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种田养娃日常》 1. 第 1 章 七月初,炎热的夏日刚刚过去,秋老虎又反身回来,压得人热汗直淌。 一大早,太阳刚从山边冒出个脑袋,小程村的村头小河处已经站满了人,上到六七十,下到七八岁,女人们蹲在地上用皂角和木槌浣洗着衣服。 河边锤衣声不断。 衣服料子不便宜,村里人干活又费衣,多是穿个十天半个月才换下,这般下来,衣服早已被汗渍打湿,少不了浸泡锤打一番,不然可洗不干净。 “这天可真热,母秋老虎也太凶了。” “哎呀,年纪大了,这身子骨真不行了,人啊,还是得娶孝顺媳妇。” “你家老大是不是该说亲了?” …… 女人们一边锤洗衣服,一边闲聊。 东家长西家短,北边闹旱,南边闹洪灾,大家想到什么说什么,热热闹闹,也不拘个话题。 直到一个穿着黑衣,插着银簪子的女人背着大竹篓子走了过来。 她皮肤白皙,巴掌大的脸上是柳叶眉桃花眼,身形纤细,脖子细长,便是眼角额头带着岁月的痕迹,但难掩其美丽。 岁月啊,可真不败美人。 和她同龄的女人们看着人,再看看水面映着自己的倒影,心里难免不是滋味。 而河水最头上的壮实女人则扯着嗓门喊道:“快过来,早知道你肯定回来,给你占着呢。” 尤莲擦了擦汗:“谢了啊,阿莫嫂。” 阿莫嫂摆手:“说这些,要我说尤莲你也不嫌累,皮小子的衣服能有干净的时候?你家那么多孩子,你隔几天洗也能省点手。” 尤莲放下竹篓,笑:“我家那几个孩子有多闹腾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现在隔三日洗一回已经脏得不像样了,再久一点,回头家里都成虱子窝了。” 阿莫嫂扑哧:“别提了,我家那个已经染着了,筛得我心烦。” 尤莲:“所以你看吧。” 她一边说着,一边利落地把背篓里的衣服浸到旁边的浅水里,看衣服大小,两三岁,五六岁,七八岁的,全都有了。 因为洗得勤,这些衣服料子破得也更明显,大块小块补丁做了花样,看着好看,也更费针线。 这衣服啊,洗得越多,坏得越快咧。 阿莫嫂只瞥了一眼,忍不住摇起了头:“又给你家盛夏洗呢?只听过这当儿媳妇的给婆婆洗,没见你这样反过来的。” “那有什么办法?家里这么多孩子呢,都得靠她,我可带不了。”尤莲本是笑起来的,说着说着又有些愁了。 阿莫嫂撇了撇那边的娃娃衣服,看着尤莲的目光带着藏不住的羡慕,也有深深同情。 孩子多是好事,但都一起来,那可让人脑袋疼。 她左右看了看,又鬼鬼祟祟地凑了过去,小声:“莲啊,这马上就是七夕了,你说,你家程渡是不是又要带盛夏进城看花会?” 尤莲点头:“会,每年都这样。” 阿莫嫂看她不以为然的样子,恨铁不成钢:“你啊,就是软脾气,这一天天儿媳妇潇洒就算了。不说这事,你想想,你仔细再想想,这可是七夕,又都是小年轻,花前月下的……” 她意有所指。 尤莲一开始不明白,听到后面才渐渐反应了过来,脸颊泛起一层红,然后,变白,变绿,再变青…… 年轻人,花前月下干柴烈火是好事。 毕竟多子多福嘛。 但是。 他们家已经七个孩子了!!! ** “阿切——” 远在小程村三十里路外的大叶子村南边山坡下的盛夏狠狠打了两个喷嚏,她揉了揉鼻子,又揪着跟前小家伙的发髻,戳着她肉嘟嘟的脸蛋。 “是不是你偷偷骂我了?” 小家伙白白嫩嫩,脸盘子圆圆,像是馒头似的。 她才满两岁没几个月,本身就不怎么说得清楚话,此刻被戳着小脸,睁着大眼睛,神色呆呆,声音奶呼呼的。 “麻,麻麻。” 盛夏忍不住又戳了两下。 小家伙就跟小机器人似的,戳一下唤一声,又奶又呆,别提多可爱了。和她截然相反的,便是在旁边两米处,腰上拴着绳子,依旧像个野狗似的爬来爬去的脏奶包子。 “你别欺负茶茶,家里就这么一个省心的,你别给自己找事。”捉弄间,穿着棕色短打的女人走了过来。 女人看着五十上下,眉眼皱纹明显,皮肤偏黑,但浓眉大眼,英气逼人,一看就是个十分爽利的人。她比起一般男人还要高,身板结实,甚至有些魁梧,让人看着就不敢招惹。 此刻,她拎着两个满满的麻袋从屋里走出来,一手一个,就这么放到边山的马车里,晲着不成器的闺女。 “多大人了。” 盛夏摸了摸鼻子,把唯一的闺女抱在膝盖上:“我又没干什么,娘你东西都收好了?这次怎么就这么些?” 这话一落,盛夏就后悔自己多嘴了。 果然,冯桂花没好气:“还不是因为你爹,就知道追那破熊,说了多少次不如老实捡药材他不听……” 盛家是猎户出身。 盛夏爹娘还有四个哥哥都是猎户,以前就在山里来往,直到她生下来一家子才从山里挪了出来,但依旧以打猎为生。 打猎艰难,十岁那年她爹伤了腿,后面就谨慎许多,平时打打野鸡野兔,找找药材,日子也比种田好。但前段时间人也不知道和谁杠上了,非要打熊证明自己,带着人进山半个多月了还没回来。 若不是家里还有一家老小,冯桂花自己都上山找人了,这会儿正气着呢,说起来就没完没了。 盛夏听得耳朵疼,干脆捂着耳朵,又对上自家崽子的大眼睛,那点子母爱上头,手挪她耳朵上。 小家伙耳朵小小,跟她大拇指差不多粗,莹润如玉,很是可爱。 盛夏看得心喜,只觉得不愧是自己生的崽,跟她一样哪哪都可爱,她忍不住亲了亲,再捏捏。 冯桂花:“老娘跟你说话呢。” 盛夏把人搂在怀里:“听着呢,娘你也别太担心,大哥也在呢,他们见势不对知道退,指不定现在已经打着熊回来了。” 一头熊少说也有三十两,够一大家子一年嚼用,再买亩好地了,稳赚不亏。 要是她,她也去。 不过盛夏也只有想想了,自从嫁了人,身后跟着这么一大串孩子,她是不敢往山里走,顶多在家附近捉捉野鸡野鸟了。 遗憾。 她爹他们怎么不叫上她呢。 冯桂花一看她神色就知道她在想什么,气不打一处来:“跟你爹一个熊样,看着就烦,赶紧的,把东西带回去吧,没事少回来。” 这孩子,成婚快十年了,一个月最少回来两次,也就仗着她婆婆性子好,丈夫也常年不在家了,换别的人家 早就被休了。 就这,外面说闲话的人都不少。 盛夏自己平日都没少听,当着面说的也不少,她瞅着亲娘的模样,揉揉鼻子,气弱:“你可是我亲娘,我不回来你不想我啊。” 冯桂花:“我又不是没腿,想你了自己会去找你,赶紧走,看着就烦,偏心眼子,把醋哥也抱上,真当拴狗呢。” 盛夏回头,看着正跟黄狗抵脑袋干架的儿子。 他趴在地上,头发披到肩头,脸上沾着灰,嘴角还有玉米粑的痕迹,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和狗抢粑粑了呢。 她有些嫌弃,心想这娃和狗没什么区别,她都想给他改名叫狗仔了。不过到底是亲崽,再嫌弃也得带着走——虽然她挺想把人留下的。 盛夏悄咪咪看了眼冯桂花。 冯桂花冷笑:“想都别想,有本事生,就要有本事带。” 说得好像她想生这么多似的。 盛夏撇嘴,小心抱着唯一的宝贝女儿茶茶,过去又拎着狗儿子的领子。 狗儿子龇着牙:“汪汪——” 盛夏一巴掌下去。 醋哥缩缩脖子,小小挣扎着:“娘,嬢嬢——” 盛夏:“是娘不是孃,娘——” 醋哥:“孃,娘,娘娘——汪——娘” 茶茶:“娘~” 兄妹俩是双胞胎,性子却截然相反,一个像是有多动症,安静一会儿屁股就痒,成天扭来扭去当蚕宝宝;一个跟自闭症似的,一坐一趟就一整天。 但若说起长相,他们绝对是兄弟妹中最精致的,桃花眼,鹅蛋脸,弯鼻梁,精致得跟漫画里走出来似的。 唔,漫画? 盛夏愣了一瞬,很快又反应过来,可能是画的一种,应该是听夫君说过。 她打了个哈欠,就这么拎着两个孩子回头,对着老娘:“行了,不要你赶,我走了,等过两日进城换了钱,我再拿过来。” 冯桂花:“不用你过来,我到时候自己过去。” 盛夏撇嘴:“随便,反正不是我走路。” 小程村和大叶子村相隔三十里,就是走小路也有小二十里,怎么也得半个多时辰,来回近一个半小时,背着东西走可累人了。 盛夏虽然嘴上不说,其实也是心疼老娘才经常自己来回跑的。 冯桂花不需要她心疼,本身闺女就是高嫁,嫁的是前途一片大好的秀才郎,眼看着举人在即了 她恨铁不成钢:“你能不能长点心?马上秋闱了,别总往娘家跑,多往女婿身上使使劲。” “知道知道,我这回去就进城了。”这话盛夏都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嘀咕,“也不知道今年灯会会不会比去年热闹,去年不好玩。” 说着,她就抱着两个孩子往马车里面走去,把人往里面一放,再把车门处的竹栏杆一关,保证他们不会突然从里面摔出来。 盛夏:“走了娘,爹要是回来了给我递个信。” “等等。”冯桂花幽幽地看着她,“我都快忘了,七夕快到了是吧?” 盛夏不明所以:“是啊,怎么了?娘你也要去看灯会?” 冯桂花看她理直气壮的模样,冷笑一声,上前拧住她的耳朵,压着声:“死丫头,你最好别再给老娘搞出孩子了。” 搞出孩子不可怕,最可怕的是不知道会来几个。 盛夏:…… 她,她是那种不靠谱的人吗? 2. 第 2 章 “你靠得住,七个孩子哪里来的?要是没有这么多孩子,女婿早就考上举人了。以前就不说了,今年第四次了,你给我老实点,不然我都没脸再见亲家母……” 盛夏听着老娘的念叨,心虚之余,也有些不服气:“说得好像我一个人就能生孩子似的。” 冯桂花恨铁不成钢:“女婿不懂事你不懂?这生孩子苦的是谁?女婿马上考举,考上了就进京考进士,来来回回一年,你一个带孩子不苦?他在外能放心?” 盛夏:…… 道理谁不知道啊。 她十六成婚,马上十年了,除了最开始那两年,夫妻俩后面实打实的其实也就那么几次,但就这么巧了,次次中招。 一次来两个,来三个,生了三胎,七个孩子。 若再来两个,盛夏也觉得日子快没法过了,她蔫着脑袋:“我知道,注意着呢。” 冯桂花才放了人,但还是忍不住念叨:“赶紧回去,在家里帮亲家母多干点活,别一天天就知道造那点粮食……” 这败家闺女,从小就败家,当初程家过来提亲,她还狠狠松了一口气,心想程家那么大的家业,肯定够遭。哪知道一年年下去,家业也缩水大半。 她看着就替尤莲焦,只盼着这一次女婿能考上举人,顺利为官。 不然这日子,真没法过了。 盛夏不爱听她念叨,捂着耳朵,驾着马车就跑了,一直到走出大叶子村的范围,这才松了口气。 她揉着耳朵:“娘真是年纪大了,到更年期了。” 以前可没见她这么唠叨呢。 “咿呀——汪汪汪——啪——” “麻,麻麻。” 身后,醋哥和茶茶趴在木栏杆上,伸着肉嘟嘟的小手,一个扯她头发,一个抓她衣服,咿咿呀呀,跟试图越狱的犯人似的。 盛夏挑着眉头,抬起手一人敲了一下:“都给我老实点,不然下次不带你们出来了,让老大老二带你们。” 茶茶奶呼呼:“大哥,二哥。” 醋哥瞪着眼,捏拳:“打,打,老大,老二。” 盛夏又捏着他的脸:“打个屁,欠揍的小崽子,被打得哇哇叫可别找我哭。” 醋哥扯着嗓子:“不哭,老大老二哭。” 茶茶则乖乖坐在边上,捏着她的衣角,乖得不得了。 盛夏看着兄妹俩,扑哧笑了起来,亲昵地亲了亲两人,继续平稳地驾着马车。 大叶子村到小程村三十里路,其实是马车的路,坐马车需要朝着县里方向走五里路再绕,若是走路,从田里绕也得十来里,怎么都不近。 盛夏婚后每次回来都坐车,她在这边走了不知道多少趟,闭着眼睛都能走,熟门熟路,这些年也从来没遇到过事。 但常在河边走,总得湿个鞋。 盛夏驾着马车,刚绕过一个山坡,就目睹了一场劫盗。 “救命,救——呜呜——” “呜呜呜——” 前方路边停着一辆马车,车身华丽,雕着繁杂的花纹,马车底下还压着鹿皮,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马车。 这般人家,一般出门都会带着护卫。 她们也不知道是莽还是怎么的,一眼看去,也就一个五六十的白头管家男人跟在身边,他身上淌着血,看起来挣扎了,但没成功。 此刻,唯一的男人正跟几个丫鬟一起被捆在地上,一群人哆哆嗦嗦,跟待宰的鸡似的。 他们旁边守着个蒙脸男人,他手里拿着一把大刀,刀身锋利,在阳光下闪着白光。另一边,还有两个同样蒙脸的男人正扯着个衣着华贵的瘦弱女人往旁边草地里去。 盛夏愣了愣,犹豫一瞬,那边的人看了过来。 三个盗匪对视一眼,两个正意图不轨的盗匪大喊:“老三——” “交给我吧。”守着丫鬟的男人拿着刀冲了过来。 两边距离有百来米,盛夏若是要跑,其实也能行,但,她看了看那边被束缚捂着嘴的大家夫人,再看看那群哭得没气的丫鬟,心知她这一走,一群人凶多吉少。 她抿了抿嘴,按着左手腕上的红痣,犹豫之色淡去,目光逐渐坚定起来。 盛夏扭过身子,越过围栏从车里找出一把长弓,再看着两个茫然的孩子,拍拍他们的脑袋:“你们乖乖的哦。” 说着,她拉上马车的帘子,拉着长弓直对冲过来的持刀蒙面男,厉声:“再往前一步,我就拉弓了。” 男人晃了晃刀,冷声冷气:“给老子下来,老子饶你一命。” 盛夏作出惊恐模样,只一瞬,被男人看在眼里,她继续道:“我只是乡下人,没钱,也管不了这事,你们让我走吧。” 男人嗤笑一声:“好听话谁不会说?我们也只劫财,你下来,一会儿我们完事了就放你走。” 盛夏瞥了眼那边已经被按到地上的人,瑟缩:“这叫劫财?” “任务在身,小娘子别介意,下来吧,你也不想身后两个孩子受伤吧?”男人哈哈一笑,毫不畏惧地走了过来。 这种花架子女人他见多了,随便唬一唬就听话了,他目光扫过盛夏的脸,划过修长脖子,再到身前,目光带上猥琐之气。 生了孩子的女人啊。 盛夏没动,神色惊疑,看着畏惧犹豫,但手上长弓已不知不觉拉满。 “有本事你拉一个,爷爷我站在这让你——”男人站在原地,神色不以为然,嘲笑着,就见弓箭拉开,带着铁头的箭瞬间穿透心口。 他低头,呆呆地看着那支箭,看着鲜血一点点渗透衣料,再看着几步之远的马车上的女人,瞬间倒地。 “你,你……” 再多的,他说不出来,一口血喷洒,从嘴角溢出。 盛夏没那么多废话,又掀开帘子瞅了两眼孩子,一人摸了一下,跳下马车,走到那人身边夺过他手里的刀,向着前方走去。 两个盗匪属实嚣张,就在林子边上,按着人预谋不轨,他们原本胜券在握,带着些玩弄羞辱的意味,没成想会出事。 “老三——”两人回过头,看着倒在地上的人,目眦俱裂。 盛夏可没那么多废话,她微眯眼,再次拉弓,径直射向一人小腹。 不过距离有些远,长弓力道不够,没把人穿透,但也进了肉,男人捂着小腹,不敢动弹:“唔——啊——贱人,给我杀了她。” 剩下的男人目光闪烁,竟然直接攥过身侧的女人挡在身前,冷笑:“放下弓,不然我弄死她。” 说着,他手里的刀抵在人脖子上,神色狰狞。 女人吓得不轻,一张脸苍白没有血色,她头发散乱,外裳被拆,上面沾着不少杂草,整个人狼狈得不行,却更带着几分楚楚可怜之意。 竟是个难得的大美人。 盛夏在心里赞了一声,面上,却是冷酷无情,鄙夷:“你是不是蠢,她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为什么要为了她牺牲我和孩子?” 她是被牵连的受害者好吧,为什么要为别人牺牲自己? 男人噎了一下,不太相信,拿起刀压住女人脖子,丝丝鲜血流了下来。 盛夏完全不受威胁,拿着刀就往前。 先前她在马车上还看不太出来,这人一下来,那修长高挑的身姿,沉稳有力的步伐,立马暴露了她会武的事实,一看就不好惹。 男人见她完全不受威胁,脸色变幻良久,转身就朝着林子里跑去。 “真蠢啊。”盛夏晃着脑袋,抬弓直射,铁箭穿过他的后背。 人跟着倒地,在那里趴着往前,试图跑走,但基本走不了,他一动,伤口就直淌血。 盛夏没有停下,她走到刚才只 射到小腹的人跟前,在他愤恨的目光下,一把踹开他手上的刀,拿绳子把人捆上,再去拖另外那个。 “啊——” “疼疼疼,你清点——” 一时之间,哀嚎声响彻。 除了被射到心脏的老三,另外两个人暂时死不了。 盛夏怕出差错,谨慎地把两个人拴了起来,不忘小心把自己的铁箭头掰下——这玩意儿可不容易拿,少一个她都得心疼死呢。 至于他们疼不疼? 盛夏抓起两把土塞他们嘴里,嘀咕着:“菜就别干坏事。” 两个劫匪被呛得直翻白眼,喊不了一点。 盛夏把带血的箭头收好,就着男人的衣服擦了擦血,掀开他们的脸,普普通通,看不出个什么。 她摇摇头,这才走到那边差点被拖树林的夫人身边,人惊魂不定,惨白着脸,看着已经傻了一般,没有一点反应。 盛夏拿刀划开自己衣服上的布料,给她捆在脖子上止血,好在伤口不算深,没伤到动脉,问题不大。 只是会不会留疤,就不在她的关注范围了。 女人半坐在地上,脸上没有一点血色,甚至没有一点力气,眼里噙着泪花,哆哆嗦嗦,话也说不完整。 “你,你,你,我……” 盛夏哄孩子习惯了,见此伸手拍着她的后背,轻轻地安抚着:“没事了没事了,别怕……” 半晌,她扶着稍微好一点的贵夫人去马车那边,这里,还有一群被捆得严实的丫鬟呢。 盛夏蹲在地上,从身边的丫鬟解起。 这家人条件挺好的,这丫鬟身上穿的料子都比她的好,脑袋上也簪金戴银,看着应该不是他们县里的人。 这丫鬟都跟娇小姐一般,皮肤那叫一个细腻,娇弱无力,绳子就这么松松捆着竟然也挣不开。 盛夏打量了人几眼,轻轻一扯就拉开绳子。 丫鬟神色有些呆滞,像是没回神一般。 “没事了,去你们夫人身边吧。”盛夏没有多想,只说了一句,就继续去解旁边丫鬟的绳子。 这一解,她愣了一下。 因为和先前丫鬟的不一样,现在这个,手上的绳子非常紧,甚至打了死结,一动不能动,用手根本没法解。 她下意识再碰了碰旁边的,也是一模一样。 盛夏突觉不对,下意识一回头,迎面就只见刚才丫鬟抬着石头朝她砸了过来。 她下意识避开,却也不及,被直直砸中,瞬间头昏眼花。 那丫鬟咬着牙,拿着石块再次砸来,明摆着冲着她的命来的。 盛夏忍着疼翻滚一圈,避开这一袭击,并且按住丫鬟的胳膊,抢过石块砸了回去。她也不讲究什么怜香惜玉点到为止,这人都冲她小命来了,她礼尚往来,直接往人脸上砸去。 只一下,就砸断鼻子,再一下,手腕,再脚…… 反正不能留一点让人反击的可能性。 好一会儿,盛夏喘着大气坐在地上,眼睛一片刺痛,有擦伤的,更多的还是鲜血和汗水汇了进去。 她擦擦眼,没看其他人的反应,也不打算再把人放开,有些踉踉跄跄地往回走去。 那边,马车里孩子的哭声震天。 两个小家伙还小,一开始自然不知道什么是危险,但久了,听着外面的哭喊声,又听不到娘亲的话,已经哭了起来。 盛夏踉跄走到马车边,头痛欲裂,她拿袖子擦掉脸上血渍,但越擦越多,她按着手腕,巴掌大的套碗凭空出现,她一口饮下其中泉水,疼痛带来的闷意散去了一些。 但头还是很疼。 疼痛中,一幕幕神奇的画面快速闪过,让她更是头疼欲裂,昏昏沉沉,再也想不到其他。 “娘,娘——” “麻麻,麻,娘娘——” 3. 第 3 章 盛夏做了一场盛大的梦。 梦里五光十色,高楼大厦、飞机潜艇、赤臂露腿、欢声笑语,像是神境一般。 不过都和她没关系。 梦里的她是武馆长大的孩子,是代表国家参加比赛的拳手,是倒霉苦逼的高考生…… 日复一日的枯燥生活,让她看起来像个炸弹,一点就爆。 最后的最后,她看到梦里的自己冲向洪水深处,救下落水的孩子,又被大水卷跑走,像是在洗衣机里面一般,被滚啊滚,卷啊卷,晕头转向,找不到方向。 “麻麻——” 直到刺耳的声音一阵阵响起,水中多了一道亮光,她猛地朝着游去,穿过层层迷雾,睁开了眼。 “麻,麻麻呜呜呜。” “娘,娘娘娘娘娘——” 小孩子个头小小,偏偏嘴像是长了扩音器一般,哭闹的声音能把房子掀了,萦绕在狭小的房间里,一阵阵的,震得脑袋发晕。 盛夏涣散的瞳孔一点点收缩,半晌,意识一点点回来,她晕乎乎侧过脑袋,就见两个孩子坐在地上,脸上全是泪水,扯着嗓子哭闹。 有一高大男人侧坐在他们身边。 他身形修长,肩膀宽阔,着一件深蓝布衣,腰间蓝带紧束,显得腰细而劲瘦,桃木发冠髻在脑后,乌黑密长的发半散在腰间,光是背影都带着一股难掩的气质。 像松木,又似劲草。 “不哭不哭,醋醋茶茶不哭啊。”男人搂着孩子,轻声细语地哄着他们。 但没什么效果。 两个孩子还是哭着喊着要娘。 盛夏透过那道宽阔的背影,都能感受到他的无奈和担忧,她张了张干燥的嘴,声音带着涩然:“夫君——” 哄着人的男人一顿,立马回头,对上她明亮黝黑的眼,他松了口气,抱着两个孩子走来,脸上全是担忧。 “你总算醒了,吓死我了,有没有好点?除了头还有没有哪里疼?” 两个孩子看着瞬间哭得更厉害了,朝着她伸手就要扒来,被紧紧按着。 盛夏还有些迷糊,又过了一会儿,意识才有些清醒,她抬手轻轻抚了抚头,上面包着一层白纱,还有药。 “这是在哪里?”她嘶了一声,就要半坐起来。 程渡一手抱住两个孩子,也不管他们难不难受,伸出另一只手小心扶着盛夏,用枕头给她垫了垫腰,又倒了杯水过来,同时拎着两个孩子坐到椅子上去。 一切行云流水,熟悉得很。 作为七个孩子的亲爹,这点基本素养他还是有的。 程渡心疼担忧地看着妻子,说道:“回春堂,我本来在官学里问题,阿福跑过来说你和两个孩子出事了,差点把我吓死。” 盛夏总算想起怎么回事了,她揉了揉头,低声:“抱歉。” 程渡叹气:“你没事就好,还有没有哪儿不舒服?我去喊大夫。” 盛夏喊住他:“我没事,把醋哥茶茶给我吧。” 程渡蹙眉:“你伤着脑袋。” 盛夏笑:“没事,皮外伤。” 程渡:“你睡一天了,还皮外伤?” 盛夏恍然:“已经第二日了?” 程渡叹气:“是啊,差点没把我吓死,你啊。” 盛夏尴尬之中,也有些心虚。 她一个人出事就算了,这还带着两个孩子呢。 她转移话题:“那家夫人呢?没事吧?” 程渡看出她转移话题之意,但这事也不能怪她,他只是担忧罢了:“不太清楚,他们把你送到医馆之后就走了,我过来的时候只有一个管家在,见我来也走了。” 说着,他也有些不悦,对那些人的不悦。 他妻子因为他们伤成这样,他们却这般,着实让人心寒。 盛夏倒不在意这一点,关注点在于:“那钱呢?医馆的钱付没有?” 她救人受伤就算了,反正她身体好,但若还要贴钱,那真让人心疼了。 程渡看着她紧张的模样,只觉一言难尽,半晌,无奈:“付了。” 盛夏深深松气,拍胸口:“那就好那就好,你马上要科举了,可得省点钱。” 程渡无话可说,只摇摇头,问:“饿了没?我去买粥。” 盛夏眼神飘忽:“不饿,回家吃吧。” 城里一碗粥三文钱,吃也吃不饱,她回家三文钱都能煮一锅了,不划算,不划算。 说着,她肚子就咕噜噜叫了起来。 程渡神色黯了黯,绷着唇:“你先躺着,我去买,等吃了再回家,免得路上不舒服。” 盛夏晕乎乎的脑袋反映了过来,睁着大眼,急:“娘不知道吧?” 她带着两个孩子一晚上没回去,她婆婆性子软,还不知道担忧成什么样子,肯定会找人去她娘家询问,一问也不知道。 两边还不知道多着急。 程渡叹气:“本来打算一会儿让人回去说一声的,现在你醒了,也不用找人了。” 盛夏头疼:“直接回去吧,我路上吃就好,在这里躺着也躺不了什么。” 程渡没有反对。 这年头的医术,也看不了啥,在这里也是躺,还不如回家。 他道:“先让大夫给你看看。” …… 回春堂是县里最有名的医馆。 盛夏经常过来卖些药材,和里面的人熟,所以当她昏着被送过来的时候,立马被认了出来。 这才让程渡知道这事。 没一会儿,大夫也过来,确定她醒了没什么大问题,也不拦着人,开了药让他们回家自己熬就是了。 盛夏就这么顺利‘出院’。 程渡要负责驾车,两个孩子就又交给盛夏看着。 好在两个孩子平日都是她带的,这会儿钻到她的怀里,没一会儿就老实了下来,只是眼里还包着泪,一左一右抱着她的腰,看起来吓得够呛。 盛夏拍着他们的后背,透过敞开的车门,看着前面驾驶位上的夫君。 程渡是小地主家庭出身,读书很有天赋,从小在书院待着,一天十二个时辰,起码六个时辰都在看书。 但他却一点儿也不瘦弱。 他长得高,八尺有余,换做现代,接近一米九了,平日读书的时候还会抽出一个时辰锻炼——一边看书一边扎马步或者跑步,节省时间,又磨练意志不分心。 所以他身上不少肌肉,八块腹肌不会常年有,但六块总是有的。 盛夏和他成婚那年十六,他比她大两岁,也不过十八,那会儿他已经是秀才了,不说在县里,在府城都是难得的少年天才。 但现在快十年过去了,他还是秀才。 想到这,盛夏挠了挠脑袋,联想到上辈子的高考经历,只觉得更是心虚。 现在考举人难度可比后世高考多了。 乡试三年一届,他考上秀才 之后考了三次。 第一次可以说经验不足,但也在中上,努努力积累一下准没问题。于是到了三年后的第二次,她那会儿怀着孕,还跑去送人,谁曾想就这么早产了 准确点说也不算早产,毕竟她怀的三胞胎,提前一个月生也很正常。就这么,孩子刚出生,又都比较虚弱,当爹的总不能离开,他硬生生晚了半个月去备考。 这年头考试可不像现代,东西都书里给你写了,很多东西都是私人的。当时县里还专门准备了学会,供课,其中就有和考题类似的。 程渡错过了,最后成绩就差了那么两名。 行,他那会儿也还年轻,不过二十一,不着急。 又过三年,他二十四了,家里五个娃,一个个生龙活虎,平日强得跟什么似的,偏偏就那段时间得了水痘,也就是这年头的天花。 那可不得了。 又是一阵耽搁,他差点不被允许考试,好不容易通过审核,也到了事前一天才去,也被安在最后最靠近厕所的地盘,反正中间一阵折腾,是人都会被影响。 成绩出来,就差一名。 现在又三年过去了,下个月就秋闱了,她又闹腾出这事,和前面几届联想起来,还真不是什么好的预兆。 盛夏脑袋上包着白布,她抱着两个孩子,小声:“程渡,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换她她也生气。 因着前几次经历,程渡这次准备提前去府城,但马上到七夕——她生日,他才打算过了再走,没想到又碰上这事。 程渡回头,清俊的脸上带着些安抚,他轻笑:“为什么生你的气?要气也是气那些劫匪,还有那些狼心狗肺的权贵。” 还说没生气,狼心狗肺都出来了。 盛夏弱弱:“我没想到她们会有内应,当时那个情况,我走了,她们就活不了了。” 那三人或许一开始还有些别的打算,但她这么一路过,明摆着跑了会去叫人,这些人肯定会杀人灭口。 盛夏两辈子只是个普通人,自觉没干过什么大事,但也真做不到见死不救,尤其是在她有这个能力的时候。 程渡:“我知道,我没生气。” 盛夏看他敛下的眸,心想,这可不是没生气的模样。 她这个夫君啊,长得俊,脾气好,洁身自好,会疼人,没什么大的缺点。真要说有的话,就是有点小心眼,报复心还强。 用前世的话说,腹黑又记仇。 盛夏也没有底气和他争辩,只能弱弱地应了两声,任由他以一种龟速驾着马车离开县城。 期间,他还不忘给她和两个孩子买两碗细米粥,她一碗,两个孩子一碗,他吃剩下的。其实也剩不了两口,他们一家子都是大胃王。 剩下的就一点点碗底。 程渡不似一般读书人磨蹭,也不嫌弃妻儿剩下的,一手拉着缰绳驾着马,另一只手端着碗,仰着头,几口便把剩饭下肚。 盛夏坐在位置上,看着他俊美无铸的脸,看着那修长的脖颈,还有滚动的喉结,本来已经饱了,却又觉得有些饿了。 他们夫妻上次见面还是半个月前。 她咽了咽口水,干脆闭上眼靠在一边小憩,在心里默念心静自然凉,心静自然凉。 …… 夫妻俩就这么带着孩子回家,也就不知道,就在他们离开的后脚,便有一群衣着华贵的人到了回春堂。 “什么,走了?” 4. 第 4 章 “亲家母,亲家母——” 盛家是猎户家。 他们便是下山这么多年,家里也陆陆续续添了田地,但他们主要还是靠山里生活。 因此,家在大叶子村的后山处。 大家一般都不喜欢挨着山住,挨着山边多黄鼠狼,这玩意儿喜欢下山偷鸡,偶尔还会有狼和猞猁下山,容易伤着孩子。 盛家就没这个担忧了。 她们家是个大家庭,四个儿子,这些年陆陆续续都讨了媳妇儿,这么些年下来,家里孩子比起程家只多不少。 若是以前,尤莲看到这副热闹场面,那是打心眼里羡慕,恨不得立马超过。她家里就只有她和儿子两个人,空空荡荡的,她就喜欢多点人。 也是因为这,她当年不顾众多族老甚至先生反对,给程渡定了这门外人看来不般配的亲事。 婚后一年,儿媳妇生了给她生了两个孙子。 尤莲笑得合不拢嘴,把人当宝贝看,什么家务都不让盛夏干,在照顾孩子上也承担主力,让她爱怎么玩怎么玩。 婚后三年,儿媳妇又生三胞胎。 尤莲也笑,只是笑得多少有些沧桑,就是手头紧巴巴的,也还是找了个村里生养孩子的帮着喂。 婚后六年,儿媳妇再生龙凤胎。 尤莲笑不出来了。 别人家孩子多,多子多福看得羡慕,那人家家里人也多啊,多少得隔个几年,他们家这一来就是两三个的,家里总共就那么几个人,大的还跑不动,小的就又落地。 尤莲肉眼看着自己憔悴了不少,这会儿也不催了,明里暗里不忘暗示小夫妻俩,够了,真的够了。 男人就在外面读书去,没事少回家。 女人家就自己玩自己的,只要不再生孩子,爱怎么玩怎么玩。 所以,对于盛夏每隔半个月甚至一旬就会回家一次的举动,尤莲从来没多过一句嘴。 没事干回娘家总比进城找她男人来得好,再说,她回去还能把孩子带回娘家让他们顾着些,多好啊。 不过盛夏也有数,她一般上午去,下午便会回来,最多也是傍晚,就是偶尔有事在娘家歇息,也会提前说好,从来不会像这般无缘无故不回家,还没个消息。 尤莲在家里忙活,一开始没有多想,眼看着天都黑了人还没回来,就有些不放心了。但两边路程遥远,家里骡车又不在,她只能把心思压下去,安慰自己肯定是有事耽搁了。 盛夏能干厉害,周边这么些年来也没听说出过什么事,应该是娘家那边有事耽搁了。 怎么一晚上都没睡好,等到天微微亮,尤莲赶紧借了村里其他人家的骡车就找来了。 盛家的日子一般。 虽然在山里打猎也能赚些钱,但他们家里没有地,也没个家底,这些年养着五个孩子嫁娶,多年下来才勉强买了几亩地,手头并不宽裕。 他们的房子是普通的木头房,外面围着竹栅栏,远远地看去,院内一目了然,并没有熟悉的马车。 尤莲慌了,远远就跳下骡车跑过来:“亲家母亲家母,盛夏醋哥茶姐在家没?” 冯桂花是个能干人,闲不下来,这会儿正拿着半人长的斧头劈柴。咔咔咔的,周围又累了一地。 “她昨天下午就回去了啊。” 听到声,冯桂花一皱,大步走出来,她身高八尺,浓眉大眼,身形魁梧,不注意看还以为是男人,此刻和尤莲站在一起,更衬得人娇小可怜。 尤莲白着脸,手足无措:“她,她,她没有,我以为会晚点回来,但一晚上都没等到……” 冯桂花听得更是眉头紧皱,心里升起了不安。 她这闺女,平日闹腾归闹腾,但绝不会大晚上不回家的,尤其是还带着两个孩子。 她问:“你过来的时候,可有看到什么不一样的?” 尤莲白着脸,慌乱地想着:“不一样,不一样,好像,我想起了,路上高家村那头有一截路,人多,还有血,不会,不会……” 她胆子不大,又忙着找人,见那边人多还有血,更是不敢耽搁,还加快了速度。 现在想想,她一张脸更是没了血色,六神无主。 冯桂花听这话也急了,她赶紧道:“我去借骡子,赶紧去看看,这丫头,从小让人不放心,但肯定没事,她厉害着呢……” 也不知道是安慰尤莲还是安慰自己。 两人没有耽搁,回去也没坐骡车,直解了车架子,骑着骡子就往高家村那头跑去。 高家村村里人不多,住得就比较集中,都在中间平坦的那一坨,往他们村子后面过去有一截路比较远,位于两边村子中间,平日少有人过。 若是别的地方有问题还好,这一截路,让人没法不担心。 过去大约十里路,骑骡子两刻钟就到了。 远远的,都能看到那一片围了凑热闹的人,冯桂花急得很,快速过来,下骡子,扯着嗓子:“这边怎么了,你们知道发生什么了吗?” 冯桂花在附近还算有名,当年多少人都想娶他们家盛夏呢,现在人过来,便有人认了出来。 “是冯婶子啊,怎么这么急?” 冯桂花能不急吗?她下了骡子,左右看去,一会儿就看到那几大摊的血迹,看得人心慌得很。 她说着:“我家盛夏昨天驾车出去,一直没看到人,这边到底出什么事了快说啊。” 这人失踪,传出去多少有些影响名声,但没什么比安全更重要了,她更想找人。 在场高家村的人面面相觑,还是最开始认出冯桂花的人犹豫开口:“这是,这边昨天死人了啊,昨晚上村里小孩过来玩,差点没吓死,还是后面城里来了人把人带走的。” 冯桂花脸也白了些:“死人?” 那人继续:“是咧,胸口还插着箭,蒙着脸,一看就不是好东西。今早上城里才有人过来把尸体拖走,我们过来凑热闹的,老李家的还捡到个银簪子,真是羡慕死人了……” 听着这话,尤莲脸都白透了,眼看着摇摇欲坠。 冯桂花比她好点,赶紧扶住人,冲着其他人道:“谢了哈,你们要是有谁看到我家盛夏,麻烦一定传个消息。” 便又有人开口:“我昨天见着人的,是申时那会儿吧?” 冯桂花:“对对对,她差不多就是那会儿走的。” 那人:“你去前面刘家庄问问,就这么一条路,他们那边挨着路。” 冯桂花反应过来了:“谢了哈。” 两个亲家再往前走到了刘家庄这头询问。 果然,在这边问到了点消息。 “昨天啊,有啊,申时那会儿好大一辆马车过来呢,专门给了银子,让村子里的壮年护送进城咧。” “车啊,有骡车。” “有小孩,哭着呢,应该进城去了。” …… 左右折腾一番,冯桂花带着尤莲就往城里面赶,不过两边不算近,她们紧赶慢赶,小半个时辰才走到这边主路。 远远的, 他们看到熟悉的马车。 程渡正驾着车,远远地看着前面骑着骡子的两个娘,顿了一下,扬声:“娘,岳母。” 马车里,眯着眼睛快睡着的盛夏一个激灵起来,侧出脑袋一看,果然是自家强悍的老母亲。 她这辈子的爹娘,都是标准的猎户出身,往前几代都在山里长大,一路搬迁,从没离开过山,直到她出生了才定下来,从这边山里到了大叶子村入住。 夫妻俩比一般人高大许多,身体强悍,一般人根本不好惹。 对比起来,盛夏一米七的身高,在家里属于很娇小的那个了。 她也吸收了父母的优势,比他们少了些粗犷,整个人明艳大气,眉眼带着英气,有前有后,是个一看就顶顶利落,又很能生的人。 唔,这一点,在这个年头非常重要。 盛夏没法反驳这点,抱着两个证据,透过敞开的车帘,弱弱地和前方的两个娘打着招呼:“阿娘,娘,你们怎么来了?” 冯桂花看着她的脑瓜子出现,整个人才松了口气,但再见她额头上的绷带,狠狠剜了人一眼:“你说我们怎么来了?你个不省心的。” 盛夏缩了缩脖子,心虚:“我没事,过两天就好了。” 冯桂花嘴硬:“谁关心你啊,一天天比蚂蚱还能蹦跶的,醋哥茶姐儿没事吧?” 盛夏拎着两个脑瓜子出来:“叫人。” 醋哥和茶茶看了眼前面的姥姥,然后齐齐看向后两步的尤莲,哇一下就哭了出来:“奶,奶……” 尤莲一路心惊胆战,全靠那股气撑着,这会儿踉踉跄跄下了骡子,看着两个嚎啕大哭的孩子,心疼死了。 她大步上前,抱住两个孩子,看着盛夏想说什么,话还没出,跟着哇一声哭了起来。 眼泪花犹如珍珠一般落下,正如名字那般,尤莲哭得那叫一个我见犹怜。 她年轻时候也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大美人,只是和盛夏这种生命力旺盛的不同,她是纤弱可怜的美,犹如菟丝子一般,让人看着就忍不住怜爱。 但她撑不起家,也干不了活。 这般美人,普通人家是养不起的,家里也不愿意她去普通人家吃苦。 在这个封建时代,她当年有很多去处,可以过上很富裕的日子,但是做小到底不比做大,最后家里挑挑选选,选了当时乡下富贵的程家。 程渡亲爹性子软,人也长得不多,便是他有小老婆,夫妻俩一开始日子也还过得不错,直到后面程渡爹被人做了局染了赌,后面又醉酒淹死。 只剩下母子俩相依为命。 尤莲性子软,也不懂经营,就靠着家里剩下的那点地租生活,偶尔还会被佃户糊弄,就母子二人的情况下,手头上百亩地,最后竟然还卖了不少。 这种情况一直等到程渡大了,考起童生才有了改善,但他也不会经营,还是只能靠着那点田地过日子,只是能保证不被糊弄了。 家里日子一点点走上正轨。 直到盛夏进了门。 她会赚钱,但更会花钱,再随着家里孩子一个接一个落地之后,那点田租实在顶不起事。 还是得靠卖地过日子。 这一卖就又是几十亩。 其中最多的一次,是盛夏生三胞胎时候,尤莲担心人,就被人忽悠高价买了五十年的人参回来给她补身子。 为此,她卖了十亩地。 想到这,作为正儿八经穿越者的盛夏摸了摸心口。 良心有点痛。 5. 第 5 章 秋老虎热人。 乡下人早早便起床忙碌,多弄一点,中午也才好休息一下,避免热暑。 盛夏两辈子都是早起的人,生物钟准得很,一般不到五点就醒了。 今日却是例外,她是在一片灿烂的阳光中醒过来的,阳光透过窗缝和树叶落下,金灿灿的,把绿叶都染成金色,像是进入仙境一般。 盛夏迷迷糊糊之中,有种自己升仙的错觉,一下就给她惊醒了。 她半坐起身,摸摸脑袋,再摸摸胳膊,确定都还是自己的,掐着也还会疼,这才松了口气。 七个孩子在着,真让她升仙她也升不明白咧。 她打着哈欠,摸了摸脑袋,昨天还隐隐疼痛的地方,现在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还有一个小包没有消。 昨天被打得确实不轻,但真正让她昏过去,还是前世的记忆,繁杂漫长,让她脑袋有些承受不住,如今睡了两觉,也总算适应过来了。 想着,盛夏按了按左手的红痣,手心便出现一杯泉水,她慢悠悠喝了下去,有些惫累的身体也舒畅起来。 她这辈子按部就班地成长,唯一的不同,应该就是那从小伴着她一起的小空间了。 空间不大,是个长宽高两米的小方形,放不了什么东西,里面自带一口灵泉,每日,也就那么一小碗的灵泉水。 没什么大作用,大抵就是强身健体,喝着舒畅。 她打小就当保健品喝,不仅自己喝,还给家里人掺水里喝,偶尔喂喂家里牲畜,这么多年下来,大家基本都没病过。 也因此,一年年下来,空间灵泉水一口多的都没剩。 全吃了。 对比以前看过的穿书女,什么吃穿玩乐,盛夏也没少折腾。 鸡蛋糕、辣条、凉粉、奶糕、麦芽糖…… 她全弄过。 也全吃了。 一点拿去卖了赚钱的想法没有。 不对,也赚过,弄着玩的那种,至今,她的储钱罐里零零散散不到一两银子。 全是铜币,其中可能还有程渡悄悄给她掺的。 想着,盛夏尴尬地挠了挠头,两辈子思想产生了一点小对抗。 上辈子说,瞧瞧你没出息的样子,丢尽穿越女的脸。 这辈子说,有吃有喝,吃夫君婆婆的,有什么不好? 盛夏觉得这个没错,那个也对,想半天也想不出来,她深深叹气,揉揉脑瓜子,起身出了住的小院,朝着外面代客的正堂走去,不过没直接进去,而是偷偷跑到边上的小房间窥探外面的‘敌情’。 正堂的院子里坐了不少的人。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全都是村子里的人,他们都是听到消息过来探望的。一个个凑到一起,你说你的,我说我的,热闹得不得了。 “哎,还好没事。” “这也太吓人了,哪里来的人啊。” “程渡这次准备得怎么样?” …… 盛夏受了伤,大家还是很关心她的,但她也没个大事,平日壮得跟牛似的,大家也就更关心程渡这个三落第的秀才郎。 如果他因为实力落第,那是实力不济,没什么好说的,考不起是命,考得上是运。 奈何程渡这纯属运不好了。 他是小程村唯一的秀才,也是唯一有望举人进士的人,大家可关心着呢。 程渡也是个好脾气的人。 他从小在村子里长大,孤儿寡母没少受到大家关照,便是平日偶有摩擦,也到底情谊更重。以往闲暇时候,他也会给村里孩子免费教些算数和基本大字。 村里的孩子也都能写自己名字,和认简单的字和数字。 现在被问来问去,他也有问必答,耐心地一个个回答。 这般快一个时辰,大家才陆陆续续地离开——地里可离不开人咧。 程渡小小地松了口气,起身正想去房里看看妻子起没起,就被噼里啪啦七个人围住。 又来了。 程渡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还是含着笑看着围成一圈的孩子们,领头的两个,也是家中最大的孩子。 柴哥和米哥。 这是小名,大名取的谐音才和觅。 当初两个孩子还没出生,尤莲就已经想好了小名,怀揣着左拥右抱前挂后背的心思,她按着柴米油盐酱醋茶来取的,哪成想不过几年,家里也真被柴米油盐酱醋茶包围了。 总而言之,作为一胎的兄弟俩柴哥和米哥今年八岁了。 两人随了盛家那边的长相,浓眉大眼,粗手长腿,小小年纪就有王霸之气,统领村里大小孩子。他们平日小程村五里外的学堂上课,一空下就带着人在村里乱窜捣蛋,精力很是充沛。 他们出生在家里日子最好的时候,作为兄长,新衣服也由他们传给弟弟。但就这,两人衣服也打满了补丁,一眼看去,袖口和脚腕湿了水,应该是才玩了水回来。 他们叉着腰,炯炯地盯着亲爹,异口同声:“爹,我是谁——” 马上秋闱,程渡这段时间便比平日更用功些,已经快一个月没回来了。兄弟俩长得一模一样,便是有些细节区别,近一个月过去,也不能按着来了。 两人身上倒是有胎记不一样,但明显,他们不会让他掀的,甚至是故意做着一模一样的表情,偶尔有小动作——也说不好是故意迷惑人的。 柴哥作为老大,性子要霸道些,眉眼带着一股桀骜,很喜欢和他对着干。相比起来,米哥要稳重懂事些,人也礼貌一点,眉眼会顺平一些。 程渡思索良久,从左往右,小心开口:“你是柴哥,你是米哥。” 他每次回家都会有这个戏码,大部分时候猜对,偶有猜错的时候——虽然多是两个孩子折腾,但作为亲爹,认不出两个孩子也确实失职。 柴哥和米哥对视一眼,勉勉强强点了头。 程渡松了半口气。 因为还没结束。 他转了个身,对上三个一样的脑瓜子,这是家里三胞胎。 油哥、盐哥和酱哥,大名谐音游、言、绛。 兄弟三今年五岁,正是活泼时候,其中最好认的,就是盐哥,他最为内向,平日不喜欢出门溜达,喜欢在家里看书,是兄弟几个里最有读书天赋的。 比起同胞的一兄一弟,他后脑勺要圆一点,鼻子上有一颗小小的痣,最好认。其他两个其实也好认,他们耳垂不一样,油哥的耳垂要厚一点,酱哥的耳垂尖些。 虽然他们特意散着头发,但不严实,程渡还是看到了,他含笑俯身:“你是盐哥,你是油哥,你是酱哥。” 却没想到,他话音刚落,本该最是文静内向的‘言哥’跳了出来,他叉着腰,嘚瑟:“错,错错错了,我是油哥,他才是盐哥——” 不用多做解释,就凭性子,他就没说谎。 程渡愕了愕,沉默又无奈,轻叹一声:“是爹认错了,你们想怎么样。” 话音落下,瞬间,院子里就被叽叽喳喳的声音填满。 “我要弹弓,弹弓,牛皮筋的那种,打大鸟。” “不想抄书,好累。” “哒哒哒,骑大马。” “想进城。” “我,我想听上次的故事。” …… 小家伙们生下就没过过苦日子,穿的不论,吃的再差都掺了细粮,不说每日有肉,隔两日也是有的,再加上日日喝着盛夏空间里的灵泉水,一个个身板子结实得不得了。 若按照寻常来看,便是大户人家,这么接连几胎的孩子,不说夭折那么严重,但总少不了几个体弱的。 她家这几个,个个从小到大就只生过一次病——就是那年的天花,也是巧了怪了。 话说回来,因为身体好, 所以个个声音也大,七个人大大小小兴奋的声音加在一起。 盛夏坐在屋里都听得耳朵疼,就更别说被围在中间的当事人了。 程渡这人性子好,有耐心,能忍事,在外处事无人不夸,但一回到家里,那就是个新兵蛋子,只有手忙脚乱的份。 毕竟他长年在书院,很少回家。 盛夏和他成婚这么多年,其实少有抱怨这一点。 一个是他是在为家里挣前程,这年头不说当官,他只是考上举人,家里也能大大受益,光靠挂地都能够衣食了。 再一个,是家里大小也多是尤莲在弄着,实在忙不过来了,她也宁愿出钱找人帮忙,不会苛着盛夏。比如说几个孩子出生后,家里都费了钱和工夫找了奶娘帮着喂的。 她没什么婆媳矛盾。 但最最最重要的一点,还是程渡长得俊。 他生得着实好看,八尺身高,接近一米九,比例还特好,肩膀宽而直,劲瘦的腰系着黑带,再往下全是腿,站在那儿,光看背影就是一道靓丽的风景线。 正脸就更不用说了,面如冠玉目若朗星,那叫一个丰神俊朗、芝兰玉树。 就是在他们这小地方,就是这般出身,当初也多少城里大家盯着他呢,其中就包括从小教他的夫子,也想把闺女介绍给他。 奈何尤莲看上盛夏,觉得她是个生养的好料子,一哭二闹就差上吊,这才压着他娶了亲。 程渡虽然从没说,但盛夏知道他最开始肯定不乐意。 但是没关系,她乐意啊。 这么一个前途大好的大美男,睡一天,咳,日子过一天赚一天,真过不了了,她再回去当猎户也不亏咧。 她刚成婚那两年都是这么想的,毕竟人大好前途,现在就算了,等真考起秀才、举人甚至进士,不得另外攀攀高枝? 盛夏也就得过且过,怎么开心怎么来,随时做着卷铺盖走人的打算。 直到这孩子一个两个五六七个蹦了出来。 卷不了,卷不了一点。 这么多孩子,日子离了谁都没法过。 不说盛夏了,程渡也被绑得死死的。 他能因着妻儿连错两次乡试,也不迁怒,就这责任心,也干不出抛妻弃子的事,可若他哪日变了想抛,哪家小姐还会想不开啊。 七个娃儿呢。 盛夏对他很放心,一想到能和这么个俊美男过一辈子,心里美得很呢。她趴在窗边,仔细看着自家丈夫那张看了快十年也不腻的俊脸,看着那张俊美无铸的脸上渐渐起了无助的神色。 她扑哧一下笑了出来,再看那围着他一圈,抱手拖脚甚至往身上爬的一群小崽子,心里也觉诡异。 她才二十五啊,换作前世,可能才研究生毕业,现在都是七个娃的娘了。 七个。 别说在现代,就是古代都少,毕竟她真没成婚多少年。 人家生六七八个,那是几十年功夫,她还不到十年,就完成人一辈子的kpi了。 盛夏也不知道该郁闷还是高兴,她捂捂心口,理了理嗓子,吼:“程一程二程三程四程五程六程七,是不是要我拿棍子过来?” 瞬间,那边还在犯皮折腾人的小崽子们鸟散四窜。 小家伙们心里有杆尺。 家里三个大人,爹脾气好,常年不在家,对他们有愧,最好欺负。奶奶疼他们,他们舍不得折腾。 娘亲—— 他们折腾不过,只会挨揍。 五个大孩子通通跑开,顺手不忘把唯一的妹妹抱走,剩下个小皮球似的醋哥,连滚带爬,呜呜哇哇跟在他们屁股后面,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跟着跑就是了。 程渡总算从七嘴八舌的惊唤声中脱离出来,他擦了擦不存在的汗水,看着那边窗头的人,露出一抹让人目眩的笑容。 “起来了啊。” 6. 第 6 章 程家是村里乃至镇上最有钱的人家。 往前数个二十年的话。 程渡爹是个脾气温和但意志不坚定的人,年少时候家里管着还好,等到上一辈相继走了,他就被人诱染上赌。 短短几年时间,几代人积累的良田茶山铺子通通没了,只还余下小百亩的田地,还是因为他死得早。 程家迅速衰败下来,唯独宅子还保留着往日的显赫。 高大围墙,青瓦石院,前前后后三个大院,有井有地,大大小小有近百个房间,正房、东西厢房、车马院、宗祠、库房、下人房、厨房、柴房、粮仓、碾房…… 那会儿修起来都得上千两银子。 很是气派。 但是到了这一代,也就是个空院子,里面空空荡荡,没什么人气。 尤莲胆子小,丈夫死后,家里的姨娘下人们也一个个走了,她最开始那几年晚上都不敢出房间,总觉得家里有脏东西,也怕家里进人。 直到盛夏嫁了进来,她嫌屋子太大,空着也是空着,就在后面院里养了鸡鸭,每日叽叽喳喳,那种冷清一点点散去。 再后面,家里孩子多了起来,一个个好奇心重,又精力旺盛,每日四处蹿玩,恨不得爬遍家里每一个角落,就连以前下人姨娘遗漏的私房钱都找到过。 吵吵嚷嚷的,宅子里没有一刻安静时候。 家里就是来了鬼,也得被烦出去。 此刻下午时候,太阳落下,晚风渐起,空气里多了些清凉。 尤莲用簸箕端着刚摘好的菜走进厨院,一眼看去,树上、桌下、柴前,哪哪都是的小崽子,一个个生龙活虎,看着就精神。 “老四老五,别爬树,小心摔下来。” “柴哥儿米哥儿,别欺负小六。” “三儿,小心柴里有蛇,别扒拉。” 尤莲从小就是个文静性子,说话轻声细语,不敢和人直视,现在能从村头喊到村尾,甚至为了几个孩子和别人红脸。 她进屋先挨个喊了一遍,再走到水井边上。 井原先是大井,用水桶拎水,家里有了孩子之后,就用了厚石板将其盖住,隔几日掀开打满水缸,用来煮饭或者浇菜。 此刻,井盖敞开,井边上,程渡就着热气腾腾的木盆拔着鸡毛,鸡毛放到一个小竹篓里,长羽细绒分好。 尤莲抱着一簸箕的菜过来,看着那些个鸡毛,笑:“家里先前还积了不少鸡毛了,等下次一起拿去城里卖,也能给娃娃们添个鞋垫。” 鸡毛可以用来做鸡毛掸子、毽子、填充被褥甚至用药,洗干净晒干之后,会有专门下乡的人来收,不过他们价格会比城里低一点。 他们家的就是自己送去城里,除了鸡毛,其他的日用也都是直接对接城里,不让中间人赚一点差价。 毕竟家里孩子多,该花的地方不能省,但是该省的也不能浪费。 程渡笑:“又积了那么多吗?我记得过年那会儿才卖了。” 尤莲想着也觉得无奈:“盛夏年初那会儿不是又孵了一批小鸡吗?现在长大下蛋了,她嫌那些老母鸡一天一个蛋少,又杀卖了一批。” 正常来说,母鸡一天下一个蛋已经是好母鸡了,大部分隔天才下一个,但盛夏会养,她养的鸡一日基本要两个蛋,偶尔还有三个。 对比起来,一天下一个的鸡她就看不上。 尤莲其实觉得都能养,反正下着蛋不亏,但到底盛夏才是养鸡的人,她也不会去多嘴,只是每每看着鸡被杀了吃,心里还是疼。 尤莲:“对了,盛夏呢?怎么没看到人?” 程渡拔着鸡毛,说道:“她去掐荷叶去了,说一会儿做叫花鸡。” 尤莲哭笑不得:“她脑袋还没好呢,烧个鸡汤,加当归枸杞多好。” 当然,最主要的是,鸡烧汤,可以加点别的配菜,大家也能多吃一点,叫花鸡,家里那么多人,一人两口也就没了。 也就吃个嘴馋。 程渡笑:“随她吧,顿顿鸡汤也腻。” “还腻呢,又不是天天吃,你就帮她说话吧。”尤莲摇了摇头,走到一边坐下,择起了菜,调侃,“也不知道以前是谁,让他娶人跟要命似的。” 程渡一个手重,连着绒毛把鸡皮也扯了下来,他无奈:“娘——” 尤莲笑:“行行行,不提这些旧事。” “什么旧事?”说话间,本该好好休息的盛夏活蹦乱跳地从门外跑了进来。 她脑袋上顶着一片荷叶,左手攥着一大把,右手则抱住一把莲蓬,里面有几朵盛开的粉莲,更衬得她脸颊红润。 若不是她脑袋上还包着白布和药,真看不出半点受伤痕迹。 尤莲性子弱,背地里调侃两句亲儿子已是极限,当着儿媳妇的面她可说不出这些。 她立马改口:“我在说村子里程浩呢,他之前不是闹死闹活要娶村尾刘寡妇吗?” 盛夏抱着荷叶就跑到对面坐下,眼巴巴:“然后呢然后呢?他爹娘松口了?” 盛夏平日喜欢往外面跑,也不喜欢和大小媳妇们说那些家长里短,她知道八卦的途径就少了许多。不似尤莲,她每次去洗衣就能听个大半,掌握村里大小八卦。 尤莲:“哪儿能啊,他都没成过婚,刘寡妇可是带着两个儿子的,这以后日子还过不过了?” 这年头寡妇倒是不缺嫁,但得看嫁谁了。 二婚配二婚,大家喜闻乐见。 一婚配二婚,就得看条件了。 刘寡妇长得不错,为人勤快能干也踏实,程浩家不同意还是因为她带着两个儿子。她当初又是分了家的,上面孩子爷奶跟着大伯生活,靠他们养活。 她再婚只能带着孩子走。 那谁养得起? 程浩家里也就那样,他自己虽然能干能吃苦,但没有地,再能吃苦也是白吃,日子改色不了多少,哪儿养得起多余的人啊。 盛夏不意外,这年头大家日子也就那样,饭都吃不饱了,什么爱情不爱情的,真没那么重要。 就像她当初嫁给程渡,脸是一回事,更重要的还是程家条件好,他前途也好。不然她还不如在家里当老姑子,她嫂子们巴不得她留在家。 这当然也不是因为感情好,而是她可以帮着照顾孩子,能养鸡鸭,还能上山打猎赚钱。 普通人过日子,就是离不开一个钱字。 盛夏把青豆子扔在嘴里嚼着,继续八卦:“娘你这说的大家伙都知道。” 尤莲摇摇头,压着声:“你别急啊,这后头还有呢。” 盛夏也小声:“有什么?” 尤莲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小声:“有了。” 盛夏一口豆子卡在喉咙里,又噎又呛,直是咳嗽。 程渡赶紧起身,用瓜勺给她舀了井水,拍着她的后背:“你小心点。” 盛夏一大口水喝了下去,顾不得舒缓心情,着急八卦:“程浩的?” 这年头相对后世还算保守,但是,未婚先怀什么的,也不是没有。现在避孕措施少,年轻人嘛,又总是冲动,总会有些意外。 这种事每个村子都会有几例,都藏不住的,大家背地里少不了说两句,但也不会觉得是什么天大的事。 尤莲摇摇脑袋:“你猜猜。” 盛夏震惊:“竟然不是?那还能是谁的?” 尤莲感叹:“反正不是程浩的,就看她后面怎么弄了。” 盛夏想不明白:“为什么不能是程浩的?” 尤莲:“消息是赖三传出来的,程浩听了还给人一顿狠揍,让他别胡说,后面有人听见他和刘寡妇大吵一架——” 八卦基本就是这么个八卦,她们这些看客也就看个热闹,具体的,只有当事人自己知道了。 但是事情肯定没假。 盛夏摇着脑瓜子,啧啧称奇:“不过也不奇怪,我是刘寡妇,我也看不上程浩,人穷没本事还冲动,家里也不同意,这嫁过去日子能好过?” 尤莲应:“这也是,本来也 是他一厢情愿,也没听刘寡妇应过。” 至于他去帮人干活,这自愿的事有什么好说的? 盛夏择菜:“就是就是。” …… 程渡坐在一边,听着婆媳俩左一句右一句地说着村里的八卦,没有插话,只是利落地拔着鸡毛又剖鸡,把鸡收拾干净了,再去收拾鸡肠和鸡菌。 这玩意儿有些麻烦,得用草木灰揉搓清洗好几遍,最后一手腥味。 他仔细地清洗着,弄着弄着,就有个脑瓜子凑了过来。 虎头虎脑,浓眉大眼,眉眼桀骜。 是老大柴哥。 柴哥仰着下巴,抱着一个破烂陶罐过来,一把放在程渡前面。 程渡顿了顿:“怎么?” 柴哥:“搓了的灰放这里,我拿去放竹篓里抓鱼。” 程渡笑了笑:“别去水深的地方。” 柴哥轻哼:“不用你说。” 他话落,阴恻恻的声音从边上传来:“程清才,怎么跟你爹说话的?” 程家人一贯不多,所以也没个辈分的字,奈何现在家里孩子太多了,再往下一代不好分。 程渡就以清字作为下一代的中间字。 柴哥所缩了一下,改口:“我知道了,爹,娘经常说的。” 不只是说,还揍。 他们老娘揍起人来可一点都不心软,他们奶也拦不住。 兄弟几个最怕的就是她。 盛夏蹲在一旁,用先前准备好的姜蒜香料这些敷在鸡身上,里里外外,最后还打算在鸡肚子里塞些香菇干笋木耳这些,增香去腥,还能多吃两口。 她瞥着标准熊孩子大儿,冷声:“你最好给我老实点,让我知道你们偷偷去深水玩,老娘把你腿打断。” 柴哥瘪了瘪嘴:“真没有,我们真没下水。” 盛夏忙着弄叫花鸡,暂时没空说这事,只吩咐:“最好如此,去把鱼给理了,一会儿煮酸菜鱼。” “哦。”柴哥灰溜溜起身,跑回去屋里拿小刀。 程渡开口:“一会儿我一起吧,反正手都弄脏了。” “反正都脏了不如一会儿去给菜地浇个粪。”盛夏瞪了瞪他,她教育孩子他瞎掺和什么呢? 程渡:“……你弄快点吧,别一会儿天黑了还吃不到。” 叫花鸡得烤半个来时辰,一般都是挖个坑,垒个小土堆烤,再懒一点就直接放火上烤。 程家不同。 盛夏嫁进来没多久就找人垒土窑,用来烤叫花鸡,做蛋糕这些。她把香料涂好,再严严实实地包了好几层荷叶,最后敷上厚厚的土,扔到土窑里面。 她别的不行,弄起吃的就熟驾轻,很有一套。 只是成本也高,一般人家真禁不住造。 程家的那点家底其实也不够。 好在盛夏虽然不下地,也她养了三十来只产蛋鸡鸭,有灵泉在手,鸡鸭从不生病,下蛋还多,一日打底五十个打底。这年头禽蛋产量不比后世,价格也高。 鸡鸭蛋三文钱的价格,一日一百五十文,一月就近五两银子—— 当然不能这么算。 下蛋鸡三十来只,为了日后不断鸡蛋,平日小鸡也得养三十只打底,他们下蛋多吃得也多,每月粮食得小二两。 每个月三两左右盈余,在这个普遍月薪也就一两的时代,按理来说攒下一点并不难。 可盛夏这些年又是怀孕又是喂奶,人都那么辛苦了,日日不断鸡鸭鱼羊蛋不过分吧? 这一补充,就是小十年,仔细一算,她还真没靠鸡鸭赚上钱,反而月月得尤莲和程渡补贴。 至于扩大规模,她每日就那么点灵泉水,都不够自己和家里人补身体,哪儿能挪太多来养鸡啊。 想着,盛夏又有些唏嘘,一边觉得自己对不住穿越者的身份,一边又去摸了十个鸡蛋,再舀了一大盆麦粉,一盆荞麦粉,一大碗梅菜干…… 她一边揉着面,一边感叹。 日子难啊。 7. 第 7 章 “鱼是哪儿来的?” 盛夏先前忙着做叫花鸡,便没来得及问,现在开始弄鱼了,也就问了起来。 柴哥和米哥是皮实孩子,也是孝顺孩子。 两个人知道盛夏受了伤,这一大早就出了门,折腾半天,带回一大竹篓子的鱼。 全是成人巴掌大的鲫鱼鲤鱼这些。 在这年头可真不小了,一条条清理出来了,也有个七八斤,用来做酸菜鱼正合适。 除了这,还有近两斤的拇指大小的小鱼小虾,一会儿就着先前叫花鸡的料拌一下,用荷叶包了放窑边上烘熟不知道得多香。 两个孩子一片孝心值得表扬,盛夏感动归感动,却也不能不管。他们这边山多水旺,地宽人少,每年都有溺死的孩子和大人。 她不至于完全不让他们下水,但每每也是拎着脑袋强调安全问题——疏不如堵,几个孩子水性一个比一个好。 尤其是米哥,他能在水里轻松憋过三分钟。 这玩意儿天生占一部分,后天跟着镇上的武师学气功也是一回事。他武术学得最好,比柴哥能打多了,但人要老实一点,主要担当一个背锅角色。 这不,见娘亲问了起来,米哥就小步走了出来,缩着脑袋,小声:“我们发现了一个小沟,掏了好久才抓到这些。” 盛夏:“不是你俩自个弄的吧?” 柴哥立马探出脑袋:“还有冯老九,杨黑娃,大柚子给我们打下手,娘你放心,村里河沟多得很,我们肯定不会去深潭子里玩的。” 盛夏放下心来:“行,你们自己注意点就是,一会儿那小鱼虾好了,我给你们留点,到时候给冯老九他们几个分一点。” 她一猜就是。 那几个孩子她也知道,都是村里的,家里日子不太好过,平日喜欢跟着柴哥他们屁股后面混点吃的。 不比柴哥米哥白日要上学,他们几个整日在外跑着,这地应该是他们找到的。 想着,盛夏又道:“一会儿再拿几个饼子过去。” 柴哥欢喜:“好嘞。” 对待小弟上,他可从来不小气,小弟混得好,也才更衷心嘛,下次指不定还有更好的地方。 小十斤鱼虾换几个饼子,稳赚不亏。 盛夏瞥瞥他鬼机灵的模样,在心里啧了一声,还是没掺和他们小孩子的相处。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她把鱼腌好,又去弄调料,再剁酸菜,然后是土豆豆芽豆腐干笋青菜…… 所有东西放一起,又是满满的一大锅,他们一家子绝对能吃得饱饱的。 当然,在盛夏忙碌的时候,其他人也没闲着。 程渡把鸡圈这些清理出来了,又去外面挑水浇水家里的菜地,再把鸡鸭喂了。 尤莲则是在边上准备那些配菜,并且盯着几个孩子。 柴哥先前被喊去杀了鱼,米哥就负责看着土窑的火。 五岁的三胞胎油盐酱负责晚点时候洗碗——这个年纪已经可以做这些了。 他们家也不是什么大户人家,盛夏从来不会把事情都挂自己和尤莲头上,那哪儿弄得完啊。 等再过两年,醋哥和茶姐大些了,也得接班干活。 现在的话,兄妹俩一个在院子里嗷嗷抓青蛙玩,一个蹲在树下看黄昏发呆,也可能是被香迷糊了。 土窑里,鸡香味伴着菌香一起喷涌而出,霸道地侵占着鼻腔,香得人口水直流。 到了最后,几个小崽子都围了过去,咕噜噜咽着口水,一个个望眼欲穿,小手都要扒拉过去了,好在还知道烫,不敢太靠近。 盛夏把厨房里菜全部备好,出来就见着一群崽子这样,啧啧两声:“没出息,老娘什么时候饿着过你们?” 柴哥擦擦嘴角,控诉:“爹不在的时候,你可没弄过叫花鸡。” 盛夏平日做什么好吃的,也都会留出一份,专门送去书院里,绝对不会少她夫君一口好吃。 她理直气壮,晲他:“说得好像你爹在就不让你们吃似的,他能吃几口?大头还不是你们几个崽子吃了,尤其是你。” 柴哥不说话了,嘴里嘟囔着反正偏心。 盛夏瞥了瞥他的小糙脸,再瞥瞥自家夫君的俊脸,心想就这模样谁不偏心啊。 她没理会小家伙们的闹腾,拿起铁钳过去,把里面被泥包裹好的叫花鸡取了出来,敲开泥,里面溢着油脂的荷叶露了出来。 鸡肉的香味、荷叶的清香、菌菇的浓郁,各种味道交叠在一起,充斥在整个院子里。 不用盛夏多说什么,柴哥米哥已经非常自觉地带着弟弟妹妹们洗干净手了。几个小家伙端着自己的大盘子,高高低低地坐在桌边,昂着脑袋,一副乖巧的模样。 无他,若是不听话,一会儿指不定会被扣吃的。 平日的粗粮饼子也就算了,这好东西被扣,哪怕一口他们也会心疼的。 盛夏满意地看着他们整齐坐好,拿着放满了饼子的竹篾,开始一个个分了过去。 梅菜饼就小崽子们脑袋那么大,茶茶醋哥一人半个,油盐酱一人一个,柴哥米哥胃口大些,一人一个半。 除了主粮,还有酸菜鱼、小鱼虾、叫花鸡。 她全部一一分好。 不过也不是定量,真没吃饱,还是可以加的,但不能随着吃,真由着吃,再多也不够。 家里还是穷啊。 盛夏感叹着,给所有人分好餐。 哦对,他们家一直都是分餐。 倒也不是什么卫生问题,纯粹为了方便,不然这个要了那个要,每日吃个饭都不清静。 分了餐,把每日定粮一打,跟养猪没什么区别。 正常来说,分餐的重任应该由尤莲这个当家人掌管,但她容易被小家伙们糊弄,在早年分亏了饿了几次肚子之后,分餐的重要任务就由盛夏管了。 不过她也不是完全公正,每次也不忘给自家俊美夫君和乖巧女儿加一点。 柴哥:我都看到了! 但他不说。 说了也没用。 盛夏面色不变,继续给自家夫君和茶茶加了两条鸡腿肉丝,这才悠悠然把东西放边上。 小家伙们已经馋得直吞口水,但还是老实等着盛夏。 盛夏满意地点点头,正要说开饭,外面却突然传来了叫喊声。 “夏夏,夏夏。” “盛夏——” 盛夏愣了一下,脸上立马露出欣喜之色,转身就往外面大步跑去。 “哎,来了来了。” “爹,大哥、二哥、三哥、小哥,你们总算回来了。” 程宅太大了,大门小门共有四道,他们一般都只开正门,这边院子宽敞,又是待客的厅院,有人进来一目了然。 不过今日他们在后院做饭,这种时候就会关门,倒不是怕人来蹭饭,而是担心有人偷溜进屋没人注意。 盛夏满脸欣喜地大步飞跃出来,果然,一到这边,就看到门外五道壮硕的身影。 是她这辈子的家人。 她娘,冯桂花,昨日还和婆婆一路狂奔去找她,确定人没事就回家了。家里男人都进山了,留下几个媳妇儿和孩子在家里,她不放心。 现在进山的男人都下来了。 她爹,盛老虎,一米九的魁梧个头,粗犷壮硕,一拳能打死豹子,真,徒手拔树的那种。 大哥盛松树,也一般魁梧壮硕,人比当爹的还要糙一点,留着 一脸的黑胡子,三十来岁的人,看着有四十岁的模子。 回去就得被她大嫂按着脑袋刮了。 二哥盛柏树,‘只’一米八,是家里最斯文的男人,平日比起真刀实枪打猎,更喜欢布置陷阱。 他媳妇儿当初就是陷阱坑回来的。 三哥盛青树,小时候伤了一只眼,最是沉默,平日进山最少,主要负责家里的地。 四哥盛槐树,只比盛夏大了两岁,最是爱美,腰上挂着一串猎物牙齿的装饰,耳朵上还挂着漂亮的飞龙彩羽,笑得跟个二傻子似的。 一家子看着从屋子里面跑出来生龙活虎的盛夏,齐齐松了口气,又提起心。 “哎呀,别跑别跑,小心你的脑袋。” “脑袋脑袋。” 一家子都是大嗓门的,你一句我一句,耳朵都听得轰隆隆的。 盛夏大步跑了出来,顶着脑袋上的白布,扑到自家老爹怀里,抱住他的胳膊:“爹,爹你可算回来了,担心死我了……” 她嘴上说着进山没事,但心里也是一直担心着他们呢。 那可是熊咧。 要不然她这段时间回家也不会这么勤快,一是想最快知道他们的消息,二才是照顾自家老娘。 盛老虎看着自家‘娇小’的闺女,心里很是慰藉,再看她脑门上的伤口,气上心来:“哪家不要命的东西,竟敢伤我家夏夏,也是爹着急看你,不然准得先去衙门看看那人。” 这不是盛夏第一次杀人。 她第一次杀人,其实是在十岁那会儿,那个时候,家里日子还很不好过,他们家以进山为主,她爹伤了腿,她三哥伤了眼,家里正需要钱。 她和冯桂花一起进山找草药,运气好找到值钱的山参,能卖个三五十两,却被人盯上。 这年头就是这么残酷,几十两银子就足够人拼命了。 那一次还有她娘陪她一起,这次一个人单杀,盛夏心里其实并不是不动容,只是前后孩子要护,后又有前世记忆来袭,冲淡了那份惶恐。 现在仔细想想又提起来,盛夏眼睛也红了两分,她瘪着嘴:“就是,我好端端地过个路而已,都是他们不长眼凑过来,害我受伤,还被娘骂。” 盛老虎心疼地拍拍她的后背:“哎呀,你娘就那个性子,你别理她。” “什么叫就那个性子?老娘不该说是吧?让她别跑别跑她不听,一天到晚就跟个野丫头似的,都当娘的人了,一点当娘的样子都没有……” 冯桂花也心疼人,不然不会连着两天来回跑了,但也不妨碍她嘴硬,反正后面人要是再跑回来,她真要拿棍棒赶人了。 盛夏不服:“我怎么没有当娘的样子了?我家里七个娃,哪个不是干干净净听话懂事……” 母女俩都是强硬的脾气,又各有各的性子,平日经常吵架就算了,现在人还伤着呢。 盛老虎劝哪边都不对,只觉得头疼。 好在这不是他家门口。 “盛夏、岳母。” 柔缓绵长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不急不躁,从容舒缓,像是山涧流淌的泉溪,能轻易抚平心中急躁。 程渡带着孩子们要晚两步出来,刚出院子就听到母女俩扯着嗓子的声响。在很久之前,他会觉得有些吵,现在只觉得心安,能吵架,人肯定没问题。 他翩翩然走了出来,轻轻拉出盛夏的胳膊,唇角微微弯起,笑意蔓在眼底,在鎏金绚烂的落日余晖下,整个人似也在散着辉光,光彩夺目。 不待程渡劝说什么,他光是站在这儿,母女俩的争吵就先一步停了下来,相似的凤眸看了过去,盯着人的俊脸不放。 盛老虎几个看得那叫一个牙酸。 这小白脸啊。 8. 第 8 章 程渡知道自己生得好。 这一点,从他记事起就知道。 明白外貌的作用,却是从他去县里读书起知道的。 那年他五岁,已经在镇上读了一年书了,院里的夫子都夸他,她娘高兴之下,觉得他能去更好的地方,就想方设法,卖了几亩地,试图找关系把他送到县里最好的书院读书。 不出意外,她又被骗了。 县里哪儿能那么好进的啊。 尤莲性子软,被轰出来后,也不敢去找人争执,只能吃了哑巴亏,打算带着他回家,然后,就碰上了程渡现在的夫子。 的媳妇儿。 那同样是个爽利的妇人,这么些年一直供着夫子科考,在家里很说得上话。 她见程渡长得好,就凑上来搭话,又见他确实读了些书也踏实,替夫子应了这事不说,还替他们去要回了钱,甚至后面还让夫子多关照他。 等进了书院之后,学院饭堂的婶子会给他多打点菜、家府上的夫人小姐经常来书院‘捐赠’、书院也多组织学会招人…… 程渡意识到了容貌的重要性,虽然偶也有些麻烦,但对比那些好处不值一提。 他自认不是君子,也想走得更远。 所以他从没考虑过在年轻时候成婚,只待进了京再考虑。 可是他娘,和他不太一样。 程渡可以忽略敷衍所有人,却无法对他娘如此,那年被半逼着娶了妻,他也没想过会有如今这一天。 说不上有多好,但也不差。 他身姿挺拔,气质清俊,整个人犹如玉竹一般漂亮,他含着笑,看着面前粗犷魁梧的岳家人,声音徐缓:“岳母、岳父、大哥二哥三哥四哥,你们可算回来了,这次进山没什么意外吧?” 盛老虎是个大嗓门,刚要开口,腰间一疼。 他闭上嘴,目光瞥向自家老妻。 冯桂花收手理了理袖子,看着自家的俏女婿,不自觉也轻声起来:“能有什么意外啊,他们一个个虽然胆子莽脑壳笨,但好歹有个壮实身子,这不,刚进了城卖了熊就急匆匆赶过来了。” 虽然闺女重要,但五十两的熊也轻。 现在天热,他们在山里也有一段时间,这玩意儿多拖一会儿,万一有味才亏大了。 一家子下了山,先直奔县里,卖了这次的猎物,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就直奔程家。 “这么急?没被压价吧?”盛夏只关注这一点。 盛老虎乐呵呵:“哪儿能啊,你爹是谁?我们这次不仅没被压价,还卖了高价呢,那熊不算大,平日也就四十两顶天了,这次卖了五十两咧。” 盛夏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这么阔绰呢,哪家的啊。” 盛老虎:“应该是外来户,说着官话,肯定不是府内的,也不知道是哪儿来的,跑咱们这小地方悠耍吧。” 盛夏心大,摆摆手:“管他哪里来的,咱卖了高价就好,这种冤大头最好每次都有。” 盛老虎也傻笑:“就是,我们这次还抓了野猪,等后面弄了肉干给你多拿点。” 盛夏开心:“那感情好,我要肥一点的。” 盛老虎:“肥,必须肥,还有猪油。” …… 父女两个心大的,站在那里傻笑着说话,完全没往别的地想。 他们粗枝大叶,程渡却心细如发。 他听着盛老虎说买家是外地人,第一反应便是那日盛夏救的人。 程渡没见过主家的人,但和那日的管家说过话。那管家说着流利标准的官话,穿着云锦配着玉佩,手腕隐隐露出玉串,就是受了伤差点没命,也气定神闲,游刃有余。 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身。 但管他们再大,也与他们无关,那般倨傲、鄙夷、无礼数、无感恩之心的人家,还是少接触为好。 程渡目光从妻子脑袋上的白布掠过,眸色暗了两分,他抬手拉捏盛夏的手。 正说得起劲的盛夏停了声,疑惑回头。 程渡没说什么,只看向风尘仆仆的盛老虎,轻声道:“大家一路奔波,定还没有吃饭,家里饭菜已好,先进屋填个肚子吧。” 话落,冯桂花直接:“天也不早了,我们该走了。” 盛老虎几人也跟着摆手:“不用不用,我们吃了来的。” 盛夏可算从团聚的喜悦中反应过来,瞪着他们:“我都伤着了,你们又是去卖熊又在城里吃好吃的是吧?我看你们是怕我在菜里下毒。” 盛老虎支支吾吾说不出来,看向自家媳妇儿。 “吃个屁,我就是带他们来看看你,家里事情还多着呢,一会儿天就黑了,哪儿能耽搁,走了。” 冯桂花坦然多了,话说完,转身就走,大步流星,三两步就走远了。 盛老虎几个也惊醒一般,赶紧跟上她,还不忘回头摆手嘱咐。 “走了哈盛夏,你好好养着。” “我们回去收拾好东西,明天再来看你。” “脑袋别湿水哈。” …… 他们一家子都是壮实人,常年在山里走着,现在走回平地,脚下就跟踩着风似的,健步如飞,没一会儿就走远了,让人拦的机会都没有。 一群人匆匆赶来,从他们出门迎接,到现在也不过半刻钟的工夫,还真是过来‘看’一下啊。 盛夏看着他们见外的模样,气得眼睛都红了几分,恼:“走走走,以后都别来了,看到你们就烦。” 吃个饭而已,能把她吃破产似的,还真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都不是一家人了。 程渡站在她身后,拍拍她的后背,劝慰:“别说气话,岳父他们一路多半什么都没吃,你去把家里饼子拿过去,再拎点水一起,让他们驾车回去。他们身子骨再好,这一路折腾也累。” 盛夏吸了吸鼻子,狠狠地瞪了瞪他们的背影,看着那乱糟糟的模样,心里酸酸的,也软了下来,她转身大步跑回后厨那边。 柴米油盐酱五个孩子大点,已经跑了出来凑热闹,眼看着自家姥姥姥爷舅舅们走了,再看娘亲跑了。 脑瓜子反应了过来。 哎哟,他们的吃的啊。 小家伙们心疼得脸都皱了起来,跟在盛夏屁股后面就往院子里跑。 这边,尤莲留在院子里看着醋哥茶姐,免得到时候人进来满桌子饭菜被掀在地上。 她见盛夏进来:“哎,亲家他们呢?怎么没进来?” 盛夏眉眼耷拉着,声音也闷闷的:“都走了,我给他们拿点饼子和水过去。” 尤莲愣了一下,无奈之下也习惯了,她赶紧起身,拿起一旁的竹篾,把那分出来的饼子一个个放了回去,又找陶罐装菜。 柴哥几个眼巴巴看着,小嘴一张一闭,脸上写满了心疼。 虽然姥姥姥爷舅舅都对他们很好,但是,他们的肉啊,饼啊,肉啊…… “一会儿再给你们做。”尤莲安抚了两句,扭头对着盛夏,“你去弄车子,这边我来,别一会儿走远了。” 盛夏也没有犹豫,放心把这边交给婆婆,大步跑到后面的院子里,重新拉了骡子架好车,从马院的后门出去,然后跑了回来。 尤莲不是个小气的人,甚至说一直是个大手大脚 有些过于阔绰的人,她只留了三个饼子给家里孩子填个肚子,其他所有饼子全都装竹篾里。 不仅如此,她又去找了陶罐坛子装了一罐酸菜鱼,又抓了大半叫花鸡,还有半盆黄瓜炒蛋。 不说让冯桂花他们几个吃饱,也能填填肚子了。 “谢谢娘——”盛夏开心地过来接住东西,重重抱住了人。 尤莲比她矮了半个脑袋,这一抱,直接抵在人胸口上,下巴上都是那绵软的触觉,不自觉地红了脸。 好在盛夏没抱多久,她松开人,挥着手跑上车:“家里还有薯粉,娘你烧个水多下点,就着鱼汤吃正好,我回头再做新的。” 尤莲搓了搓脸,理理嗓子:“知道了,你别走太远。” “奶你别担心,我和娘一起呢。”说着,马车一左一右冒出两圆脑瓜子,正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上车的柴哥和米哥。 兄弟俩今年已经八岁了,从小跟着镇上的武师傅学武,小小年纪已经有模有样的,不说真的动手,跟着也能打个下手,照顾人是没问题的。 尤莲放了心:“你们守着点你们娘哈,她脑袋还伤着呢。” 柴哥米哥:“放心吧姥姥。” 不等他们多说两句,骡车就已经动了起来,快速朝着外面驶去,很快就走出家附近的小道。 尤莲擦擦脑袋上的汗,这才想起院子里还有一堆小魔王呢,想着那些剩着的饼子和菜,她眼皮子直跳,又急匆匆赶回去。 好在没有想象中的乱糟糟情况,程渡还在呢。 他常年不在家,尤莲下意识还真没想到这茬,她松了口气,又抱怨:“你怎么不和盛夏一起去送送亲家他们?” 人难得来一次,这当女婿这样可不行。 程渡抱着茶茶坐在凳子上。 小家伙手上拿着一块叫花鸡的骨头,在那里小口小口啃着,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嵌在白嫩嫩的脸上,眉眼像极了亲娘,不过是乖巧可爱版。 面对亲娘的询问,他捏了捏闺女的手腕子,上面肉嘟嘟的,一看就吃得很不错。 他眼神柔和下来,只道:“我去了他们说话不方便。” 尤莲走到一边倒了杯水喝着:“有什么不方便的?你就是太端着了,都成婚快十年了,和亲家他们都不熟,你可真好意思,你在外不是挺能说的?” 程渡无奈:“这不一样。” 尤莲:“有什么不一样的?他们好相处着呢。对了,他们熊打到了吗?” 程渡:“打到了,还卖了五十两呢。” 尤莲惊羡:“这么多呢,都够买三亩好地了,盛夏嫁进来那年,他们家才三亩地吧?这些年也有八亩了,加上这次的钱,也上两位数了。” 不似他们家,最开始成婚那会儿还有八十亩地,这么些年下来,只有五十亩了。 这一点,她要负主要责任。 尤莲有些羞愧地低下脑袋。 程渡看着她的模样,失笑:“若不是我这些年读书费了太多钱,家里也不会如此,真说起来还得怪我。” 尤莲立马:“跟你有什么关系,你读书可是正经事,你考起秀才了,家里这些年田税都不用交了,等以后考起举人、进士,什么都赚回来了。” 程渡笑:“您看,您都知道,提这些旧事做什么?” 尤莲有些讪讪,但在他平静的态度下,心里也好受了些,她收敛着心情,道:“不说这些了,都过去了,现在家里有盛夏把着你也不用担心,就好好准备考试。这一次,可千万不能出错了。” 程渡想到之前听到的消息,目光微闪:“您放心吧。” 9. 第 9 章 另一边,盛夏驾着马车追上了盛家人。 他们个个人高马大,走在路上,就是村里人看到了,不熟的都要往边上退一退,尤其是小孩子。 她远远地喊着:“爹,娘,大哥哥小哥——” 冯桂花停下步子,扭过头看着那边车马,眉头一皱,吼着:“你干什么呢?” 盛夏驾着马车到了边上,瞪着大眼:“能干什么啊,给你们送点吃的,别一会儿路上饿晕了,还得花钱拿药。” 冯桂花:“放屁,老娘要你操这个心?” 盛夏:“我也不用你操这个心。” 眼看着母女俩一言不合就又要吵起来了。 柴哥赶紧跳下车子,跑去拉住冯桂花:“姥姥姥姥,你们怎么不陪我们玩会儿?姥爷大舅舅二舅舅三舅舅四舅舅打到熊了吗?我都还没有见过熊呢,吓不吓人,有没有你们大……” 那还真没有。 就盛家人这人高马大的,一般熊瞎子见了他们一群人都要绕道走,只是真打起来受伤在所难免。 盛老虎乐呵呵把人抱起:“打到了,没来得及让你看看,不过你四舅舅取了些熊毛,到时候给你做链子。” 柴哥眼睛一亮:“真的?” 老四盛槐树摸摸他的脑门:“当然是真的,东西放家里了,等回去我收拾收拾,到时候给你们一人一个。” 这熊毛自然不是现拔的,是在路上山洞里捡的褪下的,不算太多,但随便做点小玩意儿还是可以。 柴哥露出白白牙齿:“谢谢四舅舅。” 有他这么一打岔,旁边母女俩是吵不起来了,不过她们各自看着对方气还是不太顺。 盛夏抱着手,拧过脑袋不看这被封建糟粕腌过的亲娘,看着自家亲爹:“这次怎么去这么久,走到哪边山去了?” 他们这边有一条横跨三府的山脉,从大叶子村那边过去,跨过两条小山,才正式进入,里面虫蛇熊虎皆有,甚至还有黑白食铁兽。 危险和机遇并存。 盛老虎他们这次打熊,就去得深,光是找地方,都找了一旬,然后又设陷阱,又等待,连日下来,就是他们几个大糙汉,也累得够呛。 这钱可真不好挣啊。 好在这么一次,就抵得上他们五年净赚了。 盛老虎捡了些之前在山里的事说着,比如说遇到几条小孩胳膊粗的大蟒、昂着脑袋追人的过山峰、埋伏的猎豹、蹲在山顶的大虫…… 山里的钱来得快,但每一日,都是拿命去换的。 盛夏一开始还听得稀奇,听多了也不由得抱怨:“这钱不好挣,还不如我多养几只鸡呢,下次还是别去了,赚这些钱提心吊胆,也升不了天。” 冯桂花看着她没心没肺的样子,险险忍住了嘴,但还是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这笨丫头,家里男人们这次进山是为了谁啊。 程渡马上就要秋闱了,这次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能考上举人,到时候是不是得进京赶考? 这一去一来至少半年,路费、吃住、学习,少说也要三十两。 程家有什么钱啊,就是有点,平日也被造得差不多了,考上了真就又卖地去赶考?这一次能中也不说什么了,但这谁说得准。 程渡到时候考上个三五次,一次卖地两次卖地,日子还过不过了?他们这娘家人,别的不行,也只有在这点上给闺女撑一撑了。 不说以后每一次都支持,起码这第一次,他们得支棱起来,最好一鼓作气,顺顺利利。 不过前提还是程渡这次得考起举人。 盛老虎自己没读过书,和程渡也不太熟,所以不太清楚他具体情况,但每每听旁人说起他,都说是个聪明的,定能当官的。 他也对人有信心。 他只盼着,人日后真考起官了,别辜负自家闺女就好。 至于现在,盛老虎看着自家闺女生了七个孩子依旧白白净净没心没肺的模样,就知道她过得挺好,他自然不会去给她添这些烦恼。 他乐呵呵:“爹知道了,这次不是没忍住嘛。说着是猎户,但咱家都多少年没正儿八经打猎了?这次正好显摆一手。” 盛夏抱怨:“爹你就知道显摆,也不想想我们有多担心。” “哟,之前是谁在那里说着要一起进山大熊?”冯桂花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拆台。 盛夏,恼:“你不想去吗?还不是因为不带你你才这么不开心的。” 冯桂花:“哎,你个臭丫头你知道个屁,一天天没心没肺傻里傻气……” 盛夏:“被我说中了就人身攻击?” 母女俩这之前的气就没消,那就跟被灰压着的炭似的,随便一掀就又点起来了。 冯桂花平日脾气说不上好,但也没这么差,这次主要还是被盛夏受伤的事惊到了,看到那包着的脑袋就止不住地后怕。 若是那日运气再差一点,再差一点…… 盛老虎了解自家妻子,眼看着再这么继续下去又要吵起来了,他赶紧开口:“天色不早了,我们就先回去了,你嫂嫂他们还盼着呢。” 不只是嫂子们盼着,这进了山一个月的哥哥们也盼着嫂子们和孩子们。 盛夏的目光扫过他们的脸,把恼意压了下去:“行,你们要走我也不留你们,但是坐车回去。家里这两日也用不上,等你们歇好了再送过来就行。” 一家子今日匆匆忙忙过来,也没说两句话,不出意外的话,他们收拾好了明日定然就会来的,这一来一回走着还是累人。 冯桂花烦:“麻里麻烦,你以为我们是你?娇气又矫情,这才几步路啊……” 盛夏抿起了嘴,有些受伤。 盛老虎见不得这样,赶紧打着圆场:“还是我们夏夏有孝心,行,我们确实也有些累了,就坐车回去,刚好家里还有其他东西没带来,等明天来也方便。” 他们进山说是打熊,但那么长的时间也不能光追熊,路上碰上草药这些也是要捡的,一个月时间,还真弄了不少好东西。 这一次稳赚不亏。 可惜,这种进山几年来个一次就够了,再多的,大家也都担惊受怕。 盛夏看着自家老爹和哥哥,全都是山里打猎的模样,衣服穿得厚实防虫蚁,近一个月的奔波,脸上都难掩疲惫。 她抿了抿嘴:“也不急着明天来,家里不用车,你们先好好歇息一下。” 冯桂花冷着脸:“用不着你操心这些,你把你脑袋看好就行。” 盛夏瞪着人,转身就走。 柴哥和米哥见此,和长辈们打了声招呼,也赶紧跟上自家娘亲,一左一右,跟小麻雀似的叽叽喳喳说着话,免得人真气着了。 他们娘脑袋还伤着呢。 身后,盛老虎看看闺女气冲冲的背影,再看看老妻,无奈:“你这又是干什么,孩子还伤着呢,有什么好好说呗。” 冯桂花冷着脸:“你看好好说有用吗?” 盛老虎:“那你也好好说啊。” 冯桂花懒得和他说这些,转身上了车,一眼,就看到车上那一大 箩筐的饼子肉食,她掀过车帘,对着那边已经跑远的身影大吼。 “死丫头,家里晚上不开火了是吧?” 盛夏牵着两个儿子在路上跑着,听着身后的声音,得意洋洋地回首做了个鬼脸,这才漫步走了起来。 要不然她走这么利落? 可不就是懒得听念叨嘛,一点点东西,叽叽歪歪推来推去也不嫌麻烦。 她摇着脑袋,叹气:“还是穷惹的事啊。” 柴哥和米哥一左一右跟在旁边,你看我,我看你,看着对方脸上的肉,心想,他们娘在说什么啊。 穷?他们家吗? 家里的肉还没吃呢。 盛夏看着两小子满足的模样,拍拍他们的脑袋,心想果然是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小子啊,她上辈子年轻那会儿,那会儿…… 过得还真没他们日子好。 外面的世界再繁华,发展再快,也不妨碍她吃了上顿没下顿,后面机缘巧合进了武校,人是能吃饱了,但又日日挨打,伤痛不断,年纪轻轻就惨遭退役。 日子那叫一个苦啊。 想着,盛夏意思意思擦擦眼角,看着狭窄土路上灿如鎏金的夕阳,透过前世的记忆,仿若看到了一条更宽更远的大道。 她伸出手,一把揽住两个儿子的肩膀,笑容璀璨如花,声音轻轻,却格外坚定:“娘会让你们过上好日子的。” 柴哥和米哥被她没由头这么一揽,一个踉跄好险没摔,两张一模一样的脸染上懵意。 柴哥率先反应过来,捏着拳:“才不用,我过两年长大了,让娘过好日子。” 米哥也跟上:“我也是。” 兄弟俩读书一般,努努力考个童生没问题,再多考些年考个秀才也能盼一盼,但是再多的,就没什么希望了。 除了天分,他们也没这个心。 兄弟俩一身武艺,想的是以后去当镖师,再开个镖局,就能赚大钱了。 具体的,柴哥都想好了,就他们县到周围府城的镖,到时候借着他们爹的路子,肯定不愁书生秀才来搭趟。 一次一个人三五百文,再卖点笔记之类的,一趟车可得不少钱咧。 柴哥算盘打得好,到时候人手不够就找他现在的这些个小弟,脑袋精能吃苦还听话,稍稍带一带,他们成为县里最大的镖局指日可待。 盛夏不知道他们的小主意,只是看两个儿子的表情就知道有鬼主意。她伸手戳着他们脑门:“那也是以后的事了,现在不许胡来,你们还小呢。” 柴哥:“放心吧娘,我们又不傻。” 米哥:“就是就是。” 盛夏:“那上次是谁被蜜蜂叮了屁股包?” 兄弟俩瞬间闹了大红脸:“娘——” 人艰不拆啊。 盛夏噗嗤笑着,就这么揽着两个孩子朝着家那边走去。 程家在村东边,坐北朝南,后有池塘,前有小溪,周边都是自家的田地,宽敞又清静,只一条宽路修了出来。 若有人来往,也是一眼就能看见。 因此,盛夏揽着两个孩子回来的时候,也看到了那边路口处,拎着个竹篮子,左右徘徊迟疑的女人。 女人穿着打满了补丁的灰色布衣,一头乌发用最便宜的簪子簪着,她皮肤偏白,长得秀丽,就是身形纤细,人也有些单薄,一眼便能看出日子过得不怎么样。 盛夏走路的步子一顿,眼睛眯了起来。 这竟然,是先前她们提过一嘴的刘寡妇。 她过来干什么? 10. 第 10 章 刘寡妇今年才二十。 但因为生活磨砺,她皮肤比往年黄了些,上面也有些细斑,人也没什么精神,看起来其实不比盛夏年轻。 刘寡妇及笄后没两月就成了婚,成了婚后夫家分了家,自立门户。 他们家条件一般,也没什么好分的,也就两亩地,还有些碗筷被子零碎。 夫妻俩找了地重新垒茅草屋,她做点小手工过活,平日丈夫租点地,空闲时候去城里或者在镇上帮着打点零工,婚后陆续有了两个孩子。 夫妻俩当着这年头再普通不过的一对夫妻,虽然艰苦,但也能过。 直到去年,刚开年那会儿,刘寡妇的丈夫得了风寒,舍不得钱去拿药,就这么忍着忍着,人得了肺痨,很快去世。 留下孤儿寡母三人,日子就更艰难了。 这年头粮食产量,两亩地也就勉强够她和两个孩子饿不死。至于刘寡妇夫家的人,他们不趁机去占地占便宜,这年头已经算厚道了,再多也不能了。 大家日子都难。 这寡妇孩子的,村里的光棍们也就凑了上去,那么多人看着,他们也不敢做什么,反而是帮着挖挖地拔拔草,献殷勤。 对于这些个一把年纪还娶不上媳妇儿的人,随便干点活就能哄个媳妇儿回来,稳赚不亏。至于儿子嘛,怎么样不是养,真成了事,以后给口饭就得了,没得吃饿死他们也不心疼。 又不是亲生的。 大部分人都是这种想法,刘寡妇也知那些人的心思,但她一个人要照顾两个孩子,要缝补赚钱,也就默认了上门的人帮忙。 这些人里面,程浩绝对是条件最好的。 他今年二十,正值青年时候,人也长得不错,也是真心喜欢刘寡妇的,以前就喜欢,所以这些年才没成婚。 但他没分家,也靠着家里吃饭。 他们家也不是那种会婚后分家的人家。 这年头就是这么两批人,一批人家老人走了才分家,这样人多力量大,能多积累些东西,就是日子少不了吵吵闹闹。 另一批人则是孩子一成婚就分家,拿着碗筷被褥,从茅草房开始,以后就靠着自己了。 刘寡妇夫家是后者,程浩家就是前者,两边观念都不一样。所以程家很难接受这么些个拖油瓶,刘寡妇夫家那边也不可能让她带着房子和地嫁到程家去。 两边就这么拉拉扯扯。 现在刘寡妇突然怀了不知道谁家的孩子,这事肯定是不成了,她找上来…… 盛夏第一反应,就是她那美人夫君不老实。 这孩子不能是他的吧? 但再一想,指定不能,不说什么个人条件,只说程渡是个聪明人,他就是真有点什么心思,也不至于在乡下,更不可能在自己村里乱来。 他可是大有前途的读书人,不至于这么自毁名声。 其次,程渡一年到头大部分时间都在城里,偶尔回来一次,从早到晚就没有落伍的时候,不是身旁站着村里人,就是身后跟着一串小崽子。 他没这个条件。 想着,盛夏松了口气,又有些不舒坦。 看,她找了这么多可靠理由,其中就没有一个是因为程渡喜欢她,对她忠诚,对孩子忠诚—— 所以绝不可能干这事。 盛夏眸子黯了黯,眉毛也蔫了下去,肉眼可见地不开心了起来。但她前一秒还在笑着,这种对比就更明显了。 柴哥看了过来,疑惑:“娘你怎么了?” 盛夏回神:“没事。” 才怪。 娘在说谎。 柴哥抬着脑袋看着她,再看看那边的刘寡妇,桀骜的脸上带上些疑惑。 盛夏没注意到他的目光,她抬手搓了搓脑袋,总算不去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了。 这过日子嘛,可不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她当初成婚都没想这么多,现在孩子都组成葫芦娃了,再想这些也没意思。 她呼了一口气,彻底平复了心情,才带着两个孩子朝着刘寡妇那边走去。 刘寡妇手上拎着一个被盘出油光,明显已经用了好些年的竹篮子,神色迟疑地站在路边,明显也不确定要不要上去。 不过也不用她纠结了,她转过身,就看到盛夏带着两个孩子过来了。 她捏紧了篮子,更有一种想要离开的冲动。 但生生按住了。 程家虽然衰败了,从镇上首富的名头上落了下来,但在小程村里,日子还是顶顶好过的。 尤其盛夏每月也赚不少钱,舍得花钱,所以她的吃穿真一点不差。便是平日也多布衣,但美人儿夫君难得回家,她怎么也得好好收拾一下。 盛夏今日穿着绿色的锻料,上面绣着竹叶,衣服掐着腰,腰肢纤细,上面厚实料子下都压不住鼓鼓囊囊。 她生得好看,皮肤白净,凤眸红唇,光彩照人,肉眼看去,就是生活得好得不得了的人。 不像刘寡妇,脸色暗沉泛黄,少了光泽,这是长期没吃饱的症状。她捏紧了竹篮,有些后悔过来了,怕从人眼里看到嫌弃鄙夷,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盛夏比她自然多了,就似不知道她那点事似的,笑眯眯上前:“刘妹子怎么来了啊,走走走,去屋里坐。” 刘寡妇松了口气,把手头的竹篮子递了过去,道:“我听说盛姐姐受伤了,做了点米糕过来,姐姐别嫌弃。” 盛夏有些意外。 米糕啊,沾个米字,那就不便宜,以刘寡妇此刻的条件,还真是有些下血本了。 盛夏也没接受,只笑眯眯推拒:“这怎么好意思,我这伤不严重,过两天就好了,你还是留着给孩子吃吧。” 刘寡妇见她神色,轻轻咬了咬唇,犹豫片刻,还是道:“其实除了来探望姐姐,我还有事相求。” 这才对,她们两家以前可没这么熟呢。 盛夏笑着把篮子推过去,把人的手按在上面,道:“哪儿至于这么客气,有什么你说。” 至于说了之后,再看吧,这年头事情可不能乱应,尤其是刘寡妇这种身份偏麻烦的人。 刘寡妇迟疑着,目光看向她的身后。 盛夏顿了一下,低下头,就瞅着柴哥和米哥两双亮晶晶的大眼,她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回家去,男孩子八卦这么多干什么?” 柴哥不服:“娘你对男孩子有偏见。” 盛夏笑:“什么见?你再不走我一会儿让你见星星。” 柴哥表情一僵,见她确实没得商量,耷拉下脑袋,灰溜溜带着米哥走了。 不过兄弟俩还记得自己的‘任务’ ,那就是看护娘亲,所以也没走远,就在前面的树后面冒着两个脑袋看了过来,大眼睛炯炯有神。 盛夏再次翻了个白眼,她是脑袋伤了,不是手脚断了,至于吗?好在那儿也听不到话,她也就懒得管了。 刘寡妇抿了抿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开口:“柴哥和米哥真精神,我家秋旺和石墩要是能有他们一半精神,我每日梦里都得笑醒。” 她家条件艰难,大儿子那会儿还好,二儿子,还没满一岁就没了爹,她一个人带着孩子,着实吃不太好。 两个孩子都瘦瘦小小的,有些怯懦。 盛夏知道他们,都是一个村子的,距离再远也远不到哪儿去,她偶尔碰到两个孩子,也会顺手把身上吃食塞一些。 有一次,两个孩子回去路上还被皮孩子给抢了,后面柴哥和米哥把人狠狠揍了一顿,才没有这种事情再发生。 盛夏不觉得自己有多好心,真好心她就该省吃俭用上门送温暖了,她只是碰到了难免看不下去,随手给点也不碍什么。 家里孩子们也懂事,平日在家里为一颗豆子吵半天,却不会因为她在外面给人饼子鸡蛋起脾气。 盛夏想着也觉欣慰,再看刘寡妇,同是当娘的,她也能理解对方的心情。 她拍拍人的胳膊,安抚道:“会好起来的,等他们再大一点,多跑跑身体就会好起来的。你看冯老九他们几个,以前瘦得跟什么似的,现在不也好起来了?” 冯老九就是柴哥米哥的小跟班,真说起日子,其实比刘寡妇家里还要难一些。同样是寡妇家,上面还有个需要拿药的老人,还有靠不住经常去骚扰的叔伯。 他小时候也怯怯一个,现在胆大的敢去砸他叔伯家的窗户纸了。 刘寡妇想着,心里也好受一些,她看着盛夏并无什么芥蒂的模样,突然问:“我的事你听说了吗?” “听了一嘴,那是你自己的事。”盛夏这么说着,但还是忍不住多嘴道,“不过,程浩那小子确实靠不太住。” 如果是普通嫁娶,程浩其实还不错,但他们情况不同,程家并不同意这事,而程浩又太年轻也太冲动了,很难承担起一个家的责任。 刘寡妇怅然一瞬,又打起精神:“我知道的,所以……” 说到这,她又有些说不出话来。 寡妇怀孕,实在不是什么好听的事。 盛夏绕过这事,道:“说半天了,你找我是什么事?要不回家里说,也喝点水歇一歇。” 刘寡妇低着脸,沉默半晌,突然开口:“我没想到这事这么快传出去,村里我是待不下去了,我要进城了。但家里的地总是条后路,我想挂在程举人才名下,两成田税抵给你们,租子,先暂时挂着我年底来拿。” 秀才,抵税五十亩,依照程家的情况早就满了。 但举人,可以五百亩,怎么也不缺她这一亩。 盛夏愣住:“可是你……” 哪儿来的钱去城里。 “求你,别问了,这事就这么说好了,我知道你心好,就当帮帮我和两个孩子。”刘寡妇只低着头,把篮子往她手里一递,就直接跑开了。 盛夏低头,看着那一篮子能有二十个的半掌大的米糕,心情十分复杂。 刘寡妇这事,她好像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11. 第 11 章 “考上举人就有五百亩地的免税,家里有五十亩地,我爹娘那边也得留个二十亩,村长那边的一百来亩肯定不能缺,还得再预留个一百亩的缺口……” 所以能够挂出去的,也只有两百亩的地。 这年头挂靠也是约定俗成的事了,算是朝廷给读书人甚至官员的一种补贴,真以后变卦了要查,那也法不责众,到时候再说吧。 他们小户人家出身,做不到独善其身、清高自傲,也还得靠这点多吃两顿肉。 屋内油灯微亮,橙黄的橘光在微风下轻摇,照着空旷的屋子。屋子接近二十平,床头在正东,上面雕刻着精致花纹,米白的蚊帐拉着,挡住没完没了的蚊虫。 中间放着一套茶几,摆放着茶杯桌椅,往后,用屏风隔着,正对着就是几个高大的衣柜,再是一套红木做的铜镜梳妆台,上面零零散散摆着胭脂粉黛木梳。 盛夏就坐在梳妆台上,她脑袋伤着,没法梳头,只弄着个丸子头先糊弄着,等哪日好得差不多了再洗。 其实已经好了。 灵泉水还是很有用的,她这么些年生了这么多孩子,依旧白白嫩嫩,生龙活虎,可少不了灵泉水。 可惜,这玩意儿数量太少了,每日就那么一碗,她扣扣搜搜的,才从嘴里剩点去喂鸡鸭,也浇着点菜。 不过这可不能说,大家只知道她身体好,愈合也比一般人快。 这就够了。 盛夏在梳妆台前说着,她正对着窗,窗子是那种上下抬关的窗,此刻正敞着。 程渡在月光下梳着那乌黑笔直的发。 他刚刚洗了澡,发上沾着些汽水,额边湿哒哒,一双比寻常人漆黑几分的眸子幽幽,少了白日时候的温润清霁之意,反而有些阴湿黏冷的意味。 程渡靠在柱上,那双惯常执笔的手修长,又骨节分明,此刻正拿着一张有些旧意的布巾擦着带着湿意的长发。 他听着那清脆又絮叨的声音,看着干净崭新的梳妆柜上格格不入的破篮筐,神色深了几分,声音低沉:“你应下了?” 盛夏摇了摇头:“她说了就跑了,但我觉得这也不是什么大事。” 那就是应了。 程渡目光瞥向她,她侧脸光洁而柔和,微弱的灯影照在她的眸里,仿若她自发的光,浑然天成。此刻人杵着下巴,模样悠闲,仿若并不把这事当事。 他开口:“宋武家那边你当如何?” 宋武,也就是刘寡妇死了的丈夫,他父母健在,跟着长兄过活,那边也没多少地。而他父母年纪也大了,干不了什么活,就仰着大儿子给点吃的。 什么仁义礼智信,都是富贵人家弄出来的。 普通人家,谁赚钱谁管钱靠着谁,谁才有话语权。 宋武一死,宋家那边没来刘寡妇这边占地占便宜,勉强还算是厚道。但再多的,比如说让她带着地嫁出去,那是万万不能,到时候少不了一番折腾。 盛夏眨了眨眼:“闹就闹呗,能闹出什么花?我到时候让我爹他们过来帮我清,刘寡妇地里的粮也该收了。” 别说宋武家的人了,就是小程村村长家,她爹娘来了,他们也不会为了不占理的一亩地死磕。 野蛮的时代,还是野蛮最管用。 程渡擦着发的动作一顿,瞥她:“若我考不上举人呢?” 盛夏从那篮子里拿出地契,轻轻晃了晃:“那也在我手里了。” 你情我愿,她买个地,别人可管不了。 就是吧。 “刘寡妇还真是不怕我们贪她的地啊。”盛夏感叹,“傻乎乎的,这以后,还不知道会如何呢。” 这大户人家的日子,还真不一定有想象中的好,她带着两个儿子,又没名没分怀上孩子。 这以后的日子啊,不好说。 盛夏心里唏嘘,心情也有些低落。 她和人不熟,但同为女人,在这个重极度男轻女的封建时代,难免有些自伤。 盛夏其实没有细说刘寡妇的事,但只人进城一事,程渡也能猜出个大概,见她脑袋蔫了下去,开口:“我倒是觉得她还算聪明。” 盛夏蓦地抬起脑袋:“怎么说?” 程渡:“她人一走,就算带着地契,这地,也肯定被宋武他哥占走,等以后有个万一,再回来可不好说了……” 刘寡妇也可以把地卖了,但她就这么两亩地,也不会有外面的人来接手找麻烦,只能卖给村里的人,村里的人,又有谁比他们家盛夏更良善仁义的? 再一个,她现在定然不缺这个钱,只前路未卜,不如留着就是以防万一,甚至,等日后,说不得还会再买几亩放他们这里。 他中举是迟早的事,他年纪不大,还有继续的希望,就是止步不前,也可以在县里甚至府城找活计。 刘寡妇把地送过来,一是信她们,二是别无选择,三也多少沾点‘投靠’的意味。 她若是和举人进士沾上点关系,她现在跟的那户人家多多少少会高看她一点,哪怕只是一眼,她和孩子日子也会好过一些。 所以程渡夸人有安抚自己心软妻子的意思,也有真心实意的意味。 盛夏很快被他安抚了心情,不再担心刘寡妇了,她开始担心自己了。 她看着程渡夸人的模样,心里面酸溜溜了。 她知道,程渡其实喜欢读书识字的‘聪明’人。 早在他们成婚之前,她就知道他这么个名人,也曾在县城里看着他与友人携着家中弟妹出行,他们谈着诗书,说着国情,论着理想…… 胸有成竹,又意气风发。 至于自己,盛夏上辈子就没接受过什么正统教育,这辈子就更别说了,偏现在的字还是繁体,她只能勉强认个大概,看看通俗话本还行,稍微正经一点,就一头雾水。 夫妻俩成婚这么多年,说得最多的,也就是柴米油盐酱醋茶,是孩子,也是生活。 盛夏想想心里就更不舒坦了,不过没表现出来,她若无其事地转移了话题:“倒也是,刘寡妇心里有数就好,不说她了,马上就要秋闱了,你好好准备。这事我会处理,你不用操心。” 程渡点了点头,外面秋风吹着,他身上湿意也散得差不多了,他把布巾挂在屋檐下的麻绳上就回房间。家里房间多,人少,所以他们夫妻自己住一个院子。 院里的一切按着他们喜欢的来布置。 准确点是盛夏的喜好,院里,甚至宅子,一草一木全是她弄的。 程家很大,各个院子里种了李树、桃树、梨树、石榴,还有各种漂亮的花草,每一样都长得好极了。 盛花期院里周边开满了花,为了不浪费,她还在其中一个院子里养了几箱蜜蜂,供着家里娃娃甜嘴。 结果期硕果累累,酸酸甜甜,味道远胜寻常,每每自家吃不完,也不会拿出售卖换钱,而是让他拿去送给师长友人前辈,每每都会大受好评。 原本空空荡荡凄静的家,在她一日日‘折腾’下,变得温馨而绚烂。 程渡常年在县里,甚至在府城书院学习进修,时不时会在外面接一些活,纂写一些诗书,所以回家的时间并不多。 但是每次回来,都会有瞬间的恍然。 他看着橙光下,坐在床边的妻子。 她怕热,不喜穿里衣,只系着肚兜,穿着宽松的半身布裙。红绳松松系在脖后,大片雪白的肩颈敞露,肩头圆润细腻,胳膊看似纤细却格外有力,整个人带着一种蓬勃生机。 她晃着脚,细长脚腕在裙摆下若隐若现,趾上染着红蔻,在昏暗的光线下,朦胧又潋滟。 盛夏很美,这是公认的事实 。 当初他被尤莲压着定亲,多少同窗甚至夫子都过来劝说,后面劝说无妨还懊恼后悔,直说他可惜了。等他们一个个见到了人,看着他们家这些年的改变,再说起这桩婚事,也只有隐隐艳羡。 程渡视线在那红蔻上顿了顿,又挪回她还抱着白布的额头上,轻声:“今日折腾半天,头疼不疼?” 他们本来没打算让她动手做事的,但她闲不住,又是抓鸡又是摘荷叶,闹闹腾腾的,也不知道人哪儿来的精力。 跟个小太阳似的,从早到晚转个不停。 盛夏眼珠子一转,把脑袋往前倾:“一点儿不疼,不信你摸摸。” 她脑袋已经好几天没洗了,混着汗水药渍还有不方便洗掉的血渍,在这秋老虎的时节,真说不上好闻,她昨日还想过要不要和人分房睡。 但念头一转,她都受伤了这么体贴干什么? 他要是不习惯自己去隔壁,她才不做那个体贴人。 而程渡也没有离开,他昨日就这么老老实实地给她换了绷带和药,和她同床而眠。 但一个床头一个床尾,嫌弃之意很明显。 今日又过一天,她摘荷叶沾了些泥,煮饭沾了锅灰和油,头油得更厉害了,让这向来爱干净的美人夫君摸一摸…… 想着,盛夏探着脑袋,修长白皙的脖子微微斜着,唇角微启,洁白的牙齿隐现,昏暗的光线都藏不住其中黠意。 程渡站在她的对面,将其神色尽收,瞬间哑然无声,没了动作。 对此,盛夏既有促狭成功的得意,又有果然如此的失落感。她想,她果然还是被前世记忆影响,再加上这次差点没命,才这么多愁善感起来。 都老夫老妻了,闹腾个什么呢。 她理好心情,正打算缩回脑袋,将这事一笑而过,一只大手探来,稳稳的,却又格外轻巧地扣住她的后脑勺。 他的手是握笔的手,修长匀净,骨节分明,清晰却又不会过分突出,像是玉雕的一般,漂亮又干净。此刻扶着她的后脑,大拇指轻按在她的眼角。 盛夏下意识眨了眨眼睫,擦过那修长的手指,对上人那双过于漆黑的眸子,眸色很深,里面除了她再无其他。 她心跳加速,眼睫微颤,想要说点什么,下一瞬又被一道柔软贴上,湿滑的舌□□着有些干燥的唇,带着些温柔缱绻的珍意。 盛夏能嗅到他身上夜以继日用而不散的墨味,还有烧火余留的松柴香味,她也看到了,他眼角不散的青黑。 程渡没有说,他这两日其实都没有睡过。 第一夜,她满脑袋血,昏迷不醒,两个孩子哭得没气,他头一次感受到这般无力与惊慌。 第二夜,她噩梦不止,眉眼的脆弱让他辗转惊忧。 这段婚姻,始于父母之命,然,情不知何时所起,细水长流,日日夜夜,早已蔓进心里,无法刨去。 …… 小窗不知何时合上,昏暗的灯光下,人影交织晃悠,在夜色下纠缠不清,暧昧缱绻,似低语着不尽的情谊。 小院门边,一道人影鬼鬼祟祟站在那里,犹犹豫豫,最终耷着脑袋出去。 “麻麻~”茶茶指着院子,发出奶声奶气的声音,“和麻麻,碎觉觉。” 尤莲看着乖巧小孙女,哭丧着脸:“不行了,来晚了,现在也太尴尬了,茶姐晚上和奶睡吧。” 现在的年轻人啊,这人还受着伤呢,至于吗? 茶姐歪着脑袋,不太懂,为什么奶把她抱过来让她和麻麻睡,现在又要把自己抱回去。 但是她脾气好,点着脑瓜子,奶呼呼:“和奶睡~” 尤莲笑了笑,又耷着脑袋抱着人回房,她怎么就慢了一步呢。 她愁啊,愁啊。 她悔啊,悔啊。 …… 12. 第 12 章 两日工夫,盛夏恢复如常。 天还未亮,她在一阵鸡鸣声中睁眼。 院子后面,响亮犹如加了扩音器的洪亮鸡鸣声响起,紧接着,道道鸡鸣声又在乡下田间地头接着,就跟狼王呼鸣似的。 一道一道,这也是这个年头最天然的闹钟了。 盛夏揉了揉红润的脸,侧过身,身侧已经没了人影,被窝里凉凉的,人起了已经有一会儿了。 现在算作时间,也才五点上下。 这年头读书,可真不是个轻巧事。 盛夏从床上下来,裙子滚到了腰间,一双腿修长又匀称,随意一曲,都带着肌肉训练痕迹,她低头扯了扯侧开的肚兜,瞥到肩颈锁骨上有个浅浅的牙印。 她啧了一声。 她这美人夫君,看着温和淡雅,芝兰玉树,骨子里可还是有些野呢。当然,也可能是因为刚成婚那年太温吞,被她‘嫌弃’刺激到了,就这么记仇到现在。 盛夏觉得应该是后者。 这人真的相当记仇。 她打着哈欠,去衣柜里翻着衣服,今日她老娘他们要来,她还是得稍稍收拾一下,免得他们看着不放心。她就略微多翻了一下,再翻一下,她歪起脑袋,盯着衣柜里多出来的紫色绸衣。 衣服料子紧密,是绸缎做的,边角绣着蝙蝠纹路,衣上则飞舞着蝴蝶,在秋日穿最合适。 这种料子可不便宜,而盛夏长得比寻常人高些,每每也更废布料,这一件衣服下来,怎么也得一二两了。 盛夏摸着衣服料子,嘴角笑容难压,嘀咕:“败家子啊,过两日就秋闱了,后面进京还得多准备些钱呢。” 她知道自己是攒不下钱的,所以每每赚了些钱,会提前分一部分给程渡,一是让他攒着,二也是怕他读书没钱苦了自己。 士农工商,这个阶级分明的年头,他的前程越好,她和孩子,乃至她爹娘哥嫂侄娃们都会越受益。 而程渡这么些年来,除了刚成婚那几年,才考上秀才确实拮据,后面几年,其实已经能靠着撰书、上课、写字养活自己了。 零零散散的,盛夏也不知道他有多少钱,也不让他说。 一个家里,还是得有个能攒钱的。 而现在这个时候,他还舍得花钱做这个衣服,说明手头还有不少余钱,足够家里应付后面秋闱,乃至进京了。 盛夏也松了口气。 她挣点花点,手里是真没钱咧。 盛夏咧着牙,又摸了摸衣服料子,好半天,才依依不舍地放开衣服,找了旁边一件染花了色的红衣穿上。 现在染坊没有后世成熟,染错了色是常事,这种衣服会比正常的衣服便宜个一二成,适合她这种有些爱美,不那么讲究,还预算不够的人。 换好衣服,盛夏回到梳妆台前,看着脑袋上的白布,还有那更油了些的脑袋,龇了龇牙,最终还是选择坚持到七夕那日。 也就两天时间,她没问题的。 盛夏给自己加油打气,这才走出院子,朝着后厨走去,家里的水都在那边。 厨房已经起了烟气,尤莲坐在小灶前用水陶罐烧水。 家里有炒菜的铁锅、炖菜的大陶罐小陶罐小小陶罐,就连烧水都有专门的罐子。除此,家里还有专门的脸盆、脚盆、澡盆,脸巾、澡巾、擦脚布,就连抹布,都分了洗碗的擦灶的擦锅的。 都是盛夏置办的。 冯桂花每次过来倒会说她矫情,以前在娘家时候一个锅吃十年也没见她说怎么,嫁了人倒还讲究了起来。 盛夏都是左耳进右耳出,反正只要手里一有闲钱,就忍不住再买点什么改善一下生活。 这才叫过日子嘛。 她笑眯眯走进厨院:“娘,起这么早呢?” 尤莲加着火,火光下眉眼温婉:“你才是,怎么不多睡会儿?脑袋好些了没?” “好多了,您别担心。”盛夏笑着说着,往水缸那边走。 尤莲:“唉,别用冷水,打热水洗,小心别弄到伤口了。” 行吧,盛夏又走回来,打了热水,加点凉水,就着香胰子洗脸。香胰子是用猪肝和草木灰做的,就鸡蛋那么大,虽然清洁效果不如香皂,也比不上香皂放得久,没那么香。 但洗了脸润润的…… 嗯? 盛夏从盆里抬起脑袋,看着掉到盆里的小块香胰子,透过晃动的水,好像看到了一条康庄大道。 她不受控制地哈哈笑了起来。 她盛夏,距离顿顿吃肉的日子,不远了啊。 尤莲在那边加着火,被她突然的笑声吓了一跳,小心翼翼:“盛夏,你笑什么?” 盛夏收声,咧着嘴:“一想到相公马上就是举人了,我就高兴。” 尤莲想了想,也忍不住笑了起来:“说不好还考起进士,你以后就是官夫人了。” 盛夏笑眯眯:“娘也是官老爷的亲娘咧。” 说着,婆媳俩都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声萦绕在院子里。 隔壁院子,程渡赤着上身,在梅花桩上来回踩着,汗渍顺着额头滑落,沿着起伏匀薄的胸腹滑落,他一遍遍踩着桩,待到预定目标完成,这才落了下来。 他站在边上歇息片刻,又手起作势,开始打起了拳,拳法绵软,却又自有规律在身,一拳一拳,一遍一遍,仿若能听到破空暗劲。 但仔细听,却是喃喃细语:“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 一开始先是他一人,待到后面,院子另一头又叽里咕噜蹿来一群大大小小的小崽子。 柴米油盐酱看了看满身是汗的亲爹,也没闹腾,一个接着一个,踩梅花桩的踩桩、练拳的练拳、练棍的练棍。 …… 这是一个野蛮的时代,有自己野蛮的生存规则。 有权有势自然上等,无权无势,那就强健身躯,哪怕有一日一无所有,还能去扛点麻袋,赚点辛苦钱。 盛夏对于自家崽子的要求一向如此,有读书天赋就算了,使劲读书,身体健康就好;没读书天赋,那就把身子骨练好,总能混一条路。 待到红日破开夜色,新的一天也正式开始了。 盛夏洗漱好吃了早饭,端着专门配好的鸡食来到鸡院。虽然有灵泉水作弊,但她在鸡上也是真上心。 家里其实还有鸭子和鹅,只是算下来不比养鸡划算,就养得不多,平日就养在池塘 小河那边,偶尔喂一下,大部分时间它们自己找吃的。 盛夏主要还是照料鸡,每日的鸡食混着米、高粱、麦子、糟糠等粮食,偶尔还会碎些鱼虾补身补,小崽子们没事干在外面游玩也记得捉虫子挖蚯蚓回来。 六七十只鸡一个个昂首挺胸,羽毛光亮,雄赳赳气昂昂,黄鼠狼来了都得连滚带爬跑。尤其是两只大公鸡,鸡冠犹如红日,尖牙如鹰,利爪黝黑,人见了都不太敢靠近。 家里除了盛夏,谁来它们啄谁。 这么多鸡养在院子里其实还是有些挤了,但放外面去,这些个鸡也太招人眼了,现在偷鸡摸狗的人多,她也舍不得家里孩子每日守着。 好在家里院子足够大,他们夜里也会偶尔将其放出去遛一遛,就这么养着也没问题。 去掉灵泉的作用,盛夏在养鸡上其实真的有一手,她熟悉每一只鸡,一眼看去,哪只最肥、哪只最轻、哪只最会下蛋,门清。 她撒下鸡食,眼神如炬,扫过这一堆自家贵重的财产。 这是一个架空的时代,总的来说政治稳定,经济繁华,肉价也比较高,像米粮价低,按着斤算,市场购买价则是五六文一斤,但鸡肉,基本在二十上下。 这年头寻常鸡鸭都是散养,所以长得慢,也不胖,大多在两三斤,而他们家的,母鸡基本都是六七斤,公鸡更是十来斤,随便一只都上百文。 加起来都抵一亩寻常旱地了。 当然,也不能这么算,鸡肉虽然值钱,但鸡蛋更划算,一个蛋两三文,一只鸡一日产出就是四文打底,可是他们家的重要经济来源咧。 不过再是重要,该杀还是得杀。 家里小鸡仔已经长大可以接班,暂时不需要再来孵化鸡蛋,留一只公鸡备选就好。 盛夏手一捏,大步走进鸡群。 这些鸡都是她养大的,对她没什么警惕。 她若无其事走到公鸡旁边,快准狠一抓,揪着大公鸡翅膀将其抓住,而后再一鼓作气,抓住最近稍稍懈怠抢食不积极(抢不过)、下蛋不积极(下得晚)的花母鸡。 全程不过片刻。 盛夏抬着下巴,挑着眉头转身,迎来一阵激烈的掌声。 柴米油盐酱醋茶七个娃贴着墙站着,小手拍得通红,崇拜地看着自家娘亲抓大公鸡的英勇画面。 那大公鸡可凶了,老鹰黄鼠狼来了都不敢招惹,他们每次来都会被啄屁股蛋,现在就这么被他们娘亲轻飘飘捏在手里。 果然不惹老娘是正确的。 旁边,尤莲看着两只精神的鸡,有些心疼,还是什么都没说。这亲家上门,总得做点好的招待,粗茶淡饭可不像样子,更别说这鸡都是盛夏自个养的了。 她这当婆婆的都这般,程渡这个丈夫就更没话说了。 他只是看着妻子灿烂得意的笑容,瞥了一眼她脑袋上的白布,在心里思索着是否要去争取那件事。 对于秋闱他有信心,但再往后,他就不确定了。 一旦进京赶考,来回花钱不说,还得至少半年时间,他一走,家里的大小真的就全压在妻子头上了。 而他,也并无多大信心。 是拼一把,还是求稳…… 13. 第 13 章 小程村在大程镇名下,属于河东县管。 县里有好几个书院,其中最好的,自然是官学。 程渡就在官学读书,官学学院长姓石,名赞,是举人出身,也是当初收他的夫子。他刚去书院那会儿人还是从九品的普通教谕,时间久了,也熬成了院长。 在河东县颇有地位。 程渡和人初见那会儿,石赞已经四十了,刚去官学没几个月,其实颇有些不顺。年复一年的考学不成,失意不说,家里也跟着拖累,妻儿过得相当拮据。 石赞的口头禅就是,差一点,差一点点都不行。 他也是三十中举,后面连着三届,都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点,但就是不行。而就算考上贡生,去了殿试,成了进士,也并不是每个人都能立刻分配官职的。 一年又一年,石赞没了心气,家里也实在坚持不下去了,他就寻了个差事过来,在河东县一待,就是二十年。 盛夏出事那日,程渡就听他说了一嘴,关于县学要招教谕的事。虽然是从九品的正式职位,但县学还是太小,一般都不需要礼部来安排,各县里府城自己找人再上报便行。 当然,最差也要举人功名。 这种大事,无意一嘴也太无意了点。 程渡心里有数,院长是在点他,让他做个选择,若是他愿意,待到考起举人,这个位置就给他留着。若是不愿此路,就看他是否能创出另一条路了。 正经进士出身任官,和到县学任教,是两条不一样的路子,一个为百姓争权争利,一个拘于书院教书育人。 程渡迟疑不定,几日下来,也未和妻母说起此事。总归,一切的前提,还得是他考上举人。 他看着跟前拎着大公鸡得意的妻子,又将此事压下,打算等秋闱后再看,也再理一理想法,他上前帮人拿住鸡。 这公鸡精神得很,就跟鹰似的,劲大得很,又凶,什么虫蛇都不在话下,放斗兽场都能当老大…… 杀了属实有些可惜。 想着,程渡神色一顿,开口:“要不换两只母鸡,这公鸡,我看看能不能找到愿意出价的买家。” 盛夏愣了一下,挠头:“能出多少?几百文不如自家吃了,这鸡养了好些年才这么精神呢。” 家里的鸡都是在外面买的苗子,然后一代一代养出来的,她杀杀卖卖,才留下这些精英中的精英。 卖了真舍不得。 不如进嘴里。 程渡看着盛夏不舍的模样,失笑,然后思索片刻,回忆之前听过的斗鸡价格,提了个普通的价位:“若成功的话,五六两应该没问题。” 这还是普通的价格,若是找到好的买家,再翻一倍应不成问题。 听到这话,盛夏想也不想,冲过去就把另一只公鸡也抓了过来,一双凤眸闪着激动的光:“这只也一起吧!” 五两银子可以买多少东西啊,换,她回头就把鸡蛋孵出来,以后小公鸡都不宰了。 程渡哭笑不得:“还不确定呢,怎么也得进城再看。” 盛夏只能失望地把两只鸡放了回去,然后不忘换上两只大肥鸡补上——她爹他们这次进山肯定缺了身子,必须得好好补上。 虽然走之前,他们说了不一定会来,但盛夏知道,他们肯定中午就会过来,还会大包小包带着一堆山货来。 这个流程,她已经熟得很了。 所以她得给他们好好补一补,她今日的灵泉水就准备用来炖鸡了,到时候每个人都得喝一喝,补补气血。 这些年里,她已经大抵弄懂了灵泉的作用。 强身健体,健人,健菜,健牲畜,健虫鸟…… 绝对是种田发家的必备,奈何量太少了,她也太懒了,没那个雄心壮志,这么多年以来吃吃喝喝,也就打下了这些个鸡鸭果树的基础。 唔,她已经想好了,若是哪日她夫君考起官职,他们要走了,她也一定要把家里东西打包,带上种子,带上蛋。 这可是优良品种咧。 不过那是后话了,现在嘛,还是把这肥嘟嘟的母鸡宰了烧汤才是。 家里鸡都是养了一年多的母鸡,虽然基本都圈在院子里,但家后院大,它们飞来飞去,偶尔也放出去打闹,一个个肉非常紧实。 三只五六斤重的老母鸡,收拾出来以后,足足放了一大木盆——家里的大铁锅一锅都炖不下。 盛夏又找出大陶罐砂锅,在外面的小灶上面再启一锅。双锅一起,一个清炖蘑菇山珍,一个药炖,汤汤水水,最是补身体了。 但也很讲究,药味重了汤不好吃,药淡了也作用不大,药材多少也得斟酌。 盛夏这一世自小在猎户人家长大,整日山里外窜着,对于基础药材了然于心,现在又有前世记忆加持,做起来简直得心应手。 她就说她这辈子怎么这么贪吃,都是上辈子饿的馋的啊。 上辈子入武校前挨饿,入武校后肚子是不饿了,但是吃的东西也被控制了,纯馋人。 盛夏想想就是一把辛酸泪,决定一会儿再揉一盆面团,做成刀削面,用鸡汤拌着吃。她的油辣子、剁椒酱也得拿出来,吃好的就得一次吃过瘾咧。 就这么忙前忙后,很快,院子里又被一股浓郁的香味覆盖 那是比之前叫花鸡更霸道的味道,鸡肉的香味与菌子、药材融合,浓郁得人口水直流。 盛夏在边上揉着面,旁边还有一盆收拾好的五花肉,和一箩筐的芋头,还有一条胳膊长的大鱼,旁边的则是满满一盆白米和一桶掐好的菜叶子。 两家人加起来实在是太多了,不多煮一点,到时候不够吃可不好了。 就这么一家子大大小小齐心协力,也忙活了一个多时辰,才把东西弄得差不多。 饭蒸好,鸡汤炖好,红烧肉焖好,酸菜鱼正待下锅…… 盛夏被闷在各种香味中间,深深吸了口气,香得打了个哆嗦,她揉揉鼻子,一转身出来。院子空空荡荡,除了程渡,竟再无一人。 她:“唉,人呢?” 她崽呢,那么多崽子呢? 程渡坐在土窑边上,用钳子弄着里面的山药豆子,一会儿剥个皮,蘸着料又是一道菜品。 他笑:“香得受不了,先去外面迎人了。” 盛夏摸了摸鼻子,觉得好笑之余,又不免得意,她微抬着下巴,傲娇:“不是我说,就我这手艺,出去开饭馆绝对赚得盆满钵满。” 程渡含笑:“是啊,每日寅时起来,就要去买菜备菜,一日站在锅灶前五六个时辰,手拿锅铲不停,日 日重复,一年三百六十日皆如此。” 盛夏脸上的笑随着他的话一点点消失,这种重复的日子,很容易就让她想起上辈子武校的痛苦生活。 她挠了挠下巴,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我去看看爹娘来了没。” 程渡看着她灰溜溜跑开的背影,嘴角一点点扬起,三两下将一箩筐的山药豆取了出来,拍拍手上衣袍的灰,也悠悠然起身朝外。 …… 盛夏是个风风火火的人,她大步溜达出宅子,往外瞅了两圈,才在那边路头的位置瞅到一群蹲在路边的崽子。 她笑着朝着他们走去,喊道:“你们姥姥姥爷还没来吗?” 立马,七嘴八舌的回声一片。 “还没到呢——” “没有哦。” “没没没。” 柴哥作为老大,平日皮归皮,其实很照顾弟弟妹妹,他手里揪着年幼又皮实的醋哥,由着他咬着自己的衣服。 至于茶姐则不用担心,她安静得很,蹲在哥哥们中间,和几个人玩着猜拳的游戏。 一群娃儿大大小小围在一起,一个个长发木髻,灰衣短打,浓眉大眼,看着喜人得很。 饶是盛夏偶尔会被他们缠得烦,大部分时候看着他们,还是十分欢喜的。虽然生这么多孩子在她意料之外,但她喜欢热闹。 她快步朝外,很快就走到几个孩子身边,然后蹲下,和他们一起玩着剪刀石头布还有拍手背游戏。 这种时候,孩子多的好处都出来了,因为人多,分了三组,大家交替互换,就没人会被落下。 旁边,尤莲和另一头缓步走过来的程渡目光对视,脸上也都带着掩不住的笑意。 一家子就在路边等着,就这么过去一刻钟的工夫,在拍打声和欢笑声中,远处的小路上有了声响。 远远看去,顶头的就是自家那辆熟悉的小破车。 这年头车子不便宜,只要不坏都将就着用,家里的车架从她成婚那会儿到现在也快十年了,便是盛夏每每都会小心维护,上面少不了划痕和洗不了的灰尘泥垢。 像是经常扶着的车门车窗,更是包了一层光亮的浆。 这在乡下其实很正常,就是进了县里也说不上磕碜。 然,这一次,那小破车的后面,却是跟了好几辆华贵到极点的马车。瑞兽做顶,香木为身,上面刻着各种繁杂的花鸟花纹,银铃流苏随着车身晃动,发出叮叮当当的清脆响声。 为首的两匹宝马踏着铁蹄,威风凛凛,它们昂着脑袋,鼻息喷洒,目光怎么看怎么带着些鄙夷。 前头,盛夏家的灰骡被衬得灰头土脸,它垂头耷耳,夹着尾巴,明显也被逼得莫法,哼哧哼哧地拖着一堆‘重量级’人使出最大力气朝前跑,看到了熟悉的人影,嘴里发出恢恢的叫声。 灰骡委屈,灰骡憋屈。 它好端端的乡下第一骡,现在成了乡下骡了。 它跑,它跑跑跑—— 颇有越努力越心酸之感。 盛夏本来是蹲在崽子们旁边玩闹的,见此也站了起来,她遥遥看去,瞅着自家宝贝小灰委屈的模样,眉头紧蹙,低咒:“哪儿来的城巴佬,臭显摆什么呢?” 程渡:…… 她脑袋果然不疼了吧? 14.第 14 章 盛夏上一秒骂了人,下一秒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因为,那华贵马车前出现了一个略微眼熟的人,就是那日被绑的管家老头。 说老头也不算,他看着四十来岁,腿有点短,耳朵比一般人大一点,在这个落后的年代,脸色红润,还有将军肚,可见日子过得相当不错。 盛夏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些人好像,可能不是特意跑乡下显摆的,而是过来拜访她的。 她摸了摸脑袋上的白布,心想,还好她今日忍住了。 不然这儿一大群人弄这么大阵仗跑过来,结果却见着她活蹦乱跳一点儿事都没有。 那多尴尬啊。 马车很快到了跟前,冯桂花他们先下了车,一群平日粗犷大意的人,这会儿一个迈着小步,挺着肩背,肉眼看着都有些紧张。 这次过来的还是只有冯桂花盛老虎和盛夏四个哥哥,至于嫂嫂侄儿女们,一起来就有些太多了。 “我们是在小孟村遇到的人,听他们说找你,就顺路一起过来了。”冯桂花凑到盛夏耳边小声说着,“你一会儿给我好好说话,别得罪人。” 盛夏慢吞吞哦了一声。 她的目光瞄向这位威风凛凛的车队,心想这些人就是有毛病,有这么多护卫上次不带,就带那么一个管家老头几个丫鬟,导致出那般事情。 这次上门拜访,倒是带上这么多身强体壮的护卫,别不是想上门威胁她吧?比如说什么大户人家阴私,什么姑娘家名声,不能说出去一个字之类的。 盛夏承认自己就是小人之心,但她就是觉得这群人怪怪的,不太对劲。 就在她腹诽的时候,程渡已然走到她的身边,在她耳边小声:“黑色战马上的是县里县尉,棕色战马的,是府城城守营的人。” 盛夏倏地看去。 仔细看,被点出来的三人,和其他护卫确实不同,他们穿着的衣服料子明显要好一些,一个个腰叩长刀,皮肤黝黑,气势也要更大一些,很有军营的作风。 盛夏不了解府城城守营,可她知道县尉,那是管县里武装的人。虽然说县尉只是九品小官,但这年头的官可不似后世公务员那么多。 他们河东县里,公务系统里总共就县令、县丞、主簿、县尉四人是有正经编制的,其余数百乃至上千的衙役、士兵都只是编外,可见其权力。 而现在,平日在县里赫赫的县尉都只在马车外面跟随了,她上次救了的人,来头还真不小啊。 盛夏神色稍微正经了一点。 前面,马车上的人也跟着下来了。 最先下来的,是一个气宇轩昂的男人,他肩宽腿长,看上去应该有一米八,他五官轮廓深邃,眸光如炬,鼻梁高挺,薄唇紧抿,穿着一身带虎纹的黑袍,带着一股权贵人家的王霸之气。 盛夏刚这么想着,就见他站在车前,伸手牵住一双白嫩犹如葱根的手,轻柔地扶着里面的人下车,又亲昵地替她扶了扶脑袋上斜了的珠钗。 少女一双眼犹如澄澈湖水,写满了单纯,让人一眼就心生好感。她性子也娇俏,一颦一笑,娇俏可爱,就像是邻家的妹妹一般。 男人犹如冰山的神色也融了几分。 只剩下王八之气了。 盛夏默默地看着,就见再往后一辆的马车边上,穿着轻薄青竹纱衣的女人在丫鬟的搀扶下走了出来。 女人身形纤细,肤色白皙近乎透明,她的气质怜弱,但眉眼间的冷淡,又让她多了一股奇异的气质。 她这次只着一根朴素的桃木簪,纤长脖子上裹着白纱,便是上面系了一片绣着竹叶的绿纱,在这有些闷热的天里还是有些显眼。 女人身边的丫鬟也都挺眼熟的。 盛夏看着那伤疤,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其实她那日,也可以先装作投降,等到人放松警惕再从空间拿匕首伤人的。 但她并不想去冒这个险。 一个人也就算了,她那日还带着醋哥茶茶呢,怎么的也得以自身安全为上。 再想想那日被偷袭后过激的反应。 盛夏不用猜也知道,这些权贵人家长大的富贵小姐丫鬟肯定被吓得不轻,就是不知道那偷袭她的丫鬟有没有被打死,当日的事具体又是个什么情况了。 她在思索的时候,那日受伤的小姐,不,准确点是夫人已经走了过来。 女人本身身体就不太好,又受着伤,就着这,也走在了前车先一步下车的男女前面。 盛夏看着她擦肩过去的时候,那浑身王八之气的男人还想抓她胳膊,只是被她躲开了。而那娇俏的少女,全程则是靠在男人的怀里,委屈巴巴。 好一出狗血的三角恋。 盛夏拧过脑袋,一双凤眸炯炯地看着身侧的程渡,她本来想来一句男人有钱就变坏的,但发现他的脸色很难看。 不是那种横眉冷目的难看,反而,是笑得非常和气的那种。 程渡唇角微微扬起,一双明亮的眼里漾着浅笑,本就温和的人气质越发温雅,让人看着就如沐春风。任谁看着都会觉得他脾气好,待客有礼,是翩翩君子。 但是,越漂亮的动物越毒,他也如此,他笑得越温和,越炫目,就说明他越生气。 盛夏歪了歪脑袋,手肘轻轻撞了撞他:“你怎么了?” 程渡垂首,看着她额上的白布,含着笑,声音轻和:“没怎么,只是看到些有趣的东西,以前特意出钱去戏班子都看不到这么精彩,现在有机会免费看,可不能错过。” 果然生气了呢。 夫妻久了,盛夏脑回路也和他共鸣了,瞬间就知道他骂的东西和唱戏的是谁了,指定就是那王八之气和他的姘头了。 虽然不知道程渡为什么会生气,但他不喜欢这种乱糟糟的关系,那可是好事。 盛夏没有深究,又转过脑袋,那边的人已经走到跟前了。她挠了挠头,先一步开口:“是你啊,伤口好点了没?” 女人本就瘦弱,这几日受了惊吓,应该没休息好,脸上没有血色,眼下青黑格外明显。 “好多了,已经结痂了,再过几日就好了,那日幸亏有恩人相助。”女人笑容清浅,声音也轻轻巧巧,“只是我们才来这边,这几日手忙脚乱,竟然疏忽怠慢了恩人,希望恩人莫见怪。” 盛夏挠头:“我也没做什么,后面医馆还是你们付的钱,我还得谢谢你咧。” 女人被她这话噎了一下,总觉得她在阴阳自己,但仔细看,盛夏脸上又一片真心实意。 女人无言,停顿一会儿才继续缓声:“恩人这般说倒是让我羞愧了,你因我遭此一罪,又因我们怠慢没修养好,我心里实在难安。我这次来,带了些治外伤的药材和去疤的药膏,希望能弥补一番。” 盛夏:“这也太麻烦了,我都好得差不多了,不碍事。” 女人只是浅笑:“恩人宽厚,我却不能厚颜无耻,只是这次出行简陋,匆匆忙忙,只能随意整理了些。” 她说着,那边停下的马车中,最后一辆材质略微普通,但车身最大的马车驶了出来。 那管家走在马 车边上,车帘掀开,里面摆满了各种颜色材质的布匹,还有好些精致包装的盒子,密密麻麻,看着就价值不菲。 盛夏看得咋舌:“这也太多了……” 女人眉眼和煦,声音轻柔如水:“恩人不嫌弃就好,不若劳您带个路,把东西送去。” 盛夏回头看了程渡一眼,见他只微微点头,也并没有接过此事的意思,只能硬着头皮来招呼人了。 她:“那走吧,对了,我叫盛夏,你怎么称呼?” “我姓贺,单字惜,珍惜的惜。”贺惜声音轻柔,名字也如人,让人看着就怜惜。 盛夏笑:“珍惜的惜?贺小姐的家里人一定很疼你。” 贺惜神色一顿,闪过怅然,又很快恢复成笑容:“是啊,我爹娘很疼我,当初取名本意取珍,但又觉不合适,便用了惜。” 盛夏笑:“贺姑娘姓好听,取什么字也好听。” 贺惜:“盛姑娘名也好听,想必是在盛夏时节出生?” 盛夏撇过脑袋,瞅了一眼身后抬头望天的盛老虎,开口:“没呢,我七夕生的,我爹本来给我取名盛秋的,念了两年都觉得不熟,就又改了。” 贺惜笑:“秋自来有悲秋之意,又属金,肃杀之气过重,不似夏,阳气充足,万物生长,朝气蓬勃,又属火,象征着热忱坦荡,正直大气。盛夏盛夏,恩人的名字,就如恩人一般,再好不过。” 什么金的火的,盛夏不看属相也不太懂,但热忱正直什么的,那绝对就是夸她啊。她悄咪咪瞅了瞅身边明显大有来头的夫人,心想,不愧是大户人家出身,夸人都这么好听。 盛夏心里喜滋滋的,脸上也难掩笑容。 贺惜和丫鬟们走在她的身侧,看着她脸上灿烂的笑,又看着她特意放缓的脚步,心想,这位恩人,实在是个明朗又没什么心思的人,却也格外良善又体贴。 她们走在最前,再后,冯桂花和丈夫儿子亲家母等人并肩走着,在心里想着傻人有傻福。 而程渡和他们打过招呼,就走到以往打过几次交道的县尉身旁,和他还有城守营的人说着话。 这些人来头再大,他们也不过是过眼云烟,县尉和城守营的人却不然,以后少不了打招呼,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可不是什么玩笑话。 再后面,马车继续行着,骑在马上的护卫也已经下马,前前后后走着,竟也没什么人理会那浑身散发着王霸之气的男人,他阴沉着一张脸站在边上,浑身冒着寒气,气势压人,但身边没人。 他的怀里,娇俏单纯的少女耷着眼,一脸失落:“裴哥哥,姐姐是不是还生我们气呢?我那日真不是故意的,谁知道她后面……” 说着,她眼角掉下泪珠,一双眸子水盈盈,犹如兔子一般。 裴元白心疼地擦拭她的眼角,低沉着声音:“不关你的事,她被骄纵惯了,向来目中无人,那事,也算给她的教训了。” 少女一下子扑到他的怀里:“裴哥哥,我真的好后悔,我不应该和姐姐回嘴的,她骂我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我那日若是忍了,也不会,姐姐也不会呜呜。” 裴元白想到那日,便是再不喜欢这无趣轻横的妻子,眉眼也抽搐几下,脸色深深阴沉下来,但,还是抱紧怀里的人儿,压着声哄着人。 “说了多少遍来而,和你无关,你若是再自责,伤了身子,我可真生气了……” 另一边,盛夏已经走到宅子这边,一个回眸,看着那抱在一起都亲上的人,嘴角一抽。 这到底哪儿来的癫公癫婆啊。 15.第 15 章 盛夏把人带回了家。 就有点尴尬。 家里实在是太香了,那鸡汤味霸道地传到每一个院子里,闯进每个人的鼻子里。 但根本不够分。 这次过来,贺惜夫妻加一个表妹妾室就三人,他们身边丫鬟小厮又有十人,再加上县尉将士护卫十个…… 盛夏虽然准备了大堆东西,但也只是家里人分量,现在这么多人,就是自家人不吃,也不够分啊,一人分一点也尴尬,她就干脆当作不知道,就按着平日的礼节招待了一下。 粗茶,淡水。 绿豆糕。 贺惜一看便是大家族长大的人,一举一动都十分好看,她这辈子没吃过这般简陋的茶点,却也没嫌弃茶水简单,就这么平静地喝着。 不似某些人啊,那脸上的嫌弃都冲上天了。 盛夏看得直翻白眼,也不知道贺惜这么个有钱有势的大美人为什么就嫁给这种玩意儿。 大户人家的婚恋市场已经这么艰难了? 贺惜耳听六面眼观八方,很快就发现了盛夏的白眼,她喝茶的动作一顿,再看那边,自己爱了许多年的丈夫。 裴元白坐在竹椅上,边上的茶叶糕点一点没动,皱眉冷眼坐在那儿,神色睥睨,仿若在场无一入他眼。 作为侯府之子,天子近臣,他神俊刚毅、杀伐果断、气势强大…… 贺惜一直都是这么觉得的,但是此刻,在自己的救命恩人一家人之下,她看他横眉冷眼的模样,再想起那日出事,也是他与她争吵把护卫人带走。 莫名地,她的脑中闪过了另外的词。 自大、狂妄、无礼、放肆…… 贺惜手中的茶杯放在嘴边,半晌都没下去,她没什么血色的脸上蓦然泛起了红。 是被羞臊的。 贺惜垂了垂眸,轻轻呼出一口气,再放下茶杯,就开始告辞。 理由也不是借口,她此次过来意为寻亲,车队这些早已备齐,不好耽搁,她本来预计的也是过来探访了人就走。 盛夏不知道她们是真赶这点时间还是怎么的,但也确实不好留人,她都快被香得肚子咕噜噜叫了。她看着人苍白没血色的脸,让人等一下,就大步跑回了后厨。 厨房里,两锅鸡汤温在炭火上,咕噜咕噜翻滚着香味。 她找出一个平日用的小陶罐子,能放两升水左右的那种,又找出竹篓套上,往里面打了满满一罐当归鸡汤。 完事,她瞅瞅自己的小空间,看着一个上午过去,就又一出来碗底的灵泉,想了想还是全部倒了进去,再跑出来。 盛夏:“这是我熬的鸡汤,专门补身子的,不嫌弃的话可以喝一点,你们路上注意安全。” 盛夏喜欢买东西,但也重实用,家里的陶罐子不少,但都是结实的土陶罐,一点花纹都没有,外面的竹篓子是她自己编的,刚好契合陶罐,能隔热。 她以往就这么给放好给程渡送去,比起碗装好放饭篮子里,这样更方便也保温。 贺惜从小锦衣玉食,这辈子吃过最大的苦,就是前几日的意外。她看着面前简朴的罐子,和沾着油渍有些旧的竹编篓子,心想,恩人家中应该比自己想的还要艰难一点。 也是,一个读书人加上七个孩子,就那么点地,平日应该过得十分节省,才会把鸡汤,也当作难得的好东西。 不过这鸡汤,香味确实有些过于浓郁了。 饶是她来之前已经用过膳了,也被馋到了。 贺惜浅笑着接了过来:“那我就不客气了,今日一别,也不知再见是何日。平日若有什么难事,恩人可去寻府城通判曾叔,他乃我父亲往日旧识,在周边能说些话。” 盛夏先前救人也没想那么多,现在人送来一大堆东西,她觉得已经受宠若惊,有些手软了,再多的,她还真不好意思。 她挠挠侧脸:“希望没有这一天。” 贺惜想说什么,目光瞥到那边过来至今没说一句话的丈夫,再看看恩人那更高更俊还全程温和有礼的丈夫,又实在说不下去。 她勉强笑了笑,再度告辞。 盛夏没留人,她想,发生这么些事,这人应该是不会再想回来了。不过就是回来,这般人物日后和她也是不会有任何接触的。 最后的最后,她也就是送人出了家门,看着那华贵马车一点点启程。其中,那王霸之气的裴元白牵着他的小娇妾,依旧单独坐一辆马车。 不过这次是坐在后面了。 贺惜带着丫鬟们先一步进了前车,裴元白阴沉着脸,顶着一身的低气压站在原地,跟谁欠了他钱似的,在小表妹劝说下进了后车。 “好想把他腿打断啊。”盛夏喃喃。 马车上系着铃,马蹄声和车辙声交织,声音叮铃,程渡注意力都在车上,没怎么听清。 他疑惑垂头:“嗯?” 盛夏咧起嘴:“没什么。” 身侧比她矮些正想夸裴元白有气场的尤莲:…… 是她儿媳妇的风格了。 她悄悄瞅了一眼自家俊美前途无量的儿子,再瞅瞅明艳大方能干的儿媳妇,选择当作什么都没听到。 她老了,照顾几个孙儿都快忙不过来了,没空管小年轻的事。 程渡虽然也觉得哪儿不对,但这会儿也不是细问的时候,他看着那车队转过侧弯,看着那些隐约藏在周边凑热闹的人,眉头皱起。 他道:“我们回去吧,先把东西收拾一下,一会儿应有不少人过来。” 这车队一路这么大张旗鼓,路上肯定不少人注意到,现在世道无聊,大家都是些喜欢凑热闹的,少不了过来打探情况。 那些东西他们得有个数,到时候也好对对口风。 想着那一屋子的东西,一大家子人面面相觑,然后拔腿就往里面跑去。别说外面那些人了,他们也没见过这个世面哎。 那些盒子里的东西没拆不知道,但就面上的那些个布匹。 冯桂花搓着手站在边上,声音洪亮如雷:“你们刚才说话,我就一直在数,数了好几遍了,足足有一百匹咧,这得值多少钱啊。” 这年头物资比钱更重要,像是布匹,自家肯定也得留些穿,但是更多的可以拿去换钱。 这可是一百匹布呢。 每一匹都厚实,就是他们家这个头,省着点都足以做成人两套衣服了,小孩子就更是五六身都行。 冯桂花这辈子只在店里见过这么多料子,她小心翼翼地,甚至先去洗了个手再过来。 大家皆如此。 冯桂花摸着一匹蓝色的缎子,爱不释手:“这料子真好啊,你们自己留个几匹,多的拿去城里换了。” 这些料子材质不同。 其中十匹是上好的锦缎绸缎,上面织着细密的纹路,光线下波光粼粼,少说也得几十两一匹。 另四十匹锦缎次一点,但一匹下来,也得好几两银子,最后的五十匹就是普通耐穿的布料了,各种颜色都有,很适合日常干活穿。 也是最适合他们的。 这么一堆下来,可得好几百两了。 盛夏坐在另外一边,抱着一个包装精致的木盒,里面是一个看上去就有五十六年的老山参,旁边还有灵芝、雪莲、麝香、鹿茸、阿胶等名贵药材。 对比起来,那些布料还真是开门菜了。 盛夏抱着东西,在心里咋舌,心想着贺惜的来历果然不凡,出手才能这么大方,不过另一方面,出手大方也才能不留话茬,也洗掉这段恩情。 她听着自家老娘抠搜的话茬,翻了个白眼,喊:“卖什么卖,家里那么多人呢,哪儿能有多的卖?” 冯桂花瞪着大眼:“你是大象吗?穿得了这么多?”

盛夏看着那些料子,都不用细想,脑中就已经晃过一堆用处了。 她拍着手里的盒子,理直气壮:“家里这么多孩子呢,不说多的,平日春秋、夏、冬各两身,一人六套,粗布的都得十匹了吧?大人用料多,也得留个十匹,你们再留个十匹……” 冯桂花变了脸色,下意识看了看尤莲,扯着嗓子:“老娘才不要,我又不是你这个败家子,衣服还能穿的,换它干什么?” 盛夏翻了个白眼,继续说:“你不穿,狗娃他们还要穿呢。反正粗布肯定没有多的,一两年就用了。至于锦缎,那么好的料子,卖了简单,以后真不一定买得回来。不如家里一人一身以后撑场面,其余的留做压箱底,孩子大了嫁娶用。” 就这,她其实都还是往少了算。 以前没条件就算了,现在有条件,一个季节就穿那么两件衣服也太磕碜了。尤其是家里孩子皮实,那衣服一季过去就全是补丁,准备个五六套都不多。 这布衣拿去造着玩,平日偶尔也得穿点好的吧? 家里那么多人做衣服,也得不少钱,便宜衣服就算了,那些好料子,可得找好的绣娘来做,到时候也得用布料来抵工钱。 反正啊,这算来算去,还真剩不了多少。 冯桂花被她这败家模样震得说不出话,看看闺女,看看尤莲,再看看程渡,仿若在说,我好好一个闺女,怎么来你们这儿就变得又懒又馋还奢靡了? 尤莲,尤莲心虚地挪过脑袋,说不出话来。 她,她觉得儿媳妇说得没毛病啊。 程渡也难免尴尬一瞬,但很快恢复,说着:“盛夏说的也在理,这料子卖了容易买着难,左右好好保存能放很多年,不如先放在库里,若以后日子实在艰难再看。” 冯桂花捂着胸口。 她闺女她还不了解吗?这放着放着绝对就没了。 什么春两套、夏三套的,他们乡下人哪儿能这么糟践日子啊。 可程渡和尤莲都没话说,冯桂花这个被封建思想淹了脑的亲娘,也只能把多余的话咽了下去,但到底咽不下情绪。 她面目狰狞:“随你们,反正别给我们拿,我可享不了这个福。” 盛夏白眼,继续左耳进右耳出。 她到时候不仅要拿十匹粗布,还要拿五匹锦缎,还要用那最好的料子给他们两个一人做一身好衣服。 呸,有本事就给她扔了。 盛夏得意扬扬,冲着人做了个鬼脸,又继续钻到那堆东西里面翻翻翻。 其中一堆油纸包裹的大块头吸引了她的注意,东西全都是十八斤八两的分量,五福饼、枣泥药糕、酥油饼、蜜果、冰糖、红糖、细盐、粗盐…… 盛夏揉着腮,一个个翻去,等全部翻完了,才拿出贺惜刚进屋时候亲手给她的小盒子。 盒子小小一个,上面用金丝银钱嵌着细密花纹,再挂着一个银锁,纯摆件好看用的——也可以拿去换钱。 这玩意儿一看就不简单。 盛夏取下那足有二两的银锁,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支精美的金乌样式的金簪,掂量一下,也有个二两的模样。 这年头,一两金子约等于一百两。 这就,又白送了二百两银子。 盛夏捏着金钗,觉得实在有些烫手,但这还没完,金钗的下面,还压着一张透着红印的契纸。 打开一看。 是往大程镇方向去的一百亩上等良田。 这是当年被程渡爹卖掉的好田,现在又回到了他们,准确点是她的手里。 白纸黑字红印上,契主盛夏四个字格外晃眼。 盛夏倒吸了一口凉气,当即举手,对天发誓。 她,盛夏,两辈子都这个名,绝对对此事严防死守,绝不透露一点口风。 她以后听到贺惜这个名都绕道走! 16.第 16 章 贺惜的车马走后,小程村里外沸腾了。 大家来来往往,看着程家那一大堆的料子糕点,羡慕得眼睛都快冒绿光了,转身回家,嘴里就离不开程家。从上一辈说到这一辈,说到尤莲,说到程渡,再说到盛夏。 夸,都夸。 尤莲眼光好,会看儿媳妇儿。 程渡眼光好,会娶儿媳妇。 盛夏人好,会生孩子能招财进宝。 …… 今日已是七月初六,要不了半月地里的谷子就要熟了,现在金黄一片,不算饱满的稻穗挂在秸秆上,微微垂弯了杆。 这已经算得上是丰收之年。 今年老天爷给力,该晴晴,该雨雨,虫子也不算多,这稻子也比平时多。 “这子啊,就是得多。” “这不,还是得娶会生孩子的媳妇儿。” “瞧瞧人家盛夏,那可是一百亩地呢。” 路边上,一群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聚在一起,说东说西说南说北,最后都说到盛夏,一个个夸左夸右,全然忘了以前是谁在背后说。 盛夏太能生,败家。 盛夏太能花,败家。 盛夏三天两头回娘家,败家。 大人的嘴脸啊。 就在路边不远处的树根下,几个带着机灵气的脑瓜子凑在一起,津津有味地听着大人们的言语。 带头的小娃浓眉大眼,神色桀骜,他穿着打了补丁的黑色短打,此刻手上正拿着一个弹弓,可不就是盛夏家的柴哥。 他的对面,是三个个头稍矮,更黑更瘦的小子。 三个人穿着的衣服洗得破布,几乎每一处都打了补丁,也不太合身,他们坐在草上,狼吞虎咽地啃着手上的饼子。 左手是酥油饼,右手是大馒头,地上有一份用荷叶包好的炒蛋,还有一大茶壶的水。 鼻子有些鹰钩的小子吃得有些急,一口饼子噎在嘴里,赶紧拿起茶壶一口喝。 唔?甜的。 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眼睛一亮,继续大口喝了起来,不过到底理智还在,差不多了就放下,只喝了三分之一的样子。 冯老九擦擦嘴,热泪盈眶:“柴哥,盛夏婶是全天下最好的人!” “废话。”柴哥晲着人,眉眼桀骜,也难掩骄傲,“我娘当然是全天下最好的人。” “我要跟柴哥混一辈子。”一旁大耳朵的男娃抬起脑袋,哭得眼泪鼻涕糊一脸。 他小名大柚子,他娘怀他的时候就特别喜欢吃柚子,梦想是吃到全天下最大最甜的柚子,就给他取了这个名,可惜生他的时候难产没了。 再后面爹娶了后娘,成了后爹,他就成了有口饭没口饭吃的倒霉柚子了。 最后一个男娃黑如炭,瘦如猴,小名杨黑娃,他咽下嘴里东西,也道:“我也要跟柴哥混一辈子。” 杨黑娃是三个人里面唯一笑着的,因为够黑,倒是显得牙齿格外的白,嘴角隐隐的青肿也显露出来。 柴哥捏着弹弓,眉头蹙起:“那狗东西又打你了?” 杨黑娃的爹是酒鬼,平日也不着家,家里田地全是他娘操持着,他爹每每回来就翻箱倒柜,把东西抢走拿去换酒,还经常打人。 而他娘,则是一个眼里只有地和娘家的人。 杨黑娃以前还帮着他娘干活,后面发现干了活也白瞎,他就慢慢什么也不管了。 几个人各有各的惨,也各有各的机灵。 “就擦了下,不碍事。”他摸了摸嘴角,嘿嘿笑着,就开始收着盛夏的饼子,打算回去分给他娘。 柴哥看着小弟凄惨的样子,捏着手里的弹弓,眉头蹙得更厉害了,半晌,他道:“等我再过两年赚钱了,带你们天天吃饼子。” 现在不行,他爹娘赚钱不容易,他们家里那么多孩子,读书也费钱,可不能拿他们的钱养小弟。 冯老九几个人亮着眼睛,纷纷点头,一起畅想着未来。 巧了,路边上的那群大人也是,不过他们说着说着就不太正经了。 “还是程渡有福气啊,盛夏败家是败家,长得啊哈哈。” “早年我还和我娘说去盛家提亲呢,我娘说人妖里妖气不适合做媳妇儿。” “别说,我上次……” 柴哥眉头紧锁,眸光锐利了起来,他从树根探出脑袋,看着那边的几个村里人,拿着弹弓,冲着还在鬼笑的人打了过去,石子直直打在人的肩膀和腰上。 在边上说嗨了,说话不太干净的人吃痛一声:“谁?哪个不要脸的小瘪三打老子?” 柴哥没说话,只继续用弹弓打着人,一直到几个人找到了他,他才跳了出来,眉眼桀骜,声音响亮:“你爷爷我替你爹打的,有本事就打回来啊?” 说着,他迈着腿利落跑走,身影很快就消失。 被打得最厉害的人恼怒,撩着袖子就要追上去:“这小混蛋,看老子不替他爹娘教训教训他。” 旁边的人赶紧拉住他,一个个开口。 “教训个屁,你先看看他爹是谁。” “完了,他不会回去告状吧?” “不行,我得出去躲躲。” …… 柴哥没回家,他在村里长大,熟悉村里的每一个角落,他蹿在田间,一直跑到村角没人的地方,确认没人跟上,才爬上旁边大树。 “等我长大,揍死你们这些个龟儿子。” 他骂咧了一句,擦擦额上的汗,拿起袋子里雕刻好的木簪,用小刀小心刮着毛边,一刀一刀,又找出一点颜料小心上着色。 这般一个时辰,看着手里桃木做的桃粉色桃花簪,他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将东西小心翼翼收到一个针线歪歪扭扭的小布条里,这才往家里的方向走。 远远的,他就看到米哥带着油盐酱三个弟弟围在一起,四个人拿着木桶,围堵在一个小洞上,一个个撅着屁股,小心等候。 柴哥咧了个牙齿,轻手轻脚走了过去,然后一脚踢在米哥屁股上。 “哎哟。”米哥正专心堵着蛐蛐呢,一个没注意,啪一个往前一摔,脸直接砸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沾了一脸的泥。 他狰狞着脸起来。 “呀,米哥你脸上长了个蛐蛐,你成蛐蛐精了。”对面的油哥大叫一声,眼中狡黠闪过,故意发出惨叫的声音,“米哥成蛐蛐精要吃人了,盐哥酱哥我们赶紧跑啊。” 盐哥酱哥只有五岁,正是敬畏鬼神的年纪,本就被柴哥一脚吓了一跳,再听油哥这么一闹腾,也跟着大叫起来。 “啊啊啊啊啊啊。” “快跑啊。” 留下米哥愣了一下,他抬手抚了抚脸,立马沾了一手的黄泥,再一摸,好大一只瘪蛐蛐立在手心。他额头青筋挑起,转身一个大吼,冲着柴哥就追了过去。 “程清才——” 另一边,在油哥的恐吓下,盐哥和酱哥手忙脚乱地朝着家里跑去。 他们还要过些天才满五岁,跑得不太稳,一个不注意,先是盐哥翻了个狗吃屎,摔了牙,一嘴的血,再是酱哥在家门前摔池塘里,湿了一身。 油哥哄完这个哄那个,最后一个都没哄好,兄弟俩你哭我也哭,哭声震天。 油哥局促地站在两个弟弟中间,看着那边听着哭嚎声跑出来的亲娘,他讨好地笑了笑。 然后拔腿就跑。 “我错了娘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逗逗他们娘你别生气——” 哭闹声和叫喊声在空气中交织,如同双层奏乐,惊得四周的雀鸟惊起,偶有路过的村人也停了下来,看着这边的热闹。 两刻钟后,柴哥米哥顶着一身泥浆草渣回来。 兄弟俩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说,走到池塘边兔窝上,捡起地上的石砖往脑袋上一顶,就这么站在金鸡独立的油哥身边,有样学样。 经验丰富。 旁边过去一点,盐哥和酱哥已经洗了澡,他们换了干净衣服,披着半干的长发晒着太阳。 兄弟俩蹲在地上,小脑袋凑在一起,津津有味地看着画册,偶尔瞥 向三个被罚的兄弟,目光难掩幸灾乐祸。 活该。 他们旁边,两岁的醋哥也学着他们那样,扯了发绳,披着头发蹲在地上看影子,没坚持一会儿,他的注意力就被一只蚂蚱吸引。 醋哥又开始学着蚂蚱蹦蹦跳跳,一刻不得安静。 与他一般闹腾的,还有那罚站最久的油哥,他就是个话唠,从开始到现在,嘴巴一刻不得闲。 “娘,好了吗?还没好吗?我真的知错了,你快饶了我吧。” “哎哟,哎哟,我的腿,好像抽筋了。” “报告娘亲,我肚子疼,我要拉屎。” …… 盛夏坐在池塘边,手上拿着一根鱼竿钓着鱼,听着油哥在那儿碎碎念念,耳边好似长了个唐僧。 要是年轻个十岁,她得举手投降。 现在嘛,她习以为常,掏了掏耳朵,就当锻炼自己耐力了。 巧了,旁边的程渡明显也这么想。 家里那么多安静的空院子他不待,偏就在这儿拿笔写字,从一开始的眉头微蹙,到后面的眉目平和,想来也是有些效果的。 油哥,勉强也算是个‘效顺’孩子了。 盛夏在心里安慰着自己,并且给孩子们找着优点,几个崽皮是皮了点,好歹烤虫子知道去外面、淹蛐蛐也知道跑远一点、爬树也知道不要糟蹋家里的果树…… 这么自我安慰着,她好受了些,再看几个熊孩子,也心平气和了起来。 她理了理嗓子,总算高抬贵手,勉勉强强放过这些个气得人脑门疼的孩子:“行了,下次别闹了,锅里烧着水,快去洗澡去。” 这会儿正是中午,日头最晒,洗了头能很快干。这个年头伤风感冒都是大事,盛夏婚前倒是不注意,有孩子后就开始讲究了。 柴哥和米哥站了一刻钟,这对他们来说跟玩儿似的,兄弟俩放下脚,脑袋上顶着砖,咧着牙:“知道了,娘。” 盛夏提醒:“记得搓干净一点,最好把对方的皮都搓掉。” 刚打了一架的兄弟两个看着对方和自己一样的脸,目光锐利,神色坚定:“肯定的。” 搓不死你。 油哥站得最久,这会儿腿抽筋着,捂着腿蹦跳着,大喊:“等等等等,他们才站多久啊,娘还记得你的宗旨吗?公平公正公开,我表示不服,我要提起上诉,我唔唔……” 柴哥米哥目光对视,上前捂着人的嘴,架着人往里拖。 他们龇着牙,眼里泛着凶光:“娘交给我们吧,我们一定把油哥洗得干干、净净。” 油哥踢着脚呜呜求救。 盛夏就当没看见,她掏了掏耳朵,长长呼了口气:“总算清静了。” 孩子多了就是这样,打打闹闹,今天这个挑事,明天那个搞事,没完没了。 她这当娘的不能没看见,又不能全看见,只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旁边,程渡放下笔,看着妻子,长长呼了口气,神色诚恳而怜惜:“这些年辛苦你了。” 盛夏摸了摸鼻子,心想这话她老娘听到了指定得翻白眼,但自己嘛,她扬起灿烂笑容:“也还好啦,等你考上举人进士,带我当上官太太,以后再得个诰命,什么都值了。” 程渡听着她的‘狂言’,眼睫微微颤,刚想开口,说教谕之事。 “娘。”茶姐清脆急切的声音响起,“鱼,鱼,大鱼鱼。” 盛夏哎了一声,赶紧回头拉起鱼竿,这一拉,竟然还没拉动。好家伙,还是个大货啊。 她眼睛一亮,扯着嗓子:“程渡程渡,快来帮忙——” 程渡到嘴的话咽了下去。 算了,还是乡试出成绩之后再说吧。 盛夏扯着鱼竿,和水里的大鱼抗争,这么来来回回折腾好几次,啪一下,水里东西上岸。 那竟是比他们脑袋还大的王八。 这玩意儿,大补啊。 一旁的择菜的尤莲瞬间绿了脸,嘴唇颤动。 就非得补吗? 17.第 17 章 七月初七。 七夕至。 盛夏在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中醒来。 昨日天气好,也得空,她总算把那沾着油烟血气的头发洗掉,一头及腰长发乌黑透亮,就这么披在枕上,散在雪白的肩颈之上。 她侧着身睡,天气热,只盖着一层薄薄的绸布,雪白修长的大腿与手一起摊着,驾在身侧。 盛夏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微光之下,就对上一张十分具有冲击力的俊脸,让她瞬间清醒,凤眸睁大几分,跟着就又凑近了盯着。 成婚近十年了,这张脸她还是没看烦。 程渡清醒的时候,不管真心假意,脸上总是带着温雅的笑,美归美,多少少了些性格。 他睡着则不同,眉毛浓密,微微飞斜,那双漆黑偏狭长的眸子阖着,鼻梁高而挺,下面的唇红而薄,下颌线更是清晰可见,脸小,又不显窄。 整个人多了些淡薄和不容靠近的冷感。 有点带感。 盛夏又凑近了点,看着对方阖着的眼,轻轻咬住那高挺的鼻尖,用牙齿磨了磨。 下一秒,一双大手就扣在她的腰上,就着把人往内拉了一点。 程渡带着些无奈的声音响起:“别闹。” 盛夏长腿圈住人劲瘦的腰,咬着人鼻尖的嘴往下一点,含住人漂亮的唇,用牙齿轻轻磨着,手顺着往下,声音轻轻。 “我帮你啊。” 程渡没有说话,只是呼吸声重了两分,圈着她腰肢的手也跟着摩挲起来。 就这么,又是两刻钟的工夫。 盛夏额上沾着细汗,白皙脸颊红润,坐到床边伸了个懒腰,身心满足的同时,又遗憾这个时代没有安全套。 烦人。 虽然不真刀实枪也快乐,可到底不太一样,但真来…… 盛夏想想自家七个娃就提前萎了,她甩了甩脚,赤脚下床,踩着冰凉的青石砖,跑到衣柜里,找出那套蝴蝶花纹的紫色绸衣。 她拿着衣服比在身上,眉眼弯弯,嘴角笑容难压,嘴上说着:“你都要乡试了,还费这个心干什么?又得不少钱吧,后面还要进京赶考呢。” 程渡盘腿坐在床上,无奈:“鞋子。” 盛夏嘿嘿一笑,这衣服是绸的,料子单薄,又是侧结,她从柜子里找了个白色里衣穿上,再把衣服一套。 她有一米七,身形高挑瘦削,皮肤白皙透亮,鲜亮的紫色缎子衬得皮肤更白,蝴蝶又添几分媚意,人看上去更是明媚几分。 盛夏张着手转了一圈,轻薄层叠的裙摆犹如紫罗兰一般盛开,只是这般,额头上的黑色膏药也越发明显。 程渡眸色微黯。 盛夏注意到了,摸了摸脑门,其实一点儿也不疼的,伤口没肿,也结痂了,敷不敷药都可以。 她眉目一转,又跑到梳妆台前翻来翻去,从里面掏出一个蝴蝶样式的缠花簪子,稍微一折一扣,刚好就挡住额头。 盛夏凑近过来,弯着腰,眉眼弯弯:“好看吧?” 程渡抬手撩了撩她柔顺的额发,低声:“好看。” 盛夏叉腰:“好看就快起来,我还等着你给我做长寿面呢。我今天是寿星,寿星可不干活。” 程渡失笑:“好。” …… 盛夏笑眯眯地看着他离开,这才哒哒跑到墙边,打开窗子,就见那木窗之下摆着一张小桌子,上面乱糟糟摆放着好些个东西。 第一个入眼的,是装在精致稻草笼子里的蛐蛐,这会儿正发出蛐蛐的叫声。 七夕送蛐蛐,吉祥兴旺,庇佑平安。 盛夏笑眯眯地探出脑袋,冲着那边院门开口:“快进来吧。” 话落,闭合的大门打开,七个大大小小的崽子跑了进来,前前后后,各个洋溢着笑容,一看就都是些开朗孩子。 盛夏很是满意,自家没有出什么冷冰冰没礼貌的新品种,这可是大好事咧。 “娘。”以柴哥为头,大家异口同声,“生辰快乐——” 盛夏也跟着笑,从窗户探出身子,隔着墙伸手从一个个脑袋上摸过去,摸完,她对上一堆亮晶晶的眼。 她理了理嗓子:“这个笼子,编得这么好,肯定是米哥做的,里面的蛐蛐,是油哥盐哥酱哥你们一起抓的吧?这荷花,肯定是我们的茶姐摘的了,至于这个狗啃了的莲蓬,醋哥你今早上少一根面。” 盛夏几十只鸡都养得清楚,更别说几个亲手带大的孩子了,她笑眯眯一个个说完,最后拿着那缝得歪曲,但也能看出桃花瓣的小布袋,在柴哥紧张的目光下打开。 她呀了一声:“我们柴哥手艺这么好了?以后若是不能当镖师,也可以做木匠了。” 柴哥微微红脸,难压高兴:“娘喜欢就好,等我以后赚钱了,给娘买银簪子。” 盛夏笑:“好啊,娘等着你,娘今日就戴你做的簪子,出门大家肯定都夸我们柴哥厉害。” 柴哥脸上高兴更是难压。 对比起来,其他小崽子们就难免多了些哀怨。 老大真烦,事事抢风头。 盛夏笑眯眯的,又挨个安慰过去,把草笼蛐蛐挂在窗上听声,荷花荷叶莲蓬插到屋里的花瓶中,小家伙们这才满意地跑开。 他们要去监督爹爹干活。 长寿面可不许断。 盛夏杵着下巴,看着小崽子们跑出去,并且乖巧地把门关上,然后又一会儿,一群人又咧着大牙,端着水盆进来放到窗下。 “娘洗脸~” 这场生辰问候才正式结束。 全程,盛夏脸上的笑容就未断过,这段时间起起伏伏的心态也总算落了地。 管他什么前世今生,高门大户,都不比她现在的日子真真实实、脚踏实地。 她快速梳好头,重新整理了一下额头遮着的缠丝蝴蝶,簪上好大儿给她做的桃花木簪,换上一双软底紫色的绣花鞋,朝着后厨方向跑去。 她喊着:“程渡程渡,今天多下点面,咱家以后可以顿顿吃饱了——” 贺惜前日送上的谢礼,土地、布匹和药材是大头,加起来怎么也得四五千两,已经是大部分家庭一辈子赚不到的钱了,可以说能让人一夜暴富。 盛夏两辈子都是小户出身,没什么宏大的理想,也不追求以后日日绫罗绸缎,穿金戴银,就图一个吃饱喝饱,不饿肚子。 有了这么多进项,按理来说,吃饱喝足应该不是问题了。 但事情总是不以常理发展的。 今日盛夏过生,又是七夕,家里还有这般大喜事,程渡也确实没有抠搜,揉了满满两大盆的面,确保每个人能吃饱。 同时,每人一个鸡蛋,盛夏一个大鹅蛋——这个最贵,十二三文钱一个。 盛夏脑袋埋在面盆里,一开始还开开心心地吃着,吃着吃着,就觉得不太对劲了起来,她默默算了一下。 她和程渡三两面,尤莲柴哥米哥二两,油盐酱一两,醋哥茶姐半两,这一顿下来是一斤半细面,换成没碾好的,就是三斤。 再加上九个鸡蛋,一个鹅蛋。 这还只是一顿早饭。 盛夏嚼面的动作顿了顿,觉得刚才的话稍稍说早了点,每顿敞开肚子吃什么的,还是任重道远啊。 家里现在家底确实不少,但不卖出去就不作数。 百亩地马上要收获了,看着是 一大笔钱财,可这会儿粮食产量低。 上好良田,一亩地产量也就四百上下,百亩地,也四万斤,去掉田税、佃农分成,他们剩下一半。 按着三文钱算,也不过上下六万文,也就是六十两。 至于他们自家原先的五十亩地—— 这家里不得自己留着点吃的? 以前家里条件在那里,每日粗细粮混着吃,还定量,现在不说多的,顿顿细粮不过分吧?而她爹娘那边日子过得抠搜,她都是小地主婆了,自己吃香喝辣爹娘挨饿也不行。 至于药材,那都是这年头难得的补品,真有点什么事了,想买也买不到,得留着以备万一。 算来算去,贺惜这边大包小包的东西,值钱,但也只是能改善一下家里条件,让她日后,起码鸡蛋赚的钱能攒下来了。 大致如此。 然而,程渡后面科考还得花钱,考上了说不得还得打点一番,能多备点钱就备点,家里七个孩子,以后大了嫁妆聘礼…… 一碗长寿面下去,盛夏觉得自己减了一碗面的寿。 她把碗筷交给几个孩子,就拉着程渡往隔壁院子走去,鬼鬼祟祟地问着:“你手里还有多少钱?” 程渡顿了一下:“三十五两,怎么了?” 盛夏扯了扯头发,愁啊:“那不行,你明日就去府城了,一月下来怎么也得花个五两,后面进京,最少也备个五十两。” 那就是二十两的缺口。 好在一百亩地收了以后可以填上。 但是。 “这钱怎么再多都不够呢。”盛夏郁闷,“年后油盐酱也要去上学了,束脩笔墨纸砚又是一笔钱,我本来还以为我们发财了,结果还是得省着点花。” 程渡看着她苦恼的模样,失笑:“我手头的够我科考了,你琢磨家里就好。” 盛夏摇头:“那可不行,穷家富路,以前没钱就算了,现在有了,出门怎么也要备齐全一点。” 她果然没有躺平的命,还是得琢磨一下赚钱的事。 不说多的,家里七个孩子,她日后怎么也得给她们每个人攒个二十亩地握手里。 程渡伸手抚了抚她的眉毛,想说别愁,但又说不出来,他至今读书花钱,家里事情都堆在她头上,她不算着点也没法。 他低声:“你再撑一撑,等下月秋闱出来就好了。” 到时候不说其他,光是地税,也能全部覆盖了。 盛夏就是个急性子,愁来得快也去得快,她很快将其放下,搂着人的胳膊,笑:“那我可等着你带着功名回家。” 程渡眉眼舒缓:“一定会的。” 盛夏满意了,又拉着人回去后厨走,柴哥他们在洗碗,尤莲则收拾着院子。 尤莲今年其实才四十五岁,她生得好,也没怎么吃过生活上的苦,现在依旧年轻,只眉眼多了几分风霜。 她性子软,死了丈夫以后就很少出门,穿得也很素净,不是灰就是白,平日他们给她买的首饰这些也基本放好不戴。 她今日就穿着灰色旧衣,围着个围腰,鞋子也是纯灰色的。 盛夏跑了回来,拉住尤莲:“娘,快别忙了,去换衣服,一会儿一起进城。” 尤莲愣了一下,迟疑:“我,也去?” 盛夏笑眯眯:“去,柴米油盐酱醋茶也去,到时候晚上在城里歇息一晚,第二日程渡就走,这次可不能出意外了。” 尤莲不太想进城,她有些怕人。 但是,盛夏的话说到她的心坎了。 她儿子这仕途坎坷,前面两次都出意外了,这一次,可不能再出了。 尤莲咬了咬牙:“那就都去。” 18.第 18 章 “难得进城,还是得去看看石夫子。” “前日县尉都来了,家里的事肯定也传开了,我想想,这最好的料子,扯个两身的样子,再拿一匹蓝色的普通锦缎应该差不多了。” “糕点一样拿一点,红糖白糖蜜果各一斤,鸡蛋二十个,酒也打一罐子。” “程渡程渡,你看看还要拿点什么。” …… 贺惜的身份不简单,他们大张旗鼓地过来,这事在城里肯定是宣扬开了。家里得了好东西藏不住,外人无所谓,亲近的亲友可不能忘。 这感情嘛,就是你来我往,才能继续下去。 尤其是石赞。 天地君亲师。 师者,授业解惑者也。 在这个年头,老师是一个很受人敬重的职业,作为学生,若是不敬师长,传出去会可是被人指责的。 而石赞不仅在程渡微弱时候将其带入书院,这些年来也一直教导着他,给他引路,对他来说也是很重要的长辈。 对于盛夏而言,这老头虽然每每都会用看败家子的目光看着她,但也不会叽叽歪歪,还算过得去。 最主要的,他可是学院院长。 盛夏坐在马车里,怀里抱着茶姐,嘴角嚼着个蜜饯,说着:“哎,程渡,你说年后,我们把柴米油盐酱送去石林书院怎么样?” 她倒是想把孩子送去官学,奈何现在的官学只招秀才,大家都是在私塾上学。 石林书院就是程渡秀才以前就学的书院,他这些年偶尔也会回去授课解惑,里外都是熟人,家里孩子扔过去也放心。 马车里,在一旁打闹的众崽子安静了下来,瞪着大眼,看着自家老娘,怀疑自己的耳朵。 哪个柴,哪个米? 什么学? 程渡也愣了一下,细细思索:“县里的话,开销恐要翻一番。” 这年头读书贵,不说笔墨纸砚的开销,只说束脩,镇上一年便是一两,算上端午中秋过年三节礼品,差不多一两半,加上笔墨纸砚,一个孩子一年至少三两银子。 而去了县里,一切开销最少翻一倍。 石林书院作为县里最出名的私塾,价格更贵,一个人十两,五个孩子,就是五十两了。 这还只是最基础的开销。 夫妻俩原先计划的是把孩子送镇上私塾识字,到时候谁学得下去,有天赋再送城里好好供读,毕竟都送去,家里确实也艰难。 孩子没天赋,扛着压力,死读着也难。 就是现在家里经济肉眼可见的好了起来,把五个孩子都送到县里,其实还是难免紧张。 油盐酱兄弟三还小,分不太清城里乡下的区别,但只要他们不分开,在那里都可以。 柴哥今年八岁,早早知道钱的重要,他立马开口:“我不去,娘,我读不进书,别浪费这个钱了。” 米哥也紧张起来:“对对对,我和老大就在镇上好了,娘你把油盐酱送过去,他们喜欢读书。” 盛夏嗔了他们一眼:“什么浪费不浪费的,你们学得进去就学,学不进去也认识些人。以前家里没这个条件,现在有了,可不在镇上受那糟老头子的气。” 她看不惯镇上书院那老秀才很久了,一把年纪,古板封建,还喜欢装大,别说柴哥米哥,换她也不想读。 柴哥和米哥听到私塾夫子,神色瞬间蔫了下来。 “老程秀才性子确实顽固,就去书院吧。”程渡看着妻儿如此模样,也跟着叹了口气,然后安抚两个孩子。 “你们别想太多,日后好生读书就是,便是不走仕途,多读些书多认识些人也是好事。等爹考起举人,覆了田税,家里又多笔收入,也没你们想的那般难。” 实在不行,程渡自觉也可以去大户人家当住家先生,一年七八十两。只是不到万不得已,他还是不愿如此。 “就是,再不行,家里那么多布匹药材,卖了也能换钱。”盛夏跟着说着,然后拍脑袋,嘱咐,“这个不能往外说哈,若是有人问起你们,你们就说有布匹和糕点就好。” 一群崽子纷纷点头,他们懂。 好东西不能往外说,说了别人就会来抢。 几个崽子嘴都严,盛夏也不担心,说了两句就又跟程渡抱怨起来:“我上次去接柴哥米哥,看到那老头把学生裤子脱了打,都七八岁孩子了,哪儿能这样?” 程渡蹙眉:“他们干了什么?” 这年头娃娃也皮,若真犯了大忌,也是得狠狠收拾。 盛夏白眼:“我开始也以为那几个娃犯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一问就是顽皮些和他顶了嘴。死老头,有点权利不得了了,该他考不起。” 程渡:“就是,不行。” 盛夏:“他还喜欢打脸,肯定是小时候被他爹打多了。我反正和柴哥米哥说了,那老头打手板脚腕都还好,要是敢这么打他们,我们就回家不读了。” 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义 这年头打学生的事常有,程渡以前也经常挨打。 上课走神,打。 字写不好,打。 文章没写好,打。 但打是为了一个琢,为了学生成器,毕竟天生喜欢读书的孩子还是少,大部分人就需要严格压着。 在这一个县一年也不一定会出一个秀才的年代,所有人都绷着劲。 但老程秀才古板顽固,为人势利,打骂学生多为自己威信,也多羞辱,确实让人不齿。 只是程渡同为秀才,柴哥米哥作为秀才儿子,老程秀才待他们也不会如普通孩子那般随意。 盛夏才勉勉强强忍了,但两个孩子最开始上课那几年,她有事没事就跑过去守着,就怕这老头子发癫。 这么一对比,盛夏越发觉得石赞真是个顶顶好的夫子了,这次上门带这么一堆东西也不心疼。他们家五个孩子呢,明年都一起扔书院去。 住校。 半个月休假两日。 她可算能得清闲了。 盛夏想着,嘴角难压,对着几个孩子道:“一会儿去石夫子哪儿都老实点,听到没?” 几个孩子乖乖地点着脑袋。 他们懂,石夫子是夫子头头,比一般夫子还厉害。 …… 石家在县里中心的位置。 他们家五个孩子,两个儿子跟在身边,一个童生一个秀才,勉勉强强在书院帮忙。 倒是三个女儿,大闺女嫁给了镇上童生,夫妻俩开了私塾,有石林书院在后面,简直垄断周边学子,日子风风火火。 二女儿婚嫁那会儿他刚开书院,人嫁县里秀才,现在人在学院教书。小女儿,他当初还打算嫁给程渡来着,事没成,人转头嫁到府里大户人家,已经是举人夫人了。 盛夏他们来的时候,这二女儿就在。 现在考举人都要去省城参考,期间会经过府城歇脚。每年秋闱时候,来往车队众多,往来方便安全,也可以多认识一些人。 石梦华嫁的人家是府城的大家,像这些人家,多会在考前拉拢人才,结个善缘,若有合适的,也收入麾下。 她作为家里儿媳,总得为家里谋划,每每此时都会回来。 此时,一家子在客厅里面,气氛有些压抑,地上还有碎掉的杯盏。 门房进来的时候都小心翼翼:“老爷,程举人携妻儿前来拜访。” 石梦华抬起头,脸上闪过愤意。 石赞努力压着气,深呼吸:“让人来把地收拾一下,带他们进来吧。” 门房小心翼翼下去,就这么半刻钟后,才带着人过来。 房内的气氛稍稍好了一点,但难免还有几分压抑,地上的水渍也还未干。 盛夏怀里抱着醋哥,这孩子跟多动症似的,不抱着闹腾得很,在家里就算了,在别人家还是得注意着点。 她瞥了瞥屋子的氛围,再瞅瞅地上的水痕,心想他们今日来得倒是不太凑巧。 但是管他的,孩子上学还早呢,也不必今日说。< /p>刚拿东西就提事,也不太好看。 盛夏就当没看到一般,笑眯眯打着招呼:“石夫子,林师娘,我们来看你们啦。” 林师娘赶紧:“你好些了没?上次可真是吓死个人了,我和老石本来说去看看你的,但这些天实在没空。” 就这,他们前两日其实也遣了下人送了点补品过去。 盛夏凑近一点,指着脑袋笑:“没事,师娘看我脑袋就知道了。” 林师娘:“那就好,以后还是得注意点。” …… 两边其实都是老熟人了。 程渡就不说了,他天天在城里待着,在书院时间比家里多多了。盛夏则是每年端午、中秋和过年三节会跟来拜访。至于家里孩子,太多了也麻烦,只过年会上门拜一次。 林师娘本名林英,人如其名,是个英气又爽利的人,她喜欢漂亮孩子,若不然当初也不会只一眼就把程渡收入书院。 她问过盛夏,再看这整整齐齐的七个孩子,不由笑了出来:“哟,柴米油盐酱醋茶,是不是又长高了一点?” 她打量着几个孩子,在心里猜测哪个是哪个。 这孩子们长得太像了,她见得少,可分不太清,只是看这个瞅那个觉得都好看。 双胞胎是浓眉大眼的俊朗,三胞胎是活泼机灵的俊逸,龙凤胎则是精致的美。 林英手痒:“尤妹妹,快把茶姐给我抱一抱。” 至于醋哥,这孩子看看就得了,她第一年心喜抱人,就被扯了几根头发。 头不疼,但心疼咧。 尤莲抱着茶姐走在最后,她不擅长和人打交道,只抿嘴笑了笑,把人递了过来。 茶姐却不认生,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瞅着人,奶声奶气:“林奶奶,石爷爷。” 由她开头,柴哥几个也赶紧跟着唤人,几个人你喊你的,我唤我的,七嘴八舌的声音填满整个屋子。 林英笑得合不拢嘴:“听话,都听话,快坐下。” 盛夏没坐下,只把醋哥又递给程渡,让石府下人上来,他手里拎着大包小包咧。 她笑:“我这次也算因祸得福了,那夫人客气,我就随手帮了个忙,还给我送了一大堆东西,家里放都放不下,师娘和石夫子可得帮我们分担点。” 下人这才带着那些东西上来。 东西说多不多,但是有些杂。 鸡蛋糕点这些就算了,那锦缎可不便宜。 次一点的蓝缎子还好,他们日常就这么穿,但那上头绣着密纹泛着光芒的云锦,林英这么些年了,至今也就一身这种料子的衣服。 又贵又不好买。 林英眼皮子跳跳,赶紧摆手:“这可不行,你这丫头,左手松右手放,日子还过不过了?” “这师如父母,您和夫子可是夫君另一个意义上的爹娘了,这再多也不为过。以前是条件不够,现在发了个小财,赶紧补上。”盛夏笑眯眯地,拿着卷好的料子放到人的怀里。 林英和石夫子夫妻俩个头都小,家里一匹料子够做他们三身了。 盛夏特意裁了一下,只拿了两身的布料,这怎么不能说是一种紧呢? 林英被她一番话说得又熨帖又好笑,正要开口。 “无事献殷勤个,非奸即盗。”石梦华嗤笑着开口,“我倒是不知道,教谕竟然只值这两匹破布。” 林师娘沉了脸:“石梦华!” 石梦华不理她娘,只冲着程渡和盛夏冷笑:“我有说错吗?你俩可真是天造地设的好夫妻,一个抢别人东西,一个花言巧语,只知道空手套白狼。” 一旁的石赞重重拍桌,怒不可遏:“你给我滚,没规矩的东西,以后别说是我女儿。” 石梦华也摔盏起身:“我也没见你这么胳膊往外拐的爹。” 父女俩战况一触即发。 只听一道疑惑声音响起:“什么鱼,鲛鱼?我没见到啊。” 盛夏满脸不解。 父女俩:…… 19.第 19 章 石梦华是家里最小的孩子。 她记事起,家里日子已经开了私塾,日子也好起来了。 她不似家里哥哥姐姐那般,她没吃过苦,没挨过饿,从小就在书院长大,和其他学子一起读书。 作为夫子女儿,院长女儿,石梦华自然有她的骄傲,她要嫁就要嫁最好的。 书院里面,读书最好长得最好的程渡就是她的目标,虽然他家里条件差了些,但有她爹帮扶,只待过了考学这一关,日后定没什么问题。 她的意思很明显,她爹娘意思也明显。 哪知道他转头就娶了一个乡下村姑,简直就是打她的脸。 若他不愿,直说便是,她石梦华,堂堂院长女儿,举人女儿,又不是非要拧着他嫁,她有的是人选。 她转头就嫁进府城大家杨家,夫君同样英俊也是秀才,更是两届中举,不似有的人。 三届了,还是秀才。 石梦华仰着下巴,也不理那向来不知变通、古板亲爹的怒骂,她嗤笑一声,站起身,端着高傲姿态离开。 走之前,她还非常刻意地,重重撞向盛夏肩膀。 那和撞石头没什么区别。 石梦华吃痛:“嘶——” 盛夏动都没动一下,看着疼得眼睛都冒泪花的娇小姐,小心地,拉回醋哥扯头发的无情小手。 她一脸无辜地看着人:“你没事吧?” 石梦华有事,很大的事。 她的脸面被狠狠地踩在地上,她身躯颤了颤,恶狠狠地瞪了瞪盛夏,遂大步离开,只那背影难免有些狼狈,再难端起姿态。 盛夏摸了摸鼻子,回头看着气得不行的夫妻俩,小声:“什么鱼?我们什么时候和她抢鱼了?” 鲛鱼? 这个世界这么不正经? 本就生气的石赞更气了,重重拍桌,恨铁不成钢地看了过来:“你日日无事的时候就不能多看两本书?” 盛夏嘀咕:“我在看啊,今年流行的话本《除妖记》就挺好看的。” 石赞被她噎了一下,觉得和她说话就是对牛弹琴,转而又念叨起自己闺女,那倒是个读书识字会钻研的人,就是太会钻研了。 他叹气:“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 林夫人也悄悄抹了抹眼角,心情低郁起来。 茶姐被她抱在怀里,不太明白怎么回事,只是看她难过,也抬起小手拍着她的肩膀,奶声奶气:“不,不哭,不哭,豆,豆过去。” 林夫人扑哧一下笑了出来,心情也恢复了些,她捏着人小脸:“茶姐怎么这么乖啊,还是你会生养孩子,这孩子一个比一个听话机灵,程渡娶了你啊,一点不亏。” 程渡略微晦暗的神色总算清了几分,他含笑:“能娶到盛夏,是我之幸。” 林夫人看着他俊美克制的模样,又想到小女婿,在心里叹了声气,道:“小梦的性子,这些年是越来越偏了,你们别介意她说的,是我们这当爹娘的没教育好她。” 石赞抻着脖子:“什么叫我们没教育好他?你看看其他孩子哪一个像她这样?当初就该把她腿打断,也免得嫁那般远。” 府城与河东县百里距离,在这年头,来回递信都得一日,还真不算近。出嫁这么多年,石梦华每每也就这会儿带着任务回来一下。 三年一次,这几年总共就回来了三次。 石赞越想越后悔,在嘴里念叨着不该同意人嫁去府城的。 林夫人也只能叹气:“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 当时只觉得路远,万一闺女被欺负了他们不好立马去撑腰,现在想想,路远只是最小的。 这大户人家,这荣华富贵,可真是糊人心神啊。 夫妻俩心情都不太好。 石赞:“还是怪你,平日太惯着孩子了。” 林夫人恼:“怪我?姓石的,你再说一遍?” …… 眼看着夫妻俩就这么吵起来了,程度出声打断了他们,脸上也带着几分愧意:“此事,还得怪我,是我让夫子和夫人为难了。” 夫妻结束争吵。 “与你无关,这事就算没有你,我也不会同意那边的。书院是读书的地方,那些个脏的臭的,别想来闹腾。”石赞的神色逐渐严肃了下来,他开口。 “你当务之急是考上举人,其他的都是云烟。” 盛夏总觉得,这老头刚才又瞥了自己一眼。她撇嘴,心想,他才是云烟呢,一头云烟的小老头。 林夫人也赶紧开口安抚:“你老师说得没错,这事跟你没关系,是小梦杨家那边,唉,算了不说这些。你马上要乡试了,千万别把这些事放在心里。” 石赞警告:“这一次,若是还不中举,你就别再来看我了。” 程渡收起心神,郑重保证:“学生知晓。” …… 石家的这个情况也不适合久留,盛夏他们没一会儿就告辞离开,至于家里马车,他们就先放在石家后院。 虽然他们晚上住客栈,里面也能放,但到底不如这边方便安全,骡子可是贵重财产,不能松懈。 除了骡子,就是家里的娃了。 醋哥和茶姐必须抱着,油盐酱也得牵好,他们家崽子们生得好,万一被哪个顺手牵羊捞走了。 她得哭死。 所以以往盛夏和程度进城过七夕,偶尔带人也是轮着来,一次最多两人。 好在现在柴哥和米哥已经大了,兄弟俩八岁,长得高壮,看着和十岁的孩子差不多,不仅能照顾好自己,还能帮着看弟弟。 尤莲也来了,安全问题不用担心。 就是。 有点吵。 “嗷呜,娘娘娘娘娘,我亲爱的娘亲,你最听话嘴最甜最可爱的三儿子油哥想要那个老虎面具。” “龙,我要龙。” “啊啊啊,花灯,娘,我要那个花灯。” “烫,烫烫烫,好吃,还要饼子。” …… 这年头娱乐节目少,所以每每一到节日,大家都会重视地弄起来,尤其是七夕这种大日子。 城里家家户户,屋外都挂着彩灯,条件好的就是精致的花鸟龙虎,条件差的,也多多少少放个红纸灯笼上去热闹一下。 而那些有钱大家就更别说了,房前屋后,犹如灯会一般彩灯环绕,好些还会派遣下人去外面散灯笼,收拢人心,也图个热闹。 而这些,都是私人行为。 在那官方组织、商家联合的花灯长街,更是热闹无比,各色花灯犹如长龙,悬满几条长街。 杂技、皮影、说书。 小食、花灯、花钿。 字谜、投壶、拜星。 …… 这是一个和平而繁华的年代。 当今姓霍,单字镇。 现在是遂朝,一个不存在盛夏记忆中的朝代,都城偏北,位于平原,叫盛京,又叫盛星城。< /p>当朝占卜盛行,立有国师,开朝时候,特意占星算卜算,以盛京为中心,以北斗为位,立了七城,每一城人口都在百万之上,热闹又繁盛。 盛夏觉得河东县的花灯会已经够厉害了,而这才是十万人口的小城,她有些想象不到百万人口大城的热闹。 但是如果有机会,她还是想去看一看的。 而此刻,盛夏行走在花灯街会上。 她肩上坐着茶姐,左手拉着油哥,右手捏着盐哥,扭过头,比她高了大半个脑袋的程渡肩上如她一般扛着个醋哥,他牵着盐哥的另一只手,再牵着酱哥。 柴哥和米哥走在前面,兄弟俩一左一右拉着尤莲,祖孙三个都担心对方走丢,走两步就左右看看,再两步又前后看看。 那叫一个手忙脚乱。 盛夏忍不住嗤嗤笑了出来,只觉得这幅场面格外有意思。 此时夜色已深,街道四周绕满了各色花灯,五颜六色,明明暗暗,与天上闪烁星光,一同落在她的脸上。 璀璨而绚烂。 程渡怔怔地看着她,嘴角不知何时也勾了起来,他问:“你笑什么?” 盛夏歪着脑袋,大笑:“你管我啊。” 程渡失笑:“我什么时候管你了?” 盛夏轻哼:“那可多了,不穿鞋子你要管、走路你也要管、盖被子要管、洗头要管、喝凉水也要管、划个竹筏也要管……” 花灯会上,人声鼎沸,嘈杂不堪,程渡其实根本听不清对方在说什么,只是看着对方那认真而碎念的模样,也能猜个大概。 程渡也笑,他笑得开怀而纵意:“可是怎么办呢,我还得这么管你一辈子啊。” 话一脱口,他怔了怔。 一辈子啊。 程渡不相信时间,以前也未曾想过太远。 人命太薄了,早一日晚一日,谁也说不准。 一辈子这个词,对他而言太远也太重,但是此刻就这么轻飘飘落了地,似乎,也没有他想得那般沉重。 他回过神,对上那双灿若繁星的眸子。 盛夏仰着脸,张嘴:“你说什么?” 程渡心跳有瞬间停滞,又一点点缓缓落下,平稳安然,他笑:“日后有机会,我们去盛京看花灯。” 盛夏开心:“好啊,你好好读书好好考,以后官至宰相,带我做宰相夫人——” 程渡:…… 上次不还只是官夫人吗? 步子是不是迈得太大了? 盛夏看着他噎住的表情,仰着脑袋哈哈大笑了起来,拉着两个孩子小跳朝前,嘴里哼着歌儿,十分欢乐。 她听得到了,她耳朵好着呢。 但是想管她? 哼哼哼。 一家子就这么穿梭在热闹的灯会上,挂编绳、掷玉壶、猜字谜、看杂耍、买小吃,一路走走停停,来到灯会街道最后面的小河边。 清风徐徐,织女的纺线在叶间拂动,晃动了有情人的心儿;小河潺潺,彩色的花灯载着心愿在水面前行,飘向永恒的未来。 程渡静静地站在河边,看看母亲孩子,又看回垂首许愿的盛夏,她紧闭着眸,双手置于胸前,神色虔诚而认真。 半晌,她睁开眼。 程渡含笑:“许了什么愿?” 盛夏笑眯眯:“我问织女,鲛鱼是什么鱼,她说,我睁眼自会知道。夫君,你说织女有没有骗我?” 程渡:…… 20.第 20 章 河东县是个中等县城。 县里十万人口。 早在很久之前,河东县还只叫大河县,再后面,河对面七十里路的地方又起了一个县城。 叫大江县。 那可不行,凭什么我是河你是江? 两边来回一掰扯,干脆就河东河西来命名。 直到后来有一少年人崛起,一句话流传民间。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莫欺中年穷,莫欺老年穷。 河东县百姓觉得自己被诅咒了,因为在那之后百年,他们县竟然一名进士都没有考取。 一名都没有。 全县的祖坟不知道被烧了多少,但依旧一名进士没有出来,大家越挫越勇,县里的书院私塾就这么一个个开了起来,甚至吸引了不少外地学子来求学。 石林书院在短短二十年间一跃成为龙头,甚至在官学都说得上话,就是因为培养出了一名进士。 虽然说,那是隔壁河西县出生但养在河东县的孩子,最后也算的河西县的进士。但那确确实实是他们河东县、石林书院培养出的人啊。 河东县专门立了石碑,在上面特意记载此事,生怕后世遗忘了,真以为他们上百年没出过进士。 这怎么也出了半个。 而这,便是现如今科举的艰难情况。 夜里,夫妻俩坐在客栈顶楼的栏杆边,他们的肩膀贴着,看着外面彩灯环绕。秋风徐徐吹过,拂起他们的青丝,纠在一起。 盛夏侧过脑袋,看着肩上青丝,目光一点点向上,划过他颤动的喉结,清晰的下颌线,落在微张的唇上。 程渡的皮肤很白,衬得唇比常人更红,唇瓣边缘也如五官一般清晰,带着冷感,拒人于千里之外。 盛夏觉得,若他是权贵出身,他一定会是其中最为冷淡矜贵的那位,高高在上,犹如高山雪莲,让人可望不可即。 但他出身平凡,普通人家的孩子是没有资格高冷的,他只能笑,从生涩疏冷,再到温雅如画…… 程渡用略微淡然的声音说着如今科考的局势,说着县里省城的变化,说着说话,就发现身边的人发起了呆。 他顿了顿,声音轻柔下去:“在想什么?” 盛夏视线从他下巴上离开,看着面前的俊脸,抬头亲了一口,笑眯眯:“我在想,我运气真好。” 在这个年代,她还能找到一个如此丰神俊朗、大有前途,还洁身自好的夫君,又有那么些乖巧孩子。 她就说,人不能一直倒霉。 程渡被她突来一下弄得哭笑不得,成婚多年,他也早就发现了妻子思维略微跳跃,往往上一刻还想着去街上,下一刻已经在抓鱼了。 她情绪来得快也去得快,开心也好,不开心也好,全都写在脸上。 这是程渡不太能理解,也羡慕不来的,只是,他以为他现在说的事情应该很严肃才是。 程渡试图整理脸色,用一种略微严肃的眼神看着她,但在对方笑吟吟的目光下,最终以失败告终。 他喟叹一声,垂首在她脸上印了一下,无奈:“你倒是听我说啊。” 盛夏下巴杵在他的肩上:“也没什么好说的,说来说去,还是因为钱。” 程渡哭笑不得,敲敲她的脑袋:“不是这么简单的事,教谕也是官职,虽然只是最低的从九品,但也可以一步步升至太学,乃至太傅。” 盛夏哦了一声,抬起头,双眸炯炯,纤长的手指戳在他的心口,清亮的凤眸:“你就说,你这心里,是想为官,还是想为师?” 程渡哑然:“这不重要。” 盛夏一下下点着他的胸口,用着些力道,字字清脆、清晰,叩在心间:“重要。” 她说重要。 她说若这都不重要,读书的意义在哪里? 只为吃穿? 可他本就不缺吃穿,若只图这,这些年受的罪,吃的苦,不都白吃了? 盛夏两辈子没读过什么书,上辈子分不清九八五和三本,这辈子也分不清什么教谕主簿。但她知道,像他们这样的人家,没有捷径可走。 现在走了捷径,在日后,得以千倍万倍的努力才能补回来。 她碎碎念念着,说到最后指尖都戳累了,她摊开手,覆在他心口上,神色一点点认真了下来。她微微仰着头,那双明亮的凤眸里映着他,纳着一切。 盛夏:“你只管好好考,好好读,其他的事,都交给我吧。” 程渡怔怔地看着他,心中倏然被什么一点点填满,肿胀酸涩,一点点从心口溢出,塞满胸膛,哽在嗓上。 他说不出话来。 他有记忆起,父亲就已经不着家了,偶尔回来,便是无止境的争吵和哭泣。母亲性子软,管不了他,也管不了家。 一日日,一年年,山没了,铺子没了,家空荡荡了,下人也走了,到了最后,那人也走了。 家里只剩下他们母子。 他娘让他好好读书,家里粮食被克扣了,她让他别担心;粮食掺了石子,她让他别担心;她被骗了,她也让他别担心;家里地没了,她还是让他别担心。 他怎么可能不担心? 他能,不担心吗? 程渡声音沙哑:“都交给你?” 盛夏肩膀上的责任瞬间重了起来,实在是面前的男人,看上去莫名地脆弱了,那么高大宽阔一人,怎么说着说着,眼尾都有些红了呢。 她神色一点点郑重起来,斟酌着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只拍拍胸口,斩钉截铁。 “当然。” 不交给她交给她? 她可是盛夏,是他的妻子,是他们孩子的母亲,是这个家里名正言顺的主人。 想着,盛夏重新扬起笑,自信满满:“都交给我吧,你就负责好好读书,举人、贡生、进士,九品官、八品、七品、六品……” 再多的她没说下去。 程渡俯身吻住她的唇,往日温雅斯文的一人,此刻出人意料的粗暴,由往日淅沥沥的春雨变成夏日的暴雨,一来就拆了顶,长驱直入,肆虐开来。 青丝缠绕,呼吸交织,水声萦绕。 似要把她吞了一般。 盛夏舌尖隐隐作痛,伴随着麻意,又转而成了痒,酥酥麻麻,从唇一路到心底,裙摆下染着红蔻的脚趾也跟着蜷起。 楼外彩灯高悬,照不尽无数的繁星。 也不知那牛郎织女,在今夜是否如期团聚。 …… 聚后总是别离。 天色一亮,星辰消散,银河被白云取代,日光取代彩灯,天地重新恢复白昼。 一家子早早起来,去外面的小铺子上吃素馄饨。 昨日经费略微超支,今天就得省一省了。 盛夏捏着自己包里不剩几个的铜币,感叹着日子难啊,等回家了,得先把家里攒着的鸡蛋拿来卖了,不然都没钱用了。 想着,她的手指被轻轻捏了捏,手心酥麻一瞬,冰凉凉的硬物被塞了进来。 是碎银子。 盛夏嘴角弯了一瞬,连带着指尖一起握住,凑过去低语:“家里蛋多,一两日就攒起了。” 程渡:“无事,我这里够。” 以前是家里日子确实要紧一些,而盛夏也攒不下钱,他这边得多放些以备不时之需,现在倒是无碍。 他低声提醒:“家里粮食缓几天收,最好等我科考成绩出来了再弄。” 等他成了举人,再把地挂上,又能省下两成税了。 盛夏点着脑瓜子,也跟着叮嘱:“我有数的,你别想这些,好好准备,去了省城,吃住上面别省,笔墨也买好点的,有不舒服的千万别拖……” 程渡认真地听着她碎念,一一回应:“会的,我知道,放心吧。” 夫妻俩坐在一起,低首细语。 另一边,尤莲照顾着醋哥茶姐吃馄饨,时不时看向夫妻俩,脸上带着喜悦也带着担忧。柴米油盐酱在一边津津有味地吃着馄饨,对于亲爹要走的事情,倒是没有太大的反应。 程渡这次要去省城备考一个月,时间并不短,但他平日也经常这么久才回家,对他们而言并没有什么区别。 至于什么举人秀才的,他们还没什么实感,只知道挺费钱的。 一家子各吃各的,等到吃好了,又携手前去石府,这次去省城科考的人,除了程渡以外还有三人,都是石林学院出来的,大家认识多年,相对比较熟识。 其中两名秀才盛夏也见过打过招呼,他们和程渡不说关系多好,只家庭差距不大,没什么背景,以往也一同去参考,平时常找他询问。 第一个叫禄鹏,他年纪最大,今年已经四十了。 他开窍晚,读书也晚,好在家里条件好,是好几百亩地的地主家庭。他这些年断断续续读着,也不算太认真,反正平日也没事做,考一考,万一考上了,一年得省不少钱呢。 第二个叫葛明知,他比程渡大上两岁,前两年才考起秀才,底子比较薄弱,这是他第一次去考举,希望不大,但重在参与,也打打底子。 只最后一人叫薛政的,他是所有人里面最年轻的,也是来头最大的。 他是县里县丞家的公子,今年不过二十,虽说在石林书院读书,但家中从小也请着夫子私教,前两年考上秀才后甚至直接去府里官学了。 这么些年就没回来过。 秦政现在这个时间特意回来,还和他们这些人一 路…… 盛夏心中隐隐觉得不对,她捏了捏程渡的手腕,低声:“在外面时候自己小心些,再是关系亲近,科考面前,都是对手。” 乡试在省城举行,像他们三淮省,每次乡试有八九千人参与,但仅录取五十不到,听着不到两百比一的比例,好似还行,但,其中又有规定名额分配到各个府城。 他们河东县隶属通安府,在省里排名中后,每次乡试只有三五个名额,而因为书院盛行,他们每年参考人数却是各府最多的。 每次基本上有七八百个秀才。 而这些人里,下到十四五岁,上到五六十岁,普通出身的,可能也就五分之一,更多的还是大家族私学教养的人。 这每次科考,要拼家底、拼时间、拼运气、拼天赋…… 程渡今年不过二十七,也没什么家底,运气就更别说了,算来算去只有一个天赋,但再高的天赋,你没见过没听过的事情,就是想象不出来。 不过就是如此,他在其中也格外显眼。 他这一次乡试稳夺名额,可以说铁板钉钉。 无意外的话。 但意外谁说得准? 少一个他,就多一个位置。 想着,盛夏焦虑了起来。 别人家科考,书童忙前忙后,家里衣食起居什么也不用担心。程渡科考,要自己找房子、自己弄吃的、自己买纸笔,什么都得靠自己。 盛夏看着自家夫君这些年因为落考越发沉稳少了意气的模样,想着外面那些酸言酸语,想着自家一百亩良田的税,想着家里大大小小马上要进城读书的崽子…… 她脑中灵光一闪,脱口而出:“我和你一起去吧。” 话一出口,盛夏就懊恼起来。 她哪儿走得开啊。 家里七个孩子,她但凡离开一日都够呛,别说一个多月了。而且马上又要秋收了,到时候收粮晒粮食交税都得她来盯着,交给尤莲,每亩地那得少个半成的粮,那可不行。 她能想到这些,尤莲自己也想得到,她先是愣了一下,很快就急了,又急,又还有些慌张,支支吾吾:“盛夏,家里离不开你,要不,要不我去吧,我去照顾程渡。” 但是去省城—— 尤莲光是想想脸色都白了几分。 她胆子小,怕人,平日县城都不想来,一想到要去省城,再给儿子招呼各种事情,她那颗心啊,就慌得很,腿也跟着有点软儿。 程渡将她们的神色收入眼底,心底些无奈,失笑:“哪儿用得着,我也不是第一次去省城了,吃穿用度我有数。住再差也不比科考场里差,至于吃,米粮我都带上了,到时候煮也用不了多少时间……” 程渡觉得自己一点儿也不苦。 这每次科考,行囊里总有满满的细米精面,鸡蛋干果腊肉腊肠酸菜油肉…… 他只需和住家买点蔬菜便行。 至于煮饭花的时间,若这两刻钟时间便会耽搁科考,这乡试不参加也罢。 但是,看着妻母担心的神色,程渡还是很受用,他笑了笑,安抚性拍了拍她们的肩膀,向来温和的眉眼展露几分锋傲。 他声音轻稳,却又掷地有声:“你们在家等我好消息就是。” 科举这条路,太长也太窄,让人看不到尽头,但若只是跟前那一步,他却并无担心。 程渡一贯是个低调沉稳的人,平日很少说过这种笃定的话,因此,当他说起这种略显狂妄的话语,却又格外让人信服。 盛夏刚起的那些焦虑,便被他一点点安抚下去。 她扬起唇,思绪转过,再次开口:“等你日后进京赶考,定不让你独自一人了。” 这话虽也是突发奇想,却又不如先前那般不过脑子。 省城虽远,但也到底也就两日路程,程渡去了多次,沾亲带故总能找到熟人。京城则不然,从河东县过去单程便要二十日,到了人生地不熟,需要考虑的太多了。 他一个人,确实太艰难了些。 而进京一趟来回消耗的时间精力和金钱也过多,若因为杂事耽搁了,那可太亏了。 盛夏以前还未发觉,或许也发觉了,只是困于家中条件,现在有了对比,心下便有了主意。 她还是得多赚些钱。 程渡却没想太多,对此不置可否,只是捏了捏她的手腕,轻笑:“家里就交给你了。” 盛夏知道,他这就是没当真的表现。 她撇了撇嘴,有些不乐意,反手掐了掐他的手背,在白皙如玉的手上印下两个弯弯的月牙甲印。 程渡就这么含笑地看着她,任由她掐着,直到她停了手,才攥过她的直接轻轻捏了捏。 盛夏又笑了出来:“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