面容憔悴了许多,她端详着僵硬得像个木桩子的少年,见他一脸淡然,不找她诉说委屈,不告他哥哥性子冷硬的状,不撒娇从她这多讨些银子宝物,只那样直挺挺地坐着,低垂着眼,有些生疏紧张的模样,一时间眼眶更红了。 是山珍海味吃腻了?还是侯府的珍宝看厌了? 苏蕙柔最了解自己的小儿子,他从小被她宠着,性子骄纵跋扈,手指破了点皮都要跑到她面前给她看,撒撒娇,再吃两盘点心,在魏家出这么大的事,怎么可能像现在这样一言不发呢? 难不成,是闯了什么弥天大祸?不可能啊,要真犯了大错,他哥哥怎么不说呢? 苏蕙柔越想越慌。 “这哪里是没事的样子呀!这是出大事了呀!”她急慌慌让身边婆子去叫大夫,等人进来,亲自去迎。 “大夫,你快看看我儿子,他这是落水伤了脑子呀!” 徐意浓:“......” 嘴皮微动,想说什么,却被苏蕙柔按着,紧张地让大夫又给他检查了一遍。 “夫人,小世子并无大碍,只是有些体弱,多小心照看,多调养就没事了。” 大夫说这话时,徐裴风刚进门,听到他这么说,朗声道:“他不久前吐了很多血,还有他的腿,看着不太对劲。” 魏昭和徐意浓争执时,徐裴风和友人在不远处,徐意浓跌入湖里时的状态很奇怪,正常人失去平衡时,都会下意识尽力稳住身体,可徐意浓是直挺挺地跌进湖里的,就好像双腿不能动了一般。 可任老大夫如何检查,就是说不出个一二来。 “小世子双腿并无异样。”老大夫有些怀疑人生。 床上那苍白病弱的少年没有大病,腿也好好的,哪里像他们说的,又是吐血又是不良于行的样子? 徐裴风眉头紧锁,思索片刻,看向端坐在床上,安安静静、一言不发的人:“身上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少年平淡摇头:“并无。” 徐裴风欲开口,又吞下,转头跟母亲说父亲回来了,在前院,问她要不要去看他。知道哥俩要说话,苏蕙柔又叮嘱了徐意浓几句,才离开。 母亲走后,徐裴风才道:“既然落了水,就好好在家养病,葛太师那里我替你去说。” 弟弟拜入葛太师门下,让徐裴风头疼。徐家在朝堂上一向是不站队的,葛太师几次三番拉拢他都被他搪塞过去,最后甚至和外祖父一块避到了西北去。本来他们一家安安生生的,谁知道在徐意浓这里出了岔子。 每次一提这事,双方都要吵上一架,父亲和他都有意让徐意浓离葛太师远点,可不知道葛太师给他灌了什么迷魂药,拿了什么话哄骗他,徐意浓死活不肯。 徐意浓知道,徐裴风想借这病休的机会,让他彻底和葛太师一派断了关系。 这些他现在都不在意了。 他已经知道自己错得多离谱,他深深看过这屋子里的每一个人,最后停在苏蕙柔的身上。 当年葛太师为了逼他彻底站队,暗中命人在侯夫人回老家探亲的路上刺杀,还栽赃到了孟浮霁的头上。 要不是元祐恰好路过,救下了夫人,揭穿了葛太师的阴谋,徐意浓恐怕就真带人杀了孟浮霁了。可夫人还是因此落下病根,每逢雨夜伤处都疼得厉害。 一切都是徐意浓之过。 还好,一切都不迟。 答应在家养病,不去见葛太师,徐意浓左等右等,没等来徐裴风的罚跪。没心思深究,他抬起头:“我要进宫。” 徐裴风才松下的气就又提起来:“你还没死心?” 他以为徐意浓只是口头上装乖,实际上还是想继续跟着葛太师。 然而徐意浓却道:“魏谨年还没消息吧,过了今晚,他恐怕再也出不了宫了。” 此言一出,徐裴风瞬间屏住呼吸。 “难不成,陛下真要染指朝臣之子——!”徐裴风被徐意浓话里的意思惊到,“荒唐!荒唐!” 徐意浓听了发笑,陛下荒唐的事干得还少吗? “魏谨年的性格你是知道的,他绝不可能顺从,拖到明日,你们就只能看到一具尸体了。” 他之所以说得这么肯定,是因为上一世就是如此。 徐意浓浑浑噩噩地在家中罚跪,中途昏死过去,醒来便是听到镇国公长公子殁了,尸身是从宫里面抬出来的。 魏昭便是从这天起,恨上了他。 即便如此,齐州被围困之时,徐意浓向魏家军发信求援,魏昭还是赶在最后一刻来了。 他说徐意浓死了太便宜了他,他要他活着受折磨。可徐意浓依旧感谢他,毕竟要是双方调换立场,换成魏昭向徐意浓求援,徐意浓可能就真不理会了。 徐裴风:“就算真是如此,你去有什么用?!” 徐意浓撑着身体下床,眼前忽然一阵发黑,他使劲挤挤眼睛,却依旧什么都看不见。 手掌一空,整个人跌下床去。 “阿梧!”徐裴风怒声变作惊恐,飞速上前,接住从床上跌下来的弟弟。 徐意浓不住地颤抖着,身体粉身碎骨般剧痛无比,四肢脏器仿佛被千刀万刃穿过,恍惚中,他好像看见自己这具完整的躯壳下,那早已残破不堪、苟延残喘的灵魂。 他不由疑惑自己怎么还活着。 疼得大脑空白了一阵,好半天,才听见徐裴风唤他名字的声音。 徐意浓摇头:“我要进宫。” 他不怕死,他一条烂命死不足惜,不如死之前最后帮魏昭一把,就当还他当年驰援齐州的恩。 徐裴风哪可能让他这个样子进宫,可徐意浓执拗的拽着他,笑得落寞:“你说我有什么用,外界怎么说我和陛下的关系,兄长不知道吗?” 人人都说,徐意浓是靠爬龙床上的位。 后来他爬得越来越高,连皇帝独宠他,他把皇帝迷得神魂颠倒的话都出来了,徐意浓看底下的人都挺怕他这个「天子宠妃」,狐假虎威借起势来刚好,平日里多了很多方便,于是也就默认了流言。 “徐!意!浓!你和陛下真的——?”徐裴风也开始觉得心脏疼了,不只心脏疼,脑袋也胀得要裂开。 他看着眼前生得雌雄莫辨的少年,一双星目迸出杀意,拔剑就要杀进宫去,“我杀了那狗皇帝!” 徐意浓迷茫了下,徐裴风不该是要杀他吗? 他赶紧抱住徐裴风,刚刚那一阵漆黑如潮水般退去,眼睛又能看见东西了。 徐意浓紧张道:“我的意思是,我和陛下关系不错,我可以去劝劝他放了魏谨年,陛下后宫美人众多,怎么可能看得上我,我和陛下清清白白,真 的!” 徐裴风看他两眼,觉得徐意浓这话十分不可信,完全是在糊弄他。 可再争执下去,魏谨年或许真要横尸宫内了。 眼下这个时间,有能耐进宫的还真不多,徐意浓最近得宠,算是一个。 - 一辆马车奔驰在朱雀大街上,随后直奔宫中。 祈年殿内,身形挺直如青竹的男子跪在门旁已不知道多少个时辰,不远处,皇帝独自坐在桌前下棋,整个大殿安静得只有棋子时不时落下的声音。 忽然,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阵混着药香的风从魏谨年身旁掠过,抬眼间,一道瘦长的身影大步踏入殿内,大袖一挥,匍匐在殿上。 “臣徐意浓,恭请圣安!” 晾了魏谨年几个时辰的年轻帝王慢条斯理地放下手中的东西,看到来人,凤眸多了丝笑。 “快起来吧,什么事这么急,让你深更半夜闯到我宫里来。” 徐意浓没有多看边上跪着的魏谨年,直起身,并未立马站起。 他看向皇帝面前的棋盘,缓了口气,道:“臣听说有人不长眼,惹了陛下不快,心中忧切,便想赶紧来陪伴陛下。” 皇帝指尖敲了敲棋盘,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我听说爱卿下午的时候在魏家吐血病倒了。” 低眉敛目跪在一旁的魏谨年眼皮微动,徐意浓一句老毛病将此事掠过不提,语气带笑:“陛下,臣陪陛下下棋吧。” 此话一出,魏谨年颇有些惊愕地看向对方。 皇帝今日将魏谨年召进宫内,起初和颜悦色令他陪他下棋,魏谨年心下一凛,心里清楚,这棋一下,他今晚就出不得宫了。他跪到一旁,搬出自己父亲,搬出同为男子还是君臣的身份,魏谨年一边说,一边疯狂冒汗,既怕一不小心得罪了的皇帝,又怕皇帝不管不顾强迫。 皇帝的好脾气很快就耗尽了,直接晾着他,不说放他走,也不说要做什么,魏谨年跪在那里,身体遭的罪还能忍,心里却很煎熬。 可现在,这位武定侯世子竟然主动说要陪陛下下棋! 他难道是不明白,深更半夜陪帝王下棋,是什么意思吗?当今圣上哪里那么爱下棋了! 魏谨年身形绷紧,颇有些惊疑不定地看着那对声名远扬的君臣。 皇帝也打量着徐意浓,帝王的眼光深沉难懂,似乎是在思量,又似乎是在酝酿怒意。徐意浓全程神色未变,任由对方审视,许久,皇帝饶有兴致道:“坐吧。” 徐意浓谢过恩,坐到皇帝对面。 他在棋盘上落下一子,皇帝跟着落下一子,忽然笑道:“你今晚,是为魏谨年而来,你怕我真动了他。” 被点名的魏谨年眉梢跳了跳,心脏咚咚跳起来。 皇帝一向喜怒无常,残忍暴虐,平日伺候的宫人一茬一茬的换,偶尔发病,更是一个人都不能近身,谁靠近就会被对方一掌打死。现在他把话摆到了明面上,一个不好,不只是他,连武定侯世子也要丢掉性命。 拒绝,恐会激怒皇帝,接受......难道真让武定侯世子替他受这一罪吗? 堂堂君子,委身人下,何等屈辱...... 魏谨年咬咬牙,挺身拱手:“陛下——” 此事和武定侯世子无关,要怪罪,只怪罪他一人即可。 才起个话头,就被徐意浓打断:“陛下,臣上次所说的三美,是胡说的,您放魏谨年离宫,陛下想下几晚的棋,臣甘愿奉陪。” 皇帝和魏谨年全都诧异地看着他。 徐意浓垂着眼,手握成拳抵在唇边咳嗽了几声,神情一片漠然。 皇帝并未接他的话,手指转着棋子,像是在思考他的提议是不是可行。 恰在此时,一个小黄门端着茶水进来,弓着背,高高的帽子遮得看不清脸。 茶水端到两人面前,小黄门侯在一旁,皇帝好似并不知晓般,打量着眉眼低垂的少年,“你想救他也可以,喝了你面前这杯茶,我放你们离开。” 徐意浓端起茶杯,闻到一股甜腻的香气,心下了然。 千日醉,中毒者肝肠寸断,痛不欲生。 徐意浓熟练判断出,那小黄门是刺客,也知道皇帝知道那小黄门是刺客,在茶里下了毒。 身为暴君,想杀他的人,和想杀徐意浓的人一样多。 皇帝自小修习一门邪功,武力高强,就是容易时不时抽风,发狂杀人。恨他之人无数,可惜,皇帝从小经历的刺杀数都数不过来,这点小把戏,根本不看在眼里。 皇帝并非真的要杀徐意浓,徐意浓看得出来,帝王神色满是逗弄和漫不经心。可对徐意浓来说,真杀他还是假杀他,都无妨。 “陛下说话算话,当真放过魏谨年。” “天子一言九鼎。” 徐意浓笑了,“好。” 在魏谨年和皇帝震惊的目光中,他端起毒茶,干脆利落地一饮而尽。 3. 冤家路窄 茶盏跌落在地,脆生生地碎了一地,毒药穿肠入腑,那一身藏在厚重华服下的瘦削身骨颤巍巍弓起,起初只是感染风寒般地轻咳,慢慢像是要将五脏六腑全都呕出来。 不过须臾间,他了无声息地倒在棋盘上。 就在刚刚,他同皇帝说说笑笑,心思叵测地和皇帝你来我往打机锋,任皇帝提出什么要求,都能淡然应下,转眼间,就如折了翼的飞鸟坠落在皇帝眼前,世子灵秀净澈的脸庞溅着点点血红,秀眉舒展,竟有几分安详恬淡,仿佛他不是死去了,而是陷进了一场安然甜美的梦。 魏谨年下意识膝行几步,不知所措呢喃:“陛下,世子殿下......真的死了吗?” 没有人回答他。 高台上的帝王无喜无悲,垂眼注视着在眼前断气的人,久久不曾移开目光。 魏谨年颓然跌坐在地上,他与武定侯世子素来没有交情,可世子却为救他脱离皇帝魔爪,甘愿赴死! 为何?为何!他不明白! 一条人命,就这样忽然地消逝在眼前,魏谨年两眼泛红,溢满悲戚,心中高呼苍天无眼,皇帝不仁! 所有人都像是没反应过来似的怔着,一时间,无人再出声。 就在所有人恍惚回不过神时,那趴在棋盘上的沉静脸庞倏然浮现出淡淡浅笑。 皇帝是第一个捕捉到那微弱变化的人,绷紧的肩膀落下少许,双目威严眯起。 “徐意浓,你玩什么把戏?” 那具「尸体」趴在那里断断续续地笑了起来,血随着胸腔的震动涌出,将他薄淡的双唇染红。 他虚弱地撑起身体,从低笑变为大笑,仿佛遇到了什么特别好笑的事情,他睁眼望着皇帝,笑盈盈道:“陛下,你看。” “我竟没死。” 他面上笑着,眼里却好似在哭泣。 进宫时仓促,只来得及披一件外袍,连发冠都未束,少年鬓发如墨,眉目分明,一身血污半笑半哭,乌发红唇,映在烛火之中,森然如鬼魅。 千日醉,原来并没有传说中的那样痛,不及他体内疼痛的千分之一。 一时间,连同那下毒的小黄门都瞪大了眼睛,身子哆哆嗦嗦颤抖起来,满脸骇然之色地看着这俨然已陷入疯魔的少年。 此人是谁?为什么从未听说皇帝身边有这么一号人物! 皇帝摆摆手,禁卫将小黄门抓了下去,他看着徐意浓,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似的,眉头拢起。 徐意浓这时才注意到自己满身血污,他抬起袖子,抹去脸上的血,“陛下刚才说的话,还作数吗?” 皇帝从胸中呼出口气,丢了那枚不知道拿了多久的棋子,向后靠进椅背。他本想用毒茶吓唬对方,他是跪地求饶也好,痛哭流涕也好,都能让他心情愉快。 其实徐意浓和那些谄媚他的宫人没什么不同,他对他同样又爱又怕,爱他能赏的权势地位,怕他阴晴不定,残忍异常的性格。这人分明生得一副金尊玉贵的模样,说是生来便是天潢贵胄也有人信,却贪生怕死,膝盖骨软得说跪就跪,顶着这样一张清贵傲骨脸,做足了小人行径。 就是皇帝哪天真有意,暗示两句,他恐怕立马就利索洗干净自己,连夜把自己送到皇帝塌上去。 这样的人得来也没趣。空有皮囊而已。 现在却好似不同了。 皇帝眯眼打量着他,难不成,他之前贪生怕死,整天嫉贤妒能地在他面前告黑状,都是装的不成? 徐意浓要知道皇帝在想什么,大概又要笑背过气去了。 他静静等着皇帝回答,目光轻轻掠过皇帝面前那杯茶,仿佛皇帝不满意,他就要再干上一杯毒茶。 皇帝不想深究徐意浓为什么喝下千日醉没死,无论是暗中调换了茶水,还是他有能耐找到解毒之法,抑或是他天赋异禀,受得住这千日醉的毒性,对于皇帝而言,都没多少差别。 徐意浓今日铤而走险,压上性命换他一个承诺,是事实。 “疯子。”皇帝笑着轻斥了句。 随后敛起表情,甩袖子起身:“看了一夜好戏,朕也乏了,今日辛苦两位爱卿,都退下吧。” - 天边曦光亮起,马车载着徐意浓和魏谨年驶离一片漆黑寂然的深宫。 到宫门口时,魏谨年下了车,他的书童在宫外等了一夜,见到他出来,激动得要落泪了。 魏谨年站在马车边,武定侯世子撩开车帘,沉静地垂眸看他。 “今日多谢世子殿下相救,殿下大恩,魏家来日一定报答。”魏谨年深深弯下腰。 “不必了,你忘了吗,要不是我在陛下跟前说你可当盛京三美之一,今日你也不会遭此难,你光记着我救你,却不记得是谁害你到如今这个地步的吗?” 魏谨年怔住片刻,“殿下对陛下那么说,一定是有别的原因......” “没有。”徐意浓嘴角弯起,恶意浓浓:“我就是故意害你,谁让魏昭骗我,他平日最爱针对我,拦着我不让我亲近我兄长,他自己倒是有这么好的兄长疼爱,凭什么?” 魏昭明知道徐裴风不喜他人太过奢靡,徐意浓向他打听兄长喜好,他却故意说反话,骗他徐裴风喜欢玉祥阁的糕点。 那会徐意浓刚进京不久,哪里懂这些高门之子的门门道道? 玉祥阁的糕点又贵又难买,他跑了一天才买到,兴致冲冲把费劲巴力买来的糕点送到演武场,反被徐裴风训斥不务正业。 徐裴风自那日起对徐意浓印象一落千丈。 他不甘心,徐裴风对他不耐烦,他就故意闹个小病小灾,仗着侯夫人疼他,把徐裴风叫回来看望他,结果就是更遭人厌了。 魏谨年语塞,尴尬解释:“魏昭他......并非针对你。”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不信,那小子在家的确经常说,徐裴风的弟弟一副草包没见识的样子,土里土气,还说身为徐裴风的弟弟,皮嫩得像个小姑娘,整天一副弱唧唧的样儿......咳咳。 徐意浓觉得没意思,“你回去跟魏昭如实说就是了。” 他欲放下帘子离开,一脸头疼、不知如何是好的魏谨年看了他几眼,两手拢于袖中,忽然意味深长道:“世子殿下可知道,这盛京之中,究竟是谁可当三美之称?” 徐意浓没心情管这些,淡淡道:“不知道。” 魏谨年了然地看着他,一些想不明白的关窍,连了起来。陛下今日真正想招侍的,恐怕不是他吧。 武定侯世子若真不计手段地图谋权柄,怕是早一步登天了。然而他却没有那么做。 这位世子,心中所思所想究竟是什么,他多年行径又是图谋些什么,魏谨年竟然有些看不懂了。 自皇城遥望山河,天灾人祸不断,漠北连年干旱,岭南却暴雨不断;当今圣上失道,为君不仁,王庭衰微,四方频频传来见到自海上而来的妖物袭击人的消息。甚至有人上报,在田庄里见到了蛊雕盘旋,等待分食人肉。 而朝堂之上,葛太师门生遍布朝野,独掌大权,王宫内更有宦官弄权。 山河社稷,俨然一副风雨欲来,摇摇欲坠的模样。 武定侯世子恰在此时,成了天子近臣,还不惜性命也要救下他这个么个人尽皆知的,反对葛太师之人。 魏谨年心中有许多疑问,奈何宫门外不方便讲话。 他双臂拢于身前,再次深深鞠躬,身形融入薄雾之中。 “世子殿下,慢走。” - 徐意浓疲惫地坐在马车里,那道从刚才开始就一直萦绕在脑海里的声音,依然不停歇的讲着话。 -死在万仞山剑冢之中,身体贯穿在万剑之上,魂魄遭剑冢万鬼啃噬,你现在双足、双目残缺,五感丧失,我虽让你重活,却无法彻底修补你的灵魂,只能勉强让你外表看起来如常,今后,你可能会时不时看不见,听不见,闻不到,尝不到,或者四肢麻木,但你放心,你不会死。 -小子,你身负天下人的诅咒,轻易是死不了的,不如替我完成心愿,将来,我送你去投胎一个富贵人家。 徐意浓生来体弱,为了救这条命,他一路从药谷,走到盛京,为了隐瞒自己并非真正的侯府世子的秘密,深陷权利漩涡,一步错,步步错。 前世已经走得如此艰难,如今听了这话,更是一刻都不想活了。 “这诅咒,能清除吗?” 那浑厚声音顿住,难以理解。 -诅咒没了,你就要死了。 徐意浓不说话。 马车悠悠行在无人的空旷街道上,许久,那声音才道:福业可以消解你身上的诅咒。 什么是福业? 做好人?行善事?让全天下的人都像喜欢元祐那样,喜欢他? 徐意浓认真想了可行性,然后颓然靠在车壁上。 他前世真的尽全力了,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但有一事,他十分擅长。 他不懂如何做个讨喜的人,可做个不讨喜的人,对他来说却很容易。 倘若前世那些恨他之人依旧恨他,依旧欲杀他而后快......那么多位高权重之人,总有人能成功。 前世他拼命挣扎,不过让自己的死期延缓了几年,今生不用多努力,顺水推舟复刻一下老路,他少挣扎些,兴许就是一两年的事。 徐意浓重新振作起来,开始思考自己的仇人名单。 诸多仇人之中,有一人赫然在列。 ——孟浮霁。 他心里念着这个名字,倘若记得不错,孟浮霁如今应该是在岭南做县令。 入京之前,孟浮霁久经官场蹉跎。 未来的首辅大人惊才绝艳,天资非凡,然而年少时却只是个没有靠山、穷困潦倒的少年。 等他一步步爬到盛京,还得花上数年,但若身为天子宠臣的徐意浓肯提携他,想必这路会好走很多。 想到自己要亲手扶植那个将来要杀死自己的人,徐意浓敛目静默许久,马车里一声悠悠长叹。 “冤家......” 4. 世道险恶 六月,岭南大雨,发往朝廷求赈灾的折子递了一封又一封,送回来的,却只有含糊其辞的官话,什么粮食欠收,税晌不够,国库空虚,反正,总有道理不发赈灾粮。 岭南至京城路远,驿站快马加鞭也需要十来日才能送达,一来一回一个月过去了,孟浮霁从三月开始上报,到了六月,得来的回复依旧是再看看。 “那些京里的大官,但凡少办两场宴会,都够我们裕丰县吃一年了!怎么好意思说没钱!”孙衙内拿过折子飞速看了一遍,气得把折子砸在地上。 这样的事几个月来经历了一次又一次,满怀期待地盼着经驿站的人来,再失望沮丧地送人走。 孙衙内越说越气,“孟大人,您是从京里来的,您说,京中那些贵人,还有当今圣上,他们是不是欺人太甚——!” 孟浮霁搁下笔,打断了孙衙内的话,“别胡说。” 孙衙内知道自己失言了,不甘心地闭上了嘴。 “坝上如何了?” 说起县里那条原本温顺的河,孙衙内目露忧色,“过线了。” 大雨连下了十几天,水位不断上涨,眼看着就要没过岸了。 他们这里处在河道中游,不像下游地势平缓,河道的地势比农田还要高上许多,两旁是县内百姓赖以生存的房舍田地,不敢想要是发了洪水堤岸垮塌,会变成什么样。 这几年流年不利,百姓吃饱肚子都难,要是再遭洪水,到时候县里恐怕要死许多人。 看到水位上涨,县里的百姓跟着睡不好觉,每天都能看到有人忧心忡忡地站在堤岸上观望。 都是一辈子种地的老百姓,遇到这种事有什么办法? 县里的富商梁金信站了出来,给百姓们提出了一法:修金像。 在哪修? 堤岸上! 修谁的? 修葛太师的! 那富商嘴巴一张,胡言乱语:“葛太师乃是京城里的贵人,有贵人庇佑,我们这坝,塌不了!都是为了咱们自己人,我带头,先出一万两黄金!” 修金像,大佛那么大的金像,一万两哪够?剩下的家家户户省吃俭用凑一些,到最后还是不够,梁金信唉声叹气,说缺那一万两他补了,他梁家这两年经常施粥救济,铺子上一直亏空,这一次,真是拿出家底来救大家。 县民听了感恩戴德,都说梁老爷仁义。孟浮霁听了,只觉得荒唐,直接带府衙闯进梁家把梁金信拿下。 梁金信被抓,半点不急,熟练地着家人送来一包袱金子,坐在牢里摸着两撇油光水滑的胡子,像是东道主一般笑眯眯招呼孟浮霁喝酒。 “年轻人,别太冲动,想在这裕丰县混下去,还得多跟咱们老县令学学。” 孟浮霁看着那满桌不知哪弄来的酒菜,回头去看身后的牢头,脸色铁青。 牢头各个挺胸抬头,满脸淡然之色,根本看不出是哪个干的。 孟浮霁收下那包金子,转头停了梁家修金像的工程,拿着金子召集工人修筑大坝。 恰好县衙里有位书吏,原是工部的,后来得罪人被贬,孟浮霁便命对方负责修筑堤坝的工作。 坝修得七七八八,州里派了同知来监察。 孙衙内偷偷告诉孟浮霁,来人姓李,是梁金信的姐夫,劝他最好不要为难梁金信。 李同知一来到坝上,就对着新修的堤坝摇头叹气,身边带来的工部官员听说负责修筑堤坝的,是个遭贬的官,也是不敢苟同的样子。 孟浮霁欲详细解释,却被李同知打断,当下叫停了修缮堤坝的工程,说要评估考核后才能再办。 心知来者不善,孟浮霁在书房待了一夜,第二日放出梁金信,亲自登门赔罪。 赔罪时,梁金信就在李同知边上嘲讽地看着他。 “我听说,你是在京里得罪了人,下放到这的。”梁金信摸着胡子道。 孟浮霁僵硬地站在那,拳头死死握着,他出身贫寒,学业却极为出色,得太学的老师喜欢,因此被人排挤。此番话一出,就是说,他背后没人,不然也不会轻易被人下放到这来。 梁金信懒得看他,“背后没人,也敢骑到我头上。” 李同知哎了声,道:“别这么说嘛,年轻人有傲气,是好事。” 孟浮霁冷冷看着他们,强压着怒火,终究低下了头。宴上被灌了一夜酒,李同知终于松口让他继续修坝。 回到现在,将誊抄完毕的折子放到一旁,孟浮霁手摸向雨蓑,“我去坝上看看。” - 孟浮霁顶着风雨,看修建的进度就要完成,稍稍放下心。 正在此时,牢头带着一队官兵冲了过来,二话不说,将孟浮霁拿下。 孟浮霁被压着跪倒在泥泞的坝上,紧跟着,李同知和梁金信一块出现。 周围看热闹的百姓对这状况疑惑迷茫,梁金信举起一眼熟包袱,一抖落,掉出满地金元宝。 “我说孟大人怎么不让我们修金像,原来是把钱都昧进了自己的口袋!修金像多少钱,修个泥土坯子多少钱,孟浮霁,你敢说你修坝是为了裕丰百姓!” 孟浮霁不敢置信地瞪着那一地的金元宝,咬牙切齿道:“我没有,那些钱,早就给书吏拿去修坝了,怎么可能——” 话一出,他就意识到不对。 果然,周围的百姓看着他的目光变成了怀疑。 孟浮霁看向李同知:“李大人!” 李同知摇摇头,“孟大人,你这样,对得起那些信任你的百姓们吗?” 那一瞬间,孟浮霁如坠冰窟。 “来人,把孟大人关进大牢,待我禀报知州,再行发落,至于这没用的堤坝......”李同知挥挥手,“赶紧找人刨了,还是继续修金像吧。” “不......”孟浮霁欲争辩,牢头却一脚踹在他的脊梁骨上。 他被一群人拖着,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心血被人刨了个一干二净, 一切仿佛回到了京中,他紧咬着牙根,眼中光亮暗淡下去。 - “孟大人,吃饭了。” 一碗馊饭推进牢房。 闭目屈膝坐在床上的人梦中惊醒般,豁然睁开一双浓黑色的眼睛。 孟浮霁出神地看着地上那碗馊饭,过上一会,转头望向栏杆外淅沥的雨水,又发起了呆。 再这么下去,不出两日,堤岸就要垮了。 葛太师的神像救不了裕丰县的百姓,孟浮霁的脊梁更撑不起昏暗的世道。 他一瞬间仿佛被抽干了心气,向来青竹般挺拔利落的身影佝偻垮塌下来,俨然一副落拓消沉模样。 几声咳嗽,在这潮湿愁闷的牢房里响起。 那声音虚弱,却有种不一样清隽动听,一入耳,便让人感觉大约是个挺秀气的男人,孟浮霁倏然凌厉地抬起眼,屏住呼吸,紧盯着门外。 伴随着脚步声,一道修长清瘦的身影出现在牢门前。 “打开牢房。” 牢头用孟浮霁从没见过的谄媚姿态,弓着身飞速打开门,袖子扫去板凳上的灰,请门外的贵人进来坐。 来人显然来头不小,孟浮霁目不转睛地紧盯着对方的一举一动,后背悄然绷紧。 那人从逆光的阴影里,步入摇曳的烛光之中,来人一身月白锦衣,一条金镶玉的腰带掐着细窄的腰,墨发如瀑,仙人之姿,猝不及防和那双含笑的眼睛相对,孟浮霁脑中倏地空白了一晌。 他打量徐意浓时,徐意浓也在看他。 榻上之人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囚服,没有了久居上位的莫测难懂,只有他未曾见过的狼狈落魄。 孟浮霁个头极高,胸膛宽阔结实,浓眉深目,寒星般锋利,像是一把开了刃的苗刀,徐意浓不知怎么,冷不丁想起对方散开一头长发,敞着胸怀,撑在榻上看他的模样。 那是上一世的事了。 彼时,朝堂之上严肃沉冷的首辅大人,穿着一身火红色的里衣,面容隐有一半胡姬血脉,轮廓刀削斧凿般利落,英俊得甚至让人有种浓烈的侵略感。 孟浮霁手指触摸着怀中男子江南水墨似的眉眼,声音低沉:“......瘦了。” 怀中人睫羽和心弦一块颤颤,到底没睁眼。 那年徐意浓因葛太师对苏夫人下手,第一次和葛太师闹翻,他以为凭自己的地位能和葛太师打个来回,却不想被参了一本出卖军政要报的罪。 那时徐意浓才知道,半年前大周惨败,致使上万百姓流离失所的御北之战,罪魁祸首竟然是他。 葛太师算计到了他为人蠢笨,看不懂上位者的权术心计,为了除掉元祐,还有那些暗中保护元祐的势力,做事情不管不顾。 直到事实呈现在眼前,徐意浓是天下的罪人,受万民唾骂。他看着自己干干净净的双手,却仿佛看到上面染满了大周百姓的鲜血。 他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 他并没想害死那么多的人。 他只是太害怕了,他怕元祐活着回来,夺走他现在的一切,他一心只想着自己眼前的这点利益,想着得赶紧杀了元祐,却不想酿成大祸。。 后来徐意浓被撤职,禁足家中,等待调查。 他无事可做,时常出神地站在院里那唯一一棵伸向院墙外的树下,看上面的鸟吱吱叫着,那是他禁足期唯一的乐趣。 某天有小童路过,用弹弓击落了鸟巢,刚孵出来的雏鸟尖叫着落下去。徐意浓不知怎么,忽然发疯了般冲出去,将那雏鸟护在怀中。 小童见是他,嬉笑着往他身上丢石子,丢木棍,骂他大坏蛋,没爹没娘,不是人。 见他蜷缩着身体趴在地上,一声不吭,没趣的小童一哄而散。 徐意浓打开掌心,那雏鸟却已歪着脖子,断了气,边上还有没破壳的蛋,碎了一地。 他就是在那日第一次遇见冷宫里的小太子。 那年小太子才五岁,爹不疼娘不爱,唯一的太监跑了不管,饿得没办法才钻狗洞跑出来觅食,见徐意浓捧着小鸟一动不动地跪在那里,怯生生上钱,给他分了他不知哪讨来的半个包子。 后来无人教养的小太子便来徐意浓这里识字,徐意浓分他半份口粮。 一次小太子连着几日没来,徐意浓暗中潜进冷宫,却发现小太子生病数日没人管。他尚在禁足中,冒死求医,却被堵了回来。 侯府不敢回,兄长见了他,怕是要请家法打死他。 徐意浓怕死,也怕疼,不敢回家。 思来想去,竟只有一人可求。 那日暴雨如歇,徐意浓怀中抱着烧得奄奄一息的小太子,敲了那在揭穿他出卖军政 要报一事上出了不少力,让他沦落至此的孟大人的府门。 ...... 前尘旧梦,一晃而过。 徐意浓不禁闭了闭眼,那阵时时伴着他的钻心之痛又发作了,他脸色白了几许,强自控制着仪态,缓缓落坐在桌前。 摆摆手,叫牢头带人退下,接下来的话,不方便外人听。 “我叫徐意浓,你或许听说过我。”徐意浓心知自己来得突然,就算孟浮霁不认识他,肯定也看得出他出身不一般,内心必定格外警觉,所以即使对方一直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他也能淡然处之。 孟浮霁:“听说过。” 徐意浓不用想,都知道他都听说过自己什么,那些姑且略过不谈,他直入正题:“小孟大人,本官可以救你。” 无缘无故,怎么会有人不远万里,从京中赶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救一个无根无萍的小官? 孟浮霁沉默片刻:“......谢过大人好意,还是不了。” 在京中时,葛太师曾向孟浮霁递出橄榄枝,可孟浮霁不愿同流合污,断然拒绝。 即便是沦落到现在这幅田地,孟浮霁依然不想成为葛太师手里的一枚棋子,他宁愿就在这蹉跎着了此余生,哪怕明日就要被斩了,也好过跟着葛太师做尽脏事。 徐意浓看穿了他心中所想。 “放心,不会叫你去做坏事,本官身子骨差,正缺一位药,你么......”权臣笑盈盈打量着他,“甚合本官心意。” 像是没想到他会说这样的话,孟浮霁一愣。 徐意浓猜想他是不是以为自己要用他做人血药引一类的东西,故意一副打量小羊羔的表情在孟浮霁身上徘徊,试图吓唬对方。 可孟浮霁并未露出害怕的表情,只是在徐意浓目光扫过他半敞开的胸膛时,略有些不自在地整了整衣领。 孟浮霁不好女色,可也不好男色,不用替葛太师办那昧良心的事,固然不错,可要他就此屈服徐意浓,却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这一点,徐意浓心里也知道。 但只要他想想翻脸不认人的李同知,想想和李同知沾亲带故的梁金信,想想自己如今申冤无门,苦心修好的坝被毁,还有县内的百姓...... 就算是为了百姓,孟浮霁也会暂时和他虚与委蛇一番。 徐意浓静静等待着,看着孟浮霁脸色变了又变,心中有些畅快。 捕捉他脸上一闪而过的细微笑意,孟浮霁忽地起身,朝他走来,眼底神色变幻莫测,眼皮一落,手掌轻轻盖在他搁在桌面的手上。 徐意浓被烫了下,茫然抬眼看向孟浮霁。 孟浮霁真诚道:“大人,你说话算话,我必......尽心侍奉你......” 他的声音低沉磁性,忽然凑近他,还这样直直望着他,徐意浓睫毛颤了颤,下意识偏头避开。 眉心蹙起,心中有些惊疑不定。 刚刚孟浮霁碰到他的那一瞬间,他身上时时不停歇的病痛,竟然弱了几分。 这是怎么回事? 脑海里的声音惊讶了下,回答:此人一生为国为民,满身福业,乃是千古名臣啊! 就如徐意浓带着一身罪业重生,重生之后依旧深陷诅咒,孟浮霁乃是千年难遇的名臣,他虽不记得前世,可那一身修来的福业,却会实实在在地继续护佑着他。 名臣啊...... 真好...... 徐意浓看着相叠的手掌,温热传递到身上。 他之前不过随便说说,如今却是真的寻到了一副治病的良药。 脑中声音咦了一声,惊讶说了句,怎么会......不该......? 徐意浓并未在意。 孟浮霁此生只讨厌两样东西,一是强权,二是......断袖。 徐意浓今日,便要全占了。 这样也好,他即然总归都是要死的,那么死前报复他一番,也只能算他倒霉了,谁让他前世那样对他。 “徐大人?”孟浮霁轻声唤他。 徐意浓抬起眼睛,嘴角勾起:“孟大人如此有觉悟,本官很欣慰。” “可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诓骗我,万一我救你出去,你转头就翻脸不认人,怎么办。” 孟浮霁有些好笑,想说对方权势滔天,他怎么敢翻脸不认人。 “大人想要我怎么证明?” 徐意浓:“我提前收些报酬不为过吧。” 孟浮霁目光扫过对方眼睛,挺翘的鼻尖,继而落在对方看起来十分柔软的唇上,微微顿住。 他知道官场之上,有些不能放在明面上的潜规则,却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也会遇上。而且,还有些不同寻常。 “什么报酬?”孟浮霁放轻了些声音。 徐意浓又摩挲了下手背,缓缓将手伸到他跟前。 孟浮霁对着摊开到面前的白皙手掌愣了下,他看看那只手,再看看一脸认真的贵公子,缓缓把手搭在对方的手上,将他微凉的手握在掌心里。 短暂相握,贵公子迅速抽回手,拢在宽袍大袖下,起身,偏头,侧脸被烛光勾勒得柔和动人。 “随我离开吧。” 那人的身影消失在牢房中,孟浮霁抬起手,摩挲了下手指,放到鼻子上,一股淡淡的药香残留在指尖。 5. 轻佻戏弄 牢头两眼低着,当什么都没看见,孟浮霁真这么轻轻松松被人救出了牢门。 牢外停着辆四驾马车,看样子极为奢侈华丽,两个带刀的护卫守在两旁,腰间别的刀是制式武器,刀柄上有若隐若现的龙纹,制作技艺独特,彰显对方身份不同寻常。 玄龙卫三个字在孟浮霁脑中快速闪过。 跟在徐意浓身边的,竟然是天子的禁卫。 徐意浓走到车边,等待的书童石头走过来将披风围在他身上,打着红伞撑在他头顶。六月的天,竟还是围得严严实实。 “公子,你怎么才出来,牢里阴气重,你一待那么久,生病了怎么办?” 不怪石头提心吊胆。 几月前,徐意浓从宫里出来后就病倒了。 连老镇国公带着魏家兄弟上门道谢都没能起来,他这一病病得怪异,任由大夫如何差都查不出原因,只能不确定地给出,大约是心情郁结的缘故。 他们不知道,徐意浓是疼得提不起力气。 他躺在床上生无可恋,偏偏就是死不了,熬了月余,慢慢开始习惯了常伴身体的病痛,开始知道怎么遮掩自己的异样,在外面表现得和平常一样,别动不动就吓到别人。 连哭了一个多月,哭得眼睛都肿了的侯夫人,总算见了笑模样。 知道他好了,魏谨年单独带着魏昭请他吃饭。魏昭很不情愿,徐意浓是救了魏谨年,可要是没有他,他兄长也不会差点被昏君污了清白。趁着魏谨年出去的功夫,魏昭偷偷吩咐人在菜里加了些辣,那菜故意做得不见辣椒,吃到嘴里才会察觉到异样。 徐意浓体弱受不了刺激,平时吃不了口味太重的食物,一吃就会呛咳流泪不止,魏昭想小小作弄对方一下。 谁知对方面色如常地吃了好几口,一点反应都没有,还能和魏谨年聊天。 魏昭神色怪异,趁两人不注意,偷偷夹起一筷子,甫一入口,刺痛让他呸呸吐了出来,面色涨红疯狂找水喝。 另外两人全都停下来看他,魏昭整整灌了一缸水,不敢相信地指着徐意浓:“这么辣的菜,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徐意浓迷茫地看着他,筷子上夹着一根小青菜没放入口,迟疑看着面前的盘子:“辣吗?” 他不知道。 面前的盘子空了大半盘,他只觉得这菜吃下去,有种麻麻的感觉,让他难受的身体舒服了很多,所以还比平时吃得多了些。 魏谨年脸色一变,夹了徐意浓面前的菜常了一口,才入口就吐掉,脸色难看地叫人全部换掉,恶狠狠瞪了魏昭一眼,紧张询问徐意浓身体情况。 魏昭本来的打算是,对方吃一口就会被呛到,然后他就装作弄错了叫人把菜换掉,这样也好把事情圆过去,谁知道会变成这样。 魏谨年按着魏昭给徐意浓赔礼道歉,魏昭以为按照徐意浓的性格,肯定要趁机欺负回来,可徐意浓只是随意笑笑,说了句没事,就将事情轻轻放下。 魏谨年担忧:“你真没事吗,要叫大夫吗?” 说起大夫,徐意浓一脸头疼,“我这阵子看的大夫够多了,让母亲知道了,她又要伤心了,我真没事,可能最近修养得好,身体强壮了,用些辛辣的也无碍,那些菜不必撤了,就留在这吧。” 魏昭怔怔看着对方。 新菜上得慢,魏谨年去厨房催,剩下徐意浓和魏昭,魏昭压低声音问:“你早就发现了,故意不出声,就等着我不打自招,好让我哥训斥我?” 徐意浓眼睛弯起,轻轻道:“你看出来了?” 听他这么轻而易举就承认了,魏昭反而皱了皱眉。 他又问起一事:“上次你跌进湖里,也是故意的,徐意浓,你可真是长进了。” 整个盛京都找不出比徐意浓手段更拙劣的人了,这一点徐意浓认。 魏昭最瞧不起徐意浓撒娇卖痴那一套,仗着侯夫人对他百依百顺,颐指气使,几次三番在徐裴风和好友外出时,中途将人叫回。 可惜这些都是偷来的东西,待真相揭穿那一日,他最大的依仗顷刻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徐意浓被打回原形,不过是世间普普通通地,一个庸碌无为的孑孓少年。 现在魏昭夸他,徐意浓高兴笑道:“过誉,过誉。” 魏昭被堵了下,觉得徐意浓掉湖之后脸皮厚了很多。 一顿饭吃得尽兴,走时魏谨年有意送徐意浓一程,徐意浓摆摆手,说等会家里有马车来接,他自己回去就行。 魏昭走前鬼使神差地看了徐意浓一眼,隐约中,仿佛看见对方雪白的袖子压着一抹刺眼的洇红。 走出门,坐上马车时,他冷不丁想起,对方中途握着拳咳了一阵,当时对方好像盯着自己的袖子发了会呆,魏谨年唤他,才回过神继续讲话。 魏昭想到什么,猛地睁大双眼。 “哥,我落了东西,你先走,我回去找一下!”他急匆匆跑上楼,然而那里早已空无一人。 徐意浓吃了顿饭回去,又在床上躺平了几天,这次倒是让他发现了个好消息。 以前他这不敢吃,那不敢碰,冬天怕冷,夏天怕热,是因为他怕死。现在即然怎么折腾都死不了,岂不是说明,以前不敢吃的,都可以吃了,以前不能做的,都能做了吗? 于是他当下就不躺了。 他不躺了,葛太师那边就派了人来寻。 武定侯回了家,十分严肃地将他叫到书房,“以后不许再和葛太师来往了,你的差事我替你辞了。” 这怎么行,徐意浓还指望自己的仇家来杀自己,这其中,葛太师是最重要的一环。 任武定侯怎么说,徐意浓都不肯松口,气得武定侯罚了他去跪祠堂,徐意浓二话没说就跑去祠堂里跪着了。 第二天一早,捏着袖子兢兢业业地抹去地面上的血迹,没事人一样走出祠堂,把担忧来看他的石头吓了个够呛。 徐意浓吩咐他不必声张,都是小问题。 石头看着那堪比杀人现场,被抹匀的血迹,只觉得心脏快停了。 那几天朝堂上因为下面汇报上来的,岭南受灾一事吵得不可开交,朝廷虽然发不出银子,却想派个人过去走走过场,安抚一下百姓。 这差事谁都不愿意干,摆明了是要去挨骂的,而且路途遥远,岭南穷乡僻壤,谁愿意去遭这个罪? 徐意浓愿意。 听到消息的人,如太后亲侄子瑞王萧书澜,最近来到盛京参加工术交流的机关术世家墨家继承人墨非白,划地而治的陇西谢家长公子谢迦野......全都对着这消息掏了掏耳朵。 谁去岭南? 那个全世界第一贪慕荣华、贪生怕死的徐意浓? 探子一波一波地派往京城。 连葛太师都派了人专程问候: 你们说谁要去岭南? 武定侯哼了一声:“别管他,就让他闹吧,不出两天,就得灰溜溜滚回来!” 那会徐意浓已经带着皇帝赏的玄龙卫,还有亲封的巡查御史的诏书,悠哉悠哉上了路。 - 徐意浓在和自己的书童说话。 那人看起来太金贵,孟浮霁看看自己身上的蓑衣,并未走近。 “孟大人,刚刚是带你出来的报酬,你若是想修坝,便明日戌时,来我住处找我。”徐意浓仿佛很好说话一样,可实际上并没真打算给对方选择。 偌大个裕丰县,除了他,还有谁能帮他。 孟浮霁眉头蹙起,“等到后日就来不及了,必须立马就修坝,而且县里的百姓还需要人去说服。” 上次他在坝上被捕,就已经失去了百姓的信任,这次再想修坝,恐怕会遭到阻拦。 徐意浓在石头的搀扶下上了马车,他撑着伞要笑不笑地看着他:“你还有得选吗?” 他撂下这句话离去,孟浮霁深知上位者的恶劣心性,疑心对方是在戏耍他。 他要做什么? 戏耍欺辱一番,然后转头就翻脸不认人? 这样的事他不是第一回遇到,京中的贵族子弟如此,李同知如此,他......也是如此。 孟浮霁站在雨中,拉紧蓑衣,手指渐渐捏紧。 到了第二天戌时,徐意浓半点不着急地拿着一卷药经翻阅。 眼看时间就要过了,石头才引着人前来。 孟浮霁脸色着实不好看,一双深邃的眼浓墨似地看着徐意浓。 徐意浓懒散窝在榻上,石头欲言又止地看着他家世子,很想感慨一句,他家骄纵跋扈的世子殿下终于还是走上欺男霸......额霸男的道了。 点燃蜡烛,石头悄声退出房门,将门带上。 徐意浓放下药经,打量着孟浮霁。 见对方身形僵硬,不由弯起眼睛,那笑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世道险恶啊,孟大人。”他戏弄地说,仿佛看孟浮霁明明不愿同男人亲近,却不得不屈身是件多有意思的事。 孟浮霁眼神一冷,拳头悄然握紧,眉头紧紧皱着,看着眼前的男人挣扎许久,颓然落下双肩,端着一副不情愿的冰冷面容,一声不吭开始解外袍。 “你说话算话。” 徐意浓一本正经点头:“我发誓,此生绝不负你。” 这么郑重的话,却被他说得容易又随便,入耳轻佻,让人感觉就是那种把花楼门槛都踏破了纨绔子弟,不知道曾经和多少娇媚女郎俊俏公子说过一样的话。 徐意浓嘴甜,侯夫人那么疼他,除了吾儿生得像我的滤镜, 多半也有他舌灿莲花的功劳,醉酒了更是没边际地胡言乱语。 孟浮霁彻底冷了下来。 “不必,”他淡声道,“露水情缘,大人不用放在心上。” 徐意浓认可地点头,孟浮霁的脸比之刚刚又冷了一分,二话不说动手解衣服。一开始徐意浓以为他是嫌外袍湿了,不舒服,才要脱,所以镇定自若地看着。 等到对方脱了里衣,要去解腰带时,徐意浓坐不住了,喝到一半的茶差点全喷出来。 “等......等会......!”他紧张喊。 孟浮霁面无表情看向他,像是在问他还有什么事,若是没事便不要耽误时间,速速做完,速速去做正事。完全没有在徐意浓面前宽衣解带的羞赧,更没有愤怒生气,与他多推诿几下的意思。 这对吗?他当是来他这上值点卯呢? 徐意浓尴尬咳嗽了一下,“不用那么快。” 孟浮霁为人古板正经,不是那种会做孟浪举动的人,今天大概是被他逼得没了办法,为了黎民苍生,才破罐子破摔吧。 孟浮霁凝神看他,像是在问他到底想做什么。 徐意浓眼帘落下来,一手支在茶几上,撑着脸,良久,点了点自己的唇,发出两个很轻很轻的字音:“吻我。” 说完,房间里静了下来。 徐意浓静静等着对方拒绝,再装作退让地改为拥抱,或者亲吻脸颊。 他一直专心盯着茶几上蜿蜒的纹路,没看见孟浮霁怔愣的表情。 耳朵动了动,灵敏地捕捉到了熟悉的脚步声,一道影子笼罩在他身上,他下意识抬头,刚好看见孟浮霁俯低的脸。 徐意浓抬头,他便停那里,目光复杂地看着他。 “你确定?” 徐意浓目露迷茫,他问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他确定的话,他就真会亲他吗?难道不该是愤然拒绝吗? 不愧是忧国忧民的孟大人,当真能为百姓牺牲到这个地步吗? 他心跳快了些,舔舔唇,故作镇定地“嗯”了声。 他一紧张,就想说些不正经的话招惹人,可对方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一股熟悉的清淡干净的气息笼住了徐意浓,让他感觉有些头晕目眩。 他竟然真的…… 事情有些超出了徐意浓的预料。 不知何时,他脸上轻佻恶劣的笑容不见了,眼睛迷朦地向下半垂着,努力地抬着下巴,很认真地贴着孟浮霁的唇。 孟浮霁睁着眼,眼中倒映着对方专注的面容,眼里压着一种深沉而克制的情绪。 轰隆一声巨响在寂静的夜晚炸响。 孟浮霁直起身,捡起地上的衣服披在身上,大步走向门口,推开门,玄龙卫跪在门口。 “禀大人,事已办成。” 徐意浓慢上一步走出来,站在孟浮霁身侧,“知道了。” 孟浮霁看向身侧的人,目光在对方唇上停了下,“怎么回事?” 徐意浓恢复了平时的神色:“你听。” 又是轰隆一声巨响,这次孟浮霁听清楚了,响声来自坝上。 顾不上太多,他飞速往外跑,门口,石头牵着马等在那里。 见孟浮霁冲出来,将马让他给他,孟浮霁到了句谢,翻身上马,喝了声“驾”,马儿嘶鸣着扬起前提,闪电般扎进雨幕。 一路上听见有人惊叫:“金像塌了!金像塌了!” 等他快马加鞭赶到,才看清发生了什么。 ——葛太师的金像塌了! 那里面全是石头!! 半夜被惊醒的,冲出来查看情况的百姓傻眼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炸碎的石头堆在被刨了一半的堤坝缺口上,前后不过一刻钟的时差,洪水翻滚着来袭,冲击着残塌的金像铸成的堤坝,摇摇欲坠,却坚、挺地支撑在那里。 葛太师半个慈眉善目的脑袋被冲刷片刻,咚地砸进水里,浮沉着卷向远处。 孟浮霁站在坝上,看着眼前这一切,久久回不过神,惊涛骇浪卷在了眼里,翻搅起心脏。 有人静悄悄站定在身旁。 用一种诱哄的语气道:“你看,大人我多疼你,应你的事,我一定会做到。” 孟浮霁看向身侧的人,徐意浓虚伪的好人嘴脸只维持了那么一下,话一转提出正题:“下次侍奉本大人,记得殷勤些,别摆着一张臭脸。” 孟浮霁盯着他许久,“你心里只有这种事吗?” 徐意浓微笑:“不然呢。” 看面前的人眼中迸发出怒火,徐意浓浑不在意。 想不到有生之年,他还有这么欺负孟浮霁的时候,至于对方因此对他心生厌恶,更是无关紧要,他气得想杀了他才好。 6. 有仇有怨 “混账东西!你们就没有一个人拦住他!”梁金信一巴掌把来通报的小厮扇得滚出了门外。 “老爷,金像那儿,一天十二个时辰都有我们的人在那巡查,一刻都不敢放松,谁都接近不了,我们是真的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放的火药啊!老爷!” 李同知面色铁青,平日装得像个清廉公正的好官,这会终于露出狰狞面貌,狠狠瞪了自己这小舅子一眼:“行了!这会发脾气有什么用!” 梁金信在县里作威作福当土县令,全靠他这个在州上当同知的姐夫,面对别人或许能摆摆款儿,面对李同知那是大气不敢出,皱着张肥肉横流的脸声讨:“谁知道他前天跟我们坐一块喝酒,转头就干出这种不地道的事!” 京里派了御史来,对方走到半路,李同知就得了信儿。 好消息是,对方是葛太师的人,葛太师二女儿的丈夫当年和李同知是同窗,借着这层关系,李同知和梁家没少向上孝敬。 年前老首辅一脉的老臣,向圣上列了葛太师那上百名学生的七十二条罪状,贪污枉法,谋财害命,侵占良田......桩桩件件都是砍脑袋的大罪,这么突然发难,葛太师没有准备,只来得及保下一半人,要不是圣上脑子又抽风了,开始见谁杀谁,不能上朝,葛太师自己能不能全身而退都是问题。 不久圣上好了,风声过了,葛太师回归朝野,急需用人,李同知这边得信,说有望往上动一动,这才有了梁金信塑金像一事。 只是嘛,葛太师又不会亲自跑这穷乡僻然来看自己的金像,塑个纯金的,太浪费,金子堆哪不是堆,堆河道上,不如堆梁金信家里,至于金像,镀层金漆差不多了。 梁金信出的两万两原数收回,百姓凑的,也进了他口袋。 只要金像不倒,这事做得神不知鬼不觉。 梁金信掰着指头一数,百姓——安抚住了,不再闹着上报灾情,整天喊着要死人了要朝廷拨款;县民们——安心了,能睡个好觉;他梁金信——赚得盆满钵满,顺便赢得了好名声,这是于政于民于他自己都有利的好事,三赢呀! 有葛太师这层关系在,徐御史身为葛太师跟前的红人,大家都是亲葛派,这就是自己人。 所以徐意浓来时,梁金信并未多担忧,想着对方不过是在这走个过场就回去交差了,对方来的第一天,梁金信还招待对方来府上吃饭,而且那徐御史的确待他亲近。 谁成想,对方翻脸不认人了! 偏偏就这节骨眼,金像让人炸了,这镀金的伪佛掉了一肚子石头!全让老百姓看见了! 梁金信之前安慰百姓说,有葛太师保佑,洪水不会来的,大家不要担心,都好好待在家里安心睡觉。 现在好了,洪水倾泻而下,证明他之前说的全是诓骗人的话,差点就酿成了大错! “这不就是小人行径吗!”梁金信怒斥徐意浓不做人。 “姐夫,你说我好酒好菜招待着,他要去大牢提人我亲自送他过去,他怎么能这么害我呢!他知不知道,那是谁的金像,葛太师的!葛太师的金像,他也敢炸?他不是葛太师身前最信任的人吗,跟我们不是自己人吗!” 梁金信一阵叫屈。 李同知不耐烦:“行了行了,有那功夫还不如赶紧想想办法,这事要是传出去了,别说是你,就是我的乌纱帽,也得被摘了!上面正愁闹灾的事,推不出个人,给百姓消火呢!” “还能怎么办?” 李同知思索片刻,道:“先想办法把事推出去,看看对方态度。” - 半个时辰后,梁金信衣着凌乱地跑到坝上,看样子是半夜被人叫醒,连衣服都没穿好就赶了过来。 “哎呀,这是怎么了!怎么会这样啊!”他跑到徐意浓和孟浮霁面前,中途踉跄几步,望着坝上惨状,老泪纵横:“徐大人,这......这是怎么回事,我真不知道!我是真心要给葛太师修金像的啊,里面怎么全变成石头了!竟然让手底下出了这么大的事故,我有愧于葛太师他老人家啊!” 不提修金像多劳民伤财,不提洪水到来冲垮堤岸会造成多少损失,死多少人,第一件要开脱的,竟然是对不起葛太师。 孟浮霁心里掀起滔天的怒火,一脚踹在梁金信的胸膛:“就是因为你,裕丰县差点就被淹了!” 梁金信眼中闪过阴鸷,转眼对着徐意浓卖惨:“徐大人,他......这......” 一抬头,那病秧子权臣正一脸欣赏宠溺地看着对方,嘴里轻飘飘说:“不好意思啊,梁老爷,他......被我宠坏了,你多担待。” 宠......宠?宠什么? 梁老爷想了许多徐意浓为何要提走孟浮霁,是有什么政治上的操作,表达了什么含义,万万没想到,原来只是看上对方了! 徐意浓做足了花花公子的架子,让人感觉他和孟浮霁之间早勾搭上了,可其实他俩清白得很,昨日不过是第一次见面。 梁老爷再不甘,他敢动孟浮霁吗? 堂堂武定侯世子,葛太师门生,天子近臣——的男宠! 梁老爷眼神变了,意识到徐意浓不是故意找他麻烦,纯纯就是色令智昏,松了口气的同时,忍不住暗骂对方纨绔! 看向孟浮霁的眼神带着鄙夷,装得多清高似的,最后还不是以色侍人去了! 孟浮霁猛地转过头瞪他,徐意浓无辜眨眨眼,他这也是为他好嘛。 不幸污了他孟大人干干净净的名声,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想借他的势,和他扯上关系,就要承担被他拖累,拽下泥沼的风险。 要不是恰巧一口血翻到了喉咙里,他费了十二成的力气压着,早放开怀大笑两声。 说话的功夫,周围的百姓围了上来,群情激愤的就此事质问梁金信,梁金信一边解释着:“都是手底下的人手脚不干净,竟然做出这等昧良心的事!”一边向徐意浓求助。 可再抬头,徐意浓已经拉着孟浮霁钻了出去,站在人群外笑眯眯冲他摆了摆手,然后就这么施施然带着人走了! 小人!彻头彻尾的小人! -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马车上,孟浮霁问道。 徐意浓:“嗯......等梁老爷来请我喝酒?他和李同知犯下这么大过错,要想堵我的嘴,把这事埋下去,肯定要贿赂我一二。” “要是梁金信真来找你,你就应着,其余的事等离开这里再说。”孟浮霁严肃叮嘱。 强龙不压地头蛇,徐意浓身边只带了两个玄龙卫,孟浮霁怕梁金信一不做二不休,对徐意浓动手。 徐意浓表示理解,认真思考过,问:“就是不知道,他会送我什么,知道我喜欢男人,应该会送几个清秀漂亮的男孩给我吧。” 孟浮霁不言不语地盯着他。 徐意浓讪讪摸了下鼻子,举起手做投降状:“好吧好吧,我不收就是了,你知道的,我不喜欢那些涂脂抹粉、娇娇俏俏的男孩儿,我喜欢的,是你这样的。” 没一句正经的。 孟浮霁两眼用力闭了下,板着张脸:“随便你收不收。” 徐意无声笑笑。 本意是闲得没事撩拨两下,在孟大人头上点两把火。 谁知道梁金信真着人来请他喝酒,宴上李同知也在,并且真叫了两个比徐意浓还纤细柔弱,像女孩的男孩子。 然而徐意浓所担心的事情,并没有发生,梁金信是个老人精了,另一侧,还有身形强壮,一身古铜色的肌肉猛男,无论他喜好哪一款,都不叫他落空。 “来!世子殿下喝酒!”李同知亲自站起来给徐意浓敬酒! 徐意浓很习惯这样的场合,官场嘛,应酬嘛,哪有人拉着个脸的,见人三分笑,日后好办事嘛。 哪像旁边那个,一坐下,就脸黑得铁面无私如包公的男人。 李同知和梁金信敬完酒,朝边上的少年使了个眼色,花一样地男孩儿轻轻朝徐意浓靠来,对方目光怯怯,如小兔子一般,又瘦又小地举 着酒杯,请他喝酒,这换了谁不怜惜几分?徐意浓正要接过来,顺便把随身的玉佩赏出去,边上伸过来一只手夺走了那杯酒。 徐意浓和那男孩儿一同巴巴地朝人看去,孟浮霁脸冷得不能更冷,黑得不能更黑:“他身体不好,不宜多饮酒,我替他喝。”说完,仰头一饮而尽。 男孩儿不高兴地扯徐意浓的袖子,一开始梁老爷叫他出来应酬,说对方出身高贵,人傻钱多,攀上就是鸡犬升天,他还有些不情愿,可来到这一看就情愿了。 那位贵人容貌出色,脾气还好,同他说话时温声细语,再加上有钱,一时竟然不知道他和他是谁占了谁的便宜。 他悄悄打量对方,不住心神摇曳,一抬头,发现有人扎刀子般地瞪他。 男孩害怕地往徐意浓背后躲,徐意浓笑看了孟浮霁一眼,胡言乱语哄人:“他醋性大,你多包涵。” 闻言,男孩讶异地看着他。 见这位俊秀小公子确实不打算为此训斥对方,有些落寞不甘地退到后面。 梁金信和李同知对视了一眼,打着哈哈装作没看见。 徐意浓知道那男孩怎么想的,有些可怜对方,不知道在座四个人,就数他的心肝最黑了。不跟他有太多牵扯才是好事,他们无仇无怨,他难得仁慈,不想随便坑害别人。 至于孟浮霁,那是有仇有怨的冤家债。 不知是哪刺激到了孟大人,之后梁金信再向徐意浓敬酒,他全都一声不吭地挡下,徐意浓看出对方藏着脾气,没有丝毫开解的意思,任由对方替他喝了不少酒。 离开时,李同知想留徐意浓过夜。 一想到搞不好刚才那几个男孩就在徐意浓今晚下榻的屋子里等着,到时候会怎么矫揉造作地凑上去勾搭人,孟浮霁眼神都要结起冰碴儿了。 他不高兴,看那些人凑到徐意浓身边就火大。 心里强压着火呢,肩膀上轻轻靠过来一个脑袋。 “我身体不好,一喝酒就晕,还是不留宿了。” 世子殿下虚弱无力,看起来是真的难受了。 早听闻这位儿时流落在外,身体不好,这个理由倒也让人挑不出错。 “搂着我。”徐意浓悄悄说。 孟浮霁看了他两眼,手勾住了世子殿下的腰,那腰细细窄窄的一截,一掌就整个钳住,对方无力地偎进了他怀里,那股熟悉的药香便跟着一股脑钻进了鼻子里。 孟浮霁喉结滚动了下,心里的火彻底灭了,身体僵着,一动不敢动。 扶着脚晃着八字走的少年到门口,对方立马卸磨杀驴,轻轻推开他。 “孟大人,今夜辛苦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竟是要就这么走了。 孟浮霁不知道怎么想的,叫住对方:“我送你回去。” 徐意浓有些惊讶他竟然主动要送他,摇摇头:“不必,夜深路远,小孟大人早些回家休息吧。” 石头扶着徐意浓登上马车,身影消失在帘子后。 目送马车离去,孟浮霁翻身上马。走出一段路,眼前有些发晕。 一开始他以为是喝了太多酒的缘故,可越走越觉得不对。 “吁——” 脑中飞快闪过徐意浓今夜一颦一笑,还有走时那句“夜深路远,早些回家休息”。 ——酒里下了药,李同知和梁金信今夜就要对徐意浓下手! 被自己的想法惊出一后背冷汗,孟浮霁使劲一扯马缰,当机立断调转马头狂奔回去。 那么,徐意浓知道吗? 他知道那两个衣冠禽兽,今晚就要对他动手,要他带着裕丰县的事,永远沉睡在这里吗? 孟浮霁一边侧马狂奔,一边反复在脑中播放对方离开时的神色,忽地咬紧了牙根。 ——他知道! 他知道还支开他! 心跳快得提到嗓子眼,他用力夹紧马腹,黑夜之中如一道疾驰的闪电穿过。 徐意浓,你要是敢死了,我一定—— 7. 荒唐可笑 徐意浓是很紧张他这条小命的。 没有人比他更小心地对他自己,平日太凉的,太热的都不进口,三伏天不敢用冰,怕一个小风寒就一命呜呼,从夏末开始就比别人多穿了一层,冬天更是不多在外面待上一刻,苦药吃了一副又一副,吃得舌头都麻木了。 一本药经,从药谷跟他到盛京,差点就被他翻烂了。 为了活命,他在大庭广众之下,跪在地上求过塞北王子的马奴,受过墨家六十七道正身鞭,为求庇护爬过某刚正不阿的大人的床,海誓山盟地承诺过,哄骗过,只不过,转头拿着对方的印信,把对方抛弃在了吃人的妖邪里,自己跑啦! 隔着大老远,徐意浓都能听见对方那泣血般的嘶吼,所以后来,对方和元祐以及他的追随者一道杀回盛京,将徐意浓的靠山一股脑地拔干净,他并不算特别意外,一道呈上去的累累罪行,也并没有哪件冤枉了他。 要将他充入自己后院,按照徐意浓的想法,也并不是因为对方对他有情,而是有意作贱他。能让那位忍着对他的厌恶,应下新帝的要求,徐意浓不敢想他是准备怎么收拾他,所以一刻都等不了就逃命去了,毕竟做亏心事的人,多半都是心虚的。 可惜,最终还是难逃一死。 一个人要是为了活着,不择手段到这种地步,是很让人厌恶瞧不起的。 徐意浓的事迹遍天下,深受其害的人无不对他恨得牙痒痒。 有一点,是所有人都认可的——徐意浓绝不会主动找死! 他不把人推出去当挡箭牌,都算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不会送死的徐意浓正耐心跟石头交代:“等下要是有什么事,你和外面那位玄龙卫大哥不用管我,自己先走就行。” 石头不理解他为什么这么说,不赞同道:“我怎么能抛下主子自己逃命呢!” 徐意浓听了忍不住笑,石头小他三岁,是幼时上京路上捡来的,土匪屠了石头家的村子,石头的爹娘把他藏在水缸里,徐意浓路过歇脚,以为遇见了鬼。 他把这小孩从缸里拽出来,给他分了点水,一口骗来的干粮,从此石头就认定了他,为了他,连命也是舍得的。 徐意浓暗杀元祐失败,被瑞王的手下逼到绝路,就是石头穿了他的衣服,替他引开的人。 第二日城门上,气息奄奄的石头被瑞王的人胁至城楼上,逼徐意浓现身。可徐意浓这么贪生怕死的人,怎么可能会为了一个仆人现身认罪呢? 小石头扑通砸在眼前,世上唯二真心对徐意浓好的人,没了。 徐意浓掐掐石头的脸,依旧笑眯眯的,很纯良的模样:“好主子才值得你卖命,不好的主子,就该狠狠地把他抛弃掉,什么东西比你的命重要?” 石头揉自己的脸:“主子就是最好的。” 徐意浓板起脸训他:“我不好。” 石头:“好!” 徐意浓很生气:“不好!” 石头更生气:“好!” 徐意浓瞪眼:“我是主子你是主子!” 石头说不过他,跑一旁生闷气去了。 这完全就是个讲不通道理的榆木脑袋!不对,石头脑袋! 徐意浓头昏脑胀摇头。 石头气得打了会瞌睡,被一阵料峭寒风吹醒。 马车不知何时停在了路中,车内的蜡烛熄灭,一片漆黑。 “主子......”他摸索着去点蜡烛,被一只手捂住嘴往后拖。 “嘘,安静。” 石头点头,那只手才松开了他。 就在这时,一支箭从马车外飞来,扎进车壁,石头猛抽了口凉气,那尾羽近在眼前,嗡嗡颤着。 帘外马儿不安地踏着蹄子,似乎预示着这个夜晚的不平静。 徐意浓手掌贴在石头背上,在他耳边道:“还记得我刚才怎么说的吗?” 刚才? 说起的刚才的事就来气。 “你是主子也不能——”话没说完,被徐意浓一巴掌推出了马车外:“跑。” 叽里咕噜翻滚到道边,爬起来,耳朵里响起一阵密密麻麻、令人汗毛倒立的铮铮声,马车瞬间被扎成了刺猬。 黑夜里,一群黑衣人从树之间现身,如一道道索命的幽魂。 徐意浓一捞缰绳,喝了声驾,马车登时冲了出去。 他一走,那些或持刀,或持弓的黑衣人立马跟了上去。 “主子!!”石头在身后失声大呼。 玄龙卫打远处走回来,手里拿着块玉佩:“石头公子,世子殿下呢?” 石头:“你刚才去哪了!” 玄龙卫摸不着头脑:“殿下说陛下赏的玉佩丢了,让我去寻。” 石头一看那玉佩,哪是陛下赏的,是他今早从主子带的那一筐玉佩里随意挑的一个配饰! 怎么办?怎么办? 玄龙卫捡起地上的箭:“不好,殿下遇刺!” 可这穷县僻壤,遇刺了能怎么办? “我去追,你去禀告孟大人,快去!” 玄龙卫大哥脚尖一点窜了出去,石头咬咬牙,往回跑。 跑得两眼冒金星,差点和一匹树林里越出的马撞上。 那匹威武嚣张的黑马喷着鼻息,在他面前踏步,马上的人背着光,只看得见挺拔英武的身形,手边似乎拎着炳长刀。 “你家大人呢!” 熟悉的声音让石头差点哭出来,他扑通跪在地上:“孟大人,我家大人遇刺,他一个人架车往那个方向跑了!” 一个人!!驾车!! 孟浮霁英眉骇然竖起。 谁不知道武定侯世子文武不通,更别说驾马!胡闹! “我去追你家大人,你去衙门找孙衙内,让他带衙役来!”话没说完,人已经不见了影子。 石头从地上爬起来,一抹泪,继续朝衙门跑去。 - 徐意浓拽上马缰,这车就没走过直线,颠得他五脏六腑都要匀乎成脑花了。 拽不住缰绳,索性松了不管,和马哥打商量:“马儿啊马儿,虽然你不如汗血宝马威武高大,不如踏雪白驹仙气飘飘俊美无双,但在我心里,你就是世界上最最最英俊潇洒的马,要不您歇歇脚额......” 马车压过石头,徐意浓往车壁撞了上去。 可能马哥听不惯他这奉承话,徐意浓在车上被左甩右甩,最终甩出了马车。摔在地上,滚了几圈,在草地上瘫平,等着刺客来找他。 他仰头望着星子,眼中竟然是发亮的。 -你当真不愿意活下去? 徐意浓想说,不然换你来试试? 倘若不进侯府,他的命就保不住,进了侯府,就是将奸佞小人做到底。 请问,我怎么活?不如勇士指点一二? 那声音沉默。 想来是意识到,徐意浓前世当真算得上努力地去做这件事了,可偏偏越努力,越心酸。 大概是人越想求什么,就越容易失去什么。 -你要是肯向元祐道长道歉,承认你对不起他,你当初不该盗取他的信物,元祐道长心善,有他护你,他的追随者未必会对你赶尽杀绝。 徐意浓不说话了。 树林里的沙沙声越来越近,像是死神的脚步。 一直以来都不曾辩驳过自己所犯下的大罪的人,第一次犯起了犟。 “我没有对不起他。” 无论是被葛太师、太后一派利用犯下过错,抑或是为与元祐的追随者斗法做尽恶行恶事,徐意浓都不曾否认,却只在这一点上,执拗着无关紧要的对错。 哪怕是谢迦野打碎怕疼又怕死的徐意浓的膝盖,他也不曾更改这句话。 徐意浓睁着眼,视线开始模糊,脑中隐隐浮现出刀光剑影与血色。 冥冥中,一只沾血的女人的手拂过他的眼泪。 阿梧,你要好好活下去。 死神和那浅浅的低语一块降临了。 刺客的身影出现在视野内,无数刀剑向他袭来,徐意 浓所见的光越来越少,世界越来越模糊。 -你不会死。 前世徐意浓最想听的一句话,他求了一辈子,却出现在这样一刻,莫名有些荒唐得令人发笑。 死了算赚,不死......也不过是继续烂活着。 他眸光渐渐暗淡下去,静静地等待着那一刻的到来。 无数只利箭迎面刺向他—— 忽然! 一炳贯虹的陌刀悍然踏碎夜空而来! 重重抡开密密麻麻的箭矢,叮叮当当地击碎一地! 徐意浓睁大了双眼,只见弯月上落下一匹骏马,马蹄高扬后落下,俊美的男人单手操着马,长长的陌刀垂在马侧,怒然高声:“谁敢靠近一步!” 再抬手,那陌刀在空中画出一轮弯月,气吞山河般冲向那些黑衣人! 单单一人,竟然有千军万马之势,一时间震慑众人,纷纷向后退去。 徐意浓看得呆住了。 他使劲眨眼睛,可到底还是彻底失去了视野,只余下一片黑里,倒映着那道英俊潇洒的影子。 孟浮霁翻身下马,看见地上躺平的人正无辜地冲他眨着眼睛,“好巧啊,孟大人,你也是来赏月的?” 他蹲下拽起对方的手腕,拉进怀里,“不巧,徐大人,我不是来赏月的。” 一个翻身带着人从一旁的山坡滚下去,躲开那些回过神的刺客射来的箭。 徐意浓紧紧抱着孟浮霁的腰,心说这次可不是他存心要轻薄他的。 两人翻滚下去,孟浮霁马上站起来,鹰眸警觉看了看身后,拽着徐意浓向深处走去。 “你的书童去找孙衙内了,我们找个地方躲一躲,最迟天亮就安全了。” 徐意浓跟个小媳妇似的乖乖低着头跟在身后,看不见,走得难免踉跄。 没两步,哎地一声跌在地上。 孟浮霁眉心跳着,气不打一出来,铁面无私生硬道:“站起来。” 徐意浓斯斯文文道:“孟大人,我看不见,不如你先走吧,我等会好了再去找你。” 胡说八道。 孟浮霁皱皱眉,似乎对他这种时候还要耍无赖很无语,但没有徐意浓预想中的生气,只是面无表情蹲下身,手臂搂着对方的腰,另一只手穿过膝弯,将人抱起来。 徐意浓:“......” 他动了动,想下来,被孟浮霁严肃地拍了下屁股。 “别动。” 徐意浓安静了,老实了,不作妖了,蜷缩在他怀里。 寻到一处山洞,把人放下来,四处找了找,勉强拾两根干柴,掏出火石点燃。 一回头,徐意浓正抱着膝盖缩在角落,发着呆。 孟浮霁走过来他都没反应,皱皱眉,摸了一下额头,暗道糟糕,竟然发烧了。 这么个动不动就要丢掉半条命病秧子,还没有一日能能安安生生的。 向外望去,这么会功夫,下起了雨来。 岭南天气多变,一日变上三五回都是常有的,现在只希望他的书童够顶用,看得见他一路留下的记号,带孙衙内早些寻来。 “我出去一会,你在这待着不要动。” 对方仰着头望了他一会,慢吞吞说了句哦。 孟浮霁不放心。 “要是我回来,你不在这里,你那个宝贝书童,我就把他捉去打板子。” 徐意浓抱着膝盖,又迟钝地哦了声。 孟浮霁高大的身影笼罩着地上的一团。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看了一会儿,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态,说了句:“你要是敢死了,我就让人杀了你的孟大人给你陪葬。” 那人依旧一脸茫然的样子。 孟浮霁按了按额头,他跟一个烧糊涂的人说什么呢,徐意浓现在,估计是什么都理解不了了。 还是先去找点吃的,然后再看看有没有能用的药草...... 忽然,孟浮霁的身影僵住了。 那抱膝坐着的人,吧嗒,掉了滴泪。 8. 言而无信 他脸上还是烧得没了神智的呆滞表情,那滴泪掉得太快,一眨眼就不见了,孟浮霁使劲看,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像是为了印证他的猜想,山洞上掉了一滴水砸在脸上,被孟浮霁面无表情地抹掉。 徐意浓以前从来不掉眼泪,遇到事哭是最没用的,跳崖尸身挂在断剑上生生流干了血都没哭。 他只在一种时候忍不住流泪。 也只有那种时候,孟浮霁才能看见这高高在上,心狠手辣的冷心肝儿权臣秀眉微蹙,红眼掉泪的脆弱模样。 男人都有种征服欲,尤其对方同为男人,还是无数次利用自己,坑骗自己,一次次抛弃自己,差点害得自己惨死的人。 看见对方躺在自己身下,玉颈无助抻着,喉结滚动的无力模样,心中生起一股邪火,恨不能把他撕碎,拆骨扒皮吃进肚子里。 徐意浓是不敢在孟浮霁面前掉泪的,掉了只会被弄得更狠。 像是徐意浓这种人,你不能对他太好,太温柔,不然他一定会把你坑得死无全尸,尸体还得称称斤两,看值几个钱。 那日要不是元祐道长恰巧路过救下孟浮霁,孟浮霁就真死了。 但即使他死了,徐意浓也不会多回头看他一眼。 那就是个黑心肝儿,谁拦了他的路,谁挡了他的道,他就一秒都不犹豫的舍弃。 他求他庇护,孟浮霁护了。他说,我是你妻,你要待我好。孟浮霁认了。 结果就是,全是屁话! 烧得脑子糊涂了的徐意浓,在孟浮霁没有感情的注视下,被动触发了一些记忆,当下浑身一僵。 “我困了,想睡会。”他说。 孟浮霁这才移开过于明晃晃的侵略目光,转身向外走去。 他走了,徐意浓才舒口气。他没说谎,是真的困了,浑浑噩噩靠在石壁上浅寐,看不见,却能感觉到孟浮霁站在那里看着他。因为孟浮霁的注视下意识升起的颤栗,让他的骨头有些发麻,指尖不住发颤。 就在刚刚,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对方会不管不顾地将他按在这里,用他腰上那根锦带将他捆起来,然后在他耳边憎恨地说:“徐意浓,我*死你。” 那个含蓄的,被他随便一调戏就面红耳赤的孟大人,再也回不来了。 徐意浓哀伤地闭上眼。 明明重生了,可有些事情却像是早已融进了他骨血,变成了一种本能上的反应。 徐意浓曾驯养恶犬替自己,替皇帝围猎,让那些死囚跑在前面,放恶犬在后追逐,供皇帝取乐。 那些恶犬,便是将铃铛与捕食联系在一起,只要摇摇铃铛,就会咆哮着冲出去。只要孟浮霁开始看着他不说话,徐意浓就隐隐感觉,今日要不好过。 他前世勾引对方,并不是因为他真的断袖,纯纯就是为了抓把柄,所以一开始并不享受,只想快点完事。 要是别人知道刚正不阿的孟大人和他这暴君的狗腿子有染,别人只会觉得,他也是道貌岸然之辈,和他一路货色。 况且徐意浓身份没暴露,还是武定侯世子,冒犯朝廷重臣之子,大不敬之罪,就是治他个死罪,他也没办法。 至于徐意浓是怎么在对方酒里下药的,又是怎么拉着一派纯情、不知所措地红着脸的孟大人的手触碰自己,哄着醉酒中药的孟大人帮自己宽衣的,别管。 目的达成,徐意浓一刻多余的耐心都没有。 孟浮霁一睁眼,徐意浓裹着被子,坐在他的床上,带着他的痕迹,演都不知道演一下,威胁他:“孟大人,你也不想别人知道,你我之间的事吧?” 孟浮霁正想给他捡外袍披上,闻言额角青筋直跳。 他一副冷峻要杀人的凶狠表情,床上的人就眯着眼,满不在乎地坏笑。笑到一半,扯到撕裂的嘴角,笑不出来,暗中骂孟浮霁是小畜生,把他咬得没一块好肉。 要不是孟浮霁查到了他世子的身份有异,对方又晋升太快,位高权重,想暗中下黑手除掉都难,徐意浓也不会出此不要脸的下策。幸好他不要脸的事干了太多,脸面早就不值钱了,用不着在乎。 孟浮霁恨他毁了他原本干干净净,光风霁月的人生,恨他薄情寡义、危难之时弃之不顾,所以后期爱把这一腔愤怒委屈发泄在他身上,徐意浓都咬牙忍了。 他有愧,对不住他,他知道。 然而孟浮霁看不惯他这一点趣味没有的样子,又强逼出他许多不堪的一面。 徐意浓知道对方是有意作贱他,可更令他难受的,是曾经那个清冷正直的人,被他害成如今这个疯狂的模样。 那些混乱荒唐的日子回想起来,还像是昨天发生的一样。 好在今生徐意浓还没来得及毁掉孟浮霁。 想到自己已经重生,如若不是他强迫,孟浮霁绝不可能对他做出逾矩的行为,徐意浓安心了许多,刚刚升起的颤栗也消退了。 他摸摸自己的唇,想自己真是劣性难改,都要死了,还是忍不住干点坏事。 不过他只是小小报复一番,顺便借对方的手找找死,以他俩之间的仇怨,应该不算过分吧。像上辈子那样的事,他是肯定不会再对他做了的。 他只是想给他添添堵,不想真的将对方拽进泥沼。 徐意浓半死不活地忍痛,脑海里的声音发言:听我一言。 -不听。 -对你我都有好处...... -不听不听。 徐意浓堵住耳朵。 -...... -啊啊啊啊啊! 徐意浓:...... 噗! 被震得吐了一口血。 还好衣服脏得跟泥洗的一样,他抬手一捂,没溅到地上。 不是他爱惜环境,而是怕孟浮霁回来发现。 脑海里的声音恢复了平淡。 -你这么折腾下去,也没好结果,不如我们合作。你完成我心愿,我助你转世投胎,来生金山银山,美人三千! 这句回的是之前徐意浓问他,他如何活这个问题。 思来想去,还是重新投胎吧。 对方说的不无道理,徐意浓怎么都死不掉,他这一身累累罪行不知道要什么时候能消完,让他入土为安,跟这声音合作不失为一条出路。 -什么心愿? -万世太平! 徐意浓:噗...... “请问,您可知道我姓甚名谁,有何事迹?”徐意浓真正想说的是,你找错人了吧 ? -当然知道,这数十年来,只有你从天上掉下来,你当我想选你吗? 死在万仞崖间的上千士兵,冤魂生生世世徘徊着,最大的心愿,就是看见天下再无战争,妻儿老母能活在一个人人有饭吃的太平盛世,不用过那四处奔波的流离日子。 一块田地,一处瓦房,一座小院,一相知人,儿孙绕膝,足矣。 -富不压贫,贵不欺贱,强不凌弱,为万世开太平! 徐意浓静静听着,“你所说的,太过理想,是不可能实现的,谁来都做不到。” -怎么做不到? “富不压贫枉为富,贵不欺贱白生人,强不凌弱空变强,人生来互相欺压,互相踩着过活,你以为那些富贵之人,是天生就富贵的吗?” 他声音娓娓,无好无坏,只是陈述一个道理。 “没有贫哪来的富,没有贱如何谈贵,没有弱怎么突显强?人生而不平等,不想做被欺压的人,就只有往上爬,才是唯一的办法。” 那声音愤慨:啊啊啊,愚钝!!不可教也! 徐意浓:...... 好晕。 年纪这么大了,人都凉了不知道几百年,还这么中气十足,真是让人羡慕。 与死人争辩这些,没什么意义,不如谈点实际的。 -你真能让我入土为安? -转世,是转世! -大差不差。 平时大家说,某某转世投胎去了,不就是说这人死了的意思吗? 那声音噎住。 声音所求与徐意浓消业的诉求不谋而合,提起世间太平,徐意浓做不到,可有人或许能做到这件事。 除了孟大人这样的名臣能将,还有......元祐。 徐意浓眼皮微颤。 皇帝昏聩残暴,世家贵族,学派能人,地方豪绅都隐而不出,只有元祐能得那些人的赏识,说服他们出世匡扶天下,也只有元祐的声望,有着号令天下群雄的能耐。 说来说去,其实徐意浓无需太费力,他前世费了那么多功夫,都没能拉拢到那些人,几次三番从中作梗,反倒让人看出元祐品行出众,高洁无尘,让他们生出了过命的情谊。 他只要继续作死,就能帮他们尽快凑到一起。 没有老首辅故去,葛太师势大,徐意浓暗中追杀......少死些人,还能再快点。 这么一想,葛太师那边还得继续维护着,不能失去信任,这样有什么消息,徐意浓也好第一时间知晓。 别人要是有重生的机会,都是弥补遗憾,改变命运,他大概是第一个前世过成那个样子,重生之后,却还兢兢业业地准备重蹈覆辙的人了。 徐意浓苦笑了下。 -好,我答应你。 要是中途不小心死了,就当他又做了次言而无信的小人吧。 剧痛袭来,他习惯性地忍耐。 脚步声接近,孟浮霁回来了,见徐意浓冷汗涔涔地靠在墙上,放下手里的野果和草药,赶紧跑过去紧张查看:“刚才伤到哪了?” 徐意浓拉着他的手按在自己胸前:“我心口疼。” 孟浮霁:“......” 冷酷地抽回手。 9. 我身有疾 他把果子摆到徐意浓手边,撕下衣摆在雨中打湿,按在徐意浓额头上,每个动作都透着点生硬。 徐意浓知道是自己把人惹恼了,不太在意地笑笑。 这种恼的程度,在他从孟浮霁身上感知到的里,算是比较浅的那种,以孟浮霁的操守,连抛下他独自走了都做不到,对徐意浓来说真不算什么。 孟浮霁出身不高,爹不详,娘只是个胡姬,师门却有点来头。教导他的老师是前朝太子太傅,一位举世皆知,德高望重的大儒,师门内规矩严格,对己身的规范约束更是到了一种令人发指的地步。 单说对于婚嫁一事上,一生只可有一妻,姬妾什么的,想都不要想。 成婚前必须与异性保持距离,不管因为什么有了过甚的接触,就必须要与之成婚,无论对方是否是自己心悦之人,无论自己是否已有两情相悦之人。 一个能够为自己做的事情负责的人,一个能够克制己身欲望,不因私欲就放纵自己的人,才让人有理由相信,他所言所行无愧于心,只为黎民苍生肝脑涂地。 前世徐意浓正是利用了这点,让孟浮霁即使恼怒他算计,却还是不得不为了他屡次三番迁就退让。 浮生学宫是当今少有的收男弟子也收女弟子的地方,对男女弟子施行一样的教导。 因为九成人都做不到浮生学宫的弟子那样克己醒身,各个正得发邪,所以那些平时特别克制不住自己,容易纵、欲的人,面对这样的人,总是禁不住产生低人一等的羞愧情绪,也对他们格外敬重。 不过那是正常人。 徐意浓这样心里藏着蔫、压着坏的人,一看见孟浮霁端着君子的架势,就想心里发痒,想着招让对方破破戒。 孟浮霁曾在他老师面前替他求情:我妻年少,家中多有溺爱,性子乖戾但并无坏心,只是缺乏教导,弟子今后一定多加管束。 他在前面说,徐世子就抱着手臂站在后面没好气的笑。 浮生学宫的人皆是一身仙气飘飘的白衣,不配饰物,随身携带的只有一根狼毫笔,象征我心我身皆如明镜,不染一尘,唯愿尽一生所学,尽诉笔下,文能安邦,武能定国。 徐世子着一身火红的衣裳,金银玉石一个都不能少,连耳朵上,头发上都要穿着南海进贡的南红珠子。 孟浮霁他老师一百多岁,眼睛不行了,看到他这金碧辉煌的一身差点被闪瞎。 俗!俗不可耐! 他看徐意浓哪哪都不顺眼,甚至许孟浮霁破戒与他断干净,再给他另寻如花美眷。 徐意浓看他也不顺眼,忍不住呵呵冷笑。 他这浮生学宫拿缅玉当地板倒是不俗了,真需要用的时候,徐意浓一脱一掳就能卖钱换干粮,到时候,就看他们怎么轮着锤子砸地板吧! 要他说,老头就是被前朝父与子,姑与侄□□吓破了胆,对弟子管束过严,后来天下看了多少他们浮生学宫的热闹? 食色性也,人拘久了,可不就容易发疯了。他们浮生学宫的人,其中聪慧之辈是真令人拍案叫绝,所以发起疯来,比之寻常笨人来说,能搅动更多风云,更一根筋地执拗。 徐意浓是稳定的坏,稳定的不做人,无论是财还是权,总归逃不开图点什么。他们浮生学宫的人什么都不图,金银财宝,权势地位都打动不了他们,那才叫可怕呢。 虽然......徐意浓也算是他们浮生学宫里的热闹之一。 还好孟浮霁守住了他们浮生学宫最后的道德标杆,即使入世就遇到徐意浓这样顶级的黑心肝儿大坏蛋,恨过气过,还是没有彻底疯掉,依旧心如明月高悬,照耀苍生。 孟浮霁余光留意着金尊玉贵的世子殿下摸索着捡起一枚野果,然后捏在手里,眼皮垂着,像是在对手里的野果发呆。 “我洗过了。”他道。 徐意浓小心地将果子拢在掌心里,像是笼住了一颗名贵的珍珠,面上笑道:“哎呀,怎么办,我手不能动了,孟大人喂我,我就吃。” 他一身脏兮兮的泥污,脸烧得绯红,说几个字就要艰难地喘上几口气,都这样了,所剩无几的精神头和力气,还全都拿来逗孟浮霁。 在经历过刺杀,差点命丧黄泉之后,第一时间不是害怕,不琢磨怎么尽快离开这,而是满心思惦记着调戏孟浮霁,真不知道该佩服他镇定,还是该说心大。 孟浮霁本来不想理会,但不知道为什么,最后还是蹲下来,捡起一个红红的圆圆的野果,有些生硬地抵到他唇边。 最先提出要求的人反而愣住了,游刃有余的笑容收回去些,脸很小幅度地往边上偏了一下。 “我,我自己来吧。” 他一动,红果从唇峰挪到唇角,说是排斥拒绝,可又没有真的很抗拒,让人感觉,孟浮霁强硬一些,把他的脸掰回来,迫他做些不愿意做的事情,他也只会无奈地笑笑,纵容他行冒犯之举。 孟浮霁顿在了那里。 徐意浓想拿走他手里的果子,第一下孟浮霁没撒手,第二下,徐意浓开始疑惑地摸到他指尖,想知道他怎么了时,孟浮霁才烫到了般松了手。 果子滚到了地上,徐意浓下意识捡起来,在身上蹭了下,准备咬,孟浮霁嗖地一下夺过,镇定道:“脏了,我出去丢一下,还有。” “哦。” 回来的时候,徐意浓正捧着一颗果子小口地啃。 这果子涩口,还酸,这个季节只能找到这种,按照世子殿下的矜贵程度,应该是没吃过这么难吃的东西,孟浮霁做好了对方会发脾气的准备。 毕竟这位娇贵的世子殿下,一会是不能走了,一会又要人喂的,指不定还要怎么折腾人。 可孟浮霁等了半天,对方依旧平平淡淡,直到吃完一整个果子,连皮都没皱一下。 “你......” 徐意浓疑惑:“怎么了?” 孟浮霁:“......没事。” 换做前世的徐意浓,是肯定要闹的。 那时候他只要闹一闹,侯府上下就都全都围着他转,他高兴或者不高兴,就是整个武定侯府最重要的事。 可能就是那时候做人太不知道收敛,后来他被禁足在森冷凄苦的别院里,怒过,疯过,哭过,也求过,却都无人理会。 知道他最在意什么,路过的小厮都爱往他肺管子上戳。 “你听说了吗,元祐道长去谢家水榭做客,一眼就看上了那把名为高山流水的古琴,谢公子转头就把琴送到府上来了!” 知道谢公子好琴,徐意浓曾随琴师学斫琴,他知道谢家世代钟鸣鼎食之家,不缺好东西,所以斫琴时十分用心,选了最好的木料,每一道工序都亲力亲为,为此两只手没少留伤——虽然是故意为之。只是送过去之后,却如石沉大海,再也没了消息。 没想到,因为元祐一句轻飘飘的话,谢公子就这么送了人,最后成了元祐诸多宝贝里,最不值一提的一件。 孟浮霁找了个徐意浓的对角坐下。 “孟大人,”徐意浓脸枕着手心,另一只手摩挲着藏在袖子里果子,斟酌片刻,问道,“你为什么来救我?” “今日换做是谁遇到危险,我都会来救,你不用多想。” 孟浮霁闭着眼,许久,听见一道很轻的声音喃喃:“我想也是。” 梁金信为富不仁,假借修金像骗取百姓的钱财,不管徐意浓的动机是什么,他确实平息了裕丰县一场事故,让百姓没有因为洪水死伤惨重,还揭穿了梁金信的虚伪假面。 依照孟浮霁的性格,如果发现梁金信要刺杀他,一定不会坐视不理。 没想到他接受得这么平静,孟浮霁睁开眼看向徐意浓,弄不懂对方在想什么。 刚才那几句似乎耗尽了那人的力气,世子殿下已经缩起双膝,闭上了双眼。 “那你呢?”孟浮霁问,“徐大人为什么不远万里,来见我?” 徐意浓:“呼......” 此行路上,必然十分遥远艰苦。 走了那么远的路,吃了那么多的苦,被狼狈追杀,差点死掉,目的,就只是为了逼迫他一穷乡僻壤的小小县令,牵他手,再吻他一下? 浮生学宫当世魁首,自负自傲如孟浮霁,表情逐渐怪异。 他目光紧盯,换了种问法:“我在京中时,与徐大人有过一面之缘?” 徐意浓:“呼......” ......。 孟浮霁两眼一闭,当作没问。 后半夜被一阵低低的呻吟唤醒。 “孟、孟浮霁......嗯......别......你敢......” 那人浑浑噩噩地叫着孟浮霁的名字,听着有些畏惧、痛苦的哀求意味,间或夹着似哭非哭的哽咽。 孟浮霁本不想管,能做的都做了,就是徐意浓真要命绝在这里,他也没办法。 翻了个身,背到一边,装作没听见,可过了一会儿,那喘声还是一直徘徊在耳朵里。 他腾地起身朝那昏昏倒着,蜷缩在地上的人走去,把对方拽起来,咬牙切齿:“徐大人,你到底想怎么样?” 徐意浓慢慢睁开眼,迷茫地瞅了他一会,“我疼。” 疼? 孟浮霁怀疑地看了遍他全身,“哪疼?摔坏的,还是那些刺客伤到的?” 徐意浓要张嘴,猜到他要说什么,孟浮霁无情打断:“不许说是心口疼。” 徐意浓:...... 竟然直接不说话了。 孟浮霁额角青筋又开始跳,他只好问:“你要怎么才不疼?” 徐意浓看了看他,月光下眼眸晶莹。孟浮霁还在想对方要说什么,却不想这位一个没看住,就把自己弄得十分狼狈的世子殿下,伸出手抱住了他的腰。 他的脸贴在他肩上,滚烫的温度透过衣服印在皮肤上,一阵轻轻的,有点烫的呼吸拂着脖子,让孟浮霁浑身僵在了那里。 “我身有疾,唯有一种药可医......”那昏昏沉沉的人嘟囔,是之前在牢里就说过的话,只是听起来,很像是耍人的假话。 猜到对方接下来要说什么,孟浮霁心跳莫名变快了些。 “孟大人,若你愿意......” 孟浮霁低下眼睛,静静等待后文。 “......” “......呼......呼......” 孟浮霁脸一黑,这人竟然就这么抱着他睡过去了。 - 第二日醒来,徐意浓一睁开眼,映入眼帘的,就是孟大人彻夜未眠的青黑眼眶。 他看看孟大人黑黑绿绿变幻莫测的脸色,再看看自己趴在对方身上,无尾熊一样紧抱的姿势,尴尬笑了下:“意外,这是意外。” 孟浮霁看着他不说话,徐意浓率先心虚,追问:“我昨晚,不会是,轻薄了你吧?” 不然他怎么脸色这么难看? 苍天老爷,这辈子的罪业,不会就因为他稀里糊涂睡了一晚,就又重了吧! 看他天塌了一样的表情,孟浮霁狠狠瞪了他一眼,低声怒道:“没有,下去!” 这一动,徐意浓才察觉出对方为什么脸色这么难看。 “额......”孟大人现今这个阶段,没被他这不知廉耻的大*魔污染过,徐意浓怀疑对方平日都不知道自己纾解,全靠意念扛着,肯定不想被人看见这一面,但事情已经发生了,逃避也无用,于是好心劝道,“男子都是这样的,很正常的,其实我平日里也经常......” 他一说话,就忘记了要先从他身上下去。 孟浮霁感觉自己青筋跳得快从脑袋里钻出去,正想再说,就听山洞外一阵鬼哭狼嚎。 “世子殿下——!” 石头哭丧一样的声音传来。 徐意浓从孟浮霁身上跳起来,和石头双向奔赴,真情实感如亲娘见儿子地应声:“诶——” 10. 风流世子 “知州大人不好了!不好了!”一身着府衙官服的人屁滚尿流冲进州府。 知州摸着那二八年华的小美人白嫩嫩的手给人看手相,被人一嗓子吼出来,差点从椅子上滚下去。胡子抖了抖,板起脸怒道:“哭你爹呢,谁不好了!” 定睛一看,这不是他派去裕丰县收孝敬的人吗? 那人鼻青脸肿,嘴角流着血,官老爷威武的官服东破一个口,西裂一道峡,俨然是遇到匪贼,被揍了! 流年不利多灾殃,各府州,各县乡之间的山道最容易遇到匪贼。 这些年官匪之间有种默契,各占山头,相安无事,怎么忽然打劫到官老爷头上了? 再说,就是真遇上打劫的了,又怎么会只回来一个人呢? “王四,赵五还有李六呢?他不是跟你一道去的,莫非是丧命在匪贼手中了?” “大人,不是匪贼,是......是裕丰县那帮暴民!” 柳知州猛地推开小美人站起身:“你说什么?暴民?哪来的暴民?!” 跪在地上的人哭得那叫一个惨,委屈愤慨:“大人命我们兄弟几个去裕丰县,问梁金信今年的贡银何时交上来,谁知道我们才一进到县里,就被裕丰县那帮县民提着锄头斧子,给绑了!他们二话不说就把我们暴揍一顿,要我们交出那些修金像的钱!” “我们哪有钱啊,前阵子梁金信是着人送来两百两,可那才哪么点钱?他们非说他们全县凑的那五百两在我们手里,要是不给个说法,他们就要杀贪官,告京状!”那人抹眼泪,“然后......然后他们扣了王四他们几个,把小的暴揍一顿,把我放回来找您要说法!” “要说法——?!”柳大人震怒,“什么说法,要我说这就是一群蛮不讲理的暴民!” “是啊,小的也这么觉得,李同知去裕丰县已有数日,现在没了音讯,恐怕,已经遭了这帮暴民的毒手了呀!” “残暴!”柳知州在地上踱步,那衙役问:“大人,我们怎么办?” “镇压,必须镇压!”柳知州斩钉截铁道,“朝廷那边够闹心了,不能再让区区一个县的暴民,惊扰到圣上!” - 得知石头担忧得掉了一夜眼泪,徐意浓心里暖了下,他搂着石头肩膀,捏着袖子在石头眼么前儿晃:“你瞧我这衣服脏的,公子我就是想给你擦擦泪都做不到了,快别哭了,再哭,我要心疼死了。” 孙衙内正跟孟大人汇报情况,耳朵里就听到一出公子哥哄小情儿的戏码。 县衙内的其他同僚目前还不知道那位世子殿下和自家县令的关系,孙衙内却是全程都清楚的。 佛像炸了的前一晚,孟浮霁彻夜未眠,坐在书桌前,抄写了一整晚的《国殇赋》。 孙衙内文化不高,在孟大人的教导下认了些字,勉强看出些大意: “去他娘的狗官!去他娘的官场!人人有关系,人人有背景,做官不看能力看脐带,我孟浮霁堂堂君子,也得脱了长袍上床塌!”当然,孟大人说话没这么粗俗,此为孙衙内加工翻译版,反正他平时心里就经常这么骂,自我感觉孟大人当时想说的,应该和他差不多。 毕竟身为男子,却要被逼着成了别的男人的帐中人,肯定是相当悲愤的!何况是孟大人那样有理想有才学有志向的男儿! 孙衙内为孟大人愤慨! 自打孟大人上任,一直都兢兢业业地为县里百姓做事,一开始他新官上任,县里老一辈按照对老县令那一套来孝敬,全都被孟大人原封不动退了回去。孟大人不生气,耐心跟大家解释自己不会多拿大家一分钱,他来做官,只是做官。 世子殿下怎么能这般侮辱孟大人,堂堂男儿,怎可与男子...... 可转念一想自己,唉,连这样出卖色相换前途的机会都没有呐!立马更悲伤了! 更令他想不通的是,那位世子殿下......还需要靠强权逼迫别人上他床塌吗? 第二日,还是孙衙内送孟大人去的世子下榻之处。 那头徐意浓搂着石头哄,孙衙内余光里观察了下。 其实世子殿下单从外表看不出是个断袖,世人说起断袖,总是容易想到那些像小娘子的男人,那些好男风的官老爷们,也最爱找那样的男人。只是男人和女人不同,一旦多了脂粉味,整天嘤嘤弱弱地,就腻得人头晕,世子却是一个瘦瘦长长的男人。 他肩膀不窄,个子也不过分矮小,只是颇为清瘦,伸出手腕时骨头清晰可见,皮肉肉眼可见的矜贵,却少了些丰盈的骨血,整个人都像是一根修而俊的翠竹,有股寂静冷然的味道。 他常笑,现在也在笑,只是没多少笑意,总让人觉得他对什么都意兴阑珊。 “好看么。” 耳畔传来一道凉凉的声音,像被蛇贴着皮肤走过。 孙衙内打了个激灵,转头见自家上司正没有表情地看着他,和世子不同,自家上司完全是一冷脸就让人忍不住想哆嗦着跪下认错的恐怖。 世子是细雨丝般的刺人,孟大人是廷杖般的威严吓人! 孙衙内嘿嘿一笑,“我只是想,世子大人哄人手段了得,怕是早就红颜蓝颜无数,想来对大人您只是一时的兴趣,不会太过长情,既然已经决心走上这条路,大人不如抓紧机会,尽快往上爬吧。” 孙衙内这话是自己人才肯直言的真心话。 “世子殿下也许下个月就腻了大人,委身男子的苦只是一时的,可好处是实实在在的啊!等他对您腻了,大人不就重获自由了吗!” 此话是宽慰。 然而孟浮霁看起来却并没有很被宽慰到。 一时兴起。下月就腻。 看了眼那边搂着书童贴心安慰的人,孟浮霁将昨晚被人抓皱扯乱的衣服拽好,凉凉道:“借你吉言了。” 孙衙内:“客气了大人!咱俩谁跟谁啊!你虽然是我上司,但我一直觉得,你我亲如兄弟一般啊!” 孟浮霁走过徐意浓身边,没看那俩人,翻身上马。 勒紧缰绳,马儿扬起的前踢长长嘶鸣,正哄石头的世子殿下注意力被吸引过去,正看见晨光下骑在高头大马上的英武身影,少年玄衣骏马,意气风发的样子,让徐意浓晃了下神。 孟浮霁骑着马停到孙衙内面前,“府衙里还有一批文书没有处理,回家收拾一下,下午记得早点来衙门里上值。” 孙衙内瞪大了眼睛,什么时候多的活,他怎么不知道? “大人,卑职心中牵挂您与世子彻夜未眠,得回去补觉啊大人!”- 回到住处,石头立马吩咐人烧水。 沐浴梳洗后,石头来跟他说,大夫在门口候着,徐意浓愣了下,问:“你寻来的?” 石头回道:“不是,大夫说,孟大人请他来给主子看看伤。” 孟浮霁虽然及时赶到,救下了徐意浓,可他这么一番折腾,难保不会有些磕碰。 徐意浓从车上跌下来,骨头差点摔散架,身上的确有些伤,刚刚沐浴时他就看见了。可他疼久了,那些比不上粉身碎骨,千刀万剐的疼,就不是那么值得人多在意了。 况且他又死不了,根本懒得多费心处理,放一放自己也会好。 “可能会留疤的,主子,要不还是处理一下吧。”石头刚刚送衣服进来时,看见了徐意浓身上的伤。 他背上,还有临行前受的家法的痕迹,细细的藤条交错在后背上,让石头心疼得不行。 徐意浓在祠堂罚跪时,徐裴风曾来询问他,那日魏家,他是否真的弄虚作假,故意以性命相博,跳湖引得旁人责怪魏昭。 他没心情解释,就答了是。 徐裴风看他良久,又问一遍,徐意浓依旧如此回答。 十下藤鞭,小惩大戒。 可惜没打死徐意浓。 徐意浓斜搭着半湿的长发,翻弄着药经:“看也是浪费药,多此一举。” -你......要不还是看看吧。 那声音时而消失,时而出现,徐意浓习惯了,并不多放在心上。 你知我死不了,有什么好看的。 -死不了是死不了,但...... 比起这点无足轻重的伤,徐意浓更忧心这月十五该怎么过。 每到十五,他体内剧痛便厉害十分。即便徐意浓已经习惯和疼痛相伴,却还是忍不住有些......惧怕。 想到昨夜难得睡了个好觉,翻阅药经的手不由顿住。 “殿下!大事不好!” 昨日找错了路,跟丢了徐意浓的玄龙卫从外面冲进来。 “什么事?” 玄龙卫单膝跪下:“卑职照您的吩咐去梁金信家捉人,可对方家里被翻得乱糟糟的,家中好几个小厮被打了,梁金信和李同知,还有梁家女眷子嗣全都县民被抓了起来,那群人聚集在梁家,扬言不归还钱财,他们就烧了梁家全家!” 徐意浓啪地合上药经。 石头大惊:“梁金信也就算了,李同知可是官员,民杀官,那是要掉脑袋的大罪啊!他们裕丰县要就地反了不成?” 徐意浓:“你以为做反贼那么容易?他们连县里这条路都走不出去。” 他问玄龙卫:“有人去拦吗?” 玄龙卫汇报:“孟大人已经带府衙的人去劝了,还抓了几个带头的人,暂时稳住了县民,只是梁金信不交出钱,他们是绝不可能罢休的!” 徐意浓稍稍松了口气。 他思索:“......这钱可没那么好拿啊,今天他们拿到钱,放走了梁金信和李同知,改日,便要有数不尽的麻烦找上门来了。” 君要臣死,官逼民死,向来是两座移不开的大山。 徐意浓看着自己还未染血的手掌,倏然握紧。 “玄龙卫听令。” 11. 一丘之貉 徐意浓此次出行并非只带了那么点人,因为裕丰县的山道不好走,他赶时间,就将剩余的仆从护卫尽数留在州上,自己单独带着石头和两个玄龙卫前来。 他令玄龙卫传信,叫剩余的人尽快赶过来,不久那些县民又开始闹事的时候,他叫手底下的人将他们全都捆了起来,然后再令人给被差点又被抓走的李梁二人松绑。 孟浮霁接到消息赶来时,梁金信正得意洋洋地给徐意浓垂肩。 “多亏了世子殿下您,小的真不知道怎么报答您好!” 比起梁金信的卑躬屈膝狗腿子相,李同知含蓄许多,他到底是个读书人,不像做生意的脸皮厚实,不过也郑重对徐意浓抱拳行了个礼,随后在椅子上坐下。 十来个县民被捆着跪在院子里,每个脸上都挨了几记玄龙卫的招呼,孟浮霁过去把人扶起来,那人就是对着那狼狈为奸三人组吐了记口水:“狗官!” 徐意浓嘴角带着笑,眼却垂得很低。 他不久前才遭到梁金信等人的刺杀,转头就又和那些人打成一片了。 孟浮霁眉头紧锁,心里压着火,对愤怒的县民解释:“多亏徐大人,金像的事才得见昭雪,这里面应该有什么误会......” 对方一听他这样说,愤怒的视线转向他:“那是他为了哄你开心,碰巧暴露的!” 那日坝上,除了梁金信,还是有不少其他的人,听见徐意浓说,孟浮霁被他宠坏了这样的话。 “别以为我不知道,一对狗男男!呸!” 摇着扇子的世子殿下发出看热闹的笑声,孟浮霁恼怒看向对方,却正正迎上一双亮晶晶的笑眼,他定在那里片刻,平了平呼吸,问:“你要做什么。” 徐意浓不答他的话,玄龙卫快步从梁家里屋走出来,附耳道:“殿下,找到梁家私库了。” “搬出来吧。” 玄龙卫把一箱箱金子抬出来,不只县民们看得红了眼,梁金信也懵了,焦急地问徐意浓:“大人,这......这是要干什么?” 徐意浓笑容不减:“那晚你和李同知遣人刺杀本大人——” 话头刚起,梁金信猛吸了口气,李同知也站了起来。 徐意浓慢吞吞接了后面的话:“本大人受了那么大的惊吓,收点安慰费,不过分吧。” 梁金信和李同知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遇到刺杀,他竟然不说要报复一二,反而一心想着从他们身上捞油水! 要不怎么说,他能成葛太师跟前的红人呢,完全是一丘之貉的真实写照! 这下不只县民们对他怒目而视,连梁金信和李同知也跟着一块瞪着他,没有一个人愿意和他站到一块去了!他这摆明了是谁都坑,完全不分敌我! 徐意浓不看县民,不看孟浮霁,眼睛只看梁金信和李同知:“须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坏蛋之上还有更坏的坏蛋,欺人者人横欺之......” ——他还训起他们来了! 李同知和梁金信对了个眼神,皆看清彼此眼中狠戾,背着的手打了个信号。 既然已经知道是他们刺杀的他,那就万不能让他走出裕丰县了! 人死在这里,怎么说都是他们的事情,连痕迹都很好清扫,可让他走出去了,那就保不齐来日会遭到怎样的报复! 院子里乱起来,就是一眨眼的事。 徐意浓身边有玄龙卫,可梁家也有数不尽的家丁护院,他们和县民沾亲带故,是低头不见抬头见乡邻关系,之前县民来,他们不好下死手,到了徐意浓这就不一样了。 见乱起来,害怕刀剑无眼,无人看守的县民们挣扎踉跄着跑走。 徐意浓坐在座位上没有动,手摸着袖子里的匕首。 玄龙卫一个没看住,一个训练有素的护院的刀就逼至眼前。 不等徐意浓看清,感觉腕上一紧,紧接着当啷一声,护院的刀被弹开,徐意浓在一阵晕眩中,埋进了一个清淡好闻的怀抱。 那味道像是晒干的笔墨,闻着有种淡淡的安心感。 孟浮霁的手臂牢牢箍着徐意浓的腰,一手拿着剑,带着徐意浓周旋在刀光剑影之中。徐意浓仰头,刚好看见孟浮霁线条清晰的下颌,冷峻的眉眼看起来异常沉着冷静,他看得愣住,心脏砰砰跳动,让人分不清究竟是死亡逼近带来的恐惧,还是别的什么。 许是察觉到他在看他。 孟浮霁箍在他腰间的手用力收了下,想说:别动。很危险。 可以徐意浓酷爱捉弄他的性格,这么说似乎和提醒他快动,没什么区别。 想到对方面对劈面而来的刀剑,一动不动的样子,孟浮霁有些头疼。 他嘴唇动了动,化为一句更轻的低语:“你乖一些。” 怀里的人因为这句话,真的没有乱动了。 孟浮霁心头微动,下颌碰到的发丝是痒的,胸前压着的轻轻的重量也是痒的。 浮生学宫所教习的,是君子剑,君子要有保护自己的手段,先安己身,才能去发挥所学安定天下。可护身之剑不是杀器,不可轻易杀生。 孟浮霁并未夺人性命,只将护院手中武器打掉,让玄龙卫将他们制服在地上。 到底只是些护院,比不上训练有素的皇家禁卫,很快,所有人就都失去了反抗的能力。 徐意浓走到受了伤,倒在地上的梁李二人面前,垂眼看着脸色惨白的两人。 替葛太师办的诸多脏事里,徐意浓最厌恶杀人。 不是说他这人对那些暗地里参了葛太师一本的,聚在一块说葛太师坏话的人,有什么怜悯同情之心。从多年前他骗了元祐的信物那晚,就早把那些丢了个一干二净,而是夺走他人性命这件事本身,让他清晰意识到自己再也回不了头了。 染过血的手再也抓不了药,救不了命,徐意浓从此没有来处没有去处,只剩下活着一件事可指望了。 从他第一次在夜里带着葛太师的手下闯进某个小官的家,到后来刺死面对外敌坚持主战不降的老将,世人恨他,远胜过葛太师。 葛太师曾亲自擦去徐意浓手指上的血,他问:青梧,除了我这,你还能去哪? 徐意浓想,除了这条路,他还有什么路可走? 徐意浓猝然拔出身边玄龙卫的佩剑,双手握住剑柄向下刺去。 他动作极快,并且此前并没有透露出半分要杀梁金信的意思,连孟浮霁都没来得及反应,等回过神,已经晚了。 旁边的李同知吓得傻了眼,两股战战,竟尿了裤子! 徐意浓提着滴血的剑,静看看李同知爬起来跪地磕头,说自己错了,求大人饶他一命。 州官带着府兵冲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个场面。 没有暴民,只有那个一身荣华的世子殿下。 “这......这是怎么回事 ?” 徐意浓脸上扬起一抹笑:“梁金信和李同知意欲刺杀武定侯世子,其罪,当诛。” 话音落下,孟浮霁意识到了什么,猛然向他看去。 梁李二人,平民欲与之对抗,太难。可若是他们有谋害更尊贵的人的大罪呢?更尊贵的人,如何不怒,如何会放过他们这以下犯上,堪比谋逆的举动? 李同知爬着去抱州官的裤子,鼻涕眼泪流了一片:“大人,卑职知错了,卑职知错了!救命啊大人!” 州官尴尬地看看李同知,再看看那位名声在外的武定侯世子:“殿下,卑职听说这里有暴民抢劫良民财产,殴打谋杀官员......” 徐意浓向他看去,微微一笑,州官默默闭上了嘴,心里一阵骂娘。 哪里有什么暴民,惹不起的葛太师狗腿子倒是有一名!这里的事,怕是全是他为了贪走那些钱,弄出来的吧! 后续处理起来,倒也简单。 梁金信死于徐意浓之手,是所有人都看见了的,和县里的百姓一点关系都没有。刺杀世子的事,李同知语无伦次地全都交代了,州官一边心里骂这俩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一边给徐意浓赔笑脸。 此事俨然盖过了之前县民暴动,欲杀梁和李的事,成了一档贪与奸分赃不均的闹剧。金子?金子当然是要给徐意浓带走,他有最光明正大的理由,他是葛太师身边的人,孝敬葛太师的钱,由他带走合情合理。 谁敢说:我们说是要孝敬葛太师,可我们也得从里面捞点,你全拿走了,我们捞什么? 事情虽然是这样的事情,钱是要一级一级往下剥,可这样的话,是绝无可能当着别人的面堂而皇之说的。 州官有什么办法,只能暗暗把苦往肚子里吞。 之前被逮的那几个被扣的人,徐意浓此前就叫玄龙卫把人放了。几人虽挨了顿揍,有很多话想说,可州官现在一心只想着怎么把李同知这傻缺推出去平息武定侯世子的怒气,怎么不让对方把这件事记在他们州府大大小小的官员头上,怎么讨好他这个红人,根本没心情理会这几个手下人哭诉什么。 不就挨了顿揍,有什么好哭诉的,没见他正闹心呢吗! 州官赔几句笑,留下一个文书安抚徐意浓的情绪,自己快马加鞭回州里汇报这边的情况。 徐意浓目送州官离去,低着眼,不敢看身旁的孟浮霁。 “梁金信已死,县民们一时半会应该不会再闹了,我们走吧。”他故作轻松,想着赶紧离开,却被人轻轻握住了腕骨。 那力道不重,让徐意浓一下定在那里,一动也不能动。 他抬起头看向孟浮霁,对方正神色复杂地看他的手,见他看过来,才抬起眼。 徐意浓对他扯扯嘴角,“什么事。” 孟浮霁看着他,表情柔和下来,安抚地碰了碰他的手背,随后慢慢将他握紧到发僵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当啷。 剑掉落在地上。 这时徐意浓才发现,自己竟然还一直拿着那把剑。 他呆呆地看着孟浮霁拉着他的手,捏着袖子,认真地帮他把血擦干净。 擦完,那只不知从何时起开始不自然发抖的手,清楚的出现在孟浮霁眼前。 孟浮霁盯着那只白净的手掌看了须臾,用一种哄人的语气,对他道:“幸好今天穿了黑色的衣裳,不然,我还真不知道该拿什么给你擦手。” 12.七天一次 “其实我也生出过想杀了梁金信的念头,他这些年没少坑害县里的百姓,家中钱财半数以上来路不正,而且他还要杀你,”孟浮霁耐心道,“所以这不是你的错。” 徐意浓总算明白过来,他是在安慰他。可是他为什么忽然对他这么温柔? 徐意浓有些奇怪。 即使是前世,孟浮霁也很少对他这样温声细语地说话。 毕竟谁好端端的被人算计到床上,多了个把柄,兼不得不负起的责任,都不会心情太好。 何况徐意浓只在用得到对方的时候才去找他,他在床上从不说多余的话,神智不清,哽咽得喘不过气时,也不忘断断续续地把自己要求他办的事说完。 有时候孟浮霁听不清,问他说什么,徐意浓还得费力气多说几遍。 可这也不能怪他。 知道孟浮霁看到他就烦心,世子殿下平日里都贴心地绕着对方走,从不跑去对方面前给对方添堵。 就是有同僚提起要给孟大人和谁谁家的女儿牵线搭桥,问徐意浓觉得怎样,徐意浓也从来都是不偏不倚地告诉众人: 李侍郎家的小姐性情活泼,天真可爱,别说孟大人,我都有些喜欢; 张尚书的孙女饱读诗书,才情过人,去年花灯会一曲鹊桥仙让人赞叹不已,我见了都倾心不已,别说孟大人了; 赵指挥家的三小姐英姿飒爽,骑马蹴鞠十分精通,那日我差点从马上摔下来,还是赵小姐一杆子把我捞起来,这么善良英勇的一位姑娘,孟大人肯定喜欢...... 他话没说完,不知哪传来杯盏碎裂的声音。 徐意浓回头,正看见孟大人拂袖而去的身影。 同僚们纷纷对徐意浓怒目而视。 徐意浓表示自己很委屈,他是用了下作手段,可他很有操守地没有跟任何人透露,平时连话都不跟他多说一句,保证绝对不让人看出他们的关系,这次也是真心为对方选妻。 可能是觉得他没有资格干涉他的私事。虽然他并没真要干涉,仅仅是站在自己的角度提出一些想法罢了,就惹得对方大怒。 所以徐意浓才更谨慎地和孟浮霁保持距离,只要他把他要求的事办完了,其余的事上,徐意浓是很好说话的。 无论是保持距离不去打扰,还是扮演不熟守住秘密,他都做得很好。反而是孟浮霁,每次一见到他反应就很大,不是冷冷哼上一声,就是直接愤怒地转头就走,别人就是再蠢,也看出他俩之间有些不为人知的事,还得徐意浓帮着打圆场,说孟大人下值晚了所以心情不好,孟大人前日宴上多饮了一杯酒所以心情不好...... 走神间,孟浮霁给他揉了揉僵硬的手指。 他抬起头,发现徐意浓正打量着他,那目光带着点审视和怀疑,让孟浮霁想到了幼时随娘亲远住西域时遇见的行商所带的大猫。 是比成年男子还高的大猫,有着雪白的毛发,瑰丽又秀气的浅咖色纹路,长而圆的杏仁似的眼警觉又骄矜地瞅着他,他当时正伸出手,试图摸一摸对方。 那只大猫不许主人之外的人亲近,孟浮霁并没成功摸到它,而眼前的人虽一脸怀疑,却并没拒绝他的亲近,莫名有那么点乖巧。 用这样的词形容这位世子殿下,让孟浮霁有些想笑,可他却没笑出来,反而心口像被什么挠了似的发痒。 “孟大人还记得我是谁吗?”徐意浓问。 孟浮霁答:“武定侯世子,葛太师门生,巡查御史,徐意浓徐大人。” 看来不是因为忽生的变故吓晕, “记得就好。”徐意浓拢起手指收回袖中,得出对方之所以转变态度,是因为孟浮霁人好的结论。 “大人,都处理好了。”石头跑过来跟他说。 那些为了修金像收上来的捐款,被石头搬到了徐意浓车上。梁金信死了,梁金信的二叔识时务地叫人收尸,也不敢阻拦石头搬运那些金子,亲眼见着梁金信刺杀武定侯世子,这会是大气都不敢喘,生怕对方余怒未消连累全家,只想低调些,让这事赶紧过去。 两人简短地说了两句,石头走了,又只剩下徐意浓和孟浮霁。徐意浓两只手都拢在袖子里,眼观鼻鼻观心,就是不看孟浮霁,和平时游刃有余逗弄他的样子有些不同,显得有些冷漠。 孟浮霁试探着问了句:“你现在还害怕吗?” 徐意浓想说,自己不是害怕,死在他手上的人不计其数,他并非第一次杀人,又怎么会害怕,他只是...... 只是...... 孟浮霁想了想,说:“要是还是害怕,今晚就让你的书童陪你一起睡,还有,不要忘记点灯。” 他对他关切过多了,徐意浓觉得有必要吓吓这小古板,比如说,问上一句:孟大人这么关心我,不会是喜欢上了我吧? 孟浮霁大约立马就要收了对他的好脸色,斥责他轻浮浪荡。 “主子,马套好了,我们回去吧!” “知道了。”徐意浓一边回应,一边快步往外走,像身后有老虎在追。 孙衙内不知道从哪冒出来,“大人,我觉得,世子对你好像是有些真心在的。” 孟浮霁收回视线,淡淡回了句:“是吗。” 孙衙内想了想刚才世子被孟大人拉住手时的表情,拍胸脯打包票:“一定的。” 孟浮霁笑笑,没说是或不是,孙衙内又问:“大人,你说世子杀梁金信,会不会是为了救裕丰的百姓?” 就在县民聚集在梁家不久,州官带着一堆官兵抵达了裕丰县,那阵势把县里的女人和孩子吓了个够呛,县里的男人们再怎么抱团闹事,面对穿着铠甲带着枪的兵老爷,也害怕。 尤其对方来者不善,说是要抓暴民。 哪里有暴民?这是要将闹事的县民,定性成暴民治罪了! 一旦双方起了冲突,肯定是要死人的。 孙衙内上前打圆场,可州官的态度却很坚决,说这次必须将这些暴民通通抓起来。 孙衙内劝不住,要不是有徐意浓从中掺合了一脚,做了这个最大的坏人,县民们怕了他的玄龙卫,州官怕他的身份地位,今天这事还不知道要怎么收场。 这事情孟浮霁比孙衙内看得清楚得多。 “县民欲追回捐款的事,州里的态度就是强硬镇压,上面不在乎死多少平民,只在乎那些金子银子能不能揣进自己的口袋。” 孟浮霁的面容像是淬了层冰。 “就算他们杀了梁金信,拿到了钱,州里也会借各种名目罚没收走,就算死咬着不交出去,到时候上面时不时派人下来找找茬,挑挑错,或是把人三不五时叫到州上盘问,百姓的日子就难过了。” 位高权重的人,有太多办法叫你屈服。 孙衙内虽然不是出身在裕丰县,可他在这当值二十多年,平时和县里百姓多有来往,听到孟浮霁说的话,也有些哀叹无力。身在衙门,他最清楚孟浮霁说得没错。 “看来,这钱给了世子,也不失为一个让所有人都死心的好办法。”孙衙内苦笑。 这钱在县民手里遭上面惦记,交给州官,县民肯定要继续闹事。 可要是说,被葛太师最疼爱的门生带去京里孝敬,大家就只会骂葛太师贪,骂徐意浓是小人,骂他们蛇鼠一窝,狼狈为奸,却不会再多做什么了。 “他不会要那些钱的。”孟浮霁道。 提起那人,他的表情缓和了下来。 此事要说起来,和徐意浓没太大关系。 孟浮霁感觉得到,徐意浓对刺杀的事没有太放在心上,他似乎很容易就接受了有人要杀自己的事,并没有为此生气,更没打算追究。 “梁金信骗的那些钱对县里的百姓来说是一笔巨款,可那些钱加一块,连他车架上的一颗夜明珠都买不起。” 既然如此,又怎么会真的为了那么点钱,为了他根本不在意的刺杀,大动干戈地杀了梁金信呢? 孟浮霁眼前又浮现出了那双苍白颤抖的手。 孙衙内对此保持怀疑。 孟浮霁不欲多解释,只说:“我们也走吧,回去还有公文要写。” - 孟浮霁向上汇报的公文写到一半,就被通知不用写了。 原因是之前他在坝上被捕一事,经李梁二人的添油加醋,他这县令是做不了了。他原本是京官下放,地方要想直接撤他的职,须得汇报到京里,太过麻烦,干脆一纸调任,把他派去青州任职做长史。 长史比县令的官高了不知多少,可孙衙内一看到青州二字,当即脸色一变:“怎么是青州?孟大人是被冤枉的,你们不是知道了吗!青州闹瘟疫已经半年多了,连知州都空缺着没人去,现在没人知道那里情况怎么样了,这时候让孟大人去青州,那就是白白送死啊!” 可不就是送死吗,不然哪轮得到孟浮霁去做这个长史? 来传信的人很尴尬,偷偷瞄坐在一旁喝茶的徐意浓,“这......调任书已经下来了,若要更改重新安排,也不是不行,只是需要等一阵子......” 这件事已经向青州那边通知了,目前虽无回信,可要是孟浮霁不想去,也要想个好理由写成公文上报,没有理由随随便便就不去就任,那他的仕途就真的完了。 参加科考的人,一半是有大理想,想留在盛京指点江山的,一半是想找个山清水秀的富庶之地当个有油水捞的清闲小官,怎么想,都不可能是愿意去那些又穷又乱的地方,更别说是青州这样正瘟疫四起的地方! 比起孙衙内天塌了般的模样,孟浮霁却很平静,礼貌道谢,然后把来传达消息的人送出门。 送完人,返身回来,孙衙内正跪在徐意浓面前。 “世子殿下,你救救孟大人吧!” 孟浮霁:“......” 他去扶孙衙内,哭笑不得:“先起来,我没有不愿意去青州。” “你去了也是死啊!”孙衙内大哭。 青州啊...... 徐意浓对孟浮霁回京入内阁任职前的经历了解得不多,可他清楚记得,当年青州叛乱,死了有近千人之多。 内情他并不了解,青州离盛京太过遥远,皇帝不关心,听闻只是死了人,更是没有心思理会。 那年墨家传人墨非白在太学举办的文会之中展露头角,本朝文会分为诗、工、术、国策几项,最后一关,那让无数人败下阵来的千机锁,墨非白以白纱蒙眼,摆弄几下,轻而易举就解开了。 少年一袭简朴灰衣,在万众瞩目中,淡然摘下白纱,不由让人感慨少年英才。 徐意浓也是万众里的一个。 他摸过那把千机锁,那东西对他太难太复杂,连解开第一层都困难,墨非白在他眼里,就跟神仙一样厉害。 那年的徐意浓不关心青州死了多少人,他追在墨非白的身后,想着法儿地接近,想和墨非白交好,也想和他背后的墨家交好。 墨非白看他的目光总是很讥讽,徐意浓以为对方是听了什么消息,因葛太师讨厌他,又或者觉得他靠爬圣上床才混到了一官半职,所以瞧不起他。 可某日,墨非白终于忍不住,在他耳边恶言:“世子 殿下,别人的东西,你用得还好吗?” 徐意浓浑身血液顷刻冰封住,惊惧又羞愤地看着对方。 后来他才知道,墨家和紫宸宫之间多有往来,墨非白五岁便与元祐在一块儿读书识字,两人一道长大,比徐意浓认识元祐还早。 ...... “咳咳......” 马车颠簸,徐意浓忍不住咳了起来。 一件衣裳盖在他身上,他恍惚睁开眼,隔着晃动的烛火,孟浮霁正握着一卷书打发时间。 见他睁眼,他放下书:“我吵醒你了?” 徐意浓摇头。 见他就这么一动不动看着他,孟浮霁喉咙动了下,想到出发前约定好的事。 孟浮霁打算去青州赴任,至少青州现在这个情况,他想去看看,徐意浓便提出要和他一起去。 “青州不安全。”孟浮霁说。 “我奉命巡察地方,去哪里由我说了算。”孟浮霁官比他小,拒绝不了他。 定定看了这人一会儿,孟浮霁败下阵来。 “你放心,我不会让你一直埋没在青州这样的地方,当初你怎么被人赶出京的,来日,我便怎么让你堂堂正正回去。” 孟浮霁心中一暖,正想道谢,却听对方紧接着道:“你知我有疾,需用你为药,次数无需太多,每月十五是必不可少的,其余的,就大概七天一次吧。” 徐意浓自觉已经退让了许多。 他体内剧痛时不时发作,与孟浮霁接触时,就能得到缓解,七天一次远远不够。他不想逼对方太过,要是一下就将人得罪到底,每天对着孟浮霁厌恶的脸,他也很难受。 孟浮霁听了他的话,愣了许久,眉头拧起,有很多话想说的样子。 徐意浓低语:“想想青州百姓,他们还在等着孟大人救人水火呢。” “你要是不同意,我就立马把你带走,让你去不成青州。” 孟浮霁:“......” 既然事情已经决定了,他们便连夜收拾行李,准备离开裕丰县。 主要是徐意浓很怕白天走,会被裕丰百姓丢臭鸡蛋。 孟浮霁这辈子没干过偷感这么重的事,堂堂武定侯世子煞有介事地给他传授经验——干了遭人恨的事,就得偷偷摸摸灰溜溜地跑路,堂而皇之走出去,保准收获一筐臭鸡蛋,唉,臭鸡蛋还没什么,要是里面混了头,是要被砸破脑袋的。 马车奔驰在山道上,孟浮霁问:“你不舒服吗?” 徐意浓摇摇头,又点了下头。 他刚刚做了前世的梦,头晕。 孟浮霁又看了他几眼,深吸了口气,绕过茶桌,挨着他的肩膀坐下来。 “徐大人。”他叫他。 斟酌片刻,他问:“下巴可以再抬高一点吗?”平静中甚至带着几分礼貌。 徐意浓明白了些什么,又疑心是自己想多了,心里纠结着,有些紧张地抬了抬下巴,眼睛紧紧盯着孟浮霁的举动。 两根修长的手指很轻地抚过他的耳后,徐意浓下意识屏了下呼吸,男人的手指沿着线条柔和的下颌线滑落,指节不轻不重地抵着他的下颚。 “七天一次。” “嗯......大概......”徐意浓胡乱回答。 孟浮霁手指摩挲了下,问:“从今天开始算起,可以吗?” 其实徐意浓只要十五那天能陪他就可以了,可孟浮霁问得很认真,好像真的会遵守七天触碰他一次的约定。 徐意浓有些迷茫地回答:“可以......” 他所想的是,每隔七天拉一次手就行了,其实即使不触碰,只是同处一个空间,近一些也能借用对方身上的福业缓解一部分疼痛。 得到肯定的答案,孟浮霁抬着他的下巴俯身,快要贴上时,徐意浓侧了下头。 那个吻没有落下来,孟浮霁停住了,对方睫毛飞速颤着,在眼睑处形成一小片阴影。 “不用每次都这样。” 上次徐意浓要求对方吻他,孟浮霁就以为,他所说的七天一次,是指这个。徐意浓大可以顺着他的误解,将错就错下去,骗他多亲他几下。 可他挣扎许久,还是不想做这样的事。 他真该感谢他已经重生了,换做前世的徐意浓,可不会对别人有这么好心。徐意浓心里苦笑了下。 孟浮霁顿了顿,随后直起身,手也放开了他的下巴,“那应该是怎样?” 徐意浓郑重地伸出手,握住孟浮霁搁在膝盖上的手:“这样就可以了。” 孟浮霁看看他,再看看两人交叠的手,嘴角动了动,有点好笑,又有点无奈。 “卑职都听大人的。” - 盛京。 一名墨家弟子敲开客栈天字间甲号房:“公子,我去打听了,那位武定侯世子,现在不在京中。” 坐在桌边摆弄着千机锁的少年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不在?他去哪了?” “回公子,听说去岭南了。” “不可能。”那公子斩钉截铁道,“徐意浓绝不可能去岭南那样的贫苦地方。” “这消息是从武定侯家的下人口中打听出来,不算是秘密,很多人都知道......” 年轻公子沉默不语,像在思索些什么。 墨非白用力捏紧千机锁,拧眉:“肯定是又要做什么坏事,遣人过去看看,倘若发现他......” 那面容尚有几分稚嫩的少年多了些与年龄不符的杀气。 “那就杀了。” 13.狼狈为奸 马车跑过山道,几只沉重的大箱子咚咚落进水里。 次日,裕丰县的百姓醒来,听说他们的县令,和那姓徐的狗官卷着钱一道跑路了! 姓徐的狗官是葛太师的手下,葛太师的信誉和金像一块塌了,徐狗官当然也不是什么好人,来这一趟只看出贪财好色,好的还是男色!好男色,更让人觉得yin荡无耻。 只有杀了梁老爷这件事,让不少人大呼痛快。 撑过这一阵,雨渐小了些,河道里的水依然湍急,不过这次大家知道求神拜佛都没用,修坝才是正事。坝修好了,县里百姓站在岸上看湍急的河流,安心之余,多少还是有些忧心忡忡。 “这世道,什么时候才会好啊。”有人望天叹气。 “前日我去赶集,听人说,紫宸宫的江玄子道长启程去了七星殿,难道是天象有变,大周国运终于有了救亡之法?” “希望是这样吧,唉......” “还有一事,那位紫宸宫新一代门首元祐道长拜访了墨家,据说他花了大功夫从墨家拿到了一份水利工事图,正往我们这来呢!” 说起元祐道长,大家纷纷收起来之前提起徐狗官时的鄙夷,露出羡慕钦佩的神色。 元祐道长十六岁出山,就靠一人之力平息了一场西戎与凉州的纷争,两军对垒,青衣道长负手而立,仅仅一根竹枝挽发,身姿挺拔,不卑不亢,三言两语便令双方止戈,事后西戎王子对他大加称赞,更是引他为挚友,此世成了传唱天下的佳话。 无人不向往元祐道长那样的人,即使见不到,也忍不住在脑海里想象那是何等风姿卓绝的人物。 这样的人,竟然要屈尊降贵的到他们这个贫苦的小县城来,看样子还是为了替他们解决水患来的,怎么不让人振奋期待? 裕丰县的百姓们期待的神仙道长还没来,倒是某日回到家,先让他们发现了躺在桌上的一包银钱。 起初还以为是谁弄错了,以为是天降横财,打开细数却发现,那银子的数目,竟然与当初捐给梁老爷的一致。 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 县衙内,孙衙内整理着桌子,收拾纸笔的时候,看到一张誊抄银钱数目的草纸。 「田老翁家十二贯 牛四家两贯 张稼夫家一两三钱 ......」 纸张上的字迹龙飞凤舞,时而让人辨认不清。 孙衙内想起二人临行前那晚,素白衣裳的少年权臣坐在桌前,比对着记录,认真誊抄的模样。 那点钱对他来说少得可怜,人都是些和他八竿子打不着的农夫、屠户之类的人,可他却在认认真真核对每一笔微不足道的钱款。 孟大人坐在他身侧,拨弄着算盘帮他核算,再将核对完毕的账目整理起来,二人谁都没有看谁,深夜的县衙里,只有笔墨流过纸张的声音。 每家每户应退多少,整银如何不引人关注地拆换成碎银,如何分发到各家各户,世子殿下一一交代吩咐给玄龙卫。 熟练得令人侧目。 “我还以为世子您这样身份的人,懒得管这么点小事呢。” 他真的分得清十文和十两的区别吗? 徐意浓揉了揉久不落笔发酸的手腕,随口道:“十文钱,省着点用,够一个小孩填饱十天的肚子了,有些钱虽然不多,却是人家全家几个月的吃用,有时少一文钱都会让人陷入难处,看着是小事,却错不得。” 孙衙内看他微微笑着讲这些,愣愣应了几声。 徐意浓看他一眼,咬了下唇,他低下头去,弯折的细颈像只濒死的白鹤:“要是有墨家的人在,也许能彻底解决裕丰县的水患问题,我不懂工术之道,也不通机关水利,我......请不动墨家的人。 他们不怕我的身份,就算用权势相逼,也只是徒增厌恶。” 白皙的面庞上闪过一抹带着自卑的耻辱之色。 好像请不来墨家的人,根治不了裕丰的水患,是他所犯的大罪,应当遭人谴责辱骂。 裕丰县太小了,这里的人也只是苍生里渺小的一粟,裕丰的水患无论是解决,或者不解决,这里的人活着或是死了,于天下大势没有分毫影响,自然,也就不会被那些受人仰望的大人物关注到。 他们太忙了,他们的眼睛看得太远,太宏大,心里装着无数件比裕丰重要的事。 可对每个裕丰人而言,那个金像炸碎堵住了溃塌的堤坝的夜晚,那个梁金信死亡的夜晚,那个徐意浓伏案计算分发几两银子的夜晚,都如此重要,以至于在他们心里,已然胜过整个天下。 孙衙内胸中生出豪情万丈,站起身,对那人人喊打的奸佞小人郑重一拜:“我代裕丰百姓,谢过大人相助之恩!” - 离开裕丰县到达高州,知州柳本荣早早带着人恭候,将人迎进提早收拾好的府邸。 徐意浓站在窗边,展开密信,收到两条消息。 第一条是江玄子前往七星殿。 七星殿乃是前朝能人异士所设,能勘天命,测国运,每次星象变换,都关乎着整个国家的生死存亡,轻易不允许人踏足。 由于帝王承天受命,品行和治世理念与国运牵连在一起,皇帝失道便会污染国运,导致天灾人祸不断,所以每一任帝王在登基之前,都得去七星殿上立「道心」,得到了七星殿的认可,才能成为皇帝。 先帝立「仁」为道,年少时是人人交口称赞的好皇帝,唯一的缺憾,便是——无子。 先帝娶了一百位宫妃,却没有一个诞下孩子,时间一长,就对这事有些魔怔了。先帝上位时,是真正的好皇帝,也做了二十年的好皇帝,可人心终究抵不过时间的摧残。 到了在位的第二十一个年头,先帝开始沉溺酒色,不理朝政,服食各种于生子有益的丹药,世家为了稳住皇帝,便时不时献上美人,不求他振作,只求他平稳退位。 当时宗室与世家已经选好了一个旁系的孩子,就准备等先帝气绝,送去七星殿证道封皇。 谁知道先帝在位的第三十个年头,竟然生下了一个孩子,那个孩子,就是当今圣上。 当今圣上还是太子的时候立「暴」为道,他在七星殿大放厥词,宣称世人为蝼蚁,独我为王,乘万民如犬豕,取天下之好,尽悦我一人。 此话一出,举世震惊! 更让人震惊的是,「暴」为道,竟然还得到了七星殿的认可! 从那天起,大周想要弑君的义士如蝗虫一样一波一波地杀进宫里,再一波一波地送了人头。且不说那些从小训练只听命于皇帝,忠心耿耿的玄龙卫,就是皇帝自己修习邪功所得的功力,都到了当世无人能敌的地步,谁能杀他? 凭武力,谁都杀不了暴君,所以只有攻心为上,让暴君甘愿受死。 前世徐意浓伴君数载,可叛国案中依旧是二话不说就举家被下了狱,连句辩解的机会都没给他。 凡进诏狱的人,没有不脱层皮的。 连最受宠的徐意浓都说用刑就用刑,世人都以为这样一个无心无情的暴君,攻心之计是成不了的,徐意浓也这样以为。 谁都没想到,元祐不过是在皇帝面前跪了一夜,叛国案就有了重审的机会。 也让天下看见了杀死暴君的希望。 城破之日,徐意浓还在想着怎么保下暴君,以图日后翻盘,他不肯认输,也不肯承认自己耗尽心机,踏着那么多人的性命走到今天,会落得这样一个下场。 谁承想却被人告知,暴君已自愿赴死,死前只希望从那心怀苍生的仁慈道长口中讨得一句—— 爱。过。 徐意浓痛苦闭眼。 说好大家一起狼狈为奸,宁教天下人负我,不教我负天下人,你却偷偷洗白,和敌方好上了。 想必葛太师得知这消息时,和徐意浓一样崩溃。 更糟糕的是,此消息是由那被徐意浓抛弃过,坑害过,利用过,差点就生死相隔,如今踏着尸山血海杀回来的老相好,掐着脖子按在榻上,一字一句亲口告知的。 看他崩溃,看他疯狂,看他不敢置信难以接受,绝望得恨不得让他现在就杀了他。 然后贴着他的耳朵,在他摇着头流泪的时候,狠戾绝情地告诉他:你、休、想。 三人之中,只有徐意浓活了。 好在也并没活太久。 从碟子上抓了把苞谷撒给窗台上的白鸽,白鸽歪着脑袋,琢了琢他的指尖,徐意浓挠了挠白鸽的脑袋,将「江玄子前往七星殿」一句看了一遍又一遍。 前世江玄子也曾多次前往七星殿寻求救世之法,这一世这么早就去了,不知道是不是跟他重生有关。 江玄子和元祐这对师徒,性子如出一辙,都是以苍生为先的圣人心性,世人敬爱仰望,将其视为道标,喜爱都来不及。 全天下大概都不会有第二个,如徐意浓一般听到江玄子的名字,就像老鼠见了猫一样害怕的人了吧。 光是听到名字他就开始浑身发冷,双手不受控制地发抖,用力捏了捏试图控制,怎么都没用。 -我记得你前世和江玄子只有很少的交集,细数连话都没说过一句,你为什么这么怕他? -你醒了? 那声音出现的次数很少,大概是让徐意浓重生耗尽了力量,大多数时候都在沉睡。 - 你还没回答我的话。 -我们几乎见不到面,是因为我一直绕着江玄子走。 他不只绕着江玄子走,连紫宸宫方圆一百里都不曾靠近过。 紫宸宫位于秦岭苍鹭山,登上紫宸宫需走过一千三百二十六级台阶,此路名为「登仙」,但那是对活得清白、心中坦荡之人来说,对有罪之人,这条路便是「罪己」。 传说有大罪之人一旦踏上这条路,除非真心悔过,洗刷罪孽,否则就是走断双脚,也看不到尽头,生生世世都要困在这条路上。 不过那些只是传说,并没有人真的验证过。此界多有这种奇诡之说,万仞峡谷中徘徊的无名孤魂也可以算是一件。 紫宸宫的山,紫宸宫的路,对大多数天下百姓而言就是一个逢年过节祈福的地方,没事上去走一走,沾沾好运,改改命之类的。 对徐意浓来说却是个相当恐怖的地方。 他不想多提,展开第二条密信。 第二条密信则是,设伏刺杀元祐的行动失败。 失败原因不是他预想中的,因为瑞王的人暗中保护,而是元祐改道去了墨家,拿到了墨家的水利图纸,然后转道往岭南来了。他派去刺杀的人,被放了鸽子。 一口血到了嘴边,徐意浓有些迷茫。 刺杀并不重要,他知道自己刺杀不会成功。 可是。 被瑞王知道他刺杀了元祐很重要。 这样瑞王才会疑心他,记恨他,然后花更多的精力和人手保护元祐,那两人之间才会有这样那样的牵扯。 前世徐意浓就一直努力地设法弄死元祐,毕竟死人的嘴才是最能保守秘密的,只要元祐死了,他假货的身份,就永远都不可能被拆穿了。 可惜,他一直在刺杀,一直在失败。 待命的玄龙卫跪在脚边,悄悄抬眼看世子殿下忧愁的面容。 “殿下......” 世子眸光幽微,语气寒凉:“你说我若是不走流程,直接派人告知瑞王,武定侯世子刺杀紫宸宫杀元祐道长,他会信吗?” 他继续幽怨呢喃:“一个刺客,从六岁时送入刹影楼,养到十六岁出楼执行刺杀任务,需花费一千两之多,十个刺客,就是一万两,是我在朱雀大街上生意最好的铺子一年的营收,我刺杀元祐一次,瑞王和谢长公子,就要杀我二十个刺客,我好心疼......” “玄龙卫交到我手上时,已一年零六个月没发饷银,每月饷银支出三千两,零零散散,若我一个月没赚够一万两,所有人就都要喝西北风了......” 他前世当真是很勤勉的一个人了。 兢兢业业、不厌其烦地给各路权贵豪杰送礼,时刻关注着他们的动向,随时出现在青年才俊的聚会上准备小露一手,然后灰溜溜地被人看破不学无术的草包本质。 在皇帝面前进谏谗言,与葛太师拉近师生关系,和其他狗腿子草包同僚喝喝小酒,逛逛花楼,维护维护侯府亲子关系,背着人抽空计划弄死元祐,忙完一天,晚上还要在床上努力稳住精力很好的孟大人...... “活着好难啊......”世子殿下幽幽叹息。 玄龙卫深深低下脑袋。 “主、主子辛苦了......” - 徐意浓准备过完十五再出发去青州。 十五那天一早,身体便开始隐隐感到些不适,偏偏柳知州要在眠香楼宴请他,徐意浓想了想,觉得早些回去就好了,应酬的事,他十分擅长。 席间有做小厮打扮的清秀少年端着酒来敬他,那酒一到鼻子边,他就闻到一股异样甜腻的味道。 应该是一种助情的药,有点像「戏水」,也可能是「芙蓉帐」? 他不太确定地揉了揉鼻子。 换做前世,他是闻得出来具体是哪种药的,只是这一世嗅觉变得不灵敏了,就是嗅觉丧失没发作的时候,也不如前世灵敏,而且今天还是十五。 他抬眼看那少年,少年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隐隐有些泪光,似乎很怕他拒绝。 想来也是走投无路的苦命人,要不是家里实在没了活路,怎么会把孩子送来伺候人呢?命贱得一不小心被搓磨死了,也不过是随意地裹吧裹吧丢出门去罢了。 徐意浓很小的时候,见过很多的这样走投无路的人,他娘便是其中之一。 对少年安抚地笑笑,他接过酒一饮而尽。 对方大概是没想到他这么痛快,一时愣在那里,欲言又止,似乎想告诉他什么。 徐意浓低声道了句“不必担心”。 他这些年用了太多药,「戏水」还是「芙蓉帐」都无妨,反正都不会起效。 14.甜言蜜语 与此同时,世子临时落脚的府上,一白衣小公子从东院外翻墙进来。 一进来,就看窗边书案前写字的男子,那人看着沉稳内敛,写出来的字却狂放不羁,起笔夯实浑厚,挥腕如游龙走势,枯墨曳着长尾,劈开素白纸笺,锐意扑面而来。 他并未抬头,将整幅字写完,才淡声道:“少晚,你来了。” 白衣小公子十五六岁的年纪,做一身劲装的游侠打扮,一张稚嫩的脸木木然冷着,和窗边的男子俨然一个模板刻出来的,苏少晚规规矩矩给男子行礼:“师兄好。” 要是徐意浓在这,肯定要乐不可支的想,他们浮生学宫是怎么做到不论男女大小,全都是一套表情模板出来的?不会是怕弟子年少,在外面会被人欺负了,就让他们干脆全都保持一副表情,好显得高深莫测些吧? “我们在青州的师弟联系不上了,本来应该送去墨家的物资也断在那边,有可能是葛太师的人所为。” 墨家能修水利,就能修攻城的兵械,能得墨家的支持,就能在朝堂上占据很大的话语权。 原本墨家一直保持中立,不愿表态,最近有了倒向太后一派的意思,不知道是察觉到了什么危机,暗中转移了墨家弟子和藏书,浮生学宫护送的这批物资,就是支援转移后的墨家弟子日常生活的。 “葛太师是不是发现墨家的动作了?他要是知道墨家暗地投靠了太后,会不会派人杀光墨家的人?” 孟浮霁摇头:“目前青州情况不明,等我过去看看再说。” 苏少晚想到了什么,脸皮抽动了一下,握着拳放在唇边,咳咳两声:“师兄,你和那位武定侯世子究竟是什么情况?” 说起葛太师的人,这不就刚好有一个吗? 孟浮霁手中一个失力,差点把刚写好的字撕破。 “你知道?” 苏少晚眨了下眼皮,老实交代:“知道,世子离京后,很多人都在关注着他的动向,谢长公子特意派人来学宫传信,让我们提防徐意浓,如有必要,就是直接杀了也没关系,武定侯那边有人会去解释,他可以保证,武定侯夫妻不会追究。” 这话说得十分冷漠,谢迦野凭什么确定,徐意浓死了,疼他如珠如宝的亲生父母不会在乎呢? 按理说,他笑笑也就算了,不必当真。谢家对葛太师的学生有敌意很正常。 可孟浮霁没来由地感觉到手脚发凉,心脏无端地抽搐了几下。 那阵疼痛来得莫名,很快就消散了,就像是一场幻觉。 “孟大人!世子回来了!” 来不及多想,下人的声音打乱了孟浮霁的思绪。 苏少晚惊奇地看着自家淡然自若,喜怒不形于色的师兄,一眨眼的功夫,从脖子红到了耳朵根。 世子回来了——这五个字有什么特殊之处吗? “师兄你——” 孟浮霁眼睛一瞪,示意他噤声。 苏少晚继续新奇地看着孟师兄嘴角绷紧,一副如临大敌的表情,扯了扯自己的衣领和袖子。 他看苏少晚一眼,低声道:“今日之事......你先不要告诉师父,日后,我自会回去请罚。” “哦。”苏少晚懵懂地应声,然后看师兄步履匆匆离开院子。 可是师兄还没告诉他,今日之事是什么事,为什么严重到需要专门回学宫请罚呢? ...... 送徐意浓回来的是那个敬酒的少年。 徐意浓不怕人下药,药下得轻了,对他不起作用,下得重了,他又死不了,完全是一副随便他们怎么样的心态。 可饭吃到一半,他隐隐感觉有些不对,身体里仿佛烧了团火,那火窜得极高极烈,短短一会,就让他浑身滚烫,如被烈火炙烤了般难受。 意识到事情不妙,徐意浓赶紧辞别柳知州,提溜着那少年,在柳知州暧昧的笑容里,上了车往住处狂奔。 上了车的徐意浓忍着到了嘴边的声音,软倒在榻上。 被他带上车的少年起初拘谨地跪坐在车边,眨巴眨巴眼睛,看到贵人眼睛模糊地凝起水雾,膝行着靠近:“大人,你是不是很难受,小的帮帮您吧......” 他伸手要碰徐意浓。 其实这少年长得不难看,看年纪比徐意浓还小,他身份低微,对位高权重的人来说用上一用是无妨的。 没见过有哪位贵人,会在这种时候拒绝的。 这位显然已是强弩之末了,从来没多少血色的脸因药红得快要滴血,可少年要碰他,却被对方怒喝制止。 “滚!别碰我!”本来就烧得红透了的脸,因为动怒变得更艳丽了。 他平日笑着的时候多,分明生了一张极为矜贵清冷的漂亮脸蛋,却总用一种充满讨好感的笑破坏掉那份气质。初见之时让人觉得惊艳,多说两句就会让人生出乏味感,好的外在要配合清寒如竹、骄傲如松的风骨,给了这么个卑躬屈膝的人,怎么不让人扼腕? 可就是这么个软骨头,烂心肠,什么都不在乎只在乎钱财和享乐的人,今天却又凶又犟地拒绝了少年的服侍。 少年有些讶异,但他紧接着笑笑:“世子殿下,你何必坚持?和我一起快乐不好吗?” 他把‘你’字咬得很重,像是在说,你都已经是这样一个人了,多少坏事都干了,还在这么点小事上装得好像自己多干净似的,多好笑啊。 徐意浓攥紧衣服,手指扣进手臂,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 匕首从袖子里滑出来,他握在手里,执拗地盯着那少年,从来笑着的脸,展露出森森阴冷的杀意:“你敢靠近一步,我就杀了你。” 对方眼中闪过讶然之色,立马老实地往后退去。 徐意浓闭上眼忍耐着,心里自嘲笑笑。 其实对方并没说错,他是个没什么操守的人,他要是有操守,当初就不会灌醉孟浮霁勾对方做那种事,也不会在那之后,次次都用身体......做交易,骗得对方心软。 可他现在不愿意那么随便了...... 即使孟浮霁不知道,也不在乎,他也不想再那样做了。 孟浮霁接到消息,赶到马车边时,那少年正掀起帘子从里面钻出来,看到孟浮霁有些惊讶,但还是劝告:“世子殿下现在不许人靠近,谁靠近就杀了谁。” 孟浮霁冷眼看了这少年几眼,没理他,上前掀开马车的帘子。 月光照进了昏暗的车厢,一股甜得有些发腻的香从马车里飘出来,最里面的榻上蜷着一道细瘦的人影,蜿蜒的发丝湿漉漉地垂落在榻上,脸红得像是颗熟透到一戳就破,流满一地甜汁的果子。 那榻上的人缓缓睁开眼,浑身柔若无骨地伏着,眼底浸透着蒙蒙的雾气,落寞灰暗得,仿佛一只被丢弃在幽暗阴湿的腐烂泥沼深处,静静等死的艳鬼。 孟浮霁猛地屏住了呼吸。 片刻,艳鬼眯了下眼,对他勾了勾嘴角。 “孟大人,我一路上都在想你,你今 天可有想我。” 他这人说话一向如此,哄起人来不要命,就是不知道里面几句真,几句假。 孟浮霁红着耳朵横眉冷对:“没看出你思念我,倒是看出你花酒喝得很开心,你带回来那个小骈头,就在马车外等着你呢。” 那人闻言趴在那里笑,笑得要从榻上掉下来。 看出他情况不对,孟浮霁一掀帘子上了车,俯身将人抱起来,那人闭着眼嗅了嗅,骨头软在他怀里,跟只没骨头的狐狸精似的。 “你还记得你我十五之约。”孟浮霁问。 “记得,怎会不记得。” 不知道是不是对方今天这幅模样的原因,又或者这个日子非同寻常,孟浮霁总觉得对方每句话都像是掺了蜜的情话。 想到对方一路上也这样和那个少年讲话,孟浮霁就忍不住凉凉笑了一声。 抱他从车上下来,无视旁边震惊无比的少年,大步向宅里走去。 路遇石头,孟浮霁吩咐:“他中药了,备水,请大夫过来。” 石头惊讶,但也看出徐意浓情况不正常,伸手欲接:“孟大人,还是我来吧。” 孟浮霁侧身避开:“不必,我来就行。” 徐意浓有气无力开口:“不用请大夫了,我审过了,不是药,是蛊,解不了。” 他把那少年提着就是为了逼问对方到底给他下了哪种药。 少年没有为了身后之人送命的觉悟,徐意浓一问对方就招了。 抱着人进屋,把人放倒在床上,孟浮霁问:“什么蛊?” “......极夜欢。” 孟浮霁不了解蛊毒一类的东西,徐意浓说了,他也不知道。 徐意浓勾住他的脖子,一下把人扯下来,暧昧地同他低语:“什么蛊重要吗,我的好孟大人,别忘了,今夜十五,你本来就要服侍我的。” 他被身体里那把火烧得没了力气,那股要粉碎掉他的疼痛一同袭来,两条手臂几乎就只是软软地搭着孟浮霁的脖子。 凑得近了,那股甜味变得更浓了,孟浮霁下意识吞了下口水,眼睛暗了几分。 被对方这么一拉一拽,孟浮霁向下跌了下去。 身下的人不小心碰到了什么,‘呀’了一声,然后发出切切的笑声,那笑声不怀好意:“孟大人年轻气盛,身体强健,真是国之幸事,将来若娶妻,想必一定三年抱俩,五年抱仨,子孙满堂,福禄深厚呀......” 孟浮霁腾地红了脸,那股火烧滚过全身,让他恼怒地按住身下没个正形,中蛊还在胡言乱语的人,咬牙切齿道:“徐大人有心,不妨多配合我些,也好让我快些实现心愿。” 徐意浓笑定在脸上,眨眨眼,有点想不通,他为什么还不赶紧丢下他离开,再待一会,他怕忍不住对他犯前世一般的错了。 但还是认真说:“我生不了,孟大人。” 孟浮霁冷淡:“做不到的事,就不要随意承诺。” 徐意浓努力想了半天,感觉有哪不太对,又实在想不出来是哪不对,只好道了句:“抱歉。” 然后又真心问了句:“那你还要不要帮我解蛊?” 孟浮霁深吸一口气,板起脸严肃道:“我只帮我妻解蛊。” 身下人眼睫飞速颤了下,搂着他的力气松了些,连脑袋都低下去了。 “那你走吧,顺便让石头帮我多倒两盆冷水。” 看着垂下眼,连脸都白了些的人,孟浮霁一时沉默住了。 15.不知死活 身上人腾地起身,大踏步离开房间,独留徐意浓一人狼狈地躺在床上,用手背盖着眼睛,要不是胸膛重重起伏着,还以为床上躺着具尸体。 无人得知他正经历怎样的折磨,他不呼痛,也不翻滚着流泪,那些都没办法让他缓解半分,只麻木地闭着眼,静静等待第二天降临。 走了也好。 徐意浓无所谓笑笑,他本也没真打算留对方过夜,蛊也好,疼也好,他自己受着就是了,孟浮霁不愿碰他,刚好遂了他今世两清的心愿。 话虽是这么说,心里还是有些眷恋刚才的拥抱,人走之后总觉得空得人心里发酸。 孟浮霁说,他只愿为他妻子解蛊,在徐意浓听来,就是在说他不是他妻,所以他不愿碰他。 其实徐意浓大可以厚着脸皮,死皮赖脸说我就是你妻,你得留下替我解蛊,对方就算再气再恨,也得咬着牙睡他这个欠揍讨打的可恨之人,孟浮霁还不是那个人人敬畏的孟首辅,正是好欺负的时候,可谁叫徐意浓现在狠不下心这么对孟大人了呢? 疼是他忍惯了的,这极夜欢却是真磨人。 他刚刚没有说,此蛊不是一般的蛊,而是一种情蛊。 但不是世人所传的那种,种下就能让人疯狂爱上自己的蛊,更类似于一种更难解的欢药。 中蛊者能从解蛊者身上闻到一股旁人闻不见的异香,那股异香会让中蛊者四肢发软,浑身无力,回到极夜欢发作时极度渴求对方的状态,也就是说解蛊的人,从此能够单方面的操控中蛊者,而中蛊者除了乖乖成为对方的掌中之物之外,没有任何办法。 他艰难地撑起无力的身体,“石头......你在吗......弄点水给我......” 话没说完,他猝不及防从榻上跌落下去。 孟浮霁拿着东西回来时,看到的就是徐意浓跌在地上的样子,那人衣衫半掉,青丝凌乱地裹着瘦弱的双肩,咬着唇,无力萎顿在地面,隐隐有几分委屈。 快步走过去,将地上的人抱回到床上,板起脸训斥:“中蛊了还乱跑,你要什么,不会等我回来给你拿吗?” 对方被他训得迷茫,讷讷道:“我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是不知道要好好待着,还是不知道要拿什么?” 孟浮霁脸色有些冷。 被情蛊折磨得汗涔涔的美人嗫嚅了下:“不知道你还会回来。” 孟浮霁讶异地怔住,他看着怀中凝望他的人,嘴角向上牵了牵,第一次在没有对方要求的情况下,低下头,近距离亲呢地贴着对方的鼻尖。 “徐大人,你是真不知道我去做什么,还是装不知道,”他用手中的小小玉瓶挑起他的下巴,“我若不做准备强来,你怕是会受伤。” 徐意浓觉得自己可能是要被蛊逼疯了,连那瓶子上的凉意都让他贪恋起来。 孟浮霁随手把瓶子放到他手里,居高临下地俯看着徐意浓混乱的脸。 不知道是不是这一来一回奔跑的缘故,孟浮霁出了不少汗,他不似徐意浓那样单薄瘦弱,身上都是寒暑不侵修习武艺锻炼出的肌肉,那身肌肉不至于威武到吓人,穿上宽大的官袍时完全不显,只有脱下衣服,才看得出这幅身躯里隐藏着多少力量。 “你......你要做什么?”徐意浓结巴着问。 他这样子有些可爱,孟浮霁想起自己第一次吻他时的样子,那时的徐意浓很认真,像是很久没吃过糖的小孩,紧巴巴地用舌尖触碰人生里唯一一颗糖,他不敢吃太快,只敢一点一点细砸么着那一丝嘴巴里的甜滋味,试图让那味道留得久一些,再久一些。 让人有种,他很珍惜这个吻的感觉。 明明是身份高贵,不择手段向上爬的权臣,论地位足以将孟浮霁踩在脚下,事实却恰好相反。 仿佛他不是那个居高临下的胁迫者,而是一个独自在黑暗深处等待了许久许久的可怜的祈求者。 只要施与他一点点嘉奖,就能让他感到欢愉。 孟浮霁胸中有股火在燃烧,烧得他喉咙干渴,一个念头在脑海里野草般疯长,可他看上去竟然是很平静的。 他低下身,手指抚了抚湿润轻颤的脸庞,看他在自己的靠近之下,紧张得呼吸都变乱,心情很好地扬起嘴角。 孟大人为了维持可靠的形象,不常对人有笑脸,徐意浓见得最多的样子,就是对方宽袍大袖束冠的严谨模样,更多的,还有怒目而视的模样。 可现在,孟浮霁摘了冠,半长的发散漫地贴着他锋利的下颌垂下来,额前蓬乱碎发刺着徐意浓光洁的额头,浓密的睫毛勾勒着黝黑的双眼,少年乌发红唇,用充满锐意和炙热的目光凝视着他,极致的黑与红占据了徐意浓的视野,丝丝缕缕地往外冒着蛊惑人的妖邪气。 他饶有兴致地着他看呆住的表情,手在他耳后微用力向上抬,然后低头吻了下来。 不同于之前那个简单的触碰,这一次是真正的吻。 没想到他会这么做,徐意浓慌张地睁大了眼,少年结实的手臂压在他耳侧,能将他整个笼罩住的身体严严实实地困着他,对方闭着眼,在他唇上辗转,完全专心投入在这个吻里。 徐意浓没经过这种对待,前世他心怀鬼胎,对方也知晓,所有的触碰就都带了点宣泄怒火的意味,后来,他做错许多事情,怒火变成仇怨,多了很多粗暴和羞辱。 “等,等等......你......你真想好了......你知是要做什么,我......” 我无意再拖你下水。 孟大人,我只盼你今生青松立雪,山河作墨,一世顺遂坦荡,再不受小人坑害。 孟浮霁抬头,身下人睫羽飞颤,沾着湿润水汽,他盯他数息,忽而玩味般地睨着他,舔了舔他泛红的眼角。 徐意浓瞬间没了动静,他好像被心目中单纯好欺负,古板守礼的老实人孟大人吓傻了,完全没了反应。 孟浮霁就知道会这样,他有些好笑 地问:“怎么哭了,不是你先要的吗?” 他捉着他的手,去摸那只罐子,哄着他用手指在罐子里转上一圈,药膏黏糊糊地裹在手上,徐意浓想缩回来,却被对方紧紧握着不许。 “京里的贵人们,总不会互相弯着腰,鞠着躬,就把孩子生了吧?吓成这样?” 徐意浓呆呆眨了下眼,一滴将落未落的泪从眼角滚了下去。 孟浮霁呼吸一紧,又去拉他另一只手,两只手的手指沾满半瓶膏药,还剩半瓶。 他拉过那两只手,“你和皇帝,也是这样拘谨的吗?” 徐意浓发蒙的脑袋转不过来,他想不到和皇帝有什么关系,感觉脸上湿湿的,下意识收回一只手去擦脸,却不想把药膏蹭到脸上,弄得更脏了。 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的慌张样子,让孟浮霁心情很好地笑了起来。 徐意浓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真不该再重蹈覆辙。 可他太疼了,也太难受了,孟浮霁每靠近一分,都是将他从炼狱里解救,贪图享受的徐意浓,没有拒绝的骨气。 于是他的全身骨头都软了,像是化成了一滩水。 孟浮霁将他整个抱紧怀里,咬着他的耳朵问:“疼吗?” 徐意浓说不出话,只能摇头。 那点疼算不上什么,不如说,这样的疼,反而能盖一盖他灵魂上的疼。 徐意浓半睁着眼看孟浮霁,摇动的视线里,汗水从流少年的脸颊滚落,俊美得让人移不开视线。 他看孟浮霁,孟浮霁也在看他。 世人口中骄奢贪婪,阴险狠毒的权佞,现在躺在他的床上,一双潋滟动人的横波目湿润地望着他,柔软又脆弱。 不知道是出于什么想法,少年握笔也握剑的大手粗砺地握住徐意浓的脖子,仅一只手就将那细弱的脖颈完全掌握在手里,他不轻不重地捏在那里,渐渐地收紧了些。 权臣脸颊泛起一阵醉酒般的红晕,他断断续续地笑,放纵地将脖子往他手心里送了送,孟浮霁眼中暗色深了些许。 被他碰一下就疼得发抖,却还不要命一样勾他,真是不知死活。 可徐意浓只是笑,笑得好像浑身的骨头都要散掉了一样。 一晃,几个时辰过去了。 怀中人疲惫地睡着了,哪怕昏睡中,依旧时不时地颤上一下。 好像有点过了。孟浮霁想。 他低下头,两条手臂撑在对方脸侧,就这么半圈着他,亲了亲他的额头。 你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就让我在你身边,好好看看吧。 他望着他,目中生出炙热亢奋到有些恐怖的光。 除开学宫的教导,孟浮霁本人感兴趣的事情几乎没有,然而忧切天下也不能说是他喜欢的事情,而是一种责任,一种生活的方式。 这是他第一次萌生出想要弄清楚一件事,弄明白一个人的想法。 更准确的说。 他想得到他。 16.步步断肠 徐意浓在一阵剧烈头疼中醒来,醒来时,外面日光正盛。 他撑着这幅孱弱的身躯艰难地坐起来,锦被从身上滑落,凉意让他清醒了几分,低头,入眼的是自己布满齿痕和青紫的身体。 胸膛上的齿痕尤为密集,他想起孟浮霁攥着他双手,压在头顶,撩起眼皮看他咬着唇,忍耐不堪声音的模样,迟钝的大脑想着要留下好印象,不可看起来太娴熟放荡,却招致了对方的不满。 “听说当今圣上手段花样百出,殿下在帝王榻上,也这么不情不愿的吗?” 没有不情不愿。 徐意浓想。 是他求之不得。 他抚摸那痕迹,想起上一世孟浮霁从太白山九死一生回来,也是这么对他,总将他咬得生疼,即使他忍不住呼痛,服软恳求了,他也不肯撒口。 上一世的开始,始于欺骗和下药,孟浮霁不清楚是他做的,对他有几分怜惜,这一世或许是因为他逼迫在先,孟浮霁对他心存不满,所以第一次就这么对他了。 但即使是这样报复性质的痕迹,徐意浓抚摸起来,依旧是眷恋的。 因为身体之故,其实他没那么疼,只是想到对方是抱着怎样厌恶的心情这般对他,才让他的心翻搅拧紧。 身上清爽,只有某处有些难以言说的不适之感,想来是他昏睡时清理过了,只是清理的人经验不足,只替他清洗了外面。 徐意浓扯扯嘴角,想笑他的孟大人太过单纯善良,不知道怎么做个恶人,竟然还会给逼迫自己的人清洗? 发泄不满的手段不过是咬他两口,少年心性质朴热烈,在他眼里就像只牙没长全的小奶狗一样。 若是徐意浓,早趁对方昏睡的时候,丢去刑部让人抽一顿鞭子了,就是对方身份太高不能抽,也要弄点药让对方上吐下泻折腾一番,再不济,还可以趁没人套对方麻袋暴揍一顿,总归不可能让对方太好过。 胃里一阵翻滚,徐意浓趴在床边干呕。 缓过之后他没直起身,而是就那样撑着床边,失去所有力气般垂着头。 他昨夜该拒绝他的。 他不是最懂怎么把人气得半死,怎么做个惹人讨厌的人了吗?怎么昨晚不把孟浮霁赶走呢? 为什么要贪恋对方的怀抱和温度,顺水推舟地做下去?做人怎么就能这么没骨气,就这么一点苦都受不了? 这一世,你还要害人到什么地步才甘心? 徐意浓,不怪别人都瞧不起你,你这样自己瞧得起自己吗? - 孟浮霁神清气爽地耍了套刀。他所用的是陌刀,学宫有教习各种武艺的师父,弟子中学剑的最多,看着风雅也有君子气质,独孟浮霁陌刀用得最好,大开大合,煞气逼人。 他儿时随母亲在塞外生活,经过学宫十年如一日的教导才去掉疏狂野性,只偶尔会有些过锐的锋芒显露出来。 比如现在。 一干玄龙卫,还有伺候的小厮婢女,来来往往偷瞄着院子里的玄衣少年,对方头束墨玉带,随着动作在风中飞扬,一招一式收放自如,长如人高的陌刀被他使得如同手臂一样自在,令人不禁侧目。 一夜过后,这少年从世子房中走出来,神采飞扬地舞刀弄枪,反而他们世子这个时候还没动静。 ...... ......... 小丫鬟走到角落,和小姐妹交头接耳:“世子好疼孟大人呀,竟然容许了孟大人这般以下欺上,从没见过殿下对谁这么宽和呢。” 旁人许是不知晓,贴身伺候的人却是都知道的,世子殿下最要强好胜了,别管比得过比不过,只要别人激他两句,嘲笑他是乡下来的土包子,他准要应战。 京中的公子们,都是从小受到各种培养的,世子十岁才回到侯府,早过了开蒙的阶段,字识得不多,诗书更不用说,连那些京中公子们爱玩的投壶,射箭,蹴鞠等,也是一窍不通。 可要是别人激他,他是一定要撑着面子和对方比的,比么又比不过,回回都站在人群中,羞愤得满脸涨红。 这么好面子的人,连路上长得比他高的都要多瞪两眼,怎么肯屈居人下呢? 若是世子和陛下,那定然是世子服侍陛下了,可外界虽盛传世子同陛下有些不足为外人道的关系,她们这些身边的人却是知道,根本没有这回事。 贵人寻男子作乐,都是为了从对方身上讨乐子,哪有纵容小情儿从自己身上寻乐子的? 就是世子真允了对方,他也该对世子节制些,怎么能把人折腾到直接一整个头午都昏睡不醒呢?这太冒犯了,世子都不管管的吗?还是对方这么大胆,连世子喝止都不肯停呢? 要真是这样。 小丫鬟懵懂地道:“世子肯定是很喜欢孟大人吧。” 小姐妹拽拽她的袖子,示意他往身后看。 孟浮霁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后面。 “孟、孟大人......”小丫鬟吓得结结巴巴。 孟浮霁却心情很好的样子。 跟她们打听了城里的酒楼,跑去天香楼买了那儿最受欢迎的金丝玉凤酥和肉丝粥,玉膳楼买了破酥包子和玉米羹,回来时,叫人在灶上蒸的蛋羹也好了。 提着食盒进屋,看见的就是榻上苍白着一张没有血色的脸,垂眼蹙眉,满脸写着厌恶之色的人。孟浮霁心中登时一惊。 他扣着床榻的边缘,手指都快要扣断,走前孟浮霁看过的红润脸庞不见了,取而代之地是一身鲜血都被抽干,下一秒就要生机尽灭,气绝身亡的人。 他只是出去买了个吃的的功夫,就变成这样了。 看了眼对方身上的痕迹,目光移向一旁,放下食盒,走到榻边,将外披盖在他身上,扶起那瘦弱的肩膀,眼睛真诚地询问:“你哪里不舒服吗?” 徐意浓看他一眼,安静笑了下,他笑的时候眼睛弯了起来,应当是个很明媚的表情,可孟浮霁却觉得对方像是要哭了。 “昨晚,对不起。” 孟浮霁额角骤然一跳,“你什么意思?” 徐意浓躲闪着他凌厉的目光,胃里再次翻滚起来,吞下那阵因厌恶自己产生的恶心,他说:“昨晚的事,你忘了吧,下次我不会这样了。 不,应该说,不会有下次了。你可以放心。” “.........” 顺着徐意浓后背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按在了他的后颈上。 “是因为皇帝吗?” 徐意浓迷茫:“不是......” “殿下,抬头。” 徐意浓僵住一瞬,按在后颈上的手捏着他,蛊的作用似乎已经开始生效了,徐意浓闻见了一股说不上来,只觉得清爽好闻的香气,像冷杉,又像冬雨,令他十分想要把脸贴上去闻一闻,连后颈上那只手的温度,都变得比以往灼烫蜇人。 孟浮霁在等,徐意浓还是败下阵来,刚抬起头,滚烫的指尖蹭过他的眼角。 “应该是我道歉。”孟浮霁说。 徐意浓怔然看着他。 对方道:“今早我向师弟传信询问极夜欢是什么蛊,才知道我替你解蛊,会对你有那样的影响。” “不是你的错......” 看他变成这样,还在替他解释,孟浮霁忍不住笑了下。 徐意浓:“要是我当时告诉你,你提前知道的话......” “我也还是会那么做。”孟浮霁语气平静说。 徐意浓张了张嘴,干巴巴地啊了一声。 “我要说的道歉,就是这个,”孟浮霁低下头看着他的眼睛,“即使知道我替你解极夜欢,会变成现在这样,我还是会这么做,抱歉。” 徐意浓心脏猛地乱跳几下,他吞了下口水,有点懵地摇头:“没、没关系......” 孟浮霁莞尔一笑,“我以为你还要再睡会,没想到你这么快就醒了。” 他顿了下,“你现在,需要我做什么吗?” 吻我,抱我,或者...... 徐意浓攥住他垂下的袖摆。 “这样就可以了。” 徐意浓又一次败给了自己的没骨气。 孟浮霁知道他中了蛊,更不会放着他不管了,他现在对他的态度都是因为蛊的存在。 因为这层关系,这份责任,他一定会很照顾他,甚至要像对待自己的妻子那样好,他骨子里就是这样一个对很坏的人,也会耐下心听对方讲话,在欺骗他的人求助无门的时候,将人迎进门,还会给对方撑伞的人。 半死不活的人,活了一点。 孟浮霁把买来的吃食摆在床头的矮几上,“石头找我说,你这两天要吃流食,但是可以少尝 一点点心。” 至于为什么吃流食,徐意浓不好意思地红了下脸。 他点头,本想从孟浮霁手里接过碗,却被对方巧妙的绕开,微笑:“不想要我喂吗。” 他怎么知道他要说什么? 徐意浓愣住。 前世徐意浓就这般欺负他,一晚过后,他耍赖皮地枕在他腿上,对红着脸不知所措看着他的孟大人说:我要小孟大人喂我。 那时的徐意浓得意于自己拿捏住朝廷新贵,嚣张恣意,没有经历过太多事情,不知生而为人,便如焚炉炼苦,步步断肠。 从此再也不敢张扬。 他还是低下头,就着对方的手,安静地喝下了一整碗玉米羹。 - 熬过了十五,一行人准备出发去青州。 收拾马车时,一个熟悉的身影驾马前来,定睛一看,竟然是孙衙内。 男人目光烁烁对一行人拱手:“世子殿下,孟大人,好久不见!” 徐意浓坐在车里,对他点了下头,孟浮霁看到孙衙内很高兴,抱了抱拳:“孙先生,你怎么来了?” 孙青:“裕丰马上要派新县令来,我想了想,与其继续跟着新县令混日子,不如跟孟大人一块去青州,孟大人刚正,世子仁义,跟着二位大人必不会亏待了我,两位到青州肯定需要人手,若殿下和孟大人不嫌弃,就让我老孙当个护卫也成!” 衙内的官职调动,不需要像孟浮霁的县令这样麻烦,需要向上汇报再行调动。孙青想了想,干脆一道去青州,说不准能闯荡出一番事业。 孟浮霁看向徐意浓,却发现徐意浓撩着帘子,不知在想什么。 “殿下?” 徐意浓从未想过会在旁人嘴里听见仁义二字形容他,晃了晃神,颔首:“你定吧,我随你。” 孟浮霁走到车前,伸手给他拢了下披身的氅衣:“好。” 孙青就这么跟他们一块上路了。 路上孟浮霁和徐意浓一辆马车,石头与孙青在外驾车,另外三辆马车装其他物品,还有两个小丫鬟随行,玄龙卫骑马跟随。 出发前石头向徐意浓汇报,之前他带回来,让人看着的少年,前几天让人给跑了,对方矮小灵活,又擅长使蛊,玄龙卫只留下了半只袖子,就让对方钻进了人堆里,找不见了。 徐意浓拿着那片布料,只见布料上绣着一只绛紫色的蝴蝶,蝴蝶栩栩如生,不仔细看,还以为是活的。 “那少年恐怕不是简单的小倌,这蝴蝶,我好像在哪看过......” 凝神回忆,几个片段闪过,他缓缓念着:“墨家,机关城?” 他在墨家,见过这种蝴蝶?什么时候,在哪来着? 行至青州边界卫县,马车骤而刹停。 石头在门外汇报:“殿下,有人倒在马车前,身上中了很多暗箭。” 不知道是不是日前清理太迟,徐意浓路上发起了低烧,孟浮霁想在卫县落脚,顺便买些药。 听说外面有人,孟浮霁下车查看,一眼看出对方身上暗箭是墨家机关的手笔。 这时候,在去青州的路上,出现被墨家重伤的人? 孟浮霁拧眉深思。 身后传来下车的动静,徐意浓走到孟浮霁身边,发现不只对方身上的暗器眼熟,连身形也十分眼熟。 只是他认识的那个人,当下这个时候,应该在墨家禁地里关着,绞尽脑汁地想着怎么在下次墨家大比中,赢过墨非白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而不是跑到鸟不拉屎的青州边界来吧。 地上的人嗯了声,醒过来,拽住距离他最近的徐意浓的脚:“救......救我......我去青州......寻人......” 抬起头来,是张清秀却陌生的脸。 不怪徐意浓认不出来,他记忆里的人半张脸戴着铁面具,平日里只露出森冷的两只眼,还有一只尖瘦如鬼魅的下巴,听说对方身中奇蛊,半张脸都被蛊腐蚀掉了。问他,他也不愿多说,只道自己自作自受,不关旁人的事。 “墨梅雨。”徐意浓对着那张陌生的脸道。 墨梅雨涣散的眼瞳渐渐清晰,与徐意浓沉默对望。 片刻,墨梅雨松开手,一脸扎进地里。 “不......不用救了......好走......不送......” 17.败者同盟 徐意浓与墨梅雨相识于墨家三年一届的大比上,彼时墨梅雨耗费几年的心血,精心制作的傀儡机关被墨非白的机关术阵拆了粉碎,而徐意浓正站在观赛台上,第一个站起来给天才少年墨非白捧场。 “非白不愧是当世墨家第一人!岂是那些爱用阴招的小人比得过的!”爱用阴招的小人本人恭维起人来,连自己一块骂。 此前墨梅雨因为用活人血肉制作傀儡机关,被墨家罚了三年禁闭,一个月前才刚放出来。 在徐世子的带动下,所有人都附和着称赞墨非白,贬损墨梅雨,将这位曾经的天才门首踩得一文不值。 “邪魔歪道,就是比不过墨家正统!” 徐意浓笑着鼓掌,余光里看见那跌落在地的天才牙关紧咬,双拳紧握羞愤难当的模样,忽然有些鼓不下去。 看见墨梅雨,就好像看见自己。 墨梅雨说,他将自己与墨家前门首作比,是在抬举自己。 徐意浓听了,觉得很有道理。 墨梅雨毕竟是真当过门首的,只是墨非白横空出世,成了墨梅雨越不过的高山,参不透的执念,徐意浓却是真的没一点长处。 不过他要是这么说自己,墨梅雨也是不赞同的。 至少墨梅雨蛊毒发作的时候,徐意浓会为他煎一碗药,他开的方子效果极好,比墨家找来的所有大夫加一块都管用。 唯一奇怪的是,武定侯世子怎么会精通药毒病理。 问徐意浓他也是不会说的,就像墨梅雨不爱提他是怎么中蛊的。 他俩能凑到一块,纯是失败者联盟,徐意浓的吹捧没讨来墨非白的欢心,反而被墨非白不悦又嫌弃地瞪了,他讨好地带东西上门,对方冷冷地把他人和东西一块丢出来。 俗话说得好,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 徐意浓拍拍屁股站起来,当场冷笑两声,转头就去堵墨梅雨了。 墨梅雨输给墨非白,还被当众嘲笑才能。 徐意浓几次三番讨好不成,对方还疑似知道了自己的身份有问题,用这个威胁他,曾经崇拜向往的天才,成了他的心腹大患。 两人一见面,两张一模一样的仇恨怨毒脸,怨念大得能吓退方圆十里的恶鬼,当场一拍即合,准备干场大的——夺取墨家。 由于此前徐意浓嘲笑过墨梅雨,墨梅雨看到徐意浓就是歪嘴冷笑白眼三件套,要不是除了徐意浓没人愿意出资,给他找死囚,支持他炼血肉傀儡,墨梅雨一眼都不想多看这空有一张脸,实则两面三刀的黑心肝佞臣。 徐意浓丝毫没辜负这黑心肝的称呼,墨梅雨容貌有损,不敢以真容示人,所以每次墨梅雨篾笑他连鲁班锁、九连环这种小孩玩意都解不开,蠢得上天,徐意浓就没道德地叫他丑八怪。 他们俩一边骂骂咧咧,嫌弃得要死,一边在背地里图谋大业。 有时看他们共同的敌人,元祐和墨非白相视一笑,温馨自然,情比金坚,同时在心里觉得羡慕,回过头来看自己身边的人,不在背后捅自己两刀都不错了,纷纷嫌弃地翻了个白眼。 所以徐意浓打死都想不到,沦陷傀儡死城时,墨梅雨会以身封堵城门,换他一条生路。 他在梦里无数次梦到那座高得入云的城门,墨梅雨的机关手和机关腿钉在城墙的砖墙里,身后是被撞得轰轰作响的城门,被蛊腐蚀的丑陋脸庞比平时还要狰狞。 他吼着:发什么呆,跑啊! 那时墨梅雨已不能叫墨梅雨,而是一个全身近半被傀儡机关替换的傀儡,只有一颗心脏跳动着,将将算是活人。 他炼的最后一只傀儡,是他自己。 墨梅雨以前总爱念叨,这是我的报应,我这条命,迟早要还给他。 最后的时刻,他抚摸那只随身携带的紫竹萧,身影淹没在轰然破碎的城门里。 徐意浓护着着墨家没来得及逃走的小丫鬟们逃命,听见身后响起呜鸣的箫声,箫声在古城的天空上飘了很远很远,最后随着余晖落尽消散。 他们跑了一天一夜,和墨家的大部队汇合。 墨非白问:“我阿兄呢?” 徐意浓咳着,断裂的肋叉骨不知刺到哪里,满口的血腥味。 他吞下血,扯着嘴角恶劣地笑:“你阿兄死啦,他被那些傀儡撕了,死无全尸,好惨呢。” 墨非白一拳头将徐意浓打倒在地,满眼浓烈恨意:“我阿兄那么信任你,你就这么丢下他独自逃命了!” “徐意浓,死的怎么不是你!” - 墨梅雨睁开眼,眼前是一张熟悉的笑脸。 笑脸的主人端着药碗:“梅公子,你醒了,喝点药吧。” 墨梅雨:“......”他得了一看见这张脸就胃疼的病。 金盆洗手的时候,最怕碰见曾经狼狈为奸的同伙。 乌漆嘛黑的药汁看起来是加了重料的,苦味老远就熏得人头晕反胃。 徐意浓的药什么都好,就是太难喝了。 同样的药抓进去,他的药总比别人的苦上十万分,不过效果也比寻常的强十万分。 墨梅雨对着那药纠结许久,私逃墨家禁闭室所受的伤隐隐做痛,身体里的蛊有提前发作的趋向,他狠狠心,两眼一闭,接过药碗,闷头干了。 “呕——” 徐意浓眨眨眼,不好意思地挠脸,心说他加糖了啊,怎么脸都青了呢? 墨梅雨虚弱躺倒,摸着腰侧的紫竹笛,闭眼作安详状:“谢谢这位公子搭救,看你的样子,应该是在赶路,要是有要事可以先走,不用管我。” 最后加了一句“多谢”,实则想说的是:求求了。 徐意浓好心说:“你去青州,我也去青州,你受伤不好赶路,我捎你一程。” 墨梅雨:“咳咳咳咳咳咳咳.......” 徐意浓转身:“熬的药还有多余的,要不你再来一碗?” “不了,谢谢。”墨梅雨婉拒了。 笃笃。 “殿下。” 孟浮霁端着药碗过来。 这份是徐意浓要喝的,一般他自己喝的药,都是别人煎,自己是碰都不会碰上一下的。 可一看到药他还是觉得生无可恋,徐意浓的味觉随着一次次发作,越来越不敏感,就算是平时,都只有强刺激的味道才能感知,于是就有了个很倒霉的问题——药过于苦涩,大多数的糖却不够甜。 以往他可以吃完药,抓一把蜜饯往嘴里塞,把苦味压下去,现在好了,只能受着了。 “一定要喝吗,只是有点发热,不喝药过阵子自己就好了。” 孟浮霁把蜜饯放他手边,“要喝。” 看到蜜饯徐意浓更愁了,蜜饯嚼着像蜡,不如不吃。 他无声叹气,端起药碗感觉难以下咽,胡言乱语拖延时间:“我喝了药,你打算怎么奖励我呢?” 喝个药就想要奖励,简直就是在耍无赖。 墨梅雨什么时候见过徐意浓这大混蛋这种样子,他不想喝,怎么不直接把药碗摔到那少年脸上去? 孟浮霁看了床上的墨梅雨一眼,“这有人,不方便。” 墨梅雨:“?”那我走? 不不,什么叫......有人? 徐意浓也曾向墨梅雨讨要奖励,这人不做赔本的买卖,卖了人好总得讨点什么,墨梅雨让他从自己这搜刮了不少机关小鸟,机关小兔,机关小鸡,说要拿去吓唬人...... 收个礼而已,需要背着人? 徐意浓也没想明白。 只是想让他喂个蜜饯,很见不得人吗? 看徐意浓一直在看他,孟浮霁喉结滚动了下,认输地碰了碰他的脸,“回房去说。”他真的不习惯被人看着做那些过于狎昵的举动。 他一靠近,身上那股香气一股脑钻进鼻腔里,让徐意浓有点犯迷糊。 不想拂了别人心意,徐意浓端起药碗一饮而尽,喝完,一只甜杏干塞进嘴里。 温热的手指碰到他的唇,舌头下意识讨好地卷住。 徐意浓顿住。 他能说不是故意的,只是习惯了吗? ...... 深夜蒙着层层纱帐的凉亭。 被人从温泉里捞出来,浑身湿漉漉的佞臣捆着手腕、蒙着眼吊在凉亭中央,雪白的 里衣贴着身体,风扬起薄纱拂过他的脊背,他猛地一颤,细长的脖颈重重地弯垂下去。 不知死而复生的旧情人准备怎么报复他,他惊惧得瑟瑟发抖。 脚步声接近,无处可依的人颤得越发厉害。 许久,熟悉的气息停在身前,有人捏起他的下巴,在紧咬的唇上重重的碾过。 “你弃我逃命,我不怪你,可你逃命都不忘拿走我的印信,一回去就假借我的名义,让前往渠州的淮南士兵退兵,后在退兵途中设伏,只差一点,就真让你折了淮南上万士兵。” “你想过,要是我侥幸从太白山捡回一条命,回去见淮南王,他会怎么处置我吗?” 被吊在半空中的人没有说话,好似在无声的对抗些什么。 许久,瘦可见骨的身影服了软,认命地低下头卷住孟浮霁的指尖,眼尾晕开一片靡艳的红。 对着人低头的样子,看起来很认真。 下巴再次被人钳住,来人贴着他唇,气息旖旎,笑声温和却冰凉。 “阿梧,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这幅样子实在是很......” ...... 徐意浓:“......” 他装作无事发生别开脸。 孟浮霁看了眼他泛红的耳尖,指尖碾了下,若无其事收回手。 “墨公子受了伤,你一直在这,别打扰了人家,早些说完话,让墨公子早些休息吧,明天还要赶路。” 徐意浓应下。 他走之后,徐意浓扭过头,就见墨梅雨见鬼了一样看着他。 徐意浓不自在地摸摸脸:“怎么了吗?” 墨梅雨脑中飞快运转,“刚才那是,小孟大人?” “哦?小孟大人......”徐意浓沉吟着拖长声音,“你们从前认识吗?” 并不认识,只是从某人口中听说过。 墨梅雨倒在床上,闭上眼:“公子请回吧,药劲上来了,我要休息了。” “好吧,”徐意浓道,“我们明天中午出发前往青州,孟浮霁去青州是正常的官职调动,我去青州是顺道巡查,此行并无其他目的,你可以放心跟我一道同行。” 他压低声音。 “只是这一路恐怕不会顺利,我在高州就遭遇截杀,下手之人衣物上绣有一只紫黑色的蝴蝶,”他看了眼墨梅雨手中握紧的萧,“路上也遇到过几波刺客,大概是不想让我们去青州吧,你说去青州寻人,是去寻什么人?” 墨梅雨沉默良久,回答:“一个会使蛊的人。” 再多的,他不愿多说。 徐寅浓笑笑,没有逼迫,起身走到门口,想起来什么似的回头说:“对了,梅公子。” “其实,你长得还挺好看的。” 房门打开,又合上。 墨梅雨睁开眼,鼻子没来由酸了下。 - 徐意浓走出门,屋外阳光明亮却不刺眼,有种温和的暖意。 几个扛粮的小贩走过身旁。 “听说了吗,元祐道长和墨非白抵达高州裕丰,在那建了一个特别精妙的机关,彻底解决了裕丰水患的问题呢!” “这么厉害,不愧是紫宸宫的门首啊!果然生来就是名震天下,名垂青史的大人物啊!” “诶,我有个亲戚在裕丰县,他说裕丰县是一户姓梁的人家的天下,粱家人在当地就是土皇帝,裕丰建什么都得先过粱老爷的手,而且听说人家上头是有人脉的,好像跟葛太师有点关系,梁家人就这么同意了紫宸宫的人,在他们底盘上动土?” “你不知道,粱老爷不久前因为得罪人,被人一刀给内个了!做这事的人好像有点背景,梁家吓的大气都不敢出,这回直接关上门,连声都没敢吱。” “裕丰的百姓怎么说?肯定很高兴吧,终于来了个愿意帮他们解决问题的人。” ...... 交谈的声音远去。 逐渐听不见了。 无人知道徐意浓也曾到达过裕丰,也在那里做过几件好事。 徐意浓不在意地遮了遮阳光。 希望明日天晴无雨,好赶路。 18.吾弟阿梧 入夜,一只雪鸮飞入卫县驿馆,孟浮霁抬手接住雪鸮,取下密信展开。 “淮南王世子于上京路上遭遇刹影楼杀手刺杀,随行忠仆护世子往青州方向去了,葛太师已知晓此事,日前传信于武定侯世子,令其秘密调查,想办法将人彻底留在青州。” 天下有识之士都在寻一条出路,当今圣上和老皇帝一样子嗣艰难,登基数年只诞下一子,还是跟一不知名女子生的,那孩子今年只有三岁,出身不高不得皇帝喜欢,被丢在冷宫自生自灭。 各家各派在一干宗室子弟里寻了又寻,看了又看,最后压宝了淮南王世子。 老淮南王是先帝六弟,为人骁勇忠义,年少时曾亲自和士兵同吃住,与部下称兄道弟,几次带兵击退北狄军队,素有贤名,在民间声望极高。 可惜是个多情浪子,晚年开始惦念起当年没能成功娶进门的妻子,郁郁寡欢,最终于一年前病亡。 那位太史令家的小姐当年也是名动京城的美人儿,容貌才情乃当世第一,可惜太史令卷入了党争,全家落罪,那位小姐也没入了奴籍,等年少的淮南王从边疆赶回来时,人早就不知所踪了。 独子卫胥继承了老淮南王的性情品格,而且还没有老淮南王的风流,多方考察之下,认定卫胥就是那个可当大任之人。 担心卫公子羽翼未丰,提早被关注会招来祸事,各家各派一边在朝堂之中与暴君佞幸周旋,一边暗中保护襄助。 只是再怎么小心,也不可能完全不被人察觉,葛太师没有证据证明淮南王世子有谋逆之心,可他们那些人做事从来不讲证据,一向是宁可错杀绝不放过。 淮南王世子这次上京,一方面是一年守孝期过,该袭爵了,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取能调动老淮南王留下的那支私兵的虎符。 葛太师应该不知道那支私兵的事,只是寻常伺机刺杀而已。 孟浮霁思索着,目光在那句传信武定侯世子上稍作停留,将这第一张密信焚烧干净。 至于第二封密信,则是对他的提醒: “武定侯世子酷爱谄媚权贵,与贪财好色之辈称兄道弟,替葛太师勾结富商官宦,奴颜媚骨,寡廉鲜耻,替葛太师办了不少脏事,倘若他发现你学宫魁首的身份,恐会对你不利。 徐意浓此去青州目的不明,你与他同行,切记小心再小心。” 武定侯贵为世子,有父母和外祖父护着,家里还有个贵为大周战神的顶梁柱哥哥,按理说安安心心做个富贵闲人,一辈子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明明可以做天潢贵胄的人上人,干干净净,不用沾一滴血,却非要入局皇朝权力漩涡,做那卑躬屈膝的小人,当葛太师手里的一把刀。 没人想得明白他是怎么想的,只能当他生来品性如此,叹息好竹养出了歹笋。 整个盛京,没有比他更蠢的人了。生来富贵的人,最怕穷折腾。 所有人都这么想。 孟浮霁眼前忽然浮现那只止染血后不住发抖的手。 奴颜媚骨,寡廉鲜耻。 沉甸甸的八个字,压在那道单薄的身影上,好似能压断那人的颈骨。 这些形容徐意浓的话,孟浮霁不是第一次听,却是第一次产生了怀疑。 尤其是,他会对他不利。 不知想起什么,孟浮霁嘴角挑起一抹笑。 那人,当真会对他不利吗? 孟浮霁将这第二封密信点燃。 浮生学宫暗中支持淮南王世子,葛太师的人未必知道,可浮生学宫一向反对葛太师,门下弟子多在老首辅手下做事,这事却是个公开的秘密。 少年孟浮霁作为学宫魁首,于三年前登科,却在殿试前被人诬陷作弊,几经周转波折,经历过求告无门,也被人带着家仆围堵威胁过,本是带着一身才学,胸怀壮志匡扶天下,却拜倒在了第一步上,最后虽然洗刷了冤屈,却也错过了殿试。 此后那些人也并没打算放过他,孟浮霁拒绝了葛太师的橄榄枝那一天起,就不可能再在朝堂上有所作为。 离京,算是顺水推舟。 他留在裕丰,不失为一种逃避。 他在坝上被捕,被关在狱中时才恍然醒悟,不求天下太平,只求一方安稳,完全是个笑话,天地之大已无一处避世之所,唯有以身入局,去踏这滚滚红尘,纵使粉身碎骨亦不能回头。 可即使他想明白,对裕丰来说也太迟了,裕丰水灾已无力回天。 武定侯世子,就在那时出现在他面前。 孟浮霁经历过陷害,也曾一度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要他向世道低头,几次三番命悬一线,孤立无援,他见过形形色色的人...... 却从未听说,有人害人,是要将自己送上他人床榻的。 虽说嘴上句句逼迫恐吓,可那人怎么看起来......好像有些舍不得对他做太过分的事呢。 要是世子殿下真知道了他是浮生学宫的弟子,他又当如何? 是会替葛太师除掉他?还是说......会下不去手呢。 火光映着俊眉深目,渐渐消融于眼底。 回第一张密信:「我与武定侯世子同行,一定严加看管,他不会有机会刺杀淮南王世子,诸位可以放心。」 回第二张密信:「裕丰能安稳度过水患,全赖世子殿下帮助,他不是传言中的浅薄之人,现下我还未能窥见他心中全部所思所想,但人心复杂,与人相处不可轻易为人定论,至于他究竟为人如何,此行之后,我自有定夺。」 - 推门进屋时,世子殿下坐在烛火前,拿着一纸书信。 孟浮霁脚步顿了下才走过去。 烛光被人影挡住,徐意浓下意识藏起信,然而孟浮霁没看信上内容,是在看他。 “殿下,七天已到。” 徐意浓明白他在说什么,他能说七天其实是他信口胡说的吗? 相较十五来说,平日里的小痛他自己可以忍得住,之所以迫他每七天就和他亲近一次,只是习惯了下意识欺负两句罢了。 可要是现在说,我是随口说说,你不用勉强自己过来这里履行约定,我并不会拿你怎样,又显得有些弱气,万一他觉得他好说话,回头十五也不来怎么办? 虽说他对自己这一世又一次坑了孟浮霁,让两人之间再次产生这样不清不楚的关系有些绝望,可事情已经这样了,他又实在怕疼。 徐意浓镇定点头,“我已沐浴完毕,先去床上等你,你洗好再过来吧。” 等孟浮霁洗好上了床,徐意浓靠在床边,手里还拿着那封信,短短一页纸,读了好半天。 这次孟浮霁上前看了一眼,微妙的沉默了一下,说:“反了。” 徐意浓赶紧手忙脚乱地把信拿正。 信的最上面写着:「吾弟阿梧......」 既然是这个称呼,那就一定是徐裴风的信了。 看下去,通篇都是:「弟弟,哥哥想你,岭南那地方那么苦,你在那得受多少苦啊,父亲哥哥虽然训斥责罚了你,但本意是希望你好,你气了一个月有余,怎么还不回家?外面哪里有家里好,父亲为你从外祖父那里讨了壶品质上好的东珠,拿来磨粉服用,能让你夜中少些惊悸,睡得安稳踏实些,你真不想回来看看吗?」 这次徐意浓再想藏信时,就被孟浮霁给按住了。 大致扫了一眼,孟大人表情更微妙了。 “徐将军......原来是这样的性格吗?” 大家不是说,冷面杀神? 徐意浓为自己威风赫赫的兄长正名:“字迹虽然是兄长字迹,但看内容,应该是苏夫人......我娘逼他写的。” 感情之丰沛,用词之黏糊,就差直接说:阿梧宝宝,娘想你啦!你爹你哥我替你骂过了,他们也反省过了,你快回家呀! 对不起,苏夫人。他在心中默念。 再等等,再等等......不会太久的...... 飞快地揉了下眼睛,将信收起,徐意浓往里滚去,床上有两床被子,平平整整楚河汉界地摆在两端。 孟浮霁站在床边,眼睁睁看着徐意浓老老实实滚到里侧,掀开被子钻了进去,严严实实裹到脖子下面,只漏出一个脑袋,再看自己,穿着新换的绣银暗纹中衣,衣襟半敞到腰腹,散发着热腾腾的潮气,显得格外风骚。 孟浮霁看不懂了。 究竟谁是那个色中饿鬼,风流浪荡的登徒子来着? 怎么有人,贼心很大,贼胆却就那么一点呢? 他挑动眉梢,好整以暇地看着躺在床上规规矩矩躺着的人,“殿下,你睡了吗?” 徐意浓眼皮颤动,“嗯。” 徐意浓以为孟浮霁会松口气,顺势躺下来休息。 可等了一会,听见一阵悉悉簌簌的爬床声,身上压上一个重量。 徐意浓下意识想睁眼,却被一只手盖住。 “殿下既然睡了,那就好好把眼闭着吧。”那声音有些戏谑,悠悠从上方道,“睡着的人,是不会睁开眼,不会动,也不会发出声音的,对吗?” 血液不受控制地涌到脸上,徐意浓捏了下床单,内心充斥着彷徨的情绪。 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逗一逗就脸红的孟大人吗? 他怎么会......? 有些事情,一旦最开始产生了犹豫,没有及时说开,后面就不好再开口了。 就像现在。 徐意浓根本不知道为什么变成了是他在装睡,还......不能睁眼,不能发出声音,不能动。 他轻喘一声攥紧手,贝齿紧咬住下唇。 脑海里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他究竟为什么要听他的? 等孟浮霁用湿漉漉的唇,奖励地碰了碰徐意浓快咬破的唇,才在他耳边告知:“采花贼要是被看到脸的话,就只能把殿下你掳走做压寨夫人了,不然明早侯爷和夫人肯定要抓我去砍脑袋了。” ......他装睡的意思,不是要和他玩采花贼入闺房的扮演游戏。 这句话,脸皮厚如徐意浓,也实在是不好意思说出口。 他继续等着,可孟浮霁不再做了,将他连人带被子抱进怀里。 孟浮霁的呼吸轻轻洒在耳侧,徐意浓心情复杂地睁开眼,低声道:“你,你还没......” 他蹭了蹭他的头顶:“你烧没完全退,还有几天的路要赶,今天不折腾你。” 哪怕裹着被子,怀里依旧轻飘飘让人感觉不到太多的重量,孟浮霁总觉得不抱紧一些,怀里的人就会消失。 快睡着时,他听到怀里的低喃:“我不声张就是了......” “不会让你被抓去砍脑袋的。” 孟浮霁闭着双眼,嘴角勾了下,放松下来进入了梦乡。 - 离开卫县前,徐意浓去当地的集市的玩具摊子前逛了逛。 他在摊子前犹豫,摊主见他衣着华贵,满脸堆笑询问他是要买给多大的小孩,男孩女孩。 徐意浓回忆了下,“男孩,三岁吧......大概。” 店主拿走他手里的木剑,给他塞了两个豆荚娃娃,还有彩色手鼓一类的玩具。 他在那挑,孟浮霁在一旁看他。 金尊玉贵的世子殿下拿着两个丑娃娃,挑得那么认真,不知道该选哪个好了,迟疑着仰起脸问他:“你觉得,哪个更讨小孩喜欢些?” 孟浮霁凑到他身边,肩膀挨着他,认真端详了一阵:“这个吧。” 他选了眉心有个红点,像是一颗小痣的。 “那就这个吧。” 孟浮霁无可无不可地点了下头,对老板说:“两只都包起来,还有那只鼓。”然后拿出荷包。 他虽穿的朴素,用的荷包却看得出是稀罕东西,青玉的颜色,上面绣有欲飞的白鹤。 白鹤衔笔欲飞,是浮生学宫的纹样。 徐意浓看了一眼,避开目光瞥向一旁:“不用了,我自己来就行。” 石头瞪着眼奇怪问:“主子,你平时不都是叫人把整个摊子的东 西都包起来的吗?” 徐意浓:“咳咳咳咳咳咳......” 孟浮霁看着呛得红脸的人,眉峰挑起。 石头紧张拍着徐意浓的背,解下水袋给徐意浓:“主子,你怎么了?快喝点水顺顺气!” 徐意浓接过水袋猛灌了一口。 “主子,这摊子的东西,还要包下来吗?” “不,不必了......” 徐意浓想自己以前是够没脸没皮的,不花自己的钱是一点不心疼,现在么......他可欠不起更多的债了。 将东西打包好,交给玄龙卫,让对方带去冷宫,交给三岁的皇子,一同送去的,还有一包银子。 有人在旁,他不好细说,只轻声叮嘱:“到了京城一并买些衣物,京中入秋早,一入秋冷得快,他年幼体弱,容易着凉,让宫里的嬷嬷多看着点,剩余的银钱,多往身边打点一些,平日不用省着花,花完了再找我要就是。” 这包银子不出自侯府,不是徐意浓坑蒙拐骗得来的,不脏。 “对了,不必向他告知我的存在。” 玄龙卫领命离开,徐意浓转过头,发现孟浮霁正打量着他。 因为昨晚的事,不自在了下,他清清嗓子:“有事?” “宫里的幼童......”孟浮霁沉吟着说,“听说陛下三年前得了一位母亲不详的皇子。” “嗯。”徐意浓拿起水壶喝了一口。 孟浮霁凑近他的脸,压低声音道:“殿下,那小皇子不会是你的私生子吧。” 徐意浓:“噗——” 石头:“!” 徐意浓接过石头递过来的手帕,哭笑不得:“你说什么呢,我三年前不过十六岁,哪来的孩子,再说,陛下疯了,替我一个外人养孩子,我又怎么会把自己的孩子放到别人那里养!” 想到自己的名声,他赶忙解释:“我平时是爱跟人鬼混了些,可那都是应酬,我是交朋友去了,不是真的和人鬼混。” 糟糕,这话听起来,好像也挺渣的。 孟浮霁:“我没说那是你和别人生的。” 徐意浓松口气,喝口水压压惊。 紧接着听孟浮霁说:“也许,是你为陛下生的......” 徐意浓:“噗——!!” “我是男人!” 孟浮霁眼中浮现出笑意。 徐意浓这下发现了他是故意逗他的,这不是他第一次这样觉得了,那个古板纯情好欺负的孟大人究竟去哪了?难不成,他上一世眼拙,让人给演了? 不可能啊,谁拿命陪他演。 去青州的马车上多了一人,墨梅雨上了车就找了个犄角旮旯闭上眼,一副不要理我,我不想说话的样子。 马车发动,孟浮霁问徐意浓:“殿下喜欢小孩子?” “不喜欢。” 不喜欢还又买玩具,又送钱,帮人打点身边的人。 就是亲爹,都没做到这个地步。 皇朝局势纷纭,各门各家算计许多,筹谋了许多,对于那位冷宫的小皇子,也只判断了对方年纪太小,不可当大任,加上对方生父是位暴君,大家心里多少不能说没有芥蒂,考虑时,就将这位小皇子抛到脑后了。 那孩子大概还不知道,自己曾有一瞬被命运窥见,有望从冷宫挣脱出来,走上截然不同的人生。 那之后,所有人都将那孩子遗忘了,无人在意一个爹不疼娘不爱的幼子,在冷宫过着什么样的日子,又会被欺负成什么样。 无人庇护,能不能活着长大,都是个问题。 只有身边这个人,人在岭南,还在远远牵挂着三岁幼童。 孟浮霁盘算了半天,没盘算出那孩子于葛太师有什么利用价值,于徐意浓又有什么利用价值。 要是一个人的不喜欢,是这般牵肠挂肚,掏心肝地对那人好,那喜欢,又会是什么样子呢。 拢于袖子下的手掌不着痕迹摩挲了下。 “阿梧。” 徐意浓愣住。 墨梅雨梦中打了个激灵,恨不能缩到地里。 “昨日信中你兄长这么唤你,总叫殿下太生疏,我这么唤你,你不介意吧?” 徐意浓摇头,不只不介意,他听得还有点耳朵麻。 主要是孟浮霁是个正经人,平时在朝堂上,他恭恭敬敬称官职,下了朝私下里,则会叫殿下。 生气的,恼怒的,寂静深沉的,各种各样的殿下。 只有快被他气死,准备把他也一块弄死的时候,才叫他阿梧。 尤其是他从太白山回来,徐意浓被淮南王俘虏,送到他府上为奴那阵。 当时淮南王和皇帝割据南北,孟浮霁作为首辅,暗中倒戈淮南王一事暴露,经人提醒,提前从京城脱身。 皇帝派徐意浓带兵追杀,两人却同陷太白山万里迷障,遭遇上万妖邪。 好不容易逃出来,徐意浓却落到了淮南王手里,他设计伏杀淮南士兵,犯了众怒,不将他踏在脚下碾碎尊严和傲骨,不足以平息众怒。 后来,他以奴隶的身份,入了孟浮霁府上,日日遭受不堪凌辱。 至少在淮南王那些人看来,是这样的。 那段日子,关于徐意浓的艳情事迹传得哪里都是。 元祐道长曾到府上求情,说与徐意浓是旧识,问孟浮霁能不能将人交给他,说他会好好教导他,结果孟浮霁直接回绝了,可见恨他恨得有多深,非要亲手折辱他不可。 他们大概想不到徐意浓的骨头能有多软,也不知道,他和孟浮霁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经勾搭到一起了,这点事,于他而言算不上什么。 他更担心,自己跑了,会不会把孟大人气死。 可他不得不跑,他留在淮南,是一定活不下去的。即使一直躲在孟浮霁府上,淮南王也迟早会杀了他。 他想着那些事,不由看着孟浮霁出神。 “我本名孟暄,浮霁是我拜师后老师所取的字,”孟浮霁看着他笑,“阿梧可以叫我暄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