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燕最强招聘官》 1. 营销大神的诞生 “今日个,我们继续说本朝的真事隐,地点是那九重天地儿,诸位若是听出来是哪位贵人,自个心里明白便好,莫要说出口。” 白面长须的老人眯着眼,噙着笑,挥了挥手中的扇子。不疾不徐讲述起那日的情形,一时间所有人仿若身临其境。 “那抹寒光乍现,刀剑直冲皇上而去,那亡命暴徒武功高强,出手迅若惊雷,无半分虚招,一时间,竟无人敢上前。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一女子挺身而出,护帝于身后,赤手接下那寒刃,殷红的血珠顺着刀柄蜿蜒而下…” 看客们时而屏息凝神,时而拍手叫好,大声惊呼赞叹。 雅间二楼,一位玄衣冠带、仪貌端凝的公子,端坐椅间,低眸敛目,周身气度柔光内敛。底下的话语,顺着廊檐飘进了他的耳朵里。 近日,春风楼来了一个口齿伶俐,吐字铿锵的老先生。 众人不知他从何而来,从何而去,每日戌时他便会准时出现,各种新鲜故事层出不穷,引人入胜。 此人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像是古画里的神仙跑出来了。 酒家不以为然,认为这就是个招摇撞骗、胡吃海塞的流氓。这年头有的是人想装大师混几个钱花花。 本想赶走他,却不曾想,他竟真有几分本事,为春风楼揽下不少客人。 春风楼已是十几年的老店,数年前还是座无虚席,而今新酒楼林立,各家揽客的招数日渐丰富,掌事的又不知变通,只自顾自的守着自己的待客之道。 此处早已是门庭寥落,整日盼不到几桩生意。 这老先生不知用了什么妙招,竟让这死寂的酒肆被盘活起来,慢慢显示出几分往日的繁盛。 旁人瞧着新奇,也纷纷过来凑个热闹。 不过这起死回生的光景,若不改变里子,终究只是一缕虚幻的微光。 某个寻常日子,这大师便消失的干干净净、无影无踪,毫无来过的痕迹,这虚幻的繁荣也便到了头。 …… 被客人尊称为“老先生”的男人,此刻摘去了那顶浅灰色软质纱帽,褪去了粘连着长胡子,眯成一道缝的双眼此刻不仅睁开了,还大而灵动,完全是这青年人面容之上最抓人的地方。 他一席低调的褐色布衣,在人群中显得毫不起眼。 快步走在宽阔的街道上,周围的叫卖声变得遥远又听不真切。 不知穿越过几道大路,最终向右拐进一个小巷。 隔绝了市井的喧闹,巷路变得越来越窄,两侧的高墙挤得人喘不过气来,只能小心翼翼地前行。 穿过这里,地势却又突然变得开阔起来,天光透亮,微风拂过枝叶沙沙作响。 向前走几步,映入眼帘的,是写有“藏春坞”三个大字的牌匾,红灯笼悬于俩侧,灰砖黛瓦的围墙下被爬藤蔷薇完全覆盖,各种花色层层叠叠的绕着院墙肆意舒展。 青年人擦了擦额角的汗,深呼了几口气,从不起眼的后门溜了进去。 一脚迈进去,庭院寂寂,清雅安宁。 几株古玉兰粗干高大,树影横斜,只是花瓣微软,才开了几天便簌簌欲落。 后院橘色狸猫纵身一跃,俩爪前扑,想去拢住那花骨朵上的蝴蝶,却因圆滚滚的身体而中道崩卒。 猫爪滑出二里地,四里八爪的摔在地上。好一会,才艰难的爬起,若无其事的舔了舔耳朵,发出一阵长吟“喵——”,然后头也不回的扭着屁股离开了。 朗朗的读书声从前堂传来,这正是早读的时辰,后院里空无一人。 青年人已然不自觉端正了仪态。他要见的人早已静立树下,乌黑的长发自然垂落,简单的拢于身后。 已是仲春三月,这人却仍揣着手炉,仰头望着,疏朗的日光穿透树枝映在少女莹润的脸上。 她看起来年岁不大,约莫十六七岁,身姿纤薄清挺,有一张过分安静的脸,眉心一点红,目若含悲,如观众生。 燕羲听见脚步声,看向他,微微一笑。 “回来了,可还顺利?” 青年人脸上带着点不自然的羞赦,小步快走上前作揖,“拜见公主殿下。” “一切安好,都遵照您的嘱托行事。” 燕羲点了点头,“那便好,本宫会安排人去扫尾。今日过后,你便不要再做这些事了,安心读书,考个好功名给你娘亲瞧瞧。” 青年人眼眶立刻红了,难掩哽咽,撩开衣服一角,直挺挺跪了下去。 “感谢公主大人大恩大德,请人给老母治病,还接济钱粮给我…” “小人愿以性命相报!” 燕羲抬手虚扶:“布衣出身,无家世帮扶,仅凭一己苦读有这般才识,实在难得。 我不要你的命,也不需要你为我做什么,只希望日后若是身居官位,切不可忘自身起于乡野,庇佑一方百姓。” 青年人怔愣片刻,缓缓站起来。 杨意不逢,抚凌云而自惜,钟期既遇,奏流水以何惭。 青年人脑海中突然蹦出这首诗。 人生漫漫,多少人在苦海中漂浮,人这一辈子也许只有这么一次好运,能遇到这样的人。 望着这个比自己还小的女子,青年人一阵感慨,郑重的应下,又鞠了一躬,才恭谨的离去了。 那抹褐色身影消失在藏春坞拐角处。燕羲那双淡漠平静的眸子慢慢染上了些许玩味。 “咪咪——” “过来。” 橘猫嗷呜一声,慢慢悠悠扭着步子过来,凑近了蹭燕羲的裤脚,身子一转,在地上打了个滚。 燕羲小腿一抬,准备把这祖宗勾起来,却在感受到沉甸甸的重量时,觉得还是算了吧。 “伙食这么好呢,是不是学院里的小娃娃们经常喂你啊?” 她弯腰下蹲,指腹在猫鼻子与额头间轻柔的摩挲着,然后转向下巴挠着。不过一会,此猫就摊成了一块橘色的柿饼,还是会噜噜响着的那种。 此时的猫祖宗散发出来的猫味,显然是无人能敌的。 燕羲沉浸在这曼妙的触感中, 任由思绪发散。 传闻所载,并不全然是假,只不过期间的难免添油加醋,将自己的英姿展现的淋漓尽致、跌宕起伏,一席话入耳,上至白发翁,下至垂髫童,皆恻然垂泪罢了。 燕羲垂眸扫了眼自己双手上裹着的白布,毕竟她可是真受伤了。 她摩挲了几下袖口的暗布袋,见那令牌还在身上便安心了许多。 那是承平二十一年的仲春,帝皇生贺,全国宴乐。 黑河村口,乡老们带领全族男丁们摆香案,设龙牌,朝向燕京方向焚香跪拜,高呼“皇帝万岁——” 然此声愈听愈发丧气,像是脱长音硬拽着嗓子扯出来的,众人神情恍惚,半点精神也无。 礼毕,除去几个留下清场的,便都三三俩俩结伴离去。 人群中依稀传来几声零零碎碎的啐骂声。 “这该死的老天!真要叫它气死人,整个冬天净连一场雪也不下” “哎呀,吉祥日子,可不兴说这些。” “吉祥个屁,旁人过的再好跟我有啥子关系,又不把钱分给我,这犄角旮旯里,鸟都不往这儿拉屎,还怕人听去?” “嘿,你这人…我这不是怕隔墙有耳吗,再说了,我们这些小老百姓又能有什么办法。” “咱们之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还是多准备些罢。” 这些细细碎碎、满腹牢骚的埋怨,轻飘飘传出老远,穿过城郊,再入燕京,却徒然换了一番天地。 通往皇宫的那条大道上红绸裹树,华灯宝炬,一临街临时搭起无数的戏台、乐棚,仪仗队锣鼓喧天。 街卒吆喝着维持秩序,“那边的,鼓声再大些!那边的,灯笼快点挂起来,摆一下午了,大街又不是你家开的!” 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喜气,往来行人摩肩接踵。 燕羲正摆弄自己即将要送出的生辰礼,时不时习惯性的低头掩唇咳嗽几声,语调轻轻柔柔的,但说出来的话却浑然带着一股娇矜。 “哪里来的丑盒子?去换成我库房里的雕紫檀双层套匣。” “是。” 侍女利落的抱着盒子走进内室,转而抱着一个沉红暗紫,更为雅致中正的匣子走了出来。 燕羲打开检查,确认无误后才点头,“走吧。” 辰时,大燕帝王燕启驾临太和殿,满场之人不分尊卑,都轰然跪倒。 “伏惟皇帝陛下,圣寿万年,天与无疆!” 燕启缓步走向御座,居高临下的望着阶下叩首如仪的臣子,面沉如水,微微一抬手,只吐出一字, “起。” 燕羲站在一众皇子皇女间,见这肃穆的场景,心中却不感庄严,只觉得这人特莫名其妙。 大燕初年到上一任君主,所有大臣上朝都是站着讲话,只有宣读圣旨、大礼、谢恩、认罪,才下跪磕头。 到了这一任君主倒好,很多场合要跪,奏事跪着说话,请安跪着讲话,就连皇后去御书房送汤都要先下跪。 真是令人殊不可解。 2. 道德沦丧还是人性扭曲 “宣皇太子燕元祯进贺——” 身着鎏金镶边白银华袍的男子率先出列,稳步走上前。 他腰束锦带,下方挂着层层叠叠的青玉配饰,行走时彼此碰撞,伶仃作响。再往上看,左耳带着一只赤金镶蓝珠流苏耳坠,头戴银质珠链抹额,衬得一张脸面如珠玉。 他好似天生一副冷骨,行走间天然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孤高傲气。 燕元祯献上亲手所绘的《万寿赋》。 见那礼物,燕羲挑了挑眉,燕元祯本一门心思想送那奢侈的龙珠,但被她劝下了。 “儿臣无外物可奉,此乃儿臣亲手之物,只愿父皇岁岁安康。” 皇帝神情几不可察的软下来,唇角微扬,似是心情愉悦。 “好孩子,吾儿心诚,朕早就知道了。” 燕羲勾起一抹浅笑,撇了眼斜前方的二皇子,燕元泽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嘴角扯了扯,皮笑肉不笑,循着视线瞪了回去。 啊,被发现了呢。 燕羲矜持的回过头来。 …… “宣九公主燕羲进贺——” 燕羲行止从容,不矜不伐,她双手捧着木匣上前,屈膝垂首,嗓音微弱,却字字清晰: “儿臣恭贺陛下。” 燕羲拨开玉扣,往上掀开盖子。皇帝垂眼望去,那匣子里竟装着一颗粒实饱满、一茎数穗的瑞麦。 “卫贵妃还在世时,常常分享起她尚未入宫,躬耕田野间的日子,闲来无事时,也曾教导儿臣种植小麦的法子…” 说到此处,燕羲顿了顿,声音泄露了一丝颤意,似是强忍着将那难言的哽咽吞了回去。 此时她眉眼低垂,丝丝缕缕的哀愁萦绕上那张莹白的脸。 她希冀期盼般看向高堂之上的父皇,又立刻低下头,像是生怕坏了规矩。 “国以民为天,民以食为天,此麦是儿臣亲择良种,躬自培育,愿陛下圣德如天,四海殷实,百姓乐业。” 皇帝指尖轻点,沉静的望着匣中之物,燕羲的长相跟卫贵妃本就有七八分相似,又见她骨子里透出来的虚软与病气,燕启也不禁一阵恍惚。 “不错,心怀黎庶,难得仁心。” “回去后,朕让人库里的千年人参取来给你送去,顺便让御医去给你瞧瞧。” “多谢父皇。” 燕羲眼睛一亮,笑意盈盈,像是讨到糖吃的小孩,连那病容也鲜活了几分。 不久前刚献完礼,得到皇帝不轻不痒一句“你有心了”的燕元泽,看着这一幕,不免一阵恶寒,那张乖戾清秀的脸立刻不怎么好看了。 真行,俩张脸,三般心思。 这病秧子,倒是会拿她的亡母说事,太子也是,元后早逝,他是唯一一个被父皇从小教养长大的,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端的一副孝子模样,送出的礼物却如此吝啬。 他不明白自己送的礼与他们相较差哪去了,自己花重金得来的还比不了这些便宜货吗? 难怪这病秧子同太子交好,俩个人凑不出一个好心眼。 纵然父皇自始至终都是那张木头脸,但显然是吃这套的。 他能有什么办法?本王的母妃活的好好的,他也没法… 呸呸!二皇子猛掐自己大腿一把,心中暗骂。 皇帝子女不丰,嫔妃也算不上多。不过一个时辰,便献完礼各自归队了。 众人退至俩侧,再次齐齐跪倒,高呼万岁。 宴会开始了。 绚丽的人影翩然而至,歌舞雅乐起。 舞袖联袂间,无人注意到一瞬寒光悄然闪过。 燕元泽逮着能说话的时机便跟燕元祯一阵口舌争锋。 燕元泽压低声音,讥刺道:“怎么,皇兄的生意是做不成了,就送这点东西,未免过于寒碜,君子模样不管用如今改做大孝子了?” 燕元祯一双丹凤眼微微上挑,抬起下颌,眼皮淡淡扫过,带着些轻慢嘲讽, “待兄以礼,你的教养都到哪去了?凭借你这张俊美精致的脸,卖惨乞怜大概也是事半功倍的,为何不做,是不想还是做不到?” “你!” 俩人不欢而散。 燕羲饶有兴趣在宴中呆了好一会,虽然看俩个稚子口出锦绣也很有意思,但她实在闻不来这些酒肉香烟混在一起的臭味,佯装身体不适,寻个理由走了。 自卫贵妃去世后,燕羲便生了一场大病,落下了病根,那段时间连起身的力气都无,稍一挪动便摇摇欲坠。 这几年才渐渐好转,此番坚持这么长时间,已是不易,众人便也不觉奇怪。 寻了处清闲地,站在层层高楼上,依靠凭栏上,闻着新鲜的空气,燕羲熏才渐渐缓过来。 她扯了扯自己的头发,将发尾顺到鼻前闻了闻,果然沾上烟味了。 臭死了。 她来之前洗浴过,还花时间打扮了一番,这个讨厌的味道扰人的很,将其他什么的都覆盖了过去。 燕羲俩手捏着发尾轻轻甩了甩,最后把头发甩到背后。 她垂眸望着凭栏下的行人放空出神。 站在高处,人如群蚁,俯仰之间,一览无遗。 年前,她例行去城郊道观施粥,便察觉到异样丛生。 往年,基本只有附近的老弱病残才来粥棚,偶尔会出现极个别骗吃骗喝的。 今岁同往年的情况很不一样,往后一瞧,竟是很多带着小孩前来的妇人,看样子不似伪装。 面前的小孩面黄肌瘦,眼巴巴的望着,就那么乖乖的排队。 燕羲不禁一心中涩,伸手称了碗粥给那小孩,摸了摸他的头,看着他小口啄食。 “谢谢姐姐!” “不客气,小娃娃,你叫什么呀?” “娘叫我阿秧,我爹爹姓陈,我应该叫陈阿秧吧。” 燕羲噗嗤一笑,“对的,陈阿秧小朋友” 她又伸手准备称一碗给带她来的那妇人,只见那妇人连忙摆了摆手,不好意思道:“姑娘心善,我们有这一碗就够了。” 燕羲劝慰道:“大娘,今儿个熬的多,不碍事的。”说罢,便将粥碗塞给了她。 “大娘,地里的庄稼长的可还齐整?” 那妇人面露愁色,摇了摇头,“唉…今年邪性,入春就旱,地都裂开了,禾都恹恹咯!” 大人只要有一口饭,就会先给孩子吃,孩童都显现出极为明显的饿像,更何 况大人,想必是饿到了极点。 若非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以劳动为生、朴实憨厚的老百姓怎么可能站在这里,去跟老弱病残抢这一碗活命粮? 她轻轻闭眼,再睁开时,眼前的景象清晰起来,她站在高楼上,俯瞰着虚假的繁华。 百姓食不果腹,朝廷食肉饮酒,明明只是一墙之隔,就是天翻地覆的生活。 她不喜欢。 “救驾——!” 燕羲被这凄厉的尖叫从回忆中扯了出来,下方一阵暴乱声,几个宫女太监胡乱的向前奔去。 “找人救驾,有刺客——” 燕羲神色凝重了,一时间竟是想不出是哪方势力所为。 纵使国库空虚,朝中派系拉扯欲烈,可帝王积压赫赫威严深植朝野,可皇城内数万禁军、将校士兵皆由皇帝一手拔擢,只听命于御前,众人心中再有不满,也万万不敢动了弑君的念头,更何况是这等重要的日子。 容不得多想,燕羲跑下楼,融入黑夜之中。 太和殿内,满堂喜乐,歌舞正酣,燕启面色沉肃,不动声色的打量着大殿中央舞动的“女子”。 一众舞姬皆身姿婉转,唯独中间一人格格不入,她个子又比别人高上半头,摆动间却像一个木偶,技艺实在蹩脚可笑,实在显眼。 让人忍不住怀疑宫里的审美果真与众不同,与寻常人大相径庭。 皇帝端起酒杯饮了一口,眼睛貌似是盯着台下舞蹈,余光却一直看着众位大臣。 萧珵作为肃政台总宪,又是天子近臣,因而坐在御座左手最前排,紧贴亲王、三公、大学士之后,是殿内离皇帝最近的文官席位。 今日他一身红衣官服,高冠束发,正襟危坐,目光平视舞池,面带适度的微笑,让人挑不出一丝一毫的毛病。 满堂丝竹还在萦绕,舞蹈接近于高潮,那舞女却突然放弃了舞曲章法,内力一震,满身粉衣瞬间碎裂,露出里头的黑衣。 他反手抽出暗藏在袖中的长剑,猛地旋身突进,直冲皇帝而去。 方才柔美的舞女,一下子变成了男人,又一眨眼变成了夺命的刺客,一时间所有人都懵在原地。 皇帝瞳孔紧缩,急忙侧身躲避。 大殿内爆发出非人的尖叫。 “救驾!救驾!” 《大燕律法》规定,诸侯朝廷不得私自携带刀剑、甲胄、弓弩等武器上殿。士兵持械也只能站在殿外,无诏不得入内,因此众人此刻身上都没有什么用来防御的武器。 几个年老的大臣忧心之下精准的晕了过去,直挺挺倒在地上不动了。 “父皇!” 燕元祯想要冲上前,却被自家舅舅死死拉住。 “太子殿下冷静啊!” 刺客的剑锋极为凌厉,几个侍卫赶来护驾,却被逼到节节败退,只防不攻的境地。 燕启在侍卫的掩护下左右躲闪,他素来习惯将一切牢牢掌握在手中,现如今却在自认为铜墙铁壁般的自己的地盘里被人追着打。 心中一股怒气上涌,大吼道: “一群废物,将京营卫给朕叫来!” “对对,快去叫京营卫来!” 现场处于一片混乱中。 3. 英雄少女大力出奇迹 萧珵此刻站在躁动的群臣间,身旁的礼部尚书时不时看看皇帝,时不时再看看他。 萧珵假装没有看到。 他的忠心程度还不足以支撑他去做千里送人头的事。 很奇怪。 这人的招式完全不像是死士,倒像是江湖中人。 那刺客目标过于明确了,死盯着皇帝不放,旁人伤他,也只是将人打飞,并没有触及性命。 可皇帝对江湖几乎是散养的态度,只要不触及权柄,杀人放火、派系斗争,随便他们怎么闹,朝廷全当无知,也不会故意为难他们。 如此拼命,要么是皇帝跟他有什么深仇大恨,要么是侠念入骨,遭人利用。 那剑来转的极快,旁人只见寒光一道。可在萧珵眼里,这剑却被自动拆分成三截——腕转、肘沉、旋身。剑锋撕裂空气的速度,在他脑海中瞬间构建出一条剑气的轨迹。 横削之后必定上挑,左肩下沉,气力未生。 就是现在。 “让开!” 萧珵右脚一挑,将面前食案猛地上翻,用力向前一甩,食案在空中翻旋,朝着刺客横飞而去。 “嘶…” 刺客身影一踉跄,未来得及反应,便感觉左肩一阵钝痛,剑势瞬间偏了三分。 侍卫们趁此间隙,前三人后三人将燕启帝护到中间,掩护着皇帝从北侧门撤离。 待退到东侧廊庑,再从值房通道急转内右门,便可以直奔乾清宫。 ……… 燕羲加快步伐往自己寝宫方向的道路上赶,全然没有在太和殿众人面前那副病弱易碎的模样。 这档子事硬撞上去没什么好处,她又打不过刺客,就不去趟浑水了。 然而,天不遂人愿。 空旷的道路上,燕羲与刺客狭路相逢。 不,准确的来说是,她跟他们一群人重逢了。 皇帝被撞到墙角,不知道是不是撞晕了,眼睛虽然还睁着,但显然神志已经有些迷蒙了,几个侍卫横七竖八的倒在地上,不知生死。 还有俩个侍卫在负隅抵抗。 一众侍卫拥着皇帝退入值房通道后本以为可就此脱身避险,却不曾想,拧动铜锁转轴,内里齿轮紧紧卡住,完全转不动,钥匙直接断在里面,大门纹丝不动。 无奈之下,只能另辟道路,没想到,好巧不巧,就与逃蹿中的刺客撞上了同一条路。 燕羲站在宽阔的管道上,阴冷潮湿的触感攀延至全身,激起一阵细细的寒栗。 若是这俩个侍卫不行了,她也必死无疑。 燕羲掩了掩袖子,往日里她常挽在发间的那根素簪正被她紧握在手里。 簪子是中空的,芯里封着几根银针。 她屏住呼吸,极力降低存在感。 燕羲只见对面一个侍卫眼前一亮,像是找到了什么同盟,“公主殿下!快来我们身后,我们保护你!” “……” 谁能把这群靠门荫上来的蠢货送走。 刺客的视线斜斜扫过她,似是在判断她的危险等级。 燕羲立刻咳嗽了几下,呼吸也沉重起来,身体不由自主的急促喘息,这声音又细又浅,整张脸上立刻显现出气血大乱的苍白之色。 刺客收回目光,三俩下将剩下的侍卫打晕。 他拔剑高举,准备了结皇帝的性命。 刀光剑影间,直听闷声一响,燕羲后腰结结实实挨了一脚,整个人向前飞去,仓促间来不及起身,整个人挡在皇帝面前。 来不及躲闪,利刃破空而来。 燕羲抬手,双手合拢,死死攥住冰冷的剑身,剑刃割进皮肉,鲜血顺着刀柄滑落。 燕羲狠狠盯着原先自己所在的地方,咬牙切齿道“父皇,别怕,儿臣来救你了!” “就算是死,女儿也要跟父皇共进退!” 皇帝朦胧间看见一个清瘦的身影挡在自己眼前,听着耳边振聋发聩的声音,意识彻底陷入了黑暗。 燕羲完全不管鲜血淋漓的双手,拽着剑身向后猛扯,发了狠劲,刺客想抽回剑,却被顺势后带了几步。 腾出一只手,藏在袖中的簪头弹簧轻响,细纫银丝连着针尾,银针瞬间弹射而出,气流被划出一道微弱的咻鸣,刺进刺客的手臂。 一击得手后,破空而出的银针瞬间抽回没入空簪里。 哐当—— 长剑脱手坠落在地上,刺客也跪倒下来,一个令牌从刺客身上掉落在燕羲脚边。 燕羲视线定格在地上,睫毛抖了一下,她脱力般滑倒在地,不动声色的将那令牌收进袍袖中。 燕羲躺在地上,吐出一口气,后知后觉的疼痛一阵阵传来。 那抹红色的身影走近了,燕羲看清了他的脸。 那人却直接绕过她,想去看看皇帝是什么情况。 燕羲扯住那人的衣衫,似笑非笑的盯着他,“身着文官服饰,想来就是我大燕朝廷的人,却不惊、不援、不呼,冷眼旁观,视天子安危如草芥,你安的什么心?” 萧珵顿住,低下头,似是没想到她会突然发难,礼节做足、心意全无的敷衍道:“请公 主殿下赎罪,臣救驾来迟。” “确实晚,巴不得我们死了你再来吧。” “……” “刚刚本宫好像被人踹了一脚。” “……” “大概是殿下没站稳,惊惶之下,难免行事冲动。” “你认为本宫救自己的父皇是冲动?” “…臣不敢” 燕羲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他,那股火气暂时被她被压制住,她转而笑了笑。 “不迟,想来是我错怪了大人,方才你一走过来,这刺客便倒地了,想来是大人有什么神机妙招,出了不少力。” “若是没有大人,我必定扛不住这冷剑,我和父皇今夜怕是就要命丧黄泉了。” 萧珵嘴角轻轻一抿,正要开口反驳,便见前方一队披甲侍卫持枪驰援而来。 是京营卫来了。 燕羲松开衣角,安心的闭上眼,晕了过去,夜色衬得她的脸色煞白,看着就像快要断气一般,跟方才的尖牙嘴利可以说是俩模俩样。 萧珵:“……” 环顾四周,一时间脚底全是昏迷的人,只有他一人醒着,为当场见证之人,这烂摊子率先就甩在了他身上。 担舆将人一个个抬了回去,燕羲睁开一只眼偷瞧,萧珵正跟京营卫交代着事情。 …… “公主殿下,近期不可再沾水,切勿提拉重物,按时外敷金疮药膏。” 燕羲应下,此刻她“虚弱”的倚在塌上,双手被捆成粽子,却还不忘忧心道:“本宫明白,李太医,父皇现在如何了?” “公主殿下放心,皇上并无大碍,现下已经醒了。” 太医写完医案,躬身行礼告退。 燕羲给一旁的侍女使了个眼色,侍女立刻放下手上的活,引着太医提着药箱缓缓退出门外。 她命人关紧了大门,屏退所有人,把发簪拿出来,用力掰断,倒出那枚泛着幽光的细针,扔进了刚刚侍女借着煎制药酒清创的炭火中。 暗红的火苗窜了一下,顺着发簪和毒针缠绕而上,火光层层而上,将其吞噬殆尽。 这针上涂了一层极薄的由曼陀罗花慢熬而成的药膏,一旦刺入皮肉,便会阻隔气血流通,让人暂时失去行动能力,并不致命,不过一个时辰便可以自行缓过来,且不会遗留线索。 幽幽的火光映着燕羲的脸,沉静得像一覆着薄冰的潭水。 她拿出袖袍中的令牌,视线停留那个大大的“萤”字上。 不急。 怕是有个小疯子比她更着急。 4. 皇帝发猪瘟 乾清宫内。 皇帝坐在塌上,神志已然清明。他的双眸幽暗沉沉,眼底一片漠然冷漠,这死寂般的平静,反倒比雷霆震怒更让人心惊。 大臣们此刻都站在门外,不敢离去。 “刺客呢?” 站在一侧的三个太监,高个子的推了推矮个子,矮个子岿然不动,高个子也低垂下头。 一旁的大太监见他们这般,叹了口气,上前跪下: “回皇上,老奴方才听下头回禀,那刺客确实被京营卫控制住了,但人却烈的很,咬断舌根都一声不吭,发现的时候已经被血呛了个半死” “…说不了话,便没法审了,先是给他搜了身,浑身上下就只有一把剑、一封信。” “信上写了什么?” 大太监也不敢答了,额角沁出冷汗。 “把信呈上来!” 大太监起身,战战兢兢捧着俩页纸递到皇帝面前。 皇帝猛地攥住信纸,纸张被揉出深深的褶皱,他在殿内徘徊起来,眉头紧皱读着纸上的字,越往下看,神情越扭曲。 “…无道昏君,只知搜刮百姓,大兴土木,沉溺于长生虚梦,以全私欲,荒谬荒谬。 江湖儿女,心死命存,吾此行愿以个人之血,换万民生路,义无反顾,万死不辞!” 在看到“长生”二字的瞬间,信纸被揉做一团扔在地上,皇帝声音拔高,声线尖利:“好!好!简直是反了!” 极致的发泄过后,皇帝死死的盯着那团信纸,胸膛起伏慢慢平复,他的声调又冷又阴,“把萧珵叫进来。” 萧珵同左相高德隅,右相李准一道站在殿门外的最前头,身后一众官员交头接耳,嗡嗡不绝,嘈杂却又刻意压着声音。 大太监推开门出来,三个人都齐刷刷看向他,后面的大臣也都也安静了,睁大眼睛,竖起耳朵。 那太监却不看任何人,凑到萧珵面前,轻声道:“萧台主,皇上有请,正在气头上呢,台主务必谨言慎行。” 萧珵微微颔首,缓步踏入殿内,在距离塌前一丈开外的纱幔前停下,躬身长揖,然后挺直腰背,双膝微屈跪地。 “臣萧珵,拜见皇上,吾皇圣安。” “起。” 隔着一层轻薄半透的纱幔,皇帝的身形朦胧,神情晦暗难辨。人声隔着纱幔传来,带了些空灵诡异,愈发深不可测,“京营卫说,是你制服了刺客?” “是。” “臣赶到时,公主殿下死死挡在皇上跟前,臣这才得以点了他的穴位。” 那声音又问,“方才诏狱来报,那刺客供出,京城内有人给它了宫内的地图,这才得以提前勘察了路形,来去自如,你猜猜,会是哪一路人?” 萧珵斟酌道:“臣愚钝,总以为这世间所有人都如同臣一般效忠您。宫宴人员杂乱,臣反倒觉得是外部之人浑水摸鱼,想离间君臣情分、趁虚而入。” 皇帝冰冷的视线通过薄薄的纱幔透了过来,“通道被卡死,你是怎么知道朕走的哪条路?” “臣按照地形推测,陛下有三条路可走,其中一条是封闭式的连廊,南北贯通,道路狭窄,一旦被伏击很难脱身,另一条道路通往后山上的灵犀殿,是皇上修玄之地,一方净土,旁人断不可进入玷污圣地。于是,臣便走了另一条路,万幸及时追上。” “那封信你看了多少,上面写了什么?” “臣并未打开,想来无非是那刺客的遗言或是些揣测圣心的话,臣看了来气,索性不看。” 皇帝又沉默了。 萧珵不躲不避,面上沉稳,毫无紧张之色。 皇帝开口了,“你做的很好。” “这么多年来,你确实是朕最合心意的学生,回去让朕想想怎么赏你。让外边的人都回去,堵在外边像什么话。” “是。”萧珵垂下眼帘,退了出去。 深夜,地牢里。 刺客被绑在刑架上,脑袋低垂着,胸口之上竟是插着一把匕首。 “…人已经死透了。” “在那刺客胸口,发现刻有一个倒立的三角纹,属下愚见,这人并非江湖中人,十有八九是乌苏培养出来的细作。 这俩年西北蛮夷一直蠢蠢欲动,这分明就是他们那边的习俗,这是那群蛮人的挑衅之举啊!” 皇帝经过一晚上,情绪已似往日平静,听见这话竟没有生气,也没有提出要追责。 “你的意思是,层层狱卒的监管下,被外族人进来灭了口?” 那前来禀报的官员抹了抹额角的冷汗,他也知道自己这番说辞过于牵强,一时间愣在那里。 “你们是怎么看的人?” 那官员一下子跪下了,“是属下该死。” 皇帝的食指一下又一下的敲着桌面,发出哒哒声,像是某种不详的征兆。 “你说谁能够无声无息的潜进沼狱里呢?既然人都看不好,那你就替刺客受罚吧。” 燕启轻飘飘的一句话,便定下他的命运,地上跪着的人瞬间瘫软了。 “叫萧珵在暗中继续查,务必将幕后之人找出来。” 尸体不会说话,秘密被永远埋葬,被埋葬在地底,腐烂消亡。鬼魅终究难掩身形,待到时机成熟,一切阴谋便无可遁形。 “刺客是畏罪自杀,已经供出了背后之人,对吧?”燕启幽幽的自言自语。 太和殿风平未息,诸多疑团缠绕难解,皇帝却并未下令彻查,只是连下了几道圣旨。 逆贼伏诛,状若疯魔,知情者已殉,邪佞互通,必有暗心。往后凡京官夜聚、私信、异常财物往来,皆可密报,举报者升三级,诬告者不究。 封锁燕京,替换当日所有当值卫兵,当晚宫内轮值的侍卫太监逐级追责。十日内所有与草原有过书信、贸易、姻亲的官员,三族以内不得离京,着肃政台审讯完毕方可通行。 圣旨一出,人人自危,一时间朝廷上所有人夹着尾巴做事,燕京陷入一片阴云笼罩之中。 萧珵一时间也忙了起来,皇帝那几道圣旨让整个肃政台的工作量翻了好几翻。 不只是他,第二日早 朝时好多大臣目下青黑,难掩疲惫,想来也是不好过。 作为唯二全身而退的人,燕羲其实心中也拿不准皇帝的意思,第二天下午她便被传唤了过去。 “不愧是朕的女儿,这次你倒是立了大功,想要什么,尽管跟朕提。” 燕羲心中谨慎,“这本就是女儿本分,只要父皇健康平安,女儿就心满意足了。” 不知道是不是燕羲的错觉,她总感觉说完这句话后,这老头的眼神一下子就不对了,像是不害怕她要什么,但怕她什么都不要。 燕羲重新斟酌道:“女儿闻治国之本,首重教化。大燕虽有国学,但多见寒门学士因手头紧迫求学无门、中断学习,女儿愿出食邑私财置立学舍,供其学习圣贤经义。” 燕启抬眼看向她:“你可知此举宫中会如何议论?” 燕羲道:“女儿知道,不过这学堂的本来自父皇,感念的亦是朝廷恩德,女儿不过只是提了一嘴。若父皇心存顾虑,放弃这份心意也未尝不可,只是可惜了这群苦读之人。” 燕启略一沉吟,“好,那朕便允了你。” “来人,传旨。” 帝九女燕羲,兹特册封长公主,赏玄金令,可随意出入宫闱,赐食邑俩千。 藏春,藏春。 身处陋巷,心向春阳。 藏春坞便是九公主以功乞塾,舍荣立学换来的,专门为寒门学士而立,束脩全免,不收分文,纸笔皆由塾中供给的义塾。 戌时,春风楼雅间二楼,那位玄衣冠带的公子照例在二楼雅间端坐喝茶。 说来也是蹊跷,这公子每次来都只带一个随行侍卫,不像是来吃饭的,也不像是来谈事的。 观其仪容举止,便知家境优渥、不愁银钱,每日端坐喝着那几口茶水,纵使偶尔闲握折扇倚坐,也不见半分轻浮散漫。 不去那高堂酒楼,何故来他这小店? 莫非…莫非是看他纯善,专门来为他撑门面的? 算了,最近的怪人太多了,可能是他赶不上新潮罢。 酒家在心中蛐蛐着,却听见那玄衣冠带的公子开了口。 “这几日怎么不见那老先生来?” 酒家第一次听见他讲话,仿若天外来音,一时间有点恍惚。 他连忙说道:“小人也不知,这老先生行无影去无踪,您也知道的,这有点本事的人,都是云游四方嘛…哈哈…” 萧珵微微颔首,挥了挥手,“下去吧。” 酒家退下了,萧一上前,“大人,是否需要属下去探查一番?” 萧珵淡淡说道:“不必。” 八成是那小公主没钱了,又是办书院,又是施粥,现在又想言誉四方,流布德声,虽偶有皇家帮衬,但若是底下没有私产,大概如今也早已是捉襟见肘了。 想着想着,萧珵莫名想仰天大笑,却又时刻被刻在骨子里的燕都礼教所束。 古云笑不至矧,怒不至詈。 无故苟笑更显轻浮无德,因而不能放肆开怀大笑,所以此刻脸色颇有些古怪。 5. 忍冬 燕羲最近的日子过的着实不错,辰时去城郊道观施粥布善,午后去给皇帝按摩磨墨,晡时去藏春坞逛一圈,作息十分规律。 被封为长公主后,做事方便了许多,宫女太监们都敬她三分,过去她可没有享受过这待遇。 燕羲如今陷入了一个很无奈的困局——她没有银两花了。 烦心事千千万,缺钱占一半,任她舌灿莲花,这银钱也不往她兜里跑。 再不赚钱去施粥连清水都拿不出来了,她跟贫苦百姓一块啃树皮嚼树根去。 唉…路漫漫其修远兮。 行走江湖,江湖难啊,谈笑间,钱财灰飞烟灭。 还得防着那皇帝老头起疑心。 寝宫内,燕羲手中捧着一本黄皮书,敛神专注地学习着,时不时在书页上写写画画做些标注。 不过这字嘛,歪歪扭扭的像蜈蚣,不伦不类无拘无束,像是鬼画出来的。 燕羲称这为狂草,洒脱不羁,世间独有。 学不过半响,燕羲便开始发呆,百无聊赖的跟侍女搭起话来。 “哎,你说我这字要是拿去卖岂不是价值黄金万两?” “……” 一旁的侍女面无表情。 “九成九的稀罕物,是不?” “殿下,奴婢不识字也不识货,但想来确实特殊,大抵是可以的吧。” 燕羲若有所思,“等我学完这一本,你就收拾一下我学过的书,拿去卖掉,看看值多少钱。” 侍女委婉劝道:“殿下,温故而知新,往后您还要复习,卖掉多可惜呀。 燕羲撇了撇嘴。 侍女心底默默叹了口气,“奴婢觉得可以。” “有眼光!” 燕羲又看了一会,直到看够一半才把书放下。 “本宫出去一趟,不必跟着,若有外人来寻,好生招待着。” 尚宫局内,陈年墨香混杂着干燥竹纸的气息扑面而来,屋内十分安静清幽,女官们都按照品级穿统一常服,各人做着各人的事情,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低声汇报的声音和偶尔的踱步声。 燕羲无意惊扰旁人,逛了几圈,梭巡着自己想找的人。 一位姿态瑰丽、气质超逸的女子正站在一批脂粉货物前记录着什么。 燕羲眼睛亮了亮,走上前去。 “叶大人,还在忙着?” 那女子转头,露出一张秾丽的脸。 她脸上闪过一丝诧异转瞬即逝,随即双手交叠于胸前,微微屈膝,头低而不垂,不卑不亢行礼,“臣尚宫局司薄叶氏,参见公主殿下,公主殿下万福金安。” 燕羲上前抬了抬她的胳膊,“免礼。” 那女子一眼便知燕羲有话要说,把手头的册子交给一旁的小宫女,脸上先笑三分,迎上前去,语气轻柔,“公主殿下,去我那说吧。” 燕羲跟随她的脚步进入司薄内她的住处,她的屋子简朴而整洁,床单铺的一丝不苟,被褥叠的整整齐齐,窗台上一个花瓶里养了一束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野花,桌子上陈旧的书籍整整齐齐的摞在一块,一看就是常看常翻。 “殿下,您先坐。” 那女子先是给燕羲拿出铺着锦缎软垫的圆墩,又给她拿了个小手炉,将她妥帖的安置好。 随即才不紧不慢的温杯涤盏、拨茶入瓯,注水、出汤一套动作行云流水,顷刻一股芬香馥郁的茶香便溢满全屋。 她先给燕羲倒了一杯,然后才给自己倒上。 “慢点喝,小心烫。” 燕羲抿了一小口,夸赞道:“好喝哎。” 燕羲并非是哄她,而是真心实意的觉得这茶泡的不错,她平日里不是爱喝茶的人,可以说是喝不上大部分茶水的味道。 但她泡的不一样,香的恰到好处,汤感入口顺滑。 那女子眼中也带出些笑意,“殿下谬赞,还要恭喜殿下,最近真真是春风得意。” “你可别打趣我了。” “忍冬,我此次前来,是有事想跟你商议。” 叶蓁没有立刻拒绝,试探道:“公主殿下太抬举臣了,小女子只是一介女流,讲好听些,宫中称我一声司薄大人,说直白些,不过是天家的奴仆,我又能为公主做什么呢?” 燕羲有些无奈,“忍冬,你可别自贬了,若你这般才干都不可以,那我真是不知道还能再找谁帮我。” “忍冬,你过去跟我说的话还作数吗?” 叶蓁看着燕羲亮晶晶的杏眼,圆滑如她,也不忍心说出拒绝的话,更何况面对的人是她呢,她一向对燕羲没有什么抵抗力。 “做数,从来都作数。” 叶蓁记性很好,十岁那年她辞别主人家,主动入了宫。 那年冬天大雪,天地一白,酷寒袭人,叶蓁吃着一个干巴的窝窝头,手中拿着捡来的话本,一个人坐在残破的旧殿台阶上。 周遭万籁俱寂,一个稚嫩身影从杂草中钻了出来,叶蓁第一反应是有些错愕,这里荒凉寥落,不常有人来。 燕羲比她小上个俩三岁,穿的十分素静,长相倒是意料之中,与如今大差不差,不过当时的她看着瘦小单薄,尚是未抽条的孩童模样。 也不知道是吃什么长大的,如今长的比她都高了。 然后,她听见,有一个稚嫩的声音对自己说,“姐姐,你好厉害,你会识字?” 叶蓁僵硬局促道:“嗯…不过就只会一点点。” “姐姐,你教我读着一页好不好?我用肉饼跟你换,我还可以给你带更多的书来。” “好。” “姐姐你叫什么?” “叶蓁,其叶蓁蓁的蓁,蓁是草字头下面一个秦” “姐姐,你有字吗?” “没有,怎么你想给我起一个呀?我们奴婢是不需要这些的呀。” 燕羲心中有些奇怪,此人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一股气韵,又能识字读书,并不像是奴婢出身的人该有的。 “没有,只是觉得姐姐应该会有这么一个字…姐姐特别像一朵忍冬花。” “哪里像了?” “身上有一点清甜的香,耐严寒,带着些风霜,春回时就会抽出新芽。”燕羲一本正经道。 叶蓁笑了:“你懂的还挺多。” 燕羲:“ 当然啦,姐姐给我的感觉同这朵花一模一样。”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叶蓁喃喃道:“忍冬吗…?那就叫忍冬吧。” 叶忍冬…叶蓁很喜欢这个名字。 对燕羲来说这可能只是一句孩童间的玩笑话。然对她而言,这个名字承载了她所有的希冀,她也渴求能像忍冬花一样熬过严寒,逢春新生。 往后长路多坎坷,每每心神倦怠、几欲放手时,这些话便会浮上来,陪着她走过漫长岁月。 后来境遇渐好,她已是尚宫局的大宫女,她才知晓燕羲是皇九女,亲生母亲是早已死去的卫贵妃。 卫贵妃是皇帝出巡时江南时带回来的农女,是盛极一时的宠妃。不过,红颜薄命,早早便香消玉殒了。 燕羲自从没了母亲,皇帝也不想看见这伤心之地,索性冷落了她。 下人们见状便捧高踩低,饮食上苛待,连生病身边也没个人照顾去看看。 毕竟皇帝的态度摆明了不在意,公主又不似皇子,没人想哄着一个没前途又不受宠爱的小公主。 叶蓁不明白。 燕羲投喂她时,从来不说这些,她每次来,都是带着笑来的。 “忍冬,你在想什么呢?是在想怎么拒绝我吗?”燕羲眨了眨眼。 叶蓁思绪被她叫回,看着燕羲一双莹润的杏眼盯着她看,实在没忍不住摸了摸她光滑瓷白的小脸,“在想你气色怎么这么不好。” 燕羲:“…没涂胭脂,素着就来了。” 叶蓁叹了口气,哪该是胭脂的事,分明是身体不好还不想让她担心,一直都这么逞能。 叶蓁慈爱般看着她,燕羲被她这眼神看的心底发毛。 “?” “说说吧,需要我做什么?” “哦哦…” 燕羲立刻凑到她耳边,嘀哩咕噜一顿输出。 叶蓁眼睛睁大了,“啊…卖宫里的废品…?你倒是有天赋。” “这很暴利好吧,你看燕京城底那个村,不就是靠这个发迹的,村里都里外俩层里三层了,宫里不在意这点钱,那我拣这个漏子行不行?” “等挣到钱了,我便在我的食邑上置办些产业,到时候,我们就不必这么做了。” “你倒是不担心把自己弄的脏兮兮的。” 叶蓁半开玩笑,“说不定哪一天我就托你的福被押送进去了。” 燕羲知道她这是松口了,许诺道:“分你四成,到时候捞也给你捞出来,成不成,我的户部尚书?” “成,那我就等你好消息了。” 解决了钱这个心头大患,燕羲心情不错,平日里她向来行事沉稳,这时走路却也雀跃了不少。 这可是钱啊,跟平常能一样吗? 燕羲一阵财迷心窍,神思漂浮:府门一开,金光漂浮,金银珠宝如瀑布溢了出来,藏春坞里的大肥猫正窝在珠宝上面,脖子上耳朵上都带着金链子… “啊…!” 砰的一下,燕羲撞到了宫门上,几个宫女被这动静震的回头一看。 燕羲立刻转过身子,揉着额头若无其事离开了。 6. 冤大头花钱买得佳作 残损锦料、旧铜器皿、半截蜡烛、烂灯架…怎么还有人的膝袜?算了算了都装上,说不准就有人需要呢。 燕羲亲自检查了一遍这堆破铜烂铁里面有没有御用纹样或是祖宗祭品,挣钱归挣钱,就算最终不幸被迫体验几年大牢版图,也要挣着了再进吧? 哪有一个籽儿还没得到的就出师未捷身先死的? 燕羲先是给内务府写了封手札,“本宫欲以旧物施舍城外慈幼局,望准。” 因着燕羲乐善好施的名声,这封手札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就被批准了,内务府还送了她一堆旧衣服丝绸。 正好,真真是两全其美了。 燕羲命人将货物压在下头,上头盖着三层旧衣服,光明正大的出了宫。 这里是燕京最大的二手集市,市井喧嚣,人声嘈杂,地面上铺着破旧麻布,上边摆放着各式各样来路不明的旧物,这里的挑练者多是底层百姓、小商贩,落魄文人。 物件虽是他人用过的旧物,却因着价格低廉,生意也好的紧。 众人逛此地,并无半分嫌疑鄙夷,在他们眼中,物无新旧,能用就是好物,大家都在努力的生活,朴素又真切。 萧珵这日忙完公务,想着自己最近看的那本陈年古籍,篇章凌乱不全,书房早已绝版。便想着来此碰碰运气,说不定还会有意外收获。 他换下官服,穿了身得体干净的素布衣衫,融入人群中,没有让任何人跟着。 萧珵一路上走走停停,翻拣旧册时动作轻柔规整。 “哎小伙子,找书呢?要不要来我这看看呀,这几本保存的还很好,而且还有古人的真迹哦。” 萧珵回以温和的微笑,缓步走了过去。 摊前堆了俩摞书,书皮都保管的很好,看上去,原主人是热爱文学的人。 萧珵起了兴趣,拿起一本书翻阅着。 “……” 起初萧珵还能专注于书籍里的内容,后来越翻越被原主人的字迹所吸引。 好丑的字,竟似犬爪乱爬。 书页上还时不时出现原主人画的小人图,或是托腮叹气,或是瞌睡打盹,甚至还有几个小人托着笔墨,对着满篇古文面露苦相,这肃穆规整的书卷,硬生生添了几分跳脱顽劣。 萧珵眉眼弯了弯,浅浅掩唇,咳了声,觉得自己先前的判断出了点错。 “老板,这书的原主人你可知道是谁?” “不知道呀,忘了从哪个山沟沟里淘来的了,不过我看呀,这书颇有赏鉴之资,你看看,多独特,这种字体世间罕有啊!俺们老百姓都没见过。” “小伙子,识不识货?便宜出都卖给你了。” 萧珵思索片刻,从腰间钱囊取出十两银子,递给了摊主。 “哎呦,给多了,我们找不开啊。” 萧珵淡声道:“无碍,书籍无价,您且收下吧。” 书确实是好书,这般随意涂画,虽失了些斯文礼数,但原主人的东西,对方怎么使用它,旁人没有资格评判,人家乐意。 况且,他瞧着也颇具天真逸趣。 那摊主神色扭曲了一瞬,原来公主殿下没有骗人。 “好!爽快!” “书暂且放您这,待会我叫人过来带。” “好嘞。” …… 萧珵指挥着仆人抱起这俩摞书,他本想领着仆人直接回去,却在走到大道时,看到一袭熟悉的素色身影出现在新开的琳琅坊。 她站在人来人往的客流中,认真的观赏着眼前的饰品,乌黑的长发柔顺的自然垂落,不笑不语时,周身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雾。 他盯着的时间有些久了,脚步不自觉拐了一个道。 燕羲有所感知,眼尾轻抬,瞳光淡淡扫过人。 “看什么,萧大人不认识我了?” 燕羲颇有些恶劣的说道,她一开口,那如烟似缦却骨带霜雪的韵味瞬间被一股娇矜所替代。 这是那件事后燕羲第一次见到萧珵,不知道为什么,见他这般端方自持、进退从容的样子,总是想怼上几句。 萧珵先是行了礼,待直起身才斯文温和道,“长公主与臣也算是生死之交,此情此景,断不敢忘。臣只是在想,殿下近来青云得意,想来积蓄丰富,偏日日简衣素衫,如此故作清贫,可是怕旁人向您借钱?” 燕羲眉目染上微微恼意,“谁跟你是生死之交!” 情绪这种东西,外露了容易让人拿捏,藏起来才最安全。燕羲平静下来,上下扫视了一遍萧珵,这眼神让萧珵觉得自己是光着身子站在她面前。 随后她冷笑道:“你不也是一身布衣,我是装穷,你莫不是真穷,这月奉银还没发?” 萧珵:“……” 燕羲:“要不要本宫在御前为你美言俩句啊?” 萧珵平日一言一行皆寻分寸,方才打趣的话刚出口,下一秒他便觉得不妥,这太不像他了。 纯纯现世报,他说不过她。 燕羲本想再侃他几句,无意中扫过一旁随从怀里的书,她心中咯噔一下,感到有一股莫名其妙的熟悉感。 她看了好几眼,一时间神色莫名,“你在哪买的这些?” “城西那家旧货长衢,怎么了?” “多少钱买到的?” “十俩。” “十俩?” “到底怎么了?”萧珵神色一时间也莫名了。 < p>燕羲勉强牵扯了一下唇角,她怕自己笑出声,要知道,按照燕京的市价,这几本普通二手书才五俩钱左右,更何况她的这些书有大半也是从别人那处淘来的。 这算是三手。 “没什么,就是感觉你眼光挺好的。” 萧珵一本正经解释道:“一卷难得,钱财有价,学问是万金难换,你…” “行行,你乐意就行。” 白云苍狗,世事难测,这些书转了一圈居然砸他手里了。 算他眼界远胜常人。 跟萧珵聊天这会,燕羲差点忘了正事,上回救了皇帝,自己的簪子废掉一个,她打算再改装几个,自己亲自做的用着顺手,以备不时之需。 “不跟你讲了,浪费我挑簪子的时间。” 说罢,燕羲重新转过身去挑挑拣拣,萧珵袖手而立,在一旁安静看着,他的身形高出她整整一头,低头便能看见她垂落的长睫,真的又长又… 等等,我在想什么? 萧珵懊悔,把注意力转移到饰品上,看了一会,他发现,燕羲对镶金嵌珠的钗饰并不喜欢,只是一眼扫过,在比较素净淡雅的簪子上停留的时间较长,偏爱莲花、海棠、玉兰的样式。 燕羲指尖停留在俩根无纹素银簪上,指尖轻叩簪身,确认质地紧实,方才拿起来让掌柜的包下。 萧珵歪了歪头,疑惑道:“殿下似乎挺在意它的实用性?” 燕羲警惕的抬起头,“什么意思?” 萧珵解释道:“簪是挽发饰容的闺阁饰物,臣以为殿下会以满足仪容为主,如今看来,簪子在殿下这里只是一个挽发的工具,没有什么特殊的意义。” 燕羲一脸遗憾,故作叹息,“没办法,我就只买得起这样的。” 那掌柜的包好给燕羲递了过去,燕羲一手接货一手交银。 “有缘再见,萧台主,本宫还有要事忙,就不陪你玩了。”说罢,燕羲就自顾自的离开了,也不去看萧珵的反应。 萧珵盯着她的背影,不知在想什么。 他回过头看着坊内千式百样、妍姿各异的钗环,最终目光久久的停留在一根墨绿色渐变缠枝玉兰玉簪上。 墨玉为骨,碧水为花,玄枝含着冷玉,环珠轻坠,一浅一浓玉色相撞,带着几分山野孤清。 “掌柜,这个多少钱?” “一口价五十两,只此一件。” 真的很适合她。 萧珵鬼使神差的买下了它,出了店门,才察觉到刚刚自己做了什么,唇角平直紧抿。 此举过于莫名其妙,萧珵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但他依旧把玉簪悉心放进自己的袖袍中。 买都买了,也只能如此了。 7. 平江大旱 “官老爷,我们吃的是病死的烂羊肉啊!” “饶命啊,我不想死——!” 县衙广场前,一对神情呆滞、衣衫褴褛的中年男女发出凄厉的嚎叫。 还未行刑,夫妻二人光是看到那透着寒光的大砍刀便脚底发软、抖若筛糠。 他们不敢想砍到身上是什么滋味。 死亡的气息丝丝缕缕渗透进他们的肌肤,他们的脸色更白了,嘴唇都泛起青紫色。 围观百姓默默看着,摇了摇头低声叹息。 “这世道…真是造孽啊…” 一个身着浅青色襕衫的小男孩将脑袋从大人身后拱出,半边身子藏在大人身后。 小男孩前两日生了病,今日身子才爽利些,便被父母催着去学堂上学,不曾想瞥见这一幕,好奇心夹杂着些恐惧驱使他来到这里。 这是他第一次见砍头。 刽子手和衙役把那对夫妻的脑袋按在土台上,面朝大路、胳膊反绑。 俩人像是渐渐没了嚎叫的力气,又像是认了命,眼睛怔怔的望向前,嘴唇哆嗦着,发出不起样子的气音。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辰光渐逝,日光变得毒辣起来,午时三刻到了。 监斩官将斩令令牌往地上一扔,大喝一声 “行刑!” 寒光刀影间,鬼斧挥下,俩人的惊恐尚含在口中,不待他们惊呼,血液便喷射而出,星星点点溅在刽子手的脸上。 脑袋掉落在地,发出轱辘轱辘的车轮滚动声,脑袋上的眼睛眨着,静静的凝视着自己无头的身体。 那无头身体还在本能抽搐、手脚乱蹬,脖颈断面处流血不止,过了好一阵,才彻底不动了。 围观之人都不忍再看,偏过头便是一阵唏嘘。 监斩官看了一眼,厉声道:“依照《大燕律法》,食人者则处死。杀子烹食,更是如同禽兽!” “此案已了,国法严明,众民好自为之!尸首、首级俱给家属领去,好生埋葬。” 说罢,监斩官便直接起轿走人,留下一众人面面相觑。 这哪里还有什么家属呢?人头落地的,是一家的顶梁柱,成了食物的,是他们的儿子。 最后还是有俩人看不过去,将两具尸体草草一收拖去藏乱场掩埋了。 人群散去,小男孩还站在原地,双眼紧闭,他的心咚咚直跳,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望着地下残留的血迹,无端的感到太阳天格外的冷。 承平二十一年,春大旱,滴雨未下,年前的存粮已经见底,新粮却遥遥无期,朝廷挥霍无度,百姓苟延残喘。 天怒人怨。 一场预料之中的灾难最终彻底爆发了。 平江郡守连上三封奏表陈述灾情:此次灾害连跨四县,赤地千里,粮绝人饥,疫病乱起,愿皇帝陛下感怜,发粮赈灾,派医送药。 皇帝当机立断,下旨令太子、二皇子带人前去赈灾。 诸臣各怀机心,揣测起皇帝的心思,皇上这般举动,莫不是动了隐退之念?毕竟储君年已长,太子也二十有二了,早早的便被立为太子,却依旧身居东宫,总不能叫他一直候着。 是夜,乾清宫。 “皇上为何忧虑?” 叶蓁端着一杯热茶,款款而来,弯腰将茶放在皇帝跟前。 皇帝抿了几口,才沉声道,“昨日小九哭着前来陈情,言及平江百姓孤苦无依,闹着想去地方帮忙赈灾,真是胡闹。” 叶蓁蹙了蹙眉,声音温软,听之便让人觉得心安,“皇上,臣人言轻微,但想着是皇上,不由的想多说几句” “臣听闻九公主心善,每旬都要去京郊施粥,已经持续了好些年。长公主近来声名鹤起,若是前去,百姓也会赞扬陛下养了个好女儿呢。 更何况,自卫贵妃死后,公主便没了什么活力,强行拦着反倒容易郁结,不如顺了她的心意,殿下定会感念您的慈爱。” “陛下的孩子,就是在外边,谁又敢欺负了去?” 皇帝不说话了。 叶蓁不动声色的看了眼皇帝的脸色,不再打扰,安静的守在一侧研磨添茶。 …… 太子也是很纳闷,衔岳身体这么娇弱,那地方如今又混乱至极,父皇怎么想的,竟然放心把衔岳放在那种地方。 罢了,自己这个当哥哥的多看着些就是了。 燕元泽接到圣旨时,顿时冒气火来,却还要按捺下性子,咬牙切齿笑着接下。 平江东部俩县受难最为严重,兼着极毒的疫病流行,平江北部俩县受了旱灾,但及时将尸体和受病人群隔绝起来,情况便比那边好处理。 父皇心疼太子,却又想给太子一个好功名,便要拿他垫背。 燕元泽双手紧握,攥着圣旨怒气冲冲去了霍皇后的寝宫,“母妃,你看父皇,将功劳美名早早给了他,儿子算什么?” 霍皇后把茶放下,颇为头疼,示意宫女去门外守着。 “闭上嘴,谨言慎行。” “你看看你什么样子,我要是有你这俩个儿子我就烦死了,你整日跟太子比什么,你有太子一半心机我就知足了。” “太子那是什么人啊,那是天生的太子,我们如何能与他相提并论?” 燕元泽不服气,犟了回去,“母妃也是皇后,也是父皇的妻子,我也是父皇的儿子。” 霍皇后神色黯淡了一瞬,劝慰道:“成败得失还未曾知晓,母妃会帮你的。” 燕元泽的脸色舒缓了些,仍有些火气,却也知道父皇一言九鼎,旁人改变不了什么。 任性了一通,燕元泽舒心了,大摇大摆的离开了。 霍皇后神色幽幽,盯着燕元泽离去的方向久久回不过神。 直到身边的婢女出了声,“娘娘,听说昨晚皇上又召见了那叶司簿,皇上大半年也不来次后宫,真是走了一个卫贵妃又来了一个叶蓁…” 霍皇后打断她,“以后这种话少说,在宫里生存,各行其谋、能者居之。 叶蓁出身贱籍,却刻苦努力,写得一手好词,被皇上赏识,这是她的本事,多少出身胜于她的却胸无点墨,如同文盲,若非她是女子,何故困于这四方天地。” 那婢女还是不赞同,“可是夫人说了,女人还得 是要…” 霍皇后斜了她一眼,“现在你就打包滚回母亲身边,告诉母亲,宫里仆人多的是,本宫还不需要她送人过来伺候,尤其是这种善口舌是非之人。” 那婢女脸色一下子白了。 隔日,一行人各怀心思浩浩汤汤的出发了。 燕元祯拿出兄长的架势,一路上絮絮叨叨,燕衔岳有一搭没一搭的应和着,思绪却早已飞到九霄云外。 “……记住了吗?” “记住了” 燕羲乖乖应下。 燕元祯狐疑的看着她,“皇兄刚刚说什么了,你复述一遍。” “不准过于操劳,不准乱跑,被欺负了要报你名字,要乖乖呆在你身边。”燕羲从善如流。 燕元祯揉了揉燕羲的脑袋,“这还差不多”。 老生常谈的东西,她早就烂熟于心了。 马车渐近灾区,车窗外传来孩子们哭泣的声音。燕羲心下一紧,掀开帘子去看,许多面黄肌瘦的灾民蜷缩在棚子下。 燕元祯坐在那里,岿然不动,他扫了一眼窗外,从上面往下看,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一路车马劳顿,到了俞安淇县的交界之处,燕元祯便先找了个最大的官舍给燕羲,拨给了她几个婢女和侍卫,又细细嘱咐一顿,才离开去了灾区。 燕元祯前脚刚走,燕羲后脚便光明正大的带着俩个侍卫从正门走了出去。 拿着玄金令和太子令牌一路畅通无阻。 粮仓前,淇县县令温知庸战战兢兢守在一边。 粮仓里的粮食还未经碰,其中一处就“咔擦”一声,粮草飘下,里面便窸窸窣窣的往下掉落了几个泥土块。 燕羲挑了挑眉,唇角勾起一抹意义不明的微笑。 她坏心眼的佯装伸手去摸,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那县令。 温知庸又急又怕,只感觉一口气提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来,却又不知用何理由阻止。 他生怕这公主是看出了什么,却又在心中腹诽,一个久居庙堂之上的女子能懂什么,怕是连庄稼叶子都没见过。 “公主殿下,您乃金枝玉叶,我看…” 燕羲的手停在半空。 “好呀” 她说话的声音很轻,尾音甚至带了些奇异的甜腻。 “啊?” 那县令愣了一下,似是诧异她这么好说话。 燕羲不再理他,转身带人去施粥处了。 温知庸连忙挥了挥手,将看守小吏唤来,烦躁的轻轻拍打了一下他的脑袋,挤眉瞪眼用气声说道: “还不快把这里收拾好?” 温知庸说完,便堆起笑连忙赶上燕衔岳。 “温大人,我看这粥有点过于稀了吧?” 温知庸尴尬一笑,勉强道“殿下,您也知道,咱这边民多粮少,这不省着点,实在是不够啊…” “…这都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燕羲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若有其事的点点头。 “有道理。” “是吧,是吧。” 俩人共鸣般的点了点头,脸上都挂着极为温和得体的微笑。 8. 演员的诞生 “都不要挤,排好队,人人有份。” “朝廷来人啦,官老爷,真真是活不下去了…” 百姓见朝廷将皇太子与公主都派了下来,心中便安定了许多,毕竟皇帝的孩子都来了,又怎么会放弃他们。 燕羲褪去一身繁复首饰,身着简洁的素衣,她挽起衣袖,亲自执勺施粥。 “本宫乃大燕长公主,奉皇上之命,前来赈灾,皇上日日忧心挂念你们,大家相信朝廷就好了”。 奔走半日的燕元祯大步走来,拿过她手中的勺子,交给旁边的小吏,拉着燕羲到一边,伸手裹了裹她的素色披风。 “小妹,你身体不好,这些累活交给他们就罢,何必自己劳神费力。” 燕元祯话尚未说完,视线便移到清澈的看的到锅底的粥。 这到底是清水还是稀粥? 燕元祯拧起眉,狠狠瞪了一旁畏畏缩缩的温知庸。 温知庸擦了擦额角不存在的冷汗,连忙想要解释,却脑子乱乱一片,只干巴巴道:“太子殿下,啊…我们这…粮米需要计算损耗,因此还尚未…” 燕元祯心下疑惑,却又不好在大庭广众之下发作,只好带着俩名吏目直奔粮仓。仓门打开,从外看确实是满满当当的粮食,可若是用手去扒开那一层新粮,底下沙土糠秕尽露。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燕元祯黑着脸命人将粮仓封起来,派人严加看管,任何人不得出入,几个侍卫称量,账本上的粮食居然实重才堪堪五万石,每人每天只能喝到不足两钱的一碗稀粥。 燕元祯作为太子,又是从小被皇帝教养,他明白这是不可避免的顽疾,就像冬天要添衣,夏季要饮冰一般,早已经稀松平常。 平日里有的是人来讨好他,他一一收下,喜欢的便多看俩眼,其中大多数收下便扔进私库里吃灰了。 只要不触怒龙严,不耽误大事,这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都过去了。 底层百姓,给一口饭,不至于饿到走投无路、揭竿而起的恐怖境地,又不至于饱足有过上好日子的盼头,勤勤恳恳劳作,便足够了。 但只留五万石实在过分,若是真起了民变,他这皇太子也不必当了。 燕元祯起初只是草草扫了一眼粮仓,他本想着,太子坐镇,相当于帝王亲临,何人敢在天子脚下动手? 他们就是糊弄人也要摆出糊弄人的架势,做也要做出一番清正廉洁,心系百姓的样子。 更何况那姓温的看上去极为老实懦弱,问话时木讷又愚钝。 莫不是他看走眼了? 燕元祯脸色沉下,眸中只余一片冷厉。 “将仓中所有出入记录、看管人员,全部拘起来,分开审问。”燕元祯冷静的吩咐着。 县衙内。 “救命啊,救命啊,杀人啦!我本来就不想当官,是父亲硬要我做的!” 耳边传来温知庸的鬼哭狼嚎,燕羲不为所动,指尖划过账目,历年的粮收都记录的齐齐整整,看不出一丝破绽。 看着地板上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人,心下一阵无语凝噎。 “别哭啦,不知道的以为本宫怎么你了。” 温知庸上气不接下气,坐在地上身体一抖一抖的。 燕羲心中无奈,缓步蹲在他面前。 “不准再哭了,听到没有?” “只要你乖乖听话,我便留你一命,把你偷偷藏起来或是放了,你知道的,这都是一句话的事情…不过你要是再哭现在我就…” 燕羲一边忽悠一边比划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吓得温知庸连连点头。 “温知庸,我问你,淇县分了多少粮过来?” “来的时候就是这么些,粮食我一点没拿啊,我就贪了几文钱。” 燕羲眉头微蹙,显然是有些不信。 温知庸手指指天,“我发誓,若有半句虚言,我现在就五雷轰顶!” “你顺那些钱干嘛了?” “买…买了五斤猪肉,我馋肉了呜呜…” 说着说着,温知庸一阵委屈,竟是又要哭起来。 燕羲点了点头,抄起桌子上的抹布塞进他嘴里。 虽觉温知庸确实不是那人,但感是感,理是理,还得凭证据说话,谁知道他是不是演技出神入化,连性情也能伪装。 也没指望真从他这问出什么。 都是演戏的,说不定碰到同行了。 就算一道惊雷劈下当场把人劈成了黑炭,也不能说明什么。 …… 燕元祯看着呈上来的供词,人证物证具在,明眼人都瞧得出来,只是朝中势力盘根错节,恐牵一发而动全身。 犹豫了半响,燕元祯将信纸缓缓合拢,燕羲扫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从商陆上调粮过来,走清江支流,三日内务必到达淇县城外。” “衔岳,有什么话直说,在我面前无需顾虑那么多。” 燕羲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燕元祯解释道:“这件事我不方便出手,这样做,对你我大家都有好处。 莫要担忧,父皇早就知道了。” 她不认可这番作为,然皇帝与太子过于亲密,她一个外人,说出来倒像是在挑拨。 …… 燕元祯嘱托燕羲在管舍内等着他回来,她自是闲不住,溜达着去了乡间田地。放眼间,稻麦粟苗尽数枯萎,遍地残茎,地都开裂了。 她又去大街小巷的店铺逛了一圈,大部分都已经关店了,但在只言片语中,大概摸清了这地方的情况。 俞安、淇县靠着淇河,水土肥沃,世世代代以农为主业,天一旱,田都干死了,百姓没了收入来源,粮食吃绝了,便要去买粮,庄稼人的钱财经不起折腾,不用几次便见了底。 最后燕羲来到温知庸说的猪肉铺前,老板是个中年妇女,正在收拾着,瞧上去是正准备闭店逃荒去了。 “大娘,您这猪肉怎么买呀?” 大娘叹了口气,“不卖了不卖了,没有东西啦,马上就要关店嘞。” “大娘,前几日有没有一个大概身高七尺,相貌周正,穿着还不错的人来跟您买过猪肉?” 大娘瞬间警惕起来,“你说的那人是不是眉 上有一个痦子?” 燕羲点了点头,“对,您认识?” 大娘眼珠子一转,诧异道:“你们…你们是那种关系?” 燕羲心下疑惑,却肯定道:“对!就是你想的那样。” 那大娘激动了,拉过燕羲的手捧在手心。 “姑娘,我跟你说…” 猪肉铺老板娘绘声绘色、添油加醋的说起那日的情形,前几天确实有一个人来她这里买了五斤猪肉。 那人长相极为寻常,面相算周正,但眉眼间总带一股怯意,还有一股鬼鬼祟祟的气质,是路过的野狗都懒得欺负他的类型。 闹饥荒了,老板娘本不愿卖给他,那人却胡搅蛮缠哭着喊想吃肉,老板娘一时心软,心想这世道都不好过,自己也还攒了很多本钱,足够度过这饥年,便给他了。 没想到那人拿到手居然秘密般叮嘱老板娘,叫她不要告诉别人,说这是背着媳妇买给外室的! 老板娘气极,拿着大砍刀就去追他,想把肉夺回来,也许是生死一线激发了温知庸的潜能,跑的比马都快,还真给他逃走了。 燕羲一时间无言以对。 感情人家真的只吞了五十文钱。 温知庸这厮怕是还在纳闷老板娘为什么追他吧。 你不是只不适合做官,也不适合做生意,忽悠不了别人,反倒会被别人忽悠的把家底赔干净。 “姑娘啊,这男人真是靠不住,你回去赶紧收拾收拾行头,赶紧跑吧!” 燕羲哭笑不得,拍了拍大娘的手,“我知道了,谢谢你啊,大娘,不然我还被蒙在鼓里呢。” 大娘道:“你看你,又高又瘦的,嘴唇都没有血色了,真是扫把星把你的运都吸走啦…” 燕羲脸不红心不跳鬼扯着,“大娘,您放宽心,回去我就和离。 大娘,您也要小心着,关了店就赶紧跟家人离开这吧,这里已经不安全了。” 稚子抱金过街,行人皆为盗匪。 大娘想来也知道这个道理,“马上收拾完俺们一家就搬走啦…” 燕羲又应付了俩句,这才离去。 她这一趟趟走下来,发现情况比想象中的恶劣。 县衙里她去瞧过,厨房里都是野菜和剩下的萝卜皮,无一点人能吃的食物,做官的尚且吃不起饭,更何况下面色老百姓。 燕衔岳短暂的沉默了,她回到关押温知庸的那个房间,她刚进门,便看见温知庸在地上扭动。 温知庸不知道这公主瘦瘦弱弱的,究竟是哪来的力气,居然一下就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将他口中的抹布拿了出来,给他松了绑。 “呸…呸…!”温知庸喉间一阵发恶,俯身将嘴里不干净的东西啐在地上。 “……” 温知庸攒了一肚子委屈,朝着燕羲大发牢骚,“我也想过办法,父亲都让我别管了,但我良心过意不去。 我找过俞安的县令,想跟他一起去求郡守大人,他跟陈郡关系好…” 燕衔岳安抚道:“知道了,委屈你了。” “俞安的县令同郡守是什么关系?” 9. 造了一座丘冢 温知庸:“具体我也不清楚,自从凌恒上任,郡守就时不时下访俞安,之前郡守那人…反正守着他那一亩三分地,除了公务交接,从来不跟我们有什么接触。 有传言说凌恒是郡守的学生,也有传言说郡守这是在榜下捉婿。凌恒毕竟是承平十七年的廷试首魁,跟我们这种靠门荫上来的不一样,那是有真才实学的。” “但这九成是个谣言,因为郡守他不行,这么多年根本就没娃…” 燕羲诧异了,虽然她更想问问温知庸咋知道的人家房里的事,人家就不能是只慕神交,单纯不喜欢小孩子吗? 但她还是强迫自己把思绪放在正事上。 堂堂状元只是做一个小县令? 在大燕,廷试及第最差也是个正六品的官职,只要不是故意跟皇帝对着干或是时运不济,再怎么样也不会沦落到这般地步。 萧珵是承平一十五年的廷试魁首,这才过了几年,已然混到朝廷一品荣衔的行列里了。 “这位凌大人性格如何?” 温知庸:“这我知道,出了名的刚正清廉,铁面无私,深受百姓爱戴,那边的人啊,整天凌大人长凌大人短的,听着都让我们这些当官的牙酸。我与他见过一俩次,光看那通身的书香气,就跟我们这些人不一样。” “凌大人身上,还有一个广为流传的故事,传说,凌恒刚上任时,一个妇人哭诉城中的豪强侵占了他们家的土地,还打死了前来告状的妇女的男人,上一任县令收了钱,没管他们,新官上任,这妇人便又来申冤。 那豪强知晓这事,见凌恒年轻,根基尚浅、不以为然,当晚便送了两箱子重金珍宝,没想到,凌恒一点面子没给他们,当即派人连人带箱子扔到了大街上,还下了严令,不收取任何人金银珠宝,完全不怕得罪俞县的地头蛇。 事后凌恒亲自走访全村百姓收集证据,抓了那豪强,把地还给了那妇人,还许了额外的补偿。” “俞安这俩年在他的治理下,真是没的说,老百姓各个肚皮都养的圆滚滚的,要不是遭了这个灾,说不定以后就是平江的上等城邑了。” “殿下你一路上过来,应该也发现了,那边情况没我们这边严重,他们各家各户都有点积蓄,撑个三四月不是问题。” 燕羲点了点头,细细思忖着,又问“你说前几日你去找他帮忙去郡守那说情,他是什么态度?” 温知庸挠了挠头,“我瞧他挺生气的,我怀疑他早去过了,但被郡守挡了回来…” 燕羲刚要张口再问,温知庸却好奇看了燕羲一眼,不知道哪里来的胆子,“哎,公主殿下,您怎么对这小县令感兴趣了,不会是想纳了他吧?” 燕羲:“……” “你有病?” 温知庸闭嘴了。 燕羲不看他,心中已然有了定夺。 且看另一边。 燕元泽携一众人从官道行来,渐入蓝田小径,越靠近疫区,人烟越稀少,路上是死一般的寂静。 道路边有无人收殓的死尸,散发着浓厚的臭味、药味。 随行之人不由得心里大骇,只觉得自己此番前去是直奔黄泉路。 张太医和李太医欲言又止,逃避似的你推我、我推你。 燕元泽一眼圆睁一眼微眯,不耐烦的问,“你们什么毛病?有话就说。” 李太医上前,嘿嘿一笑,不好意思道:“殿下,我们…我们想去如厕。” 燕元泽在心里翻了个白眼,真是懒驴上磨屎尿多,这偏僻地哪门子如厕? “快去快回,别脏了我的眼。” 张李二人连连答应,一溜烟便跑去了远处的草丛。 众人候了半个时辰之久,仍不见俩人回来。 燕元泽双眼半睁半阖,不耐的心情已经达到了顶峰,并在心里默默计算着,小解约莫一袋烟的功夫,出恭少则一炷香,多则两炷香。 他们是在那里造了座丘冢吗? “去,看看他们二人好了没!” 俩名随行侍卫应命前去查看,却空无一人,只余一张纸条。 只见纸条上写着—— “吾二人旧疾发作,心悸晕厥,怕是难赴灾区,吾唤亲传弟子待臣前往,戴罪立功。” 俩名侍卫对视一眼,没有任何犹豫,不约而同的奔去了远处的山林。 他们是侍卫,不是敢死队,那地方谁爱去谁去。 就这么又过了半个时辰,燕元泽彻底怒了。 “他们一起死在那了吗?!” “不用你们跟着,本王亲自去。” 他一甩衣袍,从马上跳了下去。 燕元泽疾步走去,心 满意足的收获了一张孤零零的躺在那的纸条。 燕元泽把纸条撕了个粉碎,往天上一扬。 什么身体不适,分明是畏疫潜逃,这是大不敬的罪名,是要砍头的。如果带他们的是太子,他们还会逃吗?燕元泽心中一阵郁闷。 父皇居然把他派来这地方,太医侍卫尚且如此,更何况是他,心中的怨怼不由得又深了一层。 耽搁这些时间,一行人紧赶快赶,到达官舍时也已经很晚了。 蓝田县令带领着属官护卫早早的便在城外迎接。 见燕元泽一来,赶忙迎上去拱手作揖,吩咐手下将行李一一运回。 他细细的说道着县里是何种情形,病从哪里来,死了多少,病了多少。 “人饿极了,什么都吃,直接病从口入。这死了的人,有的随意抛掷在荒地里,有的遗留在路边,人一走传一路,下官认为,我们…” 燕元泽眼皮半垂,神色已带上不耐,他直接打断, “专业事交给专业人办,明天你带人,让太医看看人怎么治。” “我又不会治病。” “…唉!”那县令还想再说些什么,燕元泽烦躁得很,没理,转身走进官舍里了。 一进去,燕元泽便大马金刀坐下,猛灌了几口凉水。 “燕元祯那边怎么样了?” 一旁的侍卫回道:“太子那边状况也不太好,听说,那边想通过太子经营的商道调粮来。” 燕元泽嗤了声,“他的手段就是多。” 与民争利,以商养政,亏他想的出来,堂堂皇子一门心思经营商业,这放在哪个朝代不被文官指着鼻子骂。 可偏偏皇帝本人并不在乎,将旁人的嘴捂的严严实实,一味地默许。 燕元泽郁闷了一会,转而又想,那这次太子出彩了不就把他衬得更加不堪了? 这不行。 燕元泽招了招手,侍卫把耳朵凑过去认真听着,眼睛渐渐睁大起来,“二殿下,这不太好吧,这可是太子的商队,万一…” 燕元泽啧了声,给了他一脑门,“让你们做你们就去做,哪来的这些废话,你看不出来这是不合规矩的吗,他又敢说什么?” 他非要让太子吃掉这个哑巴亏不可。 “是。”侍卫这才不情不愿答应下。 10. 天地无终极 这日,燕元泽难得从自己的官舍里出来,跟着众人来到了疫区,还一改前几天的不耐烦,一路上俯身询问,语气温和。 他本就是清秀的长相,压下急躁粗疏的性子,一时间竟有模有样的,叫人分不清真伪。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莫非前几日是心情不好的缘故? 蓝田的县令心里暗自犯嘀咕。 一行人越往疫区中心走,情况越是触目惊心。 道路上俩旁横七竖八躺满了人,各个面黄肌瘦,眼神直直的望着虚空,像是失去所有的力气,只等着去死了,只有胸口的一点微弱的起伏,才能看出这些人还活着。 死掉的尸体,在昨天已经被彻底处理干净了,掩埋在地底。 他们满怀希望与期待来临人间,却又绝望而痛苦的离去。 悄无声息的、不激起一丝波澜,就好像从来没有来过。 再往里走,一群人缩成一团,蜷缩在小小的粥棚里,一个年轻女人怀中抱着一个小女孩。 女人已经有将死之相,小孩精神却还不错,虽然脸上灰扑扑的,但眼神里还有微熄的光。 那小孩看着道路中间被人簇拥着的人,他看上去是个有钱人,穿的衣服都是干干净净的,脸也没有凹进去,跟他们不一样。 小女孩犹豫了一会,挣扎着从母亲怀里跑了出来,那女人嘴巴微张,想说外边危险,想让她回到自己怀里,却失了力气般垂下手,捞了个空。 小女孩跌跌撞撞扑上前,抓住燕元泽的衣袍,“大哥哥…你有没有吃的?可不可以给我一个馍馍,我娘亲好几天没有吃过饭了,她把饭都给我了。” 燕元泽看着她紧攥自己衣袍的手,皱了皱眉,把自己的衣服扯出来,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小女孩手足无措的站在原地。 “不行吗?” 蓝田县令不动声色的扫了眼燕元泽的脸色,怕他发作,忙把小女孩揽过来,“来来,去一边待着,不要冲撞了贵人。” 燕元泽撇了一眼,本想直接离开,却又想到什么,耐着性子道,“她不是要馍馍,谁带吃的了,给它一个。” 县令给旁边人使了个眼色,那差役跑出去,不一会就带回来了一个馍馍,掰下一半塞到小女孩手里,另一半教她藏在了衣襟里。 “小朋友,这半块你藏好,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要拿出来,剩下这半块,拿着去给你娘亲吃。” 小女孩不懂为什么,但还是乖乖点点头,母亲说了,要懂得感恩,恩人是不会骗自己的。 “谢谢大哥哥,谢谢老爷,你们都是天大的好人。” 小女孩想到自己的母亲有的吃了,心情顿时愉悦起来,她扬起微笑,大步往回跑。 她冲回到母亲怀里,把那块馍馍往女人口中送,那女人却一动不动,眼睛还凝着小女孩刚刚冲出去的方向。 “娘亲?娘亲?” “娘亲,你不要再睡了,看我带回来了什么?” 小女孩晃了晃她,却见女人身体软趴趴的滑落在地,再也没有起来过。 进入灾情的核心地带,燕元泽将领口猛地一拽,外袍垂落在地,露出里面的素衣。 面露哀痛,涕泪齐下,“百姓可怜呐,我身为皇子,怎么能安心站在这里呢?” 蓝田的地方官们有些懵了,见他要跑进去,又急忙拦下。 “二殿下天潢贵胄、千金之躯,万万不可踏入这危险之地,这些事情让我们来做就好。” 燕元泽踱来踱去,一声大喝,声震屋瓦。 “本王明白你们的苦心,可这都是我大燕的子民,本王岂能坐视不理?!” 里面的灾民们不知道这行人是干嘛的,也无力关心周遭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呆滞的看着前方。 “还不快去把本王准备的粮食拿来,给百姓们分下去!” 燕元泽眉头紧锁,见他们磨磨蹭蹭,心中一股火气上涌,他就如此没有威信吗? “莫非你们也要做逃兵?” 那地方官员还没来得及琢磨这个“也”字,便被扣了一头污水。 瘟疫一出,百姓流离,他是地方官,首责就是他。 他能逃哪去啊?逃了必死,不逃可能会死,但至少死得其所。 更何况,皇上派他守着这块地,他就要护一县百姓安宁。 人群中不知道谁喊了一声:“粮食!是粮食啊,我们有救了!二皇子千岁!” 接着,呆滞的人群才有了些反应,听着耳边此起彼伏的声音,看到他们手中的粮食、雀跃的表情,不由得被着高昂的情绪所带动。 这是不是意味着他们有救了? 他们不用死了… 刚得病时,医师把他们隔绝到此地,他们本不愿意来,心里总是惴惴不安,害怕被当做什么不干净的源头被扔到乱葬岗里。 结果他们真的是来给他们治疗的,他们没有死。 在场的人心中无不产生一圈圈涟漪。 “我们有救了!” “二皇子燕元泽亲临疫区,不畏秽气,真乃苍生之幸!” 这消息像一股疾风,一传十,十传百,最后乃至整个死气沉沉的蓝田县都一时轰动起来了,对二皇子的赞颂不绝于耳。 如同一股旋风呼啸而过,这个消息被一层层卷到了中央。 二皇子亲临疫区,施恩于民,百姓无不感恩戴德。 晚上,回到官舍的燕元泽俩腿一掀,往后一仰,躺在躺椅上悠哉悠哉的。 多亏了母妃给的钱粮,也多谢燕元祯的馈赠。 母妃知道了也会很开心吧,不知道母妃此刻正在干什么。 霍皇后正如同佯死卧棺。 帐幔半垂,绣有云鹤灵芝的朱红大床上躺着俩个守规矩的人,他们二人中间隔了足足可以再躺一个人的距离。 俩人直挺挺的平躺在床上,双手交叠放于腹部,一动不动。 直到霍皇后轻轻咳嗽了一声,这相敬如“冰”的氛围才被打破。 皇帝的声音在寂静中轻飘飘响起:“皇后可是风寒了?” 霍皇后轻声道:“没有。” 皇帝:“不知皇后可否听闻老二的壮举?” “臣妾不知,可是元泽又闯了什么祸?” 皇帝不轻不淡道:“那你这个做母亲倒是有些失职了,连亲儿子竟也不关心。 老二平时平白有一个身强力壮的身子,课业稀稀松松,粗枝大叶。在灾区竟能被人人歌功颂德,进步不小。 皇后觉得呢?” “元泽只是尽了皇子应作的分内的事罢了,谁人不知他是代表陛下,代表朝廷,还得是皇上您深谋远虑。” 霍皇后虽这么说着,面色却闪过一丝忧虑。 皇帝接着说,“是你教子有方,有功就要赏,还要大赏。” 霍遗光拧了拧眉,又松开,最终没有回应这句话,翻了个身将俩人隔绝起来。 夜色渐渐深了。 燕元祯凤眸微凝:“你说什么,粮食被人劫走了?” “你们平常真是吃干饭的。”燕元祯平静的说。 下属尴尬极了,回道:“…本来昨日粮车都过了清江了,属下想着,今日大概就能到城外,没想到迟迟不来。” “去查了查,才发现下人们以为是您下的命令,已经将粮食调往了东边二县。” “谁干的?” “…像是二殿下的手笔,咱们手底下几个仓管都不见了。” 燕元祯脸黑了,一字一句像是从牙齿间隙中硬挤出来的:“真是孤的好弟弟。” “查。你去告诉肃政台,报个案,就说孤的商队被人劫了。” “让萧珵把老二抓了,以后如它所愿,它就是皇室第一丢脸、第一罪人。” 那下属欲言又止,委婉规劝道:“殿下,您管着这么大些产业,朝廷上下早已有人暗生不满,现如今又是多灾多难的时期,怕是会惹得皇上心烦意乱。” 燕元祯冷哼了声,“一群下人净想着插手主子的事。” 燕元祯虽嘴上这么说,却也明白这个道理,父皇这些日子操持宫务、劳心费神,他看在眼中也心疼的紧。 但他咽不下这口气,他燕元祯从小锦衣玉食,自然不把这点粮食放在眼里,从小到大他想要的东西别人都会一手奉上,他燕元泽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抢他的东西。 燕元泽这些年一直在背后虎视眈眈,妄图将他的储君之位取而代之。 霍氏,想到燕元泽背后的势力,燕元祯眯了眯眼。 “取纸笔来。” …… 燕元泽这两日可谓是春风得意,整个人都轻飘飘的,似在云雾仙境。 这些赞誉是燕元泽从未在父皇母妃口中听过的。 喊的人多了,他便也沉浸如此,飘飘然认可了自己的成绩。 连同在官舍的时间都少了,也不像之前那样畏惧时疫,经常带着人亲自在疫区附近视察。 蓝田的地方官却都忧愁的面露难色,本就没有多少粮,这几日还如此分法,不计个人得失,盗匪一般的法子,这能撑得了几天。 这日,燕元泽照例来视察。 四五个蓬头垢面、披头散发,几乎看不清脸的男人缩在隔离点外的大棚里,瞧着像是被其他人排除在外的小群体。 他们像是气愤极了,却又不敢大声说话,只得畏畏缩缩的小声窸窸窣窣。 依稀传来“太子”二字。 燕元泽脚步一顿,耳朵都竖了起来。 “太子…简直不是东西!” “跟二皇子相比差远了,怎么太子不是…” “嘘——小点声,我那个亲戚说,那太子查出来淇县俞安里缺了那么多粮食,就干瞪眼看着!老百姓们都跪着求他呢,说什么他管不了陈郡守。” “嘁!区区一个官员,说白了不都是天子的奴婢吗?他是皇帝的娃,有什么不敢管的,我看他就是不把我们下边人的命当命!” 其中一个人顿了顿,压低声音:“听说啊,这个消息传过去,让皇帝很是不满呢!” 燕元泽自幼习武,耳朵本就比常人好使,听了几句,他也琢磨出事来,心里涌上一股莫名的快感。 呵,燕元祯,亏你聪明一世,糊涂一时,父皇给你造一条通天梯,你都不如何知道爬,那就别怪弟弟来抢了。 只是,就在燕元泽转身离开,衣袍飘动的瞬间,那四五个蓬头垢面的人抬起头,眼中清明极了,丝毫没有饿极了或是生病的迹象。 燕元泽收到过母妃给他写的信,叫他不要锋芒太露,骂他给钱给粮不是让他这么造作的。 燕元泽当时听进去了,答应下次做事之前一定跟她商量。 但如今他又想,母妃她年纪大了,又同父皇心思不睦,如何能把握住父皇的心思? 他也该让父皇看看了,他一点也不比太子差。 11. 草根卫氏和丐帮萧氏 官舍内,燕羲坐在主位上,左手边是自称因公前来喝水休息的某人。 萧珵恰巧这几日有个案子在这附近要处理,思来想去,顺路来了燕羲这儿。 地上跪着的是那几个蓬头垢面的流浪汉,燕羲也不躲着。 她询问了番燕元泽的反应,最终满意的屏退了这几人,“起来吧,做的不错。” 萧珵抿了口水,面色复杂的望着她,担忧道:“长公主要插手太子跟二皇子的事情? 太子深受皇上的宠爱,背靠剑门徐氏,他的舅舅是当今权倾朝野的乐毅侯,二皇子的亲生母亲是当今皇后,背后是整个霍氏家族。” “你这般行径,若是被发现了,先不说你跟太子的交情如何,这俩大家族的攀附者怕是就能扒了你的狐狸皮。” 燕羲笑了两声,语调轻快“那就让他们来扒好了。” 燕羲觉得这人好生奇怪,莫名其妙来她这,莫名其妙来跟她说这些话。 燕羲支起下巴,眼神直勾勾看着他,漫不经心道:“莫非萧台主是想去检举我。” “萧大人底蕴深厚,我比不了,也许天涯海角都布满了您老人家的眼线,但你也别忘了,我们可是一条线上的蚂蚱,人死债消,可活着的人逃不掉,那晚的情形若是真查起来我们可一个也跑不掉。 那人是个什么性子,你跟了他这么久,想必是比我清楚。” 萧珵微怔,避开她的视线。 他叹了口气,放缓语气,柔声道:“我没有想命令你的意思。” “我只是想让殿下仔细想一想,与这一干人抗衡,殿下背后是有…?” 燕羲一脸无辜,脸不红耳不热的回了句,“我背后?我是草根卫氏出身,不行吗?” 前怕虎后怕狼,那就永远做不成,没有这个道理。 “咳…咳…” 萧珵一口水没来得及咽下去,忍不住笑出声,随后他掩盖般掩了掩嘴角,“当然行…毕竟我是丐帮萧氏,大概比草根还要穷上一点。” 燕羲略显惊讶的看了他一眼。 萧珵已然恢复了一副正经样子,“怎么,不信啊?” 燕羲道:“确实看不出来,你这般礼仪姿态,瞧上去倒是比燕都从小教养出来的贵女还要端庄优雅。” 萧珵:“……” 为什么要拿他作姑娘比? “…我的长公主,臣当时刚从山间野人摇身一变重返仙班,不学着点,让人瞧见不遭人笑料?” 燕羲调侃道:“谁敢笑我们萧台主啊?” 这鬼见愁。 萧珵的情报和刑讯可是在朝廷上下出了名的。 别看他一副翩翩别有风姿的公子模样,实际上不招人待见的很,朝廷上下看到他捂着脸转身就跑,生怕被他记住了,不知哪一天自己的秘密就吹到皇帝耳边。 肃政台可不是什么好地方,人人敬而远之。 这也是为什么燕羲常常看萧珵不顺眼的原因。 大灰狼伪装什么小白兔。 不过,他倒是厉害,这种出身走到如今这步,这不是话本故事里的书生文素臣吗? “行了,你没事就赶紧滚蛋,光脚的不怕拖鞋的,小心我把你拽下来垫背。” 萧珵笑了笑,“同生共死,有点亲密了。” 燕羲狠狠瞪了他一眼,“滚。” “不滚。” “你在此地人不生地不熟的,我从燕京给你带了些滋补的膳食,平常若是得空,可以吃这些。” 燕羲有些惊讶了,“你没开玩笑吧,怎么好端端的给我送起饭来了。” 萧珵:“…顺路,待人以礼,礼节不可废。” 燕羲没有深究。 萧珵犹豫了一会,耳根微微发红,像是不好意思,别开脸,小声道:“若是出了什么岔子,可以来找我。” …… “铛——” 钟磬泠泠,震荡飘扬,灵犀殿内香烟氤氲,云雾缭绕。 皇帝正跪坐在蒲团上,双眼紧闭着,他的四面八方都围着层层叠叠的纱质帷幔,面前是一鼎巨大的铜炉,炉面上香火正燃着兴,炉鼎下青铜盘内放着五颜六色的丹药。 一个大太监拱首垂身而来,将脚步放的极轻,他偏过身子,看了一眼里面的情形,正犹豫着要不要开口,便听见里面的人说,“什么事?” 那大太监赔笑道:“主子真真是神人也,奴这还没出声呢,便被您给发现了。” 那大太监走上前去,给皇帝捏着肩,“是这样的,已逝的锦老王爷的老管家今日个在御书房外哭诉,说是自家王爷的祭田被人给霸占了,正哭的伤心呢,说是欺负他王爷去了。” “奴想着,这多不好看,千劝万劝,好歹是把那老人哄了回去。” 皇帝睁开眼,有了点兴趣,“哦…?什么人敢侵吞皇家的田。” 那太监犹豫了,“今天御史大人上了奏疏,说是二皇子近来赈灾的粮食来路不明,并未经过户部审批,也并未标有朝廷的字样。 老王爷那块祭田,说起来巧,按道理来讲,皇室成员死后若是所管辖的祭田无人继承,便收归少府统一管理,但当时拖拉了一番没有及时交接,便一直拖着,因此这块地一直是由当地的富商管理着,每年象征性的往少府交由一定的钱粮,这事便算了。 事涉少府,奴不敢妄言,所以前来问问主子的意见。” 皇帝淡淡道:“究竟御史自己察觉出来的,还是徐延让他来的?” 那太监跪下了,老实说道:“是乐毅侯的命令。” “让他们吵,看看这块地究竟是怎么回事。” “吵好了,再来跟朕说。” “是。” 早朝朝会之上,乐毅侯徐延率先发了难,言及二皇子侵吞祭田、不敬先祖,以全私欲,收买民心。 霍氏一族的朝臣立刻回怼了过去,称其无中生有、凭空捏造。 消息传到后宫,霍皇后眉头紧皱,思索着应对的法子。 举证之责,归于主张之人,而非否认之人。 清白真相根本不重要,对方想要得到什么才重要。 她要做的,就是不能如他们所愿。 霍遗光挥手将家里前来诉苦的婢女叫过来,“过来,你回去跟母亲说,叫父亲的人不要管这件事,不要在朝会上再与徐家的人起冲突。” “燕京内曾有几户被太子强征良田的豪绅, 现如今退居到广陵,离那田产近的很,你回去告诉父亲,让他们进京告御状,一定要把太子的商路牵扯出来,做的干净些,不要落人把柄。” 霍遗光一一吩咐下去。 肃政台下的都察院接到宫里的命令,便直接派了台使去查。 这种级别的事情还牵扰不到萧珵,但萧珵想去看热闹。 狗咬狗好不精彩。 他连夜赶回燕京尾随着自己的属下去了那老王爷的祭田探查。 四名台使前行后退步调整齐划一,脊背挺直,一举一动都规规矩矩的,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僵硬。 好像晚上独自走夜路,想象有鬼在后面跟着他们,一旦回头便会直面血淋淋鬼脸时的样子。 “你们平时也这样走路吗?”萧珵温润的声音从后面响起。 都察院平时这么多事,都这么训下面的人吗?这些表面功夫还是少做为好,萧珵皱了皱眉,心底十分不赞同。 最高的那名台使说话了,“不…大人我们有点紧张…” 毕竟他们这几人平常见过最大的官就是督察使大人,今日个不知道什么倒霉日子,刚好轮到他们出案子,谁也不曾料到,萧台主猝然临视,还说什么不用管他,只是跟着看看。 萧台主虽然声音听着挺温柔的,但这种感觉就好像,鬼知道你在防备他,他便收起獠牙,轻声细语哄你快回头,待你放松警惕,便一口把你开膛破肚。 嘶…四个人不约而同的打了个寒颤。 “…胆挺小。” 几人就这么别扭着到了那老王爷的祭田处,那富商早已得到传唤,在此侍立着。 见台使来了,那富商恭敬的迎上前,“几位爷来了,要不要先进来喝点水?” 那富商注意到四人身后还跟着一个高大的人,他看了众人一眼,又扫了萧珵一眼,见大家都没说话,便聪慧的没有多问。 其中一名台使把调令拿出来,“没必要,都察院例行查案,把你近五年的账本拿出来。” 另外俩名台使默契的去了附近走访。 俩个台使脸上没有一点笑意,严肃翻阅着历年的账册,那富商是拿了徐氏的好处没错,但此时见这场景不自觉的出了一身冷汗。 承平一十八年,三月初一,恒泰商铺致灵泽山庄三十两。 十三,还对方欠款二十两,二期欠款三十六两,现下净欠三十一两。 … 萧珵挑了挑眉,伸手将那账册拿了过来。 他转身举起账册,掀开一页放在阳光下斜射,纸张有些地方有点微微发白。 那富商此刻脸同纸一样泛着白。 萧珵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把账册还给了台使,那俩个台使抬头看他,试图看出他的心思,萧珵却并不看他们,一副“你们自己解决”的模样。 那俩人只好又看了起来,并富商也默默松了口气。 半天已然过去了,外出的那俩名台使也回来了。 他们四个人围在一起,开了个小型会议。 外出的那俩人说:“根据证词,前几日确实有人看见过有粮车从这里驶出,当地的百姓对祭田被征用一事也是议论纷纷,恐有伤皇家颜面。” 12. 群殴 “不过…太子殿下似乎也有田产就在这边,好巧不巧就在祭田的几公里开外。” 剩下俩人点了点头,“近俩年这里的部分租银确实流入灵泽山庄,经确认,确为霍氏一族的家族产业。 把供词账本呈上去吧。” 四个人齐刷刷看着萧珵,萧珵点了点头,并未过多干预。 “怎么查的就怎么报上去。” 都察院效率极快,第二日便把折子递了上去。 皇帝还是坐在那块蒲团上,一脸飘飘欲然的享受之态。 那大太监又蹑着步子走了过来,将折子小心的放在蒲团旁边。 “吵完了?” 皇帝一副气定神闲之态。 自从出了生辰宴刺杀一事,皇帝在灵犀殿打坐的时间越来越多了,半个月未入后宫,甚至把许多公务都挪到了这里来。 唯独在此处,他才可以放下戒备。 那大太监道:“经肃政台审批上来,却有此事,那祭田每年每月都会给皇后娘娘家的一座山庄上交租银,以寻求庇护。 “额…不过…” 皇帝对这个结果毫不意外,“还有什么事?” “还有燕京的俩个豪绅,当年太子殿下刚开始做生意时,想来也是不得章法,跟这俩豪绅‘置换’了点田产,这不,现在俩人来闹了。” “现在大臣们都吵翻了,说太子殿下身为储君,却不重仁义,只顾着夺取农桑之利。” 皇帝这才抬起头正眼看了眼身边的大太监,“怎么会有这种事情?” “李准,高肃卿俩个丞相怎么看?朕把四部交给他们,不是让他们在哪里养老的。打回去,此事再议,让他们仔细查查。” 说罢,皇帝就闭上了眼睛,一副诸事都与他无关的模样。 大太监拾起地上的几沓奏折,默默退了出去。 牵扯到二皇子好说,罚就罚了,可事关太子殿下,皇上是绝对不可能坐视不理的。 这俩日朝廷上下二皇子党与太子党的人几乎要把屋顶吵翻天了,但无奈皇帝本人这几日均躲在灵犀殿吃斋祈福,大臣们无一人能见到皇上。 平日里文绉绉的大臣们唾沫横飞、剑拔弩张,也不谈礼仪如何、规矩如何,恨不得用手中的笏板打死跟自己意见不合的人。 平江境内,太阳依旧高高的普照着这座古城。 长街蜿蜒,划过棺材拖拽的痕迹,日光打在拖棺人身上,拉出一道修长的影子。 人影缓慢向前,渐渐化作一个原点,融入人群中,不见了身影。 燕元泽知晓朝廷中的事,顿时方寸大乱,急躁的在屋子里踱来踱去。 他得将功补过。 他必须要抓住这一次机会,不能让父皇对他失望。 燕元泽带着十几个亲卫,策马连夜冲到了平江郡的府衙。 陈金玉在此处理公文,还不晓得什么事情,便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给震了出去。 “何人在此闹事?” 小厮赶忙上前,“大人,二皇子求见。” 陈金玉皱眉,快步走了出去,将一脸铁青的燕元泽迎了进来。 他拱手,“殿下赎罪,家奴不知殿下真颜,恐冲撞了您。” 燕元泽挥开他的手,大步流星向前走,身后的亲卫纷纷跟着跑了进去。 陈金玉愣了一下,急忙赶上去。 燕元泽直白道:“陈郡守,本王乃大燕二皇子,奉旨赈灾,听闻大人私屯官粮,本王今日便来查个清楚,你若是无辜,本王自会还您一个清白。” 陈金玉懵了一下。 他面上做足了恭敬之态,劝说道:“这不符合规矩,您要调阅案卷、查看地方的账本,还得需要户部下发的文书,微臣并未接到任何文书,殿下何不再等几天?” 燕元泽冷笑,“磨磨唧唧的,等着你转移家业吗?” “查!”燕元泽大吼一声,身后的亲卫顷刻都出动了。 “殿下,您这样让下官很为难啊!” 若是换作旁人,还会与陈金玉斡旋一番,或是各退一步。 可今天来的是燕元泽,他压根就没按照官场礼仪寒暄、虚伪与蛇。 那种清秀乖巧的脸此刻在陈金玉看来简直就是一个恶魔。 陈金玉向来好脾气,从不与人起冲突,这次却也忍不住沉下脸,压抑怒气道:“二殿下,陈某是朝廷命官,非肃政台不可审讯,您这般行径,恐怕会冲击官府,惊扰地方!” 燕元泽也气上了:“朝廷命官?本王查抄贪官,乃大功一件,你若是无辜,何必心虚,在此嚎叫。”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起来,俩俩相对,互不相让。 陈金玉从脖子到耳后,都涌上了一片红,整个人胸口发闷。 他真真觉得要被气死了,简直嚣张跋扈,不可理喻。 让百姓看到了,他如何解释? 根本无法与之交流的竖子。 陈金玉乃朝廷三品大员,享有“双相四部”正官印,哪怕是肃政台来人,也要敬他三分,何曾受过如此羞辱。 这个蠢货,何必俩败俱伤,简直不讲理! 他刚要出口驳斥,一阵拖拖拉拉的脚步声便从厅廊中传来。 一个衣着富贵华丽却略显的狼狈的妇人脚步虚浮,深一脚浅一脚,歪歪扭扭的走来。 妇人面容圆润,瞧着便是一副持家亲和,慈和仁厚的端庄模样。 不过,她此时发钗歪七扭八,头发也乱了,颇有些狼狈。 她走过来,本想对陈金玉说些什么,燕元泽瞧着那嘴型像是要骂什么人。 却在看到燕元泽的那一刻脸上立刻扯出了温婉的笑脸,燕元泽只觉得鸡皮旮瘩都起来了。 这个老女人是谁,怎么笑起来这么不和谐。 虽是在笑,眼底却无半分暖意,像是整张脸只有嘴角在动,像被一张生拉硬拽的画皮。 但别说,跟陈金玉还挺像。 那妇人福了福身子,柔声道“夫君,这是哪位贵客?怎的以前从未见过” 陈金玉看她如此姿态回来,心中便咯噔一下,知道那边的事情怕是没有。 万般急切也得耐下性子先解决眼下的危机。 陈金玉深吸一口气,纵使面红耳赤,却也要硬生生放缓语气。 “夫人,你来的正好,这位是当今二皇子,还不快过来见过殿下。” 他声音放软,转头对燕元泽说:“这位是阁中人,让殿下见笑了。” 哦。 原来是夫妻啊。 陈夫人开口,“原是二皇子,妾身拜见二皇子, 二皇子千岁。” 燕元泽却不接话茬,冷笑一声:“别以为让你夫人出来卖惨我就会放过你,这样的伎俩本王见多了。” “来人!给本王查。” 燕元泽拂袖,一脚踹开府衙大门。 陈夫人被这阵仗吓了一跳,本就紧绷着的神经更加慌乱起来。 她一把抓住陈金玉的衣袖,压低声音:“这是怎么回事?” 陈金玉安抚性的拍了拍她的手背。 …… 燕元泽沉着脸走出来。 这座府邸干净的过分,账本全是些无什大用的流水账,除了墙上挂着的几副名贵字画,整个府邸轻简的可以。 陈金玉道:“殿下可找到了臣贪污受贿的证据?” “老臣为官三十载,从未做过有损百姓,有害朝廷之事,殿下今日擅闯内宅,惊扰家眷,这是要逼死臣啊!” 陈夫人在侧也抹着泪。 燕元泽眉头紧锁,心中纳闷,这怎么可能。 定是此人将证据都藏了起来。 他狠狠瞪了眼陈金玉,从陈金玉身旁走过时,用力撞过他的肩膀,“你最好跟你说的一致,别让本王抓到小辫子。” 目送燕元泽离开,陈金玉把房门紧闭起来,室内暗了下来,只余下他们夫妻俩人,今日发生这种事,陈金玉语气不由得急了几分,他一边踱步一边拍着手问道: “你今日是怎么回事,怎么这副样子便回来了?凌恒那小子难道没答应你的要求吗,我不是让你先稳住他吗?” 陈夫人微微扯了扯嘴角,委屈诧异道:“夫君这是什么意思,兴师问罪吗?我还没问惹了什么大麻烦回来,反倒责问起我来,我脚都这样了…” “你问凌恒,我早就告诉你了,这个白眼狼早该去死了,留着他就是一个祸害!” 陈金玉深吸了口气,凑到她身前,“夫人,我们夫妻共患难二十余载,我怎么会不关心你呢?只是事出紧急,我实在焦心,难免急躁了些。” “这二皇子不知道发什么疯,老夫与他无冤无仇,居然把矛盾对准了我们。” “还好,咱们的东西本就不在此处。” 陈夫人垂着眼,也是纳闷。 一来他们是替皇上做事的,在这一亩三分地上,明面上也算是兢兢业业。 二来,她也不曾听说过,家族中有何人得罪过二皇子。 陈夫人眼底划过一丝不悦,轻飘飘道,“这件事,可不能就这么算了。” 陈金玉没有做声,但也没有反驳,心中已然有了思量。他沉声问:“凌恒,究竟如何了?你可是她的阿母,他难道连这些情分也舍弃了吗?” 提到凌恒,陈夫人气恼起来。 “你根本不知道我昨日经历了些什么。” “凌恒,他疯了!” 话音落下,蜡烛的火苗晃了晃,淡淡的幽蓝色中透出一个清瘦修长的人影。 那人身着朴素浅蓝色衣服,骨相清俊、浓淡相宜,身上自带着一股清贵又谦和的书卷气。 可就是这么一个人,额角沁出薄汗,纤长浓密的睫毛低垂着,遮住眼底的倔强。 他的背后拖着一个玄木棺材。 烛火熄灭了,赶路人依旧在赶路。 一时间,室内寂静无声。 13. 远处传来暗暗鬼语 昨日夜晚,俞安县内。 陈夫人不情不愿的乘着大马车来到县衙前,她是极其不愿意面对凌恒这个人的。 凌恒这个人。 背恩忘义,狼心狗肺。 她不明白为什么夫君这么执着于让凌恒替他们办事。 随着骏马长嘶一声,马车停了下来,仆从快步上前摆上矮凳,拨开帘子。 陈夫人由扶着仆人的胳膊缓步而下,姿态从容,举手投足间皆是规矩气度,一眼便知是养尊处优,身世不凡的内眷。 她收回手,吩咐仆人在外候着。站在县衙前,一路直行,不躲不避,一切举动都透露着理所应当、本该如此的模样。 门吏拦下她,“我家大人嘱咐,今日不见客。这位夫人,劳烦您先回,改日属下再待为禀告。” 陈夫人面露一丝窘色,嘴角微不可查的僵了一下,不悦道: “你是新来的吧?我与你家大人素来交情深厚,我每次来都没有通报这一说。” 那门吏点了点头,直白道:“现在有这一说了,夫人,我不是新来的,大人就是这么吩咐的,还望海涵。” “你——!” 陈夫人刚要发作,另一个仆吏便匆匆忙忙赶来,伏到门吏耳边说了些什么。 门吏才点点头,侧开身子放了行。 陈夫人被人引着去了大厅,一路上虽觉心神不安,也压到心底。 到了凌恒办公的那间屋子,凌恒已端坐在一侧,她直直走向主位落座,双手交叠放在腿上,视线微微下睨,温声开口:“小恒,最近身体如何,公务可还繁忙?” 凌恒不语,只是一味的低头喝茶。 陈夫人又温声道:“你这孩子,越长大怎么越发少言寡语的了?唉,还记得你小时候刚到我们家时,那么小一个,吃饭跟猫似的…后来啊,越长越高,读书也刻苦努力,没想到,你居然能凭自己的本事考取功名…” 那男子抿了口茶,不疾不徐,视她为无物,陈夫人不禁有些急了, “我虽不是你的亲身母亲,却也真真切切抚养过你,一家人不说俩家话,陈大人安排你的事,考虑的如何了?” 凌恒听到这才抬头撇了一眼陈夫人,不急不躁淡淡回了句,“不知您口中所谓何事,凌某从未许诺过什么。” 陈夫人嘴角微僵,“你这孩子,怎么这般不懂事,你乖乖替我们担着些,到时候皇上高兴了,还能少得了你的好处吗?” 凌恒放下茶杯,嘴巴微张,似乎是被这强盗般的说辞给惊到了。 “拿我的血肉谋求好处,天底下哪有这般害人的益处,夫人未免太过可笑。” “若是真有益处,夫人何不自己亲自来尝试一番?” 陈夫人的脸瞬间拉了下来,陈夫人看待凌恒,就如同看人观赏笼中鸟兽,凌恒聪慧也好,愚钝也好,都不过是一件趁手好用的物件。 她自认为自己放低身段是给足了凌恒脸面,此时被这么怼着,那层皮囊瞬间开裂,像是怪兽脱了温柔的外皮,露出内里的青面獠牙。 她拎起茶壶朝凌恒砸了过去。 凌恒躲避不及,随着一声瓷器碎裂声,血珠瞬间顺着前额流下,经过他的眉眼,挂在他纤长的眼睫上,缓缓滴落。 “若非是我们,你这贱乞何德何能能坐到今天这般位置。如果不是我们,给你一口饭吃,你还不知道是哪个山旮旯里横死的鬼。 旁人尊你一声青天老爷、读书人,你莫不是真的当真,忘了自己的出处了!” 凌恒任由血滴从脸颊滑落,他抬起头,眸子黑是黑,白是白,这才是他所熟悉的陈夫人。 他打断她:“够了。” “…被你带回来,是我的荣幸吗,是对我的恩赐吗?” 凌恒突然低声出声,黑漆漆的眸子直盯着陈夫人。 陈夫人被这眼神看的心中大骇,呵斥道“凌恒,你疯了!” “我是疯了,早在十年前,沦落到你们手中,我就疯了。” 凌恒一个字都不想同她多说,一字一句,像是从唇齿中挤出来,“来人,将陈夫人请出去。” 陈夫人大喊道:“畜牲,尔敢!” “拖出去!” 凌恒呵斥道。 俩个侍卫立刻上前把她架起来,低声道“得罪了”。 女人一路上叫嚷着,口吐污言秽语。 俩个侍卫忍无可忍的加快步伐,把她从大门口掷了出去。 凌大人这般好的人,怎么会有人用这种恶毒的词儿辱骂他,这娘们看着是个官宦小姐出身的模样,怎么这样的没有素养。 俩人用力把大门关了起来,发出“砰——”的一声。 陈夫人待屁股着地,坐在地上半响,才回过神来,愤恨的拍打着地面,却又无计可施。 最后只得带着仆役灰溜溜的回了府。 陈夫人说完那日的委屈,对着陈金玉发起火来,“此子断不可留,你瞧瞧,我们把他拉扯大,反倒是我们的错了。” 陈金玉道:“行了!他知道的太多,若是他安分守己,不做就不做,大不了再养一个新的药人,若是他不听话,本官自会让他永远开不了口。” 燕元泽无功而返,燕羲这边却有了新的发现。 这几日,她一直在平江郡内带人四处探查。 当然没什么用,凡有心藏匿之物,还能让你我找到不成。 他陈金玉还能大摇大摆把贪得粮食放家里啊? 告诉大家伙,快来抓我,快来抓我,粮食都在我家里呢。 说巧不巧,燕羲发现这个地方,是一个纯粹的意外。 这几日,燕羲心中是颇有些烦闷的,想到此地的官员都如此艰苦,更何况百姓。 计策已然铺排妥当,但万事皆有变数,变数太多了,多到她此刻也无法保证万无一失。 深渊在侧,踏错一步,也许就是万劫不复。 一路上,一幕幕,她都铭记于心。 不知过了多久,她行到了城外野郊,那地方偏僻又荒凉,了无人气。 天色已晚,她本准备回去,却无意中定睛一看瞧见远处一群小鸟围成了一个圈,埋头啄着什么。 有些奇怪,这是在吃什么? 燕羲轻手轻脚挪到那处,刚想蹲下,脚下便噗通一声,整个人掉了下去。 谷香陈米混着杂土的气息瞬间萦绕在燕羲鼻尖,她眉头微蹙,估摸自己底下有什么东西垫着,除了有些硌得慌,也没伤到哪。 这里面光线昏暗,燕羲适应了一会,才勉强看清里面的景象,四处堆着粮囤,还有铁锹铲子等 工具,怎么看都是刚受过公粮的模样,自己竟然好巧不巧掉进了一个隐匿的米缸内。 更令她惊诧的是,她低头一瞧,自己的屁股底下,竟然是一具森白枯骨,皮肉早已朽尽,黑洞洞的眼窝,正静悄悄凝视着来人。 她就说怎么自己一点也不疼。 燕羲头皮发麻,惊骇之下,本能的扬手就挥,将头骨拍飞了出去。 她赶忙从白骨上跳了下来,往后退了几步,面子上不动声色,其实心跳的厉害,好一会才稳住心神。 能够形成白骨,怕是这人死去已有数年了,大概也是无意中掉下来,无人发现,又出不去,只能等死,地窑的主人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就把人这么放在这里。 燕羲在地窑里绕了一圈,她基本可以断定,这就是一个货真价实的粮仓。 底层是陈米,有些已经腐败,散发出酸味,上层放的是新米,是不久前运来了。 瞎猫碰上死耗子,天赐良机。 这是从哪里运进来的? 燕羲皱眉思索,周围的石壁浑然一体,叫人看不出任何端倪。 她趴在石壁上,一缕极淡的气流拂过她的发丝。 有风…? 燕羲双手贴上石壁缓缓向前移动,大部分墙面并没有什么不同,纹丝不动,再往前走,一道微弱的气流从隙缝中传来,她顺着风的方向仔细摸索。 咔-哒,紧接着一声沉闷的“咚”声,沉重的石门开始平移。 燕羲后退了几步,一条幽深的地道就在她的脚下。 燕羲犹豫了一瞬,然后整个人融入黑色中。 无边的黑。 无边的冷。 寂静的愈发诡谲。 燕羲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才终于看到一丝光亮。 血红的长布垂落在出口前。 燕羲一把扯开,瞳孔骤然微缩。 一座巨大的神像隐在昏暗之中,俩盏蒙尘的长明灯散发着微弱的光,无数牌位静静排列着。 燕羲往前走,各种细节进入燕羲的视野内。 她可以肯定这不是祠堂。 牌位是用黑石做的,香炉下还压着些乱七八糟的符纸。 燕羲拿起牌位来看了看,每个排位上都挂有一缕头发,上面并未有生辰八字。 她在整个房间内转了起来。 她快吐了。 这究竟是什么鬼地方。 燕羲转回来,直视着神像,神像的眼睛空洞,直勾勾的回望着。 燕羲爬到牌桌上,伸手去摁神像的眼睛,暗道忽然涌起了一阵阵阴风,墙体轻轻振动,灰尘簌簌坠落。 墙面褪去表皮,无数幼小纤细的白骨挤在狭窄逼仄的夹层中,有的骸骨完全蜷缩成一团,没有舒展的余地;有的骨头并不完整,只有胳膊或者是双腿,他们就这么狰狞的困在那里。 燕羲忽然感觉喉咙有些痒,她扶着墙,忍不住干呕起来,脸色变得煞白,额角渗出了细密的薄汗。 她忽然发觉自己做错了一件事情,她不该去找凌恒的。 一阵天旋地转间,燕羲近乎是瞬间就想明白了这里是做什么的。 她不信鬼神。 但总有人把私欲寄托到这虚无缥缈的鬼神上,为了欲望变得人不人鬼不鬼。 14. 远处传来暗暗鬼语 前朝的末代帝王就如同如今的帝王一样,想要长生不死,永掌权柄。 据史书记载,那帝王曾亲征赤冥,带回一貌美的女子,赤冥一族极为信奉莲教,在传闻中,若是世人的供奉打动了莲花神女,神女便会降下恩泽,保佑整个部落风调雨顺,长治久安。 这本没有什么,只是一个部落对于自己家乡的美好又温柔的希冀。 那帝王却不知道发了什么疯,他把那貌美的女子纳入了后宫,赋予她传闻中“神女”的身份,深信她可以实现自己的夙愿,可是事与愿违,他心中的“神女”并没有降下恩泽,他的身体在各种丹药的调理中每况愈下。 所以他发狂了,认为“神女”欺骗了自己,将那女子剥皮拆骨,吃其血肉。 心声臆念,那君王躯体反而起死回生般好了起来,他认为人的血肉才是长生的真谛。 他大兴土木、任用方士,建造琼楼玉阁来请神,地方每年都要上供无数的童男童女,有的用作药人,有的取其血肉来炼制他们口中最纯粹的灵丹妙药。 最终,万民怨恨,揭竿而起,王朝遂倾覆。 如今大燕朝的帝王燕启不信鬼神,但他同样也妄想着自己可以长生不死。 大燕国库空虚至此,有一半都是用作了他的私库。 无权无势的孩童们,是权贵最趁手的耗材。 她为什么现在才发现呢。 一丘之貉。 陈金玉是无可辩驳的左相一派,一手由左相提拔上来,这些人明面上不站队,私底下却交情不浅。 她怎么可以忘记这一点呢,利用燕元泽去查陈金玉,只要把事情闹大,既可顺利将粮食分发下去,惠及百姓,幸运的话,可借他人之力拽下左相一派的人。 徐家跟霍家势必会斗的不可开交,她只管作壁旁观,坐收渔翁之利。 可她千不该万不该以凌恒为鹄,他没有任何退路了。 燕羲没有允许自己沉溺于情绪中。 此处不易久留,谁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人前来,她必须要在天黑前离开这个地方。 她转身再一次踏入漆黑的通道中。 那抹白色身影拼命往前跑,回到地道的起点。 望着高而窄的出口,燕羲扶着一旁的白骨,指尖扣进白骨缝隙,往上一托,白骨沉甸甸的压在她的身上。 燕羲平日里苍白的脸上升起一丝极淡的粉色,随后这粉色变的红润。 她颇为苦中作乐的想,要是燕元祯在这,估计会欣慰“皇妹今日气色格外好。” 废了好一番力气,那白骨才斜斜的站立在墙上 燕羲身姿轻盈,她借助巧劲,攀着白骨爬了出去。 整个人变得灰头土脸,发丝也散乱了,脸上左一块右一块的污渍尘灰。 没有过多停留,她起身往城内走。 她的脚步越来越快,忽然有一只大手轻轻的放在了她的右肩上。 燕羲整个人绷直了身体,侧身一转,抬肘狠狠向前顶出。 对方稍稍后撤,因着本来就有半步的距离,并未碰到对方。 “臣又怎么得罪殿下了?” 黑云散开,一抹残月破云而出,夜色氤氲出萧珵俊美的轮廓。 “……” 燕羲反应过来,尴尬的偏过头,嘴里含糊的嘟囔,“你不是回去了吗?” 萧珵道:“路途不远,忙完顺路就过来了。” “怎么搞的?” 萧珵垂下眸子,平日里燕羲的脸色就是苍白的,一副病起恹恹的样子。 可他看的明白,她平日里生龙活虎的,就差没上墙揭瓦了,身体甚至比平常人都康健。 那双杏眸始终冷静从容,示弱不过是她降低旁人戒备的手段罢了。 这次像是真不舒服了,燕羲平日里虽穿着简单低调,但也极为体面得体,绝对不会放任自己的头发乱成这样。 他盯着她脸看了俩秒,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眼神沉了沉。 “别提了,我跟你讲,那个陈金玉就是个死变态。” 萧珵轻轻“嗯”了声,解下身上的披风。 “介意吗?” 燕羲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回道:“不介意。” 萧珵将披风罩开她身上,俯下身来,拢住披风边角,低头仔细的给她系好。 俩人的距离极近,萧珵温热的呼吸扫过燕羲的肩颈,她有些不自在的偏了偏头。 “其实我不冷。” 萧珵的手顿了顿,有些无奈,“穿着吧,夜里不同于白天,生病就不好了。” 他起身拉开俩人的距离,幸好夜色深沉,遮住了耳尖那点红。 “你刚刚听没听我说话,我说陈金玉是个死变态。” 萧珵叹息一声,牵着她的衣角,“听着呢,不过现在当务之急是把你洗干净。” 谈及这件事,一路上燕羲一只手小幅度比划着,语速不自觉加快。 真是生气了,萧珵默默想着。 俩人走回官舍,萧珵进了屋,拿出铜盆,打上水,将娟帕沾湿。 燕羲斜倚在塌上,桌子下是一具精美的俩层食盒。 淡淡的香气从中飘出,燕羲百无聊赖的端着一碟雪花酪吃着,静静的看着萧珵忙活的背影。 “怎么还没擦手就开始吃了?”< /p>“来,擦擦再吃。”萧珵拧干帕子,叠成一个小方块递过去。 “哦。” 燕羲擦了擦手,看着他一本正经的贤惠模样,突然想逗逗他, “你给我擦脸。” “…殿下,这不妥。” 燕羲却把帕子塞进他的手里,理所应当闭上眼,一副大爷做派。 萧珵耳根又红了,他捏起帕子一角,仔细轻柔的擦过燕羲的额头、眉眼、鼻尖。 他发现燕羲的脸真小,巴掌大的鹅蛋脸,他一只手就可以完全覆盖住,他都不敢用力擦。 皮肤也好,又薄又嫩,唇也… 燕羲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双眼,戏谑的瞧着这个盯着自己嘴唇发呆的人。 “你在想什么?” “啊,擦好了…没想什么…” 萧珵手忙脚乱的收回手,一时间不敢回视她,掩盖般端起一旁的热水饮了一口。 “这一杯是我刚刚喝过的。” “咳…咳…” 萧珵睁大眼睛,耳朵完全红了。 “哈哈哈!” 燕羲欢快的笑了俩声,笑声如银铃碎玉。 萧珵把水杯重重放下,凶巴巴道:“不准笑了,我是来谈正事的。” “好好…哈…” 如果忽略他红彤彤的双耳,想来是极有说服力的。 闹腾一番之后,俩人终于安稳的坐在各自的椅子上,谈起正事。 “这些事我略知一点,他瞒的紧,你也知道,灵犀殿平日里戒备森严,鲜有人出入,除了他的贴身太监,怕是没有人能知道里面的全貌,他从不任用方士,宫内也没有任何炼丹房。” “所谓的‘仙丹’传的神乎其乎,据说他经常做梦,每每都会梦到几条金龙绕着他转,醒来时,枕边便会莫名其妙出现几颗灵丹妙药,是尊者感动了上苍的体现。” 燕羲翻了个白眼,“这不鬼扯吗,磕嗨了吧。你当时就不该踹我那脚,让刺客砍死他算了。” 萧珵安慰道:“好了好了…是他该死,小声些,小心隔墙有耳。” 那晚满腹心思的俩个人,谁也不知对方心中所想,算计来算计去,都不敢妄动。 谁能想到,一个皇帝的女儿,一个皇帝的近臣,都一门心思盼着对方去死。 凌恒无父无母,孑然一身,心无挂念,又心系百姓,以他为鸪,可以放手一搏。 “如今想来,我无法欺骗自己,我是害了他。” 萧珵道:“你莫要心焦,我说了,我会帮你。” “天下大案审讯必经肃政台,若涉及他,我尽量从中帮其斡旋。” 15. 凌恒山其若陋兮 陈金玉还未来得及处理凌恒,整个府邸便被二皇子给围了起来。 某个热心肠的大善人引着燕元泽“无意”中发现了那粮仓的位置,那场面顿时一阵鸡飞狗跳,吱呀乱叫。 因着证据确凿,燕元泽这次直接踹开陈金玉的家门,把人一只手提了起来,丝毫不听他辩解。 “事到如今,你还不肯说实话吗?” 陈金玉脸色涨的通红,双腿奋力摆动。 “二殿下…咳咳…可否先将下官放下来,有话好好…” 燕元泽冷哼,把他甩在地下,不耐烦道:“证据确凿,郊外地底有什么你自己清楚,谁指使你的,说出来,本王便饶你一命。” 陈金玉心中惊诧不已。 他脑海里飞速运转,却也想不到自己近期究竟得罪了谁,这二皇子为何死抓着他不放。 这迟疑的模样,在燕元泽眼中便成了心虚的铁证。 实在佩服,他觉得陈金玉这人是不是听不懂人话,一句话的事,他承认了不就行了,一直磨磨蹭蹭什么? 他很闲吗,整天来这里陪一个老头说话。 “算了,不必多言,等着滚回去跟皇上说去吧。” 燕元泽不再听陈金玉说话,直接将其捆了起来,扔上马就走。 不知道在槛送燕京后还有没有命跟二皇子共事,面对这等胡搅蛮缠之人,陈郡守发现自己的毕生所学全无用武之地。 燕元泽以蚕食赈粮,蠹国肥私的罪名将陈金玉参了上去。 这把火烧到朝廷,立刻引起轩然大波。 左右俩派分庭抗衡多年,左相高德隅平日里明里暗里打压右相李准手下的工部礼部,硬要插手不属于他的事务,试图将着双相合二为一。 平日里俩人还算礼貌,顶多阴阳怪气几个来回,这次俩人直接在宫门激烈对骂起来。 “高大人,多行不义必自毙,为人臣子,当敬而不谄,恭而不屈,臣尽本分,脸上画的一幅妖艳模样粉饰太平不过是徒留人笑柄。”李准挺直了腰板。 “不劳你个老货费心,我告诉你,李尽慎,世间道义先讲恩义,背主之人必遭天谴。” 高德隅拂袖而去。 徐氏一派与霍氏一派你来我往的较量也停歇了,霍氏索性神隐了起来。 徐延简直想仰天长笑一番,正愁找不到法子,没想到二皇子自己就送了上来。 消息传到后宫,霍遗光往日里温温淡淡的模样消失的无影无踪,忍不住骂道:“这个蠢货!” 生来愚钝,那便好好听话,自作聪明办错事最是可恨。 霍遗光卸下脸上的妆容,急匆匆赶往灵犀殿,却被太监拦在了外边。她神色落寞,摘下发钗,放到那大太监手中,“还望公公可以交于陛下。” 大太监接过手,将皇后亲自送了出去,劝解道:“娘娘,皇上心中有您,不过您也知道,这圣地皇上从不让人进去,奴家伺候也是全程低着头不敢看呐。” 霍遗光点了点头,却在转身的那一瞬眼底闪过一丝明晃晃的厌恶。 灵犀殿内,燕启依旧是往日里那副打坐姿态。 大太监手中捧着一打奏折,奏折上是皇后摘下的发钗。 “又是什么事!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要找朕,李准跟高德隅平时拿着俸禄过家家?” 燕启心烦了,几次打坐冥想都被莫名其妙的事情打断。 大太监将那折子和发钗小心的放在燕启身旁“皇上,二皇子八百里急递,说是…说是平江郡守陈金玉与户部上下串通,欺君罔下,暗设仓廪囤积赈灾粮,侵吞官粮白银数万。 现如今那地方已被二皇子查获,派亲卫围了起来。” “刚刚皇后娘娘来了趟,被老奴给挡了回去。” 燕启睁开了眼。 “让高德隅给朕滚过来。” 燕启坐不下去了,站起来面对着窗棂,一动不动。 高德隅没过多久就赶了过来,没有皇帝的命令,只敢在殿外站着。 红彤彤的太阳高高的普照着红墙黄瓦,不一会,额头上豆大的汗珠就沁了出来。 “进来。” 这是高德隅第二次进入灵犀殿,他低垂着脑袋,先是对着大殿正中央拜了三拜,才撩开帷幔踱了进去。 “拜见皇上,皇上万岁万万岁。” 燕启冷嗤,“按照你这等搞法,朕还能万岁?” 他把折子扔到高德隅面前,“自己看看你们干了什么好事。” “朕是不是告诉过你,做人做事都要谨慎,留下这些把柄,我是砍了陈金玉的脑袋,还是砍了你的脑袋?” “还是你们想让朕砍了朕的儿子的脑袋啊?” 高德隅捧着那折子,双手止不住颤抖,脸上竟显露出几分孩童般的委屈, “是臣的错,底下的人办事不利,有负圣恩,若是影响到了主子爷的名声,臣愿剖开自己的肚子,以证帝名!” 燕启撇了他一眼,“事情也还没到这个地步,花了十年时间养出来你这个大弟子,是一条狗朕都养出感情了,朕可啥不得杀你。” “那地方无名无姓,都是大燕的国土,何故就成了‘陈’氏的阁中物了?” “无关紧要的人该舍弃就舍弃。” 高德隅抬起头,“臣明白要怎么做了。” “嗯。” 奏折被留中不发,也不交于俩相四部讨论,只是突然下了道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皇二子燕元泽奉旨赈灾,实乃体恤百姓,然其下山庄任意征用宗室祭田,致使少府账务混乱,民间议论纷纷,有损皇室威严。< /p>其在平江郡查处陈氏一案,未经肃政台具文,易无铁证便擅拘属官,有违祖制,现命令二皇子即刻回京,将赈灾事由全权交于皇太子处理,待朕询问后,再行论处。 “你去让高德隅手下的人暗中查查,去赈灾的这几天,明昭跟二皇子都接触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全部暗中提审,事无巨细的呈上来。” 燕元泽被紧急召回宫禁了足,陈金玉尚在押送的路上。 高德隅本想暂且将陈金玉扣留在燕京诏狱,让宫中之人暂行看管,右相一派的言官却直接上了奏折。 “行权有道,自贬损以行权,权者反于经,然后有善者也。” 二皇子纵然有错,背离了常规礼法,但最终目的是为了家国社稷。 众人更是直言,一个郡守,无此胆量,必是身后有人致使、有人分赃,一定要将其移交肃政台会审,才可以震慑住身后之人。 就没指着高德隅的鼻子说是你干的了。 高德隅一阵气急败坏,却也无话可说,他先是派人接管了灾区的粮食,自己又在值房数不尽的档案中翻阅着。 值房灯火通明,大厅里却是一片黯淡,只有一盏灯亮着。 户部尚书已经在那里等候多时了。 找到了。 高德隅眼帘轻阖,双手拿着那俩分文书,走回大厅。 他并不与他对视,只冷冷的将东西放在桌案上。 户部尚书沉默着,视线挪到桌子上。 一样是户部尚书的嫡长子调戏良家妇,致人惊惧自尽的案卷。 一样是户部历年私批掉粮官印的粮单。 没有哭,没有辩驳,更没有歇斯底里,反倒是释怀般叹了口气,脸上竟显示出一番奇异的满足。 “高大人,臣的妻子身体不好,父母亲也老了,承蒙您照料多年,往后他们只能依靠大人了。”户部尚书终于难掩哽咽,将那俩份罪证推到俩桌子中间。 左相没有说话,沉默了一会,“我已经给他们安排好了去处,你且放心。” 灯灭了。 室内归于沉寂。 …… 咚——咚—— 低沉轰鸣的咚声,如同一道惊雷,穿朱墙,越殿阁,轰鸣声盘旋于九重殿阁。 宫外万民屏息,百官心神骤紧。 这一击鼓声,也彻底敲碎了燕启的心中所筑壁垒,灵犀殿内一双精明的眼睛猛地睁开。 三十年未有人敲响的登闻鼓,今日再次被人唤醒了。 炽盛的日光映衬出凌恒的轮廓,铺满他的额骨、眉眼、鼻梁。 这时,竟无端的起了大风,吹起他一身青衣,髣髴兮若孤山之映月,飘飖兮若青松之抚雪。 一座巨大的黑棺停在他身后,背棺鸣冤,以命为状,直指问天。 16. 凌恒山其若陋兮 半夜,俞安县衙内。 一个身着月青宽袖儒衫的男子,仍在桌案前处理公务,他指腹轻抬,慢慢揉了揉太阳穴。 叩叩—— “进。” 一个小厮轻轻推门而入,走到凌恒身边,双手捧着玄金令递给他瞧,“大人,门外有贵客求见。” 凌恒蹙了蹙眉,猛地站了起来,“快请进来。” 小厮立马出去将人领进来,燕羲身披一件黑色连帽斗篷,宽大的帽檐压至眉眼之上,让人只看得清下半张脸。 燕羲推门而入,抬手捏住兜帽,轻轻往后一掀,如瓷莹润般的面容映入凌恒眼中。 凌恒拱手,“敢问阁下何人,为何深夜来访?” “大燕长公主燕羲。” “本宫有一计可为万民讨一条生路,只是不知道凌大人是否愿意?” 凌恒看着那双无比认真的杏眼,反问道:“为什么是我?” “连日走访乡野间,所见民状凄苦,朝中派系盘根错节,少有体恤百姓者,阁下心存百姓、行事正义,若换作旁人,必会中途妥协。” “是我无能,如今还没有办法能为百姓做什么,凌大人可以理解为,我在争取你。” “争取你对我的认可。” 凌恒睫羽轻轻一颤,面上神色依旧端平,眼底却掀起了一丝波澜。 眼前的女子灵秀坚韧藏于眉眼之中,奈何肉身孱弱,那张脸隐隐约约透露着些疲惫倦怠,这一席黑衣斗篷连衣,将人衬得人更加弱不胜风。 “朝堂之事,看似风光,实则灼人,人心难填沟壑,权力滋生猜忌、狠戾,脚下的路只会愈发凶险,一朝入局便没有了退路,原本的心思反倒会被迷失。 或许,这并非你该管的。” 女子涉权,举世皆敌,这并非女子之错,世俗理法层层束缚,就注定这是一条荆棘血路,这些事他们这些人来做就好。 今日她来了,他会这么做,今日她没有来,他凌恒一样会去做这件事。 燕羲不赞同道:“人生而为欲,有权欲、恶欲、贪欲,并没有什么错,这就是我的一部分,我要掌控它,而非唾弃它。” “掌握实权,方可自由,方可佑护一方百姓,如今我若是退了,我便不得自由。” “凌大人,我不知道你遭遇了什么,才困在此地,你我道有不同,但我们的心并无差别。若你因我是女子,便以为我不配触碰权柄,反倒让我看轻了你。” 凌恒突然笑了,眼中满是欣赏。 “殿下,需要臣怎么配合你?” “登闻鼓,鸣冤情,破昏庸,诉苍生。” 凌恒盯着鼓面,思绪渐渐从那晚收回,沉腕落槌,每一击都用尽全部气力。 咚——咚—— 登闻鼓,是悬挂在燕京皇宫阙门之外中心位置的巨型牛皮大鼓,取“登时上闻”之意,可绕开县、郡各级官府,直接上禀帝王御前,为宫门申冤大鼓。 登闻鼓一响,天下皆知。 “何人在此击鼓?”宫门守卫喝道。 “俞安县令凌恒,一告平江郡守陈金玉草菅人命,邪术炼药,二告平江郡守陈金玉与左相高德隅监守自盗,侵吞国库钱粮!” “若是诬告,诛连九族,你可清楚后果?”那宫卫再次喝道。 “句句属实,日月为鉴,天地为证,冤魂一日不得安宁,臣便踏入此棺长眠,在这宫门前永世不得超生!” 鼓声一响,朝野震荡,此时不仅是大臣们盯着宫里,老百姓们也纷纷跑到宫门前议论不已。 这可是个大新闻。 高德隅本以为将户部推出去,便万事无虞,还未来得及放松,便来了这么一遭,整个人立刻如木头般僵立在府中。 宫卫们将凌恒当场羁押,写下状词。 灵犀殿内,燕启再无了往日的平静,“是何人在击鼓?” 大太监道:“俞安县令凌恒,承平一十七的廷试魁首。” 燕启顿时一阵头晕目眩,身子晃了晃,俩手扶着桌案才站稳。 “萧珵…叫萧珵…!” 案子被移交给了肃政台,凌恒一袭青衣被褪下,换上了赭色囚衫,料子粗糙的将他颈部磨出了红痕。 按照流程,案子必须审理,但越级上报先要受二十笞刑。 “把人放下,不必受这些。” 俩名台使愣了下,凌恒也惊讶了一瞬,他早已准备好受一番皮肉之苦,没想到萧珵却直接跳过了这一步。 俩名台使犹豫了一番,退了出去。 萧珵高坐堂案前,态度冷峻疏离,脸上无半分情绪,桌上是凌恒的三页状词,殿内无直白的刑具,阶下数步便是跪审之地。 凌恒拜了一拜,“谢萧台主。” “律法面前,初心不能代替证据,你说陈金玉采生折割可有什么证据?” “陈府祠堂后有一密室,里面藏满了孩童骸骨,通道连着粮仓,派人去查便可得知真伪。” “你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也是他们的一份子。” “我是唯一的,活下来的证人。” …… 十四年前,承平七年,岁遇奇寒,驻守边疆的凌父被活活冻死了。 同年,凌母意外溺死在河道中。 自此年仅五岁的凌恒辗转于各个亲戚家中。 “哎…这可咋整,你快点出去找点活干,家里四个孩子都等着吃等着穿,你怎么就窝窝在家里不动嘞。”大娘对着大伯唠叨着。 大伯道:“有活谁不想出去干,如今天这么冷,路都封住了,地里都减产了!” “实在不行,俺明天去求求赵地主,先把今年熬过去,过了年开春了,咱再想办法。” 小小的凌恒躲在门后,听着屋里的争吵,整个人无比愧疚。 大伯家里本就不富裕,已有三个小孩,现如今又多了他这么个累赘,他们把哥哥穿的旧棉衣都分给他穿了,再做这么一件,不知道要费多少心力。 他转过身,神色落寞的走出了家门,走到大街上,望着天地上下白茫茫一片,漫无目的走着。 他不想麻烦大家了,要不他去乞讨吧? 说不定有人看他可怜,就给他一口吃的。 雪地上踩出一个又一个脚印,一个狭长的身影缓缓覆盖了凌恒的身影,将这小小一团完全覆盖在阴影之下。 一个温柔的女声响起,“小朋友,你愿意跟我回去吗?” 凌恒抬起头,把手放在了她伸出的掌心上。 那女人笑了,牵着凌恒慢慢悠悠走着。 凌恒突然打了个寒颤,那女人依旧在笑,“放心,跟着我们回去,就永远不会挨饿受冻了。 永远不会。 凌恒走进了那华贵而冰冷的府邸。 “以后这间屋子就给你了。” “谢谢夫人。”凌恒礼貌道。 凌恒当晚就住了进去,起初一切都好,吃得饱、穿的暖,还可以读书。 只是婢女们对他的态度愈发诡异了。 他感到一阵微妙的不对劲,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她们的眼睛好似始终聚焦在他身上,打量、怜惜、凝重。 直到某天一个凌晨,一个疯疯癫癫的老妇人闯了进来,她紧紧攥住凌恒的衣领, “小少爷,快跑啊,他们失心疯了,要取你的血啊!” “不…不…你不是小少爷,小少爷早就死了!” 婢女赶忙过来把那老人拉开拖了下去,解释道:“这是小少爷的乳母,向来感情深厚,几年前小少爷出了意外,这老人一时间接受不了,便成了这般模样。” “嗯。”凌恒闷闷的回应,始终惴惴不安。 这件事后,陈夫人过了足足一旬才去看他,依旧是那副温温柔柔的语气,好像完全不知道那日发生了什么。 可凌恒知道不是这样的,他天生便对人的情绪变化十分敏感。 周围人都心照不宣的掩藏着只有凌恒不知道秘密。 “小恒,最近又读了什么书啊?” “学了一首诗,不过有几句我不知道它的意思,不知道夫人可不可以为我解惑。” “当然可以。” “…投赤子以啖贪狼,冒虚名以贻大患。” 陈夫人收起了脸上的笑容。 凌恒单刀直入:“夫人,我一直在想您为什么选择我。” “死去的小少爷去了哪里?” 就在你身边啊,就在门槛前,死死的被封印在土地里,一直陪伴着你。 陈氏夫妇的第一个孩子,是他们的第一个药人,只是吃了一次药,在第二天便死了。 他们心痛极了,于是将孩子埋在了门槛前,日日被人踩踏,以此镇压魂魄,婴灵日夜守在家门,可以充当自家宅院的守护神,换去阖家安稳。 “所以,陈氏夫妇信奉巫术,生怕孩子回来追魂索命,用你来魇镇那间屋子?”萧珵问道。 “是。” “从那以后,你便代替了他孩子的位置,成为了陈氏夫妇的第二个药人,但你比较幸运,在无数次的试药中活了下来?” “是,陈府我住过的那间屋子里现如今依旧有我的医简,从承平七年到一十七的试药记录据悉在上,大人可以派人去查。” 萧珵点了点头,一旁朝廷派来的俩个陪审官奋笔疾书将这些话记录在案。 “你先退下吧,传陈金玉。” “等等——” “我还有话要说。” 萧珵皱眉了,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再说了。 直觉告诉他,接下来的话若是说出来,便没有回旋的余地。 凌恒却全然当做看不见,他没打算活着回去。 “这些事,我也有参与。” 小孩子是最信赖小孩子的,面对长辈,从小被规训顺从,内心藏着的是警惕。面对孩童,同龄人之间不存在利益、尊卑、养育枷锁,本能的互相依偎取暖,放低警惕心。 凌恒将手伸了出去,摊开掌心,是几颗琥珀通透般的糖果,在穷人家的小孩眼中,如同琉璃。 “妹妹,你想吃糖吗?”凌恒的声音轻轻响起。 “我要吃!谢谢哥哥!”小女孩高兴的笑着。 笑着笑着,这声音变成了孩童刺骨的哭喊声,那哭声渐渐变小,直到再也没了声响。 凌恒蹲在墙角,将头埋在臂弯中。 陈夫人将一袋糖扔到他脚下,“做的不错,明天要继续,最少给我带回来四个。” 凌恒抬起头,整张脸麻木空洞:“我可以不去吗?” 只是这么一句,陈夫人便直接给了他一耳光,“由不得你去不去,敢不去明天我就打断你的腿。” 凌恒用手背擦掉唇角的鲜血,垂下眼眸,不再说话。 他忽的从心底涌出一股恶心,整个人干呕起来。 “所以…” “我也是罪犯,我罪无可赦。” 17. 凌恒山其若陋兮 陈金玉已经被拷上了手铐脚链。 大厅内没有任何人,俩名台使搀着他的胳膊将人带到大厅中央,转身准备离开。 堂上光华灼灼,那牌匾上金字照的陈金玉有些晃眼,让人感觉五脏六腑都被剖出来晾着。 “萧台主呢?” 那俩名台使回过头,诧异的撇了他一眼,“这年纪就花眼了?这不就在上边坐着吗。”说完俩个人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陈金玉猛地向前看去,案桌后却空无一人。 嗒…嗒…不知道哪来的水滴,滴落在陈金玉的额头上。 他低下头,把额头往肩膀上蹭,他抬起头来,那块布料居然变成了血红色。 那不是水滴,那是…那是血啊! 血滴顺着他的额头流下,陈金玉的脸色刷的变白了,想叫却叫不出声。 一股穿堂风吹来,无数的人影叠压着落在墙面上,有高有低,有胖有瘦,儿童“咯咯”的嬉笑声、议论声,婴儿苦恼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搅成一团乱麻。 一阵天旋地转,周遭环境颠来倒去,陈金玉大喊道:“是谁在装神弄鬼!” “萧台主…萧珵!你出来!” “我是平江郡守,大燕的封疆大吏!” 突然,刷的一声,一个被捆着,身上贴满符纸,写满血红的“债”字的女人从厅顶掉了下来,垂落在陈金玉眼前,像是已经死透了。 “啊——!” 陈金玉猛地坐到地上,那妇人熟悉的眉眼露了出来,居然是同被关押在大牢里的陈夫人。 那根紧绷的弦彻底断了,陈金玉双腿后蹬,骂道:“都是这个女的自己做的,你们要寻仇就去找她,跟我没有关系啊!” “哦?可是高德隅让我们来找你。” “他放/屁!就是他吩咐我做的,要不是高德隅这个走狗我也走不到今天这一步,我只是一个小官!” 陈金玉被吓到六神无主,下意识嚷道。 萧珵从里间走了出来,俩名陪审官也跟着出来,脸颊绷得发颤,表情十分古怪。 随后,十几个孩童跑了出来。 原先那俩名羁押陈金玉的台使也推着一车承满糖糕干果的柳篮走了出来。 “大人,这是给我们的吗?” 萧珵点了点头,“对,一人一篮哦,不能多拿。” “知道啦,真好玩,大人下一次可以再找我们。” 萧珵笑了笑,答应下,派人将这群孩童安全送回去。 陈金玉懵了,往地下一看,哪有什么死人,陈夫人嘴巴被堵的严严实实的,一双眼睛狠狠瞪着他。 反应过来,陈金玉气急败坏道:“萧雀生,你混账!” “方才那些通通都不算数,本官是惊惧之下才这么说的!” 萧珵挑了挑眉,重新坐回堂案后,“哦。” “全部记录下来。” “你!” 萧珵抬手拿起惊堂木狠狠拍在桌子上,眉眼沉下来,目光细细扫过他。 “闭嘴” “陈金玉,在这里,只有我问你答的份。” 陈金玉不做声了。 “户部尚书说,那粮仓是他建造的,平江是你管辖的地方,外人是怎么无声无息的建了这粮仓,你那密室还恰好通往那,你想说,你是迫于户部的威胁才这么做的?” “对。” “那些尸体也是妻子逼迫你这么做的?” “都是你被迫做的?” “对。” 萧珵如猫逗老鼠般问道。 一旁的台使非常贴心的将陈夫人口中堵着的东西拿了出来,陈夫人立刻破口大骂,“陈金玉,你怎么能这么对我,我跟着你提心吊胆了一辈子,我才是被胁迫的那个人,他是主谋,我有证据!” “我有高德隅跟陈金玉的往来信件,都藏在我们家枕头下边,大人,我要戴罪立功!” 往日的恩爱夫妻彻底在厅堂里彼此攀咬起来。 陈金玉索性直接晕了过去,躺在地下一动不动。 按照《大燕律法》规定,若犯人因审讯晕厥,必须等病好了才能继续审。 萧珵从堂案前走了下来,一步一步都沉稳有力,他蹲到陈金玉跟前,薅起他的脑袋,一只手用力掐着他的脖子, “晕了?” 陈金玉使劲憋着,但无奈他真抵抗不了这疼痛,他可以清晰的感知到自己的脖子仿佛在咔咔作响,对方若是再稍一用力就可以掐断。 他睁开眼,与萧珵的视线对上,萧珵温和的笑着,“陈大人,承平七年的大雪,有一道粮草经平江运往西北,船引上写着卸货十万石,平江郡却写着入仓七万石,凭空少了三万,是谁吞了?” “承平十二年,你在燕京购置房产五套,你一年俸禄不足俩百两,钱从哪里来的?” “你心心念念不想把高丞相牵扯进来,可是左相跟户部早就将你供出来了,你不承认又能怎么样?” “那间密室里的东西本官已经派人去取了,自首可免死减流,你还不想说吗?” 陈金玉沉默了,开口时声音发哑,“萧珵,我说了,你敢把查到的这些都交上去吗?”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天道无亲,不会因为百姓可怜就不降灾罚,那九重天的圣人,也不会因为百姓可怜就在乎他们的生死。 你也是皇上的人,跟他对着干,跟我们对着干,我陈某就等着看你是什么下场。” 萧珵漠然道:“多管闲事。” “你活不到看着我死的年纪,合该是本官给你先找块风水宝地。” 说罢,萧珵就直起身子,走回堂案前。 从凌恒出现的那刻起,就已经不可回头了,事情已经完全偏离了他们所有人的预期。 端着一种要玩完就一起玩完的心态,陈金玉交代了一切。 …… 灵犀殿内,燕启不去看那桌子上呈上来的供词和证据,只是在殿内徘徊着。 他翻开柜子,拿出千年灵龟,案上摆香炉、清水、祭品。一顿操作,占得大吉,这才起身去看那呈上来的那沓纸。 燕启盯着纸张,往日平静的面容逐渐消失了。 “这就是萧珵呈上来的东西?” 一旁的大太监回道:“是。” 燕启一张张看完,情绪越看越激动,面色愈发可怖。 “好一个凌恒,萧珵居然还敢给他求情,他什么时候这么有善心了?一个俩个,本事都大了,不听话了。” 监狱内。 凌恒神色平静的坐草堆上。 半生颠沛,唯有眼下,方得片刻安宁。 狱卒拉开牢门,萧珵迈进阴暗的监牢,屏退了所有人,监狱里就只剩下他跟凌恒俩个人。 “帮你争取过,失败了,你等死吧。” 这 话说的倒是难听,但也能听出来那点隐秘的、微不足道的善意。 凌恒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萧台主,你为什么要帮我?” 萧珵道:“我是公主殿下的人。” “托了公主殿下的福。你死不死我并不在意,只是我向她许诺过,尽量保下你。” “如今还不知道怎么跟她解释的好。” 凌恒了然,忍不住调侃了句,“没想到公主殿下身边还有这么厉害的助手。” 萧珵撇了他一眼,“死到临头,你倒是好心态。” 凌恒笑了笑,“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我这样死去了,也算是死得其所。” “人死了就是死了,埋在地底下,成为一滩烂泥,没有任何意义。” 萧珵眸光复杂的看着他,心底想起了一些往事,不禁佩服凌恒这种一往无前的勇气的,但又忍不住嘲讽。 凌恒并不接他的话茬,转而说道:“高德隅、你我三人分别是承平五年、一十五年、一十七年的廷试魁首,我因为知道他们的秘密被控制在俞安,高德隅成为皇帝的爪牙,不知道台主在其中扮演着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萧珵闻言,低头直视他,突如其来的无边恶意几乎要从眼底漫出。 凌恒迎上他的视线,“萧珵,若有机会,我希望你可以是我们中唯一逃出去的那一个。” 萧珵别开视线,不去看他。 “公主是个好人,你若悉心辅佐她,说不准,真能创造一个我们都不敢想的传奇。” 凌恒拖着沉重的脚链上前,从袖口中拿出一封信,拍了拍萧珵的肩膀,用力塞进他手里“必须帮我转交给公主,谢谢啊。” “凌某要先行一步了。” 萧珵攥着信大步走了出去。 …… 承平二十一年,五月初五,皇太子燕元祯与长公主燕羲查封私廪,尽数拨作赈济,按户籍散给饥民,荒情渐缓,赈者归。 同月同日,左相高德隅、平江郡守陈金玉查封家产,抄家处死,家眷逐出官宅,知情分赃,同罪论处,无罪刑者,三代子孙不得入仕,户部尚书季徽全族流放。 俞安县县令凌恒意外病故狱中。 …… 五月初五日深夜。 精致的玉盘上摆着一杯毒酒和一柄长剑。 凌恒拿起那把剑,抵在颈间,没有一丝犹豫,锋利的刀刃割开皮肉,鲜血喷溅而出。 麻木感蔓延至五脏六腑,寒意顺着四肢向心口爬去。 凌恒突然想起,他们夸他是好官。 他们对自己的孩子说,要向凌大人学习,为官一任,造福一方,就算没有功名,也要一身正气。 一个个身影在眼前浮现、一声声呼唤在耳边响起。 最终这些身影都散尽了,出现了俩个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阿恒,来妈妈怀里,你父亲今日个终于回来了,我们回去做好吃的!” 凌恒听见自己笑着说好,他扑进了她怀里,这怀抱温暖、安心、可以驱散世间一切黑暗。 俩个大大的身影牵着中间那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远方。 凌恒的眼角划过一抹晶莹的泪珠,如流星般转瞬即逝。 承平一十七年三月,殿试放榜,状元凌恒引见于殿,身着锦缎红袍,身姿清俊、浓淡相宜,帝王亲阅之。 光明在望… 亦或复坠深渊之始? 18. 三尸暴跳,七窍生烟 承平七年八月,食雷公草,腹痛如绞,俩个时辰后恢复正常。 承平八年二月,食红娘子,呕血濒死,一夜后转危为安。 承平八年三月,生吃血麒麟,失声,三日后缓解。 承平九年一月,乌头配半夏,须臾七窍流血,经医师诊治后三旬得以康复起身。 …… 承平一十五年四月,取血三百毫升,加之蜈蚣、蝙蝠血、桃木煞粉,炼长生丹,失败。 燕羲捏着医简,一行一行看下去,眼尾已经微微泛红,呼吸放得又轻又缓。 萧珵将那本小册子从她手里抽出来,“抱歉。” “是我没用。” 燕羲摇了摇头,“不怪你。” “若是我多问几句就好了。” 萧珵犹豫着,捏了捏袖中的信。 “怎么了?” “没什么,我有事先出去一趟。” “…尿频啊你?”燕羲嘀咕道。 萧珵疾步走了出去,到无人的角落,拆开那封信。 果然。 “…公主殿下雪魄冰姿,臣心向往之。” 萧珵面无表情的把信揉做一团,扔进了一旁的土框中。 提脚刚要离去,又感到一股莫名的心虚,萧珵硬生生转移了脚步,将那纸团拾了回来,胡乱塞进袖口中。 他是不会拿去给殿下看的,想都别想,留在抽屉里吃灰吧。 燕羲正思索着如何把凌恒的尸体偷出来。 皇帝对凌恒可谓是深恶痛绝,不准任何人为其收殓,尸体草草的撩在监狱墙角,任其腐朽。 风险很大,但燕羲无法冷眼看着凌恒死后还被这般侮辱。 白日里重兵看管,那便只能选择晚上。得打点好,选个手脚利落的人。 明日是一年一度的百花祈福宴,届时宫内上下都蹭这个热闹,忙着过节,算是个好时机。 请再等一晚,就等一晚,燕羲在心底说了声抱歉。 她来帮他先解一点气,苦了谁也不能忘了先苦一苦父皇。 …… 曾经辉煌威严的高府,里里外外已经被惊营卫围了个透彻。 十几个书吏手持空白清册,清点着地面上是数不尽的金元宝、铜钱、银票。 见到这阵仗,宫里前来监督的太监都忍不住抹了一把汗。 “哎呦,你说这高大人平日里看着只是暴躁谄媚了点,真看不出有这么多钱啊!” “都是贪得还能告诉你嘛?你看看那墙皮后面、后山地下,简直就是金子做成的房子,俺当差这么多年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真是…咱家看国库里缺钱的很,平江赈灾时户部报上去要二十五万白银都被打了回来,说是太过浪费…” “嘘,别说这些。” 御书房内,燕启砰的一声将茶杯重重放在桌面上。 “先别跟朕说通共收缴了多少,朕问你,单论今年各路生意高德隅赚了多少?” “额…今年各路生意,高丞相留了十八万白银,门生分成约六万两,向上送给皇上的内帑里约么八万两白银” 燕启听罢此言,只感觉一股浊气直冲脑门。 “将高德隅给朕挖出来,朕要杀了他!” “拿着朕的俸禄,拿着朕的钱,去做生意,就分给朕八万,门生都给了六万!” “这就是他说的对朕一片忠心,愿意为了朕剖心挖肝?” 高德隅为皇帝做了不少脏活累活,对于高德隅的死,燕启还是颇有些不是滋味的,用习惯了他,再培养一个出来太麻烦了,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为此,他还赦免了高德隅的家人,只是把他们赶出了燕京。 他怎么想,自己都对高德隅仁至义尽了。 没想到他的好弟子给了他这么大的惊喜。 燕启在御书房大发脾气,恨不得把高德隅的坟给剖开,开棺鞭尸。 萧珵若无其事的回来了,一转进院内,便看到燕羲提着一个铁笼子,手里捏着一个黑漆漆的大耗子。 萧珵大惊失色,赶忙走上前将她手中的老鼠拍开,那只老鼠落地的瞬间嗖的一下就窜进了墙角。 燕羲莫名其妙的看他一眼。 “你干嘛?” “鼠类污秽,模样猥琐,又身带病菌,生病了怎么办?”萧珵严肃念叨着,一脸不放心的模样。 “哎呀,这是家养的啦,一会可是我的大功臣。” 燕羲走过去趴下摸索来摸索去,将那老鼠逮了出来。 “给我吧,我拿着。” 萧珵看不下去了,取出袖中的帕子,走上前接过老鼠,隔着布料嫌恶的捏着它的脑袋。 “殿下,你又要做什么?”萧珵无奈道。 “你且看着些。” 燕羲取出一块干燥的布料、棉线,浸透浇上火油,将其搓成细条,绑在老鼠的尾巴上。 燕羲给了个眼神,萧珵不情不愿的把老鼠放了下来。 “嗤…嗤…”燕羲嘴里发出不知道哪方天地的秘密语言。 那老鼠听了,居然顺着她的声音溜了过去。 燕羲四指握起来,大拇指向下点了点,那老鼠立刻学着人的样子直起鼠身探头探脑。 萧珵面色复杂看着她。 燕羲唇角微勾,面色如常。 但萧珵明显感到她身后那条狐狸尾巴已经得意的翘起来了。 “殿下打算烧哪里?”萧珵扶额,思考不过俩秒,便决定跟她一起。 “自然是他最喜欢的地方,他不是喜欢呆在那吗。” 深夜,灵犀殿,殿内空无一人,寂静的令人心慌。 窗户被掀开一角,一个小黑耗子落地,窸窸窣窣的沿着地面溜去,沿着帷帐、梁柱缝隙来回本来觅食。 它跳到香炉上,尾巴来回扫动,绕着烛火反复徘徊。 噼啪—— 火光冲天。 “救火啊,灵犀殿走火啦!” 不过须臾,火势蔓延开来,屋中器物倾塌之声接连不断。 灵犀远在皇宫之外,地势高耸,湿气凝雾,被皇帝称为仙地,侍卫们都远远守在三俩公里外,直到看到火光,才慌里慌乱前去救火。 待赶过去,殿内已经烧的不成样子,皇帝经常坐的那个蒲团已然成了灰,连个影都找不到。 远在御书房的燕启听闻此言,鞋都顾不上穿,便急匆匆往赶去。 入目的只有一片狼藉的废墟。 “嗬…嗬…” 皇帝双耳嗡鸣,眼前一片发黑,身子直直的向后倒去。 “陛下!” 左右太监前去搀扶,人已经彻底晕过去了。 刚去与丝绸商人做完生意的燕元祯听闻此言,大吃一惊,来不及换下衣服就赶往了乾清宫。 皇帝面如土色平躺在床上,双眼紧闭着。 “父皇!” “太医呢,父皇身体怎么样了?” 太医被人架着赶了过来,立刻扑下身子,给皇帝诊脉。 皇帝睁开惺忪的双眼,雾蒙蒙只看到面前一片金光灿烂。 定眼一瞧,原来是他的皇太子站在眼前。 顿时心中一股怒气涌了上来,不知道哪来的,薅起一旁的药奁就向燕元祯砸去。 “逆子,你是不是恨不得朕早死?” 被砸了这一下,燕元泽整个人登时愣在原地,随即一股莫名的委屈涌了上来。 他掀开帘子大步走了出去。 跟着燕元祯前来的小太监追上去劝说,“太子殿下,皇上说气话呢,哪一次皇上生病不是您陪在身边,您这走了,陛下还不知道多么伤心。” 燕元祯脚步一顿,冷声道:“他不想看到孤,孤何必去找他受气。”说罢,大步流星消息在拐角。 “唉…!” 小太监无奈,急匆匆先前跑去。 躺在寝宫里的燕启直愣愣看着床顶,直觉自己孤家寡人,没有人真正关心他的死活。 从小养大又怎么样,如今不还是说走就走。 “皇上,皇后娘娘、二殿下、长公主,都到门外了,您看…?” “让他们都回去,假惺惺的做样子给谁看。” 皇帝翻过身,眼不见心不烦。 来禀报的太监一愣,为难的走了出去。 “皇上乃是怒火攻心,气血逆行导致的一时厥晕,并无性命之忧。臣已施针醒脑,后续需静心静养,戒怒戒躁。” “公公,陛下切不可再动肝火,否则极易伤及心脉,留下头眩心悸的病。臣配了些静心养神的药,您记得每日给陛下煎着喝,一日俩顿,连服半月,若还觉得难受,我再想办法。” 太医对着一旁的大太监嘱咐道。 “奴家晓得了,小德子,去送送李太医。” 室内彻底安静了下来,那大太监将药包拆开,在小厨房内生上火,炖上水,开始熬药了。 皇帝的声音突然冷飕飕响起。 “汪文远,朕交代给你的,平江那几日发生的事情,都查清楚了吗?” 汪文远愣了愣,“奴家都查好了,待奴煎完药就去取。” …… 平江,淇县。 温父坐在大厅里的主位上,对面是他那不争气的儿子。 温知庸唯唯诺诺道:“父亲,真要写吗,会不会对…不利啊?” “不先顾自己,还挂念旁人,你有几个脑袋给你丢?”温父撇了他一眼,“陛下专门查下来了,怎么做的,怎么说的,全部写上,不要有任何隐瞒。” “你记住,对皇上,能力次之,听话、忠心、坦诚,才是最重要的,皇上才是大燕的天,只有永远靠着这一片天,我们才不会倒。” “赶紧写完,为父好呈给汪公公。” “我知道了。”温知庸闷声回应,拿起纸笔,一字一字缓缓写下。 19. 殊途同归 燕启一目十行扫过秘密探查得来的详文,眉目间染上一层浓厚的阴郁。 “孩子都大了,都有自己的小心思啊,朕老啦…” “去把长公主叫过来。” “是。”汪文远恭谨的退了下去。 藏春坞。 燕羲正在跟萧珵逗狗溜猫,准确的来说,是燕羲单方面撸着猫乐呵。 “你看咪咪的肚皮,快胖成猪咪了。” 阳光打在燕羲的脸上,显得无比的干净安宁,她肤色极白,在阳光的作用下,皮肤每一寸都透着清透的瓷感。 她逗着猫,眉眼弯弯的,嘴角翘起来,那种清冷的距离感一下子散了。 萧珵坐在木椅上,在一旁看着她,时不时随手拿出一条小鱼干扔到猫脚下,“你这么说它会伤心的。” “猫还能听懂人话?” 萧珵一本正经道:“到了它这个年纪,已经是大猫了,什么都懂。你都能训得老鼠乖乖听话,猫比老鼠聪明,还能听不出来?” “那这只猪咪脾气还挺好…” 一阵急匆匆的步调声赶了过来,打破了这安谧的氛围。 “殿下,皇上此刻召见您,让您立刻过去一趟。” 燕羲闻言怔了怔,“汪公公可有说是什么事?” 侍女摇了摇头。 燕羲挥了挥手,示意她退下,转身对萧珵说,“我先去一趟,你自己愿意去哪玩哪玩,但不准打扰学生上课。”说罢,燕羲转身就要离开。 萧珵立刻上前握住她的手,将人扯回来。 “啧。” 燕羲把手抽出来,心底暗暗诽谤这人怎么突然动手动脚,“怎么,害怕被牵连,萧台主怕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必预设尚且未知的事情,先把自己给吓死了,萧珵也不像是被吓大的。 萧珵无奈摇了摇头,起身凑到她耳边,说了几句话。 “记住了?” 燕羲抬头看他,带着些好奇,却又按耐着没有问。 “明白,你也小心些。” 御书房内,皇帝正襟危坐练着毛笔字。 燕羲赶到门前,手中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燕窝,来之前她将脂粉卸了干净,此刻脸色颇有些萎靡。 外人看来,就是燕羲强撑着赶来,却又心念着皇上。 “汪公公,本宫现在可否进去?” 汪文远摇了摇头,“陛下还在处理公务,可能还要等上那么一会。” 燕羲点了点头,站在原地安静的等着,即便她心底早已把皇帝骂了一遍,但面上依旧恭谨纯孝,没有任何怨言。 过了约莫俩个时辰,里面才传出一声“进。” 汪文远微微俯身,将门推开,燕羲扬起一抹温婉的笑意,端着燕窝走了进去。 “父皇,女儿给您做的燕窝都凉了。”说罢,将燕窝放在一旁,自然的走过去为皇帝磨墨。 燕启静静的凝视着她,淡淡道:“去平江的那几日,感觉如何?” “女儿无用,承蒙太子哥哥照顾,为百姓做了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哦?” “可朕分明瞧着你这心野的很。” 燕羲研磨的手顿了顿,“父皇,您都知道了?” 燕启盯着她,无声的威严震慑下来,燕羲依旧面不改色。 “你好大的胆子!” 燕羲好似心中乱了一瞬,原本平稳的呼吸稍显急促,强撑着站直了身子,委屈道:“父皇,女儿不知做错了什么,还请赐教。” “女子干政,国之大忌,你还好意思问为什么?” 燕羲眼眶瞬间红了,倔强的掀起衣摆,跪了下来。 她哽咽道:“父皇,您也知道,女儿已是到了适婚年龄,女儿的娘又走的早,怕是无人为女儿相看,女儿这般,只是想择一个好夫婿也有错吗?” 燕启审视着她,质疑道:“卫贵妃是走的早,可你还有朕,还有皇后,你是觉得朕会让自己的女儿受委屈?” “堂堂大燕朝的公主,天下夫婿不是由着你挑?” 燕羲:“可是…女儿什么都没有,皇后娘娘毕竟不是我的亲娘,我这么干麻烦皇后娘娘呢…呜…女儿所求的就这么一点,没想到让父皇误会了。” 燕羲哭的鼻尖都犯了红,不知怎的,这副样子更像逝去的卫贵妃了。 “抬起头来…只要你心在皇家,父皇自会为你寻一门好亲事,皇宫本就是你的家,有什么事尽管跟皇后提,皇后是天下之母,不会这般小性子。” 燕羲没有做声,依旧掩面拭泪。 “既然你想踏入朝廷,父皇可以给你这个机会。”燕启觉得差不多了,整个人慈眉善目起来,像鬼一样轻声说出这句话。 燕羲受惊般抬起头,“女儿真的可以吗?” “好孩子。”燕启挥了挥手,燕羲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让朕看看你对父皇的忠心。” 燕启从抽屉中取出一个盒子,打开盒子几条恶心的黑色虫子蠕动着,“伸出手来。” “此虫名为附骨蛆,是一种活药,是从人的尸体上培育出来的特殊蛊虫,它会钻入人的骨髓之中,然后爬进心脉,日夜啃食,全天下只有朕才有解药,可以暂时减缓蛊虫的活性。” 燕羲眉间微蹙,面上流露出几分犹疑之色。 燕启瞬间沉下脸来,“怎么,不愿意?” 燕羲咬了咬牙,伸出胳膊,“女儿愿意!为了父皇,都是值得的。” “燕羲愿意成为父皇的秘密眼睛。” “只是,女儿身体本就不好,我不会立刻就…”燕羲担忧道。 “朕不会让你死。” 燕启捏起一条蛊虫,放到燕羲的手臂上,那蛊虫猛地下咬,一点点钻进燕羲的皮肉之中,薄薄的皮下可以看到虫子蠕动着向前。 燕羲的脸色立刻变得苍白了,燕启拿出另一个盒子,里面是一颗通体黝黑泛着光泽的解毒丸,却没有给她。 “每七日可来取一次。” “女儿明白。” 燕羲脚步虚浮,晃晃悠悠走出去。 她回忆起萧珵在她耳边的低语,“记住,顺从而非狡辩,若遭蛊虫,出来后立刻用力掐住小臂内侧。” 燕羲用力掐着小臂,直到走到寝宫门口,关上门,她才沉下眉目,“把灯都熄了。” 黑暗中,燕羲擦亮了根火柴,点上一盏蜡烛。 一个高大的人身影突然把她拉到怀中,她的脑袋差点撞上她的胸膛。 “你怎么跑我寝宫里了?” 细微的光亮映照着俩人的脸,烛火摇曳,圈住俩人的脸。 “抱歉,是我失礼,但——”萧珵迅速撩开燕羲的袖子。 “给我瞧瞧” 看到燕羲自己掐出来的俩道血印,萧珵皱起眉,用拇指摩挲了几下,然后俩个手的大拇指沿着手臂向上一寸寸逡巡,直到某一个位置,才用力往下一摁,那蛊虫瞬间冒出了一个头。 “可能会有点疼。” 萧珵拿出一个极小的刀,用刀尖将那蛊虫整个挑了出来,那虫子立刻在他指尖化作一滩血水。 “哎…你是怎么知道这个的?” 萧珵嫌恶中带着几分不屑,“一个伪劣的半成品罢了,若这是蛊虫,怕是要叫苗疆人笑死。” “我是问,你怎么对这个虫子这么熟悉?” 屋子内安静了,大概过了一盏茶的功夫,燕羲的声音又轻轻响起了,像是随口一问,“你是不是受过伤?” 萧珵沉默了,将她的袖子挽下来,“在他身边讨日子,谁能不收点小伤。”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萧珵没有说话。 “我有公务,我先回去了。”萧珵掩盖般想要逃走。 “不准。” “谁允许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给我滚回来。”燕羲厉声道。 萧珵叹了口气,泄气般直接自暴自弃在地上坐了下来。 燕羲也不嫌脏,直接挨着他坐下,将烛火放在一旁,四下漆黑如墨,只一抹微光闪闪烁烁,是黑暗中唯一的边界。 “其实我早就想问了,我们明明只见过几面,你却一直在暗中帮我,我们过去是不是认识,或者说,你单方面认识我?。” 萧珵笑了笑,开玩笑般说道:“对啊,殿下,让你猜中了。” “我们什么时候见过,我不记得了。” “你帮过很多人,自然不会记得我。” “你看你又在打太极,问你个事,你就不能直接说?” “殿下想知道的话,还是自己猜一猜比较好。”萧珵眨了眨眼,无辜道。 燕羲白了他一眼,“讲真的,你这么帮我,跟皇帝对着干,对你真没有什么影响吗?” “对我能有什么影响。”萧珵顿了顿,纠正道:“我不是在帮你,我只是顺应了自己的本心。” 你立于我本心之上,时时刻刻推着我,不要踏进那个黑夜。 “毕竟谁不想当救世主,殿下没有看过话本中的英雄故事吗,受任于命,从天而降,救人于水火。” “英雄做这件事的时候可能并没有认为自己是英雄,只是本能本心,但求问心无愧,牵引着他向前,他们无心做圣人,却阴差阳错成就英雄之事,豪杰护民以安,万民借豪杰以势,所以得以流芳百世,万人敬仰。 但恐惧是世人的本能,高光落幕,英雄也只是肉体凡胎,都是俩个眼睛,一个鼻子,一个嘴巴,死去了就是死去了,不会像话本里有什么捞什子的重生或是封神。这世上没有什么比鲜活的生命本身更重要,我不愿劝人以身殉道,这是憾事,绝非美谈。谁也不该去拯救谁,能救我者,唯有我心。” 萧珵轻轻说道:“是啊,大义再好,也不该拿旁人的血肉去填。我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凡人,做不了谁的救世主。可我偏偏就是想做那个救世主,可我又连普通的凡人又不如。” “如果你想当救世主,我就陪你当救世主,这没有什么好纠结的,一峰俩面,相对的却是同一片天空,殊途同归罢了。”燕羲漫不经心的说道。 萧珵愣住了。 燕羲戳了戳他手臂,没好气道:“干嘛,傻了?有什么好纠结的,想做就去做,人生在世,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死了,磨蹭这会的功夫,或许已经当了好几次小英雄了。” 萧珵有时候真的很想知道燕羲究竟知不知道自己总是说出些让人想为她而肝脑涂地的话。 看起来是不知道的,萧珵咬牙切齿着,只感觉将来定会有很多人来抢殿下。 他是一个,凌恒是一个,那个整天给燕羲做假账的女的是一个,再算算藏春坞上上下下… “殿下,你以后能不能不要在外人面前说这种话了?”萧珵闷闷道。 “什么话?” “啥不能说,只能对你这个外人说?外人还要分等级?” 萧珵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他觉得自己的素养在遇到燕羲之后悄无声息的碎成一地残渣,拼都拼不起来了。 “没什么…殿下,您早点睡。” 20. 媳妇被偷了 狭小封闭的暗室内,萧珵跪在青石板上后背皮肉之上鞭痕纵横,新伤旧伤、层层叠叠,像是一道道荆棘刺进骨肉里。 他额头冷汗顺着下颌流下,唇色发白,整个人都在细微的颤抖。 燕启在他身边绕了一圈,似是在欣赏他的狼狈,而后把鞭子扔到一旁,居高临下的望着他。 “一条我养的狗,也敢妄图弑主。” 萧珵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你说啊,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见他这模样,燕启突然发狂般揪着他的头发向后扯。 “明知道高德隅是朕的人,肃政台该怎么做还用朕教你吗?” “是臣的错。” 燕启曾亲自给萧珵下过毒,与燕羲的不一样,那蛊毒更为强烈。 这是萧珵地位高又深受皇帝喜爱的原因,在皇帝心中,任何人都可能背叛他,唯独被药物控制的萧珵不会。 离了他便只能是死。 “萧雀生,你最近变化很大。”燕启眸子微眯。 萧珵扯了扯嘴角,“陛下,臣不喜欢高德隅。” 燕启眼底闪过一丝古怪,“为什么?” “臣只负责日夜与活死人打交道,为何高德隅就可以替陛下掌管天下钱财,更何况,他还拿了属于陛下的钱。” 燕启沉默了,面色更古怪了,随后不知道想到什么,眼底闪过一丝恍然和明白。 “其他臣子挤破了脑袋都想要在肃政台当差,你还看不上那里?” “你们二人皆是朕的左膀右臂,权柄俸禄皆来自朕,一举一动都要归朕管束,想要什么,可以跟朕说,你这般肆意妄为,便是让朕断了一臂,叫朕寸步难行。” 萧珵抿着嘴不说话,这在燕启眼中便还是在不服气。 “意气用事,再优之材,也是废柴,记住朕的话。” “做错了事情,就要受罚。” 燕启取出一粒丹药,扔在地下,萧珵没有任何犹豫,习以为常的捡起来放到口中咽了下去,这让燕启满意极了。 “什么感觉?”燕启饶有兴致的问。 萧珵的视线开始慢慢发虚,耳边诡谲的声音忽近忽远,说不出话来。 燕启蹲下在他口中又塞了一颗丹药,不过一会,萧珵涣散的眼神又慢慢聚焦了。 “谢陛下赐丹。”萧珵虚弱的说。 “回去吧,别让外人看见了,若是再有下次,可就没有这么简单了。” 萧珵唇色青白,藏藏穿好衣服,撑着身子走了出去。 在他转身的瞬间,目光依旧透着些虚浮,只有眼底深处一点点暗色沉了下来,转瞬又强行恢复成那副虚弱的模样。 萧一抱着剑,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吊儿郎当的站在门口,夜色朦胧,远远的便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晃了回来,这人脸色煞白,像是下一秒就要死了。 萧一吓了一跳,赶忙向前搀扶,将人带回了房里。 “卧槽,那个老头又犯疯病了”萧一已经很久没见过自家主子这副模样了。 撑着进了门,萧珵便彻底晕了过去。 …… 百花祈福,满城簪花,香风漫巷。 家家户户清扫房屋,修剪院内花草,并用红绸彩带缠绕在花枝上,避免百花被风摧残,取悦花神。街头小贩前摆满了花神画像、花糕、花灯等物品。 藏春坞的学士们也起了个早,一人扶着直梯,一个攀高对着满墙蔷薇修修剪剪。另外一边,几个人扯着一条极长的红绸,一顿拉扯绕转,编制的花朵形状若隐若现,即将成型。里头年纪比较小的学士在那棵玉兰树下围成一团,几个脑袋紧紧向下埋着,往嘴里塞着什么,估计是在偷吃呢。 皇宫内,霍皇后将一切打理的井然有序,席位依水排布,繁花绕席盛开,酒水中混着花香,案前布满了桃花羹、荷花酥、桂花米酿等吃食。 前来赴宴的主要是宗室女眷、世家大族的夫人、小姐们,不设外男宾客。 燕羲难得换下自己的那一堆素白长衣,换了身粉青渐变纱裙,广袖垂落如薄雾浓云拢身,裙摆曳地似春水漾波。 乌黑长发被编成单侧麻花辫,头戴完整的整簇春花环,加之眉心那一点红,更衬的一张脸顾盼遗光。 一旁的侍女正捏着燕羲的耳垂给她戴上耳坠,戴着戴着,那侍女的视线便不动了。 燕羲调侃道:“呦…看哪里呢?” 侍女回过神来,面颊上染上一抹红,“公主,你今天真好看。” 燕羲心中暗乐,表面上却矜持道:“还好吧。” 她起身走向内屋,拿着一香袋银两走了出来,推到那侍女怀中,故作冷淡道:“和你的小姐妹,去买些喜欢的首饰衣物。” “啊?”那侍女惊了一下,下意识去看燕羲的脸色,却见燕羲并不看她,只是露出的耳朵有一点红。 殿下真是的。 “不要就算了。” “要的、要的…谢谢殿下!”那侍女捧着那袋银钱就雀跃的跑了出去。 燕羲到时,女眷已经来的差不多了,三三俩俩聚在一起赏花、游玩,见她过来,都纷纷俯身行礼。 “不必多礼。” 霍遗光作为燕羲的嫡母,燕羲不得不象征性先给皇后问安,然而,并没有兴趣呆在她身边。索性假装赏花,站在十二花神前,漫无目的数着花瓣。 沉稳利落的脚步声从廊外传来,一时间,闲谈的话语不自觉低了一瞬,众人在某一刻都默契的停止了交谈。 燕羲心生疑惑,抬眼一瞧,也是惊了一下,好生靓丽的女子,赤袍如焰,面容端秀,眉宇间英气逼人。 最惹眼的并非她的外貌,而是身形,颀长而舒展,在一众女子间,身高格外优越。燕羲不自觉想象了下,若是自己站在她身边,怕是只能到她的肩膀。 燕羲来了兴趣,若无其事凑到礼部尚书家的小姐妹团中,不经意打探着,“哎…刚刚来的这位姑娘是哪家的,本宫怎么没有见过?” “殿下有所不知,这是陆老将军家的嫡女,名星英,字剑兰。从四五岁开始就一直跟着父亲哥哥们在边疆居住,直到前俩年定下婚事,嫁了人才回来。 不过呀,陆姑娘久居边塞,不习惯咱燕京城里的生活,便常年在郊外,所以啊,公主殿下没见过,也是正常事。我还是那日跟母亲去郊外游玩,无意中看到她在骑马,问了我娘,才知道的呢。” “啊?原来是陆老将军的女儿。”燕羲假装震惊,“不知道是许给了哪家好儿郎?” “家世蛮好的,好像是陈郡李氏,叫李什么安吧,我们也记不清了。” 燕羲点了点头,心下了然。 宴会开始了,众人都坐到各自的席位上,没有男人的存在,氛围放松自然了许多,霍皇后象征性的说了几句话,众人便吃了起来,女眷们的往来、亲疏、抱怨展现的淋漓尽致。 燕羲一直不自觉的观察着陆星英,心中念着,陆、星、英,真是个人如其名。 陆星英并不热衷于这种场合,不过碍于婆婆的唠叨,她不得不出席一趟,她其实不明白自己来有什么用,自家儿子不中用,整再多虚头巴脑 的花招又有什么用。 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总感觉若有若无的视线向她飘来。 抬头间,瞬间锁定那个视线的方向,回望过去,陆星英愣了下,好生漂亮的女子,依照她的文学素养,她尚且找不到诗词能形容她。 怎么说…花团锦簇的,如同花神化身,像是莲花、又像是海棠。 燕羲也愣住了。 怎么这么容易就被发现了,她有这么明显吗?燕羲心中暗自诽谤。 她大大方方的朝陆星英露出一个善意的微笑,陆星英又是一愣,整个人发起呆来。 燕羲懵了,这是什么反应? 她还没想清楚,便听见霍皇后开口了,“时辰差不多了,该去祈福了。” 所有人立刻放下手中碗筷,开始点灯、焚香祷告,燕羲作为皇室的公主,需得随着霍皇后到二楼高台上赐福。 所谓赐福,听上去高级,其实就是他们几个皇室女子行撒花礼,将稀碎花瓣洒向四周,寓意着花神赐福,驱散晦气。 陆星英站在原地,点完灯就不知道干什么了,她本就是来凑数的,更何况,她也不了解燕京的礼仪,安分呆着比出了岔子遭人笑话要强。 地上是明明灭灭的点点灯火,抬头是簌簌而下的满天花雨。 陆星英伸出手,一朵花瓣飘到她的手心,带着微微凉意。 她抬头看向高台,一朵巨大的荷花正挽在燕羲的臂弯中。 燕羲回望她,单眼狡黠一眨,蹲了下去没了人影,不过一会又冒了出来,这次她的手中多了一个百花环。 朝着陆星英的方向扔了过去,陆星英上前俩步轻松的接了下来。 “戴上。” 这是在调戏她吧… 陆星英被这想法逗笑了,诚实的将花冠戴到了头上。 这小公主倒是有意思,这次倒是没白来,算那老婆子干了件人事。 礼毕,霍皇后带着一众嫔妃公主下来。 接下来,就是些不太重要的咏花、斗花、猜花谜呀之类的席间活动,接近于尾声,参与否全凭自愿。 陆星英显然对这些活动不感兴趣,她不擅长这些,大概会显得她是个文盲,还是不要丢家里脸的好。 她一人走到远处的林地里,牵出自己来时骑的马。 这马通体墨黑,无半缕杂色,身形颀挺矫健,昂首垂睫,不躁不怯。 “好马!” 燕羲朝她走来。 “殿下好眼光。”陆星英骄傲道。 “你能教我骑马吗?”燕羲眼睛亮亮的,起了兴致。 陆星英略一沉吟,上下打量了一番这细胳膊细腿。 燕羲被这眼神看的有些恼了,“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怕公主伤着。” “你不是在这里吗,我怎么会伤到?” “……” “上马。” 陆星英托着燕羲的夹肢窝,将人提起来,轻巧的送上马,随后自己利落翻身上马。 “驾——”马窜到五六十米外的无人之地。 陆星英抬手轻扯缰绳,示范马匹停走:“你看,腕力要柔,不可蛮力。”陆星英一边控马徐行,一边侧首言语指导。 燕羲若有所思,时不时就拿着缰绳自己尝试,每每学会一点点都不吝啬自己的溢美之词,什么“真厉害”“良师风范”云云。 这种感觉很新奇,陆星英被夸的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萧珵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副场景,来不及欣赏殿下今日的着装,脸一下子黑了。 21. 一坛陈醋 “殿下…” 萧珵缓步走过去。 “吁——”陆星英按辔而立。 “你认识?” 燕羲点了点头,“你怎么来这里了,这时辰不应该跟着皇上去花神庙上香吗?” “早结束了,殿下倒是好兴致,没想到这点功夫就又结识了一位新友。”萧珵说着,上前伸出手。 “我还没骑够呢。”燕羲拍了下他的手,带来微微痒意。 陆星英看看萧珵,又看看燕羲,眸中闪过一丝了然。 萧珵谆谆诱引:“臣也会骑,昨日臣府里刚进了匹新马,脾气温驯、脚力极嘉,殿下真不想试试吗?” 燕羲犹豫了。 “臣还会在马上翻跟头。” 陆星英惊诧的睁大了眼,嘴巴微微长开,心想这人为了拐人还真会胡说八道,燕京里的男人都这么神神叨叨吗? 陆星英正暗自诽谤,没想到燕羲却立刻应了下来。 “好。” 燕羲微微俯身,伸手向他。萧珵笑了笑,上前牢牢握住他的手,正准备将人接下来。 陆星英动了,缓缓摁住燕羲。 她张扬道:“阁下好生无礼,今日是我先邀约,殿下理应随我。” 萧珵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不过看你一番诚心,不如你我比试一场,若你赢了,我便成人之美,勉为其难将殿下让给你。” 燕羲抗议道:“啊?难道不应该问我吗?” 陆星英朝她使了个眼色,燕羲才勉为其难的点了点头。 萧珵略一沉吟,“臣城外别庄有一马埒,离这不远,不如我们就去此地?” 三人慢慢悠悠的赶了过去。 下马时,陆星英托住燕羲的肘弯,将人接了下来。 整个过程如芒在背,她能感觉萧珵在一动不动的盯着她们。 到了庄园,萧珵搬出一坐塌,又拿了些果脯递给燕羲。 “这里平日没什么人来,便没有事先准备吃的,委屈你先吃点果干,下次我再命人准备。 若是无聊了,可以让萧一带着你去后院玩兔子,三只母的,一只公的,刚出生就被我端回来了,每天都给它们洗澡,身上很干净。 要是渴了就喊一声萧一,让他给你拿水…” 陆星英、萧一:“……” 燕羲点了点头,对此接受良好,“我知道了,你们快去吧,真能絮叨。” 平日里躲在暗处,常年位于十米开外的萧一,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的存在感能这么高。 美色使人头昏脑胀,可能还带些麻痹作用,见了公主殿下,老皮一撕,换上新皮,伤也治好了,又是一个英雄好汉。 驰道上。 俩骑并立,随着一声令下,俩马如同利箭飞了出去。 燕羲的呼吸屏住了。 起初,俩马齐头并进,互不相让,马蹄踏的泥土飞扬。 陆星英自小便生活在马背上,曾孤身一人闯进北蛮营地,斩获了欺辱边疆百姓恶人的头颅。御马之术早已极精,她可以大言不惭的说,整个大燕朝,也没有几个能比得上她的。 萧珵一介文官,虽会武功,赢了倒也显得她胜之不武。不过,她这次主要也不是为了赢。 萧珵并不全力催马,控马与陆星英保持半马身的距离,陆星英挥鞭驰行,骏马看似气力渐渐损耗了,待到末圈,萧珵马斜斜一掠,抢先占住埒道内侧,接近终点之际,蹬马扬鞭,骏马骤然迸发余力,冲过终点。 萧珵下马,看了对方一眼,“谢了。” 陆星英摆了摆手,牵着她的宝贝马向外走去。 “陆星英,你这就走啊?” 陆星英回头大喊,“这个点我娘让我回家吃饭,咱们改日再约。” “好吧,你慢走!”燕羲喊了回去,远远的跑过来。 “你还挺厉害。” 萧珵道:“殿下谬赞,不知现在殿下能否赏脸与臣同骑?” “不先休息一会吗?都出汗了。”燕羲扔给他一壶水。 萧珵笑了笑,“主要是马累,我不累。” “你的身段不错。”燕羲突然说道。 “咳…咳…”萧珵被呛了一下。 燕羲不得不承认,这人外貌上是极其合她审美的,骑马时,袍袖垂垂,风神萧然。 不张扬、不局促,双手灵活控辔,肩膀不动,唯有长风与衣袍猎猎飞扬。 萧珵的面颊烧的通红,血色直透耳根。 燕羲看了他一眼,“这还说不累,脸都热红了。” …… 监狱内,一个高个狱卒吆喝道:“兄弟,喝酒去喽,今日个拜花神,得了些赏银。” 几个汉子嬉笑着,“行啊你,走走,今天你请客。” 一行人你拥我挤的推着彼此跑出大门,高个狱卒回头看了眼,一个新来的小伙子还在整理着刑具,以为他是害羞,“来,小兄弟,不一起啊?” 那小伙子笑道:“马上马上,哥,我这边把这些收拾完。” “唉,你这孩子太老实了,平时又没人查这些。”高个子见他还是犹豫不决,便知道这是个胆小又老实的孩子。 “行啦,你弄完吧,弄完了赶紧赶过来,我们就在城西,来晚了馒头沫也不给你留。” “好嘞,知道啦。” 监狱内一片寂静,只余下他一个看门的,那小伙子走出去,将大都门插好了,才颤着手打开某一所无人问津的牢笼。 凌恒的尸体就那么随便的扔在尘土中,眉眼尚且是旧时模样,却再无半分神采。 那个小伙子走到他面前,脚底一软,便跪在了地上,身体颤抖着的,捂着嘴不敢出声,眼泪顺着眼眶滑落,心中一片悲怆。 “凌大人,俺代俞安的百姓来看你了。” 那小伙子拿出粗麻布,细心的将凌恒裹好,俯下身将他背了起来。 夜色渐沉,他屏息敛迹,避过岗哨,一步步穿过狱道,就在他快要看到曙光时,一个人无声无息来到他身后,拍了拍他的背。 他瞬间浑身发冷,怔在原地。 …… 城外马埒。 “臂不可垂,亦不可抬得过高,双脚与肩同宽站稳,肩不要绷得这么紧,放轻松。” 萧珵立在燕羲身侧,语声徐徐,屈指轻点,并不近身触碰。 燕羲学的很快,她抬手张弓,箭尖对准靶心。 铮!指尖骤然松开,长矢破空而出,牢牢钉入木靶。 燕羲全无表情,眉眼平平静静,她又抽出一根箭,搭弦、拉弓、瞄准。 箭矢再次脱弦飞出,稳稳扎在靶心近旁的红环之内。 “下一次,我会射中靶心。” 萧珵失笑,“殿下,刚开始学,已经做的很好了。” “知道,但我还能做到更好。” 燕羲放下弓,喝了几口水,萧一突然窜了出来。 “主子,外面有人找公主殿下。” “快请进来。” 黑衣人被带了进来,“殿下,我们去的时候,凌大人已经被人救走了。” 燕羲怔忡,呼吸微滞。 “人呢,人你们帮着送出去了没,可有受伤?” 黑衣人摇了摇头,“我们去的时候,恰巧碰上他,便将他护送到了城门,现如今大概已经往俞安城走了。” “是俞安的人?”一股酸楚涌上燕羲心头。 萧珵走上前,安抚般拍了拍他的背,“你若是不放心,我们就去俞安瞧瞧,若是赶的快,明早我们就能回来。” 燕羲点了点头。 凌恒的死讯传回俞安,瞬间引起渲染大波。 他们是寻常市井百姓,不曾习诗书,不懂朝堂算计,眼界囿于柴米生计,但这不代表他们就愚昧昏聩,他们知道谁对他们好。凌大人平日里怎么待他们,他们都铭记于心。 “好人难做,昏君当道,俺们难道就这么看着凌大人孤零零的在哪一个人吗?”那个曾被凌恒帮着拿回农田的妇女哭道。 “我们生来轻贱,又能有什么法子。” “不行,俺要把凌大人带回来入土为安,你们不去,安自己去。”那个妇女抹了抹眼泪,起身就要离去。 站在后边的小伙子低垂着头,“俺去。” “我做过县衙里的狱卒,对里边的样子都比较熟悉,俺还年轻,体力好,背着凌大人,定不会叫他摔了。” 四五个无足轻重的老百姓围成一圈,密谋着可能灭族的重罪。 他们每人凑了些盘缠,给他戴上干粮,给了那年轻小伙。 “一定要平安回来啊,一个也不能少,都要回来啊。” 小伙子双眼通红,抱了抱眼前的妇女,便毅然决然孤身前往了燕京。 他还没有进过城呢。 这是他第一次进入那繁华的地。 他想,若是真死在那里,也不枉他一条烂命,无非陪那群畜牲玩完了。 …… 他瞬间浑身发冷,怔在原地,他想要大声尖叫,却张不了口。 他发现,死亡来临的这一刻,他还是怕的,不知道凌大人一个人是不是同他一样害怕。 那小伙子闭上眼,等着审判来临。 黑衣人又拍了拍他,平日里生冷的口气都硬生生温柔了几分,“我们不是来抓你的。” “啊?” 那小伙子愣住了,睁开眼,整个人劫后余生般嚎啕大哭起来。 “那你们…你们来干嘛的?大晚上…呜…怎么随便拍人,像鬼…” 黑衣人叹了口气,“俺们也是想来带出凌大人,没想到你快了我们一步。” “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得马上出城。” 那小伙子抽噎着点了点头,摸了摸凌恒的脑袋,确认人还在,便在黑衣人的护送下平安的回到了俞安。 燕羲跟萧珵赶到俞安时,已是半夜了,这片受过灾难的地方似乎有着无穷无尽的生命力,街道边零星的几个小摊贩,往来外出务工青年、挑灯织布的女人,彰显着这片土地正在一点点复苏。 燕羲躲在十米开外的树后,看着他们亲手挖开泥土,将凌恒安放于棺椁中,下了葬。 心中一阵五味杂陈,燕羲轻轻道:“你知道我最喜欢他们什么吗?” 萧珵摇了摇头。 “韧性。” “万般苦楚压于身上,徭役、饥寒、流离,上天好似从未眷顾他们,可他们身上依旧存在朴素的善恶观,他们会畏惧权势,会迫于生计隐忍,却分的清何为公道,何为暴虐。 他们只是人微言轻,无力抗争,并非浑噩无知,任人随意哄骗。” “若非我有公主的身份,我是万万比不上他们的。” 萧珵望着她,胸中百感翻腾不已。 他再一次肯定,这样的人,就是他想要追随的人。 心里想的是殿下,你特别好,莫要妄自菲薄。 嘴上却故意逗趣哄她开心:“殿下若都这么说,那我还算个人吗?” 燕羲:“……” 22.胡作非为 东宫,四周安静,案上镇纸砚台摆放整齐。 燕元祯一身常服,端坐案前,执笔落下批注。 “殿下,陛下给您送东西来了。”宝林笑眯眯的走进来,怀中抱着一个精致华美的盒子。 燕元祯放下笔,冷哼了声。 宝林道:“殿下,您这三天也没去乾清宫一趟,汪公公说陛下总是盯着门口出神呢。” 燕元祯神色未有变化,只是接过盒子,打开,光便从内部生发,泛着淡淡的金红色。 里面竟是一枚玄金墨珠,珠圆无瑕,呈深金琥珀之色,隐隐透出一股沛然灵气。 宝林发出哇的一声惊叹,燕元祯撇了他一眼,“出息”,嘴上这么说着,却转过身,将那墨珠摆在了桌面最显眼的位置。 “告诉汪公公,孤今晚会过去一趟。” “是,奴这就去。” …… 宝林赶过去时,汪文远正站在门外,见人过来,连忙拉到一旁,“嘘,皇上正跟乐毅侯在内庭用膳,咱别扰了主子们的兴致。” 宝林心中了然,小声道:“太子殿下今晚要来,还请汪公公跟陛下说一趟。” 汪文远慈爱的笑了笑,“老奴明白,殿下尽管放心。” 乾清宫内,一场家宴正开展着,酒至正酣,徐延举杯道:“陛下,如今国事繁重,高德隅死后左相空缺,右相一人独大,朝中少有人能制衡,臣斗胆,叩请皇上,让臣为陛下分忧。” 燕启面色不变,淡淡一笑,“国舅,有心国事,是好事,不过,卿年事已高,半生劳顿,朕实在不忍心再叫你做这熬人的事。” 徐延摇了摇头,“陛下,正是因为这样,臣更要坐镇为国驱驰,况且在臣心里,跟殿下本是一家人,于家于国,臣都想担负起这重任。” 皇上端着酒杯,面色沉了一瞬,却应道: “好,朕便允了你,大燕,还需要我们一起护着。” 徐延达成了目的,欢心至极,又是与皇帝一番推心置腹。 宴罢,燕启神色瞬间冷下来,“汪文远。” “哎!奴在。” 汪文远小跑了过去,正准备禀告太子之事,让皇帝高兴一番,便听见皇帝幽幽开口:“朕记得,小六还住在西北废弃宫苑,有这么一回事?” 汪文远苦苦思索,才想起皇帝说的是哪号人,六皇子是皇帝年轻时与一底层宫女醉酒之后的产物,出生时陛下就不喜,扔在偏门别苑不管不问,虽有个皇子名头,过的却不如宫里最低等的太监。 陛下这怎么突然又提起他来了,汪文远一阵苦思冥想。 皇帝撇了他一眼,“真是年纪大了,记性也不好使了。” 汪文远赔笑道:“陛下说的是…额,是否需要奴将人带过来给您瞧瞧?” “他叫什么来着?” “……” 这还真把汪文远问住了,他的记忆里,皇上并未给六皇子起名,生完了连瞧一眼都没有,就让人抱了下去,举宫上下也没有提起的,久而久之,就都忘了。 这名字,大概也只有他生母知道了,不过这话是万万不能说出口的,汪文远只好眯着眼在原地,似是记性不济。 “额…” 皇帝无语,“行了。” “好歹是一个皇子,皇家子嗣,久居偏院,这算什么样子,你今天,就带人将他接出来,元泽这些日子,想必也知错了,从今天起,往事既往不咎,撤出门禁。” 一纸掀起千层浪,内旨下达幽苑,久遭遗忘的皇子,又重回了众人的视线中。 既归于大内,皇帝便给其赐名“元璎”,序于皇子之列,封为郡王,登入玉蝶。 “璎”作为缀玉之绶,是“以玉明权”的载体,其字仅次于皇太子的“祯”字。 除了太子,其余诸子起名,皆是出于少府惯例,由皇上随手圈定,亲自起名,这般恩遇,究竟是福是祸,谁也拿不准。 消息到达东宫,燕元祯半天没吭声,直接叫宝林将那墨珠原封不动给新册封的燕元璎送了过去。 “什么别人不要的东西,也来送给孤,东宫不纳废弃杂物。” 宝林一阵难为心惊,却也拗不过主子,硬着头皮敲响了清芜宫的大门。 打开门,一个丰神昳丽,眉目温煦、面皮白净的男子打开了门。 他脸上带着一抹浅笑,随和道,“公公,可是有什么事情?” 宝林年纪尚小,可担不起这一声公公,“六皇子折煞奴了,太子殿下念着您,便让奴来给您送上贺礼。” 燕元璎依旧笑着,温和的接过盒子:“替我谢过太子殿下,只是,我这里还没有什么可以送给殿下的,实在惭愧。”说罢,面露一丝窘迫, 宝林面颊发热,草草的回了几声,就寻个理由走了。 这六皇子脾气也太好了,都没意识到被人欺辱到门口,还这么和气,宝林转念又想,想必是自小造人欺凌,遇一点善意就珍惜万分,心下怜惜更重几分。 宝林有幸能伴太子长大,这十年过的都舒心极了,外宫人都不敢得罪了他。 不过,他也观察到这宫中每个人都活的极其不易,只希望太子殿下日后别再让他来六皇子这了,真是遭不住。 …… 长乐宫,燕羲正蹲着拿着一叶草逗着几个奶兔子。 兔子长势极快,如今已是毛茸茸一团,充满稚气,煞是可爱。 一旁的侍女给兔子喂着食,道:“殿下,您从哪得来了兔子,咱这里都快成御园了。” “从天上掉下的几个兔妹妹。” “……” “殿下,你又逗奴婢玩。” “奴婢只会养猫,还没养过兔子,这很难养吧,看着好柔弱,奴婢都怕不小心给它捏扁了。” 燕羲笑了笑,轻声道:“不会的,兔子是很能忍痛的小动物。” “哦…” 侍女面露疑色,以为是殿下又在忽悠她。 另一个宫女急匆匆从门外走来,“殿下,右相求见您。” 终于来了啊,燕羲勾了勾唇角,“快请进来。” 李近慎紫袍玉带,鬓角已有了些风霜,眉眼却还锐利,入了阁中,先向长公主行了礼。 “哟,李大人快请起吧,我还以为李大人忘了。” “左相空缺,臣这阵管着四个部,实在是有些力不从心,还望殿下赎罪。” “我可不敢,以后您可是本宫的师傅,本宫像是那种不尊师重道的人吗?” 李近慎眉毛跳了跳,突然有些后悔自己怎么就选择了跟她合作,燕衔岳若是自己的闺女,早就被他打的满院跑了。 燕羲大概是看出他的想法,冷笑道:“我替你摆平了 左相,搭上了本宫的友人,怎么,想要赖账?” 李近慎咬牙切齿道:“老臣并无那个意思。” “殿下,咱们还请先移步崇文偏殿行拜师礼。” 燕羲颔首,一行人浩浩汤汤前往了崇文殿。 殿中央摆着一个孔子像,夫子们、翰林院学士都各行其是,见他们来了,询问了一番是由,皆惊诧不已。 右相居然要收徒,收的还是公主殿下? 依皇家礼制,俩人站到孔子像下,李近慎先行君礼,燕羲敛衽俯身回礼,一趟流程下来。 待礼毕,李近慎唤人将自己的批注过的绝世典籍赠予了燕羲。 “以后,殿下便是老夫唯一的弟子,古来皇室祸福皆载于此,望殿下以史自省,修身明道。” 燕羲笑得温婉,“谢师傅,徒儿定不负师傅所望。” 消息如风过耳吹了出去,众人私下上下议论纷纷,小道消息满天飞,为帝女授课,看似无上荣宠,期间却暗藏玄机。 若是寻常女子拜入相门,不过是礼法非议,若是皇室里的金枝玉叶,又是前几日刚册封的长公主,轻重便全然不同。 朝堂变幻波谲云诡,一时间齐中有乱,乱中有序,徐延代替了左相的位置,霍氏霍靖风被提拔为户部尚书。 只是,城中风雨再怎么吹,也吹不到当事人心中。 “燕元璎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 徐延皱着眉头,盯着太子写来的信出神。 皇上真是好手段。 “你让明昭放宽心,一个工具罢了,还抢不了他的位子。” …… 金秋八月,燕京秋闱大开,天下举人齐聚贡院,霍安便在其中。 霍安是广平霍氏二房的嫡系子孙,家世显赫,可靠门荫入仕,要个官职本是唾手可得的事情。 然霍安其人心气极高,眼高于顶,深以依靠门楣为耻,不屑恩荫途径,非要下场科考,把霍二爷气了个半死,在家中长辈看来,执意下场科举,与寒门子弟争这仨瓜俩枣,属实降低身价,沦为旁人笑柄。 更何况,霍安在学堂里便不学无术,瞧不上这些经义典籍,认为这是腐朽之作,这要是放了榜,居于尾末,岂不是更加丢人。 打也打了,骂也骂了,也不知这孩子皮糙肉厚到什么地步,养完伤便跟没事人一样跟家里继续对着干,便也只能随了他。 日头偏西,士子们依号进入各自的号房,各号布帘落下,千百士子,困于自己的一间小房,四下只听的沙沙落笔之声。 三日俩天,禁闭终于落幕,千百人从号舍中走出来,涌出了贡院。 高墙之外秋风萧瑟,无论结果好坏,都被这风吹了个七零八落,化作一片虚无。 霍安带着东西走了出来,家里人虽不同意,却也早早的派人来接待下。 “母亲怎么没来。” 俩个小厮嘿嘿的笑,“夫人临时有事,就不来了,说是等公子上了榜,再补偿给您呐。” 这话说的好听,但八成是母亲嫌丢人所以没来,霍安也不以为然,他的事情跟家里又有什么关系,因此自顾自的在经过一道转弯时窜了出去,“公子!二公子!” 小厮奋力追赶,俩条腿抡的飞快,活像踩了风火轮,却被土糊了一眼,不幸落败,再一眨眼,霍安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23.是谁在说谎 燕羲走在笼罩万物的迷雾中,这雾冷而湿,渐渐的,朦胧一角被掀起。 前方站着的一个女子,俩人面容一般无二,只是眉眼间更加温婉从容。 俩人远远相望,偌大的黑暗中再无旁人。 突然,那女子嘴唇发紫,表情痛苦狰狞,大口大口的黑血从口中涌出。 燕羲心中悲恸,拼命往前奔去,伸手触及的却是一抹虚幻的身影,顷刻便化作数千琉璃碎片。 “母亲…” “别走…” 燕羲蜷缩在被里,呼吸渐渐急促,细细的薄汗附满了额头。 “衔岳!” 一道声音穿透重重阻碍,击碎万重迷雾,将她从黑暗中拽了出来。 燕羲自塌上坐起,散乱的长发垂于肩前,心底余悸未消。 “殿下,太子殿下正在大厅等你呢。”侍女远远的走过来。 “稍等。”燕羲略一收拾,裹上外袍下地走去。 燕元祯斜靠椅上,漫不经心的拨弄桌上的芙蓉石薰炉。 这薰炉整块由粉晶雕琢而成,色泽柔润似朝霞,精巧玲珑。 这小玩意倒是和他心意,待会要过来。 燕羲从内室拐了出来,燕元祯负手站了起来,睨着她嘲笑,“太阳晒屁股了才起?” “是你起太早了,妹妹可没那么忙。” 燕元祯笑了,和她同时坐下,见她脸色有些苍白,嘴上半分体恤的话也不肯说。 只是瞪了一旁的侍女一眼,“顺天时休养最是养身,公主正是爱鬼混的年纪,若是你们管不住她,下次可来东宫找孤。” “…我没事,你别吓唬我的婢女。” 燕羲心中了然,知道这是说予她听的,这人素来矜傲,便是心中关心也不会宣之于口。 燕元祯冷哼,“真有事了还轮得到你在这里说话?” “太子哥哥这么关心我,倒不如想想怎么哄一哄父皇。” 燕元祯脸上像是瞬间结了一层霜,“不提他。” 燕羲本想试探一番俩人如今的情形,这下得了,她都能断定,燕明昭正单方面冷淡皇帝。 其实燕羲一直对他们二人感到新奇,皇家亲情素来淡漠,皇帝更不用说,孩子非他所生,一年可能就白得这么好几个白胖孩子,要不是燕启算是孩子少的,她都怀疑这疯老头能不能认全他们。 可奇怪的是,皇帝与太子之间还能像寻常人家的父子一般。太子会撒娇、闹脾气,幼年时更会骑在皇帝头上作威作福,被旁人瞧见劝诫“这不成样子”,燕启也只笑道,身为父亲有何不可。 想起说这话的是燕启,燕羲就一阵恶寒,浑身上下说不出的别扭。 这若是其他皇子皇女,敢有一丝一毫的像太子之类的行动,早就被扔去守陵了。 “衔岳。” 燕元祯拿出契书,推到俩人中间,“明日我便要前往江南,没有半旬回不来,你瞧一下,若是合适,今天就把契子填了,下午我便让人将银两送过来。” 燕羲翻着翻着,突如其来怀疑是不是眼花了,眨了眨眼,确认了一下数字,抬头燕元祯的眼神像在看财神爷化身下凡撒金子。 燕元祯扬了扬下巴,“不够可以再填。” “够了够了,谢谢兄长!” “不过…你二我八,是不是太少了点?”燕羲担忧道。 燕元祯冷冷扫了一眼,似乎在说你哥是那种投妹妹的生意还要计较这点的人? 燕羲懂了,果然,跟这种不差钱的人做生意未免也太爽了,最关键的是,她在这个生意人眼里还有特权。 妙哉,妙哉。 燕羲打开另外俩本册子,发现文约之上的签名都是徐字开头,挂外家名。 燕元祯自幼便喜爱商事,天胄营商,本就容易授人以柄,太子母亲走的早,又是徐家唯一的女儿,妹妹留下来的唯一的孩子。 想必是徐延不愿扰了他的兴致,又担心连累了太子的清誉,便将契纸、铺面文约,尽数落于母族之下,内里经营却全权交于太子。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真真是想的极为周全。 饶是燕羲都不免有些羡艳,她很少极致的渴望拥有什么,世间来人,就像天边流云,聚散无常,只能伴你走过一段路,没有人会永远留下来。 但母亲是不一样的,她总觉得,她是属于她的一部分,她们本该密不可分、永生永世。 直到今日,午夜梦回之际,她依然都会想起母亲那双言未尽及的眼睛。 她死的很痛苦。 在人生的最后,她是想与我说什么? 燕羲始终想不出来那句话,所以夜晚多辗转反侧、不得安眠。 从仇恨、痛苦、哀恸,再到如今,更像迷茫、漂泊、冷清。 灵魂没有栖息的地方,就像是一个游历人间的孤魂野鬼。 只觉得天地之大,没有一处,是属于自己的,那盏会温柔等待的灯早已熄灭了,风一吹,连并灯芯最后一丝余热也消失殆尽。 临走前,燕元祯心安理得的伸手向后将香炉顺走了。 燕羲亲自将燕元祯送了出去,回去时扫了眼桌子。 怎么总感觉少了什么? …… 聚奎堂,大堂正中摆放着数张拼接的长案,长案之上摆满了批阅过的朱卷。 “朱七,将这些依次序排列好。” “是。” 主考官与考官们将试卷批阅完,按照质量高低进行原始排名。 朱七便是负责将考卷送至誊录房,由誊录人员将考官报上来的名次登记在册。 朱七应下,手中拿起几份试卷,在主考官转身时,一份放置卷首一侧,另一份放到了末尾一侧,然后将俩沓装订好,只留下排名次序,抱着那俩堆往门外走。 “大人,我先把这些送去誊录房。” 张让点了头,松了口气,可算是又结束了一门苦差事,之后可以休息一阵了,他这把老骨头真受不了这样折腾,下一年说什么也不来了。 八月末,五更天,贡院照壁前已水泄不通。 霍安在家中还未起床,便被父亲掀了被子。 “考考考!你这个逆子,考了又不去看,自己滚去,你爹我是丢不起这个脸。” “知道了知道了,大丈夫欲成大事,贵在临事有静气,爹你瞧瞧你…” “啊!” 还没说完,便被迎面的人踢了脚屁股,“疼疼疼…” 霍安捂着半壁江山歪歪扭扭的窜了出去。 霍二爷嫌丢人,便叫了霍夫人前去,霍夫人上次已然放了霍安鸽子,这次实在躲不过去,只好不情不愿的躲在人 群后面。 奈何身后仆人随行如旧,这前呼后拥的一行人,怎么看怎么格格不入。 “都退后!” 差役先是清开一片空地,小吏踩着梯子,慢条斯理的将那大红纸展开,一长串姓名便被钉在了墙上。 方才喧闹的氛围霎时安静了,随即又如快要沸腾的锅盖炸开。 霍夫人从下往上寻着霍安的名字,却迟迟没有找到,心中正疑惑,便见旁人窃窃私语,似是极其不屑,“霍安是谁?” 慢慢地,有人的情绪变得更加激动,言语中连哭带骂。 霍夫人抬头,榜文右首最上方,赫然写着俩个字——霍安! 霍夫人一阵头晕目眩,连忙晃了晃身边仆人的手臂,小声道:“老爷花钱买榜了?” “没有啊…”那仆人也惊恐摇了摇头。 “少爷呢,快把少爷叫来。” 霍安也在寻着自己的名字,见榜首之上竟是自己,也是震惊了一瞬。 天生我材必有用! 一股未经尘埋的傲气,一下子从心底翻涌上来。 他扒拉开围的水泄不通的人,跑到人群最后,向霍夫人报喜。 “娘,你看到了吗?我是会试榜首!” 霍夫人连忙将人拉到角落,严肃道:“你诚实告诉你,你是不是买人了?” 霍安不满道:“儿子在你心里就是这样的人?” 霍夫人心中怀疑落地,她想自己儿子虽不听指教,却也没有这个胆量。 更何况,以他的脑子,万万不能做到买通考官。 可这份榜单究竟是怎么回事,莫非真是怀才未展? 霍夫人心中担忧,准备赶紧回去问问霍二爷,让他拿个主意。 …… “张兄,你怎么才考得倒数第三?往日里,你的成绩,可是数一数二的。”一个学士拍着桌面,站起来,在院内来回踱步。 被成为张兄的人埋于桌面,双眼哭的透红,悲愤道:“王兄、李兄,你们知道我往日的…我怎么可能会…” “那个霍安是谁,过去从未听说过此人。”另一个学士在他身边拍着他的背安抚着,疑惑道。 “那个霍安…不是哪个在学堂蔑视师长的纨绔子弟吗?” 这么一提,所有人立刻从回忆中拉出这么一个人。 他们都不是傻子,一想便知,自己这是被富家子弟给玩弄了! 一个人把茶杯重重一放,忿忿道:“好啊!” “世家子弟本就有门第依仗,仕途唾手可得。科举本就是我们寒门唯一的出路,那我们算什么, 我们苦读诗书,又有何指望!” “此事不能就这么算了。”说罢,这人便拉着在场的人冲去了学堂。 一番诉说下寒门子弟心中长期积压的怨气瞬间被点燃,再也收不住,朝廷不把他们当人看,他们也要为自己争口气。 于是,一行学士从城东的贡院,浩浩汤汤涌去了城西的文庙,一路上热泪满腔、高声疾呼。 …… 霍家。 霍二爷闻言也是惊了,“夫人,我没干这种事,堂堂霍氏子孙,哪里需要靠这个入仕?” “你没买,我也没买,霍安也说自己没买,这主考官是怎么了?” “咱儿子真有这个才能吗?” 24.霍霍他完霍霍你 夜深了,窗外一只手轻轻叩了三下窗棂,徐延放下手中的笔,走过去,将几张字条从窗缝中塞了出去。 “想办法,塞进霍安房中。” “是。”窗外之人小声应答。 徐延心下满意,想要算计这一家人,根本不必苦心寻觅时机,静静等待,机会自会送上来。 也不知道霍氏这一脉是怎么传的,老一辈精的就差成精怪了,小辈半分真传没捞到,一个个像是抱来的。 霍遗光倒是个例外,本该是全族的希望,奈何素来不受家中长辈待见,万般宠爱皆归于长女,生的儿子也像是抱来的。 还是他们家明昭争气。 不过,这样的霍氏,正合他意。 他要添一把火,足矣燃尽他们的火。 科场上的事情越闹越大,各处读书人纷纷联名上书,街头茶坊酒楼,消息大风刮过似的迅速蔓延。 “逆子,你哪来的胆子干这种事?”霍二爷怒道。 “我都说了,我没有!我没有,还要我说几遍,这就是我自己考出来的成绩,人家就是这么判的啊!” 霍安跪在地上,委屈哭诉。 霍夫人瞪了他一眼,示意他别说话,来到霍二爷身后给他顺着气,“老爷,咱儿子大概真无这能耐,张让那人平日里倔的很,送个酒都不理人,我们尚且做不到拉拢他,他一个小孩子,又怎么可能做成呢?” 霍二爷:“我知道,可若不是他硬要参加,也招不来这些麻烦。” “放着平白无故的好日子不去过,偏偏要去吃苦,霍安,我看是我们让你过的太好了!” 霍二爷心下明白,自家多半是让人给做了局,当务之急是主动向朝廷示弱,摆明自己的立场与清白。 霍二爷拉着霍安准备去御前谢罪。 徐延快他一步,早早收集了学士们的檄文,上面按满了密密麻麻的手印,次日一早便代他们呈了上去。 霍二爷带着霍安跪在大殿中央,“陛下,臣家门不幸,出了此等庸才,家子平日才学,臣最是清楚,绝无可能高中第一。” “臣斗胆恳求陛下立即复试,若他真有才学,臣甘愿领罪。若他真是平庸,则有人故意将劣卷排到第一,意图就是嫁祸臣。” 燕启没有回应,转而唤来张让,“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 张让已是六十多岁的年纪了,本想着办完这一场会试,便上书请辞,告老还乡。谁料祸从天降,竟有人诬蔑他受贿? 是哪个杀千刀的要对一个孤苦伶仃的老头做出这种事情,简直荒唐。 张让蹒跚着脚步走了出来,胡子早已花白,这把年纪跪在地上好不可怜。 “陛下,臣于大燕朝,于千千万万的寒门学士,都问心无愧,尽管放手来查。” “臣都一把老骨头了,无端的摊上这无妄是非,臣都有些哭笑不得了。” 燕启心中明白了:“那便由你同大理寺牵头,再行复试。” 喧嚣散尽,霍安一路上沉默着,随着父亲回了家,巨大的慌乱让他手足无措。 朝廷上的可怖氛围萦绕在心头,望着父亲的背影,他猛然意识到,因为他的一时任性,他给家里闯祸了。 在此之前,他始终认为考不上的下一年再来考不就行了?何故针对他,只觉得旁人大题小做。 …… 长乐宫,燕羲斜倚在塌上,放下手中的账本,“这几日他为何不来了?” 一旁的侍女移开目光,心底暗笑,“奴婢也探不听准信,殿下若是惦记上了,何不亲自登门拜访?” 燕羲对“惦记”这俩字报以嗤之以鼻。 但她确实好奇,这人平时几乎日日来寻她,藏春坞、城郊、田庄,几乎每个地方都有他的身影。 这几日却突然不见了踪影,也不说一声。 她还没有见过肃政台是什么样子呢。 燕羲当机立断,“收拾一下东西,跟本宫去一趟。” “啊?” 那侍女没反应过来,没想到殿下居然真要去,看来是真放心上了。 主仆二人收拾一番,便乘着马车动身出发了。 肃政台,刑房内,萧珵正在给人放血。 刀柄在血肉里转了两转,受刑的人发出凄厉的尖叫,几滴温热的鲜血溅在萧珵面颊,沿着下颌缓缓滑落。 “萧珵!你不得好死,啊啊啊!” 萧珵恍若未决,手背在脸上随手一抹, “说了,便不会再痛苦了。”萧珵语气阴冷,“你难道忍心看着你的母亲失去儿子,妻子没有丈夫吗?” “你死后,家中无男子,一个老人,一个寡妇,带着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孩。” “你给他们留下过什么,你猜猜,会不会被人吃的骨头都不剩?” “别说了!”受刑人崩溃大喊,数日的折磨已经让他麻木不堪,精神濒于崩溃。 “来,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你还要回去见你的孩子呢。”萧珵附在他耳边。 一柱香燃尽,萧珵面无表情的走出来,拿起盆盥中的帕子擦拭双手。 里面的人已经断气了。 萧一跑进来,“台主,公主殿下找您。” 萧珵觉得自己耳朵出现了幻觉,“你说谁找我?” “长公主殿下,如今在大殿里候着,属下已经派人去伺候了。” 萧珵给了萧一一个肯定的眼神,随即大步流星离开,然后又从拐角处回来,一脸认真道:“我身上有没有味道?” 萧一:“……” “没有。” 您是香草美人,俺萧一是香菜美人,桀桀桀—— 萧珵急匆匆赶出去,见燕羲坐在靠椅上,吃着点心,便放下心来。 再次扫了眼自己衣服下摆,确认没有任何问题,才慢悠悠走过去。 “殿下怎么想起找臣来了?”萧珵语气里满是笑意。 燕羲:“我还没问你再忙什么呢,整日在家做什么快活事?” “快活事不敢当,密谋杀人放火,正是行事月,不知殿下想听哪一类?”萧珵在燕羲对面坐下。 “那就算了,本宫还是更喜欢听些养生健体之事。” “哦…?比如…霍霍祸事?” 燕羲神色一凛,知道他意有所指,又放松下来,“消息灵通啊萧大人,不霍霍不白霍霍,我不霍霍也有其他人去霍霍,我只是做了个引子罢了。” 萧一站在一旁,被这俩人满口的“霍霍” 绕晕过去,这是什么新秘法,人言否? 萧珵俯身凑近,“殿下,或许我也可以把这把火烧的更旺。” 燕羲来了兴致,“说说。” 萧珵凑到她耳边,低声悄语。 燕羲面色有些复杂,她说这阵为什么萧珵怎么没了动静,原是把目光放在了三司上。 “你就这么告诉我了?” 萧珵坦然:“没有什么是不可以告诉殿下的。” 殿下只要需要我,可以尽管吩咐我,萧珵心中默默说道。 燕羲半开玩笑,语气里带着几分审慎,“要是你中途变卦,或是去帮别人去了,我岂不是很亏?” 萧珵没有急着辩驳,而是绕着桌子走到她身边,俯下身,一只手撑在她的背椅边缘。 另一只手轻轻握住燕羲放在膝盖上的手,将自己食指上的紫戒褪下。 慢慢的、稳稳的,套进燕羲的无名指,这紫戒的尺寸对燕羲来说有些大了。 萧珵轻轻转动内扣,紫戒便收紧,像是认主般,严丝合缝卡在指节上。 “?” 燕羲愣了几秒,凝夜紫在日光下流转,隐隐可以看清内里的纹路。她看不出这是什么材质,不是翡翠,不是玉石,倒像是某种矿物的切面。 不是什么夸张的款式,看出来有些年头了,戒指上刻着的像是某种神秘的…印记? “你这是做什么?” 萧珵不紧不慢回到座位上,拿出一卷名册放在案上,“殿下不是担心我反水?” “此处是我布下的几路眼线,副本交于你,你可以随便用他们,痕迹落于我身上,暴露了,我难逃罪责,若是我背弃誓言,脚踏两条船,殿下也可以检举揭发我,随时可以动身。” “此戒,见印如见我。” 燕羲默了默,“你送我的兔子又长大了些,这些小东西最近总时常发呆,没有什么精气神,想来,是想旧主人了。” “你要不要,来看看她?” 萧珵笑了笑,“一切听殿下的。” …… 御史台,高台上只有一张桌子,霍安双手颤抖,目光落在考卷上,落下的字都有些歪曲。 怎么说霍安也只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孩子,家中对他保护的一直很好,不曾经历什么风雨,现如今,四五个人在背后盯着他,让他不得不悬起一颗心。 复试结束了,结果不言而喻,霍安并无真才实学。 霍二爷道:“臣若舞弊,必求稳妥,何必争第一?定是有人诬蔑!” 张让拿起霍安的考卷,立刻傻在那里,他评的第一名明明是个好文章,怎么会出现这等庸才,这卷子与他先前看的相比实在是差远了。 “老臣也可保证,臣并未收取任何钱财,臣恳请翻查原始册子与誊录房,许是登记时出了茬子。” 徐延道:“谁知道你们二人是不是自导自演,既然霍大人、张大人皆言自己无辜,就要拿出证据来证明自己的清白。” “臣恳请搜查霍氏、张氏府邸,以全真相。” 御史台几人聚在一起,低声商议。 最终,御史台人马分为两路。一路封禁宅院,逐项搜查核验,另一路前往誊录院,将涉案之人一并带回审问。 25.流萤于野 霍家徐家斗的如火如荼,燕元璎这儿却是一片岁月静好。 燕元璎正拉着几个官员走在京郊外的田间地头。 燕元璎身着朴素细布长衫,袖口挽起,鞋履上沾染了不少泥土。 他弯腰,双手拂过庄稼,目光望向脚下连片的农田。 “年初那场大灾,可真叫人心惊,还好几分熬渡,风波终究是过去了。” “这些都离不开大人们的苦心撑持。” “殿下谬赞了,都是皇上的恩德。” 那几个官员起初都有些拘谨,只捡些太平话应答,燕元璎也不催促,只是带着他们慢慢向前走,随口闲谈,差役下乡是否苛待农户,摊牌徭役是否公允。 “…难处就在于,秋后征收的鱼鳞册还是灾前旧档,百姓尚未缓过来,若是按先例征收,便会立刻被压垮。” “下官上过几次文书,请求暂缓征税,只是臣人言轻微,朝中迟迟没有定音。” 燕元璎停下脚步,“你的难处我知道,我也是这样走过来的,郡县有意安民,却被户部规制所束,回去之后,我寻个恰当的时机,拿你那份清册跟父皇谈谈。” 燕元璎分寸拿捏的极好,“此举我与你皆是为了百姓,你知我知便可,切勿对外张扬。” 那官员心下一震,俩人的心渐渐拉进,他躬身一揖,“下官谨记在心。” 热风穿过稻穗,沙沙作响。 燕元璎走后,几个官员对其赞不绝口,这朝廷之上,太子嚣张自恣,二皇子粗心鲁莽,这六皇子,倒是温文尔雅,待人宽厚。 可惜,生母却如此低微,若是有个世家帮扶着,怕是勉强可以同太子争上一争。 燕元璎回到清芜宫,屏退左右,静静坐在靠椅上,盯着门口,不动了。 哐—— 门被推开了,未见其人,一个令牌先远远的被扔到燕元璎脚下,上边标着一个大大的“萤”字。 随后,身着一袭白衣的少女闯了进来。 望过去,眉间那点痣清清楚楚,竟像哪个庙里小神仙。 不料这神仙般的人上来便夹枪带棒、字字带刺,“你可得好好感谢我。” 燕元璎浅浅笑了,也不生气,俯身捡起令牌,塞进胸前衣襟内侧。 “原是去了你那里,可是让我好一阵忧心。” 燕羲关上大门,确认四周无人,才冷哼道:“忧心?我看你是十分胆大,这样的事都做的出来。” 这个疯子,不知道怎么摄人心魄,让那刺客背离家人,对他深信不疑,肝脑涂地。 “他砍了我在冷宫里乘凉的树。” “小羲,你这话说的有失公允,若不是有我来了这一遭,你能这么快走到朝廷中心去吗?”燕萤不紧不慢无辜道。 “江湖人士,满心热血,实在怨不得我,都是他自愿的,不是吗?” 燕羲讥刺道:“到时候被查出来了,你也去跟燕启说这话。” “别这么大火气,小菩萨生气可就不好看了。” “确实多亏了你们,不然现如今我已经人头落地了,哪来的今日的我?” 这人就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她与燕萤相识极早,那时,她的母亲刚刚去世,父亲不必多言、形同虚设,燕羲便成了孤家寡人,被仆人苛待去捡吃捡喝是常有的事。 燕萤被皇帝早早放生,跟地里的蚰蜒一般,不知道怎么活下来的。 燕萤大部分时间居住在破落的冷宫,他们二人年龄相仿,燕羲又喜欢乱溜达,在这冷清的地方倒也相互取暖过一段时日。 只是,后来燕羲结识了燕元祯,主动投诚,抱上了太子的大腿,燕元祯那时一口一个妹妹,宫里的人也不会拂了太子的面子。 这样,俩人才渐渐断了联系。 皇帝拉出燕元璎来牵制太子、二皇子,全然把他当做一个趁手的工具,俩大家族也都不把他放在眼中。 燕萤不在乎,也不接招,皇帝几番暗示,也不下场争夺,只是“安安分分”的做自己的事。 如今霍徐俩家相斗,反倒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这次,你不要插手。” 燕萤挑了挑眉,那股平日里被温和压下的昳丽瞬间重回面容,“真不知道霍氏怎么得罪了你,你要这么整人家。” 燕羲道:“用不着你管,顾好你自己。” “那哥哥就当你是在关心我了。” “唉…苟富贵勿相忘,这句话,只有六哥听进去了。” 燕羲斜睨了他一眼,“我虽自己没去,但好像每旬都有我的人偷偷给你送吃的吧,生怕你在冷宫饿死了,现在一番水高船涨,看不上这点东西了?” 燕元璎忍俊不禁,“是、是,算我欠你一个人情,我不会插手。” 此人心中所想不能以常人看待,疯起来就不管不顾的,燕萤的信誉在她这里已经大打折扣了。 “你最好是。” …… 霍府,霍裘亲自出门将大理寺少卿郑源成、御史中丞王淼迎了进来,他们身后跟着十几个官兵。 霍裘脸上并无慌乱,“郑大人、王大人,辛苦你们了,书房、账房、库房,都已打开,请随便查看,若有需要,下人们可以引路亲自查看。” 府里的奴婢侍卫此刻都在大院中央拍成列站着,其中,常年侍奉霍安的书房小吏目光闪了闪,面色分毫未变,静静看着官差四处搜索。 郑源成与王淼俩人对视一眼。 “都搜了吗?” “霍少爷那间还没有。” 俩人不紧不慢走过去,郑源成打开霍安的衣柜将衣物一件件抖开,一张字条轻飘出来,落在地上,捡起来,上面写着某几位考官的住处与请安时辰。 王淼看了一眼,淡淡道:“学生拜访师长,不是罪。” 霍安的脸却蓦的白了,先不说是不是罪,他最是看不惯那群老顽固,又怎么会去给他们请安,这些东西是怎么平白无故出现在他房里的? 霍安无助的看了眼父亲,霍裘也拧起眉,用目光狠狠剜了大院里的仆人一眼。 搜查完其他地方的官兵前来帮忙,花了半刻钟的时间将霍安房中所有的书籍、花瓶拿开。 一个官兵走到书架后那面墙,用手指一路叩击墙面。 叩到书架第三层厚的墙皮时,声音变了。 “嗒——嗒——” 这是空心的。 官兵 回头看了眼郑源成,郑王二人点头同意,那官兵便抽出腰间的刀,用力一挑,砖缝便被撬开一角,拿下来,里面是一个一团拳头大小的纸包。 慢慢展开,里面正是霍安与张让的来往信件。 “大人,有发现。”说罢,就将纸团呈给了郑源成。 “…若取第一,必有重谢。” “…前次所托,已办理妥当,愿君慎之。” 信上如是说道。 “这不是我写的,这不是我写的!”霍安眼眶红了,被冤枉的委屈与恐惧瞬间萦绕心头。 郑源成平静道:“虚实真伪俩法府审后自有公断,按规矩,这封信和霍公子,我们都需要带走。” 霍裘脸上一片阴沉,当机立断,“一切遵循朝中的规矩。” “父亲!”霍安不敢置信的看向他。 霍裘厉声斥责,压抑着怒火,“够了!逆子,你闯下弥天大祸,此事没有半分袒护的道理。” 霍夫人哭着扑过来,“老爷,安安从小锦衣玉食,怎么受得了去哪儿呢,你替他向大人们求求情呀。”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容不得你我乱来。来人,夫人糊涂了,带夫人回去休息。” 霍裘心中也是无比痛心,可不管怎么样,他霍裘先是霍氏的二当家,其次才是霍安的父亲。 如今也只能寄希望于誊录院和张让那头了。 郑源成、王淼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动身与另一派人马汇合去了。 誊录房内,八个考官、一个誊录员、四个书吏齐齐到场。 张让:“朱七呢?” 一个书吏回道:“张书办前几日回家探亲,如今还在路上,大概晚上才能回来。” “嗯。” 张让走进誊录房,将原始考卷全部抱了出来。 一个老人,弯着腰抱着半人高的卷宗,还不让旁人接手,想来心中也是怄气。 长案上,二百三十七张试卷按编号齐齐摆放,张让在一列列编号上滑动。 一号考卷就在眼前,张让剪开侧面封蜡,是霍安的名字没错,可一看原卷,却是一张辞藻堆砌、句读不通的烂卷。 张让颤抖着双手,顾不得体统,“这是谁排的!这并非是臣所批阅的那卷!” 张让将考卷狠狠拍在桌面上,“一号卷字迹工整、文采斐然,议论精妙,有古直之风,臣批的不是这个。” 誊录名次时,考卷上没有名字,排序的人也不会看考卷的内容,只依照前后顺序排列编号,而后登记名次。 张让发起火来,揪住一个书吏的领口,“是不是你?” “不是、不是我啊…”那书吏连忙摆手,低头看着这小老头,感觉对方要吃了他,但推开又怕伤了他,老年人摔一跤可不轻。 “朱七怎么送过来的,属下就怎么排的。” 张让视线移到旁边的书吏上,那书吏头摇的似拨浪鼓,“也不是我,我也是按序排。” “也不是我…”剩下几个人连忙挥着手说。 “不是你!也不是你!难不成是本官?” 一个书吏闷闷道:“这也未尝不可。” 张让瞪了他一眼,“让朱七快马加鞭滚回来。” 26.地狱笑话 夜深沉沉,风平浪静。 城外古寺后院,朱七推开破落的后门,一个少女就站在空地上静静看着他。 朱七被吓了一跳,在心中暗骂这公主装神弄鬼什么。 “殿下,小的已按您吩咐都办妥了,那群傻瓜想必现如今都急得跳脚呢。” “额、不知道报酬…你看是不是…。” 燕羲从袖口中掏出一袋荷包,递给他,“做的不错。” 朱七嘿嘿笑着,接过那荷包,不知是不是今夜太黑了,抑或是来前薄酒入腹,酒意翻涌。 抬眼看清对面,纵使这位女子位望尊崇、权柄傍身,他心中仍存薄视,暗自忖度,再如何了不得,也不过是一个温顺肤浅的弱女子罢了。 朱七掂量了掂量荷包,“殿下,此事风险太大了,要担的干系太重,原先那点酬劳,实在抵不上要冒的险,您看,要不再给小人加点?” 燕羲平静道:“你想要多少?” 朱七眼珠子转了转,张开五指。 “五十两?” 朱七摇了摇头,“五百两!” 燕羲冷笑道:“原先已给了你两百两,如今又要加五百两,你当本宫的钱是天上刮来的?” 朱七哼哼两声,声音压的极低:“殿下天潢贵胄,这点钱怎会拿不出来?” “事到如今,公主您也要明白,知道这件密事的是我,我若往外泄露半句,殿下怕是吃不了兜着走。” “并非我贪心,形式如此。” 燕羲许久没有说话,朱七以为还要再拉扯一番,却猝不及防听得耳边空灵的声音响起。 “好啊。” “明日我便让人给你送过去。” “公主殿下大度,小人定守口如瓶。”朱七满意了,转过身准备离开这里。 噗呲—— 朱七低下头,眼睛睁的大大的,一截染血的刀尖从自己衣襟处透出,血色间散发着暗暗寒光。 朱七转过头,不敢置信的看着她,想张口呵斥,想质问,喉间却只能发出“嗬…嗬”声。 燕羲面无表情抽出刀,留下一个向外渗血的血窟窿,又再次狠狠捅了进去。 “威胁我呀,那我就让你永远说不了话,好不好?”燕羲温柔道。 捅了几刀后,朱七已经彻底躺在地上不动了。 燕羲攥着冰冷的刀柄,鲜血沾染了她的手,顺着手腕缓缓流下,滴落在地上。 这是她第一次杀人。 她眼底尘封着隐隐恨意,几乎要将她吞噬。 咔嚓,瓦间微响。 “谁。”燕羲转过身,向前走了两步,攥紧了刀柄。 萧珵赶紧从院墙上跳下来。 闲来无事时,他便会喜欢跟着殿下,当了不知道多少次的墙上君子,每次只是静静看着,也不上去打扰,看着殿下逗逗猫、施粥、与学士清谈,瞧见她安全,被这么多人爱戴着,便心生欢喜,只是没想到这次看到这一幕。 萧珵皱了皱眉,她的状态很不对劲,燕羲不是嗜杀的人,朱七这般伎俩,放在平常还不够她看一眼的。 “殿下,是我。” “别怕。” 萧珵从黑暗中走出,伸手想去接下她手中的刀,燕羲却后退几步,将身子一扭,背对着他,讥刺道: “你跟踪我?” “怎么,看到我这样不习惯了?” “萧台主莫不是真当我是什么菩萨心肠、慈悲为怀的大圣人?” “我就是一个虚伪的烂人。” 一句句质问铺天盖地的卷过来,萧珵脚步顿了顿,无奈道: “擅自跟着你,是我的错。” “没有不习惯。” “虚伪也好,怎么样也罢,谁还不曾带着几个面具?是你就行。” “我担心你。” “你拿着刀,伤到自己了怎么办?” 燕羲依旧背对着他,声音却有点变了,“伤到我?你没看见我杀了个人啊,说不准以后我生气了,我连你也一并杀了!” “害怕就滚远点。” 萧珵双手搭在她的肩上,慢慢将人转过来,这人闹别扭时好不老实,倔的像是十头驴都拉不回来的牛。 他俯身下蹲,抬头仰望着她,用指腹轻轻摩挲过她微红的眼尾。 “哭什么?” “谁还没杀过几个人,我们肃政台天天杀人,死了准是要下十八层地狱的,说不准殿下杀了我,还能减少我的罪责,阎王见我可怜,就不罚我了。” 燕羲闷闷的“嗯”了声,“那算你赚了。” 声音依旧带着些鼻音,此刻大概是后知后觉有些丢人,依旧低垂着脑袋。 萧珵觉得有些好笑,捏了捏她的脸蛋,“殿下,现在可以说说发生了什么了吗?” “他威胁我,所以我把他杀了。” “嗯,我是问你为什么哭,只是因为杀了他吗?” “……” “殿下上次不是还要我坦诚,不要打太极,怎么轮到自己又不作数了?” 许是他的语气太过温柔,又许是她早已习惯了萧珵的存在,惶惑一瞬间涌来上来,燕羲的眼睛中立刻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分明是强抑着酸涩,开口时,声音却浸满了刺骨的恨意,字字句句间带着一股戾气。 “霍遗光,杀了我母亲。” 萧珵脑中似有什么轰然炸开,钻心的疼痛让他无法狠心继续追问。 他猛地站起来,将人紧紧拥进怀中,他将燕羲的脑袋摁在胸膛前,只是一遍又一遍的低声说着别怕。 “别怕…” 萧珵感觉到自己衣衫前襟浸染上了些湿意,难怪,难怪她无缘无故的盯上了霍氏,起初,他左思右想,也不明白,跟霍氏作对对她有什么好处,若有野心,此时像燕元璎那般作壁上观才是明智之举。 他勉强说服自己是为了太子,她跟太子关系好,替自家哥哥稳固地位,或是被猪油蒙了心,倒也无可厚非。 原是如此。 这几日她是不是很难受,他居然一点也没看出来。 萧珵脸色一下子不好看了。 燕羲缓过来,想从他怀里退出去,全被他摁的死紧。 “嗯…”燕羲伸手扒拉他,“憋死了。” “…对不起。”萧珵赶紧将人放了出来,拿出手帕给她擦了擦脸。 “看看哭的,都成小花猫了。” “你是怎么知道的?”萧珵犹豫了一番,还是问了出来。 “我一直都知道,她是在我面前毒发身亡的,只不过最近时常梦到她。” 萧珵平日里不是好奇心重的人,但对于她,总是有无穷无尽的想要再多了解她一点的欲望。 他攒了一肚子的问题,但他也知道,还没到时候,便只能强行按捺下来。 当务之急,是先收拾眼下残局。 燕羲走到朱七面前,踢了踢他。 萧珵拎着衣服后襟将人一把扯回来,“有血…” “待 会我让萧一找个空地埋了。” 燕羲摇了摇头,“不,他还有用处。” 燕羲凑到萧珵耳边耳语,萧珵了然,一口应下。 …… 东方未白,残夜未消。 前来打灯的小吏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的跑了出去。 “来人、来人啊…!” 后院杂草地上,朱七的尸体正静静的躺着。 凄厉的惨叫将誊录院众人从睡梦中唤醒,所有人都被闹了起来,昨夜大理寺、御史台查到傍晚,便暂时住了下来,没想到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又是出了一条命案。 官差用白布将朱七的尸体盖了起来,不准任何人靠近。 这便有些不好办了。 死无对证,证无可证。 霍府搜出来的书信证据,经核验,霍安是霍安的字迹,张让却并非张让的字迹。 张让许是底蕴深厚,难以模仿,才出了岔子。 在场所有人都明白,是有人冤枉了霍氏,然而,誊录院这边也并无证据可以证明他们的清白。 究竟是誊录时放错了位置,还是有人居心叵测的故意调换? 所谓的“何必求第一”,是真情实感还是自导自演,这些都无从得知。 没有证据。 事到如今,民间非议四起,这种说辞,安不了大燕寒门学子的心,实在是难以服众。 郑源成思索好一阵,对王淼说,“若是找一个有威信的,能让寒门子弟信服的大人站出来呢?” 王淼沉吟片刻,“这倒是个好办法,只是不知道能找谁。” 郑源成心念百转,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个清瘦的身影。 “长公主殿下如何?” 王淼眼睛亮了,一拍手,“对啊,怎么忘了公主殿下,长公主兴办藏春坞,寒门都对她赞不绝口呢,这倒是个好人选!” 俩人拍了板,打听到长公主今日就在藏春坞,便立刻动身赶了过去。 俩人到了那,燕羲正与一个学士谈这话,俩人也不催,待那学士走后,才上前说明来意。 “…还望殿下出面澄清霍氏的清白,安抚寒门,化解寒门的不平。” 燕羲笑得无比灿烂,答应的爽快:“好呀,本宫会出面安抚寒门的。” 俩人松了口气,放下心来,鞠了一躬,“殿下真乃女中豪杰,我等自愧不如。” 燕羲挥了挥手,敷衍道:“大人们谬赞了,本宫只是说几句话,具体的大梁还是你们扛着。” 申时,天还大亮,尚未日暮。 燕羲站在燕京最繁华的酒楼上,楼下人头攒动。 各地寒门子弟闻风赶来,竞相奔赴,皆要亲耳听闻这桩关乎自身的宣告。 燕羲朗声呼喊,声音自高处滚滚而下。 “开科取士,本是为寒门辟青云,奈何奸人作祟,欺骗庙堂,辜负十寒窗苦读,另万千寒士饮恨…” 郑源成、王淼站在楼下,越听越不对劲。 那日哭的眼眶通红的学士张见深,扒开一个又一个人,挤到最前头。 燕羲取下红绸,手中展开郑源成送来的朱卷,纸面之上,有着主考官先前的朱批,是一个鲜艳的、夺目的,大大的“荐”字。 燕羲与张见深俩俩相望,随后扬手一扔。 张见深向前奔了几步,双手捧住,纸张沉甸甸落于掌心。 红绸也同时落下,覆于那人身上。 “属于你的荣光,一点也不会少。” 27.有口难言 街边百姓、在场书生,再也按耐不住,高声叫好,一声加上一声如山呼海啸般轰然涌开。 燕羲没有明说“奸人”,却胜似说出“奸人”。 寒门庶族与世家子弟积怨已久,水火难容。一方要维护自己的特权与功名,一方要夺向上之路,此事关乎无数人的安身立命,二者之势,此消彼长。 即便没有这场科举风波,两波势力早晚也要一分高下。 燕羲平静的看着眼前的一切,心中感到一丝快意。 她从来没有什么平白无故的善心,所作所为皆有所求。 霍遗光敢将母亲从她身边夺走,那她就毁了霍家,夺走她最珍视的一切,叫她生不如死。 燕羲从高楼下退下,郑源成同王淼快步走上前,强忍怒气,质问道:“殿下何故如此?” “殿下为何违背诺言,不是说好为霍氏澄清的吗?” 燕羲无辜摊手,“我从没说要帮霍氏澄清呀。” 这等能坐实了霍氏的罪名的事,她顺手就做了。 “你——” “郑大人、王大人,该怎么上报就怎么上报,别多管闲事,这么挂念人家也不会给你们一口饭吃,这么焦急本宫还以为你们姓霍呢。” “真替父母亲汗颜。” 说罢,燕羲步履轻快,从他们身侧欣然而过。 燕羲没有走大路,反倒是从拐角转向了某个偏僻无人的小路。 一条高大的身影从暗处缓步而出,无声无息挨近,与她并肩而行,那人步伐与燕羲全然相合,她进则进,她慢则慢。 “开心了?” 燕羲口中淡淡哼了声,似是对着问题不以为然。 “萧台主,什么时候把郑王俩位拿下?” “我还等着你变成大权臣的那天呢。” 萧珵唇角浅浅一勾,“我如今不算权臣吗?” 燕羲睨了他一眼,“哦。” “你现在最多是个佞臣,权臣还称不上。” “唉!佞臣是要遗臭万年的,权臣嘛…好歹听着威风些。” “那我可要努力了,不然入不了殿下的眼。” “二十弱冠,三十而立,小伙子,前途无量!”燕羲一边说着一般煞有其事的拍了拍他的手臂。 “殿下这就嫌我老了?” “我可没说,都是你自己说的,夸你前途无量还不乐意。” 萧珵心情大好,立在她身侧,抬眼顾望,看青山觉秀、观芳草觉柔,云影、流云、长风,所见风物,样样顺眼。 “哎…你说之后他们一伙合起来针对我怎么办?” “那就要发挥殿下的长处了。” “也是,我先晕个三两天。” 俩人说说笑笑,一路同行,萧珵不经意从袖口中抽出一枝簪子,递到她眼前。 这正是那日萧珵在琳琅坊买下的墨玉碧水簪。 燕羲记性很好,那日挑选簪子时她也看到过这件,她也是极为喜欢的,颇合她眼中雅尚。 不过太贵了,她不是那种会为了一时心爱之物便出手求取之人。 “给我的?” 萧珵笑了笑,“不是给殿下的,难不成还是我戴?” “那也不算个事,燕京内多少追求新潮的男子,都整日将自己打扮的似花如玉的。” “你给其他女子买没买过东西?别人剩下的东西我可不要。” “衣服、首饰、指环,都只给过你一个人。” 燕羲眉眼舒展,心下极为满意。 俩人停下脚步,萧珵伸手轻轻取下她头上原有的素簪,握在掌心。 青丝如云般散落而下,几缕柔发轻轻贴着她的脸颊,萧珵有些心猿意马,他拢住她的发丝,笨拙的将发簪重新簪定。 “好看。” “嗯。”燕羲伸手摸了摸,心中漾起一股很奇异的悸动,难以言说。 她本想将原先的簪子要回来,但见他握在手中,便觉得算了,给他也无妨。 …… 御书房呢,卷宗在书案前摊开。 皇帝的目光从霍裘脸上扫过,落在张让身上,又幽幽地看向徐延。 “你们俩家,是想把朕当傻子?” 三个人都愣在原地。 “一个不学无术的半大孩子,考了个第一,书信核验并非张让的字迹,那便是霍府里出了间隙了,霍裘,你莫不是好日子过久了,连最基本的警惕都没有了?” 皇帝平日里说话多存余地,紧要之处每每含糊其辞,这还是第一次将话说的这般直白。 霍裘脸色极为难看,“是臣之过。” “负责誊录的小吏死了,你们弹劾的弹劾,喊冤的喊冤,张让,朕便说你故意换了卷子!” 张让颤颤巍巍跪下来。 燕启又看向徐延,那幽深的目光让徐延惊了一瞬。 “既然查不出来,那便不查了。” “霍氏子弟霍安,革去考试资格,朝廷永不取用,霍裘治家无方,降两级,外放,以平寒门之心。” 张让紧低着头颅,等待着自己的宣判。 “张让,失察之职不可免,撤职,永不叙用。” 张让松了口气,自己本来就打算退了,只要不涉及家里人就好。 “谢皇上大恩大德。” 徐延唇角上扬了一瞬,便被一直关注他的霍裘给看到了。 怒火一瞬间窜上心头,这老匹夫相当于断了霍安的为官之路,这对一个世家子弟来说是何等耻辱! 更何况,他们日后远离燕京,就像从宣政殿的柱子旁,跌到了驿站的马槽边。 人还在,但朝廷之上已经没有他们的位置了,就像棋盘上被拿走的一颗棋子,棋子还在,但棋盘已经与他们无关了。 牵一发而动全身,对他们,对整个霍氏,都是致命的打击。 “皇上臣确实无能、教子无方,臣甘愿受罚,但请求陛下彻查此次书信伪造之事,必定是有人混水摸鱼,从中谋取好处。” “徐大人不查事情真伪,便妄下论断,致使民间非议纷纷,脱离官府掌控,若人人如此官场必会大乱。” 徐延那点笑意僵在脸上,刚想开口辩解,皇帝却先了开口:“卿说的有理,只不过,查就不必了,家事不必上升到国事,你自己处理。” “国舅有些老糊涂了,识人不清,先罚奉一年,若再犯,朕便重罚他。” 徐延抬起头,心中满是不敢置信。 皇帝过去与他何等推心置腹,他尚是 皇子时,就向自己许诺,会一辈子对他徐延的妹妹好,妹妹死后,他也遵从诺言,将燕元祯视若珍宝,他们就如同一家人。 现如今居然要为了霍裘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罚他。 简直荒谬。 他看向皇帝,皇帝却不再看他,转身走进内室。 汪文远堆起笑,将三人送了出去,“大人们,陛下累了,都请回吧。” 汪文远将三人送了出去,关上门,燕启冷不丁出声, “你说九公主为什么要帮徐氏?” 汪文远一边烧着水一边道:“太子殿下素来同公主要好,您又极为疼太子,公主准以为是您的旨意。” 燕启淡淡嗯了声,怀疑打消了几分,“许是如此吧。” “你去告诉她,盯紧周围大臣,若有异动,立刻告诉朕。还有,与明昭好,便只能与明昭好,明昭姓燕,不姓徐。李近慎毕竟是他的师傅,首鼠两端,小心引火自焚。” …… 皇后寝宫内,霍遗光伏案批阅着公文。 燕元泽则在屋里踱来踱去,霍遗光眉眼平和,周身一片安然,全然不在意他的反应。 自从燕元泽被皇帝放出来回复了原职,霍遗光便命人将燕元泽经手公务全部拿来,由她批阅、谋划方略,等她批完,燕元泽只负责属上名即可。 美其名曰,“协理他处理公务。” 起初,燕元泽还信了,后来才渐渐琢磨出事。 燕元泽忍不住了,向霍遗光质问,“母妃,你看看你这是做什么。” “有什么问题?” 燕元泽气急败坏,“母妃你这是什么鸡…牝鸡司晨!会让天下大乱啊!” 霍遗光卷起纸张拍在他脸上,燕元泽被她一掌拍的后退几步。 “你还没那个本事让天下大乱。” “我不管束着你,你还不知道要扯出什么灾祸,若不是你无能,本宫何必如此费尽心力!” “无能!无能!又是这俩个词,你不给我机会,又无人教我,我怎么平白无故变成天才?” “母妃你就是不想让儿子越过你去。” 母子俩正吵着,坤宁宫长御便急匆匆走进来,手中捏着一封信。 “娘娘,老爷的信。” “嗯,元泽你先回去。” “我不,姥爷的信有什么是我不能瞧见的,母妃你连亲儿子都防啊?” 霍遗光无心掰扯,直接让人将燕元泽送回了寝宫,命人严加看管。 展开信,家中诉说近来遭遇,让她务必想个法子对付徐氏。 霍遗光:“家中有喜事不带着我,出了事,便又想起本宫了。” 她的语气极为平淡,像是习惯了,听不出是抱怨,还是难过。 长御劝说道:“娘娘早早入了宫,老爷夫人都在宫外,相隔着数道宫墙,难免有些地方想不到,他们心中还是时刻记挂着娘娘的。” “更何况,世家子弟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娘娘为了自己,为了二殿下,也得出个法子。” 霍遗光道:“你回去告诉他们,想要绊倒徐家就听我的号令,他们只需要配合本宫即可,不要寻其他的偏门邪路,最后又将自己搭了进去。” “是,都听娘娘的。” 28.兰因善缘也 兰娘:“娘娘,九公主,您看,要不要…?” 兰娘顿住,瞧见霍遗光似是在出神,手指有一下每一下敲打着桌案。 她知道兰娘想说什么,却没有回答,反而慢慢说道:“羲字,此名取义,源自上古羲和的传说,古时相传,羲和为日之母,掌驭日车,迎朝晖而出,送落日而归,世间白日天光,皆自她而来。这就是燕羲名字的由来。” 霍遗光目光幽深,心中默念着燕羲的名字。 “大燕的太阳,这就是卫兰因的女儿。” “真好啊。” “即便是死了,却还有个这么争气的女儿。”霍遗光幽幽道。 兰娘愣了下,她虽是奴婢出身,却也自幼在霍府长大,跟在皇后身边,耳濡目染之下也是看过书,识过字的,也知道这名字绝非随手取来,其中是有大讲究的。 相较于太子燕元祯,九公主燕羲,二殿下发名字便显得有些平平无奇。 为君者,当是布泽天下之人,而非独承雨露润泽之人。 “皇上那时宠爱卫氏,给孩子起的名字也是极好的。唉…但那毕竟是过去,再好的名字,又有什么用呢,不过是镜花水月,护不住一身祸福,娘娘如今也熬出头来了。” “是啊,就快熬出头了。” 霍遗光自嘲般笑了笑,“说起宠爱,那人怎么会真的爱人呢。兰娘,你还是一如年轻时,爱逗小姑娘玩,可惜,本宫已经不再年轻了。” 兰娘慈爱说道:“不过娘娘多大,在奶娘这儿,都还是以前那个小小姐的模样,从来都没有变过。” “奴婢会陪小姐一辈子的。” 过去听见这话,霍遗光或许会感动到涕泪齐下,如今却是有些迷茫了。 这俩年霍遗光这样的时候越来越多了,兰娘已经习惯了,见她一番思索之态,也不出声打扰,在一旁安静陪着她。 霍遗光想起往事。 承平五年,元后已仙逝三年之久,皇帝却始终没有立后,当时的霍遗光只是贵妃,一个因协理六宫而升上来的妃。 彼时皇帝刚登上帝位没几年,身后的又是孤家寡人一个,根基薄弱,羽翼未丰。元后出身于剑门徐氏,是世家大族的嫡长女,自幼受尽宠爱,在她死后,皇太子燕元祯没了母妃,徐延心疼姐姐,更心疼外甥遭人欺负,便联合家中人将火气撒给了最有可能登上后位的霍遗光。 霍遗光有时候很羡慕徐璋,她怎么就有这么疼爱自己的家人。 皇后为中宫,名分正统,只要皇后活着,后族便有“中宫母家”大义之称。贵妃再好,也不过是一个贵妃,终究在礼法上矮了一头。 霍氏盘踞广平一带的世家大族,原先有皇后压着,尚且安安分分,现如今皇后死了,便完全无法抑制住心中野心。当时燕元泽刚满一周岁,他们一族已经有皇子了,若是再培养出一代皇后,将来便可以同太子争一争那个位子。 一后一妃,背后俩大家族分庭抗衡,朝廷内外不堪其扰。燕启想欲施新政,动辄受两家阻拦,处处束手,进退皆受外戚掣肘。 燕启不堪其忧,索性眼不见心不烦,北下江南散心。 就是在那里,那个烟水迢迢,远山如黛的地方,燕启遇到了卫兰因。 一个出身微寒却容貌绝世的农女。 燕启对她一见倾心,不由分说,将她带回了宫。 霍遗光至今依旧记得第一次见到那个女人的场景。 皇帝南巡而归,后宫佳丽由她领着,在宫门迎接,从中午等到傍晚,轱辘碾过青石道,辚辚车响,自远而来。 马车卷着淡淡的尘雾,皇帝没有下来,先是一双莹白纤长,全然不像是干过农活的手撩开帘子,不等别人搀扶,就自顾自的跳了下来。 她一身粗布素衣,并无任何珠翠修饰,抬起头来,霍遗光看到那张清颜绝尘的脸,好似大雪时山间月下飘下的一片的冰雪花,晶莹剔透。 燕京从不缺美人,只是这样的美人,美到这种程度的美人,霍遗光还是第一次见,当时她的呼吸便停滞了一瞬,从此萌生了想要去江南看一看的心思。 只是可惜了,如今,她也没有去过江南,不知道她生长的地方是何等美好,竟能养出这样的美人。 霍遗光想,这样的女子,或许是命中注定,就是要入宫的。 哪怕是卫兰因的亲女儿燕羲,她也觉得比不上她母亲七分姿色。 卫兰因出身乡野,不懂燕京的繁文缛节,下来后,便安安静静的立在原地,冷淡的看向她,眼中没有没有任何讨好,也 没有任何胆怯。 那是冷漠?还是毫不在意的淡然? 霍遗光也分不清。 “大胆,见了皇后娘娘,为何不行礼?”兰娘心中是有些畏惧的,生怕这个女子威胁到她的地位,率先发了难。 “为何要跪?是他要我跟他回来的,你们为何不要他跪?” 这话说的极没规矩,皇帝却毫不在意,不紧不慢从马车上下来。 “行了,兰因不懂这些,你们莫要难为她。” 说罢,便牵着卫兰因从她们一众姑娘身边走过,没有过问她这段时日协理后宫累不累,从来没有。 霍遗光也不在意这个,她只在乎后位,她只是感到新奇,这么冷心冷肺的人,也会有喜欢的女人吗? 哦…当然有了,徐璋是一个,不过三年,不过尔尔。 后来,卫兰因在宫中便如同天选之人,一路水高船涨。 卫兰因入宫后很少出门,请安皇帝也给免了,她的活动仿佛局限在了长乐宫内,时人羡慕她的荣宠,霍遗光却只觉得奇怪。 …… 承平六年正月,九公主出生了,卫兰因被封为了贤妃。 霍遗光不能再等了,霍氏也不能再等了。 若是卫氏日后诞下一子,凭借她的荣宠,皇帝力排众议封后也未尝不可。 所以,霍遗光行动了。 她给她下了这世间最无可救药的毒。 她将不属于这世间的美人送回了天上。 卫兰因死后,皇帝并无痛色,只是依照惯例将人下了葬。 没过多久,连同始终居住在长乐宫的燕羲也被一并遗忘,盛极一时的长乐宫,变成了让人敬而远之的废弃冷宫。 “兰娘,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兰娘犹豫了一会,脸上的表情从犹豫变成坚定,“娘娘错就错在没有斩草除根。” 斩草不除根,留着始终是个祸患。 霍遗光笑了,“是啊,当时我太心软了,饶得稚子苟活,以至于她如今年岁长成,可以反咬我一口。” 兰娘道:“娘娘,二皇子和霍家,都还靠着您呢。” “我明白,我不会辜负霍氏,我会带领霍氏,走上无人之巅,叫后后代代,皆享无上荣光。” 29.故人重逢 清早时分,藏春坞古朴的大门前,一个门生正拿着扫帚,有一搭没一搭的扫着地下并不怎么存在的枯枝落叶。 一个面容清癯、皮肤黝黑,扎着高马尾的男子慢悠悠走了过去,男人约莫二三十岁,身着一袭打着好几个旧补丁的粗布褐衣,看上去就是贫苦人家出身的孩子,却打理的极为干净,浑身上下散发着浓厚的禾香。 他开口,话音软绵,带着江南特有的婉转强调,字音却有些弯弯绕绕,让人听着极为含糊。 “小哥,俺打听到公主殿下在这,能不能麻烦你把她叫出来呀?” 门生上下打量了番这位叫他“小哥”的壮士,要知道,他今年才十七八岁,他看着不比他小好吧! “你是公主的什么人,为何要找她?” 男人沉默了,面露一丝犹豫,不知道该说还是不该说。 “我得确认一下你是不是坏人,不然你想伤害公主怎么办?不说我可就不帮你叫喽。” 男人一下子着急了,口中吐出一长段土语,强调怪异,让人听了心中极为茫然。 就在拉扯之际,一只大肥猫从门缝里挤了出去,看了看门口两人,似是在思考哪个饲养员更合它心意,两个人都屏住了呼吸,它轱辘一滚,把自己卷到男人脚下。 “哎!你这猫,平日里白喂你了。” 话音刚落,前来捉猫的燕羲便推开门走了出去,“咪咪,回来,小心有猫贩子把你逮走了。” 男人弯腰捏起猫的后颈,猫在空中蠕动,“还怪有劲。” “喏,给你。” 男人把猫递给她,燕羲接过,“请问你是…?”燕羲看着男人的脸,总觉得万分熟悉,心中油然而生一股亲近。 “卫禾生。” “俺叫卫禾生。” 男人盯着燕羲的脸,无比眷恋的望着,似是透过她看着什么其他的人。 燕羲愣在原地,卫?是她想的那个卫吗? “我们进来说。”燕羲将人带回藏春坞,那人全程安安静静跟着,目光始终停留在她脸上,眼中似有泪光若隐若现。 来到无人的房间,燕羲关紧大门,问道:“你姓卫,哪个卫?卫兰因是你什么人?”一连串疑问脱口而出,燕羲只知道母亲是出身江南的农女,就连这个都是听宫女们说的,其余的,她一概不知,母亲在世时从来不提及她的过往。 男人不会写字,只知道自己的卫是保家卫国的卫,“卫兰因是我姐姐,我的亲阿姊。” 燕羲彻底怔在原地,要说男人的长相,确实与她有几分相似,一双眼睛清亮坦荡,如同浸了朝霞,不像是会撒谎的人。不过…这肤色也太黑了,她母亲肤白胜雪,她也不怎么黑,她俩若是一母同胞,怎么就黑成这样了。 “你怎么这么黑?”燕羲脱口而出,随后尴尬的找补:“我是说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你是卫兰因的弟弟,我母妃好歹也是当过贵妃的人,谁知道你是不是硬来攀亲戚的,我可没钱给你。” 卫禾生咧嘴一笑,心想不亏是他阿姊生出来的,说话的调调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强装镇定时都如同沾了剧毒的刺,一本正经绷着,先发制人表示我要扎你了,你最好给我掂量着点说话。 卫禾生从胸口摸出一个挂坠,挂坠上是半块玉佩,摘下来交给了她。 “你看看,是不是跟你的那一半一样。阿姊出生时,娘给了她半块,剩下半块在俺这儿。” 燕羲摸着那块玉,心中涩然,不用再问了,母亲死后,那半块她便一直戴着,再亲密之人也不晓得她有一个这样的东西。 这玉并不贵重,却饱含珍重,她母亲那块的背面,刻有“兰因”二字,这一块,刻有“禾生”。 卫禾生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阿姊她不怎么干农活,俺母说嘞,长得这么漂亮,投胎到俺们家受委屈了,一般田地里的活,都是俺跟爹干,阿姊偶尔做做手工,这几年太热了,俺这是晒得,俺本来也很白…” 燕羲酸楚难抑,却硬生生压了回去,“你怎么过来的?” 卫禾生道:“…我、我一个人走来的,带着爹娘给我的盘缠。我们已经十几年未曾见过阿姊了,爹娘一直很想她,今年天灾…他们二老没有撑过去,临走前,他们嘱咐我,一定要再见到姐姐一面替他们看看阿姊过得好不好。” 从天南到地北,这条路太长了。 燕羲声音有些发颤,不敢抬眼,“舅舅,母亲她十年前就已经去世了。” 卫禾生愣住了,与燕羲目光相交,千言万语堵在心头,无法开口,只有眼泪顺着脸颊无声滑落。过了好半响,卫禾生才开口,“难怪,难怪这些年,她从来不回家,也没有寄回过一封信。这些年,我们那里活不好,许多街坊邻居都搬走了,我们不敢搬,怕有一天她回来,就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舅舅,当年母亲为什么就入宫了?” “我们也不想的,当年…”卫禾生回忆起过往,“你知道的,我们就是普普通通务农的人家,我娘总说阿姊这样的外貌,太过惹眼了,母亲很少让她抛头露面,生怕她被什么混混纠缠上,哪怕是出去,也要穿上俺或者俺爹的褂子,把头发盘起来,把脸涂黑,打扮的像个小男孩一样。” “那一年,爹干农活伤到了腿,重担便落到了娘一个人身上,那个时候我也还小,能帮到的不多。姐姐觉得自己整日闲着,很不好意思,就下地替娘插秧。” “那个时候,地主突然领来了一个男人,那人穿的极好,气宇不凡,他身后跟了一长串的人,他们先前从没打过招呼说要来人,后来我们才知道那是皇帝。” “他一下子就相中了姐姐,问姐姐想不想跟他走,姐姐起初不想,当即拒绝了,后来不知怎么的,那人不知道说了什么,让姐姐改变了主意。我们想着,皇帝,这可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人,在他身边,一定可以护住姐姐,我们心中虽不舍,却也由着她去了,之后,她生下你,回来见过我们一次,给了我们许多钱,但我们并不想要那点钱,没有钱,我们不也是那么过来的?我们少的…只是阿姊。 这次过后,阿姊就再也没有回来过了。” 燕羲幼时,记忆中最深刻的,便是母亲伏在案上执笔书写的模样。卫兰因不识字,燕羲启蒙会能读书识字后后,她便日日在寝宫等她回去教给她。 她向外递出过许多封信,却没有一封来到家人身边。 把一个鲜活、明媚的生命关进密不透风的琉璃瓶中,所有人都对她说,这是天大的恩赐,你要感恩戴德。 一往情深,不过是一场绝妙的诡计、绝妙的谎言。 为什么。 她不明白。 燕羲双手紧攥,指甲几乎 要扎进肉里,她却感受不到任何疼痛。就在她沉浸于无边的仇恨中时,一双带着暖意的手慢慢将燕羲紧攥的手扒开了,“你叫什么名字,姐姐在宫里可否还有其他小孩?” 燕羲摇了摇头,“没有其他小孩了,我叫燕羲,羲是上头像个羊,底下是一个我。” “小字衔岳。” “是母亲翻了好多书给我挑出来的。” 卫兰因本想给她起名衔月,后来看到了“衔远山,吞长江,浩浩汤汤…”这句古文,她无比喜欢,可“衔山”未免太过硬朗,卫兰因觉得衔月更好听,不想改掉月字这个音。 纠结了好一阵,后来身边懂点事的宫女一提醒,“岳”可不就是山,“山”不就是岳吗? 如此,就起了“衔岳”二字。 ——燕子终有一天会从巍峨高山上飞过,吞纳下滚滚江水。 卫禾生笑了,“俺不懂它的意思,但听起来就好听,阿姊起的肯定好。” “这些年,你受苦了。” “阿姊去的早,你又没个兄弟姐妹照应着。” “嗯…”燕羲嘴角抿的紧紧的,她早就习惯了,甚至不以为然,现如今却觉得铺天盖地的委屈席卷而来,身上透出孩童般的委屈。 “想哭就哭吧,你还是个小孩子呢,以前阿姊被我气到了,也是这个表情,这个时候离娘打俺一顿就不远了。” 燕羲扑上前,把头埋在舅舅的衣襟,她以为这世间再无一个亲人了。 “舅舅…” 卫禾生摸了摸燕羲的头,憨厚的笑了两声,“以后咱们相依为命。” “嗯。” 燕羲平复好心情,“舅舅,你在这等一会,我让人给你做点饭菜来。” 顺便带几身衣服过来,好不容易有了这么一个舅舅,她可得好好孝敬着。 卫禾生应下,乖乖的坐在一旁等着。 …… 萧府。 萧珵端坐在书桌后的椅上,看向靠在墙上的萧一。 “你觉得,寻什么人合适?” “衷心为妙,才能次之。这个活什么人都能干,主要还得看人可不可控。” “只是…” 话音未落,忽听得门外传来几声扣门声响,萧一拉开门,探出头,“干嘛,不是说有事的时候别来打扰吗?” 那仆从赔笑道:“萧一大人,来的人大概比事情重要些。” 得嘞,一听这话,萧一便知道来人是谁了,他把门一甩,门啪的一声闭上了,转过身来,萧一拍了拍手,眉眼带着戏谑,语气故意拖长:“大人,您家娘子来了。” 萧珵皱了皱眉,“你在说什么?是何人来访?” “是公主殿下…” 书桌后的人方才还坐的端端正正,萧一还有话没讲完,只感觉一股风扇了他一巴掌,门开了,满心雀跃的风飞走了。 “……” 真有这么着急吗?人又不会跑,萧一嘴角抽搐着,随后关上门跟了上去。 萧珵到大厅时,燕羲早已坐下,喝起了府中的桂酿。 他注意到,燕羲对面还坐了一个他不认识的男人。 坐的还是他经常坐的位置。 萧珵笑着,眼底暗藏审视,周身不自觉紧绷了几分:“殿下,您怎么来了,还带了客人前来,这位是?” 30.大佬光环 “这是我舅舅。”燕羲淡淡说道,像是随口闲谈。 “舅舅?” 萧珵听见这话,心神大震,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嗯。” “亲舅舅。” “不过我平日里只叫他禾生兄,我今日来是想托你给我舅舅找个好差事干。” 燕羲看着萧珵,萧珵却没有任何反应,呆呆地僵立原地,往日流转有度的眸光微微发直。 此时此刻,萧珵满脑子里都被“舅舅”二字给填满了。 燕羲皱了皱眉,不满道:“给个准话,不想找我就寻别人去了。” 萧珵回过神来,耳根有点发烫,手指不自觉的抓了抓衣角,欲行礼数,又觉得不妥,进退之间,颇有些手足无措。 他装作全然无事的模样缓步走到燕羲一边的座椅上坐下,坐姿挺拔如松,神态端庄凝重,斟酌道:“禾生舅…兄台,不知道您想要什么职位?” 卫禾生憨然作笑:“俺只会种地,哦、哦,对了,俺劲大…” 萧珵思索着,心神渐渐定下,一个主意从脑海中浮了上来。 “御史台近来空下了一个官职,不知道卫兄愿不愿意去?” 卫禾生还没回答,燕羲就先一步理直气壮道:“萧珵,你好好想想,我舅舅心思单纯质朴,御史台这等人精聚集之地怎么呆的下去,况且他大字不识一个,去御史台能做什么? 我想要的是那种轻松一点的混吃等死的挂名闲职。” 这极不合理的要求并没有让萧珵惊讶,他唇角勾出一抹似笑非笑,姿态坦荡。 “多大点事,我们可以给卫兄装扮装扮。” 燕羲对上他的目光,两人莫名其妙的一拍即合了,“讲来听听”。 卫禾生:“啊?我也要涂胭脂吗,要不算了吧…” 萧一方才去了趟如厕,再回到屋顶暗处便看见三个脑袋挤在一起,对着一张宣纸窃窃私语,时不时燕羲发出几声泠泠笑声,萧珵就温柔的看着她浅浅一笑。 “……” 这群疯子。 萧一有时候真感到奇了怪哉,俩人是怎么对上心思的? 萧一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从暗处一跃而下,无声无息走上前,一只手撑在桌面上,另一只手慢慢搭在卫禾生的肩膀上,用力把脑袋挤了进去。 卫禾生吓了一跳,侧目看他,“兄弟,你从哪来的,怎么一点声都没有?” 萧一眨眨眼,非常自来熟:“你猜?吓到了吧,这就是王从天降,不怒自威啊!” 卫禾生煞有其事的点了点头,“确实厉害,像从天下掉下来的。” “你们在干什么?” “公主和萧大人在帮我造举荐书。” 萧一捏起那张纸,直起身子。 “哎…”燕羲文思泉涌,思路飞扬,一时间被打断,语气是显而易见的不满,面上却无怒色,“啧,还没弄完呢。” 萧一看着纸面上密密麻麻的字,一字一句念道:“卫禾生…男,年岁三十二。” “远祖为灵和年间名宦,后家道中落,浪迹江湖、发奋读书…拜访各地有名之仕,因缘偶遇宰相李准,得起真传…” 萧一纳闷的看了眼燕羲。 燕羲理不直气也壮:“师傅不用白不用,暂时借徒儿一名,他都没有说话,那就是同意了。” 萧一暗自腹诽,转而看向萧珵,萧珵也是一番泰然自若,眉眼间还带些愉悦,似是对二人的杰作满意至极。 萧一继续读下去,“常忧心济世,心怀天下…” 萧一看了眼目光澄澈的卫禾生,心里疯狂吐槽:“他?心怀天下…?”当然,这是不能说出口的,否则得罪了主子的大舅哥,搅黄了两人的善缘,萧珵这厮保准见色忘义,把他大卸八块。 萧珵拿过纸张,“此事,还需要完善一番,五日之内,必定可让他入职。” 燕羲道:“御史台主簿当真如此好做,中途露馅了,伤到我舅舅怎么办?或是他们欺负我舅舅…” 萧珵解释道:“不会。御史台表面上风光,实际上内部并不太平,郑源成平日里事务极繁,他不愿放权,大权独揽,御史台少卿虽为二把手,地位却极为尴尬,重要的密报、案卷大都越过他直接呈送于郑源成,不过官宦子弟,心无大志,混一口饭吃罢了,也乐得清闲。 御史台主簿掌管往来文书的收发、存档与流转,手握大量案卷证据,直接听命于郑源成,两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燕羲接言:“嗯…我会借用李准的相印,以右相的名义举荐舅舅,郑源成不会驳了右相的面子,在场之人也会心生忌惮。” 萧珵道:“是,我不会让人出事。” 他永远不会拿燕羲珍视的人冒险。 燕羲大概能猜到,御史台底部恐怕跟马蜂窝没有什么区别,萧珵盯上御史台大理寺很久了,这些年明里暗里不可能没有塞过人,要不是少卿、台长履历颇高,又需到御前考察,这人怕是想全部拢于掌下。 积少成多,聚微成著,官场之上多傲慢之人,殊不知猛虎亦可折于蝼蚁。 “那我呢,那我需要做什么?” “禾生兄只管做自己便好。” “公务自有人帮您处理,您只需要负责交上去即可。” …… 昨日李准刚下了朝会,身上还带着朝廷之上的威严,便接到了来自长乐宫的请帖,这还是燕羲第一次这样尊敬的请他前去,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毕竟他们二人空有师生之名,实则狼狈勾结,从不干人事,倒也算是一脉相承,颇具师生情谊。 李准摒弃了冗杂侍从,略作整理,由长乐宫的宫女引着前去。 一进去,燕羲就令人锁上大门,还没看见什么东西的,便一纸甩到他脸上,耳边传来温柔又邪恶的女声,叫他写什么举状,还得末尾亲笔签上自己的官衔姓名。 这等霸道昏庸之徒! 李准气的脸都红了,满脸皱纹拧做一团。 燕羲:“写吧,写不完别想走。” 李准觉得燕羲不像是皇室里的公主,更像是山里的土匪头子。 眼不见为净,李准连看是谁都没看,愤愤的坐下,提起笔一气呵成,将纸重重拍在桌上,一走了之。 官道上,李准甩着袖子快步疾走,礼部尚书去了趟御书房,出来后两人恰巧碰面。 礼部尚书躬身行礼:“相公安。” 李准略一抬手,便准备离去,却听礼部尚书惊诧道:“李相又去给公主讲学了?” 李准不想多说,只嗯了声。然而,礼部尚书这人自来自往惯了,也不嫌尴尬,“李相有福气啊,长公主金枝玉叶,亲自择师,我们都羡慕的紧。” 李准心中本就带着火气 ,这么一提脸色愈发难看起来。 礼部尚书看他这副模样,也没多想,只当是寻常课业没达到要求,自己心里怄气。 “公主正是贪玩的年纪,顽劣些也正常,我家那个整日里跟先生斗智斗勇,老师一走眼珠子就滴溜滴溜转,去瞧她,又提着笔认真习字,拿她全无办法。 你也该知足了,你已活半百,少年虽敏慧、多行义事,但阅历未至,也总有想不到的地方…” “喋喋多言!”李准脸气的发紫,说罢,便拂袖离去。 “唉…”礼部尚书心想至于这么大火气吗? 师贤而弟子不贤,弟子贤却师不贤。 礼部尚书摇了摇头,循着官道离去。 萧珵效率极高,也就三日之久,便将事情置办妥当,将卫禾生打包送了进去。 卫禾生换上官服,束带整冠,他有些不自在的扯了扯头冠,感觉头顶像被什么人压着。 他手里拿着举状,面向处处透着威严的风宪之地。 他走上前,台门守卫核验了他的身份,引他入内。 先到主簿厅堂报道,老主簿、书办前来交接,早已在此等候,在场的还有好几个不知道什么官职的,大概是前来看热闹的。 老主簿命人收拾好他的行头,给他介绍起台里的规矩。 周遭人面对他,态度十分微妙,卫禾生还没来,几个人就聚在一块,察三访四,家世、容貌、才学,早已探了个透彻,此时,却依旧佯装不知。 “大人远道赴任,一路辛劳,久闻大人才名,不知道曾冠何处,在何立职?” 众人目光灼灼盯着他。 卫禾生道:“就是寻常乡里人,闲来无事种种地。” 众人哈哈一笑,纷纷恭维:“卫主簿倒有闲情逸致啊!” 这话说的平实朴素,在场之人都觉得这人谨慎的很。 他们又问了许多问题,卫禾生一一回答,他不曾涉过官场,心中觉得这儿的人还挺热心肠的。 一旁的书令史酸道:“卫主簿太谦逊了,能进这地怎会是寻常人,就是不知道您是靠的什么门路?” 在场之人都安静下来,垂着眼,竖起耳朵侧耳恭听,等着这位新主簿怎么应对。 卫禾生听不出他们话中的试探,老老实实回答:“谈不到什么门路,不过多亏了有贵人引荐,我刚来,有许多不懂得地方,往后还要麻烦大家多多帮衬。” 说完,卫禾生就把他们放在桌子上交接堆积的簿册抱了起来,一心想着先干活,压根没把那番话放心上。 “这些我先抱回去了。” 那书令史一拳打到棉花上,憋屈的不知道作何言论。 大燕虽然官场之上多为门荫入仕之徒,御史台却不同,高危权重,要纠弹大臣、朝堂风纪,能进这里做官的,多半是科举才子,只有少许的高门子弟靠门荫补进来。 他们素来同高门子弟说不上话,也不乐意同他们为伍。 好不容易来了个右相塞进来的人,他们可不信什么两人有奇缘啊云云的鬼话。 举荐之路早就被高位者搅的乌烟瘴气,如今世人一听“举荐”二字,先存三分疑心,只当是人情门路。 卫禾生这般波澜不惊,不辨不恼,想来是背后实力雄厚,故作平易,收敛锋芒。 所有人心里感慨此人手段之高明,不言而喻啊。 31.荣誉囚笼 虽说平日里有人帮卫禾生处理各种公务,但卫禾生能自己来的还是尽量自己来,遇到不会的,才拿去给暗中的人瞧。 他总觉得,拿这么多钱,却什么都不干,总浑身不自在。 这差事不用风吹日晒,还包吃包住,去哪还能寻这么好的差事? 御史台后院便是库阁,这日,卫禾生抱着半米高的案卷来到这儿,取出腰间的钥匙,打开门。 案卷被稳妥的放在地上,卫禾生学着别人帮他的样子,将案卷分成了五类,依照顺序依次放到书架上。 郑源成知道台里新进的主簿是右相举荐来的,一直等着卫禾生前去拜访他,没想到这人沉得住气,迟迟不来。 加之各部流言蜚语四起,郑源成反倒忍不住过来一探究竟。 来了。 听见脚步声时,郑源成早已恭候多时了。 他随便抽出书格中的案卷,目不斜视的看着。 卫禾生从另一侧绕过来,第一眼就看到郑源成,疑惑道:“你是何人,为何出现在此处,这里平日里不准其他人进来。” 郑源成直视他,释放着自己的威压,“你不知道我是谁?” 卫禾生实诚点点头,“你脸上没写字。” 郑源成被噎了一下,这人按耐得住性子。 他将手中案卷递给他,“这份弹劾兵部侍郎的折子,你替我抄一份,别入档,抄完后底稿烧掉。” 卫禾生没有动,“恕我拒绝,我只听命于中丞大人的命令。” 郑源成愣了一下,“你不是右相举荐来的的人?出身高贵,何必屈居人下,非得替他做事,是右相的命令?” 卫禾生摇了摇头,“我如今到了这里,我就是御史台的人,这里是御史台,并不是相府。” 不干完派下来的活被人骂了怎么办?他可不能给衔岳惹麻烦。 此言落下,郑源成看卫禾生愈发顺眼。 卫禾生外貌上具有让人极为信服的能力,准确的来说,是看着便舒心。 他的眉眼舒展坦荡,眼眸黑而亮,澄澈干净,看他人时坦然直视,不见半分躲闪。 御史台里都是人精,人人精的面相都透着油光。 说实话,跟这群人共事,郑源成心里烦的很,他也会这套,但不代表他时时刻刻都想这样,每日交接时打八百个太极,没完没了的扯皮。 他还是给他们安排公务安排的太少了。 “我就是御史中丞,郑源成。” 卫禾生淡淡的奥了声,面上并无惊讶之色,只是温温吞吞接过案卷。 “我现在就去抄,抄完了马上烧。” 郑源成手中一空,又是一愣。 这些年,他的至交好友也就王淼一人。 话少、嘴严,说话省劲。 卫禾生恰恰也有这种特质。 而且,做的更好,他无条件顺从命令,不会忤逆他。 不管传闻如何,卫禾生既然拜在他手下,就是他的部下。天下熙熙,皆为利来,人才是流动的,卫禾生也是流动的。 卫禾生转过身,反应慢半响的躯体才震了下,急忙拿着给的卷宗誊抄去了。 心想:“刚刚我那么无礼,不会得罪上他了吧?” “依我看来,倒不至于此。” “过去都挺容易的,最近不知怎的,那宗正寺卿像是盯上了我们,皇庄之上的那几家茶行迟迟不批。” “私开商号,风险大了些,他又卡的紧…” 叶蓁慢慢说着,见燕羲眉目间漫开一层郁冷,急忙安抚道:“别动气,这点事还值得你生气?许是有什么误会,改日我派人去探探口头。” “这人是不是姓霍?” 叶蓁愣了下,想了想,“并非,他本人姓李,至于跟霍家有没有干系,我也拿不准…” 燕羲冷笑一声,“不姓霍也跟霍家脱不了干系,霍靖风他爹可不就姓李。” 霍靖风,如今的户部尚书,霍遗光的表哥。 “这么说来,他爹是赘进去的?世家大族,不需要联姻吗?” “霍家都挺疼小孩的,怕女儿受委屈,招婿确实是最好的法子了。” 叶蓁欲言又止,她觉得挺奇怪的,她曾在皇后宫中伺候过一段时间,她对这个霍家疼孩子这件事颇有些存疑。 “……” 燕羲也不知道怎么解释这件事,明明是一母同胞,却肉眼可见的偏心。 虽说霍遗光同她有血海深仇,但不得不承认,这个女人很厉害,也很大胆。 若霍遗光一事无成,她还能勉强告诉自己,可能霍家人就是偏爱天资卓越的小孩。 可是,霍氏内部青黄不接,只有霍遗光、霍靖风这两个不受宠的,靠自己的努力闯出了一片天。 她不理解那一家子人在想什么,一个孩童从幼年到成人,最大的的信任与底气莫过于父母的爱。 这种认同让人拥有一往无前的力量,不管成败与否,究其一生,都会是胜利者的姿态。 这是被忽视、被憎恨的孩子一辈子的奢望。 叶蓁说:“许是背后有什么咱不知道的情况吧。” 燕羲不可置否,但她可不会因此怜惜他们。 碰了她的东西就要付出代价。 “忍冬,你只管看着其他的,这几家茶行交给我,我会给你一个结果。” 叶蓁看着她冷峻的小脸,一时忍俊不禁。 燕羲疑惑看过去。 “殿下,看你这般气度,叫我安心的紧。” “哼,又拿我取笑。” …… “哦…?有这事啊。” 萧府里,萧珵端坐燕羲对面,不紧不慢的品了口茶。 “殿下真不尝尝?” “不要,不好喝。” “你都没尝怎么知道不好喝?” “就一杯。” 燕羲勉为其难的接过茶杯抿了一小口,尝着有些甜味,嘴硬道:“勉勉强强吧。” 萧珵了然,燕羲这人不喜茶水的苦味,清水她又不爱喝,半天喝不了一壶水,总说自己不渴,分明是嫌没味。 每次劝她多喝水,对身体有益处,这人还振振有词:“我又不渴我喝什么?”或者“我不喝也没见我有什么问题。” 这次他偷偷在茶水里加了些花蜜。 嗯,效果不错,再接再厉。 “正好,近来我正想试试安插在御史台的刀利不利。” 燕羲:“狗平白无故放出来咬人,自然得给点代价,不然还当我好欺负的不成。” 窗外落叶纷纷,一阵风吹过,枯黄的落叶便卷着擦着地面飞去。 秋闱舞弊一案,郑源成、王淼二人申断皆有纰漏,惹得陛下龙颜不悦,天下寒门也不满足于这个结果。 不要说他们,郑源成自己都接受不了,丢人得很。 御史台经此一案,信誉受损,他们急于办成几桩大案,将之前的过失掩盖过去。 说起来新奇,这 些日子,御史台不知道发了什么疯病,弹劾的案子一查皆有罪行,弹无虚发,一连斩了好几个贪官。 消息传到民间,百姓纷纷盛赞他为“青天”。 王淼提醒过郑源成莫要锋芒太露,害怕官员们视他为眼中钉。 然而,郑源成与王淼不一样的地方就在这里,王淼性子更为温和中庸,像水一样包容一切。 而他郑源成不怕被朝廷上下攻讦。 荣华终有尽,肉身归于尘土,只求身死之后,青史不污,后世念他是清白贤臣。 动作太大了。 燕羲皱了皱眉,“你这次做事为何如此着急,不太像你。” 萧珵笑了笑,“殿下,人生苦短,做坏事也要及时些。” “你别打岔,御史台这些日子弹劾的案子,情报上你没有做手脚?” “做了。” “但也不怨我,郑大人也是极为乐意的。” 鱼在咬钩时,从来不觉得是渔夫让他咬的。 现如今“青天”的声誉,已经把郑源成架住了,百姓极为信任他。 他本就执着于身后清誉,如今更是容不得自己有任何错处,只能硬着头皮守下去。 肃政台掌天下情报,这就使得御史台弹劾查案,必定要依赖于萧珵的情报。 “你倒是会拿捏别人的心思。”燕羲冷嗤,凑近逗趣,“你猜猜,要如何拿捏我?” 萧珵无奈,“我拿捏殿下做什么,那些都是敌人、对手。” “那你就不怕有一天我阴你一把?” “衔岳,你明明知道我的心意。” 话音落罢,两人之间倏然安静了。 燕羲一直都知道,却也一直难以明白,情之一物,当真如此不可思议吗? 她有些习惯性依赖他,想找他,这大概也同他一样。 心有所动…? 她不知道,更多像是置身于一片大雾中,看不清真切。 寻常人做事,总要掂量得失,尚要权衡利弊,萧珵不知道抽什么疯,对她一点都不设防。 这种不可控的感觉太可怕了,她不喜欢。 更何况,这份倾慕,她不知是从何而来。 萧珵像是早就知道她的反应,也不在意,他本来就没有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只要他还能看着她,就心满意足了。 “明日我会派人处理宗正寺卿。” 燕羲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自己的语气跟平常没有什么区别, “小心阴沟里翻船。” 萧珵嘴上回着会小心,却迅速转移了话题,“殿下,你今天这身衣服真好看,紫色衬你气色,殿下应该多试试其他颜色。” “萧大人,太刻意了哦。我平日穿白色不漂亮?你才认识我多久就倦怠了?” 被扣了个大帽子,萧珵也不恼,顺着毛捋,“好看,但我想看更多颜色的殿下。” 燕羲没有被他带偏,“得了吧你。” 燕羲也不强求,随口提了句:“不提这些了,不介意我逛一逛吧?” 萧珵起身跟在她身后,“臣干干净净,没有什么是不能给殿下看的。” “我怕你有什么秘密被我瞧到了,恼羞成怒。”燕羲随意道。 燕羲还没好好逛逛萧珵的府邸。 几次前来都在堂厅,其他地方她都没去过,她这人有些毛病,总稀罕一些自己去过,但没有完全知晓全貌的东西。 她上辈子大概是死在寻宝路上的大盗变来的。 32.何处弄船归 两人一前一后,萧珵追随燕羲的脚步踏入后院。 一股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微风拂过燕羲的脸颊,几缕发丝飘起,扫过眼尾,她偏过头,伸手把头发别至耳后。 抬眼看向四周,燕羲的眸子骤然睁大了,首先映入眼帘的一池烟霭漫过的荷塘。 圆影覆华池,浮香绕曲岸。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莲花。 一时间眼前的景色让她忘记了身后的人,她沿着廊檐,半个身子探出去,低头看池塘里的游鱼。 “殿下,小心别落水了。” “知道,我又不是小孩子。” 萧府正院玄黑为底、流金作纹,处处透露着威严肃杀,与他的身份极为般配。 为此燕羲还调侃过萧珵,说:“住在这儿鬼都不敢来。” 谁能想到后院居然是这样的? “你喜欢莲花?” 萧珵摇了摇头,“我不喜欢莲花,但有人喜欢。” 燕羲愣了愣,“嗯?”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莲花的。” “殿下那日在琳琅阁挑簪子,目光停留最多的纹样便是莲花,藏春坞里,名家字画中,属莲最多,那日花神节,陆星英告诉我,你赐福时,臂弯里挽的也是莲。” “……” “到了这个季节,别处莲花早早谢去,你的为何长这么高大,花儿也比寻常的饱满?” 萧珵道:“我偶然结识了一位神医,他寻常时候就在府里替我把把脉,调理身体,我想,他既然能通晓草木养生之道,治愈百病,那便也可以借医理药理,调水土,育良种,这莲花便是他培育出来的。” “哦…?” 燕羲来了兴致,“还藏着这号人物?改日带我瞧瞧他。” 萧珵浅笑,“那是自然。” “这要费好大劲吧,你每旬给他多少俸银?” 萧珵眨了眨眼,“一文不给,但包吃包住。” “你这黑心老板,小心改日我将人拐到我手下,带他吃香的喝辣的。” “主公威武!” “去去。” 燕羲行过一道道廊庑,雾气渐渐淡了,假山空地处有两棵粗枝高大的树,藤曼缠在树身上垂落,交错缠绕攀枝成座。 哎? 他这里居然还有秋千这种小孩子玩的东西么? 还是说萧珵自己平日里私底下喜欢玩这个? 燕羲脸上闪过一丝古怪,她目不斜视,悠悠然转过这里,绕了好一圈,一路走下来,燕羲渐渐放慢脚步,整个人腌萎下来。 “累了?” “嗯。” 萧珵揪了揪燕羲的衣角,带她转向另一侧,中间有一座天桥与正院相通。 “殿下随我来。” “以后我的公主府要比这个还大才行。” “殿下日后怎么会只想要一个公主府呢?” 两人一路上说说笑笑,插科打诨,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并无什么具体的事情想想起某件事就瞎说一通。 到了书房,燕羲推开门走进去,身子一斜就往椅子上歪,然而,屁股还没着地,便被萧珵一手提了起来。 “坐有坐相,这太狂野了。” 燕羲眨了眨眼,没管他,把身子歪回去,单手托腮,“又没旁人,你整日挺着个腰板不嫌累啊?” 萧珵将桌子上的书籍摆放整齐,“还好,习惯了。” “那你习惯你的,我娘都没这么管过我。” “……” 萧珵眼皮子一跳,惊诧撇了她一眼:“我没意见,只是,你得烧纸问问卫娘娘。” “我想,卫娘娘是不会同意的。” 燕羲瞪他一眼,嘴里不知道嘀咕着骂他什么,萧珵嘴角勾起,转过身,假模假样整理起手中公务。 扳回一城。 书房里传来翻阅纸张的沙沙声,燕羲百无聊赖的东戳戳西碰碰,像是误入禁地的小动物。 哗啦一声,笔筒坠地。燕羲的懒腰还未收回,便心虚的僵住了,“不好意思,这里面没有什么贵重物品吧?” 她弯腰拾去,指尖却顿住了,地面上飘出来一张小纸,画技十分潦草,上面画了两个男孩,一个高个子,一个矮个子,他们的头发像鸡窝一样凌乱,身上穿着打满了补丁的旧衣物。 但他们都笑着,依偎在一起,身边还有条大黄狗。 下头标了一行字,“哥哥,我,还有大黄。” “我们三个要一辈子在一起! 燕羲愣住了,小心翼翼的捡起。 难怪后院里有秋千。 “你还有个弟弟?” 萧珵接过小纸,将它细心收好“是。” “不过,他已经去世很久了。” 燕羲蜷了蜷手指,想要让自己说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她也失去过亲人,她知道那种痛苦,也知道这种事情别人是无能为力的。 她过去始终觉得,萧珵口中的乞丐出身,是在诓她玩的玩笑话。 如今看来,倒是她先入为主了。 “抱歉,提起你的伤心事了。”燕羲干巴巴道。 萧珵摇了摇头,往日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眸子此时黯淡无光,眉目间染上一份脆弱,有一种说不出的落寞。 “殿下…” 燕羲心里不是滋味,上前抱住他,踮起脚尖却也才够到他的鼻尖,燕羲别别扭扭像哄小孩似的拍了拍他的背。 萧珵俯身轻轻搂住燕羲的腰,将头担在燕羲肩头,他低头深吸一口气。 好香。 只属于她的淡淡的香气。 “你、你别哭啊……” 萧珵闷闷的嗯了声,将手掌又收紧了些,燕羲感到腰间有点痒意,他温热的呼吸又喷在她的颈间,让她颇有些不自在。 她正想不动声色挣扎着出来,萧珵便侧了侧头,将唇凑至她耳畔,低声耳语,一字一句化作细密的酥麻蔓延至全身。 燕羲耳朵不争气的绯红一片,刚有些不太能明说的心思,便被萧珵一句话阴了回去: “我已经把害死他的人,十指尽数碾碎,五脏六腑全挖了出来,喂给狼吃。” 燕羲睁大眼睛,猛地推开他,萧珵发出闷闷的笑声。 燕羲羞愤无比:“萧雀生!” “在呢。” “你下次再这样,我就不理你了!” “好、好……是我错了。” “不过殿下方才受惊的样子,像极了小兔子,可爱。” “你才是兔子!你全家都是兔子!” 萧珵煞有其事的点了点头,“我也这么觉得。” …… 又是一旬的十五日。 按惯例,每到这个时候,燕启便会空出半日来到祠堂祈福行跪祭。 倒不是他有多么孝顺,灵和年间,燕启曾经也是先帝最疼爱的皇子,可惜母族一朝获罪,他从高高在上的三皇子,变成无人问津的弃子,整日里在冷宫度日。 之后几年,一切风平浪静,再之后,邪门的事情接二连三的出现,先皇的皇子们像是得了什么怪病,亦或者说是诅咒,接连暴毙了好几个。 最 后,继位的诏书偏偏就是传给了他。 皇子间的变故蹊跷,陛下登位又太过仓促,因此,许多人都怀疑燕启的帝位来路不正。 然而,先帝就只剩下这么一个还活着的皇子,与其让旁人夺了这江山,不如扶持一个不成器的傀儡。 只要大燕江山还姓燕,皇帝是谁并不重要。 那些皇子死去了,然而他们背后庞大的势力并没有因此死去,他们必须让燕启登上皇位,却又心存芥蒂。 皇帝与大臣之间展开了近十年的厮杀。 这场战役,燕启获胜了。 燕启每旬十五日都会来祠堂以彰显人子孝道。 他就是先皇指定的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与先皇情义深重。 地面的托盘上,呈着几块成色极好的藏璧。 皇帝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十分虔诚。 汪文远偏头看了眼里面的人,鬼鬼崇崇的弯腰溜进去,凑到皇帝耳边,“皇上,御史大人弹劾,宗正大人吃了宫中不少回扣,对列祖列宗大不敬。” 燕启表情狰狞了一瞬,面露不耐,只觉得这场景有点眼熟,本能反感不想与之交流。 “郑源成倒是恪尽职守。” 事事都要揪出个对错,燕启一直觉得,只要不影响大局,只要他能看清所有人的面目,随便下面怎么折腾。 “三瓜两枣的东西,换回来就行了。” 汪文远道:“郑大人讲,他查阅案卷,三年前祭祀大典上,宗正大人便因为用料问题被记了过,是个老惯犯了。” “交给大理寺审核,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御史台内。 卷宗内的字迹被他一点点改动。 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原本还未干透的墨迹此时与纸张严丝合缝的融为一体,无半分涂改的痕迹。 卫禾生想起今早上燕羲问他,“舅舅,你会不会觉得…我不好?” “我自己不好也就算了,还拉你下水。” 燕羲觉得,自己从小身处皇族之中,什么阴谋诡计算计人心的事都见过了。 但卫禾生不一样,卫禾生只是一个农民家的小孩,为人辛勤老实,一辈子勤勤恳恳,从来没有干过什么害人的事情,如今到了她这里,反倒是替她做起了脏事。 换作是旁人,她完全不在意他们怎么想,可这是她舅舅,一时间,有些心生怯惧。 卫禾生想起燕羲忐忑的模样,一时间又想笑又觉得心疼。 每个地方都有属于那个地方的生存法则,他有时候反应慢点,不愿意把人往坏了想,但不代表他就傻到跟襁褓里婴孩一样什么都不懂。 皇宫不同于民间,他记得在村里时,地方上稍有点权势的小官来,哪怕是为县衙里看门的侍卫,众人都如同被豺狼震慑的羔羊,手足都不知该往哪里放,唯唯诺诺。 还要将家中压箱底的好东西拿出来伺候,那些大鱼大肉,他们一年也不定能吃上一口,平常馋肉了,都是偷偷去摸一把肉上的油,像小老鼠一样放在口中吮一吮,便算是解了馋。 命运不会怜惜弱者,坏人不会对弱者心生悲悯。 尽管,弱小本身,从来不是一桩罪名。错的从来都不是无力反抗的人,而是恃强凌弱的手。 他只是心疼,他阿姊的孩子,无论外边的风雨有多大,这个年纪都本该被大人庇护在羽翼之下,却要硬生生要担起这些事。 卫禾生记得自己是这么回答的:“舅舅不想藏在你身后。” 他们是血浓于水的亲人,不是么? 他也想为她分担一部分。 33.无声惊雷 “找出来了,可以确保万无一失吗?御史台容不得再出错。” “大人放心,萧大人传来的情报与这上头相合,人证物证俱在,不容人抵赖。”卫禾生道。 “那便去送审吧。” 这些芝麻大的黑点在三个部门滚了一圈,像屎壳郎滚屎一样越搓越大。 皇帝对别人向来吝啬,对自己吃的那些破金属却置千金如掷瓦砾,少府的油水在他眼皮底下亏空了这么多,当然不会放过他。 宗正寺卿大概都想哭天喊地叫冤,那群忽悠人明目张胆的制毒大法师活得逍遥快活,浪费了多少钱都没事,他一个正经官员就这种待遇? 还有没有天理了! 不久后,宗正寺卿便被皇上以“监守自盗”的罪名,流放到了障海,一个疟疾横行的地方。 不过二七日,便在一次外出打猎的途中意外死在了老虎的口中。 以往的同期偶尔听闻这消息,只象征性施舍几句“可怜”便过去了。 夜晚,坤宁宫。 兰娘本准备去给霍氏老爷送封信,推开门,门外停放着一个箱子,黑漆龟裂如蛇皮,体积不大,大概可以放下寒瓜,里面还散发出咯吱咯吱的叫声。 兰娘随手拿了根木棍,一戳,那木箱便轰然打开,无数的老鼠立刻如同蚂蚁般涌出,窜向四周,一眨眼就没了踪影,看的人头皮发麻。 群鼠散尽,兰娘才搓了搓眼,那赫然是一个人头!他的头顶贴着白纸,上边写着一行红字:“一点心意,还望中意。” “啊!”兰娘捂住嘴,腿软的扶住门框。 她强迫自己自己冷静下来,踮起脚上前,捏起指尖迅速扯下纸条,纸条下,那人的眼睛还死死的瞪着前方。 “娘娘!” 她跑进屋,同霍遗光诉说门外的情景。 “什么?” 霍遗光一把拽开大门,目光沉下来,望下去只见瞳仁漆黑一片。 她冷静道:“好了,兰娘,又不是没有见过死人,这又算得了什么?你的胆子什么时候这么小了。” “找人收拾了,随便埋在哪都好,只要别叫人知道。” 兰娘心有余悸地望向霍遗光,一时间有一瞬的恍惚,觉得自己置身于极天寒地中,心猛的坠入谷底。 这还是过去那个被她抱在怀里,温温柔柔唤她的小姑娘么? 待她回过神来,却发现霍遗光正冷冷的盯着她,那眼神不像是在看活人,她无端感觉到自己好像已经死了许久了。 “怎么了?” 兰娘浑身一震,勉强挤出微笑,“啊,我在想该把他扔到哪里去。” “我现在就去安排。”兰娘迈着步子急匆匆准备离开。 “且慢。” “下一旬十五日,扔在皇上祭祀的必经之路上,务必让他看见。” 兰娘愣了下,点头称是。 霍遗光闭上门,转身走到铜镜前坐下,摸了摸眼尾细纹,然后面无表情的沾水卸妆。 夜彻底深了。 乾清宫内,皇帝躺在龙床上,望着头顶那座华丽的穹顶,只觉得它在无声无息的下压,喘不过气来,燕启从床上坐起来,光着脚推开门,走去御书房。 当值的太监正打着瞌睡,睡眼朦胧间望着远处白色寝衣,披头散发的人,整个人吓了一激灵。 那人走进了,他才发现原来自己没有撞鬼,是皇帝来了。燕启自顾自走进房里,坐在书案前,翻阅起近两个月的奏折。 那太监走过去,默默给皇帝倒了杯水。 “下去。”燕启不耐道,那太监愣住,连忙说好,带着水疾步走了出去,贴心关上门。屋内彻底安静了。 他已经没有驳回御史台的奏折了。 燕启习惯性伸手向暗格,将肃正台每日上供的密报取了出来,他已经很久没有看了。同时翻开奏章,奏章与密报两两相对。 燕启的眉毛拧成一个死结,脸色阴暗的沉了下来,他笑了,自言自语道:“朕这么放心,是朕变懒了,还是有人替朕把心都操完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从另一个暗格中取出一只黑虫子,它颜色奇异,通体血红,既有蝎子的尾勾,又有蜈蚣的百足,爬行时发出沙沙声。 燕启捏起它,扔在地上,那虫子迅速爬了出去,“去吧,去找他。” 第二日,燕羲收拾好东西,正准备前去京郊道观附近施粥,便在道观附近意外的遇到了一个自己极其不想看见的人。

燕羲的目光远远投向她,霍遗光坐在马车上,掀开帘子,露出一张周正沉寂的脸,她低头俯视她。 “拜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 霍遗光没有说话,四目相对,她的眼早已不似妇人柔媚,那一双眸子寂若寒潭。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的交锋,燕羲笑意盈盈的望着她,保持着行礼的姿势,霍遗光率先错开目光,淡淡道:“做了这种亏心事,还能如此泰然自若,我这把年纪了,比不上你厚脸皮。” 说罢,霍遗光便放下卷帘,一声令下,马车扬长而去,只留下燕羲在风中凌乱。 有毛病吧。 宗正寺卿,一个棋子,也值得她明面上同她撕破脸么?上次她儿子的事情都没这么让她动气。 燕羲想象过很多次两人兵戎相见时的场面,却万万没有想到这么快,她就撕下了两人脸上的画皮,毕竟这事在诸多手段上,实在称不上什么,她又不是没搞过她手底下的幕僚,霍遗光是不是老糊涂了? 燕羲不再多想,转身去做自己的事去了。一到粥棚,便挽起袖子亲自掌勺。 “殿下,您又来啦!亏了您,这周边流浪的乞丐,无所事事的混混都少了不少。” 燕羲哼了声,不可置否,欣然接受了这些夸赞。 她认得每个常来的面孔,方才说话的老太牙口不好,两大门牙都掉干净了,前几日磕了块糖把后槽牙咬碎了,要多盛稀粥。在旁边没骨头坐着的老汉病刚好,本来眼都发直了,走马灯却走了个不停,回光返照真成功了,得多填勺稠的。 燕羲一过来,身边就围上了七八个小孩子,叽叽喳喳聊的乱七八糟的事情,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周边村里的大姑娘。燕羲也不恼,一边利落的分着碗筷,一边应着。 一个体贴的大婶嚷了句:“去去去,去那边玩去,别打扰公主殿下。殿下身子不好,这种活交给旁边的小伙子就行了,那么高一条人怎么杵在那不知道搭把手呢!你这样以后是娶不到媳妇的…再不济还有我们呀,殿下在旁边看着就好了” 本来想干却被燕羲抢走勺子的高个和尚:“……” 他摸了摸自己光秃秃的圆滑脑袋,大婶,有没有可能他干再多活也不能娶媳妇呢? 34.风雪夜归人 进入腊月后,时间过的飞速,忙年的烟火气愈发浓了,巷子里飘溢着炖肉的香气。 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 长乐宫内,一个侍卫端着浆糊碗,踩在板凳上,手中拿着红底黑字悬而未决。 侍女站在地上抬头指挥,“再低一寸。” 侍卫稍微往下挪了挪,回头看她,见她肯定,才小心翼翼抚平红纸的边角。 每到这个时候,燕羲就会左手一只鸡,右手一坛酒,领着年货浩浩汤汤上门,架势跟攻城似的。 燕羲派人去了趟陆星英那里,某个日子她意外打听到剑兰喜欢耍枪,便命匠人赶制了一杆,给她送了过去。 她先是去了叶蓁那里,身后两个侍女,一个抱着一摞抱着装订精美的书籍,一个抱着一箱名贵茶叶。 “殿下,都说了不要每次来都带东西,你人能过来陪我聊聊天,我就心满意足了。” 燕羲摆了摆手,当没听见,让人抱进了叶蓁房中,“你喜欢,我就想送,过年不过是个借口。” 说罢,燕羲便准备带人赶赴了燕元祯那里,叶蓁早已习惯了她这套流程,连忙拿出一大袋自己做出来的糖果,塞进侍女怀里。 “一天最多吃两颗哦,不然会坏牙!” “知道啦。” 拐出这里,燕羲绕了一圈小路,到了东宫后院的围墙边,她吩咐侍女在外边等着她,十分灵活的从东宫后院的狗洞中钻了进去。 又不知道通过哪个偏门溜进了燕元祯的书房,这还是小时候燕元祯专门给她留的,过了这么多年,这扇门非但没有消失,还比先前扩大了好几倍。 燕元祯正在习字,这是他多年的习惯,哪怕过节也不会停。 忽地,他耳朵一动,便知道是谁来了。 他双手抱臂,不紧不慢道:“这么大人了,不会还是从洞里钻出来的吧,地鼠成精了?” 燕羲眨了眨眼,“那你倒是别给我留门啊。” 燕元祯放下笔,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燕羲知道,这是要看礼物来了。 燕羲本想逗逗他再拿出来,视线一瞥,意外发现自己消失已久的香炉正放在桌子上。 “?” “你认错了。” “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两人大眼瞪小眼了一阵,燕羲决定大人不记小人过。 她从袖口中取出两个小木雕,看眉眼便觉得熟悉,那赫然是缩小版的燕羲跟燕元祯。 木雕燕羲手中拿着一柄长剑,木雕燕元祯怀里还抱了一个狐狸,木头本是死的,如今却像活了。 燕羲放在他桌前,别开脑袋,“我自己雕的,技艺不精,不喜欢的话就算了。” 燕元祯瞧着两个精巧的小玩意,伸手将他们拿了起来,仔细端详了好一会,最后把他们妥贴的放置在了以往盛放珍爱之物的柜台上。燕羲松了口气。 燕元祯站起来,从抽屉中取出红封,递给她。 “喏。” 燕羲眼睛徒然一亮,伸手接过,双手猛地下垂了几分。 “……”沉甸甸的,跟砖头似的,这里面究竟放了多少? 燕元祯见她愣愣地模样,皱着眉道:“拿不动?” “奴才怎么照顾你的,照顾的身体越来越差!” 燕羲回过神来,见他动怒,生怕他不管三七二十一便罚人,连忙道:“没有,拿得动,你别大惊小怪。”她只是被这么多钱给镇住了。 燕元祯勉强接受了这番说辞,唠唠叨叨好一会,又补偿了她许多好东西,安排人给她抬了回去。 最后,经历九九八十一难,太阳都落山了,燕羲即将快要把能送的人都送了一便。 她其实一直刻意回避了还没有去一趟萧珵那里的事实,他要是不给她送,那她也不要给他。 谁教他不来找她的?她先去了,岂不是显得自己很在意他? 夜幕缓缓降临,燕羲正准备去找舅舅吃晚饭,长乐宫却来了个不速之客,燕元璎笑眯眯站在门外,“羲羲让我好等,等不到,只好自己过来了。” 燕羲嘴角抽了抽,“干嘛?” “没什么,就是想问问羲羲收没收到我的一点心意?” 燕羲皱起眉,“你做什么了?” 燕元璎不可置否,“原来你还不知道呀,没什么,何不自己猜一猜。” 燕羲一阵烦躁,说话留三分,不是深沉,而是欠揍,他怎么就得了燕启的真传呢。 左右看了看,见四周无人,燕羲当机立断,上前给了他一脚,燕元璎没想到她居然劲这么大,一时间被踹到了墙边。 他像没事人一样扶着墙站起来,拍了拍衣服,力图保持风度翩翩的模样,脸上的笑容像画皮一样牢牢粘在脸上。 当然,如果可以忽略他衣衫上留下的灰扑扑的脚印的话。 “你还是这么残暴。” “还想再来一脚?” 燕元璎抿了抿嘴,决定给了自己一个台阶下,故作恍然大悟:“瞧我这记性,差点忘了正事。” “羲羲难道没有听闻——” 砰的一声,话音未落,门已经被摔上了,“没听过,有病去太医院,喜欢演戏就去戏院里住两天。” 燕元璎咧开嘴,望着眼前紧闭的大门,喃喃道:“瞧瞧,对六哥这么无情,我可是送给你了一份大礼。” 跟着的太监道:“殿下,那这些箱子?” “自然是带回去,人家不收,咱们也不能硬塞,对吧?” 说罢,主仆二人便走了回去。 除夕这天,下了一场大雪,那些不是一片一片飘下来的,而是一团一团砸下来的,纷纷扬扬砸满了整个世界,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 燕羲站在宫门前,伸出手,一片雪花落在她的掌心上,立刻化成了水,冰冰凉凉的。 这一夜宫里宴请了朝廷大员,皇帝居中独坐。后妃按等级分列两侧,皇子、公主单独设矮桌,唯有皇太子燕元祯坐在皇帝身旁。 皇宫里的年夜饭不似民间那般嬉戏吵闹,规矩比饭菜多,仪式比温情重,虽然可能本来就没有这玩意。 一番酒肉入肚,宫廷雅乐停止了,各人回个人的的地方去。 众人纷纷同皇帝告别,燕羲也准备回去洗浴一番便入睡,她才不要守岁,困死了。 雪还在下着,这场雪一直持续到了晚上。 夜是黑的,雪是白的,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两种颜色。 两种颜色之间,只有一个萧珵孤身走在黑夜中,没有同众人走向那个更为宽阔的大道,而是转过身走了另一条路。 那身影太过熟悉了,燕羲一眼就认了出来,寒冷的夜风,拂过他的衣摆。 他好像瘦了点,燕羲望着他的背影,这么想。 萧珵在外边逗留了好一阵,才回了府,那府邸同往日没有什么区别,连个对联都没贴,唯一带点年味的东西就是门前高悬的大红灯笼。 那是之前就有的,只是用来照明的。 萧府每年这个时候,萧珵都会遣下人们回家里去,盘缠过路费全包,等过完年再回来,若是没地方去的,可以留下来。 只不过,大家都是有家的人,都有自己牵挂的人,这些年,也就只有萧一陪着他。宴扶风这厮自诩神医、行侠仗义,来无影去无踪,他也懒得找他。 肃正台里培养出来的自己人,这个时候也都聚在一块,萧珵一般不会过去,他们嘴上不说,但也能瞧的出来,他们是不自在的,他们敬他、尊他、却也畏惧他。 他不想让大家这个时候,还放不下紧绷着的精神。 于是乎,这么多年以来,他就将自己活成了一个 孤家寡人,幸好如今萧一还没有心仪之人,不然之后可能就真的只剩下他自己了。 萧珵叹了口气,往日里萧一草草地做上两个菜,吃完这顿饭这个年也就过去了。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同往日再无任何区别。 他做好了心理准备,推开门,屋内却不似往年那样的冰冷。 窗外大雪纷飞,室内炉火却烧得正旺。 燕羲、卫禾生、萧一,还有,还有藏春坞的傻猫,正窝在燕羲怀里舔着毛,他们四个围成了一个圈,齐刷刷的看向门外。 萧珵盯着中间那人看,白色斗篷将她整个人裹了起来,貌似是觉得热了,想脱下来,却不小心打了个死结,正同它做着斗争。 见他来了,便撒手不管了,抬头冲着他笑。 那兜帽衬得她脸更小了,肤色也显得清冷莹润,她美得很静,像是从古典诗画里走出来的女仙。 “愣着做什么,还不过来?” 萧珵关上门,将所有风雪挡在门外。 “你怎么来了?” 一旁的卫禾生先一步回答:“衔岳看你一个人,让我们都来陪你玩。” 燕羲:“啧,舅舅,你吃你的果子!” 卫禾生不明所以,“哦”了声,一旁的萧一笑嘻嘻的揽住他的脖子。 这傻大哥,一会外甥女被偷走了都不知道。 “我也才刚刚赶到,饭我让我的厨娘去做了,不过要等一会,今天让你尝尝长乐宫的厨艺。” “刚刚在宫里吃过了…” “在那破地能吃饱?骗人呢你,你吃饱了我们萧一还没吃呢,我舅舅也还没吃。” 燕羲把正在舔毛的咪咪捞起来,举到萧珵面前,“它也没吃,不信你自己问问它。” 猫喵了一声,“你看,它说没吃。” 可能是过年养的太肥了,这猫扭动几下没挣开,便安稳如山的接受了自己悬在半空中的事实。 “总之,我们得在一起吃一顿饭。” “吃完了一会我带你去放鞭炮啊,然后要上香,不过先说好,打雪仗我就不去了,太冷了。”燕羲嘴里叽里咕噜个不停。 萧珵闷闷嗯了声,本能的退缩了几步。 他站在那里,浑身僵硬,已经太久没有过这种日子,久到他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然而不等他情绪继续发酵,燕羲就打断了他,“过来,我的披风斗篷拿不下来了,你过来帮我解开。”她就像平常一样跟他说话,好似这就是普通的一天罢了。 “嗯。” 萧珵想都没想,见她吩咐,先一步接收她的命令,上前低下头替她慢慢解开两根缠绕着的细绳。 萧一默默笑着,卫禾生总感觉有些怪怪的,但又说不出哪里奇怪,想的头疼,算了,不想了。 大过年的。 “饭好啦。”厨娘大喊,燕羲刚准备起身,便被萧珵摁下来,“我跟萧一去,你坐着。” 两人不一会就将菜都端来上来,收拾好了碗筷。 燕羲坐在板凳上,喝了一口新鲜的米酿,舒服的眯起眼。 她又连续喝了两杯,觉得不够,刚想倒第四杯,酒杯都端到嘴边了,却被一只大手硬生生截了胡。 燕羲幽怨的看着他。 “天凉,少喝些这些,冰着腹部,不是小事,还有,脸都泛红了,一会该喝醉了。” 说完,萧珵换了一杯热水,放在她眼前。 燕羲刚要发作抗议,萧珵就故技重施,加了些花蜜在里头。 “现在有味道了。” “……” “萧雀生!” “叫我也没用。” “哈哈哈!殿下你看他,把公主的威严拿出来,区区一个小…啊、错了错了。” 卫禾生摇了摇头。 还是年轻好啊。 35.此生愿为连理枝 萧珵从床上坐起来,按住胸口,指尖有点微微发麻,他站起来,习惯性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玉瓶,胡乱地倒出四五粒丹药,干巴巴吞下去。 他一开门,萧一正抱着剑路过,瞅上他好几眼:“怎么了,你的脸怎么白的跟纸似的?” “略感风寒。” “呵,晏扶风给你开的药都吃完了?” 萧珵摇了摇头,萧一自顾自道:“那人十六就回来了,我嘱咐他在路上快点。” “你也别太担心了,那小子有的是本事,说不准这次回来就给你把药带回来了。” 萧珵嗯了声,萧一知道他不想多谈,转移话题道:“对了,你跟公主怎么样了?” 说起这个来,萧珵就有点头疼了,那夜过后,他就刻意同她保持一定的距离,不再像过去那样打打闹闹,你来我往。 过去知道她对他没意思,萧珵还能死皮赖脸呆在她身边,时不时搞个偶遇,那都是建立在她对他不感兴趣的基础上。他从来不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月亮也不该落在泥沼里,她值得这世间最好的男儿。 她越是靠近,萧珵就越是自惭形秽。近乡情怯,近人情更怯。 “她心善,可怜我。” 萧一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没好气道:“觉得她善的人多了去了,你不想想怎么就单单对你独一份?” 萧珵不知道要说什么,于是,“没有独一份,她对谁都很好。对了,你是她的下属,还是我的?” 萧一噎了一下,行啊,他这个从萧珵是乞丐到杀手再到朝臣,始终跟着出生入死的兄弟,如今也是得到自己应有的报应了。 他苦口婆心,感觉自己像个老妈子:“那,上元节殿下邀请你去赏花灯,你去还是不去?” 萧珵犹豫了几秒,果断道:“去。” 他看不了她落寞的样子,要是她听到自己回绝了,伤心了怎么办?他一想到那张脸上可能会流露出那种表情,他就坐立难安,心焦的晚上睡不好。 萧一面无表情,他就知道,他看早晚有一天这人半推半就就接受了。萧珵有些尴尬了,“练你的剑去,别多管闲事。” 萧一:“……” 有病。 他就静静看着他俩演。 这点事都拒绝不了人家,到时候公主大怒,霸王硬上弓,他是假装看不见,还是跟着一起赘进去呢?孩大不中用啊。 正月十五,月上中天,照彻人间不夜。 天上一个月亮,地上一片灯海,从天上低头看,燕京俨然是一条蜿蜒的火龙。 往下看,每一盏灯上都绘着神话故事,嫦娥奔月、女娲补天、哪吒闹海等等脍炙人口的故事应有尽有。灯轮转动时,人物也随着舞动,栩栩如生,仿佛要从灯壁上活了下来。 街上到处是表演的队伍,人流如潮,摩肩接踵。平日里被困在闺阁中的女子,只有这一天被允许结伴夜游。 路边有人在猜灯谜,有人在看傀儡戏,孩童骑在父亲肩上,手里举着一盏兔子灯。 萧珵早已在长安街上等着了,萧一臭着脸,手里捧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是燕羲的大红色缂丝斗篷。 真行,这么冷的天,他也要出来陪他们挨冻。等公主来了,他就该溜走了,不然他瞧着自己跟这条大街上的长明灯一样亮。 灼眼的很、碍事的紧! 一架马车缓缓从远处驶来。车停了,帘子掀起,燕羲从马车上探出身子来,一只脚踏在软凳上,萧珵抢在侍女前头,将人接了下来。 她今日穿了身米白金绣长袍,长袖垂落,额饰与麻花辫微微晃动。 额前的朱砂痣被额珠挡住了,整个人多了几分温柔,萧珵看痴了,掐了掐掌心,逼自己回了神。 “怎么穿这么少?”萧珵伸手将托盘上的连帽斗篷取下来,将人裹了个严严实实。 “我又不冷,里面都是绒绒的。” 萧珵不赞同的看了她一眼,“行吧行吧,这样穿好看,知道不?好了,别啰嗦了,我带你去看放河灯的。” 燕羲拉着萧珵就往前走,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回过头去,“哎,你要不要来?” 萧一冷笑:“不了,俺跟禾生兄玩。” “不用管他,萧一自己有自己的安排。” 燕羲跟萧珵渐渐走远了。 燕羲左瞅瞅右瞧瞧,街上的东西真是怎么看都看不够,她向来喜欢这些新奇玩意,尤其是手工的,觉得这人的手都是怎么做的,怎么他们的就这么灵活? 看到喜欢的,就买下来,萧珵跟在后面负责付钱。 一条街逛了没有三分之一,萧珵手中已经提了三四个颜色不一的兔子灯,燕羲头上挂着一个狐狸面具,手中拿着糖串,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像小松鼠囤粮食。 前边花灯前围着一群人,燕羲踮起脚,瞅见一群人眯着眼对一张字条念念有词,这是在猜灯谜了,这灯谜并不难,时不时就有猜中的,欢呼着去拿摊主做的莲花灯。 彩头大小不重要,重要的是那种“我猜对了”的得意劲。 “我想要那个彩头,你帮我猜出来。”燕羲扯了扯他的衣袖,萧珵道了声好,牵着燕羲挤了进去。 摊主呵呵一笑,撕去下一张纸,谜面上写着“一口咬掉牛尾巴,打一字”,萧珵思索起来。 燕羲望着他专注的神色,偷偷笑了笑,无声无息的从人群中退了出去。 萧珵灵光一现,“是‘告’字?” “哎!回答正确。” “好!”周围一阵欢呼,摊主将莲花灯递给了他。 萧珵笑了笑,向后伸手,却抓了个空,他愣了下,猛然回头,身后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 萧珵心中一悸,顾不上什么仪态礼节,拨开一个又一个人,挤出去,却依旧没有燕羲的身影。 一股恐慌从背后涌上来,顿时出了一身冷汗。 他把殿下弄丢了。 这是晚上,什么人都有。他找不到殿下了。 萧珵眼中闪过戾气,摆了摆手,街道小巷处五六个隐匿在暗处的身影同时出动了。 他在人海中穿梭着,目光掠过每一张面孔,都不是她。灯笼的光晃得他眼睛发酸,人群里的笑声吵得他心烦。 他转过身,准备去其他地方寻她,就在那一刹那,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她就安安静静的站在一盏快要熄灭的灯下,带着狐狸面具冲他歪了歪头。 萧珵大步流星走过去,握住燕羲的肩膀,上上下下看了她一边,见她没事才松了口气。紧接着,一阵怒意从心口烧起,他想张口骂她。 “你究竟知不知道晚上一个女孩子走夜路有那么危险?人多的地方也更危险,你知不知道?你要是出了事你让我怎么办?” 萧珵在心中呐喊,最终却只是看了她一眼,紧紧抱住她,那力度像是把她嵌进自己的血肉里。 他把脑袋埋进她的肩窝,眼睛都涌上一股酸涩。 燕羲愣了下,伸手回抱住他。 “你去哪里了?” “喏,地上,我取了两个河花灯回来,待会我们去放上。” 萧珵放开她,盯着地面,还好还好,松了口气,硬生生把那点惊恐憋了回去,连人带灯带到一旁。 正要开口控诉,便听面具下传出肯定的声音—— “你在担心我。” “萧珵,你喜欢我。” 周遭一瞬间万籁俱寂,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二人,萧珵只能听到这一句话。 他想回答,话语却鲠在喉间,偏过头,燕羲也不着急,末了,萧珵才憋出一句:“我福分浅薄,不是良配。” 燕羲步步紧逼,“我问你是不是喜欢我,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那种喜欢。” < p>萧珵不敢看她的眼睛,自暴自弃道:“是。” “殿下,我…” “萧雀生,叫我的名字。” “我不是放浪之人,喜欢一个人,就要对他负责啊。” 萧珵愣愣的,有些没反应过来。燕羲无奈,靠近她,手中捧着河灯,微光照的她眼睛好亮,里面好像有数不尽的星辰,她难得柔声: “我的意思是,我也喜欢你。” 燕羲此人心如明镜,她从小就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认准一条路,即便是刀山火海也拦不住她。 既然心里想明白了,便不再回头看,只管走到底,别人笑她也好、骂她也罢,她从不放在心上,我心有主,干外人什么事。 萧珵声音干涩,“衔岳,你从来都不知道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若有朝一日,你后悔了…” 燕羲打断他:“萧雀生,你当我是死人?我有眼睛观察,有耳朵聆听,也有一颗心感受,需要你在这叽叽歪歪、危言耸听?” “你口口声声喜欢我,难不成只是你不想给我一个名分借口?” 萧珵抓住她的袖子,“不是的,我从未想过轻慢你。” 燕羲心中暗自得意,面上却一本正经道:“那不就得了。” “半年前我被叫去乾清宫,我是寻了这个理由,他才信了我,将我放了出去,说不准不久之后,那个老头就盘算着要给我指婚了。” “我只问你一遍,你只有这一次回答我的机会。” “你愿不愿意,跟我共度此生?” “就我们两个。” 你难道可以忍受她同别人耳鬓厮磨吗? 你难道可以忍受她同别人生儿育女吗? 只是想想,一股强烈的嫉恨充斥了全身,萧珵恨不得将她未来的夫婿打死。 她想做什么,他都会满足她,在某种程度上,他才是最适合她的人不是么? 其他鸡零狗碎的男子难道不是只想从女人身上掠夺什么吗? 他什么都可以给她。 萧珵勉强扯出一抹笑,心中有一个声音告诉他,这次你如果错过了,就再也没有靠近她的机会了。 他从来就不是大度的人。 你还在装什么、欲拒还迎什么? 萧珵啊萧珵,你从来就拿她没办法,不是吗? 贪婪、痛苦、爱惜…无数种情绪在他胸腔里翻涌,强烈的冲动驱使着着他回答。 “我愿,带我走吧。” “那就这么定了,你给我记住了,要是有一天你有负于我,我就杀了你。当然,如果将来,我变心了,你也可以把我的心挖出来…” 燕羲话还没说完,唇上便被抵上了根手指,那根修长的、骨节分明的食指。 “嘘,别咒自己,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不会那么做,我会放你走。” 萧珵话音温柔至极,眉眼低垂,“只不过,前半句,我同上。臣萧珵,活着就会回到殿下身边,死了也会永远思念殿下。这是生死相许。” 燕羲面无表情,心想,装什么运筹帷幄的大尾巴狼?真是怎么看怎么欠收拾。 一般人看到这架势,可能会被他危险又迷人的气势镇住。 可惜了,她燕羲是二般人,天生比别人多几根筋。 她没多想。 张嘴,轻轻含住了他的指尖,用牙尖磨了磨。 萧珵的表情凝固在脸上,眼睛微微睁大,那温热柔软的触感告诉他刚刚发生了什么。 他条件反射般缩回手,缓缓看向始作俑者。 燕羲抬眼看着他,杏眸中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无辜道:“你害怕什么?” “你这也不行啊。” 萧珵咬牙切齿,把兜帽扣在她的小脑袋瓜上,缓了好几缓,才把那股劲压下去。 “闭嘴吧,祖宗。” 你真是我祖宗。 36.天若有情亦无情 正午时分,燕启和霍遗光这对帝后难得心平气和坐下来吃了顿饭,殿内只闻碗箸轻碰之声。 霍遗光亲自给皇帝盛了一碗羮,“皇上,这是臣妾盯着熬了两个时辰的,陛下多用些。” 皇帝淡淡“嗯”了声,“放那吧。” 霍遗光笑容不变,自顾自说道:“皇上,臣妾听闻,去年太子殿下又给宫中带来好多补贴,商人取利于货,太子取利于天下,商贾之术、运筹谋算,真是全天下无人能及。 事务如此繁忙,还能将朝野之事处理的井井有条,远见非常人能及。臣妾看着,也是极为羡慕的,如此出超的才能,元泽怎么就没学到他长兄一点呢。” 没有人会不喜欢别人夸自己的孩子,皇帝也不例外,眉梢间都染上了些许得意。 “元泽志不在此罢了,明昭武功方面不如他,日后明昭登上帝位,元泽便是他的兵马大元帅,皇家兄弟做到这地步,岂不也是一桩美谈?” 霍遗光笑着称是,“是啊,看他们兄弟和和睦睦,打理好大燕江山,皇上可就只等着享福抱孙子了。” 燕启面露欣慰,嘴上却说着:“还早着呢,明昭这厮眼光高,世家贵女介绍了这么多,也不见有相中的。” “太子是个有主意的人,毕竟是未来的太子妃,要求高点是好事。”霍遗光看了眼他的脸色,继续道: “臣妾听闻江南好像在推行什么新规,太子殿下去的那个月还好,这一走,底下的人就控制不住了,那群人笨手笨脚的。臣妾想着,不如让明昭继续呆在那,底下的人见是太子殿下回来了,也不敢再造次,况且,殿下都这么大了,皇上也该给他更大的场子锻炼锻炼了。” 皇帝夹菜的手停了,去年户部尚书霍靖风上奏,主张推行“盐铁产地直供新策”,即取消中间商,由朝廷牵头,在产地设立盐铁官办收购站,以略高于民的价格向盐户、矿主直接收购,既可以将民间的盐铁这等关系国家命脉的产业收归,又可让利于民、打击囤积。 是个有利家国的双全法,他当即便拍板定了下来。只不过,皇后提出来,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燕启沉思着。徐氏,实在是太过鹤立鸡群了,还整日挑拨他与明昭的关系,上次的事情之后,徐延在朝野之中再无人能制衡他。 他子嗣本不多,还夭折了许多,仔细数数,就只有一个太子、二皇子、六皇子、十二皇子是活的。 燕元璎是个不成用的,燕启不敢信这世间有人能抵御皇位的诱惑,可是,他这个儿子偏偏就与世无争、人淡如菊,交给他的事务都处理的很出色,性子也温和,朝中大臣对他称赞有加。 明明都是在冷宫里长大的,不是吗?怎么他还能维持得住那副善心模样?如今燕启看着那张脸,就有点犯恶心,跟她娘一样,不求进取,也是一粒废棋。 小十二还是一个四五岁的奶娃娃,思来想去,燕元泽虽头脑简单,四肢发达,不堪重用,背后却还有霍家,有霍遗光这个智囊。燕启一阵憋闷,却也无可奈何。 “皇上。”霍遗光唤回他的神智,目光灼灼的看向他。 燕启放下筷子,“这倒不是问题。”顿了顿,还是提醒了她一句:“做好你自己的事,别波及到不相干的人。” 霍遗光指甲掐进掌心,在心中冷笑,想借她的手处理掉徐家,却又不想当那个罪人,真是什么好事都让她占了。既然下定决心要做这件事,还以为对方能原谅他吗? 有时候霍遗光真感觉男人是个奇怪的物种,极度的自以为是。 自以为能掌握一切,自以为施舍的那点对物件的爱,就会让别人感恩戴德、肝脑涂地。 她过去怎么会对这样的人产生情愫呢?不管是外貌、品行、能力,比起靖风哥哥都差远了,上天不公,这样的人,怎么就成了皇帝呢? 她勉强扯出一抹笑,看上去神色极为落寞:“臣妾知道该怎么做,不过有些委屈,皇上也知道,徐姐姐一直对臣妾很好,我们平日里都以姐妹相称,徐姐姐的死,是所有人都意料不到的,可是徐家却将怒火撒给了臣妾,臣妾心中也是会有不平的。” “臣妾无法违抗家族之命,却也不是那种对付一个无辜孩子的人,臣妾不过是想为过去的自己讨回一个公道罢了,皇上不相信我吗?” 燕启缓和了颜色,拍了拍她的手:“自然信,这些年,辛苦你了。明昭不是小性之人,定不会委屈了你和老二。” 霍遗光擦了擦眼泪,与皇帝掌心相握:“有皇上这句话,臣妾就放心了。” “行了,朕还有要事处理,你也歇着吧。” 霍遗光应着,待他走了,才冷声吩咐:“把这些菜都拿去喂狗吃。” …… 萧府后院,高大茂盛的莲花池内有一艘小船缓缓驶过,划出一道道水花,几条锦鲤破水而出,船上有一壶酒、一本书,有两个人依偎在一起。 燕羲手中拿着一朵莲花,无意识的揉着花瓣,兴致勃勃的向他诉说今日干了什么事、吃了多少饭。 嬉笑声透过层层叠叠的莲叶,惊飞了落在荷叶上的飞鸟。点点滴滴的水珠似夜雨,打湿了两人的衣衫,萧珵散开的青丝与她的长发缠在一起,闻着她身上的香气,又看她喋喋不休的小嘴,整个人心猿意马起来。 两人刚在一起,自然怎么腻歪也腻歪不够。起初,萧珵还觉得羞涩,怕唐突了她。燕羲却是个直接的人,有一日,直言道:“我想碰你。” 萧珵当时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为什么?” “我喜欢你,自然想靠近你。” “殿下不怕旁人说闲话?” “这好像是人最正常不过的情愫吧?连这都没有,是泥人做的吧,我们又不是在偷人,你心虚什么?” “你出去可别跟旁人这么说,我是男人,他们不会说我什么,也无所谓他们说我什么,放荡也好、风流也罢。只是,我不想听见他们的污言秽语影响到你的声誉,我会割了他们的舌头。” 燕羲笑了笑:“萧大人,你好可怕哦,放心吧,我又不傻,这些话,我只跟你说。” “所以,你究竟要不要抱我?” 萧珵记得很清楚,自己当时轻轻将她抱在怀里,他发现,这人就是嘴上有劲,真到要抱的时候脸都烧起来了,耳朵都红透,不过他是不会揭穿她的。 要不然,必然免不了一顿唇枪舌剑,这人气急败坏了,就再不给他抱了,不划算,所以为了自己的福气,这个时候得顺毛捋。 萧珵盯着一旁的人,怎么也斩不断那不断浮现的含羞带怯的脸,一阵口干舌燥,他清了清嗓子:“殿下,看着我。” 燕羲疑惑嗯了声,抬头看他,见他一直盯着自己的唇,便知道这人心里在想什么。 她想骂他不知羞耻,却在那灼人的眼神下节节败退,她闭上眼,抬起脸,默许他靠近。 萧珵轻笑了几声,似是满意她对自己的信赖,另一只手碰了碰她的脸颊,燕羲有些恼了,“你究竟要不要…” 燕羲话还没说完,萧珵便低下头靠近她,一阵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脸颊。燕羲紧张的攥了攥自己的衣角,他的鼻尖蹭过她的。 然后,他偏过头咳了一声。 起初,只是一声闷咳,像是被什么东西呛住了,燕羲心中暗笑,想向平常一样开个玩笑,比如说个:“萧大人居然这么紧张呀?”她还没开口,第二声就来了,更重、更深,像是要把胸腔都咳出来。 不对劲。 她想开口看他有没有事。 睁开眼的瞬间,一道温热的液体溅在她的锁骨上、脸上。 先下来的不是他的吻,而是喷溅下来的、属于他的、温热的血。 燕羲低头看见自己纯白的衣衫上,绽开几点殷红,像雪地里溃败衰落的腐烂红梅。 萧珵望着她,想告诉他,别担心,却张不开口。他抬手,想替她擦去所有污浊,指尖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接着萧珵整个人倒在她怀里,嘴里的鲜血止不住似的往外溢。燕羲手足无措的捧着他的脸,手上沾满他的血。 一瞬间,母亲离世的记忆涌上来,两人痛苦的神情重叠在一起。 莫大的恐慌席卷而来,燕羲捧着他的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别怕,你别睡,我给你找医师来。” 燕羲不敢停歇,抓紧将人带上了岸,托着他向前,“萧一,快把府医叫来,萧珵出事了。” 萧一蹿出来,望着萧珵的样子,神色一下子凝重了,往日里轻浮的模样荡然无存,他接过萧珵,大步走进屋内,将人放在床上。 “别担心,我把郎笑生弄来。” 萧一,身形敏捷,几乎是一眨眼就不见了踪影。 燕羲拿着湿帕子替萧珵擦着额角冷汗,血还不敢给他拭去,生怕医师过来错过些什么,强烈的无力感令她心焦的厉害。 砰的一声,不知道什么东西重重砸了下门框,一个人便被扔到了床边。 “你们有毛病是不是,虐待行医者啊。” “别闹了,快起来看看他。” 究竟是谁在闹?! 来人身着宽松随性的青衣交领长袍,软帽歪歪斜斜的戴在脑袋上,肩头还挎着背篓,篓中盛放着翠竹与草药,不过在来的路上已经撒了大半,一看就是被逮过来的,还没反应过来。 这大概就是萧珵那日说的神医了,看岁数不大,身上带着些山野之间自在灵动的少年侠气。 “行了,都靠后,到时候看着心疼,可别打我嗷。” 燕羲退到一旁,郎笑生像是极为熟悉这副样子,从袖中取出一排银针,将萧珵扎成了个刺猬才停手。 “你们确定还要留下来看?” 燕羲竖起两根手指发誓,“大师,我想留下来,我会安静的,不会打扰你们。” “我也留下来。”萧一道。 郎笑生看着他们二人,点了点头。 “行吧。” 37.貌似有点死了 郎笑生指尖轻搭在萧珵的腕脉上,静静感受脉搏下波谲云诡的搏动。唇角那抹浅淡慵懒的笑意渐渐冷下来。 他用力扣住腕骨,俯身,眼眸半眯,漆黑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手腕上,一缕阴冷黑气从血脉之上渗出来,顺着经脉蜿蜒游走。旁人眼中肌肤完好无损,看不出什么来,在他眼中,却有活物在皮下蠕动攀爬,每一次扭动,黑气便扩散一分,隐隐奔着萧珵的心口而去。 “他最近碰什么了?” 郎笑生冷着脸问萧一,萧一偏过头望向燕羲,“额…跟女人接触久了会中毒吗?” 燕羲脸一下子黑了,都什么时候了,还有空在开这种玩笑? “我的意思是,萧珵近来一直都有吃药,也没有发作过,一切都好好的。医书上不是说,情绪波动太大的话,也会导致那个啥吗?”萧一立马改口。 郎笑生:“屁,我是问他最近又碰什么了?怎么好端端的体内又多了许多蛊虫?” “他倒是能忍。” 郎笑生说话难听,心里却像是被人从头到尾泼了身冰水似的冷,这人哪里是能忍啊,他早就习惯了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折磨了,或者说,以前承受过太多,以至于他感受不到有东西无声无息进入了他的体内。 这人以前是多么凌厉果决,身法飘忽如鬼魅,黑衣巷里的顶级杀手。 现如今比得上当年自己的三分吗? 要他说,当杀手杀人,总好过自己为鱼肉,他人为刀俎。偏偏要跟着那老东西来燕京这个破落地,真不知道那人是想救他还是害他。 当这个破官当出一身毛病,他早晚弄死狗皇帝。 “大师,可有解救之法?”燕羲满腹疑惑,却也知道如今不是问其他的时候。 “别叫我大师,郎大夫、笑生都可以…来,帮我把他扶起来。” 燕羲将人轻轻揽起来,给人翻了个身,让他背朝郎笑生。 郎笑生心中怒火翻腾,下手难免重了些,重重一掌击在他背后,不知点了什么穴位,萧珵呜咽一声,血水立刻吐了出来,血液间混有几条狰狞的小虫子。 燕羲垂下眼皮,用力眨了眨,她擦净萧珵唇角的鲜血,又摸了摸后背,将人平躺放下,盖好被子。 郎笑生伸手捏起地上的一根小虫,突然大笑起来,笑容中带着嘲讽,“哈?是血蛊煞啊。” “那人居然连血蛊煞都有么?瞧瞧,替他做了这么多脏事,却连这东西都给他用上了。” “血蛊煞是何物?”萧一问。 “血蛊煞寄生在重阴之地,由瓮中百虫厮杀蚕食,彼此血液交融,再以活人的鲜血淋入瓮中,作为百虫的养料。届时埋入不见天日的地下经七七四十九日,最终存活之蛊,便是血蛊煞。” “这般练出的蛊,一进入体内,就会自爆将自己分裂成成千上百的虫卵,虫卵长出来,不但会噬其血肉,更会乱人心智。” “受蛊之人,会从内部被掏空五脏六腑而死,到时候,虫子会从他眼眶里、耳洞中、口中爬出来。” “可有破解之法?” “也是多亏了他这几日心思活络,这才让还没有长大的毒物灼热躁动,提前发了邪。破解之法有倒是有,不过难找。” 燕羲从方才便没有再说过话,只是静静的盯着萧珵的脸看。知道有法子这才回了心神, “郎大夫,需要什么东西,尽管提,能力之内,我都可以给你。” 能力之外的,她也会强求来。 郎笑生从床边窜起来,凑近她,盯着她的脸左看了右看,眼珠子转了转,“真的什么都可以?那我要你的——” 萧一胳膊一横把燕羲挡在身后,将郎笑生推的向后两步,他皱眉道:“别拿姑娘开玩笑,这是大燕的长公主、萧珵的心上人,别把你那一套行走江湖的轻佻劲带回萧府,年纪小照样得挨揍,男女老少我揍个遍,也不差你这一个。” 燕羲揪了揪萧一的袖子,摇了摇头。走上前。比划了一个数,“若能救得他的命,这些都给你,另外,大燕境内随便你挑选两处房产。” 郎笑生眼神一下子亮,一把挤开萧一,笑容干净纯真,“真的?说话算话哦。” “自然是真的,我拿大燕长公主的名誉起誓,若我违背誓言,大燕君主必定不得好死。” “行吧。”郎笑生总感觉怪怪的,但也没什么问题,女债父偿,天经地义,他们这儿的民族不是讲究个连坐吗?入乡随俗、入乡随俗。 萧一:“……” 他有时候真好奇萧珵从哪里结识的这些人。郎笑生这人给他的感觉一直很奇怪,明明是一派稚气未脱的少年面容,却身怀超绝的医术,准确的来说,更像是蛊术,全然不像是一个十三四的少年该有的能力。这些东西他都是从哪里得来的? 还有就是他的性情… 萧一正想着,一张精致的大脸猛然放大在眼前,郎笑生无辜道:“是在想我?” “没有。”萧一面无表情把缠绕在身上的八爪鱼拉开扔到一旁,饶是他平日里再活泼好动,也应对不了他。 “一会我让侍女把银子给您抬来,现在可以说说了吗?” 郎笑生神色认真起来,“阴邪之物自然要纯阳之物来克制。”他伸手朝窗外东北方向一指。 “天山?”燕羲、萧一同时开口,神色凝重开来。 “是,你们谁跟我同去?” 天山此地,位于大燕的北疆以东。此山高耸入云,四时皆为严寒、冰雪不化。崖壑危峭,路径断绝,登临者九死一生。然寒岩冰罅之间,多产天下奇珍异草,花绽霜雪,草生坚石,不沐春风。九天寒地压不住世间温情,到也有不少人冒着极大的风险前去,只不过十有一归、九死一生罢了。 “阴极则阳生,寒气入骨,孕育出一缕天地纯阳,断头花便长在那。好了好了,谁跟我去?”郎笑生好整以暇的看着两人。 “我去。”燕羲没有任何犹豫。 “不可。”萧一立马打断,“殿下身份尊贵,不能长时间离开京城。而且,我会武功,那地方不安全,出了岔子跟萧珵没法交代,我去最为合适不过了。” “我有法子,可以让我长时间离开燕京不被发现,也有办法光明正大的进入天山境内,我没病,装的,我身体很好,爬山、爬树、爬屋顶都干过,不会拖后腿。至于你说的跟萧珵没法交代,你不必忧心,我回不来他就死了,我殉情,很好,天作之合,进了阴曹地府还能再做夫妻。” 萧一被噎得说不出话来,还想再争取一些,便被郎笑生笑嘻嘻打断,“那就这么定喽。” …… 久违的,身 体已经起色的长公主感染了一场风寒,起初众人皆以为不过一场寻常小疾,谁料不过短短数日,病势骤然恶化,已然下不了床了。太医院里来查,只是摇了摇头,众人便知命不久矣。一时间,看向长乐宫的眼神中,都带上了几分怜悯。 瞧瞧,这人才过了多久的好日子?天妒红颜,可见世事无常,行再多善事也无甚用处。有人真切忧心,有人风凉薄言,然而,这都与长乐宫的人无关了。 燕元祯得知了此事,顾不上江南的差事,快马加鞭赶了回来。行色匆匆至长乐宫门前,却被侍女挡了下来。 “大胆!让开!” 那侍女跪下,双眼红肿,“太子殿下,公主嘱咐过奴婢,您来了,得拦下来,她说,不想让阿兄看到自己缠绵病榻的模样。” 燕元祯平日里极为要强,这时却忍不住眼尾泛起一抹薄红,攥着的手发起抖来,咬牙切齿指着屋内骂起来:“燕衔岳,我是你皇兄,我难道还能嫌弃你吗,让你的狗奴才滚开,他们照顾不利,现如今还敢拦我?” “叫他进来吧。”微弱又熟悉的嗓音响起。燕元祯掠过侍女,大步朝里走去。 他撩开帘子,看见燕羲无力的半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倦怠的覆下来,仿佛被病痛耗尽全部精力,见他来了,才强行扯出一抹笑,想撑着身子起来。 燕元祯快步走上前,把人摁回被窝,“还是很漂亮,皇兄一点也不觉得丑。” 燕元祯这厮平日里别扭,是绝不会说出这种话,现如今到了这般境地,却后悔自己怎么没有多说这种话。 妹妹… 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妹妹… 燕羲捏了捏他的手指,“别担心,说不准改日我就好了,太医院的人爱夸张,你又不是不知道。” 燕元祯垂下眸子,“我不会让你死的。” 嗯??燕羲被他这反应搞了个奇怪,怎么不按照常规套路出牌,那日她询问萧一,肃正台的死士中,有没有会易容的。 萧一说:“有是有,不过只能七分像,且模仿不来精髓。” “这就够了。”生病了同往日里有些不一样,大部分人也不会怀疑。但燕元祯不一样,燕羲了解燕元祯,正如他了解她、熟悉她一样,必定回来见自己最后一面,就是皇帝来拦也没用。 只是,她没想到,会是这反应。本以为牵肠挂肚、互诉衷情一番,便能将哭成泪人的太子送走了。 可他居然没哭,还来了这么一句?阿兄啊,你可别为了我,去寻药或是砸钱请所谓的“神医”去了,燕羲一阵头疼。 燕元祯撂下这句话,便大步走了出去。 替身已经在后面备着了,一个长相与燕羲像了六七分的“女子”走了出来,燕羲从床上爬起来,涣散的杏眼清明冷静:“辛苦你了,接下来,就交给你了。” 那人嘿嘿一笑,嗓音粗犷,拍了拍胸口:“您就放心交给俺,保证完成任务。” 燕羲:“……” “兄台,咱能内敛一点不,你这声音能不能变?” “燕羲”立马转变了声线,一手捏裙角,一手比了个兰花指,“是这样吗?” “…不错。”燕羲面无表情,这幅场景太诡异了,她得赶紧溜了,不然忍不住。 她这张破嘴,别再把人笑话的不干了,那就不好了。 38.新版图:天山 “皇上,太子殿下今日赶回来了,说什么都要去看长公主,出来的时候,听宝林说,一直偷着抹眼泪呢。”汪文远道。 燕启难得心里发虚,琢磨起来,该不会真的是他给下的蛊虫将人整垮了吧? 真是不中用,一个半成品也至于此。 “公主,这些日子有没有按时吃药,可曾有日子漏下了?” 汪文远立马会意,“都吃了,这次…确实不知道是又得了什么病,但想来大概与此事无关,毕竟公主的身体底子,您也是知道的。” 皇帝若有所思的“嗯”了声。 “皇上可否要去一趟长乐宫?” “朕为天地之主,一身牵系于四海苍生。若是身体有佯,不足以安天下,置万民于不利,骨肉之情固然重要,也不闹因私废公。”皇帝道。 “这样,汪文远,你带朕私库里的药材和珍宝,去看看公主,代朕问安。” 汪文远应下,皇帝犹豫着,又说:“让太医院的人给太子瞧瞧,就说最近天冷,宫里头主子例行把脉。” “另外,明日便让人携着太子去江南,事不成不准擅自归来,就说是朕的旨意,让霍靖风、徐延看好他。” “是,老奴明白。” 夜深人静时。 燕羲身着不起眼的黑衣斗篷,蒙着面,再次来到萧府。紫戒在黑暗中泛着温润的光泽,众人只是看上一眼,便纷纷退让,一路上皆畅通无阻。 萧珵还是静静的躺在那,那眉眼依旧温和,像是只是安睡过去了。 萧一翘着二郎腿,坐在床边的凳子前,打着酣睡。 燕羲无声无息的靠近,低头打量已经昏迷了一天一夜的人。 她捻起被角,细心的替萧珵掖好。 床上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双眼,燕羲一抬头,与其四目相对,心中一股惊喜从心底泛上来。 她想问他,你终于醒了吗?我很担心你。 萧珵受病痛折磨,神智已然迷离、浑浑噩噩,他辨不清身边之人,只是本能的伸手一扯,将燕羲拉到怀中。扣住对方手腕,张口便狠狠咬噬。 巨大的动静终于将萧一从睡梦中唤醒了,今儿一整天,萧珵便像要造反一样,每隔上几个时辰就要来这么一遭。 萧一武功不比他强,发起狂来比平常更难对付,每次制服他都要废上九牛二虎之力。 他实在受不了,去问郎笑生,有没有药能让他暂时安分些。这鬼小子眼珠一转,眼含笑意,就开始睁眼说瞎话,看热闹不嫌事大,硬说没有。 同萧珵斗智斗勇了一整天,早已是身心俱疲,到了晚上,坐在凳子上,两眼一眯,竟是直挺挺的睡着了。这安逸的日子过久了,燕羲一进来,居然没有惊醒他。 这不,一会没看住萧珵,这人又惹祸了。 燕羲柳眉紧蹙,腕间剧痛钻心。 萧一跳到萧珵身前,出拳打了下他的肩膀,“松口,看看是谁来了。” 萧珵倒是抗打,整个人纹丝不动,赤红的双眸无悲无喜的转了转,依旧死死的啃噬着燕羲的手腕。 萧一心下急躁,又不能真伤到萧珵,又是去推萧珵的脸,又是将燕羲的手臂往外扯,“靠,你再不松口媳妇没了,你等着哭去吧。” 燕羲摇了摇头,任由萧珵撕咬。她凝视对方涣散茫然的眼眸,心中百感翻涌着。 这些日子,你一直这么疼吗? 燕羲伸手一下下抚过他凌乱的发丝,心想,只要你能抓住我,便任你如何。 “公主,这样不行。”萧一扬手便要打晕萧珵。 “不碍事。” 萧珵神志不清,喃喃自语,字句都不连贯。 “不会喊疼么?”燕羲亲昵的贴近他,凑到他耳边轻轻说。 “说‘疼’,我不会离开你。” 萧一手停在半空中,最终缓缓收了回去。 窗外一阵阴风吹过,四下无声,偶有夜莺啼鸣。 萧珵似乎是累了,从喉间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关于疼痛的哀鸣。 那是一个“疼”字。 他慢慢松了口。 燕羲终于缓缓抽出手臂,腕间齿痕深陷,皮肉破损,鲜血汩汩渗出,顺着手臂滑落。 燕羲盯着自己的手臂看了看,嘴角上扬,微微垂首,唇瓣轻轻覆在流血之处,浅浅一吻。 萧一看呆了。 燕羲若无其事的将人扶着躺下,盖上被。 一切安好如昨日。 萧一依旧呆愣在哪儿,燕羲没管他,最后看了萧珵一眼,转过身,向前走了几步,行至门前。 萧一望着她的背影,听见她说:“这几天,就交给你了。”说罢,她头也不回的走进黑夜中。 萧珵啊萧珵… 对你的心意,从来就不是信口胡邹,我不会拿空话哄你,若是做不到,便不会许诺半分,燕羲想。 毕竟,喜欢一个人,就要对他负责啊。 …… 第二日一早,郎笑生与燕羲便启程去往天山所在的天河郡。 马车上,郎笑生掀开帘子左瞧右看,叽叽喳喳个不停。 “公主,你看那边卖糖人的,做的造型真新鲜。” “嗯。” “快看!快看!那有卖画的。”郎笑生压低声音,“根据我行走江湖的经验,拿画纸可不干净,大概是人皮做的…” “嗯。”燕羲神色淡淡。 郎笑生顿了顿,凑上前,似笑非笑,“就这反应?” 燕羲毫不畏惧与他对视,用手将他脑袋拧到另一旁,“靠太近了,走开。” 郎笑生从喉间溢出一声轻笑,“殿下倒是大胆。” “殿下这么放心与我同行,就不怕我半路上害你?” 燕羲将视线在他脸上停了停,随后,扬手,一巴掌呼在他脸上。 她忍他很久了,从第一次见面,这人就对她若有若无的恶意,她什么时候得罪过他了? 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 找打。 掌风袭来,重重落在郎笑生脸上,灼热的痛感炸开,郎笑生眼冒金星,怔愣住,他捂住脸,睁大眼睛,吃惊大喊:“你打我?” “小兔崽子,打的就是你,说话再口无遮拦,我就让你整个人像你的嘴一样无遮拦。” 郎笑生脸颊泛红,五指印清晰浮现,他本该发怒发狂,然而,搜肠刮肚却也找不到一点怒气。 屈辱之感了了,反倒觉得这般痛感并非全然难熬,心底竟泛起一丝古怪的、近乎受用的滋味。 郎笑生难得安分下来,捂着脸坐在一旁不说话了。安静时,墨黑碎发凌乱覆额,看上去乖巧又委屈,旁人看了必定会心生怜惜。 可惜了,燕羲一副铁石心肠,尚在暗自赞叹自己教育之英明,泄火之舒心。顽童需打,尤其是对付这种双面人。 马车内一时间安静下来只余下马车滚滚,悠悠不绝。 燕羲合上假寐,不知过了多久,才听的一声长嘶。 “吁——” “小姐,天河郡到了。” 燕羲、郎笑生先后下了马车,几个侍卫佩刀跟在两人身后,瞧上去 就像是富贵人家的姐弟出来游玩了。 进了天河郡,遥遥便望见那座寒岭拔地而起,满山雪白,不见一丝青绿。 一众人寻了个客栈,稍做歇息,便又启程了。行至天山脚下,一位高大英俊的男子已经携人在此候着了。 “陆将军。”燕羲行了个礼,郎笑生也学着冲了个不伦不类的大燕礼节。 “你就是我妹妹提到的友人?不知道怎么称呼姑娘。” “我姓萧,单字一个玉,将军叫我萧玉便好。” “这位是…?” “这是家弟,性子内敛,不善言辞,将军勿怪。” “没事,小孩子嘛。”陆越大大方方道。 他也是新奇了,他三妹妹向来同别人玩不到一块,这次却来信,说友人要来,嘱托他亲自来接。 难得、难得。 不过这姑娘看上去柔柔弱弱的,不像是与剑兰有共同话题的人,但姑娘们的友谊,他一个大男人又懂得什么。他家大哥文文弱弱的、饱读诗书,还不是他大哥? 陆越引着一行人到了距离天山最近的小镇上,找了几间干净的屋将人安顿下。 燕羲提前了解过,天山因着凶险无比,自陆小将军驻守北疆开始,便在脚下几处隘口立了禁行石碑,派戍卒驻扎,严令世人不得登山,若是抓住就罚钱。 然而,用处甚小,管不住世人的贪恋与痴望,敢上去的大半都是些不要命的,命都不要了还在乎罚不罚钱? 无数人想方设法绕过关卡,封锁隘口反倒是加重了来人死亡的机会。 一众人安顿好,陆越、燕羲一前一后走出低矮的原木门洞。 “萧姑娘,我已经打过招呼了。此地凶险,您若是想看看这山上的美景,倒也无碍,山脚转一转便足够了,可千万不要卯着劲往上走,要不然,我可没法跟剑兰交代。” 燕羲笑了笑:“放心吧,陆将军,你看看我,像是能走远的样子吗?我呀,就是喜欢雪,想看看大燕最冷的地方,雪都是什么样子的,是不是与京城里差不多,看看,我就满足了,我可是惜命之人,怎会往上去呢。” 陆越爽朗大笑,“原是这样,雪并无什么不同,不过啊,天山的雪,可能较京城的更冷些。 也是多亏了天山,北方的蛮子们才进不来,大燕朝天然的堡垒。”说着说着,陆越看向天山的目光带上了几分敬意。 “是啊,若是西北,也能有这么一座高山就好了。” 提起西北,陆越也是一阵叹息。 西北大草原上一马平川,乌苏一族各个长的膀大腰圆,善骑射御马,外敌若从此地攻入,便可长驱直入。 承平七年,岁遇奇寒,牛羊多冻死,中原尚且抵抗不住,更不要替依赖放牧为生的乌苏了。那年乌苏大举进犯,在西北劫掠郡县、抢夺粮食、人口。 那件事情之后,朝廷便下令修建遥天壁。遥天壁是一整套作战工事,呈上宽下窄的梯形,高度约六七米,皆以抬高我方阵地,战马无法冲向高墙,骑兵最大的冲锋优势便被废掉了,壁上瞭望孔、射孔星罗棋布,可屯兵储械。 然而,这只是陆越想象中的场景,不知什么原因,这项工事本都定下了,四部之间却推三阻四、东拉西扯,一直拖到现在也没有动工。 他们可以拖,西北可经不起拖啊。 “辛苦陆将军出来接我一趟,您去忙罢,莫要耽误了公事。” 陆越确实还有要务在身,能挤出这点时间属实不易,“那好,萧小姐要是有什么需要可以尽管来找我。” “陆某告辞。” 39.寻药路上 天山上本就没有规整的山道,所谓上山之路,不过是一代代送人头的家伙踩出来的残迹,脚底是冻硬的土地、混杂碎石,燕羲吐出一口白雾,苦中作乐的想,虽每一步都要试探着落脚,但路面还算隐约可见。 过了几个时辰,郎笑生恢复了生机活力,这人不记打,步调轻松又愉悦,那得意劲像是山间里的精怪变得。 “哎呦,殿下别那么紧张,跟着我走,不会出岔子的。” 燕羲冷笑道:“想死自己得瑟去,别拉好人垫背。” 郎笑生撇了撇嘴,吐槽道:“真不知道萧珵怎么看上的你这暴躁女人,哎…往后日子想想就难过。” 燕羲淡淡抬眼,风雪落在衣襟上,“自己屁大一个人,没有家室缠身,不曾觅得良缘,心中妒忌以至于出言贬低,滑稽的很。” 郎笑生心下恼怒,不就是家里有人等着吗?谁羡慕了,搞笑!郎笑生眼珠一转,脚步刻意加快,领队走在最前头。 行至一处向内凹陷的冰崖,前路骤然收窄,脚下石块冻得松动。 郎笑生道:“殿下,此地凶险,大队同行极易触发落石,你在这里稍等片刻,我带他们两个先去探探路。” 燕羲心下疑惑,上前走了两步,盯着他看了几秒,见他神色坦荡,最终点了点头,“见情况不对,就赶紧带人往回走。” 郎笑生笑嘻嘻道:“当然啦。” 郎笑生带着两个侍卫,消失在白茫茫一片中。 风雪逐渐变大了,山雾自谷底上涌,冷风吹过燕羲的衣摆,她放下随身携带的包裹,整个人蹲在地上,有以下没一下的写着什么。 过了许久,还不见三人回来,燕羲皱了皱眉,大喊了几声郎笑生的名字,却始终不见人回应。 她起身,正准备去看上两眼,肩膀便被人一拍。 她猛地回头,身后空无一人,“谁?” 那人逗猫般跟她绕着圈子,燕羲面无表情,“郎笑生,玩够了没有,他们人呢?” “真没劲,这就被你发现了,我还以为你会吓得大叫。” 郎笑生从雾中走出来,露出那张精致乖巧的脸。 “人呢?” “死了。”少年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这笑意浮在嘴角,眼神轻飘飘的,好似在说一场有趣的玩乐事。 燕羲神色一凛,“你故意的。” 郎笑生天真笑着,语气柔软怯弱,“他们自己不听话,偏要往前走,能怪我么,难不成要我亲自同他们去死?我只是一个小孩子,不是吗?” “我记得,你才是那个引路人。” “殿下,说出来,可就不好玩了。” 话音落下,空气骤然沉了下来,风雪更大了,燕羲心中有气,没有再开口,山间再无交谈。两人一前一后继续往前走去。 再往上走,风不再是普通的山风,力道猛烈,吹的衣衫猎猎作响,人需要微微弓着腰才能站稳前行。 不知道什么时候,燕羲已经把脑袋裹了个严严实实,只露出两双眼睛来看路。 她一条胳膊挡在脸前,试图抵御这风,她本就轻盈,此时更是感觉自己快要被吹到天上去了。 她在心底默默给自己点了根蜡,也不知道自己若是吹的四分五裂,萧珵还能不能认出她来。 若是我死了,他会不会另寻他人?毕竟世间男子何其凉薄,虽然萧珵不是这样的人,但一想起有这种可能,脑海中又浮现起他跟旁人耳鬓厮磨的样子,一股莫名火自心底燃起,烧满了全身,一时间感觉这风也不过如此,根本就没有那么冷。 她可没那么大方、那么有善心,让后人乘凉,她的爱人活着就只能爱她,死了下地狱也只能念着她。 早知如此,她就该嘱咐些什么人,若是自己回不去,务必杀死萧珵,不要叫他有活过来的可能,以兑现我们生死相许的诺言。 郎笑生不知道她是怎么了,他走了这么久的路都有些累了,这人却突然蹭蹭往上走,越挫越勇,身上牛劲使不完的样子。他脸上并无布料遮挡,此时一张俊脸已经被刮得跟猴屁股一样红。 燕羲体内正暖着,一双手突然伸过来,攥住她的手腕,将她往一旁拉,“我受不了了,我们找一个山洞稍作歇息再前行。” 狂风毫无征兆的狂刮起来,大雪铺天盖地席卷山脊。燕羲其实完全没有听清郎笑生说了什么,只听见嘟嘟嚷嚷同风声、雪声混在一起。 “什么?” “我说!我累了!” 郎笑生把人生拉硬拽着跟自己同行,东拐西拐,又走了好久,前方恰好有一处天然洞穴,郎笑生把行囊一甩,拍了拍手,“行了,小爷可要休息一会了,殿下您自便。”说罢,便躺在石板上,闭上眼不动了。 外界风雪咆哮,彻底隔绝了两人。 这个天气确实不适合再赶路了,燕羲叹了口气,将包裹中的火柴取出来,又捡来几根相对来说比较干燥的树枝,升起火,将冻僵的双手虚拢在火光上方,暖和过来点,才去思量包里冻成石头的并该怎么吃,这不得磕掉牙齿? 想着自己缺了两颗门牙黑黝黝的样子,燕羲打了个寒颤。扒拉了一通包裹,最终取出一根玉米,扔进了火堆里。 金黄的玉米在火焰上翻滚,表皮渐渐鼓起、绽开,火星噼里啪啦作响,烟雾缭绕。 燕羲用树枝将玉米戳出来,它的外表如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草木灰和食物焦香的独特气味。燕羲用树叶包着拿起来,烫的左手换了右手,右手换了左手,来回倒腾。 此时,她觉得这简直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 吃饱喝足,她斜靠在石壁上,合上眼想暂做休息,外头风声却突然变了调子,不再是单纯的呼啸,夹杂起一阵低沉、干涩的呜咽。 燕羲猛然睁开眼,急匆匆跑进洞内。 准备去叫郎笑生,赶紧离开这个地方。 然而,石板上躺着的人却早已不见了身影。 她在心中骂了声,这封闭空间,他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出去的? 将火堆踩灭,连忙收拾好包裹,燕羲就立刻向外跑去。刚刚走过的路已经被新雪覆盖,看不出来时路,幸运的是,风雪已经渐渐小了。 她小心的踩着脚下每一寸路,继续向上走去。野兽呼啸的声音渐渐小了,燕羲松了口气,伸手拨开树枝的遮挡。 没了树叶遮挡,眼前视野开阔起来,燕羲脚步却猛然顿住,眯起眼,抬首看。 上方数十步之外,层层黝黑的冻岩罅隙之间,一双幽绿的眼睛正无声的注视着她。 是狼。 燕羲身 上惊出一身冷汗,她摸出袖口的短刀,紧紧攥在手中,周遭一片死寂,燕羲抬眼迎上狼的目光,毫不畏惧地瞪回去。 异族异类,分明是两种不同的生灵,四目相对间,眼底却都泛出那股绝不坐以待毙、死也要反咬对方一口的狠劲。这不像是人与狼,完全就是两头猛兽。 那头狼迈着步子从岩石后绕了出来,死死的盯了燕羲一会,獠牙半露,仿佛下一刻就会攻击上来,可就在燕羲以为它要扑上来的那一刻,它却将头颅一偏,转头离开了。 燕羲皱了皱眉,依旧紧攥着匕首。 无声猩风自身后袭来。 燕羲急忙侧身回头,野狼流着口水的獠牙正直面对着她。 她瞳孔一缩,往旁边一翻,野狼扑了个空,更加气恼,猛地撞向她,挥爪一拍,燕羲整个人立刻狠狠撞在坚硬的岩壁上,乌黑的发丝散落开来,一口血蓦然从口出吐了出来。 “畜生就是畜生,还虐待食物。”燕羲擦了擦嘴角,神色变得极其阴郁。 野狼没有给她停歇一口气的机会,又要扑向她。燕羲扭动腕间的铁腕扣,折叠的抓钩“嗖”的弹出,拖着细长的绳子在空中展开,一下子钩住对面岩石,燕羲整个人被带着从半空飞了过去。衣摆与野狼的獠牙恰好错开,咬了个空。 她敢来这里,自然不会空手而来。 “这就是你只能投胎畜生道的原因,家伙一换,天地都变样。”燕羲都要开始佩服自己了。 燕羲跟野狼玩起东躲西藏的游戏,本以为等它消耗完气力,就会放过她,这野狼却像是被彻底激怒了,紧咬着她不放,燕羲渐渐也被搞出了火气。 “你今天是非吃我不可吗?我身上没有肥肉,都是瘦肉,不好吃。” 在野狼又一次扑上来时,燕羲放出爪钩,铁爪猛地一拽,狼没来得及反应,被这股力道一带,摔在地上。 野狼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爪子紧拉着爪钩不放,拖着残腿朝燕羲继续进攻。 燕羲被迫脱掉铁腕扣,整个人被扑到在地。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燕羲抬起手臂,横在自己脖子面前,野狼咬着骨头,喉咙里发出沉闷的响声。 鲜血顺着手肘往下流,燕羲忍着疼,将左臂往狼喉咙送去,狼咬的更紧,下颌全力合拢,燕羲听到骨骼咔吧一声。 哦,大概是断了吧。 她的右手,那只一直闲着的右手。握着那把匕首,从下往上狠狠刺入狼的颈窝,刀刃刺穿皮毛,温热的液体喷涌而出,溅在燕羲的脸上、身上。 狼的身体剧烈痉挛,咬合的力道渐渐松了,它的眼睛瞪圆、瞳孔放大,喉咙里发出一声咕噜声。燕羲像是不够解恨般,又狠狠刺了好几刀,狼的挣扎渐渐弱了,最终瘫软下来。 燕羲一脚将它从身上踢到一旁,翻了个身,从地上爬起来,晃了晃疑似断了的胳膊。 听声音还好,皮肉之苦罢了,还能接上,能接上就行。 她的右胳膊这些日子跟着她真是受苦了。 她上前取下狼爪上的爪钩,将腕扣重新扣回右手腕上,又将沾血的外衣扒了下来,扔在地上。 一股冷风吹过,凉飕飕的。 她左手、右手分别带着一个铁腕扣来的,如今左手算是废了,一会爬山可就只能靠这两个铁腕扣了。 40.雀之生 燕羲撕下布料,简单的将胳膊固定了下。 铁腕扣上一拧,锁扣自动弹开,内部的齿条解锁开,释放出一段延长带。燕羲单手将其卡在自己腰间,将固定环扣扣合,铁腕扣便像盘蛇一样灵活卡在燕羲的腰身上。 燕羲眨了眨眼,心想,那瞎眼老头倒是没有骗她,这还只是个半成品,是他随手做出来的,若是… 燕羲心下有了思量。她没有停留,继续向前赶路,此时的风雪已经渐渐停了,偶尔飘下几片雪花,落在燕羲的脑袋上。 她想,真狼狈啊。又想,不知道萧珵此刻在做什么? 这地方鸟不拉屎的,真有所谓的奇珍异草吗? 越往上这路越没发走了,谈不上有路,泥土尽数褪去,只剩下裸露陡峭的岩壁。 燕羲操纵着铁腕扣,左手的爪钩蹦出固定在岩石上,腰间的铁腕扣再后发力,两绳一上一下,就这么慢悠悠的拖着燕羲前行,双脚渐渐脱离地面。 燕羲低下头,脚底便是深不见底的悬崖,她看的脚底发麻,攥了攥绳索。上天保佑,燕羲啊燕羲,你可得小心不要出了岔子,不然真要四分五裂了。 纵使有铁腕爪钩相助,这两日的奔波也早已让燕羲的体力消耗殆尽。就在她快要撑不住的时候,抬眼时,狭窄漆黑的岩峰之中,一株通体雪白的花就孤零零的长在那里,整朵花微微朝上仰起,任凭山呼海啸,只有她劲立在半空。 燕羲她甩着爪钩,加速往那处去。花瓣边缘散发着莹润圣洁的光,燕羲的指尖轻轻触碰它,眼睛一阵发热,一滴泪珠坠落,落在天地群山之间。 与此同时,天南海北外的燕京,萧珵也陷入了梦魇中,他久违的再次回到了那个冬天。 “从前的我,只是萧雀生。” 那个微小、卑贱的生命。 梦里,他追随着少年时代的自己,七八岁的少年,穿着一身粗布打满补丁的衣衫,手中紧紧牵着年幼弟弟的手。 “阿兄,我们要去哪里?爹娘怎么不跟着我们?” “阿瑀,爹娘一直陪伴在我们身边,我们耳畔的风、天边的云,都是他们呀。” 小阿瑀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乖乖跟着哥哥。 梦境不讲道理,毫无章法的跳跃。 少年萧珵面对一群富家子弟,躬身低头,敛尽一身傲骨,低声下气求取兄弟二人的活命粮。 “我们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是。” 那群纨绔子弟素来无聊,什么都有,寻常的玩乐已经满足不了他们的心了,便来乞丐堆里寻乐子,瞧见这群人为了一口食物就低三下四、卑躬屈膝的祈求他们,心底生出一种居高临下的轻视。 其中一个胖胖的人从袖口中拿出几块肉饼,扔进一旁的狗笼里,嘻嘻哈哈道:“这么贪吃,就跟狗去抢呀!” 萧珵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黑而深,那胖子不禁打了个寒颤,觉得自己像是被野外的蛇给盯住了。再眨眼一看,萧珵还是那副怯懦沉闷的模样,那胖子回过神来,心下一阵恼怒,自己刚刚居然在怕他?一个乞丐有什么好怕的? “看什么看,小心本少爷挖了你的眼睛。” “还不快点做你的事!还想不想要吃饭了!” 萧珵转过头,毫不犹豫的扑向狗笼,残羹冷炙散落在泥泞地面,野狗已经先一步补上来,埋头啃食起来。萧珵顾不得尊严、体面,俯身便同那条狗抢食。 那群富家子弟见了这副场景,心下大为喜悦,有人低声哄笑,有人指指点点,“你看他,跟狗一样,居然真去跟狗抢吃的。” “兄弟们,我早就说了,这些乞丐能有什么气节,还不是我叫他们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众人看够了,才准备离去,那胖子从袖口又扔出一块饼,砸到萧珵身上,“赏你的。”随后怜悯的看了他一眼,哈哈大笑着离开。 萧珵像是听不见他们的声音、看不见他们的神色一般,拾起那块饼,自顾自的擦了擦,细心收进衣衫里。 他早就学会了低头,学会了忍受旁人的唾骂与嘲弄。尊严、体面换得了一处安身立命之所吗? 如果可以,他宁愿出卖自己的灵魂。他是个不合格的兄长,让弟弟跟着他过苦日子。 阿瑀还在等着他,他还没有吃饭呢,小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他一定饿了。 他本着这个念头,一路小跑起来,他要回到破庙里去,回到自己弟弟身边。 萧珵大步奔跑起来,待日暮沉沉,终于看见了那座荒凉的庙宇。那就是他们兄弟的栖息之所,萧瑀还小,跟他不一样,他不放心将人放在乞丐窝里。 往前走了几步,映入眼帘的,是已经断气了的大黄狗。 萧珵心重重沉了下去,推开残破的大门,唤着萧瑀的名字。 少年萧珵彻底僵立在原地,死死盯着前方。庙内一片狼藉,满地凌乱,他的弟弟蜷缩在角落,身上带着青紫,再无从前读书少年的光亮。 “阿瑀?” “阿瑀…?” “哥哥回来了。” 萧珵伸出双手想去拥抱弟弟,触及的却是一片冰冷。 萧珵站在梦境当中,心中一片漠然,他无不恶意的看着少年萧珵,看着他哭都哭不出来,只是跪在地上抽搐。 他充满恶意的想,哭的真丑,怎么死的不是你?那一天你为什么不留在那座破庙里,偏偏要出去?废物。 难道不是你的顺从,才害了他么。 梦境再次变换,这次的萧珵已经全然没有那副与狗抢食的胆小怯懦,砍刀沉甸甸的握在手中,鲜血顺着刀刃,混着雨水不断往下滴落。 萧珵瞳仁沉沉,无悲无喜的看着眼前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人,这是那日富家子弟里的一个瘦子,他眼泪、鼻涕和雨水顺着那张丑陋的脸滑下,他哭着求饶:“你放过我吧!那日我们也没想怎么着他,就是想开个玩笑,没想到他就断气了。” “这是个意外!我没有动手啊,我从来没有碰过他!” 萧珵歪了歪头,看着眼前痛哭流涕地人,不解的很,他们不是喜欢欺负人吗?恃强凌弱者,难道没有做好被反噬的觉悟吗? 他放过他,谁来放过他们。 萧珵举起刀,狠狠砍下去,一刀、又一刀,鲜血喷溅在他的脸上,耳边的惨叫渐渐微弱,直到没了声。 萧珵的双眸自始至终空洞无比,大仇得报,心中却没有半分快意。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里,自己没有家了。 承平八年,世间再无萧家兄弟。 那个少年彻底死在了那个雨夜,一同死去的,还有他血脉相连的弟弟,那些过往都一并埋藏在泥泞血泊之中。 死者皆是豪门世家的子嗣,各家联名向官府递交状纸,全城缉拿逃犯。 黑衣巷内一个杀手——雀生,从这天开始,诞生了。 “所以你就是在这个时候认识的萧珵?” 萧珵昏迷当日,燕羲满腹心事,忍不住询问了萧一。 她不是 那种乐于探索别人过去的人,毕竟每个人都或多或少的有自己不愿触及的过往,他不主动说,那她便不问。 只是,这一次涉及他的安危,那就全然不一样了。她第一次后悔怎么没有多问问,若是多问问,说不定她就能注意到他身体的变化,也就不至于昏迷至此了。 萧一点了点头,“是,说起来,他还是我的恩人,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已经凶名在外了。当年,我也是个小乞丐,偷人家食物差点被人打死,萧珵顺手捞了我一把,然后我就赖上他了,想要活命,还得是抱个大腿。” “你的名字也是他给起的?” 萧一摸了摸鼻子:“我打记事起就一直在流浪,鬼知道我爹娘是谁啊,平常在乞丐窝里,都是随口叫的,比如什么‘歪嘴’‘瘸三’之类的,我当时能吃,大家都叫我‘饿死鬼’,萧珵面容白净,哪怕沦落到乞丐窝里,但胜在少年年轻,手脚利落,一整日不吃饭看着除了瘦也没什么旁的影响,只要有功夫就去溪水旁洗洗脸,跟周围这些黝黑的乞丐太不像了,大家都叫他‘白面’。” “萧珵没当乞丐前毕竟是个正经人家,不喜欢这种诨名,每天光喂喂的喊,也不好,我又是第一个跟着他的小弟,他就给我起名叫萧一了。” “那有没有萧二、萧三之类的人?”燕羲不合时宜的问出口。 “没有,这人不会起名,后来憋出屁来给那个——就是那个会易容的,起了个名叫‘小花’!被我好一顿笑话,他也知道自己起的难听,后来就全让他们自己想去了。” 燕羲:“……” 生死关头,她本不想笑的,真的。 “话说,你说他凶名在外,你认识他的时候,他好像才十来岁吧,就这么厉害了?功夫都谁教他的?”燕羲疑惑道,萧珵这人,平时脾气太好了,又文雅,根本看不出来是会武功的模样。 萧一刻意放松了语气,道:“这人就是个活生生的杀神,你看看他这大高个子,他十来岁就比二十的男子还高了。 他呀,那有什么人教他武功,熟能生巧罢了,全是野路子,又不怕死,杀人杀多了,自然就会了。” “就像普通人家杀个鸡,第一次会害怕,会不熟练,杀人跟杀鸡没有什么区别,区别就在于这是自己的同类,杀多了之后也就那样了。” “殿下,你别觉得我们心狠…” 燕羲摇了摇头,她不会这样想。不是每个人生来都是被保护的好好的,想要做不谙世事的娇花,也得有那个土壤。 她不是那个吃不饱穿不暖、蹲在墙角瑟瑟发抖的人,那种冰冷她没感受过,若是她,未必能有更好的选择。 她不愿意慷他人之慨,替他原谅什么、选择什么。 “黑衣巷里的顶级杀手,接一次活能赚多少银子?” “你真要听?” 燕羲肯定的点了点头,萧一比划了一个数字。燕羲杏眼圆睁,“什么玩意?这不是七八年前吗,这么贵?” 萧一无辜道:“黑衣巷从无败绩,只要付了钱,千金买得敌对朝臣的命,独立于朝廷、江湖之外,不受任何人掣肘,信誉极好且不留痕迹,殿下愿意还是不愿意?” 燕羲沉默了,她愿意是愿意,只是如今已经没有这样的人了。拿了钱办事还好,办不成也罢,如今不论是雇主还是杀手,大多数是些想要好处尽占的人,久而久之,信誉滑坡,彼此都存着疑心,这种生意难做。 “那怎么之后又来做了朝臣,你们这行跨度挺大呀?” 41.雀之生 萧一尴尬的笑了笑,“大哥干什么小弟自然要跟着,不然我哪有地方去?” “当年萧珵不知道在外发生了什么,有一天,突然对我说,自己想换一种活法…” 另一种活法? 梦境里,刚刚做完一幢“生意”的雀生躺在血泊中,雨点打在他的脸上,他眼角与鼻梁之间积聚的雨水像湖泊,湖泊里的水溢出来,顺着高挺的鼻梁流下去。 他望着天地之大,不知道自己这样活着有什么意思。 钱吗?他一个人活,不用这么多钱,他自始至终所求不过温饱罢了。 他是为了杀人而生的吗?除了行走在黑夜里,他已经没有地方可以去了。 荒郊野岭上,一个人孤零零躺在地上,是个正常人都不敢靠近,偶尔有行人路过,也似见鬼般疾步走过。 雀生准备再躺一会就回去,不然伤口发炎了不好处理。 就在这时,一架华丽的马车从他身边驶过。一个银须皓首眉目疏朗的老爷子撑着伞从马车上走下来。 然后,朝雀生缓缓走来。 雨停了。 不,是伞将雨水跟雀生隔绝开来。 “喂,小伙子,你还好吗?还能动吗?” 雀生目光空洞,直直望着伞面,心想这老头不是傻就是蠢。 “你不怕我是坏人吗?” 那老爷子见少年开口,愣了一下,不紧不慢道,“你能是什么坏人,小伙子,老夫看你更像被坏人追杀的好孩子。” 哦,那还真不是,身上的血大都是旁人的,他只是划破了些皮。 “你看错人了。” 文正蹲下来平视着他,他首先看到的不是陷入泥潭中的人,而是少年眼睛中尚未熄灭的光。 这世道不好,逼着人不做人。 他想拉这个少年一把,他还这么年轻,就像自己的孙子一般大的年纪,拉一把,说不准就不一样了。 人皆又不忍心之心,能救一个算一个,也算是为他自己积德了。 这么想着,他伸出了手。 “你要不要,跟我走?” 雀生抬头,鬼使神差的将手递了上去。 他想换一种活法,他想要抓住这束光。 “就是这样,萧珵意外认识了文老爷子,从那以后,就不再杀人了。文老爷子真的是个特别好特别好的人,萧珵跟了他之后,发现这老头还养了一群小孩子,供给他们读书、吃饭。萧珵聪明,又有基础在身上,这人学什么会什么,得了文老爷子的青睐,收了他做关门大弟子。” “萧珵也争气,一举中了状元。” 燕羲思索了半天,才想起来所谓的“文老爷子”是谁。 “文老爷子,是不是文太傅?” 文太傅,单字一个“正”字,是帝师,也是三公之一。辅佐燕朝三代君王,地位、名誉极高,曾被先皇授命教导太子,领诸皇子教育,凡皇子入学,皆拜于他名下,可见盛宠之极。 人如其名,一个“正”字几乎贯彻了文正的一生,有文人称其为:“为人如玉,坦坦荡荡,却不伤人;为臣如松,风雪压顶,不改其色。”这样一个人,哪怕老了、瘦了、头发都白了,那十年如一日的威严也会刻进骨子里透出来。 但是,这文太傅却死的悲凉,被人诬陷勾结乱党,意图颠覆大燕江山,最终自刎于家中。 燕羲那个时候还小,尚未接触前朝之事。这些还是她为了理清朝廷各党派的是是非非,翻阅各种案卷得出来。 萧一干涩道:“是他,只不过真相,并非世人所了解的那般。” 梦境中,文正手中拿着一个小棍,点了点雀生的肩膀,神色严肃,“你看,弓着身子、迈着个二八步,走路一颠一颠的,你是要起飞?瞧着就不是个好人,人家姑娘看了你,准得转头就跑,以为哪来的地痞流氓。” 雀生嘴角几不可察的撇了撇,虽然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但显然是极为不服气的。 这小老头,哪来的这么多规矩? 文正见他风雨不动安如山,一片岁月静好,倒显得他咄咄逼人。 他胡子气的一颤一颤的,“萧雀生!” “到!”雀生下意识回道。 “挺腰收腹沉肩!” 雀生不情不愿的摆好姿势,文正上下打量了一番,“不错,这才有个人样。” “师傅,你的假头发好像掉下来了。” “什么?!”文正大惊,急忙转过身,从怀中取出小镜照了照,镜中的老头一切安好,假头发也一切安好。 文正知道自己这又是被这熊孩子给骗了,回过头刚想教育他,雀生便纵身一跳,跳到围墙上,三两下就不见了人影。 “萧雀生,你给我回来!!” 梦境继续着,这次锣鼓喧天,旌旗招展。 一队由身着鲜亮服装的官兵开道,吹着唢呐,敲着大鼓。酒楼上、店铺里的达官贵人、平民百姓,都纷纷凑个热闹,探头探脑想一探究竟,姑娘、大婶们抛掷着鲜花,来表达自己的喜爱之情。 一匹毛色油亮的白马之上,新科状元身着大红圆领官袍,簪花披红。往上看,那张温润淡漠的脸暴露在众人面前,萧雀生稳稳的坐在马上,接受成千上百的目光投来。 这就是状元游街了。 雀生骑马经过文太公的府邸,文正早已在门前看了许久了,他笑眯眯的,眼神中满是赞赏。 雀生勒马回绳,翻身下马。他瞧见文正,那双淡漠的眸子里才有了些人味,他像一个小孩子一样疾步走过去,走到他跟前,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平日里那双温和却不含情感的眼睛此时眼巴巴地看着自家师傅,有些紧张与坎坷。 文正:“臭小子,愣着做什么?” “就是呀,爷爷老早就在这等你了,你这般学识,我们这些做亲孙子的都比不上,哎,日后家中地位一落千丈啊!”说话的是文正的孙子,他开口调侃道。 文正笑了笑,上前将一块玉佩挂在雀生腰间,他解释道:“我曾受三代君王信任,这块玉佩是高祖赠与我的,如今,我将这份国恩传递于你,望你能替我直言进谏,替我守护好这万里江山。” 雀生愣住,眼中发酸,他眨了眨眼,许下诺言:“师傅,我会的。” 我不会辜负您的期待。 文正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别耽误了见皇上的吉时。” 雀生行了礼,一步三回头,充满了眷恋与不舍,“傻小子,又不是日后见不到了。”文正挥了挥手,雀生才依依不舍的转身离开,上了马,继续向着太和殿去。 “萧珵进了太和殿后,皇上一下子就看中了他,破格给了他正五品的官职。以往状元刚上任,大都是六七品起步。”萧一道。 燕羲心中惴惴不安,她已经猜到了,一时间有些不忍再听,她自言自语道: “文太傅虽然教着一众皇子,但皇子与皇子之间也是不一样的,其他人可以说是沾 了太子的光。燕启自登上帝位后,就疑神疑鬼的,再加上当时文官都瞧不上他,文太傅又为人极正,正义直言,在皇帝眼中,在皇帝眼中,他不是自己的老师,而是太子党,不知道什么时候彻底得罪了皇帝,给他安了一个‘莫须有’的罪名。” “再加上,皇帝当时缺人用,一个有才华又听话的人,他盯上了萧珵,要将他收入囊中,首先就要推倒他的靠山,让人孑然一身,无人可依。” “文太傅不忍受辱,为证清白自刎而死。皇帝后来又假惺惺的替他平了反,来安抚朝臣的心。” “我猜的对吗?” 萧一自嘲的扯了扯嘴角,“就是这样。” 琴逢良指,剑遇名将。明君与名臣,两者本就是相辅相成才能诞生的产物,大燕前两任君主太美好了,有那个胆量培养出一个名臣,可惜文太傅三朝元老,最后却碰上燕启这么个东西。 燕启此人极爱逼良为娼,他就像一个拥有无上真宝库的暴君,满地金银器皿不要,唯独盯上一块浑然天成的美玉。他不用他来雕琢礼器,而是要拿锤子把他砸碎。 直到他有了裂痕,这个残暴的人,才会笑着说:“这些东西,不过只是些俗物。” 把干净的东西弄脏,显得自己没有那么脏后,他才心生宽慰:“瞧瞧,世间所有人都是这般,我并非个例。” 萧府上,萧珵额头上汗珠流下,他像是被彻底困在了那场噩梦里。 梦境中画面一转,繁华褪去,层层叠叠的御林军将萧珵围在中间,萧珵手中持一把短刀,一身黑衣像影子般,完全是非人的速度,未看得见他的脸,脖颈血液便喷洒而出,短短数秒内地下便躺满了人。 燕启站在高高的台阶上,身边围满了侍卫,眼神中带着些畏惧、又满是兴奋。 “活捉他。” 第一排长戟刺到萧珵眼前,他眸光微凝,身体贴着地面滑铲而过,避开横扫过来的刀戟。与此同时他抽出腿间短刀,翻身跃起,右膝撞碎一名盾兵的鼻梁,手中两把刀也随着翻转,反手捅进另外两侧攻上来的士兵的咽喉中。 燕启急躁又期待的望着眼下的斗兽场。 萧珵远远的回望他,那眼神冰冷刺骨、冻的人发颤。他并不恋战,此行,只为杀皇帝。 他身体像一片落叶一般飘起,落在士兵的刀戟上,士兵向上一挑,他接力再度拔高,双腿快速交替踩在士兵的肩膀上。 手持刀刃,直冲高台之上的皇帝而且,燕启眸光一缩,大呵道:“逆臣贼子!看看你身后是谁!” “啊——”一声惨叫自身后传来,好像是腿被人打折了,那是文珏的声音。 文正的孙子,那个总是屁颠屁颠跟在他身后,叫他大哥的小孩。 “狼心狗肺的东西!这可是你师傅的孙子,你不在意他的安危吗?” “你不会放过我们。”萧珵没有回头,只是脚步顿了顿,双手攥出血来。 “放箭!”燕启眼中闪过一丝意外,赶紧往后推了几步,无数侍卫将他保护在中间。 无数金光自背后破空而来,文珏的身体被刺穿了,眼睛瞪的大大的,直直的看着前方。 三支箭将萧珵钉在地上。 燕启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活捉了了萧珵 他走下高台,居高临下的望着他。 萧珵抬起头,黑发和鲜血覆盖了他半张脸,他的一一只眼睛露在外面,黑沉沉的,像一口封死的枯井,再无悲恸、恨意,只剩下死寂。 42.雀之生 狱中,萧珵脑袋低垂,无力的坐在无边的黑暗中,像是已经死去了的人。 外界只知道,新科状元顶撞了皇上,皇帝大怒,将人打入牢狱。 众人一阵唏嘘,不过才几天,待遇就是天上地下之比,可悲可叹。 萧珵已经五天没有过任何吃食了,他被封在一个全黑的密闭空间下,只有他一人。 旁边只有一个洞口,可以将食物送进来。 又过了俩日,燕启的声音在墙后响起,“萧珵,你知道吗,本来文正是不用死的,文珏也不用死。” “你要是乖乖听话该有多好?是你害死了他们,如果不是想要得到你,他们也不必造这等灭顶之灾。” 是我…害死了他们…?萧珵浑浑噩噩,脑子里一时转不动。 不是这样的。 “你走到哪里,哪里就不得安宁。爱你的、珍惜你的,你身边人都将死于非命。你难道不想知道,文正临死前说了什么?” 什么…? “他说,他后悔收了你做徒弟。” 萧珵突然哭了,泪珠无声的从眼眶滑落,越来越重、越来越重,最后萧珵像是喘不上气来,撕心裂肺起来。 没有人会爱你,爱你的、你爱的,都会被你诅咒,不得善终。 他又没有家了。 他当然知道这是皇帝的妄言,他都明白。 然而,那句话,还是不偏不倚扎进他心里,一个念头不受控制的从心底浮上来。 若是… 若是他没有收留自己呢? 若是他真是天煞孤星呢? 他想起小时候,父母带他去算命,那小郎中,只是看了他一眼,便说:“哎呀,小郎君,你命里带煞,亲缘薄如纸啊。” 当时他的父母大怒,将人轰走了,说这人胡说八道、满口谎话,叫他不必在意。 可是后来,父亲就被冤枉入了狱,母亲死了,弟弟死了… 现如今,他的师傅也被他克死了。 我不杀伯乐,伯乐却因我而死。 也许算命先生说的没错,他就是天煞孤星。 他缓缓闭上了眼。 燕启的声音又响起了,这次他话锋一转,语气缓和下来,“饿了吧?真知道,你本性不坏,只是命太硬。留在朕身边,朕能镇住你的煞气。” 同时,他从洞口递了一张饼进去。 萧珵看着那张饼,一股恶心感涌上来。 他想吐,吐不出来。强忍着恶心,他拽过那张饼,麻木的往嘴里塞。 “好,这才是朕的好臣子。” “文太傅,是亲自死在萧珵面前的。皇帝为了能控制住萧珵,单独设立了肃政台给他,天子的情报兼刑讯机构。又给他下了蛊,皇帝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这些怪东西,真给萧珵造的不行。 殿下也知道,皇帝的弟兄们死的都不清不楚的,我怀疑也是因为这个。”萧一道。 燕羲喉咙发紧,想到萧一同她说过的话,心里就堵得慌。 为什么偏偏是她的爱人要经历这些呢? 凭什么让他受这罪委屈。 望着眼前的断头花,燕羲伸手小心的把它拔下来,放进包裹中。 她操纵着爪钩,慢慢悠悠从悬崖峭壁上下来。 收好工具,一转身,郎笑生一脸复杂的看着她的脸。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她为什么…?姐姐又为什么,情爱二字,何至于此。 郎笑生不懂,但一股莫名的嫉恨从心底涌了上来。 这就是真情吗? 但不管懂不懂,正在伤感着,脸上突然火辣辣的疼起来。 原来是燕羲甩了他几巴掌,这人一根胳膊用不了,但不妨碍她打人,另一只手打的掌心都打红了。 郎笑生捂着脸,心中又是舒服,又是伤感,又觉得应该愤怒,几种情绪在体内踢里哐啷甩来甩去,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只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一腔刚冒尖的少男情愫,被打几顿后,就此破灭了。 燕羲还在骂:“你在我衣服上撒了什么?让狼紧咬着我不放?” “你把我的侍卫弄哪里去了?” …… 梦里的世界光怪陆离,无数鬼怪群魔挥舞着爪牙向萧珵涌来。 萧珵拼了命的挣扎,又觉得自己好像被什么东西摁住了,动弹不得。 无边诡谲中,雀生缩在墙角,怀中抱着弟弟,拳脚如暴雨落下。 他以为自己的生命就要终结于此—— 直到一个白衣少女出现。 女孩曾挡在自己身前,厉声呵斥,“有毛病,闲的没事做了?我已经报官了。” 那群富家子弟不以为然,县令又算个什么东西。 直到一个衣着矜贵的少年前来,一双丹凤眼锐利无比,他取出腰间腰间软鞭,三两下就把那五六个纨绔抽走了。 他扫了一眼缩在墙角的雀生,同看墙角的一粒尘埃没有什么区别,他移开视线,摸摸燕羲的脑袋,牵着她走远了,兄妹俩的声音自传来:“妹妹,旁人的事,不要多管,危险。” “我知道,我就是看不惯他们欺负人嘛,我知道有阿兄我身边,不会有危险,我才这样呀,我不傻!” “行行,走了,小傻子。” 如今想想,那个人,应该就是太子殿下,两人都不是安分的主,大概是兄妹俩偷着从宫里跑出来玩的。 萧珵不止一次碰见过燕羲,又一次见面,他已经是凶名在外的黑衣巷杀手了。 夜色朦胧,寂静无声,古巷内传来细微的抽气声,按照燕羲本来的性格,己身无恙,才能保护旁人,在茫然不知的情况下,她不会踏足半步让她可能涉险的境地。 这是母亲教她的。 或许是好奇心害死猫,或许是冥冥之中的指引,那个身影迟疑片刻,还是缓步走了进去,黑色渐渐将她的身形隐匿。 她行走在漆黑的胡同里,安静的只能够听到自己的脚步声,不知踩到了什么,发出咔擦的响声,一只猫从角落窜出,跳上了墙头。 燕羲停下了。 一股阴冷潮湿的触感攀延至全身,激起一阵细细的寒栗,与此同时,传来的是一阵刺骨的血腥味。 一只大手从黑暗中伸出,捂住了燕羲的嘴,把八九岁的小燕羲抱在怀里。 燕羲杏眸微睁,拼命挣扎,救命,她不会碰到人牙子了吧! “别动。” “别出声。” 身后的人低声道,与此同时,几道黑影从屋顶掠去,而后归于寂静。 周围安静的燕羲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身后那人似是察觉到她的僵硬,手上力道稍松。 燕羲立刻面无表情的给了身后的人一肘击,挣开那人的挟制,跑了出去。 那人闷哼一声,笑了笑。似是没有想到感观上这么娇弱的小孩子力 气竟这么大。 他身上本就有伤,此时挨了一下,更是痛上加痛,本就强撑着的身体摇摇欲坠,整个人背抵着墙滑坐下来。 他胸口好疼,伤口好像又裂开了。 那人轻轻叹了口气,将胸前的衣料撕开,他手法粗略,胡乱的将布料缠在在伤口处。 他本以为不会再有人来,正准备偷闲片刻,却又听见轻盈的脚步声传来。 是谁这么不知死活,这条暗巷通往乌头,这里最大的地下黑市,人鱼混杂,杀人放火的勾当都有。 这般危险的地方,整日来瞎逛什么。 雀生皱眉,抬头看。 朦朦胧胧间,宫灯闪烁,一个小女孩缓步而来,一身素衣白纱随风轻轻漂漾。 她的瞳仁很亮,很干净,像含着水光。 雀生怔怔的望着,觉得她有些眼熟。 这小孩怎么回事,不要命了? “小孩,你…” 直到她走到他面前,将手帕和金创药递给他,他还在愣愣的看着。 燕羲眉间微蹙,心中暗自诽谤,莫不是被她一肘子打傻了?她何时有这般功力了,碰瓷的吧。 “啧,你这呆子,还想不想活了?” 雀生如梦初醒般,手忙脚乱的接过手帕和金创药,又觉自己满身污秽,不敢沾染半分。 “我不是小孩子,我已经很大了,别仗着自己高看不起我,你看着没比我大多少岁好吗?” “自己把身上的伤处理了,大晚上的在这扮什么鬼吓唬人。” 燕羲轻哼了声,见他呆呆笨笨地,不欲多说,转身离开了。 雀生抬头望着她离去的方向,久久回不过神,他手中紧攥着燕羲留下的浅蓝色的手帕。 鬼使神差的将帕子放在自己鼻尖,嗅了嗅,那手帕散发出淡淡的清香,像玉兰花,不甜不腻,闻起来很舒服。 少年的耳尖泛红,回想刚刚自己的怪异作为,颇有些无法理解。 自己为什么要闻一个女孩子的手帕呢?他看过话本子,这是浪荡子才干的事情。 他大概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也不是那猥琐之徒。 他晃了晃脑袋,将手帕叠好,没有用来擦拭血迹,细心妥帖的放在自己的口袋里。 他早就不止一次仰望过她,早就不止一次接受过她的恩泽了。 燕羲身上有一股侠气,不是那种飞檐走壁的江湖豪情,也不是那种不管不顾的英雄病,而是全世界都在往后退的时候,她会下意识往前迈一步的人。 那纤瘦的身体里,住了个顶天立地的灵魂。 她让他想换一种活法,后来认识了文太傅。一个人让他想换一种活法,一个人让他堂堂正正的活。 阴暗腐朽的噩梦中,他听见有人唤他的名字 一声,又一声。 那滴泪从天山落下,滴在天地万物中,滴在尘埃里。滴在萧珵的梦境中,荡起一圈圈涟漪。 一束光照进来,万物开始复苏。 梦醒了,泪珠顺着眼角滑落,萧珵睁开了眼。 映入眼帘的是燕羲的放大的脸。 燕羲凑在他跟前,满脸紧张:“你感觉怎么样?”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要喝水吗?头晕不晕?” “你说话呀!” 萧珵笑了笑,无奈道,嗓音微哑,“殿下,臣才刚醒,还没反应过来,您就一通问,臣是先回答哪一个好呢?” 43.珍如美玉 萧珵定了定神细瞧,才发现自家殿下额头上有一处擦伤,胳膊也折了。 询问了萧一这些日发生的事情,心中百感交集。 “疼不疼?”萧珵颤声问。 屋里只剩下他们二人,所有人都贴心的给两人留下了相处的空间。 燕羲放轻了语气,“不疼呀,就是看着夸张,过几天就好了。” 萧珵眼睛倏然红了,垂着眼,睫毛轻颤。 她受伤了,就像是伤在他身上。不,还不如把所有伤都转移到他身上,如果不是他,殿下也不用遭这种罪。 燕羲心中咯噔一下,知道这人又开始钻牛角尖。她一根手指戳了戳萧珵的心口,杏眸亮亮的,撒娇道:“喂,你抱抱我嘛,我这样没法抱你。” 萧珵立刻双手将人环住,把头埋在她的颈窝。 燕羲感觉一阵温热传来。 啧,还是哭了。她不想让他哭,她凭本心做事,又不是要他回报什么。 她摸了摸萧珵的头,“这么大人还哭,不太符合你鬼见愁的形象啊?” 萧珵闷声道:“殿下都知道了?” “嗯。” “那…” “别让我从你嘴里听见贬低自己的话,我不那么认为。” 许是被人爱着,此时他是放松的,在亲近的人面前,人是忍不住泪水的。 “殿下不觉得我是天煞孤星吗?” “是也好,不是也罢,我只知道,如果一个人注定孤独,那么他身边根本不会有人愿意听他讲这些。” “我不是那个会被你克走的人。” 萧珵又道:“我做了许多错事,有愧于师傅的期望。 也没能救的了凌恒,辜负了殿下…” 燕羲听着,不紧不慢道:“不是这样的。” “你有没有想过,你的存在,也为凌恒遮风挡雨过呢?” 萧珵愣愣的看着她,像是不明白。燕羲柔声道:“你有没有想过,这些事,即便没有你,也会有别人。今天是你,明天可以是李珵、季珵,对他来说,没有什么分别。” “刀是用来杀人的,但刀鞘本身没有恶意,它只是盛放刀的工具。 君主需要一把刀,即便不是你,也会有另一把刀被插进这个鞘里。 刀刃上没有善恶,只有执刃者的意志。” 权力之下,人人都被裹挟着前进。权力会把人异化成怪物,她难道就能说是绝对的好人吗?她也是怪物罢了,只不过她尚有一丝人皮。 庙堂之上无完人,位极人臣者,手必染尘。 做官要做好人,就做不得好官。 人到了一定的高位之上,貌似可以看的更远更广,自认为看到世间万物。 只不过再也瞧不见底层的悲苦了。 燕羲想,她只能做到问心无愧,每一步都做到尽力而为。 就像古人说的:“尽吾志也而不能至者,可以无悔矣。” 他们能做的,也只是这样罢了。 世间万物,没有“应不应该”,只有来过、走过、算过。 只不过,这代价,却是由一个个平凡的个体来承担这“咎由自取”的后果。 天道无情,何其不公。 “你暗中又帮了多少人呢?凌恒一事,除了凌恒,他身边没有任何人受到波及,你要告诉我,这是意外吗?” 燕羲捧起他的脸,用指腹抹去他眼角泪。 “我不那么认为,所以收回你口中贬低自己的话。” 萧珵泪珠无意识的从眼眶滑落,他怔怔看着她,突然翻身下床。 “喂,干嘛,你身体还没好!”燕羲柳眉倒竖,呵道,赶紧站起来前去搀扶他。 萧珵按住她的右手,他在她目光的注视下,缓缓跪下,他抽下腰间的玉佩,咬在嘴里。 他抬眼望着,目光中满是痴迷,像是在仰望神明。他小心翼翼用脸蹭了蹭燕羲的掌心,叼着玉佩放进她的掌心,侧头吻了吻。 这个吻化作闪电,直炸进燕羲的脑海中。 “殿下,我是你的死士,我是属于你的。” “以后我将永远属于您。” 燕羲没躲。 永远都属于我吗? 她想她一定是喝酒了,这句话未免太过醉人。 她爱怜的用掌摩挲他的脸颊,勾起他的下巴,手指灵活的拂过他的额头、鼻梁、嘴角。 她可以触碰他喉间的滚动。 她猛地拽住萧珵的衣领,萧珵匍匐在她身下,随着她的力道,抬起头,一步一步膝行而去。 燕羲倒在塌上,眉间那颗朱砂痣愈发红艳,平日里清凌凌的眸子中,带上了几分欲念。 他爬上塌,跪在她面前,膝行至她腿间,动作依旧是那副从容有礼的模样。 可当她低头看他时,却在他眼底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幽光,那是饿鬼看见了供奉时才有的、贪婪而虔诚的目光。 萧珵低声问:“殿下…还想让臣靠的更近些吗?”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勾引。 燕羲着了魔,“过来,服侍我。” “遵命。” 萧珵的目光不似平日里温润端正,此刻,他是有重量的,带着一种不属于正人君子的贪婪。 …… 我有明珠一颗, 久被尘劳关锁。 今朝尘尽光生, 照破山河万朵。 …… 郎笑生被捆起来绑在大厅里,萧一悠闲的喝着茶。 郎笑生骂骂咧咧道:“你去叫叫人行不行!她把我绑着就不管了?” 萧一道:“谁让你故意没事找事?你说是得罪她干嘛,我早就提醒过你了。”话虽这么说着,他还是起身,“行了,我去瞧瞧,安分点,想想怎么给殿下赔罪。” 萧一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心情很是愉悦,这次郎笑生把萧珵体内所有的蛊虫全都逼了出来,再好好养养,日后便没有什么大问题了。 行至屋前,萧一正要敲门,门就自己开了。 萧一跟萧珵大眼瞪小眼,萧一打破了沉默: “你怎么这么快下床了,公主呢?回去了?” 萧珵将门口挡的严严实实,眉宇间带着一丝隐秘的餍足和愉悦。 “还在里面,我们有点事,等会就过去。” 萧一有点疑惑,挠了挠脑袋,“啊?” 萧珵不管他,把门一甩,将人关在门外,又打开,“对了,你今日去招几 个女婢来,要手脚麻利爱干净的。” 门又闭上了,还从里面锁了起来。 萧一一阵无语,没头没尾的走了。 屋内,燕羲半张脸窝在被里,黑发铺满了整个床铺,一双杏眸里蒙着水雾,见他走来,红着眼瞪他。 “都怪你,丢死人了。”随后逃避般把自己蒙入被中。 萧珵坐过去,戳了戳前方的被卷,把人挖出来,揽入怀中。 原先被堆在腰间裙摆像一朵被风吹开花瓣,正晾在一旁的衣架上。 萧珵手中拿着热面巾,一手握住她的小腿,替她擦拭起来。 他斟酌着措辞:“这都是正常的,我也没想到殿下这么…” “你瞧,我已经把脸擦干净了,什么也没有了。 殿下,不会宫里不教你这个吧?” “我又不是故意的,你不准再说了。” 燕羲想起他唇角的…心下一阵恼羞,张口咬他肩膀。 虽然确实挺舒服的,但这也不是他以下犯上的理由。 燕羲决定选择性的忽视自己将人拽上塌的全过程。 “好、好,我的错。”萧珵由着她磨牙,将人擦干净,换上新衣服。 “你府里怎么会有女孩子的衣物?” 萧珵无奈扯了扯她的脸颊肉,“殿下忘了?这些上次我送到藏春坞,你瞧了瞧,没看上,又给臣送回来了。” “臣府中,不管是现在,还是过去,都没有任何女眷,女婢都没有,连莲花池里的王八也都是公的。” 燕羲一阵心虚,从脑海中扒拉出这么一件事,“那日我心情不好嘛,而且,你就是选的很丑,没有我喜欢的。” “将就一下,特殊情况,先穿着,改日再买,保准都是殿下喜欢的。” “这还差不多。”燕羲嘟囔着。 “喂…你为什么…?”燕羲欲言又止。 萧珵好似明白她要问什么,解释道:“还不是时候,对你不好。” 燕羲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从床上下来,腿还有点打颤。 萧珵却像是什么病都好了,反过来搀扶她。 “现在过去,还是再一会?” “现在吧,我饿了,我们一边吃一边谈。” “好。” 萧珵、燕羲携手走进来来时,郎笑生依旧在嚷嚷着骂。 见两人进来,郎笑生神色莫名,第一眼就看见了燕羲身上的新衣服。 粉色的,带着些少女特有的娇憨,稍大一些,一看就不是燕羲的衣服,一头黑发也编成了麻花辫,上面还点缀四五个着桃花花瓣模样的装饰品。 这人平常都一身白,说好听点飘飘似仙,不好听点,是三更半夜看见她会认为见鬼了的地步。 咋得,聊着聊着咋还换了身衣服? 手折了,心还没折,还能给自己编辫子。 他的脸蓦的黑了,他转头去看萧一,这人吊儿郎当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气的头脑发昏,立刻就想晕过去。 可惜了,郎笑生这厮本来自己就是行医的,血脉又特殊,这时想晕也晕不了。 此时只能臭着一张脸听这对狗男女谈事。 “这几日,朝廷不太安稳…” 44.子类父 江南俞州盐铁官营。 沈良才、周桓在座,他们二人是户部派来辅助太子办事的差事官。 座下几位俞州商人在场。 沈良才道:“今日把诸位叫来,其实就一件事。” “现如今朝堂推行盐铁新规,诸位想来早就听到消息了。我与周大人被派来,协助太子殿下,如今有一个问题需要大家一起出出力。” 一位年长的俞商拱手:“大人们请说,身为大燕子民,朝廷能用得上我们,是我们的幸事。” 周桓接话了,他直入主题,“你们也知道,俞州很多上等盐田,灵和年间都被分给了军户,这些人的后代大都不晒盐了,这些田地就荒废了下来。” “殿下要清丈这些土地,就要先找到户主,耗时耗力,费劲的很。” “我与沈大人想,不如由你们暂行代管五年,等找到户主了再进行产权转移,代管期间,只需要修缮田埂、恢复产能,让盐田供应不至于断了,你们心下如何?” 几位俞商对视了几眼,不敢随意应承。 “不知道这个决定太子殿下是否知道?” 沈良才不紧不慢回应,一派坦然自得,“殿下自然是知道的。日后这些盐田被朝廷征用或转卖,你们就有优先购买权,稳赚不赔的买卖,你们做不做,私底下还有许多商人来问,我们看,你们几位都是俞州信誉极好的商人,又是太子殿下的表亲,殿下嘴上不说,心里也是记挂着你们,这才先紧着你们。” 几个俞商简单的商议了几句,最终点了点头。 周桓令仆人拿出地契,“我们今日个就把事给办了,免得夜长梦多,以为宫里坑骗你们。” 几位俞商笑着打哈哈,连忙说怎么会呢。一众人各怀心思,签了字,画了押,事便就成了。 周桓、沈良才脸上都露出笑来,几位俞商走了之后,周桓才松懈的斜躺在座椅上。 “你刚刚太急躁了。”沈良才喝了口茶水。 “事办成了不就行了,马后炮有什么意思。行了行了,你赶紧把地契送到霍大人那,入了户部的册,我们这趟就算是没有白来了。”周桓不耐烦催促着。 “这就送,这种掉头的差事,也就你我敢做了。” 周桓冷嗤,“这样搞,将来还不定谁说了算呢,走一步看一步罢,咱们小地方出来的,就当是报了霍大人的提携之恩。” “这件事过后,我们就请辞吧,到别处去,穷乡僻壤,也好过亡命异乡。”沈良才道。 周桓心中自是不愿,谁做官不是想着扬名立万、青史留名的。 但他依旧应了下来,毕竟命都快飞了,做官做到这种地步,谁也没有办法。 两人想着时局,纷纷叹着气,心下一片迷茫,他们只不过是刀罢了,没有选择的权力,只能去做。 他没心没肺笑了笑,“这是自然,这里,我也呆够了。” 几位俞商出来后,径直去了哪位年老俞商的家中喝茶。 几人步入院内,李顺正弓着腰给新买的君子兰浇水。 见几人回来,连忙放下手头的活,迎上去。 “师傅,事办成了?快快进来,外头热。” 屋内,几人把今日之事尽数告予他,高个盐商道:“正好,城东空出来的偏田我们就不管了,先顾好宫里的差事。” 他拍了拍李顺的手背,语重心长道:“到时候消息传出来,你肯定抢不过那些老狐狸。” “那地偏,不显眼,配额我们给你多报点,就同我们这些代管的军田户没什么区别。” 另外两人纷纷点头,李顺立马笑呵呵的接下这活,“多谢师傅!” 俞州靠海,风一吹,咸腥味立刻涌了上来。 车马拐到城东一片盐田前,这里的盐田在日光下白花花一片,像铺了一层霜。 燕元祯下了马车,他着一身轻便雅致的紫衣,望着眼前的情形,眉间浅浅蹙起。 田埂塌了半边,盐渠干的裂了口子。 他蹲下在田埂上抓了一把土,土倒是湿的。 燕元祯站起来,一个侍卫跑到燕元祯身边,将巾帕递上,燕元祯抬手,取过巾帕擦拭双手。 “俞州这样的盐田有多少亩?” “三千多亩。” “殿下,地契上写着,这些田地大都是灵和年间的军田户,后代都不知道去哪了,属下找了一圈,也就才找到少部分人,若要全部找到,少说也得半年。 太耽误事了,沈大人、周大人提议,暂且将军田户交给当地的几个大商人代管。”侍卫道。 燕元祯没说话,继续向前走,听到沈周二人的名字,按下本能的反感,思索良久。 半年太久了,荒着也是荒着,这确实是最恰到好处的办法了。 “准了,让他们三日之内给孤递上折子来。” “明天先量无主的田,让他们找小盐贩,别让大户全吞了。” 侍卫应了声,正准备退下,便听燕元祯不经意问:“公主怎么样了?” …您今早上都问了三遍了,侍卫的脸拧巴起来。 燕元祯见他不说话,斜了他一眼,那股傲气立刻凌厉的从那双淡漠的丹凤眼中溢出来。 “孤问你话,公主今天怎么样了,哑巴了?” 侍卫擦了擦汗:“太医说,今日瞧上去略有气色,不排除是回光返照。” 燕元祯攥了攥手心,心下烦躁,恨不得现在就飞回皇宫里。 “殿下,侯爷的意思是叫你先顾这里的差事,公主…” 公主死就死了,也没有什么区别,以大局为重。 这是徐延的原话,他是万万不敢说出口的。 “下去。” “下去。”燕元祯又说了一遍。 侍卫愣了愣,行礼告退了。 燕元祯揉了揉额角,这群蠢货,净逼着他说难听的话,倒显得他没有教养了。 一个两个的都想来插手他的事情,舅舅塞人进来,户部也塞人进来。 他是太子,不是三岁小孩,更不是收垃圾的地方。 燕元祯看着这片地,远处一个矮小却辛勤劳作的身影吸引了他的注意。 他走过去,“你是何人?” 李顺:“拜见太子殿下,殿下万岁。小人只是俞州的一个小商户,这块偏地近来被小人代为看管。” 燕元祯心中了然,微微颔首,“你倒是个做实事的人。” 李顺:“殿下为民操劳,小的出点力是应该的。” …… 朝廷之上,风寒了好几日的萧珵又重回到了众人的视野中。 皇帝不知道这人搞了什么名堂,派人去问,侍卫一改往日的温和,强硬的挡了回来。 燕启居高坐,望着底下叩首的大臣们,将人唤起来,体贴的问:“萧爱卿近日身体违和,不必久立,可归府静养。” 萧珵手持笏板,躬身,姿态依旧恭谨,礼数半分不缺。 他眉眼温和,淡淡回奏:“陛下垂念臣的身体,臣心惶恐。只是,臣的身体,本就用于朝廷。臣只是害怕自己一身疾苦,若是自己倒下,便不能再为皇上分忧。” “陛下 莫要为了臣的身体,做不必要的记挂。” 话音落下,一众大臣只觉这话怎么听怎么别扭,却又挑不出毛病。 萧珵这人说话向来得体守礼,大概是他们的错觉吧。 燕启面色沉了沉,又恢复如初。 “众爱卿可有事要报?” 萧珵:“臣要检举京营卫总督赵显与刺客勾结,试图颠覆大燕江山。” 燕启脸色彻底控制不住黑了下来,拍了拍御座,“肃静!” 一言出,众大臣都惊诧了,窃窃私语起来。 朝廷之中,有两样东西被牢牢掌握在皇帝手中。 一是皇帝单独创设的肃政台,二是祖宗传下来的为子孙保驾护航的禁军。 京营卫首领赵显是潜邸时便跟着皇帝的旧人了。 现如今皇上的两个心腹却当堂对打起来,实在是耐人寻味,众人纷纷观望起来。 燕启强行扯出一抹笑,“口说无凭,爱卿可有证据?” 萧珵端立着,目不斜视。斜后方的郑源成眼神飘忽,持着笏板走了出来。 “京营卫统管宫禁卫宿,却还能让刺客混入其中,无论是否主谋,其失职之罪已无可辩驳。” “臣近日闻禁军频繁调动,夜巡路线诡异,近期更是与江湖人士往来密切、形迹可疑。” 萧珵唇角笑意转瞬即逝。 识抬举,可用。 燕启一团乱火在胸腔中翻涌,好啊!好得很! 一个两个的,过去为何不说?半年了,每次问萧珵,都只说觅得些许痕迹,只是眼下证据尚浅,还不足以定案,望他暂且宽限数日。其他大臣更像老鼠见了猫,提都不敢提,生怕自己牵扯到这档子事情上。 查着查着,原是查到他的人身上了! 其余大臣思绪万千,这郑源成出了名的公正清明,他都站出来说话了,莫不是真出了什么问题? 还是说,这是皇帝的意思? 王淼见自家挚友走了出来,整个人都愣了一下。又想,源成必定是有了证据,才会口出此言,更何况,他也觉得这事说得对,皇上一个劲的折腾他们,京营卫内部为何不查? 真正的叛徒已经藏不住了! 王淼也站出来,“皇上臣请彻查京营卫,将赵显单独隔离,交于肃正台、御史台审讯,大理寺审核,自上而下,一个不漏。” 众大臣见情况如此,猜了个七七八八,乌泱乌泱纷纷站出来请愿。 京营卫与殿前司皆是皇室的私兵,一个负责宫内、一个拱卫京外,其任职大都是皇室成员,或是皇帝信任的旧人、心腹。 皇帝需要京营卫的贴身护卫,又不想他和朝臣混的太熟。 京营卫总督必须时时刻刻立于宫墙之内、皇帝身边,随时应对突发情况。因此,他们是没有上朝的权力的。 可怜的连亲自为自己辩论一句的机会也没有。 燕启甩了甩袖子,撂下一句话便大步离开了。 “此事再议。” 留下一众大臣心下迷茫极了。 大太监汪文远连忙吆喝了句“诸位大人都请回吧”,便急匆匆向皇帝离开的方向赶去。 萧珵面色淡静,目光平直,谁也没有看。 礼部尚书壮了壮胆,凑过来问,“皇上怎么一句话没说就走了?” 萧珵眉眼弯弯,漫不经心道:“毕竟是跟了自己这么久的人,怎么受得了?” “皇上仁慈,这是希望他主动认罪呢。” 礼部尚书暗自赞同,决定将这个消息暗中递给自己的同僚。 45.又见刺客 几日之后,折子便被递到了燕元祯桌前。 根据协议,代管期间,代管商户需缴田赋税,收益归代管商人,原户主归来,须得偿还修缮银。 “修缮怎么算?”燕元祯问。 “商户报上去,官府审核,之后再交给户部。”侍卫道。 燕元祯点头,签字画押,合上折子,“尽快落实。” “是。”侍卫退了出去。 燕元祯继续批阅着折子。 隔日,一纸告示贴出来,立刻引起轩然大波,白纸黑字上写着:上等田定银一两二钱,中等田产量稍差,官价每引八钱,下等田每引五钱。 燕元祯定的收购价比市面上高出一成,比市场低三成。灶户将田地卖给朝廷,远比卖给盐贩划算,自然就愿意走官渠。 官盐开售那日,俞州城热闹的像是过年。 天还没亮,铺子前就拍了一道长队,估摸着有三四百人。 燕元祯没在那里守着,而是坐在官营所中,面前摊放着地图,上面标注了俞州灶户最为集中的几个地方。 侍卫急急忙忙冲进来,脸上带着喜色,“殿下,一个时辰就卖了四百引呢!” 燕元祯:“按这个速度,库存几日见空?” 侍卫愣了愣,“大概三四天吧。” 燕元祯抬起头,眉毛皱起来,“大概?” “你带人去瞧瞧,田都卖给了什么人。” “还有,必须保证五万引流通到百姓手里,剩下多少随盐贩子折腾。” 这速度明显不对劲。 父皇怎么搞得,他递上去的折子迟迟没有消息。 燕元祯按下心中淡淡的不安。 他走了出去,来到大街上,人群的嗡嗡声不消,到了午后才渐渐消了下去。 售卖官盐的地方,掌柜苦着脸,脸色灰白。 燕元祯静静看了他一眼,问:“现在盐价多少?” 掌柜嗫嚅着唇,“涨了三成,还在涨。” 燕元祯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个情况,但他别无选择,灶户的余盐在盐贩手中,宫里定的这点配额着实不够。 朝廷收不完的,自然就落入了私盐贩子的手中。 他本想着,先慢慢搞着,三日之内,递上去的奏折足矣回到俞州,届时就可以提高配额,解决这个问题。 燕元祯冷笑,“去把沈良才和周桓叫过来。” 两人急匆匆赶过来,燕元祯道:“行礼就不必了,坐。” 随后单刀直入,没有给两人反应的机会,“给你们两个选择,第一,上书朝廷,请你们霍大人批文调价或是调盐来。第二,孤用私库里的银子,直接从盐贩手中收盐。” “二位选吧。” 沈良才笑容僵在脸上,周桓性急,马上就要张口了,却被沈良才一个眼神挡了回去。 “殿下…走私渠,户部那儿怕是不好交代。” 燕元祯看着他,笑了下,莫名让二人心中发冷,他理所当然道:“所以孤让你们选,你们不是霍大人派来辅佐我的吗?” 沈良才心中直喊见鬼,选哪个,敢情他俩都是知情人。 两害相权取其轻。 补货吧,能补多少补多少。 周桓在一旁大脑飞速运转,太子出了事,他们可能会有好处,也可能有坏处。没有出事,那不就都是好处? 为什么他们非得只听一方的? 想开了,见沈良才尚呆滞着,直接直言开口,“吾二人选第二个。” “太子殿下仁德,为皇上分忧。此事为了应急,我们都晓得。” 沈良才怔怔的看着他。 燕元祯负手而立,“那就这么定了,沈良才,他的意见也是你的意见。” “记好了。”说罢,便不想再看两人一眼,走远了。 沈、周二人皆是户部的人。燕元祯偏偏就要要户部知道,报上去,父皇看到的是他替朝堂补了这个窟窿。 户部不批调价,盐贩囤货抬价,灶户把盐卖给了私盐贩子。这些已成定局,他管不了,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掏出钱来,稳定市价,安抚百姓,让百姓们不要骂朝廷。 他算错了灶户的反应,灶户不傻,换成他他也会卖给私盐贩子。这无关道德,这就是市场。 有钱不赚、有利不取是傻子。 事后他再写奏章给父皇,写清楚事出有急。 能用钱解决的事情,是最容易的事情了,恰好,他最不缺的就是钱。 他挥手唤进来幕僚,“补货,能补多少补多少,明天开始收盐,现钱交易,不留欠条。从孤的私库里出,账挂在俞州商会名下。” “你去告诉舅舅,徐氏全族不得下场与民争利,管好家里的人。” 幕僚应下,慢慢退了出去。 燕元祯站在窗前,神色晦暗难辨。 他也会是棋子吗,父皇究竟想做什么? 第二日,全城告示贴满了大街小巷。 三两个老人围在一起,问着村里有点学问的年轻人,“这上面画了些什么?” 年轻人给他们读着,“官府里又要收盐啦,只要家里有剩下的盐,一两八钱就能卖出去,咱们得按户购买。” 老人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收的比私盐贩子还高?” 年轻人:“是,还是现银当场结清呢!” 告示一出,风向立刻变了。官盐铺前的队伍明显少了一大截。 经过一番折腾,盐价算是稳定住了。 …… 燕京,御书房中。燕启不知在翻阅什么案卷,面露烦躁。霍遗光在一旁侍立磨墨。 本该是岁月静好的场景,女人的冷淡的神色、男人烦躁的动作,却表明气氛并不似外人想象的那般和谐。 太子的奏折就被压在皇帝手下。 霍遗光眸光微动,温声提醒道:“陛下还是早日给太子殿下一个答复的好,怕是该等急了。” 诸多烦心事夹杂在一起,燕启不似往日的淡然,厉声道:“朕知道!朕不是武昭帝,不会被私情蒙蔽。” 霍遗光脸一下子黑了,手中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这人是什么意思,明知道她经常临摹武昭帝的字帖,现如今在她面前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能比得上武昭帝一点头发丝吗?武昭帝是嫡出长子,少年登基,得位至正,朝野归心。最难得可贵的是自古皇帝身居高位,天下美色唾手可得,武昭帝却一生情寄一人,始终不改。 他哪点比得上对方?这人真刻薄,跟爹不疼娘不爱、妻子不爱的庶子说不清。 只不过这话自然是不敢说出口的,但不妨碍霍遗光在心中冷嘲热讽。她重新研磨,动作明显比方才重了好几分。 燕启都觉得自己的磨台要被对方捣烂了,惊诧的看了霍遗光一眼,一时间自己的脾气也被憋了回去。 燕启默默在折子上批了个“准”字。 霍遗光瞧见,恢复了冷静,从衣袖中抽出一纸信,放在了桌上。 “皇上,信上说,太子殿下的亲戚们囤货奇居,扰乱了市价,这才逼得明昭动用私库,自己补了窟窿。” “委管字据是记在了户部底下?” “是,户部遴选的代管人,所有出入户部皆有审计。” 燕启心下了然,犹豫了一瞬,道:“再等等吧。” 霍遗光默默退下了。 夜幕降临,月光静静注视着庄重 肃静的皇宫,偶尔穿过鸟雀惊叫的声音。 一个面色苍白的少女兜兜转转向前跑去,整个人摔在地上。 京营卫两个轮值士兵巡查着四周,见远方蜷缩着一个少女。 他们二人对视一眼,握了握佩刀,举着火把跑过去。 火光照亮了对方的脸,那竟然是久病已久的“燕羲”! 他们惊诧大喊,“公主?!” 二人忙上前搀扶,“燕羲”却面露痛色,虚弱道: “胳膊…” 两名士兵一愣,莫不是方才摔到了? “殿下暂且忍耐一下,属下去找太医来。” 其中一人刚要离开,“燕羲”便把人扯了回来,她神色焦灼: “别…有刺客,跑去了西北方向。” 两名士兵神色彻底凝重了,皇帝生辰宴一事已让帝王不满、上下惊惧。 此事必须抓紧报上去。 “燕羲”善解人意道:“我没事的,皇上要紧,你们抓紧去吧,我没事。” 两人对视一眼,分清了轻重缓急,“公主大义,那我们就先去了。” 宫里踢踏声不绝于耳,火把照亮了整个皇宫。 众人都从睡梦中唤醒。 李太妃宫门前,两队京营卫驰援而来。 外头巨大的躁动声将里面的人惊了起来。 李太妃是先帝的淑妃,死去的靖王的母妃,原本的性子活泼舒朗,后来靖王去了,这人便常年避居于院中礼佛,极少踏出宫门院落,对宫内、宫外的斗争一概不闻。 她又不是皇帝的亲生母亲,因而在整个皇宫内的存在感极低。 然而,毕竟是长者,京营卫也是不敢怠慢的。 此时,李太妃身上披着外袍,站在门前,目光幽寂。 她沉声道:“你们好大的胆子!” 赵显解释道:“属下追查刺客至此,还望娘娘谅解。” “这里就只有我和我的两个侍女在,没有什么刺客。” 赵显犹豫了,转而坚定道:“这里,我们得查。” 说罢,京营卫蜂拥而至,将整座宫室围了个水泄不通。 “赵显!”李太妃脸上浮现出一丝愤怒。 好啊,真是她的好皇帝。 杀了她儿子还不够,如今又想借着矛头除掉她了啊! 先皇帝嫔妃中,走到这一步的,只有她。她步步忍让,却还要沦落到这般境地吗? 她心中郁结,忿忿的想:“大燕江山必亡于此人手上!” 他们搜遍房室、夹壁、帷幄,一名士兵跑到赵显面前,摇了摇头。 李太妃松了口气,随即声音尖利起来,“可有发现本宫私藏刺客的嫌疑?” 赵显:“娘娘这是说的什么话,例行搜查,无意冒犯您。” “你有没有意都已经冒犯到我了。” 李太妃一改往日的温和,大闹起来。 京营卫出动的动静本就瞒不住上头的人,如今李太妃又闹起来了。 御书房内,地下跪倒一片。 赵显双手抱拳,向座上之人一一禀报。 燕启神色莫名:“你说是公主让你们透露的消息?” “是”。 “公主身体不适如何能告知你们呢?” “臣部下两员亲人所见、亲耳倾听,陛下可以询问往来宫人,可相互佐证。” “公主寻你们时,是什么时辰?” “未时一刻。” 燕启眼神中带上了些许怀疑和审视,幽幽道:“是吗?可是今晚子时,公主便摔断了胳膊,被太医院的人守了一晚上。” 赵显猛地抬起头,这声音似一道惊雷落下。 46.真假燕羲 昨晚子时,长乐宫内黑漆漆的,窗户被悄然打开了一个缝。 床铺上以发覆面的“女子”蹑着脚过去,四处看了看,打开窗户,将人一下拽了进来。 “殿下,你回来了。” 月光透过窗棂射进来,燕羲一半脸被照亮,另一半脸隐藏在黑暗中。 “这些时日辛苦你了。” 小花嘿嘿一笑,忙道:“不辛苦,就是躺的屁股疼。” 熟悉的别扭感传来,燕羲抿紧了嘴巴。 “还有一事需要你帮忙。” 燕羲挥了挥手,小花连忙把耳朵凑到她耳边。 “明白了吗?” “懂,保证完成任务。” 月亮愈发明亮,太医院今晚却都熬了个通宵。 寝宫内发出一声惊呼,在外打瞌睡的宫女一个激灵,立刻推开门冲了进来。 燕羲正躺在地上痛呼。 宫女大惊失色,连忙点上头,手足无措的绕着圈,想去扶她,又害怕动错了地方,加重了伤势。 三两个宫女一同跑进来,燕羲额角冷汗滑落,面色苍白,“疼…胳膊好像摔断了…” 几人这才合力将人抬回床上。 “殿下,您想起夜可以叫我们,干嘛自己下床!”宫女看着,心疼道。 燕羲强扯出一抹微笑,垂下眼帘,像犯了错的小孩子。 “抱歉。” 那宫女懊恼起来,把手帕塞到一旁的小宫女手边。 “我去找太医,你照顾好公主。” 那宫女一路夜奔,急匆匆赶到太医院。这三更半夜的,太医院冷冷清清,只有几个年轻太医苦苦的守着。 一人注意到是芳华姑娘来了,知道这是长公主身边的大宫女,立马迎上去,不敢怠慢。 芳华扯着年轻太医就要走,“我家公主下床不小心摔了一跤,还请师傅赶紧前去看看。” 年轻太医惊了一下,这怎么还能摔着呢,真不知道这群下人怎么伺候的? 这久病之人摔一下可不得了。 “姑娘莫急躁,待我拿上医箱。”年轻太医一边说一边迅速收拾好医箱,顺手将一旁值班的另一个年轻太医顺手薅了过去。 “快快请进。”宫女疾步走在前。 两名太医连忙提着箱子就去了,进了殿内,燕羲正躺在床上,身后颠了两个枕头,其中一个年轻太医隔着纱帘摸了摸骨头。 “啧,确实是摔断了。” 他三两下把骨头固定好。 “还请师傅替我家公主瞧瞧身子。” 两人面露难色,迟迟未动。其他的病,他们不敢妄言。毕竟阖宫上下,谁人不知道公主的情况?若是亡于他们二人之手,有口都说不清。 “这样吧,芳华姑娘,吾二人去把师傅教过来,师傅是太医令,技艺精湛,想必看的更加细心,免得遗漏什么。” 芳华连忙称好。 太医令在被窝里睡的正香,便被随从从睡梦中唤醒,连忙跟夫人说了声,就跑进了宫里。 不过一个时辰,太医令就提着医箱走了进来,脸色有些发青,瞪了眼自己的好徒弟。 “殿下,还请伸出手腕。” 他把一块布垫在燕羲腕间,把了把脉,整个人顿住了,面色变得有些惊喜,又有些不安。 这脉搏…居然从内里焕发出一股勃勃生机。 燕羲:“怎么样了?” 他依旧谨慎道:“最好观察一晚,若今晚过去了,好生养着,大概就没有问题了。” 燕羲点了点头,准了。 太医令:“我们在门外候着,殿下若是身子又不适,就唤我们进来。” “你们也下去吧,都别在这里耗着了。” 芳华皱起眉,满脸不赞同。 燕羲故意扭过头:“不要叫我生气!” 芳华立马扬声,“你们二人在门口守着,其余人都回去。” “是。” 屋内一下冷清起来,芳华从袖口拿出一个小铃铛,好声道:“奴婢就在门口守着,殿下要是不舒服就摇一摇铃。” 燕羲接过铃铛,然后转过身子去,“嗯”了声。 芳华叹了口气,退了出去。 屋内只剩燕羲一人,过了一会,床上的人才抬起脑袋左瞅瞅右看看。 燕羲撑着起了床,行至床边,打开窗,“燕羲”也就是小花,正在窗外,见人过来,扬起一个大大的微笑。 比了个手势,完成任务! 燕羲笑了笑,小声说:“行,明日我找个机会把你送出去,日后就回到萧台主身边吧。” 小花咂了咂嘴,小声蛐蛐,“还是公主府里的饭好吃。” “得了吧你,以后有的是机会可以吃到。” “朕先不预先你的罪,只是这段时间,不宜再领差事,闭府静候查问,是非自朕自有定夺。”燕启沉声道。 赵显面色苍白,神色落寞的走了出去,不知道作何言语。 两件事合在一起,有口难言。 暂停职务接受御史台、肃正台、大理寺的调查。 京营卫一职暂时空缺,皇帝却也没有发话。 第二日朝廷之上又是一番风云变幻。 …… 萧府暖阁炉火烧的正旺,燕羲、萧珵皆着便裘轻装,随意的依靠在座椅上,神态松弛安适。 萧珵左手端着一碗粥,右手拿着汤匙,一小勺一小勺的喂燕羲。 “放桌上,我自己能喝。”燕羲舔了舔嘴角。 “你不方便,还有,我乐意喂。” “行吧。”燕羲欣然接受,并指挥道:“下次加点冰糖,我喜欢喝甜的。” 萧珵“嗯”了声,一碗粥很快见底。 “京营卫都督一职,殿下可有人选?” 这话还真给燕羲问住了,她摇了摇头,“我身边大都是些文弱书生,不会武功。” “会不会武功不打紧,听话就行。毕竟,找一个这么优秀的人,可不是给他用的,是给你我将来用的。” “披着羊皮的狼。” “彼此彼此,谈起这个来,臣自愧不如。” 燕羲哼了声,道:“有我,你就偷着乐去吧。” 燕羲对这个人选也很烦恼,简直麻烦至极,短时间内是补不上了。 算了,反正那死老头也找不到人。 都一样。 萧珵眼神盯着前方,不经意问:“太子之事,殿下想怎么做?” “我已经让忍冬去帮他了…只是,他居然能完全不顾父子之情,做出这样的事来。” 燕羲蹙起眉,仅仅只是自己的疑心病,就要做到这种地步吗。 萧珵听了她话,沉默了一会,才开口:“殿下若是想要那个位置,有没有想过将来把太子放在什么位置?” 这是坐视不理或者推澜助波的大好机会,但萧珵没有说出这句话。 太伤她了。 太子也算是这么多年来,衔岳在后宫之中唯一一个称得上朝夕相处的人了。 不管这份感情出于利用也好、欺骗也罢,过往的陪伴不是假的。 她心思成熟,必定也能想到这一层,只不过,她无法做出选择,索性不提,直接逃避了。 燕羲默在那里,神色有些迷茫,又变的坚定,好一会才坦诚道:“我不知道。” “但那个位置,我势在必得。” “他乐意最好,不乐意的话, 只能将人囚起来,给我打一辈子工了。” 萧珵呛了一口,太子那人傲气,他不觉得“囚禁”比起“死亡”会让他更开心些。 以对方的性子,知道自己以后成了那副样子,怕是会直接自刎而死。 但萧珵看着燕羲执拗的表情,神色复杂,还是将话咽了回去。兄妹俩的账,这是事他不好掺和。 他是肯定要跟随着殿下的,殿下让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为了不相干的人心生龌龊,不划算。 “江南之事,我管不到那里去,忍冬尽力而为,至于结果如何,也不是我能控制的了。” …… 近来出了两件大新闻。 朝臣们就着京营卫夜探深宫、意图不轨之事议论纷纷。 再一件事情,便是有人弹劾徐氏一族借太子执掌盐务之便,蒙蔽储君,欺上罔下,擅截官盐之货,暗鬻于私市,盘剥百姓、架空朝廷。 朝廷之人,几波人针锋相对,彼此联系千丝万缕、相互牵制,一时间乱七八糟,让人分不清谁是谁的阵营里的。 听见户部的奏事,徐延手持笏板,义正言辞:“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臣身为朝廷命官,怎么会做出这种狼心狗肺之事,这是赤裸裸的污蔑!” 一众大臣心里发晕,话说,右相不是掌管着户、吏两部么?这霍靖风,身为户部尚书,居然举报自己的直属上司。 礼部尚书左看看右看看,见霍靖风、徐延二人皆昂首挺胸,不见一丝一毫的心虚。 又看看吏部尚书…表情上略有些尴尬和不知所措。 礼部尚书缩回脖子,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他们内部的事,自己解决吧,不牵扯到礼部就好。 下面一片胡乱,燕启:“霍大人,口说无凭,你有什么证据?” 霍靖风:“委管协议上,徐氏的几个大商人借经手人身份,将一千亩军户田转租给了李顺等盐商,收取规费入了私账。军户的后代若要赎回盐田,要先交巨额修缮费,掏不出来,田就是别人的。” “以皇商之名,侵吞官田,动摇国本。这是其一。” “其二…” “你放屁!” “竖子尔敢?委管约是户部拟的,经手人是户部派去的沈良才、周桓选的,田是户部备的案。太子批的是总方案,为何将查出来的罪名,全部指向徐氏?” 殿上又是一阵沉默,礼部尚书偷偷抬头,皇帝坐在龙椅上,看不出表情。 霍靖风不紧不慢道:“大人莫急。” “户部确实有错,有失察之罪,未经核查便以为是太子的心意。但这委管约是太子殿下亲手批下的…殿下是知道的?或者说徐大人是知道的。” “更何况,户部归着大人管控,臣等以为这是大人的心意,便只能遵从。后来拗不过良心,这才忍着被罢官的代价、大义灭亲啊。” 徐延的脸难看起来。 退朝了。 所有人脸色都难看的厉害,礼部尚书有意缓和气氛。 凑到吏部身边,“一会要不要去东市吃包子?” 吏部将人推开,“你自己去吧,我家夫人还在府里等我。” 礼部瘪了瘪嘴,转头看向徐延,话还没说出口便见对方恶狠狠甩了袖子,冷哼一声,转身离开了。 “哎…?” 他又转向霍靖风,“霍大人,要不要一起同去东市啊?” 霍靖风笑了笑,“大人自己去吧,臣还要陪妻子呢。” “好吧。” 霍靖风大步离开,殿上稀稀松松,没有几个人了。礼部尚书望着他的背影,似是若有所思。 随后他一拍大腿,“等等!这人不是没有成亲吗,哪来的妻子要陪?!” 47.女装大佬 偏僻的小路上,一个美妇低眉垂首,容貌俊秀,着一身锦缎,面上敷着薄粉。 她仪态端庄,脸上带着柔和的笑意,双手拢在袖中。 众人远远望去,只当时哪位娘娘的家眷来了。 这女子行为举止落落大方,教养极好,一看就是出身名门望族。 路过宫卫时,从袖间递出一副名帖。 宫卫拿起来看了看,露出一个讨好的微笑,“原来是皇后娘娘的表姑?快快请进。” 那女子一言不发,矜持的点了点头。 景福宫。 霍遗光亲自做了几个菜,备上酒。 门从门外敲响,打开门,正是那俊秀的女子。 霍遗光给宫女使了个眼色,兰娘会意,贴心关好门窗,出门守着去了。 霍遗光眼睛亮亮的,连眼尾的细纹都透着鲜活,她依旧是从容的,只是同那女子四目相对时,两人的耳尖都染上淡淡薄红,两人飞快的看对方一眼,又迅速避开。 明明人已到中年,历经沉浮,彼此相望时依旧会心头荡漾。 “靖风哥哥,你来了?” “嗯,来了,让你久等了。” 霍靖风被霍遗光拉着坐下,倒上酒。 “放心,平日里他不会往这里来。” 霍靖风眼底酿开一抹淡淡的柔意,道:“至险之地,反为安隅,灯下者,人所忽也。” 他们二人几乎每旬都会见面,白日里来,便大大方方当做来探亲的妇女,夜晚便伪装成新来的供役宫女。 霍靖风是她在前朝的眼睛,行事皆过问于她,受她差役。 皇帝与皇后感情不睦,除了有事商谈,平日里基本谁也不见谁,霍遗光管好后宫,燕启管好前朝,两口子名义为夫妻,实际上还不如过路人。 “这人傲慢起来,谁能管得了呀?”霍遗光不急不躁道。 两人关系极好,同是家中不受宠的孩子,幼时天天腻在一起,如今在熟人面前,虽是在凶险至极的皇宫里,两人的姿态也是极为放松的。 霍遗光的话也多了起来。 “靖风哥哥,太子之事你拿的准吗?” 霍靖风:“全凭那位一念之间。” 霍遗光冷笑,“那倒是稳妥了。就怕到时候太子跟他闹脾气,他将罪责全都推到你我二人身上。” 霍靖风无奈,拍了拍她的脑袋,“霍徐两家早晚要分出一个胜负来,往后如何未可知晓。” “历朝历代,历来立为东宫之人,能顺利继位者,十不过四五罢了。更何况,东宫性子傲,虽父子情深,却也不能忍受踩着自己的舅舅登位,两人必定会爆发冲突。” “届时,你我暗中推波助澜,实在不行,就废其双足,貌有损而登基者,自古以来,没有这个道理。”霍靖风语气依旧温和,却字字句句冷硬。 “妹妹,你不要觉得我心狠…” 霍遗光捂住他的嘴,贴进他怀里,“我知道,你都是为了我跟元泽,表哥,我也只有你了。” 霍靖风愣住,慢慢把手放到她的肩上,将人揽入怀里。 “你放心,只要表哥在这里,就不会让你沦落到那般田地。” 两人依偎在一起就像小时候那样。 那个位置,他们势在必得,佛挡杀佛、神挡杀神。 如今京营卫空缺,若是能将人塞进去,是最好不过的了。 “最近,我发现有一个商人,似乎与宫中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皇上,是您来啦!”门外兰娘的声音突然大声响起,霍靖风神色一凛。 霍遗光推着霍靖风,霍靖风一步三回头,有些担忧的望着她。 “表哥,委屈你暂且躲进衣柜里。” “朕又要事与皇后商议。” 门外兰娘与皇帝交谈的声音响起,兰娘倒是冷静,这种时候还能胡诌。 “陛下,我家娘娘今日不便见客…” 两人一番拉扯,燕启的脚步已经到了门外,在他打开门时,遗留在外的一片衣角顺利完完全全被塞进衣柜里。 衣柜里一片黑暗、狭窄逼囧,可以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声。 霍靖风强行安稳下心思,又闻见一股香风。低头一看,一个玫粉色的肚兜正被他攥在手中,大概是他进来时随手抓到的。 老脸一红,连忙给人笨拙叠好,放在一旁。用耳朵贴进橱面,听着外头两人的对话。 霍遗光一脸菜色的坐在饭桌上。 燕启有些莫名其妙,不就是骂了一下武昭帝吗?生气到现在,也不出来接他,他可是皇帝,九五至尊! 同时,又有些惊诧,他这位皇后平日里一言一行都规矩的不能再规矩了,更是以节俭著称,引得朝廷上下赞不绝口。 “皇后一个人,吃的倒是很不错。” 说罢,他就坐下了主位上,一副心安理得的模样。 兰娘一脸歉意赶过来,“皇上不要怪罪娘娘,娘娘一时贪嘴,平日里都不这样的。” 燕启闻言,难得大笑,也不知是嘲笑还是什么。 “无碍,朕还不至于如此小性。” 霍遗光瞧着,淡淡一笑,未置一言。随后语气平和道:“皇上今日来做什么?” “朕有要事与皇后商议…” 霍遗光难得打断他,语气生硬。心中却想着,也不知道表哥在里面闷不闷。 “皇上有话直说,臣妾身为后宫之中,自会鼎力相助。” …… 朝堂消息如同龙卷风,席着沙尘、风雨卷到江南俞州。 燕元祯神色难看,眼神凌厉,“那几日找的那几个俞商是孤的表亲?” 下属此刻脸色也极为难看:“是…属下以为这是殿下的意思…就没有…” 燕元祯狠狠瞪了他一眼,欺上罔下,自己心里清楚,谁知道他们怎么想的。 他没日没夜签的纸据、盖的印章,数不胜数,不可能每一个都看。下头的人审核完了,便直接呈上来,这群人,每天光吃饭不干事。 燕元祯站起身来,握紧腰间的鞭子,冷冷道:“让沈良才、周桓滚过来。” “是。”那侍卫心惊胆战,立刻跑了出去。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沈良才、周桓便先后走进屋。 两人一句话未说,还未看清是什么,一跟三米长的鞭子凌空飞舞,狠狠的先后抽在沈、周两人脸上。 两人痛呼,那力度丝毫未减,实打实抽到两人脸上,脸颊之上立刻浮现出一条红色的鞭痕。 打的还是脸,羞辱之意不在话下。 两人捂着脸,疼得好一会才抬起头,那长鞭已经安安分分的圈在燕元祯腰间,那一身金袍华服站在高处,一双丹凤眼睥睨着下方 。 周桓立马就想发作,却被沈良才拉住。 沈良才向前一步,勉强又委屈道:“不知吾二人何时得罪了殿下,以至于被如此羞辱。” 燕元祯轻轻一瞥,好似听到了什么搞笑的话,懒得费心争辩。 他没有开口骂人,可沈良才觉得,这眼神,好似自己只是泥土里的虫。 蝼蚁。 这两个字浮现在脑海中,沈良才心中一惊。 太子一路上都挺好说话的,哪怕看不惯他们,也不曾难为。对身边人也是极好的,每个追随者,都不吝啬给予他们实权。 这种好脾气似乎让他们松懈了,让他们忘记了,这是太子,是皇帝最宠爱的儿子,是东宫储君、未来的帝王。 他无心践踏他们,亦不屑垂怜。 传闻中,太子幼时便拿鞭子鞭挞过得罪他的皇子,哪怕是当今皇后的儿子,也不留一点情面。 哪怕被罚,也全然不管不顾,皇上拿他也没办法,更何况,皇上也不舍得真同他怄气。 “你们还没资格质问孤。” “霍氏走狗,无非是想要这盐铁之权,孤给你们。” 燕元祯扯下腰间令牌,扔在他们脚边。 “把他们扔出去,即日启程回宫。” 燕元祯好胜负气,不容旁人忤逆。自幼便什么都有,锦衣玉食、绫罗绸缎供养长大,脾性自然是大的。 燕元祯自然知道,自己方才的行为不合时宜,但他咽不下那口气。 “他这人一旦恼怒,就会立刻发作,什么教养、威仪统统不顾,不肯憋在心里留到日后。哪怕事后自知失当,也难忍片刻。” 燕羲的声音回响在叶蓁耳畔,她脸上围着薄纱,只露出那双眸若含星的眼睛。 她望着眼前的盐铁营,突然,大门从内而外打开,四个侍卫抬着两位平日里极为体面的大臣,向抬猪一样,扔在了门口草丛处。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啊!” 两人眼眶通红,一路上被下人们、往来商人围观,想来也是从未经受过这种屈辱,一时间羞耻、悲愤翻涌,完全忍不住,连头都不敢抬,恨不得当成晕厥过去,或是再被抽打一顿,也好过这种屈辱。 还真让燕羲说对了。 叶蓁挪开视线,稳步至门前,柔声道:“大人,请见太子殿下,这是民女的字据。” 侍卫瞧见一个陌生面孔,心下有些疑惑,怎么会是一个女子来找殿下?这么多年以来,也未曾见过太子在这方面有过什么传闻。 侍卫打开字据,瞅上几眼,神色严肃起来。 “姑娘稍等片刻,属下去请示殿下。” 叶蓁轻轻“嗯”了声,便安静在一旁等候了。 府内,燕元祯刚解了火气,正想喝口水压一压戾气。便见自己的便宜侍卫长屁颠屁颠又过来了。 “什么事?”燕元祯不耐烦道。 “殿下,外头有位姑娘求见,好像是…公主的人。”侍卫递上字据。 燕元祯赶紧拿过来看,眼中迸发一抹欣喜。 “还不快请进来。” “你不必害怕,只要你说,你是我的人,他便不会难为你。”燕羲笃定的声音回荡在叶蓁耳边,叶蓁步履沉静,穿过一道小路,被侍卫引着前去。 太子就在厅堂里,长身玉立,静静的凝视着她。 48.明昭太子 燕元祯眉眼淡淡,微微抬着下颌。 虽然太子执拗乖张的名声在外,方才又见识了那两位的惨状,但叶蓁此刻还是莫名其妙的觉得,他有点像猫。 还是那种品种非常矜贵的猫。 “民女忍氏,见过太子殿下。” 果不其然,此人只是端了一会,见她行完礼便安分呆在一旁,也不说话。便忍不住将目光投了过去,抿了抿唇。 “你是我妹妹的…友人?” “是,长公主特地吩咐民女来助您一臂之力。” 燕元祯神色莫名,“我没有什么地方需要你帮的…对了,我妹妹,身体怎么样了?” 叶蓁道:“一切安好。”说着,将袖中的信封拿出来递给了燕元祯。 “见字如晤。 …… 阿兄勿怪。 忍冬姑娘乃吾之挚友,望哥哥多多照拂,切勿凶她、责备她。切莫违我所愿,如若不然,吾便心中不快,哥哥好自为之。” 燕元祯扯了扯嘴角,周身气势明却显放松下来。 “说吧,小九将你派来,是想帮我什么?” “公主的意思是…” 事到如今,燕羲回来时太晚了,事已成定局。接下来,朝廷必会将盐铁权收归由户部统一调令,再接此事,重罚太子一族之人。 只要太子不倒,太子一族就不会倒。 事情既已发生,那就把结果降到最低。 至于那几个表亲,尚且不再燕羲考虑范围内,包括徐侯爷也是,既然他们向来看不上自己,她也不必替他们考虑,如若不是考虑到燕元祯会为此伤怀,她连管都不想要管。 燕羲是这么想的。 能过来找茬还是太闲了,那就把茬扔回去,或者说,把对方也扯进来。 燕元祯微微颔首,咧开一个略有些讥讽的的唇角,“孤也正有此意。” 阴了他一手,怎么可能让他们全身而退呢? 海上漕运。 李四只是曹老板手下的一个下属,年事已高,耳鬓已都是白发。 然而,这人跟了曹老板二十多年,为人安分守己、忠心耿耿,算是曹老板最信任的人,也是这座船队的二把手。 此时,叶蓁坐在椅子上,与曹老板相对喝茶,李四便在一旁安静听着,时不时插上几嘴。 燕羲将名下产业交由叶蓁打理,叶蓁以字化名“忍冬”,出面谈判、进购货物皆由她出面。 商人见她是女性,心中多有不屑与轻视。甚至有人出言调戏,叫她摘了面纱。只是,这人啊,隔夜便被打断了三条腿,扔在了衙门外。 做的极其干净,官府查了好久也没个结果,只好草草结案。至此,坊间便传闻,这忍老板,上头有人撑腰,是万万不可得罪之人。 曹老板算是个正经人,一门心思挣钱,才不管你男的、女的,只要能给他赚到钱,就迈入了知心人的行列。 他的心肺是镶银镶金的。 叶蓁不说废话,行事也大方,更不会同旁人那样东扯西扯,曹老板还是很喜欢同她做生意的。 “你怎么突然对盐感兴趣了?” 叶蓁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何人不知朝廷正在实行新规,我得追赶上新潮,可不能落后。” 曹老板哈哈大笑,道:“你真要买断这些?这可不是笔小生意。” 叶蓁点了点头,“这批盐我都要了,账记在无忧布庄下。” “行,忍老板财大气粗,以后记得请喝酒嗷!” “那是自然,我先敬您一杯。”叶蓁端起酒杯,掩住杯口一饮而尽。 “对了,曹帮主,近来俞州的盐运,听闻大都是您名下船行负责的?” 曹老板顿了顿,“正是。” “太子殿下的,也都在记录上?”叶蓁小声问。 “你问这个做什么?” 叶蓁笑了笑,“这样,我给你付银子,对外就说,这些东西我这里采的盐,至于殿下那些,就当作是我的财东。” 曹老板有些惊了,瞅了瞅她:“早知道你是关系户,没想到后台这么硬。” “我行商第一件事,就是不插手朝廷之事,乱改这个,这忙我帮不了你,你还是另请高明吧。” “曹帮主所言差矣,既然运都运了,还逃得过吗?左右都逃不过,何不早些投上点心意?” “我实话跟您说吧,近来宫里下来查,太子殿下很是焦急,你出一份力,殿下会记挂着你的好。而且,若是不成,户部接手盐运后,第一件事便是将漕运收回来,你手下这些个船只,可就要空下来了。” 曹老板严肃起来,“什么意思?” 叶蓁:“意思就是,上头现在更钟意赵家,你的船,日后怕是要在码头生锈了。” 曹老板立刻急了关乎钱财的大事,这怎么成呢? 他的银钱、他的船队,一个也不能少! 沉默已久的李四这时候说话了,“帮主,我认为,这行得通。” “哦…?” “这事情,再怎么牵连,也牵扯不到我们脑袋上,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咱们正经生意,上头来查,也只是知道,咱家负责运盐,忍老板负责卖盐,殿下的银子,哪里是避开上头直接给我们私下运的?管我们什么事? 殿下为朝廷做事,拿出千两白银,向盐运司认引,同无忧布庄合本支盐,运往江南各地发卖,得利按股均分,这都寄于官府一纸引票,有什么问题?” “漕运是万万不能交与赵家的,既早晚要查,何不呈了殿下的情?到时候再怎么不成,也会给我们留下点。” 李四向来成熟稳重,做事分寸都拿捏的极好,见他开口了,曹老板心中也有了底。 “那就按你说的来做。” “是。”李四起身,立马去做这件事去了。 …… 叶蓁带着这些东西,回了盐铁司,将他们交给了太子。 燕元祯没有第一时间去看,反而问道:“弦岳如今是已经清醒了么?真的能下床了?怎么知晓的这些事情?对她…” 叶蓁等他说完,默默在心底吐槽了这人还挺能絮叨,才温和开口:“殿下一切都好,蹦蹦乱跳,鲜活的很。” “至于怎么知道的…这是殿下的妹妹,这些事情,殿下大概比我更清楚,便不要逗民女笑了,民女只是一个小商人。” 她眉眼带笑,语气委婉,不经意道:“不过呀,这样子,就跟公主的产业联系了起来,公主尚且刚刚起步,比不 得累世积攒的金银,若是…” 燕元祯道:“不会。” “孤不会牵扯到她,你不必试探孤,有话直说。” 叶蓁低下头笑了笑,也不尴尬,“民女与殿下维护公主的心都是真真切切的,怎么会是试探呢?” “既得了这句话,日后我同公主说道,想必她会十分欣喜,然后给殿下做很多奇异的小玩意送过去呢。” 燕元祯闻言,此刻竟忍不住弯了唇角,笑意从眼底漫了出来。 这还是叶蓁来到这里,第一次见大燕的储君这么笑,平日里要么冷笑要么不笑,用鼻孔看人,她还以为这人天生反骨。 原来是会笑得。 房后的侍卫跑进来,似是要禀报什么事,见他家殿下这模样,也是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他觉得这样的殿下有点陌生,脸都不是那个脸了。 这侍卫愣在原地,再抬起头,燕元祯正无声凝视着他,眼神是熟悉的嫌弃。 “什么事?” 侍卫嘴角抽了抽,“没什么事…” “没什么事满屋子乱跑什么,下去。” “不不不…就是宫里的调令下来了,将新政交给了新来的大司农做了。” 燕元祯点头,“行。” 他把手头的东西交给了侍卫,“收好,到了宫里扔在户部脸上让他们看看。” “还有…” “你有话不能一口气说完?” 那侍卫尴尬一笑,这不是太惊诧了吗,一时间有点反应不过来。 “就是前些日子,殿下在盐田碰到的李顺,是您那位亲戚的小徒弟。” “他呀,这送送那送送,输送了好些礼,都叫户部给记了下来。” 燕元祯脸色黑了黑,“不是孤的徒弟,那几个爬亲戚的商人,和这个,不必管。” 罚完了他们,就不要罚他了。 这些表亲,差点牵连整个徐氏,他同他们没有什么好说的,感情也没有,记不清面孔,同过路人无什么区别。 …… 过了几日,难得一见的,太子骑着一匹白马入了京,身后跟着一匹长长的队伍。 沈良才、周桓坐在最后的马车上,按官职来说,不该如此,但他们是万万不想再贴进太子身边了。 燕元祯不管他们。 燕启已在宫门前携一众人等着他了,他已经好久没有看到过他的明昭。 霍遗光脸色不自然的拧巴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温婉的模样。 她实在是不明白,这个疯子想要做什么。 他们怎么又来这里等着太子了,这像惩罚吗?倒像是荣誉。 她有时候真想掐着燕启的脖子问问他,究竟要干什么,感情只有她被这对父子耍了一次又一次? 真是殊不可解。 白马踏至宫门前,吁—— 太子翻身下马,单膝跪下,“儿臣,拜见父皇!” 燕启看着马上的儿子,又想到了小时候他亲自教他骑马的日子。 这般绝代风仪,合该是他教出来的。 不愧是他儿子,整个户部都针对他,却依旧能全身而退。 燕启亲自将他扶了起来。 “明昭,回来了。” 49.兄妹 这次太子之事,便也高高举起、轻轻落下。 就在霍家一阵气急败坏之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找上门来。 霍靖风面前站着一个人,那是李四。 他转过身:“你为何要帮我们?” 李四弓着腰,“小人曾受过霍式一族的恩惠,大人怕是已经忘记了,但小人始终记得。” 霍靖风眼眸中带上一份犹疑,他确实不记得有这么一号人,但… 李四苦笑:“大人,我李四,不过是一个想要报恩的小人物,日后若是得罪了太子殿下,小人怕是只有这一次机会,能帮到你们了。” 他没有任何动机、也得不到任何好处,又何必如此冒险?霍靖风想,心中疑惑打消了几分。 “说说吧。” 李四从挎包中取出三张票券,“大人也知道,徐氏一族掌握江南四成漕运与盐铁生意,他们的族人内部各个生意相互牵连,其中一脉曾将漕运抵押了出去,换取钱银。” “这钱庄,便是那几个代管盐田的商人名下的,他们几人借着这漕运,私自印了一批可以兑银的文券,偷偷在黑市卖,卖给更多人。” 李四一说,霍靖风便懂了,他接言:“这批券是压在官盐上,买了文券的人,将来要兑银子,就要靠着太子曾用私渠运的那批盐。” 若是钱打水漂了,这群人便会找上钱庄,进而找向太子讨债。 霍靖风看着那批文券,心中已然十分激动,却沉稳道:“你是怎么发现的?” 李四道:“小人也是跟着我家老板做了十几年的生意,同这些个账房的伙计们,多多少少都有过往来,这个呀,还是那管事的喝醉了,说漏嘴告诉了我。” “我想着,就去黑市上逛了逛,没想到真有发现!” “大人不知,太子殿下性情暴戾,跟我们这些人做起生意来霸道得很,小人想到宫里再查这些事,又想到大人的恩惠,就自作主张,来了这里。”李四面露惭愧。 霍靖风踱了几步,给了他一个定心丸,“你放心,此事不会牵连到你。” 李四被霍靖风的人好声好气送了出去,霍靖风立马写信将此事递进了宫里,给了霍遗光,等候她的调令。 …… 燕元祯回了宫,便去了长乐宫,也顾不上矜不矜持的,他迫切想知道这小妮子究竟在搞什么鬼。 进了长乐宫,这次倒是一路上畅通无阻,也没有什么人阻拦。 燕元祯站在门前,敲了敲门。 “进来吧。”燕羲喊道。 燕元祯推门而入,此人享受得很,躺在软榻上,一个侍女给她剥着荔枝,一个侍女给她梳着发。 他第一眼便注意到了她的胳膊,却还是别开头,冷冷道:“你倒是会享受,头发要梳几遍,长虱子了?” “胳膊怎么弄的,蠢死了。” “你才长虱子,胳膊很疼,疼死了。”燕羲道。 燕元祯走到她身边坐下,给了她一个眼神,燕羲立马挥退了两个侍女,屋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燕元祯捻起手帕,隔着绑带摸了摸她手臂伤处,皱起眉。 “到底怎么弄的。” “被畜牲咬的。” “我在问你话,别胡扯。” “真的呀,说了你又不信。” 燕羲眸中满是狡黠,她凑到燕元祯耳边,颇为自豪的同他讲了这几日自己干的好事,只不过隐掉了自己是为了一个男人而去的天山。 若是说了,此人必定要骂她蠢,要说什么世间男子千千万万,他死了就死了,换一个就是了,何必以命换之。 哎—— 那毕竟是不一样的,他们在一起了,是交换过信物与承诺的,便不止是儿女情长,这份干系谁也不能轻抛。 她看着燕元祯慢慢瞪大的丹凤眼,那点顽劣的愉悦感充斥了全身。 三、二… “燕衔岳!” 果然。 燕羲推了推他的头,捂住耳朵,“好吵。” 燕元祯被气笑了,他骂道:“还嫌吵?” “你想去哪玩我不能陪你去,天山那是什么地,活的不耐烦了,往那里送死?” “那我现在不是活的好好的吗?” “闭嘴。” “现在我要剥夺你发言的机会。”然后,燕元祯絮絮叨叨教育了燕羲一刻钟。 “真啰嗦啊…” 燕元祯瞪了她一眼。他记得,小时候的燕羲比现在顽皮多了,偷祖宗贡品的事都干的出来,还得他跟着擦屁股。 他本以为,这些年过去,这人成熟了许多。原来,一切都没有变。 这几日,他总感觉心中惴惴不安,说不上来,总觉得,日后再难以见面了。 可能是燕羲那几日的病情,真真切切吓到了他。 他望着眼前这个拿他开心的人,恍惚了一瞬。 残夜未烬,凌晨的天还有些冷。他们二人早早爬起来,前去看日出,彼时燕元祯已是少年,个子窜了好多,他便让燕羲踩着自己的肩膀爬上屋顶,而后自己才翻了上去。 “赶上了赶上了。” “瞧你这出息,没见过太阳?” 燕羲没理他,燕元祯嘴上这么说着,却还是坐在她身旁。 二人相偎而立,抬眸望向东方。红日渐渐冲破云海,天将要亮了,万千朝光倾泻而下,打在两人脸上。 燕羲看着身侧之人,心里突然想,“燕明昭,你为什么这么纵容我?” 她确实也问出了口。 燕元祯愣了愣,眸子里荡开一抹细碎又温柔的辉光。 周遭寂静无声,微风拂过他的鬓角。 他轻声说:“因为你是燕羲,因为你是燕衔岳。” “你是我的妹妹,是我的至亲之人” 燕羲的手指无意识的扣弄着,似是惧怕答案,她心底发沉,只觉得心头像一团乱麻,扯不开,理不清。 面上却平静如水,像以往那样,却也显露出几分执拗,她反问道: “倘若我是个骗子呢?” “倘若我骗了你呢?” 燕元祯仰天长笑,说不出的肆意洒脱。 “骗子,莫非小衔岳还去向某个江湖道士取过经?给皇兄也算算命格?” 他揉了揉燕衔岳的头,声音愈发轻了。 “我什么都知道。” “衔远山,吞长江” “燕子终有一天会从巍峨高山上飞过,吞纳下滚滚江水。” “衔岳,我的妹妹。” 燕元祯尚在襁褓时,他的母妃就去世了。他记不得自己的母妃长什么模样,记不清他的他母妃的声音。 他自幼在父皇膝下长大,关爱、恩宠、权力,他已经什么都有了。 身边的人总跟他说,自己的父皇和母妃是少年夫妻,他对自己的母亲是多么深情,对自己又是何等荣宠。 可是父皇却纳了一个个妃子,生了一个又一个孩子。 他知道弦岳的母亲,可以说,他对燕羲最初始的那点情感,有一半是归于这个女人。 她并官宦世家出身,没有朝廷的压力胁迫,她只是一个毫无势力的农女,一个被权势胁迫着入宫的姑娘。 无人过问她想不想入宫,她的父母亲怎么办,入宫前可有心仪之人? 更是好到其他人都怀疑,若是贵妃生出一个儿子,那又是何等尊贵,是否能动摇太子的地位呢? 所有人都告诉他,这是莫大的恩赐。 最初,他是不喜欢卫贵妃这个人的。 不过他并非真的不喜欢宸贵妃,他不喜的是外界附诸于她身上的幻想与贪念。 他第一次见到卫贵妃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意外。 那时,燕元祯还小,拉着宝林满皇宫里疯玩,一个老虎纸鸢扶摇而上,悬在空中。 一阵大风吹过,掌心的丝线一下子断了,纸鸢不受控制的飘向一旁院落中。 那是长乐宫,到了门口,宝林拽了拽,“殿下,咱们走吧,皇上不准其他人过来打扰卫娘娘的。” 燕元祯皱起眉,“为什么,她身有疾?” “好像没有。” “可是犯了错?” “没有,皇上很宠爱卫娘娘。” 那可真是奇了怪了,燕元祯面无表情想。 燕元祯向来天不怕地不怕,是宫里的霸王,他全然不听宝林的话。 他矜持的敲响了长乐宫的大门,在外等了好一会,见没人开门,跟大门一阵大眼瞪小眼。 “别慌!” 燕元祯踩在宝林肩膀上,“哎呦!哎呦!殿下…” “行了,又不是要你的命。”燕元祯跟宝林年岁差不多,平日里吃得好,个子窜的很快,踩在宝林身上,这让宝林感觉是一座大山压了下来。 燕元祯攀上屋头,灵活一翻,跳进院墙内。 宝林在外担忧大喊:“殿下,你没受伤吧?” 燕元祯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没有,别瞎叫,再外面等着。” 他转身面对整个院子,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大菜园,里头种着各种常见的植物。 “…?” 这是嫔妃寝宫吧?怎么感觉好像下乡了。 燕元祯看着院里种的葡萄,色泽鲜亮,又大又圆,他咽了口唾沫。 有点想吃。 不过这不是他的东西,没有经过她的同意,他不能碰。 对了…他的风筝! 燕元祯强行转移了心思,在院子里搜寻起来。 他定睛一看,就在角落上那棵老玉兰树上! 不过那棵树太高了,风筝悬在树枝中间,离地足足三四米。 有点不好办啊。 就在燕元祯苦恼之时,一个清丽脱俗的女子无声无息的从屋内走 出来,蹙着眉看着那棵树和地上苦恼的小人。 卫兰因将袖子挽了上去,走到树下,那双白皙的双手扣住树干,向上攀援。不过一会,人便栖于高树之上。 燕元祯惊呆了。 “这太危险了!” 卫兰因听到他在下面大喊,低头看了他几眼,默默笑了下。她伸手取下风筝,向下扔去。 燕元祯接住了。 随后卫兰因手脚利落的下了树,站在树下,又是一派清冷出尘的仙子模样,全然不像是方才像猴一样窜上去的速度的人。 燕元祯别扭的走上前,低下头,从嘴里嗡嗡出一句话,“谢谢卫娘娘。” “不用,要叫我卫姑娘。” “…好的,姑娘。” “要进来喝些汤吗?”她声音很轻很柔。 燕元祯鬼使神差的点头应下了。 进了屋,一个奶团子的声音自屏风后传来,“哇…哇…!羊!” 燕元祯有些好奇,这是他的妹妹吗?为什么在喊羊? “芳华,给太子盛一碗汤来,我先去看看公主。” “是。”侍女伺候着燕元祯坐下。 燕元祯的眼神时不时就往屏风处看上几眼,他听见女人温柔的说,“娘在呢,是不是又饿了?你完全是一个小猪崽呀,这么能吃。” 哦,原来是在喊娘。 燕元祯生母走的早,他有些羡慕的看着屏风后。他想,如果他的母亲还在,一定也会对他这么温柔,舅舅跟他说,他是母亲唯一的孩子,是徐氏一族的珍宝。 卫贵妃安抚下燕羲后便走了出来。 “好喝吗?” 燕元祯点了点头,卫兰因脸上立刻露出了满意的之色,不明显,但燕元祯明显感受到了。 “以后可以多来喝。” 按平日里燕元祯的性子,他必定会说,“孤缺你这一点汤喝?”但今日莫名的,他不想这么说。 长乐宫处处都透露着烟火暖意,跟他冷冰冰的东宫完全不一样。 他有点喜欢这里,就一点点。 燕元祯“嗯”了声,等他呆了一下午出去后,还有些懵懵的。 宝林都等急了,“殿下,你怎么才出来?” “没有找到风筝吗?我记得明明落这个方向了呀。” 燕元祯心虚了一下,方才又忘人家屋里了,算了,就当是给妹妹的玩具吧。 “别管风筝了,孤饿了,快走快走。” 宝林被打断,也心大的放下此事,“放心吧,奴早就安排小厨房给做了。” 后来,燕元祯又偷偷去了卫贵妃那里几次,卫兰因再给小燕羲绣暖手套时顺手给他也做了一个,在他来时交给了他。 不过,很快的,他的动向便被父皇给发现了。 父皇不允许他再来了。 之后,再听见她的消息,就是她的死讯。那个温柔的、像母亲一样的女子,死去了。 贵妃至死,父皇也不曾占据她心中半点位置。可能是爱而不得的挫败感,可能是源于愧疚的逃避,其实更多的燕元祯觉得,没有什么很高尚的借口,只是利用罢了。 贵妃死后,他对衔岳竟然不闻不问。 可想而知衔岳那段时间过的是什么日子。 燕元祯有时候会想,父皇,这份爱,究竟是真还是假。 小小的燕羲知道这吃人的皇宫内,她要活下去,就必须得到一位上位者的庇护,她没有去找任何嫔妃。 她偏偏就盯上了太子。 燕元祯也不明白为什么。 这么多年了,他依旧记得那一双矛盾的几乎危险的杏眸。底色清澈纯善,但瞳孔深处却是熊熊燃起的野火,隐隐有燎原之势。 他只是不想辜负那一双眼睛。 燕羲选择了燕元祯,作为她的哥哥。 燕元祯伸出一根手指,缓缓的点在燕衔岳眉间朱砂痣上。 燕衔岳愣住了,眼底泛起一阵酸涩,她眨了眨眼,唇角微微勾起,笑意缓缓漫开,整张脸说不出的柔和。 俩人相视,都大笑起来,是独属于他们这个年纪的灵动。 漫天朗朗笑声中,只听清越又带着些少年气的声音道: “以后可不准这么没大没小的,燕明昭是你能叫的?。” “知道啦,明昭太子——” “去去去,小没良心的,又笑话哥哥” 一只手在他面前挥了挥,燕元祯回过神来,入目便是燕羲言笑晏晏的面容。 他的眼睛对上她的。 “在想什么?” “没什么,只是在想,如今你皮痒了,也不能像过去那样罚你了。” “我又没错。” “对了,你感觉我们忍冬怎么样啊?” “是个可用之才。” “那是,这可是我亲自挑出来的人,你妹妹的眼光你就看着点吧…” 50.窥视者 “徐延一事,想必你已经知情了。” “儿臣听闻了。” “乐陵侯徐延,结党营私、觊觎王权,罪证确凿,朕已下旨将其圈禁。” 燕元祯握紧双手,抬眼,语气难掩急切,“乐陵候数十年谨守本分,朝中诸人处处构陷,也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怨言,其中…是否有误会?” “燕元祯,你是燕家的太子,还是徐家的太子?他的忠心,是忠于你,还是忠于大燕?” 燕元祯一怔。 “东宫需要大臣辅佐,朝中来往,本属常事,更何况,他是母妃的…” 燕启打断他,冷漠道:“徐延敢私议国政,敢为你谋划太子仪仗规制,所图的,不只是辅佐储君。他想借着你,攫取权柄。朕留他,便是留一党祸根。” 燕元祯沉默了一会,缓慢道:“那霍氏呢?” 燕启别开头,“提霍氏做什么?霍氏一族安分守己,皇后也将后宫打理的井井有条,不是什么人都像徐氏乱党一般!” “呵。”燕元祯冷笑一声,似是自嘲,又似是不屑。 燕启被这一笑弄的立刻心虚与羞恼夹杂在一起,他声音徒然拔高,“朕还坐在这皇位上,就容不得他放肆!” 燕元祯整个人像是在冰水中游走了一会,冻的僵硬,他的思绪卡壳了一阵。 他的帝王之术是燕启教的,他的修身心性也是燕启教的。 他说了那么多,其实归纳下来就一个意思,因为自己的存在,让他觉得,被威胁了。 只因为他是太子,所以…舅舅才遭此大罪。 他没有错,舅舅更没有错,只因为他是太子。 “权力之下人人都会被异化成怪物,我不想当怪物”,儿时燕羲对他说的话浮上心头。 燕元祯那时还笑她一个小孩装大人模样,想来那悲悯的神色,是在像他提醒了,难怪每一次提起父皇,弦岳从来不接话茬。 若是提起少年时代,他是万万想不到,也不会承认,他跟父皇能走到今天这一步。 燕元祯撩开衣袍,直直跪下来,膝盖跪在地面上,发出咚的一声,冷声道:“父皇若是要罚,不如先将儿臣废了。” 有些话不该说出口,有些话说出口便难以收场。 然而,燕元祯面前这个熟悉的面孔,渐渐变得诡谲深沉,叫人看不清摸不透,他是万万做不到看着舅舅出事的。 这是他舅舅,从小到大对他顶顶好的人,是他为数不多承认的亲人,是他亲生母亲的胞弟。 燕启被这顶撞的怒火中烧、心口剧痛,他颤抖着手一拍桌案,“你以为朕不敢吗?燕明昭!徐家掠民于商,这般行径,为世人所不容,更不为朕所容。” 燕元祯跪在地上,两眼直望着上首冷酷无情的帝王,没有俯首认错,火气也蹿了上来,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以彰显他的浩荡皇恩和为人父母的苦心。 他装够了吗? 怨怼夹杂着委屈脱口而出:“父皇当真以为,儿臣不知被派到俞州的意图吗?” 窗外刮起了大风,像是要下雨了,殿内太监宫女们都紧低着脑袋,恨不得把耳朵给捂上,静的针落在地上都能听得见。 太子回来,父子二人昨夜还同居吃饭,彻夜长谈,温情不过几日,今天便剑拔弩张起来。 昨日一晚,五六个俞州百姓,代表着一大家伙人,将私徐氏一族私印文券一事告到了朝堂,让太子给他们一个说法。 帝王受徐延所束,又忌惮外戚势力过大,早已有了斩除徐延的想法。 想到太子,燕启犹豫了一瞬,只是下令将徐延闭于府中,幽禁了起来。没想到消息一出,太子便火急火燎赶了过来,急着为徐延求情。 燕启见太子被徐氏蒙蔽已久,心中更添愤恨,决议要铲除了徐延这个心头大患。 他将徐延幽禁,而不是直接赐死,已给足了徐氏一族脸面,这难道还不够吗? “朕留他性命,已是看在端义皇后的面子上了。” “朕意已决,来人,将太子带下去。”燕启甩袖转身。 “太子对上不敬,禁足七日。” 汪文远弓着身体凑到太子身旁劝说,“殿下,要不您先回去,皇上在气头上呢。” 燕元祯双眸冷凝,盯着他看了一会,直看的汪公公心里发怵,他是老太监了,早早就跟着皇帝了,也算是看着太子长大的老人,知道这会,是在怨他没有替他说话呢。 汪文远心中暗自叫苦,这朝堂上的事情,他一个太监,怎么好 燕元祯大步走出去,“用不着你们动我。” 禁闭?没有这种东西。 燕元祯视此于无物,出了宫门便翻身上马,不知道要去哪里。 他骑在马上,几个侍卫想要拦下他。 鞭子甩出去,这次用了十成十的力气,两个侍卫被打中膝盖后立马跪地痛呼,难以起身。 燕元祯盯着他们看了两眼,随后纵马奔出宫门。 宝林急匆匆走在官道上,这条路人际罕至,不常有人来。他闷着头往前走,毫不意外的撞到了一个人。 那人轻哼一声,似是吃痛。 宝林连连道歉,偏逢夜雨屋漏,唉唉…这都什么事啊!正在他懊恼之际,一个温和的声音在上头响起,“没关系。” 宝林愣了下,听见声音有些熟悉,抬头看,居然是燕元璎! “你不是太子身边的小太监吗?我还记得你,怎么这么急,有什么我能帮你的么?”燕元璎歪了歪头,疑惑道。 “拜见六皇子。”宝林苦着脸,殿下擅自跑了出去,皇上正大怒,命人四处找人呢,他自然知道殿下去了哪,只是这怎么说呀? “没什么。” 燕元璎:“是不是太子殿下的事情?” 宝林略一迟疑,点了点头。 “哎…大哥也真是的,一声不吭就跑了出去不过跟自家老头闹了些别扭罢了,这算的了什么?大哥从小就受宠,就是脾气太倔了,撒撒娇,父皇也就原谅他了。” 宝林心中是赞同的,他也觉得,皇上不过是一时生气,过去每次说要罚太子,什么时候真的罚过?不过都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罢了。 “大哥可是偷偷去看徐侯爷了?你呀,一时出不去,不如告诉我,我去帮忙劝一劝。” 殿下嘱托他不要告诉旁人他的行踪,但这么耗着,岂不是更加剧陛下的怒火?更何况… 宝林瞧着眼前风度翩翩、谦谦君子般的六皇子,心中不由得亲切。 “我家殿下在…”宝林凑近,窸窸窣窣诉说起,“您可一定要把人劝回来呀。” 听完,燕元璎点了点头,“你放心,包在本王身上,你快去忙你的吧。” 宝林坚定的点了点头,“多谢六殿下。” 燕元璎望着他跑远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渐渐沉下来,不笑时,燕元璎的嘴角竟然是向下的,十分冷漠无情。 再转过身,又扬起了笑容,眼底带着笑意,喃喃道:“江南好啊…俞州。” “羲妹妹也去了俞州替他找证据去了,还真是…” 兄妹情深啊。 …… 天色昏暗,几路人马同时出动寻找太子,燕羲与叶蓁也在其中。 半年前,叶蓁向皇帝乞归,宫中女官,不到年限,不得擅请出宫,不过叶蓁这些年左右逢源,人缘极好。 又为皇帝写了那么多年的词,因此,请辞时,承诺即便脱离内庭,也会每年将供词呈上来,所以也没有多大阻碍。 燕羲为此十分动容,她知道,叶蓁走到今天这个位置不知道遭遇过多少冷遇,付出多少艰辛,可为了支持她的野心,却放弃了这些年得来的地位,专心替她打理产业,结交门客。 叶蓁知道这人在想什么,当时见她一脸落寞,捏了捏她的脸蛋,说:“常言道,遇贵人胜似十年辛劳。我于殿下身上寄予厚望,盼你莫负此托,这是我自愿的,也是我的押注。” 这才让燕羲心中惭愧少了些,既然叶蓁信她,燕羲就不会让她止步于此。 燕羲这人嘴巴毒归嘴巴毒,真到了事情上,还是放心不下太子,想要去一探究竟。 萧珵本想跟着,却被她劝了下来,京内总归要有个话事人,人都走了这还了得。 萧珵不情不愿意当起了一座望妻石。 临走前,燕羲凑到他面前,踮起脚尖,用唇碰了碰他的下巴。 “乖乖在家等我回来。” 萧珵那点独守的不豫立刻烟消云散,耳朵瞬间升温,他强装镇定,挥手告别了燕羲,看着她的马车走远了,才把脸埋进掌心。 萧一:“……” 这个暗卫他不想当了。 真的,以后换个人当他的贴身侍卫得了。 马车里,燕羲心中总是萦绕着淡淡的忧虑,整个眉心始终蹙着。叶蓁握住她的手:“别担心,一切总会有转机的。” 燕羲摇了摇头,“我总觉得事情不对劲,黑市隐于地下,本就见不得光,外人难以寻觅,即便是真出了事,也难以声张,这批文券传播的太快了,蹊跷得很。” “他们的老巢可不在那里,顷刻之内,手伸不了那么远。” “殿下的意思是,背后还有…” 吁—— 话音未落,马车行至半山腰,突然剧烈地摇晃起来,外头传来刀剑厮杀和马车夫痛呼的声音,一抹血迹飞溅到车帘上。 燕羲神色一凛,反握住叶蓁的手,摇了摇头。 撩开 帘子一角,一个身形魁梧高大的杀手,正同侍卫展开激烈的厮杀。 “会骑马吗?” 叶蓁摇了摇头。 燕羲毫不犹豫的拽着人三两步到车厢口,叶蓁一阵天旋地转,花容失色,被扔上了马。 随后她的背后贴上了一个人,那股淡淡放香气表明这人就是燕羲。 燕羲纵身一跃,翻上马背,环住叶蓁拉住马缰,驾驶着马车扬长而去。 杀手转眸,吃了一嘴尘灰,他不再恋战,朝马车的方向奔去。 “拿着。” “不要叫它停下来。” 叶蓁本想说自己不会,燕羲便已将缰绳塞给了她,一阵手足无措过后,只能硬着头皮,全然没有任何章法,路线一下子偏移,一阵歪七扭八,马车也随着跌跌撞撞。 风声在耳边呼啸,发丝飞舞。燕羲从袖口中取出一把断刀,扬手斩断辕间挽索,车身骤然失利,轰然侧翻,木轮崩裂,短暂的挡住了刺客。 长发夹杂着些许尘灰,飘扬至叶蓁脸侧。 燕羲拿回缰绳,重新控马。 叶蓁心脏砰砰直跳,这是她第一次碰见,这么血淋淋的事。 “衔岳…”她心中慌乱,侧头望着燕羲,这一眼,却让她愣住了。 燕羲面无表情,嘴角向下,同平日里那个清冷中带这些娇憨的人全然不同,此刻被一股强势的冷冽所替代,充满漠然疏离。 然而,看到这样的她,叶蓁不感觉害怕,反倒安定下来。 此刻燕羲额间那点朱砂痣愈发神性起来,似神像上一点朱漆,冷寂灼目。 这匹马奋蹄狂奔,风略耳畔,一声长嘶后,马匹停至崖边,前方已然无路。 刺客很快追了上来,他手中握着尖刀。 燕羲低头望向脚下,同叶蓁下了马。兵刃相撞之声愈发接近,刺客很快追了过来,隐隐约约看得见他手拿长剑的身影。 叶蓁瞥了眼身后逼近的人,这很不合她谋生的天理,然而到了这一步,强烈的情感驱使下,让她想同燕羲说一些“你先走,我拖住他”之类的话。 然而,还不待她张口,燕羲便揽住了她的腰,不知将什么东西卡在她的腰上。随后,燕羲猛的将她推向悬崖,叶蓁双眸睁大,大声惊呼,燕羲扑过去,抓住她的臂膀,两人一同对着深渊降落。 又是一阵天旋地转,五脏六腑阵阵翻搅,叶蓁双目紧闭,短短几秒脑子里走马灯都走了好几轮了,连她刚出生时喝羊奶的记忆都想起来了。 吾命休矣。 叶蓁紧紧抱着燕羲,燕羲胳膊一甩,铁腕扣瞬间裂开,里头两根玄黑的铁绳连着精致的爪牙,飞速的勾向几块岩石,燕羲身子一转,重重撞向嶙峋的石壁。 嘶… 风停了,下坠感慢慢消失,叶蓁慢慢睁开眼,将头从燕羲怀中抬起来,自己竟然悬在了半空里! 她顾不得劫后余生的欣喜,便注意到眼前之人吃痛的表情,“怎么了,是不是撞到了?” 燕羲摇了摇头,“没事。” 燕羲甚至还有心情揶揄她,似笑非笑:“方才叶大人眼睛闭得好紧。” 叶蓁心中一阵愧疚,又徒然升起一股不合时宜的暖流,自己从头到尾没有任何伤,全都是燕羲在护着她。 她没有跟错人。 这要是旁的什么人,怕是早就拿她挡刀了。 “行了,别这个表情,就撞了一下而已,我皮薄,所以瞧着夸张。” “闭眼。” 燕羲操纵着铁腕扣,绳索瞬间下坠,山风刮的叶蓁脸生疼,待到落地,还有些腿软。 只不过,燕羲没有给她腿软的机会,一只手继续拉着她向前奔去,另一只手从腰间掏出一个小纸筒。 这是…流星? 燕羲捏着引信一拉,起火破空冲天,带着咻咻的破空声,划出一道赤红火尾,于半空爆出一团光亮。 叶蓁全程晕晕乎乎的跟着她跑,这短短一个时辰发生的事情太多了,一时间精明的大脑有点转不动了。 她大概是靠脑子过活的。 若能逃出生天,她也想弥补了自己体能上的不足,起码以后遇到坏人,能打的有个来回,是不是? 对了,衔岳怎么这么能跑。 她不是身体不好吗?前阵子胳膊摔断了,这刚好没几天,怎么这么能折腾。 叶蓁乱七八糟的乱想。 远在肃政台的萧珵看见天边的光亮,脸色重重沉下来。 殿下出事了。 “萧一,你守好这里。” “是。” 萧珵一身夜行服,身配两剑,跳到跳到屋檐上,顷刻就不见了身影。 他的身后影影绰绰跟着十余人,皆隐匿在暗处。 51.观音泪 落了地之后,林间树叶沙沙作响,杀手穷追不舍,大概一会便会循着痕迹追下来。 叶蓁跟着燕羲拼命向前奔去,体力却渐渐不支,她脚下一绊,整个人向前摔去,在泥土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 燕羲回过头,想要将人拉起来,叶蓁的手掌被磨的生疼,脚腕剧痛,一点泪水盈满了眼眶,为什么偏偏是这种时候要摔倒? 她拍开燕羲的手,道:“你走吧,不要再管我了。” 带着她这个累赘,便都得死,她不想让她死。 “闭嘴。” 燕羲看了她一眼,蹲在她面前,“滚上来。” “再让我听见你这么说话,我现在就杀了你。” “还没到需要舍弃谁的地步,如今就想放弃自己,完全就是蠢货。” 叶蓁被骂的愣愣地,燕羲从前在她面前,就像是一个调皮的小妹妹,有着数不尽的鬼点子,那双眸子常常带些得意和狡黠,性子娇纵却不跋扈,知进退分寸,旁人看了只觉得娇憨可人。 还有生病时白皙一张脸,弱风拂柳般脆弱的她。 她见过燕羲这些样子,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她,也没有见过,遇到刺杀,脚底生风,掠影而去的她。 但不管什么样子的她,都没有想过要放弃她,这就是她的挚友。 看着蹲在她面前的这个纤弱的身影,叶蓁擦了擦眼泪,趴到她背上。 日暮降临,天空渐渐飘起了小雨,雨水将两人的衣衫浸湿,她这么轻、这么瘦,怎么背的动她的。 一滴泪难忍,混杂着雨水,滴落在燕羲颈侧,向下流去,燕羲向后一撇,道:“别哭,拿着我的簪子,里面东西,到时候可以保你一命。” “没哭…” “撒谎,雨是凉的,泪是热的,还说没哭?”燕羲没给她面子,嘴毒道。 叶蓁抽了抽鼻子,小心翼翼从她发间取下来,将发簪紧握手中。 燕羲放轻了语气,“忍冬,你不会死的,我的人,很快就会到。还有,你不重,很轻。” 说罢,她就背着人向前继续跑,速度没有减缓一分,燕羲苦中作乐想,这就是常常锻炼身体的好处。 她这算不算是有天赋啊?她算是明白了,若她有武功,这群人何至于靠这个对付她。 等她出去了,她非得要萧珵、陆星英教她武功不可,一个野路子,一个正规路子,她取其精华,杂糅一下岂不是天下无敌? 若是能活着出去,背后之人必亲手杀之。 单论长相,燕羲外在欺骗性极强,她是一株看起来很细,实际上根系扎的很深的之一,风来了她跟着摇一摇,看着好像随时要折断,但风停了,她还在那儿,叶子一片也没掉。 燕羲自己也知道,也很会利用她外表的优势,这是她装病无人怀疑的缘由之一。 这种外在有好,也有坏,有人因此怜惜她、爱慕她,也有人看轻她、误解她。 从来不缺那种因外在对她先入为主,天然就充满恶意的人,她对此毫不在意。 一个眼神都懒得给,这种人非蠢即坏,看见比自己纤弱的就要欺负,看见比自己魁梧的就要谄媚,是话本中最典型的小人形象,不对,是小贱人形象。而恰恰,大燕人口众多,这种人还不再少数。 跟这种人讲话,她忧心自己也成了傻子的一员,便不理他们了。 她想告诉叶蓁,她真的没事。但想了想,与其废口舌说这些,不如省些力气逃跑,活下来什么时候都能说,不小心死了那说了也白搭。 交代遗言呢? 还在说什么扔下她这种鬼话,不到万不得已,燕羲绝不会这么做。 这不只是感情上的问题,更是自己应尽的本分。 就如同为人父母,当养稚子;为人儿女,当奉高堂;为人臣子,当忠君上。纲常是双向的恩义,并非单方面的枷锁,倘若对方先行辜负了情义,那这规矩也不必遵从。 叶蓁跟了她,是她的幕僚,全心全意为自己打理府中产业,又将宝押在她身上,她又怎么能辜负她的期待呢。 她可不想有朝一日沦落到跟燕启一样,六亲不认,一个知心人也没有,还洋洋自得,以为掌控全局的地步。 再往前走,是一道林间小路,有路就有人。燕羲背着叶蓁往路上一拐。 一把冰冷的剑猛地从半空袭来,剑身擦着燕羲的脸颊而过。 燕羲猛地后躲,刺客不知道什么什么已经追了上来,她朝后看了眼,脚下步幅踉跄,看着像是重心不稳,将要跌倒在地。 杀手趁此机会,准备上去将人一击毙命。他上前近身的一瞬间,原本要跌倒的人竟稳稳立在原地,铁腕扣爪牙向前飞去,直接将杀人的脸抓了个鲜血淋漓。 趁对方吃痛,铁腕扣嗖地一下弹回锁好,燕羲不知到袖中藏了多少东西,一个小铁球在半空炸开,浓雾立刻在蔓延开来。 实力莫测,装备极强。 燕羲背着叶蓁拐向小道,叶蓁的心反复跳上跳下,这种在刀尖上行走的时光还是太挠人了。 这一趟路,叶蓁感觉魂飞魄散了好几次。 “向前,再向右。” 烟雾弥漫下,燕羲有点看不清,但胜在叶蓁眼力极强,又在她背上,看的比她更远。 拐出这条路,前方是一座已经破落了的观音庙,燕羲带人走了进去,将叶蓁放在地上。 先躲会雨吧,好累。 燕羲神色中带着几分倦怠,叶蓁坐在地上,不知道怎么能帮到她。 哒…哒…脚步声似亡灵呼唤,渐渐走进,长剑划在地上,发出凄厉的嘶鸣。 还是来了啊,不过半盏茶的时间。 脸上满是血痕的男人赤红一双眼,剑上鲜血还在滴落,他已经被彻底激怒了。 如此穷追不舍,背后之人,打定主意是要燕羲去死,不罢不休。 事到如今,燕羲摆烂般冷笑一声,她将叶蓁护在身后,叶蓁紧握住她的衣袍,将她往后推,“殿下,你走吧,求你了。” “闭嘴。你以为你留下了,我就能活了?” “他这身手,半盏茶能杀十个你和我。” 她心中一阵怒气翻涌,撩开衣裙,拔出绑在小腿上的短刀。 叶蓁:“……” “你究竟在身上藏了多少东西?!” 平日里燕羲走路轻盈,连个声音都没有,全然看不出来身上藏着这么多大宝贝。 “喂喂!现在是关心这个时候的吗?” 可能是已经无路可退,两人死到临头,反而释怀般开始胡扯。 杀手看看燕羲,又看看叶蓁,见自己被全然忽略,被毁了脸的怒气上涌,他举起刀,向前劈去。 冰冷的刀剑直冲两人而去,燕羲挡在叶蓁面前,剑锋已临命门,燕羲表情扭曲了一瞬,顾不上道德修养,在心中骂了无数遍。 萧雀生,再不来,你的亲亲宝儿就没有了!你后悔去吧! 眼看剑锋就要砍到身上,燕羲闭上眼,大骂:“草他的,萧雀生!给我砍他!”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叶蓁眼前一晃,一道墨影骤然闪过,一剑横空而来! 锵!双剑交击,火星还未迸起,杀手的剑便脱手飞了出去,断成两截插在地上。 熟悉的清冽的香气传来,燕羲缓缓睁开眼,面无表情想,这就是言出法随吗? 身前之人窄袖黑衣,细绦束腰,软底轻靴。他面沉如水,此刻回过头,蹙着眉担忧看向她,“可有受伤?” 燕羲摇了摇头,愤愤指着那杀手:“活捉他,我要亲自动手。” 萧珵点头,那杀手见情势不妙,正准备转身溜走,跑了没几步,一剑便远远的刺穿了他的小腿。 惨叫未发出,萧珵上前利落的卸下他的下颌,废了他四肢筋脉。 燕羲看着护在她前方的这道身影,这身衣服将他劲瘦的身形完全勾勒出来,锐杀之气与少年气交织,跟平常很不一样。 她毫不掩饰的盯着萧珵的腰身看。 叶蓁:“……” 谁来救救她,她到如今也是懵的。等等,这不是肃政台的人么,燕羲怎么认识萧珵的,还叫人如此听她驱使,他们是什么关系?? 萧珵将人控制住,这才像寻主一般来到燕羲面前,将人拥进怀里,若是他再晚来一刻,后果不堪设想。 还好,还好… 燕羲被他紧拥着,脚尖点地。身旁叶蓁张大了嘴,视线灼人。燕羲一阵羞恼,“放开!” “下次再来晚,你去滚回去准备祭品去吧。” 萧珵委屈低下头,像条小狗一样看着她,明明是你不要我跟着一块来,他一直都想在殿下身边。 燕羲似乎看出来他在想什么,嗔道:“那你就不能让你的人跟着我?你身边多少武功高超的人,就是不舍得给我用!” 萧珵:“……” 殿下,貌似一直有权调动他的人吧。 “我的错。” “是我来晚了。” 燕羲哼了声,发了通脾气,这才作罢。 然而,罪魁祸首还没有处理呢。 燕羲脸上露出一个残忍的微笑,转了转手中短刀,一步步向杀手走去,叶蓁想拉住燕羲,却被萧珵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她向下捅了一刀,鲜血立刻涌了出来,杀手惨叫。 “你是谁的人,嗯?” 杀手死死盯着她,燕羲笑了笑,“这么看我?你这双眼睛还想不想要了。” 燕羲摁着刀柄转了一圈,杀手额间冷汗直流,脸色煞白,他咬牙切齿:“无可奉告。” 燕羲点了点头,“行。” 她抽出刀柄,利落的给人抹了脖子,鲜血瞬间喷溅而出。 那杀手眼睛瞪的大大的,死死盯着眼前的少女,他不明白,为什么她没有再问他几句。 燕羲心中隐约有了答案,只能是他,作壁上观,坐收渔翁之利。 轰隆!一道闪电劈下,照亮了昏暗的观音庙。 这座观音庙荒废已久,飞甍已经破落不堪。雨水从庙顶滴落,落在观音身上,雨滴顺着观音的面庞缓缓滑下,漫过眉眼。 她静静的注视着庙中乱象,燕羲站在观音像下,地上是刚刚断了气的人。 日暮降临,渐渐飘起了雨。 辛劳了一天的牛大壮刚结束一天的活,他背着柴火,见雨渐渐变大,决定到就近的观音庙稍作歇息,待雨停,再回家。 那地方偏,不常有人去,这么想着,他加快了脚步。 走了两里路左右,观音庙就在眼前了。 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叹了口气,推门而入。 入目的便是满地鲜血和凉透了的尸身。 牛大壮看着地上的尸体,又看着观音像底下,满目慈悲的少女 观音与恶鬼影影绰绰,观音的泪,最终与燕羲交叠成一张脸,她眉间那点朱砂痣似血滴子流下来。 她也变得面目全非。 “妈呀,鬼啊!” 牛大壮俩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 几个人也没想到,这里偏僻成这样,还会有人来,便也没急着处理现场。 燕羲扭过头,发出人生疑问:“我长的很吓人吗?” 52.万千遗恨 上谕缓缓诵出,满堂沉寂。 汪文远亲自来宣读圣意,一字一句,像针似的扎进徐延心中。 “侯爷,接旨吧。” 眼前明黄的圣旨高举在徐延头顶,让他想起了那日金黄的太阳,同样是刺眼。他还是少年之时,就同尚是王爷的皇帝共同策马奔驰、围捕狩猎,朝堂之上意气风发。后来皇帝受母族牵连,去了冷宫,如同弃子。父亲都做好了让姐姐全身而退的准备,可姐姐说:“我相信王爷不会止步于此。” 他在冷宫里的日子全赖以徐家的接济,那年他眼含热泪,许下承诺:“若他日功成,予汝丹书铁券,子孙世世代代承袭爵位,与国同休。” 后来,姐姐在去护国寺的路上,意外捡到一个长相极为妖异的女子,看五官就不像是中原人,询问之下,得知她是苗疆人。徐延其实是不赞同把外貌如此出众的女子放在身边的,救活了就赶紧走,赖人家里这是什么事?但那女子性子讨喜,徐璋也乐意带着她。 谁曾想,这人后来竟对燕启一见倾心了,说什么也要留在他身边。 更是同徐璋说,她愿意留在冷宫,陪燕启吃苦,徐璋无奈,念及旧情,只能同意。 后来,皇室几位王爷无故暴毙,那苗疆女子也因身患恶疾死去了,尸体被草草裹起,送去了乱葬岗。 徐氏一族的荣耀在徐璋登上后位时达到顶峰,一时间风光无限、门庭若市。姐姐死后,他更是同皇上一起饮酒消愁,皇帝再次许下诺言:“你我君臣连同太子,荣辱与共。” 徐延跪在地上,回想起这些,只觉得讽刺。 他也曾登临揽月,享世间无上尊荣,可君命如天,昔日高楼坍塌,盛衰荣辱,皆在帝王一念之间。 他只是有些后悔,这把岁数,才明白“荣辱与共”这种鬼话,拖累了明昭。 也幸好,所有做的事情,都是他一人所为,不干明昭的干系,只要明昭好好的,他就有脸去面对徐家列祖列宗。 太子不仅是举大燕之力供养出来的璀璨明珠,更是他徐家的阶前璧人。 吾儿如骊珠,藏于深渊,光华照人。 “臣徐延,接旨。” 圣旨一出,昔日权倾朝野的徐侯爷,转眼便被囚于府内,困于铁栏之间。 “啧啧,听说那徐府上上下下的珠宝金银、当铺山庄数不胜数啊! 皇上念及旧情,免了徐侯爷一死,只是圈禁起来,已是仁至义尽。”茶客乙道。 茶客丙摇了摇头,这哪里是仁至义尽?分明是想将人活活饿死在里头,还能全了自己“仁义”的名头,两全其美的妙招。 茶客乙:“哎…哎!那太子殿下呢?” 茶客甲慢慢开口:“那日太子一匹黑马闯出宫门,至今未归。” “这就奇怪了,我还以为太子殿下会去见徐侯爷最后一面。” 蹄声隆隆,长风割面,细雨扑面,燕元祯策马疾奔,眉目覆着一层寒霜。 缰绳一收,骏马戛然而止,他神色冷寂,盯着马下之人。 “你就是李四。” “是。” “殿下,随小人过来看看吧,这里还有几份我从黑市上淘来的文券。” 燕元祯翻身下马,李四递过文券,他立刻看了起来,一双丹凤眼微眯。 这印子,不太对吧?那几个蠢货,再敢印也不敢弄出来那么多,他就知道又是霍氏的手笔。 父皇就这么恨徐氏,要同霍家联合起来这么作践他舅舅。 舅舅并非不能退居幕后,何必赶尽杀绝。 燕元祯道了声谢,转身离开。 突然—— 剧痛自脊背炸开,短刃精准贯穿了他的心口。 那双丹凤眼骤然睁大,那把短刃狠狠抽出,鲜血自胸口喷涌而出,燕元祯身子踉跄,重重摔进泥泞中。 泥水溅在燕元祯脸上,冷的刺骨。他遥遥望着虚空,嘴唇动了动,不知在想什么。 后面那张脸冷漠至极,李四攥着短刀的手在发颤。 他杀了太子。 李四眼底染上泪花,像一个疯子一样大笑起来,雨点落在脸上,像是他的眼泪。 随后,他闭上眼,没有任何犹豫,手起刀落。 泥水里,混着两人的血迹,慢慢漾开。 方才雨本来都渐渐小了,却又突然斜斜落下,将一切清洗殆尽,天地间蒙上一层阴沉的迷雾。 四周只余风雨呜咽,再无他声。 萧珵派人将晕厥的牛大壮送了回去,叶蓁自请去了另一辆马车,萧珵、燕羲同乘一辆马车。 方才燕羲还好好的,还有心思贴着萧珵欣赏他这一身衣服,这会儿,反倒双眸紧闭,秀眉蹙起,似是陷入了梦魇之中。 可萧珵知道不是的,她的呼吸声告诉他,她并没有入睡,萧珵拂过她的眉心,担忧道: “殿下,怎么了?” “哪里不舒服?”说罢,就想将人揽入怀中,靠着他当肉垫,比这样坐着舒坦些。 燕羲没有回答,此时此刻只觉锥心之痛,连心穿肠般全身剧痛起来,她推开萧珵,路上马车磕碰,重重一晃,燕羲整个人往前扑去。 “皇兄…” 一口鲜血喷出来,她只觉得眼前晃晃若若,什么也看不清,也什么都听不清。 萧珵大惊失色,连忙揽着燕羲的腰,将人捞回怀中。 他拍了拍燕羲的脸颊,手指抹去她唇角血迹,焦急喊了几声:“殿下!燕羲!” 燕羲整个人陷入昏迷中,脸色苍白的几近透明,他顾不得怎么样,用衣服将人裹起来,严严实实抱在怀里,跳出马车。 黑色的身影在屋檐上跳跃,不过顷刻,就不见了身影。 车夫只感觉身后有强劲的风刮过,到了地方,才知道马车里的人早就不见了。 萧珵的身影如鬼魅,抱着燕羲,就像抱了一只小猫,速度全然不受影响。他踹开郎笑生大门,将人薅起来。 “你快看看她。” 郎笑生一脸懵,脸上还有口水印,头顶的呆毛晃啊晃。 擅闯民宅,虽然这地方是萧珵的,但这两口子整日捣鼓什么啊。 “先把人放到床上。” 郎笑生两指搭在她的脉搏上,道:“疲劳过度,又大悲攻心,血气逆涌,故而吐血。” “没啥事,抱回去吧,哄着点别惹人生气自己就好了。” 萧珵:“当真没事,不需要开几副药?” 郎笑生无语道:“心病心病,什么药都白搭,心情好了,药到病除。快走,别让我看你们卿卿我我。” 说完,郎笑生就倒回床榻上,闭眼呼噜声就传了出来,他昨日得了一本失传的医书,看到辰时才入睡,这还没睡一个时辰呢。 天塌了也别找他。 不管他们,他郎笑生懒得管他们的爱恨情仇,先睡为安。 大悲攻心…? 萧珵响起燕羲那声“皇兄”。 古人常言,骨血连心,天然牵系。一方出事,另一方心口会莫名发痛、发悸,这是血脉自带的感应。 难道是…太子出事了? 萧珵神色沉沉,挥了挥手,一个黑影立刻从房梁上跳了下来。 “去查查太子去了何处,另外,吩咐下去,让萧一做好万全的准备。” 那抹黑影晃了晃,悄无声息的退下了。 过了约莫一刻钟,燕羲悠悠转醒,脸色还带着苍白,一双大手从后面将人揽起来,靠在自己怀里。 “还难不难受?” 燕羲点点头,又摇摇头,来不急难过,急促道:“燕元祯出事了。” 萧珵摁着她,“呼气,殿下…” 燕羲道:“你还记不记得那杀手身上的印记?” “那是一个倒三角纹对不对?” 萧珵回想翻开那人衣服时,他的胸口正中确实有一个倒三角纹。 他不是中原人。 燕羲双眸下翻涌着狠戾,咬牙切齿道:“又是他。” 在他们牵记太子之事,皇宫内已然乱成了一锅粥。 汪文远脸色煞白,全然没有以往从容的大总管模样,他跌跌撞撞的跑进御书房,声音带上尖利的哭腔。 “陛下…太子、太子…!” 燕启皱了皱眉,“你这是什么样子?” “太子怎么了,可是知错了?” “太子殿下…他薨了!” 燕启猛地从座椅上站起来,座椅被翻到身后,发出响声。 窗外一阵惊雷狂劈,大雨坠落。 燕启像是没听懂这句话,又问了一遍,得到了同样的答案。他双目充血,猛地跑到汪文远身旁,攥着他的衣领往上提。 “你个老货,竟然敢诅咒太子!” “朕还没说要废了太子呢,你们这些个狗奴才就捧高踩低,连主子都敢诓骗!” 汪文远脸色发紫,他拼命挣扎,颤颤巍巍的跪下,哭泣道:“奴没有说话,太子,真的薨了!” 话音一落,又是一阵惊雷炸响。 宫外偏院寺庙内,两人的脸若隐若现,霍遗光来回踱步,面露惊骇,她抓住霍靖风的衣袖,“是不是你做的?” 霍靖风也是心中大为一惊,他握住霍遗光的手,“不是我,我怎么可能派人去杀太子呢。” 那能是谁,霍家哪个蠢货敢动太子?霍遗光心焦如焚。 太子不死,活着会渐渐同皇帝生分,可是,太子偏偏就在这个时候死了! 皇帝第一个,就会怀疑到霍家身上。他发起疯来,还会给她留什么颜面! “靖风,我们没有退路了,他一定不会放过我们的。” 霍靖风看着往日里一向成熟稳重的她,如今慌乱成这样,他心中也是一团乱麻,然而,更是这种时候,就越不能乱了。 他紧紧抱住她,细声安抚,“别怕,别怕…冷静下来,想想元泽。” “对…对,我还有元泽,我不能输。” 两人相拥着,突然墙后传来咔擦一声,是树枝断裂的声音,两人的脊背立刻都紧绷了起来。 霍遗光强令自己冷静下来,同霍靖风对视一眼,他立刻悄步走过去,拨开层层树枝。 喵呜!野猫尖叫着从他脚底窜了过去。他松了口气,转头道:“别怕,是猫。” 霍遗光也松了口气,道:“此地不宜久留,我必须要回宫了。” 霍靖风:“看情况行事,我永远在你身后,所以别怕。” 两人就此分别了。 夜幕降临,周遭一片漆黑,这里已经没有人了。 寺庙院墙窸窸窣窣,李太妃步履蹒跚走出来,头顶还沾着些尘灰,她满脸震惊,眼睛瞪的老大。 霍遗光…霍靖风…?? 她从脑海里搜罗了一通,好不容易回想起了了一下燕元泽的脸,二皇子的长相,像极了皇后。五官精致秀美,不说话时看上去恭顺极了,可是只要他一启唇,这份乖巧的表象,立刻就会被乖戾暴躁的戾气所覆盖,让人猝不及防,气质判若两人。 二皇子平常脾气暴躁、表情扭曲,眉眼常拧作一团,少有人平心静气地观察他的五官。 然而,当戾气散去,李太妃一琢磨,一张脸竟然没有几个地方是跟皇帝有一点相像的。 她深吸一口气,没想到自己都这把年纪了,还能意外得知如此秘密。 不过,还需要确认一番,李太妃眸子一转。 希望皇帝是真的替别人养了儿子,不然那就太可惜了。 53.明昭、明昭 太子的尸身被带了回来。 满屋子里的侍卫、太监、宫女,全部僵立在原地,大气不敢喘。 宫殿外,众多大臣远远立在雨幕中,有的人面露悲戚,更多人心中震撼。储君遇刺身亡,此事撼动国本,他们垂首而立,不敢直视前方,心底已经隐隐预料,接下来必将掀起一场席卷朝野的大狱。 燕启死死盯着白布下的人,声音诡谲,“谁允许你们在太子头上盖这种东西的!” 他颤颤巍巍走上前,汪文远想去扶他,却被他一掌推开。直到走进尸身前,燕启再也控制不住,膝盖一软,重重跪了下去。 他伸手掀起白布一角,入目的便是燕元祯苍白的脸,那张如玉的脸似乎与他离开前没有任何区别,像是睡着了,只是肌肤都透着冰凉。 燕启探了探他鼻下,又摸了摸他的颈侧。 没有气息了。 得出这个结论,燕启身形重重一晃,脸色骤变,似乎想说些什么,却猛地喷出一口鲜血,向后倒去。 汪文远魂飞魄散,一个箭步上前,堪堪撑住皇帝,向外大喊:“太医!快叫太医啊,皇上晕倒了!” 燕启一晕厥,便是整整一夜。这一夜,他梦见徐璋来质问他,为什么没有照顾好他们的儿子,为什么任由霍氏冤枉自己的孩子。 为什么!为什么! 女人在向他痛哭,问他是不是忘记了冷宫里的情义。他想说不是的,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废太子,从来没有想过要对明昭出手。 他只是…只是… 梦里他发不出任何声音,后来,明昭也来了,他眼中满是失望,一言不发,牵着母亲的手,两人一同离去。 “不!” 燕启猛然惊醒,眼前是明黄的床幔。床边围了一圈人,分别是燕元泽、霍遗光、汪文远、还有太医。 耳旁传来太医的声音,“再扎一针,皇上大概就能醒了。” 霍遗光侍立再侧,“那就烦请太医再扎上一针,顺便开些安神的药。” 太医颔首,去探燕启的脉搏。 燕启心中怒火、悲恸翻涌,觉得什么人都像是在害他,猛地起身,将太医踹倒在地。 然后一掌重重甩在霍遗光脸上。 “废物!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太医猝不及防被踹到地下,来不急叫痛,便赶紧起身匍匐跪倒。 霍遗光也赶紧屈膝跪下,燕元泽想要质问,却被霍遗光拉着一起跪下,但依旧免不了皇帝一踹。 燕元泽被踹了好几脚,但胜在皮糙肉厚,这点力道跟挠痒痒似的,又不痛。他只是不敢相信,太子居然就这么死了,一时间怅然若失。 他想要赢太子,却也从来没有想过要他死。 在母妃经常拿他同太子比较之前,他们兄弟二人,也是经常在一块鬼混的。那时,宫里的孩子不多,年纪相符的,也就只有他跟太子二人了。 燕元泽看不惯太子整体昂着个脖子,穿的金灿灿的,跟开屏的孔雀似的,就偷偷用自己踩了泥的脚均匀的涂抹了燕元祯最喜欢的衣服,为此,他被太子摁着用鞭子抽了一顿,打的满宫里跑。 但燕元泽不认为自己输了,他还手了,只不过太子有武器,他没有,这才落于下风。两人可谓是不打不相识,男孩子的友谊,莫名其妙的就来了,太子经常骂他是无脑大块头,他经常吐槽太子是开屏花孔雀。 只是,这一切,随着年龄的增长,渐渐都变了。他本就不擅长朝堂上那些弯弯绕绕,母妃却一直逼迫他去学,整日在他耳边太子长、太子短的。 “皇家兄弟,哪里有什么真情,哪怕是真情,最后也不是了,你能靠得住的,只有母妃。” 无论他同哪位大臣的孩子玩,母妃都会说:“哦…吏部家的呀?那你可要好好同人家打好关系,这些啊,以后都将会是你的助力。” 诚然,她说的话不无道理,但是,那个时候他才六岁。 大人总是以最大的恶意揣测孩童们纯真的情谊。 身在皇家,他们也确实渐行渐远了,就像他们所预测的那样。 塑造你的人,最后只会用一种料事如神的淡漠,说:“看吧,我早说了,你们迟早会这样。”半句不提自己曾经日复一日的挑拨与干预,不提是她们不断埋藏祸根,藏下的刺。 不过是少年人的情谊不堪一击罢了。 他望着身侧的求情的母妃,一时间有点茫然。 母妃…母妃…虽然经常唠叨他,管着他,但她不是那种不择手段之人。可是,除了她,谁又能做出这种事来呢? “你们都想害死我们父子俩,好让朕把皇位交给你们,想都别想!” 巨大的哀痛席卷了帝王,雷霆震怒悄然滋生。白发人送黑发人,这个时候谁也不敢阻拦疯狂的帝王。 太子一死,受益之人不言而喻,首当其冲的便是霍氏。 顾不得什么盘根错节的利益,皇帝先是下令处死所有同太子前去俞州的官员,其中就包括沈良才、周桓二人,罢了户部许多人的官职,又替徐家翻案,但没有解除徐延的囚禁。 紧接着,又将皇后禁闭宫中,六宫掌印暂由十二皇子的母妃,德妃掌管。 这些日子砍了好多人头,燕京城郊的那条河,都成了红色。 干完这些事,帝王心中依旧悲愤难消,这日,京内的大官都被叫到跟前,下面乌泱乌泱跪倒一片人。 燕启紧紧攥着一个人的衣领,“说!你为什么不拦着太子!那日,你为什么不拦着太子!你们是不是都盼着他死,好将储位空出来,全了你的心思。” 那大臣惊骇道:“臣绝无此意啊!” “说谎!” 谁人不知你是二皇子一派的人。 皇帝一通发疯,不知是不是气急攻心,又晕厥了过去,最后太医一阵忙活,只不过,好歹让人安抚下来,只是这人短时间内也无法下床了。 太子的尸身始终停在皇帝的寝宫内,合该让人入土为安,只是皇帝不发话,所有人也不敢当这第一个触霉头的人。 …… 霍遗光被关了禁闭,此时正坐在踏上,脸颊高高肿起,兰娘手里拿着药膏,正给她涂抹着。 她心疼道:“皇上下手也太重了,再伤心,也不能这么对娘娘啊。” 霍遗光神色淡淡,能活着就不错了,还有什么指望。 “方才奴婢出去,听大家说,皇上,好像病倒了呢。” 霍遗光眸光一转,生病了?病了好啊… 一个小侍女推门而入,从袖中取出信递给了她,“娘娘,这是老夫人加急送过来的信。” 霍遗光心中不愉,“你先下去。”这样的关键时 候,不应该往宫里递信的,让人瞧见就解释不清了。 她展开信,往下看去,一字一行落于眼中。 吾女亲启: 因着太子一事,霍氏受牵连颇广,你姐姐命运多舛,前番夫君亡故,守寡数载,好不容易才寻得这第二门亲事。 全家都以为,此番总算能让她得个安稳归宿。谁料男方竟骤然变卦,执意要退婚。她本就是再嫁之身,二度婚约又造此难,整日在家中以泪洗面。 如今霍氏危在旦夕,家中长辈不宜出面,旁人替不得,唯能指望于你。 骨肉手足、血肉相连,你岂能坐视不理,无论耗费多少心力、付出多少代价,你都必须想办法将这桩婚事挽回… 信上的话还未读完,信纸便飘落到了地上。霍遗光眼神呆呆地,一股难以承受的愤恨席卷全身,酸涩再难抑制,从眼眶中溢出。 这种局面、这般境地,千字无一字是留给她的。 为什么,凭什么。 倘若是平日里,霍遗光帮也就帮了,一件小事,不足挂齿。可是如今,全家人全然不顾她的处境,只一味要求她出手相助。 过去十几年的偏向、忽视都在此刻彻底爆发,憋屈、为难,无处诉说,只有泪水在脸上流淌,像一个孩童一样的委屈。 兰娘被霍遗光的反应吓了一跳,她蹲下将信纸捡起来,看了看,不知道该怎么劝诫霍遗光。 说起来,霍遗光跟霍婉扬本是一母同胞,待遇却大不相同。 霍婉扬性子明媚活泼,自幼便招人喜欢,霍遗光相较于姐姐,更加沉稳内敛,能力也更强。 也许是霍婉扬是霍氏一族最顶盛之时出生的孩子,所以宠爱自然也就落在了她身上,之前,本来要入宫的是霍婉扬,老夫人老爷子心疼大姑娘,知道她日后去了宫里头,就很难再见了。 于是两人一合计,决定换成霍遗光,都是霍家的嫡女,霍家的嫡次女配三皇子,绰绰有余了。 霍遗光有时会痛苦的想,为什么同样是霍家的女儿,他们对姐姐跟自己完全不同。如果霍婉扬是个男子,她也就认了,可偏偏霍婉扬也是个女孩子。 他们就是单纯的不爱她。 哪怕现在人到中年,提起儿时种种,霍遗光依旧不能释怀。 兰娘还想劝些什么,霍遗光却突然抢过信纸,将它撕成了碎片,撒在地上。 她神色平静,只有一点泛红的眼眶,透露出方才她哭过,这种平静让兰娘心中发毛。 “娘娘,老爷老夫人他们也是记挂着你的,也许是事出急切,这才…” 霍遗光打断她,“闭嘴。” “给霍靖风递信,我们不能再等了。” 消息一直没有传回霍府,霍老爷、老夫人一阵大发雷霆,又是写信过去,信中对着霍遗光破口大骂,说她不孝、冷血,诸如此类的话。 霍遗光平静看完,“日后霍府来信一律不收,原封送回。” 以后她只为自己的荣誉而战。 近来朝局动乱,太子猝然离世的消息传遍了燕京,皇帝连日伤神,寝食俱废,终究一病不起。 他卧于御榻,高热缠绵,常常昏睡呓语,时而唤着太子的名讳,朝堂政务只得暂且搁置。 国本无继,储位悬空,朝廷之上暗流汹涌,流言四起,大燕江山风雨飘摇。 54.背后之人 冷宫坐落在这座皇城最偏僻的西北边角,这里荒草肆意生长,枯枝落叶无人打扫,连背后那座巨大的宫殿都透着一股霉味。 这里本该没有人来,却依稀可以听到一个男人呜呜的哭声。 这声音随风飘荡,瘆人的很。 宝林刚从汪公公哪里回来,便一路寻了过来。他自幼伴太子长大,制度上虽划分了尊卑,可感情上他们早已是家人了。 太子死讯传来后,宝林憔悴了不是一星半点,双目红肿的厉害。 他一脚踏入冷宫,残破的院落里,一个男人正伏在地上,挖出一捧土,堆成了一个小小的土丘。 他失声痛哭着,“李…外公哦…你死的好惨呀…”哭着哭着,这声音就变成了凄厉的的大笑。 “死的好呀!死的好呀!不愧是我的亲外公。” 燕元璎的亲生母亲是一个身份低微的宫女,被皇帝临幸后便抛之脑后。他出生后,母亲将他抱在怀里,时常落泪,他见过她的泪水的次数,远远大于她的笑颜。 他一直没有名字,直到记事起,母亲才给了他一个名字,叫做“萤”,她对燕萤说: “我们虽然卑贱渺小,没有太阳眷顾,但只要自己不肯熄灭,终究可以迸发出一丝光亮来。” 天真的女人,他才不卑贱。 后来,她死了,只留下他一个。 穷极一生,她有留下过自己的名字吗? 没关系,很快他就会让她的名字重见天日,叫所有人日日夜夜瞻仰跪拜。 去年,他被皇上重新赐予了名字,从冷宫接出来,他又左右逢源,拉拢些人,这才腾出功夫来,找了找自己母亲的家人。 哎…他母亲也是个惨的,查了一通,兄弟姐妹竟是一个也没有了,只剩下一个五六十的老汉孤苦伶仃着。 既如此,物尽其用吧。 他只是把事情告诉了他而已,他自己做出了最好的选择,怨不得他,燕元璎心底没有一丝波澜。 宝林双目通红,他像一头小牛犊一样冲上去,将那男人一推,大吼道:“你…!李四是你什么人!” 宝林是特地来寻燕元璎的。 燕元璎被他撞的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哈哈大笑,揩去了眼角不存在的泪,柔声道:“宝林,你这是怎么了?” 宝林再蠢再笨,也知道太子的死跟面前的这个人有关系,这人分明是借他才知道了殿下的踪迹。 燕元璎此刻在他眼中如同撕开假面的恶鬼,再不复往日的可怜卑微。 “你骗我!你明明说过,要替我将殿下劝回来的。” 燕元璎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尘灰,居高临下盯着他,“你自己蠢,怪得了谁。” 又转念一笑,“这怎么不算是带回来了呢?若不是我这样,你们几天几夜也找不到他呀。” 宝林怒目而视,燕元璎那张温和白净的脸,此刻在他看来比恶鬼还可怕。 “我要去告诉皇上!”说着,就要往外跑。 燕元璎看着他跑了几步,然后才不紧不慢捡起地上的碎石,瞄准前方的身影精准一击,宝林立刻吃痛跪地。 “看来太子确实把你们养的很好,知道我有问题还敢单枪匹马过来见我? 那我只能让你死的明白一点了,做一个明白鬼。” 燕元璎咧开嘴,脸上满是疯狂之色,拿起井边残破的瓢,对着宝林的脑袋狠狠一击。宝林眼睛都直了,一下子跪在地上,燕元璎扔开瓢,将人转过来,狠狠掐住他的脖颈,宝林的双腿无助的抽动,奋力反抗,却也摆脱不了那两只手。 燕元璎看着眼前之人逐渐涨红的脸色、痛苦的神情,杀生予夺的快感,从脊背一下子涌上天灵盖,他的力道更大了。 手底的身体逐渐失了力,脸上呈现出一股灰败之色,最后彻底不动了。 燕元璎见他不能再反抗,这才遗憾的收手,拖着对方的衣领,一步步走向院前的枯井前,往下看去,是浓稠的化不开的黑暗。 宝林的尸身被投了进去。 燕元璎注视着井底,临走前,他吹着口哨,将地面上的土丘一脚踢散,扬长而去。 这个地方,以后他再也不会来了。 再也不会沦落到这里了。 他转身向前走,一个高大的黑影走墙后走出来,这个人身形高大粗犷,一头髡毛,一缕乌黑发辫垂于耳侧。 这人操着一口不太流利的京腔:“你倒是心狠。” 燕元璎脸上带着一种浅淡、安抚意味的笑意:“这就心狠了?欲成此番大业,便要做常人无法忍受之事,这全都是为了我们的宏图,带到大事已成,后世自会明白我们今日的苦心。” 这人被他真诚的神色看的眼前一阵眩晕,他闭了闭眼,再睁开眼。 “六皇子是做大事之人,放心,我们不是言而无信之人,人也给你备好了,届时,就靠你把我们带进去了。” …… 霍遗光使了些计谋,又是让燕元泽去御前求情,又是发动前朝,终于是从景福宫里出来了。她身着简单的常服,免去一切珠玉耳饰,端着碗汤,眼神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与伤心。 “汪公公,皇上怎么样了?” 汪文远摇了摇头,“娘娘请回吧,陛下如今正是伤心的时候,谁也不想见呐。” 霍遗光不疾不徐道:“皇上身体欠安,本宫日日夜夜挂念,夜不能眠。殿内虽有太医、下人们轮番值守,可宫人们终究是奉命当差,汤药的温凉,夜里寝卧的寒热,旁人终究不如本宫体贴。” “汪公公,您去向皇上禀报一声,本宫恳请到外暖阁居住。这样皇上夜里渴了、身子哪里不适,只需唤一声便可。” 汪文远犹豫道:“这…老奴去问问皇上。” 霍遗光笑了笑,“那就劳烦汪公公了。”她把汤递给了汪文远,“好生照顾着皇上,本宫就等你消息了。” 说罢,霍遗光便离去了。 汪文远端着热乎乎的汤,轻轻推开门,一股药香扑面而来,向阁内轻声道:“陛下,皇后娘娘给您送汤来了,说是有安神的功效,可是要喝一口?” 床榻上,燕启嘴唇发白,平躺在上面一动不动,过了好一会,他才坐起来。 “放下吧。” 燕启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来。 “宝林昨日个不是给你送信来了,说是明昭临走前给他的,怎么不呈上来?” 汪文远解释道:“昨日个宝林来时天色已晚,陛下又刚刚吃完汤药躺下歇息,老奴实在是不忍心将陛下唤起,这才暂时搁置了,奴现在就将这封信呈上来” 汪文远转身吩咐身旁的小太监,那小太监跑出去,不过一会儿就带着一封信回来了。 汪文远将信递给了皇帝,皇帝立刻拆开信封,看来起来。 燕启一字一句看下去,他的右手撑在右眼旁,那双眼睛沉稳依旧,另一双没有遮挡的眼睛,却已经悄然红了一圈,看上去沧桑又落寞。 他的手指发抖,却依旧紧紧的攥着信纸,眼睛盯着信纸,像是要把它看出一个洞来。 “就只有这些?” “是…” “万事皆有所嘱,却独独忘了朕。” 明昭,是真的不想要他这个父亲了,燕启瞬间像是老了十岁。 汪文远不敢出声打扰,燕启把信悉心收好,“我要拟一道圣旨。” 汪文远猛地抬起头,心神震颤。 大雨磅礴,谁也没想到这雨可以下这么大、下这么久。 李相府邸里,李准正同妻子儿女们吃着饭,孩子们都吃完了,李夫人让人好生伺候下去,又屏退了左右仆人,屋里只剩下李准与她二人。 这才开口:“妾身听闻,皇上圣体依旧欠安,太医院天天守在门外请脉,外面已经有人在走动了。” “夫君该早日做打算才好,不要叫自己落入被动的境地。” 李准:“我知道,只是如今朝局混乱,先站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再等等吧,底下的人说要站对咱们就越不站队,不要让别人瞧出端倪来,不要让别人瞧出来,我们站了哪一方,更不要让让别人觉着我们哪一方都不站。” 李夫人:“夫君,你心里有数吗,要不要探探长公主的口风?公主久居宫中,御前侍疾想必知道的会更多些。” 李准摇了摇头,道:“不可。” “这鱼不新鲜,少动筷子,别沾手。” 李夫人心中着急,却又只能按压下心中的焦躁,若 是新君继位,会不会责怪他们不拥戴?孩子们也都长大成人了,正是要进入官场的时候… 李准似是看出来她心中的焦躁,警告道:“你记住,如今正是多事之秋,朝局局势微妙,稍有不慎便会节外生枝。内宅女眷,少跟其他命妇聚在一块议论朝政,儿女的婚事,暂且也缓一缓,不必再提了。” 李夫人不情不愿应下,“妾身也是心中不安,忧心着相爷的安危,这才问了问。” 李准缓和了脸色,拍了拍她的手背:“我都知道,你在家打理好内宅,就是帮我大忙了。” “行了,我还有要事处理,你也早点歇息。” 李夫人点了点头,目送他离开,自己也携着一个女婢回了屋。 心中忧虑久久不消,她决定去一趟护国寺,替家里祈福。 她吩咐仆人道:“不必兴师动众,此番礼佛只为诚心祈祝,为太子安魂,切不可大肆铺张。” 领了吩咐,贴身侍女不敢耽搁,随即退下去打点诸事。不过片刻功夫,素车、祈福要用的东西、护卫便一一打点好了。一行人静悄悄的向着寺院方向行去。 李夫人跪在蒲团上,手持三炷香,潜心拜了三拜,口中念念有词。 “李夫人也来祈福?”空灵的女声突然自身边响起,李夫人感到身旁蒲团同样跪下了一个人。 猝不及防,吓得一个激灵,这声音太过飘渺,像孤魂野鬼。 她赶紧将香插上,缓了缓劲,这才睁看眼,定睛一看,这居然是长公主! 面前之人一身白衣,素衣如雪,脸色白的不能再白了,唇色也淡的几乎消失,唯独那颗朱砂痣殷如鲜血。 燕羲没有过多的动作,就静静的看着,周身仿佛笼着一层冷雾,阴气幽幽,不像是活人的模样。 李夫人身躯又是一震,她强撑着起身行礼:“拜见长公主,公主万福金安。” 燕羲道:“起身吧,在护国寺,不必讲究这些。” “你也是来为太子祈福的?” 李夫人强扯出一抹笑:“啊…是啊…殿下也是?” 燕羲点了点头,“我在为他安魂。” “你,不错,皇上就喜欢你这样的人。” 李夫人想要探底的心思压过心中的怪异,“你师傅这两日也是日日忧心,夜里常常辗转难眠,饭也吃的少了些,他嘴上虽然不说,心里却也乞求大罗神仙,早日听到宫中传来皇上安康的消息。” 燕羲道:“陛下圣体难违,太妃心里已经有了主意,打算让命妇女眷挨个进宫吃斋抄经,为陛下祈寿。这入了宫的官妇,这可是天大的脸面。” 李夫人一听,立刻心神飘动。 燕羲突然飘近她,悠悠道:“夫人有诰命在身,保准少不了您。虽然本宫与夫人只有一面之缘,然而,本宫与李大人师徒一场,情谊颇深,早已将你也一同放在心中,诸多内情,便先告诉你了。” “今日,你要不要去本宫那?带上你的女儿,有些事,提前说一说,免得惹得御前不悦。” 李夫人被说了一个懵,心中已然心动,却依旧:“可是相爷…” 燕羲凑近她耳朵,缓缓道:“社稷之重,非李大人不可。” 李夫人瞳孔一缩,心中立刻明白了。 “好!臣妇这就回去准备着,一刻钟后带着孩子们来,定不会要殿下等急了。” 燕羲满意,看着她急匆匆离开,这才松了口气。 她起身,身体晃了晃,走到没人的地方,那道修长的身影才跟着出来,揽腰将人扶住。 前几日燕羲吐的那口血可不轻,也可能是心事重重,这几日脸上都没有什么血色,走路也轻飘飘的。 那团黑影露出脸来,是萧珵。 “还能走吗?” 燕羲点点头,“没那么虚,大庭广众之下不要想抱我,有伤风化。” 萧珵撇了撇嘴,心想,我想抱就抱,况且这是真不舒服了,他看着也难受。 他托住燕羲的后腰,虽然说燕羲是自己在走,但大半重量也是靠在了萧珵身上,他捏了捏燕羲的脸颊,表示不满。 “你把李准拖住没?” “放心,李准去了礼部尚书家里处理事务,没有一下午回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