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难消受是师恩》 1. 青萍末(零) 一滴血落下,绽开似红莲。 男孩藏在床底,漆黑的眼睛一眨不眨,睁得极圆。 这是个很漂亮的孩子,当得起“粉雕玉琢”四个字。他穿的衣服也精致,手脚都套着银环,在这座偏远小城,定是一大家子的宝贝。 现在家人全死了。 只剩他一个。 几个魔修在屋中走动,像是在搜查什么。他们刚把满门老少屠戳殆尽,残尸丢在床上,堆成了小山。 “延夜兄,差不多齐了。他家十二口人,就差顾双和秦忆的儿子没找着。” “小的没找着还说‘齐了’?找去啊!”一道粗哑的男声响彻庭院。 “延夜!此地不可久留。秦忆塞了法宝给她儿子,我们闻不到小孩气息。顾双死前还请了斩月仙师!我们得快走。” “斩月?!” 名为“延夜”的魔修仍不甘心,加快了翻箱倒柜的速度。但,恐惧在他们当中蔓延,只因刚才提及的名字,令他们发憷。 斩月仙师,姓宣名赦字神照,修真界的最强者。 一百年前,魔族肆虐成灾,射落了人界的太阳。乱世之中生豪杰,三圣率领修士展开反击,救人族于危难。 三圣之首正是宣赦,道号斩月,世称仙师者。此人力挫群魔,重燃红日,开辟了北方的霁青道场,建立起人界和魔域间的第一道防线。 现如今,大局稍安。但在人迹罕至之处,仍有魔物流窜作恶。 桐花城的顾家,因两位家主皆为散修、为这座小镇伏魔平乱,遭到了魔修的灭门。 家主顾双咽气前,喊出了“斩月仙师”四个字。 不论何时,不论何地——只要喊出了口,那人一定会听到! 时间紧迫,魔修们把能藏人的地方乱砍一气,马上要砍到床前了。 拔步床上尸体堆叠,血肉模糊,倒是成了“灯下黑”。魔修们没有发现,床底被掏空了一块,恰好够男孩容身。 “滴嗒。” “滴嗒。” 鲜血越流越多,流进了床底的空洞。男孩眼睫轻颤,几乎把嘴唇咬破。他不敢呼吸,面色渐青,手里攥着一枚护身符。 符上写着“斩月”二字,字迹陈旧。 恰在此时,院门突然晃了一下。 “哐!” 魔修们如同惊弓之鸟,刹那回头,全部盯着门口。那里什么都没有,延夜魔头的长刀高高举起,本来要把拔步床一分为二,床底的男孩在劫难逃。 但因这突如其来的微风,刀尖落地,垂在床边。烛台倒了,只剩一点芯子,在烛油里扑朔。微弱的火光映在刀锋,照出了床底那双黑漆漆的眼。 刀上的画面模糊了。 七柄仙剑盘旋而入,似游龙破空 !深秋寒夜,连虫鸣都趋于寂静,却有剑鸣铮铮天外来,顷刻布下千道光。 轰然大亮,漫天的剑气恍若暴雪。七柄剑首尾相连,转眼扫荡到室内。 烛光“嗤”地暗了,床底的男孩被更耀眼的光芒照面,眯起眼睛。 他感到了无穷的威压,如山海覆顶。一息间,十来号魔修灰飞烟灭,没发出半点声音。 可是,男孩不退反进,更往床边凑。他想牢牢记住每一个瞬间,这一夜,他永生不可忘却! “滴嗒。” “滴嗒!” 血流下的声音清晰无比,就在耳畔。 男孩透过狭窄的缝隙,终于看见了。 大门敞开,屋外一轮明月,离地极近。漫天云翳散去,只剩当空的银盘,跟随着缓步入室之人。 他踏过门槛,七柄剑流回身侧,自动缩小。七剑相衔,变成了粼粼的月晕,照在他墨蓝色的道服上,若今夜之天、今天之夜。 男孩听见了一声叹息。 他的护身符被无形之力牵引,飞出床缝,落在那人手心。符上的“斩月”二字黯淡了,男孩也失去灵气庇护,骤然脱力,陷入了昏迷。 床榻升起,他被来人抱入怀中。 松山郡的桐花城,今夜过后,多了一片坟。 远在北方的霁青道场,十年过后,多了一个外院门生。 2. 青萍末(一) “好消息好消息——斩月仙师要收徒了!” “什么?我、我没听错吧,斩月?!” “正是斩月!” 初春时节,霁青山遍野新绿,林海泛波。此山乃人界的最高峰,再往北去,便是魔域。 一百多年前,斩月仙师在此还人界以光明,建立道场。山是霁青山,山下是霁青城,道场自然是霁青道场。寒来暑往,云集于道场的修士不知凡几,加盟的仙门也数不胜数。 于是乎,道场开辟了外院和内院,招收门生。不论凡人还是散修,皆可投名进入外院,资质出众者登内院。 进了内院,仙途便稳了一半。各家仙门的长老会在内院挑拣好苗子,收其入门。 不过有缘得长老青眼的,终究少数。内院足有三千名门生,外院人更是十倍之多,故“拜师大会”应运而生。 大会三年一届,眼下将开第七届了。想收徒的仙长坐镇大会,看一众门生论剑比武,择优而录。 往年收徒的无非各家长老,但今年多了个斩月仙师,宣赦。 一石激起千层浪。 — 宣赦此人,本不该缺弟子。而他膝下空寂,原因有三,其一曰忙。 击退魔族之后,宣赦将数十万枚护身符广布天下。凡有此符者,遇险时高呼“斩月仙师”四个字,便可将求救的讯号传入他耳中。只要喊了,宣赦便一定会听见;只要宣赦听见了,便一定会去救人。 在以前,无人不把写有“斩月”二字的护身符视作传家宝,恨不能将其供在神龛,日夜叩拜。 可现在海晏河清,天地归宁。 凡人的一生太短,过了几年好日子,就觉得天下太平了。再过十几年,护身符从神龛撤到柜子里,再从柜子放到不知哪个角落。甚至有人家把护身符系在孩子身上,听说仙师残留的灵气能强身健体,驱虫辟邪。 于是孩子抢糖没抢过的时候,举起护身符就喊:“斩月仙师评评理——” 有些少女出阁前,也握着护身符祈祷:“希望夫君和斩月仙师一样,又可靠,又、又英俊。” 还有散修快进境了,捧着护身符念念有词:“斩月仙师在上,保佑贫道仙途顺遂,灵程圆满……若出了什么意外,贫道在三里外的村子有几亩薄田,请您料理料理后事……” 谁家的孩子满月了,谁家的老人起灵了。凡人千千万,总有些时候和魔物作乱无关,看似芸芸众生里微不足道的瞬间,却是他们的毕生时刻。 人人皆唤斩月仙师。 宣赦有数千道剑影分身,仍忙得不可开交,别说收徒了,连结侣这等人生大事都没空理会。与他同代的修士们大多数已经开枝散叶,子子孙孙无穷匮也,宣赦却仍是孤家寡人一个。 此即他未收徒的原因之二。 是的,斩月仙师是条七百余岁的光棍,捉婿的老道们几欲踏破他仙府门槛。不论是家中有适婚爱女的,还是门下有芳龄女修的,都争相携之造访,希望能和仙师成就良缘。 可惜他们见到的多半是周十。 周十此人,道号是非,在三圣中年龄最大,但排行最末,因为他最不靠谱。这厮遇到宣赦之前,就是个江湖骗子,靠算卦为生。 宣赦对相亲唯恐避之不及,周十却乐见其成。原因无他,唯生意兴隆尔:天天有老头老太带着小姑娘来送礼,为了留下好印象,对他格外和气。最关键的是,周十在这种时候提出帮忙算姻缘,对方必欣然同意。长此以往,他赚得盆满钵盈,吃得满嘴流油,终于被三圣排行第二的叶忘行吊在了仙府门口,迎风招展。 宣赦不擅长拒绝,尤其是拒绝满怀希冀的人们。所以他常年不回道场,生怕碰到难以招架的访客。 宣赦的仙府也常年空置,成了一片无主无名的福地。 草木长成林海,其间的精怪欣欣向荣,宣赦却一座房子都没建。要想收徒,总得让徒儿有容身之处吧? 至于最后一点缘故,出在宣赦身上。 确切地说,是他心上。 斩月仙师纵横仙道,百年岁月如石中火。曾经的他事必躬亲,自然没有收徒的念头。但现在冬夏弹指,春秋瞬华,他渐渐觉出了一丝疲倦。 不错,宣赦累了。 道心蒙尘,其他修士或视之为仙寿漫漫的自然现象。外人看来,仙师的所作所为一直远远超出他应该做的,不论他什么时候想休息,也都是理所应当。 但宣赦在生出倦意的刹那,便将其视作了心魔。 是时候择定传人了。 玉山倾颓只一瞬,玄天崩解亦须臾。真等到宣赦不堪重负的那日,哪怕是稍微不慎,也可能招致翻天覆地的恶果。 周十完全没发现他的忧虑,光顾着自己要当师叔了,漫山遍野地寻好东西,准备给来日的师侄当见面礼。 叶忘行倒是有所警觉,可惜无暇细究。她事务繁忙,即便座下有多名得力的徒子徒孙,仍恨分身乏术,永远有干不完的活儿。 这不,新一届“拜师大会”正是由她操办。遵循惯例,大会开在三月三,祈福迎春的上巳节。 — “喂李兄,你投名了没?” “说的什么话,咱李兄还要投名?他爹动动指头,李兄便妥妥地名列前茅啊!是不是李兄?” 二月底草长莺飞,人间芳菲初放,山居燕子才归。几名年轻的修士聚在树下,刚练完剑,一个个脸红脖子粗,喝水的喝水、揉腿的揉腿。 他们围绕着树下一人,称兄道弟。几人都穿着外院统一的门生道服,对襟广素白衣,换句话说,就是没一点花样儿的、最朴素的白道袍。好几人的衣服洗得泛黄,一看就是外院老生了。 他们中间那人却衣裳雪白,边角处甚至绣了暗纹。此人姓李名肴,亲爹在内院当司教。 李肴很清楚,自家老爹顶多拔擢一些外院的门生到内院,也就在这帮乡巴佬眼里呼风唤雨罢了。真到了万众瞩目的“拜师大会”上,他爹能算老几? 但他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鼻孔哼道:“废话。” 他的吊梢眼扫过人群,问:“姓顾的呢?” “哈,您问顾怜啊!那厮上个月顶撞司教,被罚禁闭,关起来还不老实,不知使了什么旁门左道,把结界破了,下山跟散修斗剑!算他撞大运,在黑市赢了不少。结果您猜怎么着?哈哈哈,他兑灵石的时候碰上内院门生,给逮住啦!人赃并获,赢的灵石都缴去补结界,姓顾的又被关回去了!哈哈哈哈哈——” 修士们哄堂大笑。 不光是他们,还有其他不来奉承李肴的,听见了也边笑边摇头。 外院谁人不知,姓顾名怜的门生?数十年如一日的修道生涯里,也就他的出现,为诸多弟子增添了一点看头。 没办法,这厮实在太能折腾了——他三天两头溜下山,视院规和宵禁如无物,令整个外院的司教头疼不已。 此人进外院的时候才五岁,成日走神,瞧着像个痴儿。起初人们奇怪,怎么有这么小的孩子寄养到院里?背后定有高人指点。 可他长到十一二岁,还没有任何大人物来瞧过。待其年满十五,感灵练气,正式入了外院修学,同窗们早就不记得他神秘的出身了。顾怜也褪去懵懂,变得和寻常少年一样,展露出野性难驯的一面。当然,他是格外的野性难驯。 长此以往,终有一天引得外院院长对他出手。顾怜被判五鞭——那鞭非同凡响,乃是一件法器,专治死不悔改的逆徒。寻常门生挨一鞭子就魂归故里了,顾怜挨了五鞭之后,医修都说他不死也残,他却一夜间恢复如初,又是好汉一条。 顾怜的名声不胫而走。 院长拿他没办法,打造了一座结界,专门关他。 时至今日,该结界已经翻修了二十六次。就算缴了顾怜的剑,他也能徒手搓出剑气来,日夜不停地轰击结界,轰烂为止。 坏处是只要院长关他,方圆十里内都别想清净;好处是一旦清净了,全体师生便心照不宣:得,又跑了! “外院第一硬骨头”的名声越传越响。 传得越响,李肴越不爽。 他可是内院司教的独子。外院对他而言,就是走个过场,等享受两年,老爹把他提到内院便是。届时,谁还记得外院这帮渣滓? 没想到渣滓里头,冒出个火星儿。 顾怜时常闯祸,乌眼鸡似的跟谁都斗来斗去。不喜欢他的人很多,但即便是“不喜欢”,也是一种关注。 每每李肴被前呼后拥之际,一听顾怜闹出什么动静,大伙儿的注意力就全跑到他身上去了。现在正是如此,几人顺着顾怜的话题,七嘴八舌。 李肴打断道:“照你们说,姓顾的小子还不知道仙师要收徒咯?” “是啊李兄,他一直被关着呢!” 李肴轻蔑一笑:“顾怜那么狂,愣是没对仙师说过一句坏话。讲仙师功绩的课上,他也是破天荒的专心。哈哈,今天日落就截止投名了,走!我倒要去看看——那小子错过了仙师收徒,会急成什么样子!” 李肴率领着一众狗腿子,浩浩荡荡地杀向结界。 3. 青萍末(二) 外院离山门不远,位于霁青山脚下。毕竟是仙途开始的地方,未离烟火凡尘。 年轻人们走在山道上,透过树影,能瞥见霁青城里的风光。他们皆出于练气后期,刚通灵脉,并没有习得御剑。李肴带头奋力爬山,一群人爬得灰头土脸,吭哧流汗。 然而没人敢劝李肴,也没人敢溜。此子睚眦必报,万一得罪他和他背后的父亲,这辈子别想进内院了。 李肴倒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抹一抹汗,得意的笑容压都压不住。越往深山里走,“砰砰砰”的声音越近,那就是顾怜冲击结界的动静。 还有比讨厌的人被关在笼子里更爽的事吗? 以前没有,现在有了——那家伙不仅被关在笼子里,还要因此错失拜师大会! 狗腿子趁机进言:“李兄,天助你啊。顾怜投不了名,今年拔头筹的外院弟子非你莫属。” 旁人踩着他的话道:“什么叫‘外院弟子’?李兄定能遥遥领先,直冲内院。” “就是就是!苟入内勿相忘啊李兄——” 旁人你一言我一语,哄得李肴心花怒放。他佯装淡然,问:“到地方了吧?” 只见高山深谷之间,藏着一道瀑布。飞瀑千流,落入深潭,潭中卧着一块古老的青石,缀了一枚圆溜溜的结界。 结界透明,宝光融融,差不多一室大小。远远看去,仿佛苍翠的山林间有银河一线,汇成露珠。 “哼。”李肴酸溜溜地说,“良辰美景,风水宝地,竟然浪费在顾怜身上!” 司教禁止门生靠近此地,所以李肴没想到,关顾怜的地方仙气飘飘,和他预想中的大牢完全不同。 而那结界之中,隐约一袭人影。 剑气缭绕,震得满山飞叶。瀑布顶端有几株花树,落花逐水而下,将寒潭装点得分外婉约。 李肴喝道:“走!” 他们直直地冲过去,不料变故陡生。通往结界的山路仅一条,在踏上去的瞬间,剑气拔地而起,把他们掀得人仰马翻。 不仅如此,潭水也被撩动了。水花兜头浇下,淋了他们一身。 霎时间,山路上全是鼻青脸肿的落汤鸡。李肴最兴奋、冲得最快、最先被剑气绊倒、也最先被潭水洗脸。 这可是二月天的山泉,冰冷刺骨。李肴不敢置信地嚎叫:“顾怜——” 结界之中,人影显现。 飞旋的剑气停息,露出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他身上穿的,同样是外院统一的白道袍。但他很爱惜自己的东西,将衣物洗得崭新,竟比李肴私下订做的白绸料还白。 而他那张脸,足以为白衣添色。如将遍野春光集于一身,少年容貌绮艳,般般入画。点漆似的眉眼,朱缨似的薄唇,正值青春韶华,意气风发。不过这般昳丽的姿色,一概被他冷然不逊的神情压住。 不论第多少次看见此人,大伙儿总会被他的外表一惊。 山路上的叫声停顿片刻,李肴不管不顾地冲到潭边。 姓顾名怜的少年道:“怎么是你们?” 看他神情,有几分失望,还有被闲杂人等打乱了谋划的烦躁。 李肴道:“好啊顾怜,你——你莫不是等着对付司教?胆大包天!” “我对付司教做什么,我明明在等院长。”顾怜冷笑,“不想死就滚远点,结界能拦住我,可拦不住我的剑气!” “呸!”李肴狠狠地啐了一口,道,“有种出来啊?哈哈,姓顾的你忘了吧——三月三上巳节,三年一度,是什么好日子?” 顾怜愣了一下。 他并不在意暴露想法,忘了就是忘了。顾怜说:“拜师大会?” “哈哈哈,亏你还能想起来!”李肴得意地嘲讽,“你不是很牛么?顾怜我告诉你,过了今晚就投不了名了!要想拜师,再等三年去吧。不,再等三年也不够,就你这厮,活该一辈子烂在外院,休想进内院一步!” 李肴唾沫星子乱飞,狗腿们纷纷附和。 顾怜却面无表情,像看猪一样看着他们。猪能说人话,实在麻烦,少年皱眉道:“吵完了吗?吵完了滚。我没去的拜师大会数都数不过来,还怕这个?” 他说罢打了个响指,剑气在众人的脚下爆发。虽然没造成什么伤,但让他们失去平衡,“哗啦啦”落水。 顾怜满怀恶意地笑出声:“哈哈哈——” 李肴划水划得脸发青,骂人的话都变成了“咕嘟咕嘟”声。他好悬才爬上岸,身边人忽然面露惊恐:“不好了李兄,孟司教来了。” 李肴:“什、什么?” “我看见她的衣裳了,跑啊!” 霎时间,十来号修士拔腿狂奔,作鸟兽散。潭边一下子空了,李肴成了最后一个。 李肴不甘心地叫道:“姓顾的你少装。以你的资质错过大会,晚上定要偷偷哭吧?” 顾怜问:“你在赞扬我?” “去死吧你!!”李肴气得快炸,眼看一道身影御剑而来,赶紧丢下最后一句:“这次大会有斩月仙师——顾怜,你不是谁都不服就服他吗?投名马上截止了,看你哭不哭!” 结界里,少年蓦地一抬眼睛。 “斩月仙师?” 他生就一双丹凤眼,因年龄尚小,不够标致,显得偏圆。当他抬眼盯人时,仿佛狸猫攫住了猎物,微挑的双目一动不动,摄人心魄。 李肴一溜烟跑了。 下一刻,御剑之人风风火火地赶到。顾怜看清此人,收起了浑身是刺的架势。 来人是个仙姑,正是“孟司教”。孟晞穿着外院司教的棕色道服,一看满地狼藉,就知发生了什么,道:“瞧你们干的好事。阿顾,李肴又来刁难你啦?” 少年硬邦邦地说:“没有。 他碰不到我。” “他怎么老跟你过不去啊!” 顾怜道:“用不着操心。他能挨到我半个指头,算我没睡醒。” “得了吧你。斗剑斗剑斗剑,院规不许的非要干。说,是不是又看上哪把仙剑了?”孟晞一边从兜里掏东西,一边恨铁不成钢地数落了他一通。 顾怜道:“谁说我要买剑了?” 孟晞道:“那你还能买什么?” 两人对峙片刻,顾怜别开头。孟晞一愣,放缓语气问:“阿顾,你……你去找人买消息了,对吗?” 十年前,顾怜举家被灭。那天晚上,年仅五岁的顾怜听见了魔头的名字:延夜。男孩什么都忘了,唯独这个名字没忘。多年来,他一有机会就去山下打探,可惜时隔太久,往事已模糊不清。 顾怜不想谈及自己的失败,冷冰冰地说:“别管我。” 孟晞道:“我不来管你,你怎么去投名啊!” 少年“唰”地回头,只见在道姑手中,举着一枚法契。她催动法契,将结界解开,说:“行了,出来吧。” 顾怜狐疑地问:“林匹夫肯提前放我出去?” “对院长放尊重点!再有三刻钟,拜师大会便不能投名了。这届大会有斩月仙师——”孟晞拍手道,“还不快走?” 顾怜戒心极重,谨慎地迈出一步,见真的放他出来,转眼飞身上岸。 他是孟晞带大的,从到外院开始,便一直养在仙姑膝下,仙姑亦对他视如己出。可是孟晞宽容,外院的院长则相反。顾怜刚提到的姓林那位,姓林名准,最是严苛。他视顾怜为眼中钉、肉中刺、外院不可不治的师生大患、内院不可不防的混世灾星。 林准会让顾怜提前出结界?法契的来源绝对有问题。 孟晞转身,露出背后的竹筐。竹筐没有盖,顶着一片大大的荷叶。荷叶簌簌动了,一只软乎乎的小手伸出来,然后是个小姑娘圆圆的脸。 她才两三岁,摇晃着荷叶喊:“阿顾哥哥!” 顾怜把她抱出来,惊讶道:“你偷了法契?” “当然。除了阿光,谁能混进老林的书房?”孟晞将仙剑放大十倍,说,“上来上来,阿顾,都知道你最喜欢斩月仙师,他居然要收徒。机会难得,千万别错过了。” “我……” 顾怜听见“最喜欢斩月仙师”,张了张口。不过他没否认,抓紧时间,抱着小丫头坐上仙剑。林准的女儿阿光举着荷叶,给他挡太阳。 天将日暮,霞光西罗。 孟晞站在剑柄上,顾怜坐着,双腿垂在风中。要是以前,他绝不会是这么个乖巧的姿势,但今天不一样,他心里盘旋着那个念头,那个名字。 斩月仙师宣赦。 少年一贯无羁的心绪,被轻轻地扣住了。 他冷不丁问:“姐,能不能飞快点?” 4. 青萍末(三) 投名的场地在山腰全性塔,举世至高之塔。 本来照宣赦的意思,这塔该叫霁青塔,听着和霁青道场、霁青山、霁青城是一套的。但叶忘行认为太没文采,全部用一个名字的话他也叫霁青仙师得了。 周十嘿嘿一声,说这名字好啊听着就很有激情。 叶忘行最烦这种滑稽的谐音把戏,一拳把他镶进墙里,震落了几本道卷。书页翻开,恰有一个颇有内涵能唬人的词露出来:全性。 先贤云“全性保真,不以物累形”。自那之后,塔便叫“全性塔”了。 介于三圣因此拌嘴,事情传出去,成了道场轶闻中最好笑的一桩。 孟晞载着一个小孩和一个小小孩,风驰电掣,赶在太阳下山前来到了广场。 远远望去,两座险峰间夹着一座数十丈的高塔,如仙剑插地,将青山一分为二。占地百亩的广场上人头攒动,上千人一起忙活着什么。 顾怜身为外院门生,头回见到这般壮丽的景象。他看着下方穿红衣、胸前背后绣着绲金边红日纹的人们,道:“拜日神教?” 人界失去过一次太阳,失而复得,更加珍重。在宣赦重照天宇后,最初那批跟随他逃难的人们建立了名为“拜日”的教派。教众都是凡人,代代留居道场,现已是维系道场运转的主要力量。 孟晞说:“是啊,还有一个月开大会,现在不得抓紧布置?到时候广场要塞几万人……哎,在那儿在那儿。” 顾怜同时发现,广场边缘支着一排摊子。横幅写着“拜师大会投名处”,眼看要收摊了。 “仙友请留步!” 孟晞一个急刹,把后边两人颠了下来。顾怜抱着阿光落地,疾步闪到摊前。 这儿只剩一个拜日教徒了。他被少年晃了下眼,道:“踩死线啊小仙长?再晚半刻钟,我可散值了哈。” “抱歉。”顾怜取出名牒,被阿光抓去双手捧给了对方。 教徒接过名牒,将上面的画像和顾怜本人细细比对,确认名牒的材质无误、顾怜也并没有施展什么易容的法术后,才把名牒附在投名用的法器上。 点点灵光飞出,与名牒相融。片刻后,变了颜色的灵光飞回法器,即将投名成功。 少年一眼不眨地盯着灵光,阿光感受到了他的紧张,也朝法器探头,屏息凝神。 突然有人说:“且慢!” 教徒手一抖,名牒落地,灵光灭了。顾怜双目一眯,凶相毕露,倏地朝来人睨去。 只见一个不认识的修士御剑而来,也带着个师弟。他把一张名牒交给拜日教徒,说:“劳烦贵人,先帮在下的师弟投名。” 孟晞一愣,立即就要发作。顾怜先开口道:“你谁啊,先来后到不懂么?” 修士作了个揖:“在下居内院,小仙友有所不知:投名时,已有师门的仙长优先,其次内院门生,再次,才是您这样的外院门生啊。” 话中的敌意如绵里藏针,足够隐蔽,还是被顾怜察觉。可惜对方说的章程没错,拜日教徒接过他师弟的名牒,附上了法器。 顾怜的名牒则躺在地上,无人问津。 少年受不了这气,把阿光塞进孟晞怀里,冷脸喝道:“内院优先投名是没错,可投名的是你吗?你师弟穿的跟我一样,不也是外院弟子?再说了,‘优先’也得等正在办的人办完。我办到一半被你打断,算什么道理!” 修士呵呵一声,袖手看着拜日教徒,根本不理他。 恰在此时,最后一缕夕光收在云端,道场的晚钟响起。待钟声停止,法器就不运作了。 教徒道:“抱歉啊几位,你们来得太晚,没别的法器了。你们……谁赶得上算谁吧!” 修士笑吟吟转向顾怜,仿佛在说:看,神教总是这样和稀泥。 不料,少年根本不惯着他。说时迟那时快,顾怜运起一道剑气,直击法器! “咔”的一声,法器裂成了两半。教徒大惊失色,修士也倒抽一口凉气,道:“你,你敢破坏神教宝物?!” 法器下方,一枚符咒刚刚成型,乃是投名的凭证。教徒拿来一看,摇头道:“还缺两笔,投名没成啊祖宗们——” 修士隔空将符咒碎成了齑粉,瞪着顾怜,威慑之意不言而喻。 孟晞挡在顾怜身前,说:“两败俱伤,你满意了?” 内院门生毕竟是从外院升上去的,该对外院司教保持礼仪。修士不阴不阳地笑了下,怫然而去。 顾怜死死盯着对方的背影,像是被钉在了原处。 晚风拂面,吹皱霁青山。 人家走了许久,孟晞长叹一声,拍拍少年的肩:“阿顾,你——三年之后,还会有机会的。” “大会还有,宣赦……也还有吗?” 少年双手攥拳,从齿缝里磨出声音。他眼尾泛红,烧进眼睛,如此漂亮的一张脸,含泪亦不改冷厉,教人不知该心疼还是心悸。 拜日教徒在边上说起了风凉话:“好无礼的小子,直呼仙师大名!你这样的,就算投名成功了又如何?不敬仙师之辈,肯定……” “啪”的一声,顾怜掏出一袋灵石,掼在桌上。看袋子的大小和透出的灵光,就知道其价值不菲。 教徒呆住了,不敢相信是给自己的。法器损坏,该由教徒承担修补费用,顾怜则作为门生,回外院领罚。 但他拿出这么多灵石,自然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教徒话锋一转,道:“小仙友,仙师宽宏大量慈悲为怀,肯定还会收徒的。你下一届大会再来找我,保证给你第一个投名!”他说着将灵石袋子撸进怀里,生怕被同僚发现。 顾怜不语,浑身冒寒气。少年忍不住想,刚才要是早点给钱,是不是就能投上名了? 可是教徒已经把名牒塞给他,头也不回地跑了。很快有其他人过来,收横幅的收横幅、撤桌椅的撤桌椅,当着少年的面,蚂蚁搬家似的清空了场地。 孟晞苦涩地说:“该回去了,阿顾。没办法,老林今天下午才出门,我 和阿光等了很久。” 小丫头听见自己的名字,眼巴巴望向顾怜。即便她不懂,也能察觉少年的愤怒。 愤怒之下,压抑着深深的懊悔和伤心。 “不怪你。”顾怜面色煞白,摸她头的手却轻轻的。少年说,“有人整我。” 孟晞道:“哈?谁干的!” “那修士看投名失败,把符咒捏碎就走了。他有这么好心?不把我五花大绑捆到外院去讨说法么?白瞎他那张拽得二五八万的脸。”顾怜冷笑一声,似没觉得自己比人家拽多了,道,“他是为了整我来的,碍着我投名就算完。” 孟晞问:“你跟他有仇?” “不知道。”顾怜理直气壮,“仇人那么多,谁能把每一个都记住?” 孟晞:“……” 仙姑本想往他脑门上敲一记,但想到对方刚错失了什么,终究没下手。 — 放大的仙剑慢慢飞回外院。 阿光回背篓里睡着了。她把荷叶送给顾怜,少年离她们远远的,蹲在剑尖。 他心不在焉地举着荷叶,把自己遮住。可惜叶片离水太久,半蔫不蔫,和现在的他一样。 三个人愁云惨淡地回到山脚,天色漆黑,差点错过宵禁。 还算平缓的山势间,弟子廊舍星罗棋布,簇拥着学舍、讲坛、校场、膳房。 晚间没有学业安排,门生集中在学舍静修,或者在廊舍自处。孟晞把顾怜送到廊舍楼外,然后要送阿光回家、顺便把偷来的结界法契塞回原位。她背着熟睡的小姑娘,与少年告别。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顾怜很难过。尤其孟晞看着他长大,从没见过顾怜这样失魂落魄的样子。 她算是为数不多的知情人之一:顾怜年幼时惨遭灭门,是斩月仙师救他脱离了魔手。那个人对少年的意义非同凡响,顾怜失去了拜他为师的机会,自然消沉。 可惜世间万事,十之八九不如意。道姑背着小姑娘离开了。对宣赦敬若神明的人,太多太多,一概如蜉蝣之于天地,萤火之于皓月,如果顾怜想不开,没有任何人能帮他。 少年面无表情地走进廊舍。 他没注意到,每个见他的同窗都神色复杂。往日的大堂人来人往,最是喧闹,今日却落针可闻。 一道尖嗓子响起:“他回来了!” 顾怜不悦地看向声音来源。 只见前方守着一大群人,刚才喊话的是李肴。听见他的声音,顾怜满腔的躁郁寻到出口,眼看要倾泻而出—— 众门生当中,一名青年负手回身,面沉似水。他的道服与孟晞的制式相仿,不过呈深褐色,是司教里最高的一级,只有院长可以穿戴。 青年手执长鞭,虽面白无须,样貌端正,但一看他老气横秋的神态,刻板严酷的作风,就知此人年纪不小,境界也不低。 林准怒视着顾怜,手中的鞭子电光闪烁,滋滋作响。 李肴跳出来道:“哈哈哈——顾怜!你投上名了没?” 5. 青萍末(四) 顾怜瞬间明白了今天的幕后黑手是谁。 他问:“我投名成没成,和你有什么关系?” 一语双关,个中含义只有他和李肴知晓。林准在场,李肴不敢表露得太明显,转头告状:“院长我没说错吧,顾怜为了参加拜师大会在山路上设伏,伤了孟司教。他借机打破了结界,跑去全性塔广场!” 林准并未看他,而是冲顾怜道:“大胆孽障,还不过来跪下?做出这等行径,整个外院的风气都要被你带歪了。你手上那是什么?从哪里折的荷叶??道场的一草一木无不感应着天地之灵,岂容你随意攀折!” 顾怜本心灰意冷,任林准有多少惩罚等着他,都懒得争辩一句。 但荷叶是阿光送的,顾怜想到若东窗事发,小丫头免不了被抽手心,当即热血上头,道:“对,我埋伏孟晞,抢了法契开结界,还践踏花草。有什么好废话的?要打要杀,悉听尊便!” 李肴说:“好你个顾怜,不见棺材不落泪!院长,是不是该动用院法啦?” 家有家法,院自然有院法,外院的院法,正是林准手里的“昭雪鞭”。此鞭是一件极具灵性的宝物,只抽不服输、不认错的人。若挨鞭子的家伙心服口服,抽了也少七分力;但要是死不回心、誓不转意,鞭子只会越抽越亮,越抽越重。 顾怜创造过连挨五鞭的神话。 而他对宣赦的执念,便是从那次受罚开始的。 去年冬天,某夜暴雨,顾怜惦记着刚产子的野猫,逃宿去搭猫窝。结果他千挑万选,选中了一个山洞,洞里藏着一条百岁高龄的蛇妖。 蛇妖正在冬眠,被少年吵醒的怒吼震彻山脚,连霁青城都略有耳闻。顾怜抱着满身的猫疯狂逃窜,不慎冲进了外院膳房。 蛇妖把膳房撞塌了一半,外院大乱。 如此一来,门生们爽了:膳房遭殃,就能名正言顺地下山打牙祭。可是,林准岂能容忍这样的弥天大错?身为外院院长,他因顾怜焦头烂额了一整年,在此事上忍无可忍,判了他五鞭。 “昭雪鞭下无傲骨”,是外院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一句话。以前错得再重,不过三鞭而已,第二鞭下去,受罚的门生就昏死当场了。 顾怜竟然被判五鞭,引发了轰动。犹记冬日上午,薄阳惨淡,三万多名外院门生齐聚校场,围观行罚。 林准立于台上,对直身而跪的少年扬起长鞭。当他动手的那刻,“昭雪鞭”感到了顾怜宁折不弯的决心,电闪雷鸣,噼啪剧响。天气恰好变化,重重乌云迫近地面,万众瞩目之下,顾怜挨了第一鞭! 霎时间皮开肉绽。 少年尚显单薄的脊背明显一抖,下一刻却挺得更直。别人被鞭梢碰一下都得打滚求饶,而他一动不动。全场哗然,“昭雪鞭”短暂地沉寂过后,比之前更亮! 林准亦为之愕然。 他的初衷并不是真的要把顾怜抽死。反正昏过去后无意相抗,“昭雪鞭”就算继续,也没有半分力道了。将这孽障抽晕,给他长个教训便是,不料顾怜认定自己没错、毫无悔改之心,反倒令林准骑虎难下。 林准不信邪,抽了第二鞭。 顾怜比之前晃动的幅度更大,满背都是鲜血。“昭雪鞭”的灵力与电流贯彻全身,少年口角溢血,仍一声不吭。 围观的门生们陷入寂静,无人再言。数以万计的眼睛紧盯着校场中心,林准咬牙挥动了第三鞭。 孟晞挣脱同僚冲上台,挡在顾怜身前:“林准你要杀了他吗?!” 然而顾怜反手捉住鞭梢、抢下了这一击! 少年掌骨开裂,指骨尽断,漆黑的瞳仁映着闪电与火花,神情却不惧反骄:“还有两鞭,再来!!!” “昭雪鞭”的电流达到鼎盛,简直如天边苍雷,落在人间。鞭梢翻飞,猛地发动了第四下,打开少年的手。 鞭灵彻底兴奋了。 它在漫长的灵寿期间,头一回棋逢对手,遇上了怎么打也打不断的脊梁! 林准看向顾怜血淋淋、骨剌剌的手掌,垂下鞭柄。不消孟晞诘责,他也明白,第五鞭不论如何,不可再抽了。顾怜全凭一口气吊着,死活要与他作对,但若再挨一鞭,轻则残、重则死! “昭雪鞭”却自发挥出了。 旁人不知内情,以为是林准铁面无私,秉公执法。唯有他自己明白,顾怜彻底激发了鞭灵的凶性,引其出动。 鞭如雷霆,朝少年劈下。孟晞见林准垂手,以为他已收回成命,没想到鞭尾暴起,使出了全力一击! 台上轰然巨响,爆发的狂风将围观门生尽数掀翻。连林准都一个趔趄,面露震惊之色。 顾怜如断线的风筝飞出去,滚落高台。他滚了快一丈远才停下,拖出长长的血迹,在草坪上不动了。 林准暗骇,连申三道咒令,强制召回“昭雪鞭”。鞭灵犹在躁动,电流甚至反噬上了他的手臂。就在这时,林准心下惊疑,察觉了一缕陌生但绝不会认错的气息—— 来自霁青道场的至高者,修真界此世第一人! 怎么可能? 刚才“昭雪鞭”正中顾怜心口的时刻,有什么东西为他挡下这击,护住了他的心脉。 数十只野猫从人群中窜出来,奔向倒地不起的顾怜。 少年挨完了五鞭,紧绷的弦骤然松懈,陷入昏迷。 野猫们围着他,哀哀的猫叫声起伏不绝。孟晞赶到少年身边,倒出所有的仙丹灵药,看着血葫芦似的人,简直没法下手。 林准喝道:“散会!” 积威之下,无敢不从。门生散去,只有几个医修来看顾怜。 他们咂舌道:“伤成这样怎么治?治不成了。” “孟司教,先把他抬回去吧……用上好的灵泉温养,还是能保住命的。” 孟晞:“只有命怎么够?阿顾要当大剑修的!他的手——” 医修们一言不发。 所有人都认定,顾怜废了。 灵泉是最宝贵的修道资源。上好的灵泉,即为金虹灵泉,像孟晞这样的外院司教,一年才得半盏。要想养好顾怜的伤,十盏都不够。而他就算养好伤,碎裂的手骨也未必能复原,可能再也握不住剑了。 林准拟好辞呈,准备同“昭雪鞭”一起,次日上交。 没想到,在他前往神教请辞的路上,又碰到了少年。 才过一天,顾怜居然好端端地出现在山道旁,和孟晞提着吃食喂猫。林准看见他,和见鬼无异,顾怜扫他一眼,也和见鬼似的皱起眉。 孟晞:“干嘛?” 顾怜:“看什么看?” 林准问:“你们昨天——莫不是使了什么傀儡代罚?” “呸,阿顾可是结结实实地挨了五鞭子!”孟晞拽起顾怜的胳膊,抖掉他没发完的猫粮,露出掌心疤痕。 孟晞说:“苍天有眼,阿顾体质清奇,一晚上就好得八九不离十。天无绝人之路,他以后照样是厉害的剑修!” 自那之后,顾怜的名字载入了外院门生史册。硬抗五下“昭雪鞭”,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一夜痊愈,更是引发了内院注意。 很多人都认为,顾怜若能投名本届的拜师大会,一定会大放异彩,扶摇直上。 可惜,少年似乎差了点运气。 李肴处处看顾怜不顺眼,污蔑、陷害、背后打小报告,无所不用其极。今天插队的内院门生,定是他通过父亲从内院找来给顾怜添堵的。顾怜盯着他,誓要让此人付出代价。 林准喝道:“你看着哪里?不思悔改就算了,居然当着我的面对同窗抱有恚恨之心,确实该请院法赐教!” “说吧,打算判几鞭?”顾怜已经没有参加拜师大会的可能了,破罐子破摔。 林准道:“念你出于对斩月仙师的敬慕才行此下策,本该三鞭,减作一鞭。明日一早,校场领罚。” 顾怜仰头一笑,问:“去年还五鞭,今年怎么就三鞭了?三鞭又减两鞭,力微饭否啊老林!” < p>李肴大喜:“那就五鞭,如你所——” 林准斥道:“滚!” 李肴的脸绿了。但他衡量了一番“内院司教”与“外院院长”的高下,终究忍了这口气,领着狗腿们不甘地退场。 大堂空荡荡,只剩顾怜和林准对峙。 孟晞忽然闯进来,杀了个回马枪:“老林你又要干什么?结界法契是我取的,有什么事冲我来!” 见是她,顾怜露出被拆台的微恼。 林准道:“果然不出我所料。此獠口口声声称从你手中夺得法契,岂有此理?定是你跟他里应外合,放他去投名大会!” “投名没成。”孟晞叉着腰喘气,说,“有人背后阴阿顾,找了个内院门生掐着点儿插队。老林,你能查出来是谁干的吗?” 顾怜冷笑:“他会不知?” 孟晞想起刚撞见的那批人,道:“不是吧,又是李肴??” 林准指着顾怜对她说:“早跟你透过风声,今年大会或有高人收徒。此獠还不知收敛,成日里闯祸!李肴攒着他的祸事留到大会前挨个检举,我若不作惩处,如何服众?” 孟晞道:“这是蓄意针对啊!” 林准拂袖转身:“为何李肴只针对他,不针对旁人?苍蝇不叮无缝蛋,若没有明哲保身之心,一味地出头逞能,离了外院也是死路一条。依我看,去不成大会反倒是件好事!” 顾怜毫不客气地说:“看着苍蝇乱飞却不把他打死,到头来只怪蛋有缝,谁是此獠?厨子才是。” “你!”林准“唰”地回身,双目喷火。 幸好孟晞心细,发现了林准风尘仆仆,问:“你不是去赴会了吗?怎么提前回来了。我把法契放回去的时候,书童说李肴刚把你请走。” “还不是为了这畜生?”林准瞪顾怜一眼,见少年仍斜眼瞥着旁边、毫无愧色,厉声道,“本届拜师大会,反响热烈,太徵真人发布了新规。不止两院门生可以参会,天下散修亦能投名。三日后,便将开放散修的投名渠道,在霁青城内登记。” 听见“新规”二字,顾怜的耳朵动了动。 待听见“散修也能投名”,他桀骜不驯的神色散了,专心听讲。 直到林准说“霁青城内登记”,少年彻底转回脸,问:“我也行?” 林准道:“散修才行,关你个外院门生什么事?” 顾怜察觉了他话里的深意,欲言又止。他上前半步,保持着警惕不语。 孟晞说:“什么意思,让阿顾去当散修?老林你疯了!除了几个凤毛麟角,哪个散修不是资质差到没仙门要、生活所迫才漂泊的?在外院好歹有正经的道统学,要是落到那群混不吝里面——” 她深吸一口气,没往下说。孟晞明白,以少年对斩月仙师的执念,不论前路多么艰难,他都一定会去的。 顾怜幽黑的眸子里,亮起了冷而炽的焰苗。 林准怒气未消,大步流星地走了。孟晞愁道:“阿顾,你确定吗?进外院的机会,一生仅有一次。不论你因何缘故离了外院,以后都没法回来了。老林也帮不了你。” “用不着他帮,我自会承担后果。”少年不假思索地说。 孟晞道:“嗐,他又判了你鞭子吧?若你不去领罚,倒是个叛出外院的好时机……阿顾,你有没有在听?——喂,阿顾!你去哪儿!” 话音未落,少年已夺门而出。很快他又手扶门框转回来,朝孟晞伸手:“姐,我剑呢?” 一个长条布包扔进他手里。顾怜一拆一拔,不仅布包不要,连剑鞘都丢回给她。 少年提剑森然笑道:“不领罚是临阵脱逃,我有更好的办法。多谢!” 当天夜里,李肴回家路上被痛扁一顿的消息震惊了外院。罪魁祸首不是别人,正是顾怜。此子从天而降,把李肴和他的狗腿们修理得通灵太奶之后,仰天大笑,扬长而去。 待东窗事发,外院院长林准亲自从门生名册上,划去了“顾怜”二字。 6.斗时新(一) 霁青城从不曾如此热闹。 拜师大会三年一度,居民们早有准备。没想到今年多了个斩月仙师收徒,涌入霁青城的人翻了几番,说是天下来朝也不为过。 东、西、南三大城门水泄不通,只有去魔域的北门关了。每日有数千名异乡人进城,不仅是参会的修士,还有拖家带口的修真界百姓。尤其在道场发布了散修亦可投名的新规后,盛况空前,成千上万道遁光昼夜不停地飞来,如一场百年难遇的流星雨。 距离大会开场,仅剩半天。 夕阳沉入大地,远空尚有余霞,金红色的云潮压成一线,形似残妆。霁青城华灯初上,映照着江川渔火。道场的钟声昭告入夜,传过大街小巷、辘辘的车轮。 月出东山,霁青商行的黑市却通宵无眠。商行依山而建,在地下别有洞天。 全修真界最大的斗剑场正在此处。每当斗剑台上到了生死时刻,喊杀声便如山崩海啸,连地上人家的茶碗盖儿都会随之跳动,发出“扑棱棱”的细响。 “下一位攻擂的是——虚舟客!” 司仪的声音重重扩散,宣告接下来登台的斗剑士。欢呼声爆发,看客们口耳相传:“虚舟客,来路不明的新秀!” “听说是被道场赶出来的。不愧是正统出身,就是比散修厉害,凤尾也比鸡头强。” “苍天啊,他怎么会是凤尾?人家在外院可有名了。看看看,上台了!” 拜师大会将近,斗剑的人越来越多,无不是为了会前热身。以往在斗剑场搏名逐利的散修中,混进了不少练家子。 道场禁止门生斗剑,但盛会在即,总有漏网之鱼。今天守擂的“金鳞开”,正是一名内院门生,为了在会前迅速赚取灵石、积累战备,冒着被检举受罚的风险,来此登台。 “金鳞开”人如其名,炼就一身金灿灿的护体灵罡。他卡在筑基前期快百年了,拜师大会还落选的话,只能收拾收拾去神教打杂,或者转行当力士,比修士可谓是云泥之别。 而向他攻擂的散修们,无一生还。 原因很简单:如果败方死了,遗物都是胜方的。“金鳞开”为了短期变强而来,自然不会放过这么好的夺宝机会。 幸好他的对手是“虚舟客”——短短一个月内,从小有名气跃升到战无不胜的奇人。这家伙以前十天半个月才来一次,免得被道场逮住;但前阵子被外院除名了,之后便一头扎进斗剑场,起早贪黑地登台。 可怕的是,“虚舟客”进步神速,每每置之死地而后生,实力又更上一层楼。他积累战利品的速度,简直得用“横征暴敛”来形容。 斗剑场为了让胜负具备悬念,通常会安排境界相仿的斗剑士交锋。而“虚舟客”在这三十天里,已经打遍练气期无敌手了。终于,他迎来了第一个越境交战的对手。 场内掌声如鼓,鼓声如雷。“金鳞开”对角的台面降下再升起,浮出一少年。穹顶的灵石向其翻转,宝光千柱尽加其身。 那是一道轻捷挺拔的身影,姿仪出众,傲骨嶙峋。少年一袭雪白的轻衣,外罩重紫云袍,白衣极白,缎面儿流动着月晕;紫袍极紫,色泽浓郁的绸料随风飞时,漾起火烧似的艳光。 但再绮丽的装束,皆不如他眉目耀眼。仅说“眉目”,因为少年为了避免麻烦,蒙着面纱。和衣服一样干净的白纱挂在鼻梁上,掖进领口,他是图方便,殊不知这样勾勒着漂亮的颈颔线条,隔雾看花,更令台下人痴狂。 “虚舟客”是顾怜的名号。 他一遇到名品仙剑,便爱不释手,誓要收藏。查十年前的灭门案更是烧钱,有时掏空积蓄,也未必有回音。钱从哪儿来?当然得自己赚了。顾怜十三岁开始斗剑,凭着一手不走寻常路的剑法,总能赢点儿。 斗剑场的掌事看中他的潜力,让他取个别名,免得被道场查到。顾怜不喜看书,本想叫“无敌霸剑神”,被掌事一口否决了。当时墙上恰好挂了幅画,题字是“此身天地一虚舟,何处江山不自由”。 从那之后,只要顾怜进了斗剑场,便是“虚舟客”。 “金鳞开”坐在高台的另一角,像一座活着的肉山。他白花花的皮肉没有半条伤口,因为所有的攻击都被他的金华灵罡挡住了。 此人瞥向对手,与少年毫无情绪的的丹凤眼对视。“金鳞开”意识到来者不善,缓缓起身。 看客的欢呼震耳欲聋,顾怜手按心口,沉静片刻。 他每次出战前,都会这样做,因为在他的衣领内侧,藏着一枚长命锁。此物虽然是不甚名贵的银子所制,但出自斩月仙师之手。据孟晞说,十二年前宣赦抱着顾怜造访,将男孩手脚上的银环取下,造就了这件护身物。 银环是父母留给他的唯一一件东西。为免顾怜长大后尺寸不合,宣赦将其重铸了。对顾怜而言,此物蕴含着他所有的过去。三个最遥远的人,一定在冥冥中保佑着他。 掌声雷动,顾怜的袖口滑出清光,正是他亲手打造的剑:“暮春”。 剑身银白,较寻常仙剑更为修狭,在特定角度下形呈一线,如少年指尖垂落的冰丝。剑锋没有血槽,通体光滑,唯剑格上雕刻凤凰,双翼抱剑,长尾环柄,平添一分古艳。 “金鳞开”抱拳行礼。 顾怜懒得走任何过场,一剑杀出! 明晃晃的剑光瞬间迫近,根本不是一个练气后期该有的威势!“金鳞开”大吼一声,灵罡勃发,只听一阵“叮铃哐啷”的声音如暴雨响在耳畔,脚下的台面晃动不休。 “金鳞开”心下一惊:好强,而且路子野! 他听说过一个外院弟子,挨了五下“昭雪鞭”不死,前阵子因殴打同窗被逐,后来游走于黑市斗剑,定是眼前人。 须臾间,“暮春”再度袭来。铺天盖地的剑影里寒光一闪,有什么直冲面门! “金鳞开”集中灵力,招架此击。原来在顾怜身上,不止有一把仙剑。他将一个芥子袋拆成了好多暗格,缝在衣内,每个暗格里藏一把精挑细选的宝贝,相当于把全部家当背在身上,“暮春”成了幌子,其他的才是杀招。 好端端的仙剑被他用作暗器,要是剑法司教在此,一定会破口大骂。可是,看客们就喜欢顾怜的路数。翩翩少年、熠熠飞剑,打得凶的不少,打得又凶又好看的就他一个。 奈何“金鳞开”身负王八壳,久攻不破。他每场对战皆如此:靠着极强的防御耗尽对手灵力、拖垮对手精力,再趁其不备出击,活活扯断对手的肢体。 顾怜一手持剑,一手负在身后,凌空闪转。他比“金鳞开”低一个境界,一刻钟后,少年的额角沁出了薄汗,润得鬓发如墨。“金鳞开”觉得是时候反击了,猛然挥拳。 “喝!!!” 小山般的重拳袭来,顾怜似蝴蝶起掠,堪堪避开拳风。 看客们分成了两拨,一拨怜惜少年英才,为他捏一把汗;另一拨就想看晨星陨落,每当“金鳞开”要抓到顾怜的时候,都叫好连天。 顾怜双目微眯,渐觉得力不从心。对方不仅高他一境,还比他老一百多岁,饭不是白吃的,肉也不是白长的。 不过,百密亦有一疏! 少年眼神凌厉,将所有仙剑召回身侧。要是剑法司教看见,肯定又要捶胸顿足了:人剑连心,专一为上。与一把本命剑心意相通,就该从一而终,哪有他这样养着三宫六院的? 剑群倾泻而出。 斗剑场司仪唾沫横飞,讲解过招。在他看来,顾怜显了颓势,一旦灵力见底,便逃不掉被大卸八块的下场了。如果顾怜能沉住气、省省力,兴许能多活几刻钟,但他居然不退反进,展开了更强势的进攻。 “哎呀——‘虚舟客’已经被冲昏头脑,看来明日的拜师大会要少一位天才啦!让我们提前恭喜‘金鳞开’,祝他一步登……哎哎哎?!” 众目睽睽之下,“金鳞开”的灵罡突然一阵闪烁。上千名看客霍然起立,紧盯斗剑台。 只见鲜血流出了“金鳞开”的耳朵。顾怜刚才集中仙剑,连续快速地攻击他双耳,灵罡能挡住剑气,却挡不住声音! “金鳞开”失聪了。 剧烈的声响猛灌脑海,痛楚和死寂留下眩晕。 斗剑场是你死我活的地方。顾怜面纱之下,不为所动,“暮春”在手一转,即将去取败者的首级。 就在这瞬间,如镜的剑锋映出了一道身影。 全场鼎沸,人声哗然。种种情绪如火海,人们狂吼着挥拳。而在台下不远处,激荡的人潮中有一人静静坐着。 乍一看他,似穿着墨□□袍,当衣裳微微晃动,才露几分蓝。霜天般的颜色,夜夜黎明见,唯独在此格格不入。剑锋也未照见他全貌,只有他下半张脸,疏朗清俊,流露出几分无奈。 顾怜察觉了什么,朝台下看去。 “金鳞开”轰然倒地,自知垂死,龟缩着抽泣。看客们嘘声阵阵,更加高亢地催促顾怜动手,期盼他终结此局。 墨蓝道袍的人起身走了。 旁边的看客竟似看不见他,也碰不到他。青年的背影如一块镇纸,压住了众生万象。台上的少年愣在原地,抬起剑又放下。 “干嘛呢虚舟客?不补刀就是飘,动手啊!” “盯着这边看啥呢……他被金鳞开打到头了?” 闲言碎语一律像油锅加盖,变得朦胧。少年忘了自己身处何方、在做何事,满面震惊。 他使劲一揉眼睛,再看台下,哪还有苍衣剑修的踪迹? 在一众惊呼声中,顾怜手撑栏杆跳下台。 他冲开人群,凭直觉向前追去。他见过那个人——被“昭雪鞭”打得痛不欲生之夜,墨蓝广袖自虚空垂落,一只手落在他颊边,曾为他拭去泪水! 7.斗时新(二) 斗剑场边缘分布着巨大的水缸,养了一群艳丽又危险的斗鱼。 鱼尾如丝绸,倏地穿过水草。气泡“咕嘟嘟”冒出,映着场内的紫袍少年,亦倏地穿过了人群。 司仪的叫声被他抛在身后:“虚舟客!虚舟客你是今夜第一场的胜者啊,下一场不守擂吗?虚舟客——” 顾怜闪开守卫们挥来的手,来到场外。他置身于高处的长廊,下方大厅里灯光明亮,烛火辉煌,酒池肉林融合着鬓影衣香。 少年大喊一声:“人呢?!” 丝竹声戛然而止,靡靡之音被他中断。满场宾客齐回头,愕然地望着他。 没一张脸是熟悉的,顾怜啧一声跑了。守卫在后面追,想把他抓回去守擂。这是斗剑场登台的规矩:上一场胜者,下一场守擂,直到日出。台下对“虚舟客”呼声正高,斗剑场怎么会放他离开? 一番追逐在地下开始,顾怜成了天罗地网捕捉的斗鱼。抓他的守卫越来越多,顾怜不管三七二十一,到处捅娄子。 经过胡吃海塞的食客,他就把人家的酱料一泼,油腻腻的地面滑倒四五个人。路过跟伴侣摆阔的富商,他便抽走此人腰带,甩出去再绊一溜。脚步声、尖叫声、宾客的怒骂声,顾怜什么都不管,一边东躲西藏,一边东张西望。 终于,前面是一扇门。别无他路,少年纵身撞门而出,下一刻星空涌入眼,山风扑面送爽。 他误入了观景台——不巧的是,露台建在高崖上,顾怜和“暮春”扑到栏杆边,两个都倒出去又仰回来,嚇了一跳。 下方是悬崖,底部是险滩。崖壁平整,苍蝇站上去也打滑,滩流咆哮,隔着十余丈高度,仍令人惊心动魄。 “见鬼了……” 少年顿时否决了往下跳的心思。回头一看,十几个守卫姗姗来迟,喘着气包围了他。 守卫队长喊道:“虚、虚舟客!站住,没地方跑了吧?” 他们想把少年绑回去守擂,不管他输赢死活,让看客们痛快就行。 顾怜一言不发,持剑在手,倾身待战。其他仙剑亦凌空浮现,环护在他周围。 守卫队长放缓了姿态,道:“你一路搞破坏,要赔的可不少!看在你斗剑厉害的份上,给你个机会:你要是回去接着斗,刚才砸的抢的都不用管了。怎样?” “呸。”顾怜毫不犹豫地说,“有种打死我!” 守卫队长大怒,与同僚们一拥而上。他们人多,个个操着精铁棍,就算只有练气前期、差顾怜一截,也够让少年喝一壶了。 顾怜刚和“金鳞开”打完,又上蹿下跳了许久,体力不支。仙剑们同样没了力气,勉强格挡着铁棍的攻势。 突然,有把剑因他无心应付,被击飞出去。眼看剑要坠崖,顾怜双目一睁,下意识地扭头伸手、极力去够。 这瞬间,少年大半个身子探出了栏杆。 他抓住了! 冷白的掌心碰到寒铁,鲜血四绽。顾怜情急之下握住了剑锋,却像感觉不到痛似的,面露欣喜。他正因保住了剑而开心,便被一股大力击中后背,整个人跌出了栏杆。 顾怜还不会御剑。 少年从高空坠落前,只来得及回望一眼——有个修士站在台边,居高临下地睨着他。 守卫队长惊呼:“仙长,你、你干啥呀?” 剑光骤亮,十来个守卫被一剑封喉。那人道:“害我师弟聋了,坑掉我万贯赌注,还想要命?” 风声呼啸,吞没了人声。 顾怜眼睁睁地离露台越来越远,离灯光、人影也越来越远,直到陷入了漫长而酷寒的虚空。他带着一大群仙剑,掉向奔腾浩荡的江流。 — “糟了,拜师大会!” 一处向阳的山洞里,晨曦初露,日光晴好。但,突然诈尸的少年一嗓子打破了寂静,惊得洞外鸟儿跳来跳去,不满地叽喳。 顾怜“唰”地坐起来,大口喘气。他一摸身上,只剩白衣,紫袍不见了。紫袍不见,那就是暗格里的仙剑不见,完了!!! 少年一跃而起,被阳光刺得飙泪。他抬手招架,好一会儿才看清:洞口横挂着一条长绳,他的衣服、靴子、袜子,每一把宝贝仙剑,都好端端地晾在上面晒太阳。 衣服是展开抻平的,靴子是朝向一致的,袜子是两面对折的。仙剑按照剑穗的颜色由深到浅、从红至青,每把隔着相同的距离。 顾怜:“……” 他身上干爽,也被收拾过。少年茫然了好一会儿,才发现“晾衣绳”是自己的头绳。现在他长发披散,大把缎子似的黑发布满白衣,乌黑亮丽,像是被细细地揉搓清洗了一遍。 谁有这种耐心? 反正他没有。顾怜很少梳头,都是拿发绳扎个高马尾,仗着天生发质好,这么多年居然没打结。 忽然有香味飘来,他吸了吸鼻子。 少年走出山洞,发现空地上架着火堆。木棍串了一条鱼,正在火上烤。鱼肉两面金黄,酥脆焦香,饶是戒心极重如顾怜,也控制不住地上前半步。 肚子叫了两声,他立刻不管那么多了,拿起烤鱼便吃——香,实在是香!这样子就地取材,居然能烤出举世无双的美味。 顾怜边吃观察四周。 他在霁青商行的后山,与霁青山接壤。推他坠崖的修士应该是“金鳞开”的师兄,下了重注押师弟赢,结果因顾怜横空出世,赔得裤衩子都飞了。 那人也是狠辣,直接来要顾怜的命。根据坠崖瞬间遭受的力道判断,修士的境界在金丹前期,足足高了顾怜两境。 要是旁人,一定会感到后怕:惹上了高两境的前辈!就算对方不再动杀心,以后道场相见也少不得被磋磨! 但顾怜是何许人也,管他天王大帝还是地底阎罗,竟敢偷袭???以后要是逮住,非得干死这王八羔子不可。不对,看修士的年纪都奔三百了,死王八老子! 少年绷着脸在心里骂,骂得越狠,吃得越香。不过有一个疑问,始终盘旋在心头。 是谁救了他呢。 烤鱼下肚,顾怜拍拍手收拾东西。他根据挂绳的高度推测,救他的人高他一个头。 墨蓝的身影闪过脑海,少年扎头发的手一顿。 是他吗? 顾怜莫名不敢想那个人的名字。为他打造长命锁的人,为他疗伤的人——少年在挨了五下昭雪鞭却一夜痊愈后,曾逢人便问:是宣赦救了我,你信不信? 所有人都认为他被抽坏了脑子。同窗们宁可信他涅槃重生,也不信斩月仙师会拨冗救治一个犯了错的外院门生。 如今天下太平,仙师的剑影分身只会在感应到魔族作祟时出动。当年那数万枚护身符基本用完了,人们无法再因为家里鸡被偷了等芝麻小事叨扰仙师。 也就是说,如果顾怜在人魔战场上获救,或者被魔修打劫时转危为安,那不奇怪——问题是他都没有。顾怜既无能用的护身符,也没被魔族危害,仙师怎么会这样…… 这样网开一面、法外容情、破格垂青。 同窗们吐出了一个个不同的词,表达着相同的诧异和荒谬。 顾怜头回被他人动摇,渐渐的不再提起此事。不过,他只是不说了而已,其实心底从未放下过。少年自那时起便立定决心,必须找宣赦问个清楚—— 此前种种,是不是你? 还有。 为什么。 鸟鸣声清脆,唤他回神。顾怜平复心跳,到溪边洗漱。 时间紧迫,恐怕还有两刻钟,拜师大会就要开场。 顾怜情不自禁地回头,再看了山洞一眼。“暮春”轻吟,顾怜低头一看,发现手上的伤口好了。 与去年受了鞭刑后一样,只余浅浅的伤痕。 — 今天的霁青道场人头攒动。 队伍从山脚排到了山腰,全是修士。山道两旁,隔十丈便有茶水摊,不仅赠饮消暑解渴的瓠叶茶,还出售画着三圣法印的纪念之物:斗笠、折扇、纸伞之类。至于没有修为的百姓,可乘坐“升龙梯”上行,免去了登山记名之苦。 全性塔广场气象一新,容纳了五万多人,还在不断进客。场外围有逐层加 高的环形坐席,除了最低的两层属于准备上场的修士们,其余皆属于观光礼宾。 四面八方上空,飘着朵朵仙云。 大小仙门各据云头,云上撑着连绵华盖,洒落浓荫。无数闭关修炼的大能都在前阵子出关了,既是给斩月仙师面子,也是为自家徒儿掌眼。 以前参选的修士净是两院门生,这一届,却加入了不少已有师门之辈。别说他们了,连各家掌门都巴不得亲身上阵。只要能到仙师座下,何愁不能一人得道、鸡犬飞升? 更何况,仙师广布恩德。但凡参会者,皆有灵石和仙丹相赠。越晚淘汰,得到的奖赏越多,哪怕是为了挣奖品而来,此行也注定不虚。 大会巳时开,尚有一刻钟。 人们全入座了,山道上前所未有地安静。只剩两名弟子留守此处,等着准时落锁,终止修士进场。 “师兄,没人会赶在最后一刻来吧?” “再等等。” “哎呀,拖拖拉拉的心不诚,这种人干嘛送到仙师跟前。” “……再等等。” 负责核验投名符咒、放修士入场的弟子本来有三十名。但看时辰差不多了,大伙纷纷尿遁,只剩这两个太徵一脉的修士把关。 当师弟的继续央求:“师兄,其实我也投名了……别打我啊!外面都空了,我们关门又有谁会发现呢?” “你投名作甚?师祖亦属三圣之一,有何不好。” “你都说她是师祖了。咱们上头还有师尊,一年能碰到师祖几回?即便碰到,也是给她端茶倒水而已,哪有受指点的份儿。”师弟叫道,“你就让我去吧!” “你——” 太徵一脉的师兄只好拿出一半门符。他师弟早就捧出了另一半,等两符合二为一,山道关闭,修士不得再入。 就在两符即将合上的霎那,一道清亮的嗓音突然响起: “且慢!” 话未落,剑光先至,不偏不倚地闯过两符中间,把它们劈开了! 太徵一脉的师兄道:“道场圣地,何人无礼?” 他师弟也吓了一跳,道:“哪来的乡野村夫!” 日光斜照,一少年疾步而来,甫一露面,便是对“乡野村夫”四个字最有力的反击。 雪衫紫袍,凤凰仙剑,面如新雪,目似凛星。太徵一脉的师弟愣了一下,说:“师兄,是那个被赶出外院的刺儿头!” 他师兄道:“此人?” “绝对是他。真是……呵!” 太徵一脉的师弟习惯了别人阿谀奉承,被顾怜清凌凌的眼神注视着,当即不大舒服。况且他金丹前期境界,刚才没留神,居然被这小子震得手腕发麻,差点门符脱手。 师弟说:“你来晚了,请回吧!” “大会没开场,为何要提前关门?” 少年秀眉一蹙,见他欲合上门符,吹了声口哨。刚飞出的剑弹回手里,再度冲开了符牌。这下劲大,太徵一脉师弟的门符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开。 符牌刻着法印,落地变色。 师兄摇了摇头,说:“师弟,看来你是赶不上大会开场了。” 为免生乱,持有门符的弟子必须时刻将其附在掌心。门符一旦落地,神教便会得到示警,一刻钟内不去报告的话,整个会场都会鸣钟。 师弟狠狠地剜了顾怜一眼,遁光飞向神教。 “小仙友,请勿见怪。你的投名符咒呢?”留下的修士伸出手,接过少年的符纸对照法器。符文亮起,呈现一列小字: 松阳郡,桐花城。顾怜。 少年问:“他把另一半牌子拿走了,你怎么关门?” 修士道:“守在此处便是。” 言下之意,门不得关,人便不离。 顾怜沉默片刻,问:“你叫什么?” “太徵一脉,周衡。” “好。多谢。”顾怜记下了这个名字,踏入会场。在他走进去的同一时刻,高台上灵霭凝聚,仙云成型,三道顶天立地的法相冉冉浮现。 顾怜一眼望见了当中那人。 8.斗时新(三) 修士的法相由灵力幻化,境界愈高,法相愈庞大。宣赦是当世唯一的化神期,以他本尊形貌放大数百倍的法相如高山般巍峨,玄意浩瀚,宝光万华。 顾怜在看清楚的霎那,脚步一顿。 青年一袭墨蓝道袍,屹立在全性塔前。他的衣摆似弥天长夜,群星罗布,辰宿列张。七柄仙剑环绕在他周身,耀眼的锋芒比骄阳更甚。 而青年风骨清雅,五官英俊,竟有一番与境界浑然不符的温和气度。温和之中,蕴含着一丝悲天悯人,衬着他若有若无的微笑,令人心折。 片片飞花过眼前,惊动了少年。 顾怜如梦方醒,心中涌起更强烈的情绪——那就是宣赦? 比画像上好看。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立刻使劲地晃晃脑袋。想什么呢!他要成为和斩月仙师一样强大的人,怎么注意力跑到仙师的外表上了?不过这样的谦谦君子渺渺仙人,昨夜真的会救下他还帮他洗衣梳头吗…… 呸。 怎么还在想乱七八糟的!!! 顾怜板起脸摒除杂思,加快了步伐。他攥着投名符咒,找到一个空位。 自三圣法相出现时起,欢呼声便排山倒海。云上的仙门自持身份,尚显庄重,下方的看台就没那么淡定了,要么是两院门生,要么是散修和凡人,一个个振臂喊着三圣道号。 在宣赦左侧,乃是太徵真人叶忘行。女修以雷厉风行闻名,一袭深灰法衣,衣上绣着柳叶纹。她腰间缠着柳枝,似刚采而来、色泽新碧,端丽而漠然的面上两弯柳眉,明明是柔美之相,却因她的性情显出了一股煞气。 宣赦右边,则是“大名鼎鼎”的是非真人周十了。此人当惯了神棍,好不容易发达,洋洋得意。他小时候吃了上顿没下顿,瞧着精瘦,秀气的面庞透着几分贼眉鼠眼的猥琐。哪怕在如此盛大的场合,他仍像混进来卖瓜子的。 “阿顾,阿顾!” 熟悉的声音响起,孟晞挤到顾怜跟前。她上下打量少年,喜道:“可以啊阿顾,这些日子不见,你把自己收拾得很妥帖嘛!” 顾怜被外院除名那天,孟晞和阿光为他送行。孟晞包了盘缠,但顾怜没要。一个月没见,少年也有点想念亲人,但他清楚把自己收拾妥帖的另有其人,只好含混地“嗯”了一声。 孟晞转过身,背着的箩筐里小丫头“咿咿呀呀”,伸手要抱。顾怜见到阿光,问:“你爹原谅你没?” 之前的事,林准查了个水落石出。他没抽阿光手心,不过罚她一个月不许吃糖。 顾怜记得这茬儿,说着掏出了一把从商行柜台薅走的糖果,环顾四周,见林准在老远的云头上,放心地把糖塞给了阿光。 小姑娘双眼发亮:“谢谢阿顾哥哥!” 孟晞说:“快快快,藏在筐里。” 就在这时,一个掌门样的人物踏云而出,主持大会。 顾怜最烦听场面话,今天却看见司仪出场便收声坐好,望向了那边。孟晞正纳闷儿,待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瞧见司仪背后的三圣法相、尤其是当中的斩月仙师,不禁笑了。 她用胳膊肘撞了顾怜一下,问:“大会章程看了没?” 顾怜目不转睛地说:“当然。” 公平起见,散修和门生一样,皆以境界划分对手。所谓境界,亦可分为“境”与“界”。 “境”从低到高,分别是练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大乘。顾怜现在是练气期,刚跨过修仙的门槛。而宣赦处于化神,只差一步,便能抵达太古高人涉足过的大乘期了。大乘之后是什么,没有人知道,或许是飞升成仙,也可能是身渡万劫。 “界”则是前后之别。每一境都分前后:譬如练气,灵脉未通便称练气前期,通脉走气便称练气后期。从前到后,古时称“越界”,后因歧义改为了“破关”。从低到高迈入新境,则有“破境”之说。破关后破境,破境又破关,一山放过一山拦,登山再见更高山。 顾怜是练气后期,但像“金鳞开”那样的筑基前期,他也打得。大会第一场先以同界修士相争,名为“同界小试”。顾怜自信练气期内无敌手,他须认真的乃是第二场:越境大比。 如果说同界博弈是为了看实力,越境交锋就是为了看潜力。当然,为免出现意外,第二场的双方只能差一境。届时顾怜将和筑基后期对敌,他还没碰过这么强的对手。 少年按捺住升腾的战意,问:“姐,三圣的法相会一直在吗?” “会啊,多好看。”孟晞揶揄道,“难道有仙师在,你会分心?” “怎么可能……”顾怜下意识反驳,顿了顿又说,“我是担心他们受累罢了。” 维持法相要耗费很多灵力,他的担心不无道理。但顾怜清楚,他在找借口。 少年面子挂不住,扭头盯着司仪。那人宣告大会开场,鼎沸的人声直冲云霄。霎时间,透明的球形结界笼罩场内,防止对战的修士波及看台;场外升起了巨幅灵气画像,全方位呈现场内的情况。 拜日神教的教徒们执炬抗旗,鱼贯而出。他们环绕了整个场地,旗帜上的绲金边红日纹熠熠生辉。 “看看看,灵画屏上有字了!‘请参会仙友观阅投名符咒’……”孟晞念道。 顾怜掏出符纸,先前核验身份的符文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时间地点、另一个人名。 申时,东区二十四域。 对手:西陵郡,扶桑城,罗纷。 孟晞说:“扶桑罗家?养蚕缫丝的富户……西陵郡都是干那行的,不算仙门,但一直提供道场师生的道服,你以前穿的就是他家出品。” 顾怜曾手洗了几年、换过几身大小、缝补过无数次的门生道服,在他被除名那天由神教收回了。少年怀念了一下西陵郡织造的衣料触感,道:“行,我轻点打。” 一刻钟后,第一场同界小试开始。顾怜的场次在下午,可以先看热闹。 广场分成了数十块,每一块供两人对敌。有的区域里练气期小鸡互啄,有的区域里金丹期龙虎相斗,灵画屏上展示着一个个精彩场面,看得人目不暇接。 孟晞在道场干了一百年,作为司教的眼光堪称毒辣。她紧盯着练气到筑基的修士们,分析如果顾怜和他们交手该如何应对。不止是她,此刻所有师尊都在做同样的事:帮徒儿洞察战况。至于出门在外靠自己的光杆们,也在仔细观战。 孟晞说着说着,发觉身边人没半点反应。 她转头一看,道:“喂!现在睡大觉,昨晚干什么去了?” 顾怜阖上眼,说:“我静修。” “静修多少年了都,不差这一会儿!” “不。”顾怜面无表情道,“太吵了。” 喧闹的看台上,少年进入了冥思。他像一根定海神针,与外界格格不入。不少人注意到他、认出了他,关于对战的热议中掺进了几条闲言碎语,时不时投来好奇的目光。 顾怜心无旁骛,一直到自己的场次将要开始,方才睁眼。 他来到分派的区域,并不紧张。不过,有件事令他不爽——冤家路窄,李肴恰好在隔壁。 这厮和顾怜同 时发现了彼此,两人都脸色一变。顾怜嫌晦气,李肴则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要不是神教教徒拦着,就要冲过来给顾怜一拳了。 他能不能碰到顾怜的头发丝另论,反正顾怜听着他鬼吼鬼叫很烦。李肴先是问候他早逝的父母,骂他有人生没人养;然后嘲讽他在黑市斗剑,把道场的脸丢光了;最后冲他放狠话,让顾怜有种等着第三场“请缨论剑”。到时候没有两院与散修之隔,自由约战,谁怂谁是儿! 顾怜听着他嗡嗡嗡,冷笑道:“看来是上次打得不够重,没让你认祖归宗。等死吧逆子!” 李肴:“你——” 钟声响起,对战开始了。 规矩简单粗暴:赢了晋级,输了回家。 “暮春”滑出袖口,顾怜一手拎剑,一手轻按藏在衣内的长命锁,看向即将被自己送回家的人。 片刻后,顾怜皱了下眉。 一个姿态拘谨的家伙站在他对面,因他和李肴的冲突而紧紧捏着衣摆、不知所措。这个叫罗纷的修士瞧着比顾怜还小两岁,一身鹅黄新衣,配了把金镶玉宝鞘弯刀。衣着华贵就算了,此人的长相还很精巧,稚气未脱的脸蛋衬着一双忽闪忽闪的圆眼睛,简直像个仙童。 要打仙童了,顾怜说:“拔刀啊。” “仙友你好!我叫罗纷家住扶桑,你就是顾怜吗?” 少爷一边自报家门,一边听话地拔出宝刀,但是只提在手里,根本没有出招的意思。旁边几组已经开打了,尤其李肴尖叫着什么“竖子看剑”、“接你爷爷的招”,绝对是把对手幻想成了顾怜。 顾怜这边,却是风平浪静。 三圣法相无声地屹立着,宣赦那尊正好面对顾怜。少年有种被仙师注视的错觉,看着糯米团似的罗纷,开始头疼:“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你来干嘛的??” 罗纷问:“你很厉害么?” “当然。”顾怜以为对方在挑衅他,准备动手。 罗纷却道:“很厉害的话,我可以认输。” 顾怜:“?” 见他冷淡的眉眼有发火迹象,罗纷的刀“啪”地掉在地上,连连摆手:“抱歉!我不是故意的!!我我我怕磕坏东西!!!” 顾怜道:“有什么好怕的?打啊!”他不由分说举起剑。 罗纷整理衣襟,捧出一块羊脂玉,道:“这这这是姐姐们做的,磕坏了就不好了……我认输不行吗?你省省力气,以后去打那个……呃,隔壁仙长叫什么来着?” 他感到了顾怜耐心耗尽冒出的杀气,毛骨悚然。可是不知为何,对面那个凶残的同龄人看着他捧出来的东西,放下了剑。 罗纷也有长命锁。 他的锁由整块美玉雕成,足有一掌大小。黄金有价玉无价,罗纷的正是一件无价之宝。 与之相比,顾怜的长命锁朴实多了。红线藏在领口内侧,缀着的银锁一寸来宽,正面刻着展翼的凤凰,背面刻着“安乐”二字。 若是常人,怕是会两相比较,不是滋味。顾怜却淡淡作想:都是有长命锁的,都是有家里人在意的。如此一来,他的心情莫名好些了。 紫袍少年收剑回鞘,说:“算你走运。” 隔壁的李肴不敢置信:“他上来就认输,走运的明明是你吧?!” 顾怜像是没听见,走向场外。但在拜日教徒低头记录胜负时,他飞快地搓出一团剑气,甩在李肴脸上。李肴摔得四脚朝天,差点输掉,罗纷目睹了这一幕,捂着嘴双目圆睁。 教徒抬起头道:“申时东区二十四域,顾怜胜!” 9.斗时新(四) 拜师大会是道场的招牌。每当大会召开,提着束脩礼上山的家长都会比平时多上百倍。 因而在大会期间,道场须对各方来宾展示最佳风貌:全体师生严格遵守律令,着装整齐,人群中门生的道服醒目且美观,将他们和散修区别开。 当然还有更神气的——被收入仙门的修士会换上自家道服,与纯白的外院道服、天青的内院道服不一样,每家仙门的衣上纹绣各异,云头的华盖也描绘着不同门徽。远望去紫重朱浓,龙盘虎踞,煞是好看。 日头西斜,顾怜的投名符咒再度变化,出现了他的住处。 赢下“同界小试”只能算开场,在“越境大比”表现出众,才有机会被外院司教拔擢进内院。问题是顾怜和李肴的梁子众所周知,即便李肴的父亲没有明着和同僚们知会,为了上百年的交情,其他司教也不会因区区一个散修少年得罪他。 而且,顾怜参会可不是为了进内院的。 小试两天后结束,顾怜挥别了孟晞和阿光,前往被安排的馆阁。 这条路也通向外院。顾怜经过去外院的路口时,脚步稍顿,听见廊舍的楼下传来猫叫,是新来的门生在喂野猫。 他深吸一口气,还是继续向前了。 临近馆阁,空地上停着形形色色的车驾,都是像罗纷那样出身富贵的散修租的。下一刻想谁来谁——顾怜刚进大门,便发现了发呆的鹅黄背影。对方恰好回头,眼睛一亮喊道:“顾怜!” 他不知道这个名字很有名。霎时间,所有人都看了过来,目光汇聚在紫袍少年身上。 顾怜一把捂住罗纷的嘴,用胳膊卡着他的脖子,把小少爷拖进了大堂的屏风后。 顾怜推开他问:“干什么?” “我——”罗纷大口喘气,不解地问,“我跟你打招呼,你怎么掐我?” “再废话就不止是掐了。”顾怜不吃这套,冷笑道,“离我远点,听见没?” “很多人是结伴来的,我想问你要不要一起住……” “不要。” “我不小心订了两间上房,多的空着也是空着呀!” “好笑,这里的上房一晚百枚灵石,你能搞错?”顾怜根本不信他。 罗纷挠挠头,满脸无辜:“我以前住的都是两三百灵石一晚,还以为一个价嘞。” 顾怜:“……” 少年嘴角抽动,撑出的凶神恶煞泄了。他最烦蠢货和有钱人,像罗纷这样又笨又有钱的实在是看一眼都折寿。顾怜二话不说,转身就走。 “等等啊顾仙友!我、我其实想请你办件事——”罗纷苦苦哀求,“你能不能给我当护卫?” “哈?”顾怜匪夷所思地说,“疯了吧,我还没穷到卖身的地步!” 这话说得大声了点,外头安静了一瞬。显然,外面的人一直在偷听两人对话。可罗纷毫无所觉,不仅没放弃,还“唰”地提出了一大袋灵石,其数目之多、成色之好,让整扇屏风都透出光彩,外面更没声儿了。 顾怜头要炸了,立马探头出去,冲神色各异的人们龇了龇牙。吓退众人后,他又飞快地钻回来道:“这样露富还找什么护卫?挂个牌子在头上写‘我很有钱快来抢’算了。别烦我,滚!” 少年大步走出屏风,扬眉道:“看什么看?” 人们默默地转开脸,假装在干自己的事。 顾怜走向柜台。他本来在队末,结果前面的散修看见他,一声不吭地换队伍了,好像顾怜逼着他们让路似的。 少年莫名其妙,冲柜台说:“给我一间上房。” 他横了罗纷一眼,想教此人知道“虚舟客”打拼多年绝非一穷二白、得为五斗米折腰之辈。 不料柜台后的拜日教徒说:“抱歉仙长,天字号房订完了。” 顾怜:“……地字号呢?” “呃,前夜便满了的。” “人字号呢!” “有有有,人字号还剩三间,你喜欢哪间?”教徒拿出三把钥匙逐一介绍,“这间的客人遭到仇杀,凶手不明;这间的客人今早上吊,尚不知是何原因。不过请放心,尸体都抬走了。” “……”顾怜拿起最后一把钥匙,说,“我要这间。” “好嘞仙长,二楼左转,茅房边上那间!” “你不早说???” 顾怜听见挨着厕所,气得把钥匙摔回去,掏出帕子用力地擦手。 拜日教徒道:“其实还有别的办法。若您多付些灵石,可以去外院的弟子廊舍借宿。” 顾怜想起李肴,一百个不乐意。他去外院,岂不是送上门任人耻笑? 一把琉璃打造的钥匙递到他面前,跟刚才那三把铁钥匙天壤之别。 罗纷说:“顾仙友,我不要护卫了,交个朋友!保证不给你添麻烦,成不成?” 顾怜:“………………” — 钥匙在锁眼里转动,打开房门。 为天字号上房贵客引路的侍从道:“客人大驾光临,乃霁青之幸。门边、床头各设铜铃,若有所需,摇铃即可。祝两位参会愉快,小的告退。” 顾怜“嗯”了一声,板着脸进门。罗纷跟侍从挥手道别,也进了房间:“哇——和西陵完全不一样!” 他还没来得及撒欢,紫袍少年足尖勾来八仙椅,横在他面前,大马金刀地一坐。 顾怜说:“跟我同行,首先得听我的规矩。” “好!”罗纷难掩雀 跃。 “第一,不许管我,也不许问。我做事有我的道理,你要是多嘴一句,我就把你……”顾怜的目光在罗纷那把宝光莹润的长命锁上停了片刻又移开,说,“我就把你的刀踩得稀巴烂。听见没有?” 罗纷:“听见了!” “第二,你得付我报酬,每天一千灵石。”顾怜暗露得意,寻思要狠狠地宰这肥羊。 没想到罗纷惊喜得站了起来:“一千灵石?才一千灵石??真的吗顾仙友,你是好人!” “我……啊?我还没算吃的喝的!假如保护你受了伤,你——” “没问题顾仙友,包在我身上顾仙友!”罗纷抓起他的手使劲摇,乐颠颠地掏钱,“一千灵石……唔,我都是五千一袋,不想拆了。喏,先给你五天的吧!” 少爷的纳戒一亮,凭空出现了一个半人高的袋子,连袋口的绣线都是金丝的。 灵石闪闪发光,罗纷等了一会儿,道:“顾仙友?” 顾怜两眼无神:“……” 可恶,宰轻了! 他对有钱人的恨意叠加了一层。不过,当沉甸甸的灵石拿到手里,顾怜又冒出了一点新想法。 要想被宣赦收入门下,光是实力、潜力出众还不够。哪怕是万里挑一的天才,在修真界的广袤大地上也有几万个,不少都聚集在此刻的霁青山,削尖了脑袋往仙师跟前钻。 他要怎样才能万万里挑一呢? 同界小试不算什么,在越境大比亮眼的人也不少。但能战胜境高者的,从古至今不过十余个。像那般大放异彩,才是真正的出众,如果顾怜可以做到,哪怕有某人的司教父亲暗中作梗,也无法掩盖他的锋芒。 顾怜不知道斩月仙师会看中什么样的弟子。 但他已知的最佳表现,就是在大比打败高自己一境的对手。于是,这成了他的目标。 “罗纷。”顾怜忽然道。 “在!” 顾怜神情冷酷地说:“我要找个筑基后期的人试试手。” “哦哦,怎么找?” 顾怜道:“回斗剑场。” “那是什么地方。” 顾怜站起身,说:“我昨晚把那捅破天,今晚回去的话,给我的对手一定比‘金鳞开’更强。对了,你把这些拿去,全部押我赢。” 刚到手的灵石袋子被他丢回罗纷怀里,差点把少爷砸趴下。 罗纷只听懂了其中一句:“全、全押?” “对。”顾怜赌性上来,漫不经心地活动了一下手指,露出邪恶笑容,“输了无所谓,赢了的话赚翻。姓李那厮……就是今天隔壁场我儿,他家隔三差五给他嗑仙丹。我讨厌药味,不过买点来备用也不赖。走,跟着我。” 10.斗时新(五) 斗剑场的掌事没想到,顾怜还敢回来。 追他的十几个护卫全死了。当时的露台上,只有顾怜和护卫们。不少客人亲眼看着他们出去,然后顾怜不知所踪,护卫们死了一地。 顾怜面对指控,却皱眉道:“不是我干的。是‘金鳞开’的师兄,因为输光了钱找我报仇。他把我推下悬崖,还杀了其他人灭口。” “你掉下悬崖,怎么没死?”掌事瞄一眼他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剑,声音变调,“你还要削我!” “不然你一直叫,我怎么办?”顾怜理所当然。 金鳞开的师兄出手太快,没有人目睹他行凶。换言之,顾怜落得了最大嫌疑。少年回斗剑场时畅通无阻,他还奇怪呢。昨晚死那么多人,居然一派风平浪静?结果是高兴早了。他一踢开掌事的会客厅大门,老头立即疯了似的摇铃大喊“来人呐”。 门外围满护卫,对顾怜喝道:“虚舟客,放下你的剑!” “有话好好说,你杀了十几人还不够吗?” 顾怜和掌事对峙,罗纷呆呆地站在中间。他看看顾怜,再看看掌事,两个食指在胸前对着戳:“顾仙友,你真的杀人啦?” “当然没有!”顾怜看他胳膊肘往外拐就来气,搜肠刮肚地讲道理,“我一个练气后期,护卫都是练气前期,十几个打我一个,我能一剑干掉他们?那我早当上司教了。” 掌事反驳道:“你擅长以弱胜强,休以为我不晓得。而且你被推下悬崖的话,怎么不回来申冤?有仇不报,不像你的作风啊!” “今天拜师大会,谁有空寻仇。而且我这不是回来了吗。”顾怜道,“我昨晚找了个山洞修整,清早就去道场了。” “听听,听听!露破绽了吧?你要是在山里,金鳞开怎么死啦?” “他死了?”顾怜秀眉更蹙,道,“什么时候的事。” 他把“暮春”移开半寸,容掌事喘息。老头恼火地瞪他一眼,伸手去够桌上的卷宗。顾怜冲罗纷使了个眼色,小少爷识相地接过来,在掌事的指挥下翻到一页。 掌事说:“哼,你自己看吧。昨夜丑时,金鳞开养伤的厢房无故起火,等火势扑灭,他已成了焦尸一具。救火的小厮看见一个紫衣人晃过,除了你,谁会穿这么风骚的颜色?” 顾怜火冒三丈:“我就喜欢穿,有意见去死!除我以外,当然是栽赃嫁祸给我的凶手会穿紫衣了,他不仅穿,还故意穿给你们这些傻驴看,好教你们以为是我!” 护卫们大怒,举棍要上。 掌事连忙说:“哎哎哎,真凶马上水落石出了。大伙儿冷静,冷静——” “虚舟客”的名号,正是该老头给顾怜取的。算起来两人有三四年的交情,虽然老头把顾怜当摇钱树,但顾怜手头紧的时候赊账都留他名字。老头骂是骂,还是会去给少年结账。 所以掌事在心底里,稍微向着顾怜。护卫们不懂,一门心思给同僚报仇。 罗纷吓僵了,哆哆嗦嗦地举起手。 顾怜喝道:“不许投降!” 罗纷“啪”地把手放下,问:“现在怎么办?” 为首的护卫大骂:“虚舟客,你一直受掌事照顾还挟持他,真是太无耻了!” 顾怜说:“无耻也比失智强。不是我干的,就不是我干的!即便你们把我打成肉丸,我也会变成厉鬼回来找你们!” 罗纷听他死到临头还这么硬气,目瞪口呆。护卫们更愤怒了,包围圈猛地缩小。 掌事命很苦地插嘴:“等一下,等一下啊……虚舟客,你说人是金鳞开师兄杀的,他还把你推下了悬崖,有没有什么证据?” 顾怜沉默。 顾怜道:“没有!” 他无法把宣赦救他的事宣之于口。一来他自己也不确定救他的究竟是谁;二来真这么说的话,大家都会认为他癫了的。不仅杀人,还拉仙师垫背,简直是罪该万死,要被细细地剁成臊子。 护卫们喝道:“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好说?” “……坠崖之后,我受了伤。凶手的境界太高,我怕他下来斩草除根,所以逃走了。在霁青山东面的溪边,呃,是一条有很多鱼、水流不急的小溪,靠着一个山洞。你们现在去找,还能找到洞口的火堆,我烤了一条鱼吃。” 顾怜隐去了宣赦一节,沉声道来。 两个护卫立即去查证了,其他人依然瞪着他。 掌事道:“好,先去验明你的落脚点,我们再……咳咳!” 眼看顾怜要放下“暮春”,老头吹胡子瞪眼,让他赶紧把剑架回来。不然,顾怜转眼就要被一群人按在地上揍了。虽然少年的嫌疑逐渐降低,但他太狂,很容易成为泄愤对象。怪不得真凶要嫁祸给他。 罗纷抱着卷宗,忽然有了重大发现。 他道:“各、各位,死者不是被烧死的喔。” 顾怜:“啊?” 罗纷指着记录说:“焦尸被发现的地方在床上,而且躺着。就算他当时身受重伤,也不可能顶住火烧的痛苦呀。他一定会挣扎,甚至滚下去,躺着只有一种可能,他在放火前就昏了,或者死了。记录说他斗剑的时候失聪……不至于让他昏迷吧?” 顾怜没想到这家伙对死人有点了解。 罗纷问:“我能不能去看看尸体?嘿嘿,可能还得摸摸。” 顾怜道:“你?” “嗯!我爹是西陵郡最好的仵作!” “……该夸你的家风深藏不露吗?” 顾怜板着脸嘀咕,但还是用剑架着掌事,在一干护卫的簇拥中,与罗纷来到了太平间。 凭金鳞开的身份,本该将其送回道场,再由道场通知他的家眷领尸。修士们六亲缘薄,很多人的亲属早就不在人世了。那样的话,便由拜日神教的教徒将其 下葬。 但现在事有蹊跷,斗剑场拿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不敢把烧得滋滋冒油的金鳞开送回去。昨晚发生的一切都被掌事按住不发,生怕查出对斗剑场不利的结果。不过他瞒不了太久,金鳞开是内院门生,迟早会东窗事发的。 太平间的味儿很冲,顾怜一手持剑,一手捏鼻子。 罗纷站在陈尸的长桌边,说:“仙友你好!我叫罗纷家住扶桑。你就是金鳞开吗?” 他居然对着惨不忍睹的尸体打招呼。顾怜听着耳熟,仔细一想罗纷之前也是这样跟自己打招呼的,不禁气结。 罗纷道:“四肢平放,绝对是烧之前就死了。哪怕昏过去烧也会抱成一团哦,而且他口鼻不脏,早断气啦。金仙友的身上没什么水泡,活着烧不是这样的。大家要不要来看——咦?你们站那么远干嘛。” 顾怜见他用帕子包着手、拨弄尸体的鼻孔和嘴唇,表情扭曲。掌事两腿发软,护卫们胡乱点头:“您说的都对!” 罗纷把价值千金的丝帕一扔,拍拍手出来:“顾仙友,你说真凶为什么要这样干?” 顾怜退后一步,道:“很好猜。那人输得底儿掉,不仅要弄死我,还要弄死这个没用的师弟。当然,顺便嫁祸给我就完美了。悬案一桩,死无对证,他逍遥法外爽得很。” “嗯……焚尸能破坏伤口,掩盖他行凶的痕迹,是好使。”罗纷看向顾怜背后,道,“哇,他们是谁。” 顾怜架着掌事,慢一步转身。只见一名深灰道服、衣绣柳叶的少年领着两名弟子,从走廊另一头走来。此人眉宇端庄,剑眉清瞳,瞧着比顾怜年长。他的身量也颇高,文武袖利落而不失风采,赏心悦目。 顾怜道:“周衡?” 罗纷道:“你们认识啊,顾仙友人脉真广!” 顾怜一胳膊把他撸到后面,面对周衡。这位太徵一脉的三代弟子之首颇受器重,守山门事毕,又来收尸查案。 周衡停步行礼:“顾师弟,好巧。” “确实巧。”顾怜最多客套一句,紧接着问,“你来干嘛?” “听闻斗剑场出事,死者为内院门生。在下奉师尊之命,来送同窗入土为安。” 顾怜奇怪道:“你和他都是学子,怎么派你来?不该让神教的来吗。” “师尊兼任秋毫台长卿,当明察秋毫。他于今晚接到检举,称内院门生赵管无故缺席了同界小试,其最后现身在昨日,准备去斗剑场。”周衡顿了顿,道,“在下已接到消息,此人惨死。” 赵管,想必是金鳞开的真名。 天色昏暗,廊上的烛火由符箓控制,“呼”一声同时点燃。顾怜心想是祸躲不过,问:“谁检举的?” 周衡道:“赵管的师兄,高厉。” “他检举的凶手是谁?” “姓顾名怜。”周衡笑着说,“顾师弟,确实好巧。” 11.斗时新(六) 众人面色凝重,看着顾怜。 结果顾怜根本不在乎被检举的是自己,听见检举人是金鳞开的师兄,立刻斜睨护卫们,理直气壮地说:“现在信了没?姓高的恶人先告状,以为我死透了可劲儿污蔑我!哼,没想到吧——我还活着,活得好好的!” 周衡道:“顾师弟的意思是,高厉才是真凶?” “当然。”顾怜问,“你查到了多少?” 周衡说:“不多。只知你昨夜与赵管斗剑,越境取胜,声名远扬。赵管在内院不甚起眼,也没有仇家。高厉作为他的师兄,算是难得的与他有来往之人。换言之,比起高厉,还是顾师弟你的嫌疑更胜一筹啊。目前也只有你,可能对他生出杀意。” 顾怜:“这叫查到的‘不多’???” 周衡拱手道:“抱歉。” 顾怜无语透顶,说:“可是我都赢了他了,干嘛回来杀他?” “正是因为赢了,才要取他性命。”周衡手捏下巴作思索状,“根据斗剑场的行规,败者的遗物属于胜者。老人家,请问我说的是否属实?” 掌事忽然被点名,一激灵道:“话话话是这样讲没错——但金鳞开没死在台上,不算虚舟客斗剑杀的呐。” 周衡道:“好吧,死者的遗物何在?” “早不见了。”掌事尴尬地说,“我们以为是顾怜拿走的……” “怎么又是我!” 顾怜生气地叫道。恰在此时,去找山洞的护卫回来了。他们证实了顾怜所言非虚:的确有个洞口残留着他过夜的痕迹。不过,这也没法证明顾怜坠崖后一直待在洞里,他还是有作案的时机。 周衡考量再三,道:“顾师弟,请你跟我回秋毫台一趟。” 顾怜问:“跟你去的话,影响我大比么?” 周衡:“这个嘛……” 顾怜二话不说,举起老头扔他。掌事魂飞魄散,一口气没上来,抓着周衡嘶嘶作响。 罗纷连忙掐掌事的人中,却见老头挤眼睛:“轻点,轻点!” 原来他是给顾怜打掩护的。罗纷回头一看,顾怜已经把护卫们撞得东倒西歪,冲到长廊另一头了。 紫袍少年背影张狂,放声大笑:“哈哈哈——” 周衡轻叹。 说时迟那时快,周衡单手挽住掌事,另一只手向前。他指尖闪烁,走廊尽头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数根柳枝拔地而起,将顾怜五花大绑。 顾怜的双臂被反剪在身后,动不了了。 柳枝仍在生长,把捆成一条、摇摇晃晃的少年送回周衡面前。这位金丹前期的木系修士再度拱手,诚恳地说:“抱歉。” “……抱歉你个头啊!放开我!!!” 顾怜用他那张漂亮的脸做出了最狰狞的表情。 — 半天不到,顾怜就被押回了道场。他觉得这地方风水有问题,把他当球踢。以前他跑出去被抓回来,现在他被赶出去了,还是被抓回来,要不是三圣法相坐镇山间,顾怜恨不得啐山门一口。 周衡见他一路都没有放弃挣扎,道:“顾师弟,你若能省几分力气,我可以放你下来的。事态尚未明朗,其实我不想动手。” 罗纷走在周衡另一边,也劝:“顾仙友冷静呀,等仙长们查明真相,一定会还你清白的!” “那大比怎么办?我要参加大比!”顾怜弓成虾米,恶狠狠地撕咬柳枝。他身躯柔韧,牙口也好,满口白牙比常人的尖些,啃起柳枝活像要造房子的河狸。 周衡道:“人命关天,大比先不要想了。” “凭什么?!又不是我杀的!!!” 顾怜仰天长啸,更激烈地扭动起来。周衡本想让他和罗纷一样好好走路,但试了三回,回回对顾怜稍一放松,这家伙就“嗖”一声弹飞了。周衡不得不多加了几圈柳枝,饶是如此,还是被顾怜嘴咬手撕地破开了不少。 时值入夜,年轻修士们下山觅食。很多人认得周衡,见他左边是扶桑罗家的少爷,右边吊着一条不明活物,万分好奇。 “周师兄,这么晚还办公务啊。” “哟,抓了条美人蛇?好稀罕的……我_操怎么是顾怜。” 碰到这些家伙,顾怜无不横眉冷目地瞪过去,嘴里也不消停,谁上来骂谁。要是因为高厉拙劣的陷害导致他没法参加大比,那整个霁青道场都炸上天好了。 不料屋漏偏逢连夜雨,狭路相见是冤家。 一个尖利的嗓音响起,将顾怜定住。 李肴满面喜色地道:“哎哟,哎哟!瞧瞧这是谁,不是顾怜吗?来来来大伙儿都来看啊,连抗五下昭雪鞭的顾怜——在这儿做什么呢?听说你闯下滔天大祸,害死了内院师兄!斗剑场那种烂地方,你自甘堕落就算了,居然连道场仙友也不放过。等着被狠狠地治罪吧!” 豆芽菜春风得意,准备去为赢下小试办庆功宴。顾怜双目一眯,发现他身边除了狗腿子们,多了个人。 此人不是别个,正是在广场投名那天、掐着时辰插队的内院修士! 妨碍顾怜投名果然是李肴在背后指使的。这修士估计是李肴他爹的门生,不仅帮他们父子干脏活儿,还在大会期间护卫李肴。 修士与顾怜目光相接,微笑了一下,对周衡见礼。周衡道:“李师弟,你带他们去用晚膳么?” 顾怜更确认了,此人与李家关系不一般。姓氏相同,指不定是李肴的堂兄弟,甚至他爹的义子。 修士回话道:“是啊,阿肴旗开得胜,我送他们去庆贺庆贺。周师兄,您带的这位师弟是?……噢,恕我失礼,这位已经不能算师弟了,呵呵呵。” 李肴抢话道:“就是就是,被外院扫地出门的丧家犬,还敢回来拜师?又在做他那春秋大梦吧。顾怜,你真觉得斩月仙师会看上你啊——你配吗?” “我不配你配?”紫衣少年被捆在半空,仍夷然不惧地叫嚣,“你给我等着李肴,但凡老子得空,第一个去弄死你!” “你、你敢!” 李肴气得要打他,被同姓修士拦住。此人对顾怜说:“大庭广众之下,休得放肆!周师兄,他这般口出狂言,你难道不惩戒吗?他是戴罪之身吧?” “你们若不挡路,我已经把他送到秋毫台了。”出乎众人意料,周衡只是笑了笑,道,“天下修士无不以斩月仙师为楷模,欲拜其为师,有何不妥?李肴,你失言了 。” 他略一颔首,没再跟这群人寒暄,从他们当中穿了过去。李肴脸色铁青,但迎上周衡平静的视线,只得让开。 顾怜飘在周衡身侧,忽感觉柳条松了。 他落在地上,这次没跑,活动了一下手腕,目不斜视地经过李肴。 李肴怨毒的视线黏着他,许久才被山风吹散。 罗纷长长地松了口气,边回头边说:“吓死人啦……还以为你们要干架!幸好没干起来。” 顾怜瞥了一眼周衡,道:“多谢。” “不必。”周衡带他们登上山路,说,“李氏三父子的行径,为诸多同窗所不齿。” 顾怜道:“怎么?” “刚才那位内院门生名为李禄。人如其名,最好攀附权贵。他本不姓李,为讨李司教欢心,易姓认父。那种人说的话,顾师弟不要往心里去。” 周衡语重心长,透出与他的年龄外表全然不符的持重。顾怜觉得好笑,嘲弄道:“你看起来古板,原来也会背后叨咕人。” 周衡道:“惭愧。” “切。背后叨咕怎么了?我还背后骂他呢。不,老子当面也骂!死李肴,等到了第三场,看我不按着他打!”顾怜面露邪笑,一派跃然之色。 周衡轻咳一声,说:“到了。” “就到啦?” 罗纷惊讶地跑出两步,被一座亭子吸引了注意。霁青山里,大小亭台不计其数,素有“东西南北仙人座,春夏秋冬风雨中”的美誉。不过,他们前方的亭子顶部嵌有灵石,底部刻画法阵,匾额上不是常见的“某某亭”字样,而是“闲人信步”四字题词。 周衡说:“乘坐‘来去亭’,可以快速遁去较远的山峰。来,站稳了。” 三人进入亭内,周衡念了声“秋毫台”。一息之间,缩地千里。 上一刻还是千百晚峰青历历,下一刻朔风长云暗雪山。顾怜瞧见了全性塔的塔顶——以前高耸入云、根本看不见的地方,此时展现在远处,抬头便可直观。 举办大会的广场和散修下榻的馆阁都不见了。道场的诸般建筑,全部藏在云海下。大地被云层代替,一轮桂魄浮于云端,月光照彻漫天的霜华。 “嘶……”顾怜打了个寒噤,呵出一团白雾。 周衡早有准备,两手各一贴“立夏符”,按在他和罗纷的背后。 热意涌入四肢百骸,罗纷大呼小叫,对一切都新奇不已。顾怜则面色微凝,无心关注沿途所见的奥秘,盯着前方。 一座殿宇屹立在雪山上,凡月光到处,雪亮如银;凡月影所至,漆黑一片。隆重的威压扑面而来,森然的煞气若刀割面,乌木牌匾上刻着三个朱砂字:“秋毫台”。 此地是霁青道场的判罚所在。顾怜骤然意识到,以前在外院再怎么惹是生非,都是小打小闹而已。眼下被带到这个地方,才是真的犯上事儿了。 周衡安慰他道:“顾师弟,秋毫台不会错判,你将真相如实道来即可。怎样,是不是怪吓人的?” 顾怜:“……” 罗纷也收敛雀跃,不敢吱声了。周衡见安慰无效,遗憾地说:“抱歉。” 顾怜:“………………” 12.不改光(一) 顾怜毫无感情色彩地“哈哈”两声,扭头走进秋毫台。 一入大殿,寒意袭人,黑漆漆的殿顶极其高旷,每隔五步皆有壁灯。但在青铜灯座的禁锢下,烛焰变成了幽幽的青蓝色,恍如狐火。墙角凝结着一层薄霜,不知何处的水滴声一下一下,清晰地回荡在众人耳中。 罗纷何曾见过这等景象,赶紧挤到了顾怜和周衡中间。 顾怜两眼一眯,小少爷指天发誓:“绝不投降!” “哼。”顾怜眉头紧锁,走到殿堂中央。前方的石阶一层层向上,足有两丈高,尽头是一张青铜桌案,光可鉴人。 一名中年男子坐在桌案后,威严地看着他们。几名属下全副披挂,环护着他。 周衡行礼道:“师尊,人带来了。” 顾怜直视着当中那人不语。 秋毫台长卿说:“请坐。” 他话音掷地,顾怜和罗纷明明没动,却被一股大力托起,转眼坐在了阶下左侧。不过,罗纷落在长椅上,属于看戏的;顾怜则落到了一块三寸高的方台上,作为被告。 一张纸飞来,悬在顾怜面前。秋毫台长卿说:“小仙友,你且看看。” 顾怜扫视一眼,假装看懂了。他最讨厌看书,字多了就晕。即便纸上的行书逆锋起笔,流水行云,是一幅艳惊四座的墨宝,他也懒得花半分心思。 而且用脚趾头想都能想到,纸上一定是高厉污蔑他的屁话。顾怜不屑一顾道:“鬼扯!” 秋毫台长卿:“啊?” 他迟疑了一瞬,问:“你说什么?” “周衡你师尊的耳朵是不是不好使。”顾怜一想到大比可能泡汤,就恨不得掀了这屋顶。他毫不客气地道,“我说这纸上一派胡言,通篇鬼扯!没一个字是对的!” 他伸手要把“诉状”撕了。但不知哪位先贤有过此举,以致秋毫台的纸张都施了“惊鸿咒”。少年甫一动作,纸张便似轻羽一片,倏地飞起。 顾怜不信邪,又张牙舞爪地扑腾了几下,没捞着。他七窍生烟,纸张却悠悠然飘了回来,得意地抖动。 秋毫台长卿笑着问:“小仙友,你是不是不识字。” “怎么可能!”顾怜气急败坏,总算辨别起了纸上字迹,大声念道,“姓顾名怜之人,昨夜在吾身侧。遇其坠崖,略施援手。然此子好眠,日出未醒,大会在即,吾有要务在身……先行离去。” 越读,少年的声音越小。 他的神色也从烦躁不安变得茫然,气焰尽消之后,眼底渐渐地亮起光点,双目睁大。 秋毫台长卿道:“怎么不读完了?顾小仙友,你看这‘一派胡言’、‘通篇鬼扯’,落款是何许人也。” 顾怜的胸膛起伏数次,喃喃道:“……宣赦!” 此话一出,不仅他呆住了,周衡和罗纷也大为惊讶。罗纷伸长脖子,试图瞻仰仙师真迹,周衡则望向师尊,见其乐呵呵地点头,才敢相信。 唯独顾怜还沉浸在震惊中,半晌没动一下。昨夜救他的人,真的是…… 斩月仙师?! 少年缓缓伸手,“惊鸿咒”没有再触发。纸张不动,他碰到了风干的墨痕。 顾怜眼中微光闪烁,抿住了唇。 秋毫台长卿看着这一幕,感慨道:“好啦,好啦。顾小仙友,仙师亲笔足以洗清你的嫌疑,你若确定无误,便请回吧。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以后可得注意些。” “……无误。”顾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居然当众认错了,“我刚才……没好好看。” 纸张飞起,回到秋毫台长卿的桌案上。长卿召周衡过去,让他整理卷宗。 周衡的随从说:“两位,我送你们回馆阁。” “有劳了。”顾怜突然变得很有礼貌,罗纷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紫袍少年不知是归心似箭还是怎地,快步离开了秋毫台。 此时夜色渐深,风雪渐重,密匝匝有碎玉声。殿内冷寂,一片霜华融化在长案孤灯的光晕里。 周衡问:“师尊,顾师弟当真与仙师有了一夜之缘?” “你这话说的,怎么听起来不对劲。仔细着仙师的清誉!”秋毫台长卿隔空点了点他。 周衡道:“惭愧。” “得了,别一天天的说了缺德话就‘惭愧’,干了缺德事就‘抱歉’。”他师尊道,“许是巧遇吧,真是有福气的小子。若没有仙师见证,他这事儿查是能查,但肯定会耽搁大比。斗剑场那种地方,多得是死无对证……罢了,把仙师真迹拿过来。哎,能不能找个框裱着啊?” 周衡恭恭敬敬地捧起手书,却是一愣。 他看着这张不知何时被掉包的纸,念道:“霁青商行神兵府借券?谁写的欠条,好丑的字……惭愧。‘因手头紧张,暂欠贵店五百六十枚灵石锻剑费,三个月后偿还。以霁青道场外院院长林准的昭雪鞭为质,欠款人:顾怜。’” 周衡:“……” 周衡道:“林外院长知道他的法器被抵押了吗?” 他跟师尊面面相觑,秋毫台长卿猛拍桌道:“仙师真迹啊,仙师真迹——那可是关键的字据,快追回来!” 话音未落,变故陡生。一片雪花从高空飞落,不偏不倚,正好定在秋毫台长卿的手背上。一股浩瀚的气息席卷而出,竟让他动弹不得! 大殿之内,陷入了寂静。 许久后,周衡愕然道:“师尊,这是……” 秋毫台长卿张了张口,无法相抗。雪花倏忽消融,师徒相顾无言。 能在道场重地寄灵于片雪飞霜、让一名元婴期强者毫无还手之力的,除了那人还有谁? 秋毫台长卿讪讪地说:“不追就不追嘛。仙师他老人家真是……怪!” — 远离了鹅毛大雪,又是晴夜晚山。 紫衣少年步伐轻快,手在袖中,捏着一物。他不敢大力,也不舍得把纸对折,幸好袖摆较为宽大,搞小动作没被发现。 罗纷反应过来他干了什么,大呼神人也:“顾仙友,你了不得啊!在那种地方、那种仙长的眼皮子底下,居然敢——” “咳 咳!”顾怜心情好,对他的耐心大大提高,只用眼神止住了少爷的话头。 罗纷问:“我出一万枚灵石,你卖不卖?”卖什么东西你懂的! “呵,十万枚灵石也不卖。”顾怜嘴角微扬,根本压不住,上楼梯三步并作两步,高声道,“百万也不卖!” 他钻回自己屋子,灯都没点,便往床上一扑。 清朗的月色照在床头,他慢慢抚平纸张的皱褶。 安静的房间里,许久后,冒出短促的笑声。顾怜对着手书看了又看,翻了个身,将其高举过顶,浸在月光中。墨迹不透光,纸却似融化了,于是每个字都像在风里飘荡,浮在看不见的水面上。 顾怜翻来覆去地打滚,忽然瞄到床畔的铜镜,照着他欢喜的样子。少年立即坐起来,脸色通红,背挺得像铁板。 他小声地唾弃自己:“没出息……” 找筑基后期修士试手的计划泡汤了。顾怜一边把床头的画框拆开、换宣赦的手书进去、再将其精心存放在心口的芥子袋里,一边思索下一步对策。 他不喜欢麻烦身边人,有事总想自己解决。但事有便宜,不拘常制,现在是关键时候。少年准备去找孟晞,请仙姑跟自己过两招。孟晞稳定在金丹期多年,给他喂喂招不在话下。 请人帮忙,自然要准备礼物,哪怕这人是他的亲人。别人多半认为,跟自家人不必客气,顾怜却是反的。他对陌生人不假辞色,对亲近的人才格外在乎。 少年摇铃给柜台传信:“我要一份小笼包,一碟牛乳糕,一碗玉黍粥……” 他对着菜帖一阵乱点,最后道:“算了,夜宵全部来一份,送到我房间。”顿了顿又说,“给隔壁也送一例琥珀饧,我请的。” 罗纷跟着他没落着好,倒是受了不少惊吓。顾怜有心赔礼,不过赔礼之中,仍藏了个坏心眼:琥珀饧好吃但粘牙,吃了能教小少爷少说两句话,别老是咋咋呼呼的。 顾怜安排妥当,在床上静修,等菜品送到。 他潜心入内,洞悉气海。内府中贮藏着灵气,接通了四肢百骸,灵脉初成。少年引灵气游走周天,待灵气越聚越多、越炼越纯,便能在气海中凝出一团仙云,那正是筑基之兆。 现在的顾怜内府渐盈,不日便将破境。他有意压制,不想在大比前升入筑基期。那样的话,他的大比对手就是金丹期了,人家可不一定是刚破境的,指不定是金丹老手。 “笃笃笃。” 忽有人叩门,在夜里分外清晰。 “上菜这么快?……是现做的么。”顾怜睁眼下地,门外安安静静的,无人说话。 少年握住门闩,准备拉开。但就在碰到铜杆的一瞬间,微凉的触感似电光石火,令他停滞了片刻。 门外人为何一言不发? 是送夜宵的小厮,还是…… 一线寒光嵌入门缝,削断了门闩。顾怜堪堪避开,险些被开膛破肚。在对方出招的刹那他亦握剑在手,下一刻寒光上挑,与他的“暮春”相击! “锵!” 13.不改光(二) 昏暗的室内爆发出一簇火花,房门大开,顾怜飞身后退。 来人的修为远高于他,却不知为何,没有杀意——顾怜游走斗剑场多年,对敌方的意图格外敏锐。破门而入的黑衣人来者不善,但并不想让他死。 为什么? 少年来不及思索,便失去了意识。 — 距离越境大比,仅剩一天。 顾怜没想到自己前脚刚离开秋毫台,后脚又回来了。 和上次不同,他这次不是跟着周衡走进来,而是被五花大绑、镣手铐脚地押进来的。沉默的狱吏在他嘴上施了咒,使他说不出话;也没有用“立夏符”给他驱寒,直接将浑身风雪的少年关进了牢房。 原来在秋毫台下方,有一座藏在山体内的大牢。铁链哗啦,滚轮飞转,顾怜和狱吏站在木笼里,沉入幽暗的深渊。 “嘎吱”一声,牢门打开。 狱吏把顾怜推进去,关门落锁。 所谓的“门锁”,乃是门上浮雕,刻着一头吊睛白额、目眦欲裂的猛虎,如活物般逡巡着。浮雕为仙印所化,不同的牢房雕刻不同,关蟊贼的是鬣狗,关凶犯的是巨蟒,关顾怜的竟然是万兽之王,不知他多么罪大恶极。 事已至此,少年倒是挺冷静的。 他被黑衣人迷晕,醒来仍在屋内,身上的紫袍不对劲,明显被人取走过。有上回穿紫衣冒充他去纵火杀“金鳞开”的人作前车之鉴,顾怜立即意识到,他又要被陷害了。 牢房角落响起吱吱声,少年一脚踢开来交朋友的硕鼠,观察四周。不幸中的万幸是,此地除了蛇鼠虫蚁略显寂寞,没有更通人性的家伙相伴——比如骷髅什么的。 七步见方的石室内仅他一人,窗户是两个小孔,透出指甲盖儿大小的光斑。满地茅草散发着腐烂的味道,顾怜爱干净,找不到一点歇脚的地方。他站着回想一路见闻,记得大殿尽头空荡荡,没有周衡和他师尊的身影。 看来案子不简单,居然要秋毫台长卿亲自去勘察。 少年心一沉,在脑海中搜寻黑衣人的长相。那人用了特殊的法术,令面目模糊,当时交手太快,也不足以让顾怜辨认他的招式。 最可怕的是,不知对方动了什么手脚——顾怜刻意压制的境界,现在要突破了! 少年的内府中气海旋转。 一片似凝而非凝的云絮,隐约可见。 顾怜暗道不好:手铐和脚镣令他无法趺坐静修,满腔灵气越来越躁。若是持续下去,轻则筑基失败,重则走火入魔。尤其他的元神属性呈火之兆,是进攻性最强、也最易反噬的一种,万万不可在破关的时候出错! 少年趔趄几步,心如擂鼓。 常年极寒的狱室因他的灵气外泄,热意攀升,金红的灵光沿着灵脉游走,将各处照亮。 茅草下窸窸窣窣,潜伏在暗处的东西都被惊动了。狱门上的石虎发出低吼,似感到了门里发生的不测,时刻准备跳出来。 而顾怜的灵气快要把灵脉撑爆。他的额角沁着薄汗,如抹上了一层金粉,少年竭尽全力地克制,仍发出了痛苦的低吟。 他不想在这里倒下! 一旦倒下,便再也没机会站起来。他不服——他还有一定要见的人,还有一定要问的话! 就在这瞬间,一缕月光照进了室内。 青山深处,何来的月光? 顾怜心神狂乱,根本没注意到异常,只觉得凉意加身,冲散了诸般苦痛。他的胸前涌现了另一道灵力,从长命锁里源源不断地释放,钻进少年的灵脉。 顾怜心一松,终于支撑不住。 焦躁、疼痛、惶恐,全消失了。一切之一切融化在无边际的月色里,一抹夜空般幽邃的广袖从他领口溢出,好似在他的胸襟内迅速生长的花木。缥缈的墨蓝色环绕着他,须臾后收归一处,凝成人形。 顾怜没有倒在地上,而是倒在了一人怀里。 灵光扩散,将牢房一扫而空,仅剩他们。银辉盈室,山石打造的地面清凉而干净。顾怜急促地喘息着,像在沙漠里长途跋涉之后,扑进了绿洲。 他摸索到了什么,立刻死死攥住。或许是来人的衣襟,也可能是他的冠带。对方的气息高洁沉静,令顾怜的心倏忽回到过去,回到了十年前的夜。彼时才五六岁的他,也是和现在一样,被抱在臂弯间。 青年为了更好地接住他,单膝跪地,让少年倚在身上。顾怜的脸贴着他的肩颈,极力想睁眼看看,却做不到。 另一重灵力在安抚和梳理他。顾怜躁乱的灵气终于顺服,他必须趁此机会全神贯注,迈入筑基。 可是,少年竟连破境也不顾了。他拼命把陷进内府的神识抢回来,一眼——哪怕只看一眼!少年犯起了倔,泪光朦胧,维系着最后的狠劲。 “宣……” 顾怜气若游丝地唤道。 “我们会再见的。”毫厘之距,青年的胸膛轻轻震动,传递到少年耳中,“现在,你要听话。” 寥寥数语,音色亦同月光。顾怜犹想挣扎,对方俯首与他额心相抵,温柔但强势的神识侵入少年识天,顷刻消解了他所有的抗拒。 修士修道,故有气海;道须修心,故有识天。 顾怜刚迈进筑基期的门槛,气海里唯有灵气凝成的云絮,识天中亦是一片空茫,仅存微风。 天海相照,是为内府。顾怜一直以来,对内府只有个大致的印象,从未观乎全貌。外院司教领他入门,算是点拨,此刻的少年灵台透彻,却似受到了点化。 他变成了一团漂亮的火。 烈焰灼灼,焰心是浅金色,裹着一层明红的火光。明红之外,则是大片跳动的紫,深浅不一,变化万千。好似漫天的云霓霞彩聚到一处,缩成这么一点儿,正是他的神识。 顾怜头回对自己的神识产生认知,也更清楚地感受到了识天,感受到吹拂自己的风。忽然他察觉了什么,往上一“看”—— 只见在识天顶端,翻涌着滔天巨浪! 紫炎惊得扑朔了一下,仿佛蚍蜉撞上了大树。对方的神识是他的千倍、万倍,与之相比,顾怜的神识仿佛是海面孤灯,一簇幼小的火苗。 不过他仔细观察发现,那不是“水”,而是“金”。流动着银白光泽的浪潮由数不清的剑构成,为首的一柄蓦地向下,瞬间似悬河 注火,崩山覆面! 顾怜大骇,连忙逃走。四面八方都没有退路,他只能向下! 就是这一举动,令他完成了“凝神定心,气海成形”:微弱的火焰掉进气海,点燃了中央的云絮。 气海被照亮了。 灵云燃烧,火光照彻内府,从来一片幽微的灵窍大放异彩,霎时间红光漾紫、紫晕鎏金。识天与气海联结,终于将上下打通,从今往后,识天滋养气海,气海反哺识天,心道合一,道心既定。 顾怜睁开了双眼。 他灵气未收,把四壁映得如琉璃。少年气海中的灵云正是他所筑之基,在识天的加持下,不断地燃烧着。 顾怜翻身而起,遍体轻盈。压抑已久的破境一朝圆满,浑身上下都在诉说着畅快。 但那个人呢??? 顾怜左看右看,没见到除自己以外的任何人。要不是有镣铐束缚,他非要爬到天花板上、把每个角落每条缝都翻一遍不可。 青年不见了,和上回一样。 和上上回也一样,总是春梦了无痕。 顾怜的脑子里突然蹦出这句诗,教他好似挨雷劈。都怪黑市鱼龙混杂,三教九流啥都有,顾怜听见过唱曲儿的,彼时还对淫词艳赋嗤之以鼻,没想到今天就用上了。 书到用时方恨多,顾怜用手铐“梆梆”砸头,迫使自己把不像样的形容扔掉。可惜他使的力气再大,脑门也没有脸蛋红。 少年面红耳赤,整个人似煮熟的虾子。 他深吸一口气,更加坚定了决心。一定要走到仙师面前抓住他——除非他答应不消失了。 牢门忽然打开,狱吏看见顾怜的样子,愣了一下。少年双眸黑亮,好像刚大动了一场干戈。 再看他的噤声咒,业已失效。狱吏惊讶道:“你这境界,怎么冲破玄阶咒术的?” 咒法印诀四种“术”,皆分为天地玄黄四阶。黄阶的都能跟顾怜打得有来有回,遑论玄阶。少年知道,肯定是宣赦顺手把咒解了。但狱吏们当成了他的所作所为,顾不得重新施咒,押送他前往明察殿。 明察殿就是山顶的大殿,乃对簿公堂的“公堂”。顾怜问:“轮到我讲话了?” “安静!多说一个字,便补了噤声咒再走。” “切。”顾怜真就多说了一个字,也没被怎样。他一边走,一边抓紧机会调息。 宣赦留了一缕灵力在他的气海,虽然那种地方放别人的东西感觉怪怪的,但因它的坐镇,顾怜出奇迅速地收服了全身灵气。旁人筑基少说也要十天半个月,顾怜却现在就能走动随意、言谈自如了。 少顷,少年回到明察殿。 寒冷依然,壁灯燃烧着青蓝的烛火。但,激烈的争吵从殿前传来,是孟晞的声音。 “阿顾不可能下此毒手!他就算打人、杀人,也不可能——” 说话声戛然而止,他们看见了被押出来的少年。顾怜心生疑问:安在他头上的祸事,居然比打人杀人更严重? 下一刻,他看清了阶下的东西。 李肴躺在那儿。 昨天还对他耀武扬威的人,现在面孔灰白,生机已断。 14.不改光(三) 李肴全身上下,只露出了一颗头。不过光看那颗头上,也有数不清的伤痕,通过白布遮盖的形体,足见他四肢扭曲,死状可怖。 他娘瘫坐在孩子身边,已呆滞了。 李肴当司教的父亲头发花白,不知是本就如此,还是得知噩耗后突变的。 李禄搀着师尊,见顾怜出现了不禁一愣,然后立马指控他道:“杀人凶手,你要给阿肴偿命!” 孟晞上前半步,被拜日神教的教徒拦住。在她身边,林准也来了,严肃地拧着眉。 顾怜登上被告台。李肴不是他杀的,他问心无愧,但短短数天之内,惹的事一次比一次大,少年不知用什么表情面对孟晞,更不想让林准看见他落难的样子。 他看向了殿尽头,秋毫台长卿面沉似水,周衡侍立一旁。 由于之前有斩月仙师的手书相救,秋毫台长卿难以相信顾怜刚洗脱一场嫌疑、转头就犯下了另一件重罪。可是李肴的尸首摆在阶下,此案还有诸多人证,须慎之又慎。 李肴的父亲无力控告,让李禄站到了诉讼台上。 周衡见人已到齐,宣读讼状。 顾怜这才明白了案情始末。原来,李肴带着一帮狐朋狗友在山道上偶遇他后,对他的嚣张大为不满,于是在宴席上喝高了。李禄和狗腿子们好说歹说,才把李肴带回道场。 但他们回来得太晚,过了宵禁。众人便和以前晚归时一样,去了李肴父母为他安置的住处——某座离外院不远的山间小宅。他们多少醉了酒,各自歇下,不料夜半时分,被一阵阵惨叫惊醒。 众人聚到李肴房间,大吃一惊。只见房门大开,一个黑衣人正在虐打李肴。发现众人围观,凶手一剑洞穿了李肴心口,破窗而出。 李禄追上去,刺破了对方黑袍之下的衣物——是一角紫绸,在场之人无不第一时间想到了顾怜。 案情陈述完毕,李禄愤然道:“姓顾的,你真是言出必行啊!周师兄是否记得他曾在山道上恫吓阿肴?我记得清清楚楚:顾怜声称他但凡得空,第一个弄死阿肴。我没记错吧顾怜?” 那话确实是说了。 顾怜面无表情,盯着他慷慨陈词。 李禄道:“由此可见,姓顾的早已包藏祸心!敢问彼时,周师兄为何押送他到秋毫台?他又是何时离开的?” “另一起案件与此事无关。”事关斩月仙师,不便与外人言。周衡说,“顾师弟离开秋毫台的时辰,在戊亥之交。” “那就是入夜。”李禄似抓到了重大证据,道,“阿肴惨死乃是寅卯时分,顾怜有足够的时间离开馆阁去行凶!他逃走时被我划破了袍子的下摆,诸位请看!” 神教教徒捧出一袭紫袍,公开示众。那是关押顾怜前收走的,在其末端,的确坏了一条口子。而且李禄提供的衣物碎片,恰好和缺口吻合。 李禄道:“他衣服上的证据不止这个,还有迎春花的花汁。阿肴的宅子被一片迎春花包围,虽然霁青山有别处也开此花,但都不成气候,没法像潜入阿肴的宅子一样,把下摆沾满。” 顾怜不讲话,想听听他还有几种屁放。 李禄道:“以上如果仍不能令各位信服,请听最关键的证词:我报案后,同两位教士大人一齐去捉拿顾怜,见他门外摆满吃食,在下便问了膳房小厮,才知顾怜昨夜点了宴席,却于亥时末刻不在房中。小厮再三敲门无人应,惊动了隔壁的散修罗纷。罗纷与顾怜相识,仍没能喊他出来,可见顾怜确实不在。请问顾怜——你当时究竟在哪?” 少年冷冷道:“我就在房间里啊。” 李禄道:“在房里为何不做声?重金点菜放那么久不吃,你诓谁呢!” 顾怜被迷晕了,自然没法应门。可他空口白牙,说了又如何取信?最关键的是,李禄抓住这点证明他有犯案时间——顾怜眉峰紧蹙,总觉得过于巧合了。 秋毫台长卿一拍惊堂木,道:“带罗纷上来。” 两名教徒把不明所以的小少爷请到阶前,站在诉讼台和被告台中间。罗纷认得李肴,对他之死比对“金鳞开”的死触动更大,脸色煞白。 顾怜却没什么表情,垂眸思索着。 秋毫台长卿问:“罗纷,李禄所言是否属实?” “啊?啊……是的。”罗纷嗫嚅道,“顾仙友昨晚给我点了吃的,我想跟他说谢谢来着。可他一直没开门……可能在沐浴,没听见叫门的声音?” 李禄道:“谁会半夜三更沐浴?就算沐浴,也是行凶后急于清除痕迹。正因如此,不敢开门见人!” 罗纷忙说:“不可能的,当时离我们回馆阁才过了两三刻钟,夜宵就做好了。顾仙友不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去杀人回来!” 李禄道:“那他就是准备出发。” 听到这,顾怜气笑了。他盯着对面的李禄,说:“我要是打算杀人,为什么走之前点菜?非要留下不在房间的证据吗?摆明了有人诬陷我。昨天夜里,一个黑衣人闯进我房里下迷药,我早上一醒就被抓了!” “黑衣人……”秋毫台长卿问下属,“房门损坏,是否属实?” 把顾怜抓来的教徒说:“不实。” 顾怜道:“明明就有,那人削断了门闩。” 李禄冷笑道:“门闩是我去捉拿你时削断的!你的房门要是坏了,为什么罗纷和小厮拍门的时候,没把门拍开?” 此言一出,众人面色皆变。 诚然,顾怜说的话自相矛盾,形成了破绽。 顾怜的心也沉到了谷底。他明白了,李肴之死和李禄脱不开干系。门闩被削断是细中之细,而李禄抢先破门,同样做了斩门闩的动作。如此一来,其他人根本不知门闩早已断了,顾怜被迷晕的证据遭到覆盖,不复存焉。 好在少年的脑子转得快,此路不通、立寻他路。 顾怜直言道:“你知道门闩的细节,是不是和帮凶通过气啊。罗纷拍门的时候,黑衣人还没走吧?他是不是就在门后,抵着门不吭声呢?行,李禄,你说我的衣服沾了花汁是证据,那我问你:我的靴子为什么干干净净?我的鞋底为什么没一点泥巴?可别说是我回来洗了。难道我不洗衣服只洗鞋?” 李禄张口无言,脸上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顾怜道:“关于昨晚发生的事,我有个完全不一样的说法。从秋毫台回去之后,我破境了。” 孟晞惊喜地脱口而出:“真的吗阿顾?你现在感觉怎样!” “我好得很。”顾怜抽空对她说了一句,转回去继续,“我之所以迟迟不应门,是因为破境破得太突然。当时要专心静修,哪有空拿吃的?常人破关都要休养半个月,开始根本动不了。我调息调了一整晚。” 周衡飘落在顾怜台前,念念有词。 他说:“顾师弟的确刚进境不假。他昨晚离开秋毫台时,尚在练气后期,现在已筑基前期了。” 顾怜瞪着李禄,一字一顿地说: “是啊——破境不容易,差点把我害死。李仙长,你说我总不能在大牢里破境吧?手脚都被捆着,我要是那会儿破境,岂不是得走火入魔、死无对证了?” 少年话里有话。 其他人听不懂,李禄却再清楚不过,瞳孔骤缩。 顾怜确定了,催动自己破境也是他的主意。李禄打算趁此机会将他弄得不死也痴,没想到顾怜在牢里破境还活了下来! 顾怜非但活了下来,而且境界圆满,筑基功成。此事全然超出了李禄预料——他最狠辣的毒计变成了耳光,抽得他头昏眼花。所以在顾怜现身之际,李禄着实愣了一下,想不通少年是人是鬼。 李禄艰难地开口:“你既然昨夜破境,怎么说有黑衣人突袭?” “诈你啊。黑衣人不是你们先说的吗?大晚上发现黑袍套紫衣的家伙在殴打李肴什么的……”顾怜坦然道,“我顺着编,你信了?” “混账!” 李禄没忍住骂了他一句,秋毫台长卿又拍了下惊堂木,道:“顾小仙友,信口雌黄不可取。你还是将一切从实招来罢。” 顾怜耸了耸肩,说:“事实就是这样的。我昨晚破境,没离开房间半步。李肴不关我事。” 孟晞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林准也神情缓和。但他一想到死者是外院门生,又变得严峻起来。 唯有李肴的父母无法接受。他娘本来被“查明凶手、血债血偿”吊着一口气,眼下看顾怜有不在场的铁证,昏倒在地。 李司教也颤巍巍地站起来,说:“顾怜那厮,专与我儿作对,外院谁人不知!林院长,你是最清楚的。孟司教,你不能因为他在你膝下养大,一味地袒护纵容他啊!就算他昨夜不曾行凶,此事也与他脱不开干系!” 孟晞怒道:“明明是李肴一直寻衅滋事,你当大伙儿瞎了还是傻了?别以为你是内院的我就怕你,你早该管管你那——” “门生另辟住所,应经我批准。”林准适时打断了她,道,“李肴与其他同窗何故在院外久居,深夜不回廊舍?” 顾怜插嘴说:“就是,我连那宅子在哪都不知道。” 秋毫台长卿下令:“把李肴的同窗带上来。” 片刻后,往日在李肴身边溜须拍马的狗腿们登台亮相了。他们回避着顾怜的视线,在阶下一字排开,周衡再三提问,才有人小声答言: “廊舍司教管得严……李肴不喜欢住。” “仙长明鉴,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就看见一个黑衣人破窗而出,李肴死得好惨!” 秋毫台长卿道:“这黑衣人,为何会穿有顾怜的袍服?” 顾怜轻笑一声,抱臂而立,摆出一副看好戏的架势。他倒是晓得为什么,因为真正的黑衣人迷晕他后、把他挂门口的外袍顺走了呗。 但他当然不会说出来。他要看李禄怎么圆谎。顾怜十分好奇,李禄的帮凶是谁——众目睽睽下李禄去追杀李肴的凶手,而他的境界不足以分身,也就是说,还有个人参与到了这件案子里,跟李禄联手坑害顾怜。 少年头回冒出了一点反思:自己确实是太能树敌了。 不过,又有人救他。 而且又是那个人。 凝重到了极点的明察殿内,某个家伙忽然开起了小差。少年佯装不经意地抬起一只手,掩住下半张脸。他目光飘移,克制着不要在这种时候东想西想的,奈何思绪最难操控,他想着想着,好像心口的长命锁也开始发烫了。 15.不改光(四) 诉讼台上,李禄满头冷汗。 他突然回身向李司教叩拜:“师尊,是徒儿无能,找不到杀害阿肴的真凶!诸位师弟皆是见证,当时确有一名黑衣人闯入宅邸。徒儿也不知他怎会将顾怜的袍子穿在身上,如果顾怜不是凶手……” 他飞快地换了个方向,冲秋毫台长卿行大礼:“请前辈明鉴,务必要揪出真凶,还阿肴一个公道!” 顾怜:“哈??” 少年露出了匪夷所思的神情。他没想到李禄服软服得这么快,搞什么啊——大费周章地嫁祸,结果这就完了? 总觉得漏掉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秋毫台长卿说:“既如此,还须从顾小仙友入手。他是得罪过什么人,非要把祸事安在他头上?” 李禄说:“不,前辈,黑衣人未必和顾怜有关。” 秋毫台长卿:“此话怎讲?” “阿肴童心未泯,偶尔会冲撞他人,皆是无心之失。”李禄说,“我这个当兄长的没打点妥当,实在失职!不过正因如此,或有人对阿肴怀恨在心,又知道他和顾怜的深仇大恨,于是拿顾怜当幌子。凶手若是针对顾怜,何必要虐杀阿肴?明明可以给阿肴一个痛快,却……阿肴浑身是伤,活活被毒打致死啊!应该查阿肴得罪过的人才是!” 此言一出,李司教喷出一口老血。 顾怜双眼微眯,心道:“李禄真是鬼精。他几句话调转矛头,把凶手身份引到李肴得罪过的茫茫人海中去了。这要是查,等李肴的坟头草一丈高了也查不到。可不能让他如愿。” 少年突然哈哈大笑。 李司教怒道:“猢狲,你笑什么?” 林准亦提醒道:“明察殿前,不可失仪!” 秋毫台长卿一拍惊堂木,满殿皆寂,唯有少年清亮的笑声还在回荡。等顾怜笑够了,他看着如临大敌的李禄,说:“姓李的,你干嘛这么紧张?我只是好奇,你之前还对我喊打喊杀的,怎么一下子就消停了。” 李禄:“我又不是不讲理,一切以阿肴为重!” “嘁。既然讲理,就请你回答我一个问题。”顾怜咧嘴笑道,“虐杀李肴的,一定是他得罪过的人吗?” 李禄面皮微微抽动,问:“若不是有血海深仇,何至于下此毒手?” 顾怜:“那每日把你当奴仆使唤,天天惹烂摊子叫你收拾,还因为是你师尊的亲儿子永远踩在你头上——这算不算血海深仇?” 众人齐刷刷看向李禄,李禄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高声道:“血口喷人——顾怜你放屁!师弟们亲眼所见,黑衣人行凶的时候我刚刚赶到。我一个金丹期,难道会元婴期才能修的分身之术?” 顾怜道:“你是不能分身,但你能找帮凶啊。老实交代,你跟黑衣人什么关系?” 李司教听见他们的对话,由衷一愣。李禄连忙瞪台下的狗腿子,阶前响起结结巴巴的声音: “黑衣人逃走的时候,李师兄奋力去追,我们都看见了。” “他是无辜的……” 秋毫台长卿说:“好了!都住嘴。此案牵连颇广,不可凭推测攀咬,还需细查。尔等留居秋毫台,听调候审。” 顾怜道:“这怎么行,后天就是大比,要查到什么时候?案子跟我没关系,凭什么不放我走!” 李禄道:“阿肴好歹是你的同窗,他尸骨未寒,你怎能冷漠如斯?” “李肴还是你义弟呢,你热心你下去陪他!”顾怜看案子不结、自己没法脱身,冲李禄大叫,“你这种二流中的三流三流中的下九流,谁会听你的去杀人?黑衣人要么是有求于你,要么是把柄在你手上,还可能两者皆是!老头,李肴得罪过的人能从这儿排到斩月仙师跟前,下一届拜师大会都查不完!不如去查谁得罪了他的好义兄,看谁会受李禄的胁迫替他行凶!” 李禄怒不可遏,拔剑指着他。秋毫台长卿——也就是顾怜喊的“老头”按下桌边仙印,诉讼台上立马长出藤蔓,把李禄捆得结结实实。 顾怜拍掌叫好:“哈哈哈哈,该!” 下一刻他也被捆了起来。 秋毫台长卿板着脸道:“言辞无状,藐视公堂,无礼。” 顾怜怀疑他就是报复自己喊他老头罢了,气道:“周衡!快按我说的查,保证能有新发现!” 在师尊案边恭候的年轻人上前一步,微笑道:“顾师弟,抱歉。你刚才说的,我已经查过了。” 顾怜:“啊?” “事发之后,在下已将你得罪过的人、死者得罪过的人、得罪过李禄的人,全部稽查了一遍。”周衡“唰”地展开卷轴,上面是三幅名单。 顾怜见他进展神速,愣愣地“哦”了一声。再看名单的长短不一,少年得罪过的人数遥遥领先,他不快地眯了眯眼睛,道:“准不准啊?” 周衡说:“依你所言,你和死者的仇人都不是关键,应从得罪过李禄的人入手。” 李禄:“凭什么听他的?!” 顾怜:“早该听我的了!查出什么没?” 周衡:“没有。” 顾怜:“怎么会没有?!” 李禄“噗”地笑出声,如释重负。他道:“顾怜,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到处结梁子?在下严于律己,宽于待人,何来得罪我一说?前辈,您一定要治他个诬告之罪!” 秋毫台长卿叹口气,确实对顾怜的表现有所不满。下方那少年却似没听见李禄说什么,目不转睛地看着周衡出示的卷轴。 秋毫台长卿:“顾怜?咳咳,顾怜!” 顾怜没有任何反应,他发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高厉! 霎时间电光石火照亮了脑海。少年喃喃自语:“原来如此……说到底还是我得罪的人嘛,我明白了!” 少年抬头道:“我知道为什么查不到人了——杀李肴的凶手和李肴没有任何关 系,你们自然查不到!老头,高厉之前检举我杀他师弟和斗剑场的护卫,他人呢?” “他?”秋毫台长卿说,“你不是杀他师弟的凶手,但也没有证据表明他与此事相关。” 顾怜眼神极亮,笃定道:“内院死了个门生,还是被低一境的散修打败的,肯定有很多人听说吧?李肴在山道上碰见我的时候就拿这事嘲讽我,李禄你不可能不知情。所以你抓住了这个机会——跟高厉王八绿豆看对眼,勾搭成奸!” 罗纷嘀咕:“这个词是形容偷情的……” “管他呢。”顾怜哼道,“高厉以为把我灭口了,没想到我还好好地回来参加小试,吓得他魂飞天!李禄,你是不是那会儿去找他的?他帮你杀了李肴,你帮他除掉我,他和李肴无仇无怨不会被怀疑,你当众追杀他也能自证清白,当真是天作之合!” 罗纷嘟囔:“这个词是形容道侣的……” 李禄面色铁青,已经无法理会顾怜不如三岁小儿的用词了。其他人也听懂了顾怜的推断,表情渐变。 李禄强笑道:“你、你是臆测……顾怜,你没有证据!而且你知道是高厉推你坠崖的话,怎么到今天还没有控告他?” 听见这句话,快语如连珠的少年忽然闭嘴,露出了诡计得逞的邪笑。他得意地看着李禄,阴森森问:“你怎知——高厉是推我坠崖的啊?” 话音落地,李禄瞳孔紧缩。他腿一软,要不是有藤蔓捆着就跪下了。 众人顿时反应过来,李禄在顾怜层层递进的逼问下自乱阵脚,暴露了破绽:顾怜没说过自己坠崖,只说过高厉想杀他。此等细节除了被推下悬崖的顾怜本人,便唯有凶手知道! 看来李禄得在“杀顾怜”和“杀李肴”的罪名里二选一了。 秋毫台长卿下令:“将高厉押来。” 周衡领命,捆着顾怜的藤蔓也松了。少年活动活动手腕,施施然站定。 案情基本明朗,李司教经不住打击昏死过去。李禄听见了师尊倒地,却一动不动,不知是被捆得太紧,还是他不敢回头。 李禄明白大势已去,万念俱灰。 他只剩一个问题,死活想不通。 李禄问:“你怎么破境的?” 顾怜:“……” 少年抚上心口,碰到了长命锁。其他人都不明白,李禄为什么死到临头关怀起了顾怜的修炼进展,迷惑地望着他们。 更令他们迷惑的是,桀骜不驯、连命案都吓不住的少年居然发起了呆。少顷,顾怜见所有人看着自己,如梦方醒,胡乱嚷嚷道:“哪有什么为什么?我是天才不行吗!我有上天保佑,仙人——仙人喜欢我!” 他变成了煮熟的虾子。因为皮肤太白,一红就显著无比。 顾怜管不了后事如何了,单手撑栏翻下台,冲出了殿外。就在他落荒而逃之际,他的领口忽然闪了一下。 像是长命锁的反光,更像是什么别的。 16.不改光(五) 顾怜一口气跑进了霁青山深处。 风雪被抛在身后,周围的树木从松柏变成了乔樟。少年来到林中空地,总算停下来。时值上午,风和日丽,他的心却跳得很快,和平时不太一样。 顾怜手撑膝盖,喘息声许久无法平复。偶有山鸡野兔探头,对这个奇怪的不速之客发出疑惑的咕咕唧唧。 ……降不了温。 顾怜紧闭双眼,用手背贴了贴面颊,还是烫。 他不知自己怎么了,总是想起破境的场景。他没法见人了——不然当着别人面想起不该想的,那不管别人跟他说什么、做什么、哪怕把手放在他眼前挥,他也只能呆滞地“啊”一声。 顾怜咬牙切齿,甚至有点儿恼怒。 不就是又被宣赦救了一次吗?斩月仙师救过的人千千万,他何至于这样念念不忘?说不定仙师早忘记他了,救他都是顺手的而已,他干嘛要一直想着。 少年在心底恶狠狠地说。说完下一刻,他又想起了墨蓝色的广袖,在自己最绝望、最快死掉的时候,宣赦把他接在了怀中。 然后那人和他额心相抵,侵入了他的识天。 顾怜:“………………” 鲜有人至的林子里,骤然爆发出一声怪叫。随后是一阵乒里乓啷、疯狂凿树的巨响,惊动了山鸟。 顾怜殴打着无辜树木,震得树干簌簌、落叶纷纷。树洞里钻出一只快成精的鼹鼠,它虽然不会说话,但两只小爪子搭在一起,像人一样直立着作揖求饶。 顾怜一脚把鼹鼠踢飞了。 鼹鼠愤怒地耸动着粉鼻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幸好鼹鼠兄略有道行,没被踢出个好歹,翻身落地之后,冲那蛮不讲理的少年“吱吱”个不停,骂得很脏。 骂了没一会儿,竟然见他哭了。 鼹鼠:“吱?” 少年一动不动,毫无征兆地滚落一滴泪。从鼹鼠的角度看,这个搞破坏的家伙有一头乌黑的毛——或者说头发;一双葡萄似的眼珠——被水洗得发亮;红彤彤的鼻尖——真是天生丽质、鼠中绝色! 鼹鼠凑过去,用鼻子拱顾怜:“吱吱。” 刚才不是故意骂你的哟! 没想到鼠中绝色又飞起一脚,把它踹得老远:“你想死啊?!” 顾怜用力地擦了把眼睛,不肯承认掉眼泪的是自己。他一定是被鬼上身了。可是一想到身处绝境时、有个人那样温柔地伸出援手,他就…… 角落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是鼹鼠。顾怜用两个指头把它拈起来,眯起眸子。 鼹鼠以为他要杀鼠灭口,急得狂蹬腿。结果少年打量它片刻,突然“哈哈”两声。 鼹鼠:“……” 顾怜手一松,放它跑了。 鼹鼠跑之前回头控诉:“吱!” 脑子有病的家伙,再漂亮的脸蛋也救不了你! 而顾怜飘飘然不知所以,懒得理会。他从牢里走了一遭,又狂奔下山几里地,想找个地方洗澡。 少年东张西望,听见哗啦啦的水声。他循着声音找到一汪清泉,初春天气,泉水刺骨,不过对刚破境的火属性修士而言,正适合静修。 顾怜确认了四下无人,利索地除去衣物,跳进潭中。 少年体格纤细,似一尾白鱼没入潭水,没惊起什么浪花。他有意寻求刺激,冻得自己一激灵才释放灵气,冲散了寒意。 潭水不深,顾怜找到一块光滑的大青石,趺坐其上。他散开头发,把发带一同清洗。可惜了精心打造的紫袍还被收在秋毫台,回头找周衡要去。划破的口子也得补,少年想了想自己的绣工,看来要请孟晞出马了。 霁青山灵气浓郁,哪怕只是山泉,也对他的修炼大有裨益。怪不得鼹鼠能成精——恐怕是常来此地解渴。少年专心梳洗,没注意潭边的动物越来越多。 他的火属性灵气与山泉的水属性灵气相克相生,不仅有助于他调息,还因灵气平衡,更容易让弱小的生灵吸收。于是乎,大大小小的麻雀、青蛙、刺猬、兔子,扁毛也好圆毛也罢,全都围了过来,个个跟喝了假酒似的,在岸边东倒西歪。 顾怜背对着它们,毫无所觉。 他在想宣赦给自己理顺的头发,不能再打结了。 少年板着脸,把头发拨到一侧,用五指一下下地捋。他的动作很不优雅,但此时天色晴好,日影斜照,漾动的潭水如一汪活琉璃。 少年水下的身子看不真切,只一段随波晃荡的玉,水上露着半截背影,沾满水珠的后颈仿佛在发光,横亘一条细细的红绳。青丝雪肤,黑白分明,像个野性未褪又灵性十足的精怪,刚在深山里化形。 鼹鼠嗅着嗅着回来了,吱吱吱数落水里家伙的不是。不过,它很快被活化的灵气冲昏头脑,美滋滋地瘫倒在地。 顾怜洗了个爽,深深吐纳。 他拾起胸前的长命锁,借泉水擦拭透亮。 宣赦就是靠这玩意儿从天而降的吗? 少年捋头发的手变慢,将银锁翻来覆去地把玩,看不出玄机。知道对方能从锁里出来后,他忽然觉得长命锁挂在心口很奇怪,好像把宣赦挂心口似的。 顾怜摘掉红绳,把长命锁提起来。怎么看,这都是一件寻常的饰品,就算对他来说是无价之宝,也卖不出几个钱。 斩月仙师藏里面? 骗人的吧。 顾怜不信邪,凑近去打量。银锁在阳光下发出耀眼的光芒,一滴水落下,砸出细细的涟漪。 许久后,顾怜手酸了。 他泄气地戴回红绳,捻着长命锁发呆。此物大概并没有什么奇特的,只是宣赦现身时,作为金属性修士找了个相宜的落点罢了。除此以外,少年想不出别的解释。 他不知为何,情绪有点低落。 许久后,顾怜心不在焉地说:“总不会是从我衣领里冒出来比较好看吧……” “不是的。” 碧潭之上,凭空响起了一个声音。 顾怜大惊失色,摔下了青石。他“咕嘟嘟”连喝几大口水,小动物们都被吵醒了,茫然地动动耳朵、抬抬尾巴。 少年手忙脚乱地爬起来,道:“谁?!” 他藏在水下,仅露出一张湿漉漉的脸。这样犹觉不够,顾怜又把头发捞到身前,挡住身子。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声音是从长命锁里发出的!顾怜面红耳赤,急忙把红绳撸出脑袋。 顾怜舍不得丢开长命锁,只能举着。 他重复了一遍:“谁在里面!” 其实,仅靠刚才的三个字,他已经听出来是谁了。可少年不敢确定,见对方许久不答,半羞半恼地叫道:“你说话啊——” “是我。” 青年无奈地答道。 风拂树梢,将他温和的语气浸没,更显淡泊。 他问:“ 怎么称呼你?听你的长辈所言,是阿顾吗。” 顾怜的心差点跳出胸膛。 他一字一顿地说:“我又该怎么称呼你?斩月仙师,还是宣……司教?” 青年微微笑:“随你喜欢即可。” 顾怜一愣,没想到是这样的答复。他努力保持着头脑清醒,道:“你为什么在我的长命锁里面!之前,之前几次……都是你干的?” “哦?哪几次。” “挨了昭雪鞭之后、掉下悬崖之后、还有破境的时候!”顾怜如数家珍,问,“是你帮了我吗?宣……”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唤出了那个名字:“宣赦。” 青年笑着反问:“我帮到你了吗。” 顾怜:“……” 少年不知该怎么回话了。 宣赦救了他这么多次,居然还问他有没有得到帮助。顾怜要是实话实说,当然该答“有”,但对方问得轻巧,显然不是真的提问,而是在跟他…… 客气? 顾怜难得在人情世故上聪明了一回,可惜读懂了题意,也不会解题。潭水冒出白雾,被他难以自控的灵气蒸着,少年沉浸其中,知道自己一定脸红得非常糟糕。 他顾不得这些,对长命锁追问道:“为什么?你为什么帮我!” “啊。”青年停顿了一下,好像也被他问住了。少顷,他忽然正儿八经地说,“因为你是天才。” 顾怜:“?” 两个人诡异地陷入安静。青年见他并没有因为是斩月仙师说出这种话、便开始手舞足蹈地欢呼“哦哦哦我是天才”,果断换了个说辞:“咳,是上天保佑你。” 顾怜:“??” 他怎么觉得这些理由很耳熟。 青年道:“好吧。我要实话实说了。真正的原因其实是……仙人喜欢你?” 顾怜:“???” 青年笃定道:“没错,仙人喜欢你。你自己说的,总该信了吧?嗯——另外我能不能请教一下,阿顾你说的这位‘仙人’,指的是哪位仙友啊?” 他轻笑起来,顾怜终于明白了耳熟的原因——这些都是他奔出秋毫台前、冲李禄大放的厥词! 顾怜不想活了。 他跟其他人胡言乱语,怎么偏偏被宣赦听到?! 少年的面皮比窗户纸还薄,又是自尊心最强的年纪,哪经得起被仰慕之人开玩笑?他羞愤欲死,直挺挺往水里倒去,恨不能就此长眠。 顾怜的手指松了,银锁却没有落下。 就在他沉入水的瞬间,墨蓝身影显现。 如一笔挥洒出大片彩墨,凌波而立,青年握住了留在水面的手,把人拉起来的同时解去自己外袍,兜头盖下! “哗啦”浪花四溅,顾怜稍一恍神,便站在了岸上。 他裹着墨蓝色的道服外袍,露出了此生最懵懂的表情。小动物们围在他脚边,对突然杵在这儿的家伙问候两声,翻个身继续享受了。四周空荡荡,长命锁戴回了胸前,一滴水珠缀在顾怜的睫毛尖儿,随着他一眨眼,滴了下来。 红绳沾水,衬着古典衣袍霜白肤色,尤为明艳。 一道咒术的痕迹正在消退,顾怜想取下长命锁,却怎么也取不掉了。 空中响起宣赦的声音:“不好意思,阿顾。你实在难让人放心。” 话音飘散,长命锁的闪光消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17.不改光(六) 疏晴午后,少年打道回府。 他走在山间的小路上,生怕被人撞见。 斩月仙师的外袍是个人都能认出来,肩头和衣摆上银色的星宿纹暗合诸天玄象,流转着微光。散修间流传着一部《斩月法衣拓印》,专门拆解这些符文,还有不少修士效仿仙师衣着,都对其眼熟能详。 若顾怜穿得合身便罢了,偏偏他穿起来大了两个号。广袖必须双手握着否则必垂地,衣摆更是得折起来掖在腰带里,十分引人注目。道场正值八方来宾之际,不乏眼力卓绝者,万一被认出了顾怜身上是真品,引发哄抢怎么办? 好在同界小试没结束,山间无人。 顾怜溜回了馆阁,沿途未被发现。柜台当值的神教教徒在打瞌睡,没留神一道影子窜上了楼。 因为李禄之前带人来捉拿顾怜,顾怜的房间被封锁了,门上贴着“禁行符”。少年捏诀一劈,震得手发麻,上书“秋毫台严令”的符咒却纹丝不动。他啧了一声,转身去楼下摸来了罗纷房间的备用钥匙,闯入少爷屋里。 一进门,顾怜立即将窗帘全部拉上,灯点起来。外院教过防止被窥视的法术,可惜彼时的顾怜没想到有朝一日能用上,自认为身正不怕影儿斜、老子大方随便看,翘课野去了。 现在后悔也没用。 少年保持着平静到诡异的神情,站在铜镜前。 相较青年的身形,他尚未长开。顾怜轻飘飘地想,自己何时能长那么高呢?他慢慢地整理衣襟,把塞在腰间的衣摆放出来,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镜面。如果外人路过,第一眼肯定会注意到他的脸,可他只是盯着衣服。经过好一番捯饬,仙师的法袍总算合身点了,少年抿住唇,不再动作。 他看了许久,按照想象把手背起来,觉得太傻,又飞快地把手放下。少年殊丽的面容浮现出一丝羞恼,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行为很奇怪。 他脱下外袍,想施个洗衣服用的“捣衣法”,犹豫一下,换成了更轻柔的“浣纱诀”。 忽然,一阵骚乱从遥远的全性塔广场传来。 顾怜将窗户推开一道缝,从风中捕捉到了几个字眼,与宣赦和魔修有关。过了会儿,楼下大堂变得喧哗,顾怜凝神细听,才知发生了什么:有魔修潜伏上山,图谋不轨,幸好斩月仙师及时降临,一招制敌。 透过窗缝,隐约可见广场的轮廓。相距如此之远,犹见七柄巨大的仙剑高悬于天,剑尖全部对着场上。七剑缓缓转动,似有神明镇云端,诸般邪祟狂魔皆不复存。 原来宣赦给了他衣服就走,是忙正事去了。 顾怜本来对仙师的神龙见首不见尾有几分懊恼,见状都烟消云散。他重新关窗,倒在客厅的躺椅上。天字一号上房的躺椅自然是奢侈绝顶,不仅由黄花梨木打造,还铺着软垫绫罗。顾怜一倒上去,顿时觉得倦意起涌,不想再睁眼了。 他要睡大觉。 惊心动魄数天,总算迎来了一个喘气的当口。顾怜破境纵使有斩月仙师相助,仍耗费了大量心力。他不敢完全放松,睡前把“行走江湖”得来的宝贝逐个安好:什么加固门锁的灵石榫卯啦、生人靠近就示警的铃铛啦、罩住他的护体结界啦,能用的通通用上。 终于,他可以歇息了。 等罗纷回来进不了门的时候,刚好能喊他起床。顾怜规划好了一切,目光又划过宣赦的外袍。 划过去,划回来,定住不动。 叠成方块儿的法衣好端端置于茶案,片刻后,被少年伸手捞走。这件墨蓝的道袍代替被褥,盖住了他。 顾怜身心俱疲,顷刻沉入了梦乡。他习惯性地缩成一团,手脚都收进仙师衣内。道袍灵光隐隐,星宿纹无声地明灭着。顾怜紧闭双眼,并不知周身异状,只觉得衣上清气若有若无,远胜种种安神香。 窗帘厚实,将晌午的日光悉数隔绝。 上房的窗户由透明灵石制成,挡住楼下杂音。 顾怜一觉睡到了天黑。在他酣眠之际,识天与气海渐趋稳定,灵气顺畅地游走经脉,凝化成更精纯的灵力。 像他一样睡觉也能修炼的,实乃修仙的好苗子,别说外院了,放眼内院亦鲜有这般天资。 但顾怜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觉睡得很香,简直不想醒来。 昏暗的室内,墨蓝道袍下微微一动。鸦羽似的黑发间,转出一张意犹未尽的脸。因为睡饱了,雪白的面颊微带红晕,浓长的睫毛仍垂着。足足过了半晌,他的意识方才回笼,两只手从道袍的领口探出来,抻了个懒腰。 少年活动四肢,好像浑身上下每一个关节都通了,发出新竹拔节般的脆响。他许久没这样舒爽过,使劲揉揉眼睛,恢复了清醒。 屋里伸手不见五指,仅他的身上笼罩灵光。 光晕微薄,质地却很好,可见他境界稳固,在筑基前期站稳了脚跟。 此时离越境大比,不足一天。 看来要和金丹期修士比划比划了。顾怜很平静,脑子里转着下一步对策。他趿着木屐,拉开衣柜门,检视一圈,没有看得上的衣服。少年便将宣赦的道袍披好,打算再看看自己的房间解封没。 不料“禁行符”已经撤掉,房门虚掩着。 罗纷的声音响起来:“他醒了!” “噔噔噔”的脚步声混着其他动静,顾怜不禁起疑:房间里不止一人?下一刻门打开,露出小少爷阳光灿烂的脸:“顾仙友,你总算睡够啦!我们猜到你累,所以没叫你。现在感觉怎样啊?” “还行,谢了。”顾怜点了个头,看向厅内,发现茶案边坐着俩人,是孟晞和周衡。 孟晞招呼道:“快来吃果子阿顾,有你喜欢的石榴。” 周衡说:“顾师弟,你的衣服我送来了。今日你蒙冤,险些耽搁大比,师尊令我赔礼慰问。我在‘神鸟斋’买了些点心,你看合不合口味?” “有劳。”顾怜走向剩的那把椅子,却见小小的脑壳冒出来,阿光张开双臂,冲他发出“呀——”的一声。 “切,想吓唬我?”顾怜把小丫头抱在膝头坐了,见满桌美食,又看了周衡一眼,道,“你没有对不起我的地方,没必要这样。” 周衡说:“师尊他老人家结账。” 顾怜:“……那就多谢长卿大人了。” “也不用谢他,他是找神教报账的。”周衡把果盘推到少年跟前,道,“谢天谢地,不如谢斩月仙师吧。” 顾怜不语,默默地拣了两粒石榴籽,跟阿光一人一粒。孟晞发现他衣裳不对,问:“哎阿顾,你的袍子哪来的?好东西啊,灵气这么浓。” “捡的。” 顾怜一板一眼地扯了个谎。当着外人面,他不好跟孟晞吐露近几日发生的事,尤其是宣赦一而再、再而三地救他。 不过关于道袍,少年并没有死瞒着的打算。一来大家的眼睛雪亮,能看出宝贝;二来他去年挨了昭雪鞭被宣赦治好后,说出去没人信。顾怜自忖是当时表现太激烈的缘故,看起来像烧糊涂或者鬼上身了,所以他决定这次要徐徐图之:先礼节性含糊其辞,再让亲朋好友们狠狠震惊。 孟晞看穿了他的算盘,斜眼瞧他。 周衡亦发觉顾怜有所隐瞒,识趣地低头品茶。 唯独罗纷是个肠子直的,挨到顾怜身边说:“这光泽,这做工!一点针脚都没有,藏针藏得好啊!哪出品的法衣有如此质地?顾仙友你——诶?你挪过去干嘛??” 顾怜把阿光塞到他怀里,免得他越凑越近。小少爷和丫头片子同时眨巴眼睛,不解地望着他。 顾怜轻咳一声,按捺着得意斜嘴道:“这是宣赦的衣服,当然好。” “什么?!斩——斩月仙师的道袍!” 罗纷高呼出声,更激动地挤上前:“顾仙友你哪个路口捡的,我也想去!难怪灵气浓啊,清光内敛流水无痕,一定是天山灵蚕丝!!!” 孟晞也诧异地说:“阿顾,你认真的吗?道场这么多年了,从没听说过有人捡到仙师法衣!” 周衡道:“顾师弟,莫非明察殿一别,你又有奇遇?” 三人当中,仅周衡冷静一点。因为他见证过仙师传书为顾怜执言、当空飘雪阻止师尊下令,眼下虽为道袍暗惊,但莫名有种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感觉。 罗纷还在追问:“求你了顾仙友,你快说吧!怎么捡的,从哪捡的???” “其实不是捡的。”顾怜得到了极大的满足,认为是时候摊牌了。他挑眉道,“我在山里碰到他,他把衣服给了我。” 罗纷问:“他为什么把衣服给你?” 顾怜道:“因为他想给,我哪知道为什么!” 罗纷问:“他为什么想把衣服给你呢?” 顾怜:“因、因为我需要他的衣服!” “哦哦哦,所以你为什么需要他的衣服?” “因为我没衣服——我当时没衣服!可以了吧?!”顾怜的脸开始涨红了。 但罗纷依旧很茫然:“你怎么会没衣服呢?顾仙友,你离开秋毫台的时候明明穿着衣服呀!” “我去山里洗了个澡——坐牢一晚上谁受得了?碰到宣赦的时候,我——我在水里!”顾怜霍然起立,迎上阿光纯洁的注视,脸更熟了。他咬牙切齿道,“能不能别当着小孩的面问这些细节?我也不知道宣赦搭错了哪根筋,其实我有衣服在岸边的,但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反正他把衣服丢给我穿了就这样!!!” 突然有人叩门,周衡险些被茶水呛到。 罗纷呆滞了,仿佛把顾怜“没穿衣服”、“在水里”、“不要当着小孩的面问”糅合起来,得出了扭曲且惊世骇俗的结论。 门没关紧,林准负手而入。他刚处理完顾怜留在秋毫台的烂摊子,怒道:“吵吵嚷嚷的,不成体统!顾怜,你是不是言语冒犯了斩月仙师?我都听见了!” 顾怜一屁股坐回去,不想给他腾位置。 罗纷恰好回魂,目光幽幽地捂住顾怜的手。顾怜莫名其妙,想把手抽出来,愣是没抽动。小少爷满怀敬畏地望着他,沉声说:“顾仙友,你被仙师看光啦。” 周衡一口茶喷了出来。 18.出蓬蒿(一) 死寂片刻后,顾怜狂叫一声,一把薅住罗纷的领子。眼看他俩要扭打在一起,阿光飞快地爬进孟晞怀中,捂住眼睛从指缝里看。 只见罗纷被顾怜揪着猛摇,结结巴巴地说:“顾、顾、顾仙友!我没有诋毁你的意思,我我我误会了什么吗?” 顾怜大声道:“宣赦才不是那种人!他就是为了不看见我,才给我衣服穿的!!” “哦哦我也没有诋毁仙师的意思——仙师又不在,你干嘛这样生气?好了我不说了,我不说啦!” 罗纷抱头鼠窜,慌张地躲到周衡身后。周衡呛得说不出话,又要跟林准行礼,又要劝他俩的架,刚抖着手掏出帕子,被一个箭步跨过来抓捕罗纷的顾怜撞个正着,茶杯摔得粉碎。 林准吼道:“够了!!!” 半刻钟后,三个年轻人在墙边一字排开,齐齐面壁。 顾怜当然是被罚的,罗纷则因为不敢面对院长和司教,也老实站着,至于周衡,在这种时候选择了跟师弟们同进退。 孟晞抱着阿光坐到另一边,以免小丫头踩到碎片。林准拿了笤帚和簸箕,给残局收场。 堂堂外院院长一边打扫,一边恨铁不成钢地数落他们:“不敬仙师,像什么样子?就算在外院里,被其他同窗听见也会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何况这是散修馆阁!隔墙有耳,若是被极度敬爱仙师之徒听见了如何?别忘了,馆阁才开三天,已闹出了两条人命。” 顾怜道:“你会不会数数,算上李肴三条了。” “哪壶不开提哪壶!”林准把簸箕一摔,“顾怜,你事情没完跑什么?躺地上的是你同窗,晕旁边的是你日后可能遇到的司教,即便你罪名已解,也不该一走了之。” 顾怜道:“那我干嘛?” “当然是留下来等秋毫台长卿定论。这还用我教吗!” 顾怜无语了:“你怎么不让我等着给李肴摔盆呢。” 林准差点气炸肺,周衡无言以对地看着顾怜,没留意让罗纷冒出一句话:“摔盆的都是死者儿女,辈分不对吧……” 顾怜两眼一瞪,要跟他好好论论。孟晞打岔道:“行了老林,阿顾他一个人破境,又当堂揭露真凶,很了不起了。他离开明察殿后,还在山里偶遇仙师,得了道袍为赠。有这种机缘打底,你说他是不是有望被仙师收徒啊?” 林准早看出了顾怜的衣服绝非凡品,只是拉不下脸问。听了孟晞解释,他不客气地说:“跟收徒有什么关系!定是这小子太闹挺,连仙师都看不过眼了,专程来敲打一番。” 话虽如此,他却想起了去年判罚顾怜昭雪鞭的场景。彼时鞭灵暴起,是宣赦的气息涌现,挡下了致命一击。 孟晞同样想起此事,惊喜道:“莫非阿顾真的和仙师有缘?” “……恐怕是段孽缘。得了仙师赐衣便穿出来招摇,我看你是嫌今天那些魔修没到这儿来!”林准说罢,看顾怜混不吝地站着、将仙师道袍穿得别具一格,怒意又起,将笤帚掷了过去,“站没站相!” 顾怜敏锐地察觉了后方来物,却因为和林准的境界差太大而躲闪不及。出乎众人意料的是,道袍上的星宿纹亮了!一层结界刹那成型,挡住了笤帚又消失。 几人安静,顾怜回过头。 他不明所以,下一刻林准劈了个“定身咒”过来,同样被消弭于无形。 孟晞道:“这衣服……在保护阿顾!” 林准双臂一振袖,肃容落座。周衡道:“我也听闻了今日有邪魔作祟。会不会是仙师得了消息后,便将法衣留给顾师弟护他周全,再去伏魔?” “他三天差点死两次,仙师是防患于未然。”林准沉默片刻,道,“事出反常,必有妖。” “妖什么妖,能不能盼我点好?”顾怜明白了刚才发生之事,眼底流露恍然。他下意识偏向周衡的说法,恍然里透着点雀跃,眨眨眼才盖住。 孟晞也笑着说:“坠崖捡到先贤功法的人都有,咱们阿顾怎么不能被仙师瞧上啦?他天分高,除了脾气差一点、上课不专心、宵禁不回廊舍、动不动去斗剑,简直是十全十美嘛!” 顾怜呵呵道:“说五毒俱全我也不会生气的。” 他心情好,大摇大摆地回去坐下,神态比林准更嚣张。少年正值飘飘然,差点把长命锁等等也交代了。幸好顾怜的薄脸皮在此时发力,止住了他的话头:少年不好意思跟大伙儿讲他是怎么破境的。那场面实在是有些…… 他没法描述。 周衡含笑入席,心道此行不虚,好像能提前知晓仙师弟子的人选了。罗纷磨磨蹭蹭地跟着,搬了个板凳,孟晞见他和阿光一样懵懂,把小丫头塞给他,拿胳膊肘捅了下林准: “老林,我们是不是该为阿顾筹备筹备?就算仙师关照他,也要让他好好表现、教人们心服口服才行啊。” “筹备什么,你这些年给他下饭的灵丹妙药还少么。”林准照旧横了一句,却还是正色道,“顾怜,你是不是真心实意想拜入仙师座下?” “废话。”少年毫不犹豫地呛回去,“你当我离了外院是闲得?” “我问你是不是真心实意!那可是斩月仙师——当今的修真界第一人。若你去跟了他几天便心猿意马、又和在外院一样胡来,最好是现在就收手不干,免得以后……” “谁胡来谁是儿!”顾怜怒了。 “好。”林准冷笑一声,拍板道,“要的就是你这句话。” 他将茶杯一倾,茶水浇地。散发着淡淡香气的液体并未乱淌,而是有自我意识一般,迅速流成了一个圈,将半个客厅圈住。细看之下,原来是林准的水属性灵力裹挟着茶水,布成了法阵。 林准看向周衡,说:“周小仙友,我与你师尊有同侪之谊,你可愿和那个不成器的家伙过两招?” 周衡道:“恭敬不如从命。” 顾怜眼一亮,心说自己怎么没想到。周衡正好是金丹前期修士,和他将要面对的越境大比对手一样。 周衡率先入阵:“顾师弟,请。” “大恩不言谢,不过还是谢了。” 顾怜紧随其后,同时褪去了宣赦的外袍。有这件衣服在,休说周衡,哪怕他师祖来了也不好对顾怜做什么。而周衡身为三圣之一、太徵真人一脉的三代弟子之首,事务繁重,居然同意了对练,顾怜默默地记了这个人情。 甫一踏过茶水形成的阵轨,眼界骤变。 顾怜和周衡缩到了一寸来高,周遭的景物则迅速放大。本来只是半个客厅,现在对他们而言竟和半个全性塔广场似的。二人有了广阔的场地施展身手,分别在两边站定。 周衡道:“对了,这个还你。” 他从芥子袋里取出一物,掷于顾怜。顾怜一眼认出了是自己的紫袍——已经被秋毫台恢复原状,焕然一新了。少年接过来展开、旋身披好,摸了摸里侧,确认宝贝仙剑们都在。他亦轻笑:“再谢你一次。” 话音落下,少年人召出“暮春”,如指尖泻下了一痕冰霜。其他仙剑逐一浮现,环护在他身旁。 周衡道:“顾师弟,你这般驾驭诸剑,的 确像得了仙师真传。我久在金丹前期,便不用武器与你对战了,如何?” “客气。”顾怜说,“我们需要客气吗?” “是我多虑了,惭愧。” 周衡一笑,双手结印。一柄柳木重剑宛然浮现,几乎与他等高。顾怜讶异地挑了下眉,没想到周衡的武器如此狂放。在他的印象里,周衡很有大族长兄气质,又兼书生儒雅,配上这样一柄剑更显得渊渟岳峙,是这个年纪和辈分少有的沉稳。 顾怜不敢大意,以飞剑开道。 流光瞬华,星雨飒沓。周衡将重剑一转,尽数格挡。下一刻寒光激进,细若抽丝,“暮春”从侧方袭向他的脖颈,观战的罗纷惊呼道:“开局就杀招呀!” 两位师长却不动,只是看着。 阿光不懂安危,挥舞着小手拍掌。 法阵里,周衡神色未变,甚至没有移动他的剑。顾怜稍一蹙眉,剑尖往旁错开,擦着周衡的颈侧过去。就在他收手之际,下方有柳枝破土而出,将他五花大绑! 周衡道:“顾师弟,看来客气的是你啊?” “哈——受教了!” 顾怜明白过来,对方刚才在诱敌。少年握剑的手一翻,娴熟地催生剑气,将柳枝崩碎。 在这瞬间,周衡感到了一股异乎寻常的热意,是从剑气中散发出来的。他心下微惊,盯了顾怜一眼。可顾怜专注于发起二次进攻,并未察觉自己的剑气与之前有所不同了。林准和孟晞坐在场外,亦没有周衡这般近距离感受。 或许是少年的火属性灵力导致的?周衡暗想。 释放剑气要蓄力,不适用于快攻。之后的过招里,顾怜不曾再用剑气,周衡也无从细究那令他心悸的热意是什么了。两个人有来有回,直打到了深夜。 周衡没发挥真正的实力,应对得游刃有余。 顾怜则屡战屡败,屡败屡战,一击不成,又来一击。 少年逐渐意识到,境界的差异如鸿沟,且越往上走,越难逾越。练气期的他可以使巧劲儿击败金鳞开,但当他晋入筑基期后,面对着金丹期的杰出英才便难以突破境界之隔了。明天的对手如果和周衡一样,他想取胜无异于做白日梦。 唯一的安慰是,周衡是金丹前期的佼佼者,顾怜的对手最强也不过如此。 看到了吃夜宵的点,罗纷订了桌满汉全席请大家吃。神教徒将菜肴送到,林准代为结账。罗纷想说什么,被林准看了一眼便不敢说了,只好收起钱包。 顾怜还想打,却被孟晞叫停。 孟晞是医修,对他的灵脉把控极佳,知道他刚刚破境,必须劳逸结合。此时那紫袍少年从头输到尾,衣衫凌乱,但他走出法阵时满面快意,丝毫不减锋芒。顾怜像一把新淬的剑,霜白的肤色被激发了一丝红润,本就艳若桃李的容貌更显生动,点漆似的眸子明亮异常。 他将残茶一饮而尽,舒畅地擦了把嘴。 孟晞欣赏顾怜百折不挠的干劲儿,林准则对他的武痴表现颇有微词。不等二人点评,顾怜转头又去邀战:“周师兄,你辟谷了吗?我还没有,等我吃完饭再来一局?我一刻钟就能吃完!” 周衡微笑道:“不必了,顾师弟。你我胜负已分。” “啊?”顾怜一愣,“什么时候的事!” 周衡侧首露出衣领。只见他深灰色的领口处,柳叶纹一分为二,裂开了一条近乎看不见的剑痕。 周衡以茶代酒,举杯道:“顾师弟若想赢我,百年内或不可行。但你若想赢了明天,并非江水倒流日出西。” 19.出蓬蒿(二) 接下来一连十日,都属于“越境大比”。 春光烂漫,骄阳高悬蓝天。神教的旗帜如烈焰飘扬,火红的旗面上,金边太阳纹熠熠生辉。 “同界小试”刷掉了一半人,看客们的热情却不减反增。因为在小试被内院拔擢、或者被仙门钦点的很少,往往到了大比,才有修士能入云端尊者的法眼。 而内院司教和仙门师长们看中了谁,便会送出一枚符牒。大比不论胜负,只论符牒有无,寻常人得了一枚符牒便欢天喜地,极少数的天才则会被多家争抢,五颜六色的符牒聚集在同一片场地上空。 参加大比要更换统一的衣物和武器,以免不公。 顾怜已经准备就绪,坐在候场席。 候场席分为两半,一半是两院门生,一半是四海散修。所有人都穿着相同的黑色道服,拿着刚挑选的武器。不过,两拨人的气氛截然不同。门生们秩序井然,正襟危坐,无一人交头接耳,散修则各行其是,或跟前后左右寒暄,或在席上比划,适应着武器的手感。 一名座位靠后的散修弯弓搭箭,调试着弓弦。 突然,他邻座的人不留神打到了他的胳膊,箭射了出去! 说时迟那时快,箭镞撕破阳光,直冲前排。散修们犹在说笑,箭影已擦过他们的臂膀、掠过他们的发丝,徒留尖锐的嗡鸣! “啪”的一声,箭杆被反手攥住。 箭尖的锋芒一闪而逝,映在幽黑的眼眸中。 散修们这才发觉差点酿成了大祸,安静下来。只见在坐席最前方,天光如倾酒。少年半侧过身,右眼离箭镞仅毫厘之遥。他不回头则已,一回头惊人,无情的神色与出众的容貌,无不像一柄薄刃,往在场之人的心头剜了一刀。 少年稍稍使劲,折断的箭杆掉在地上。 造成意外的散修松了口气。但不知为何,他好像从箭杆联想到了自己的命运。那少年瞥了他一眼便转回身去,他却有种直觉:要不是身在大比,断掉的恐怕就不是箭杆,而是他的脖子了。 散修们窃窃私语。 “哪来的小孩儿?” “你没住馆阁吗,连他都不知道。” “俺外地的,不知道他咋了!” “不咋,你等死吧。” 闲言碎语过耳边,顾怜微不可见地皱起眉。打散修,他作为斗剑场熟手很有心得;但这同时意味着,散修们也对他十分了解。 果不其然,很快有人提起了他号称“虚舟客”的峥嵘往事,并添油加醋地到处讲。“是嘛”、“还有这等路数”的惊呼声此起彼伏,打量的目光如有实质,把顾怜扎成了刺猬。 他清楚地感觉到,各路视线汇聚在自己背上。 震惊、恐惧、困惑、质疑……顾怜忍无可忍,再度回头,冷冷地环视全场。 散修这边的候场席安静了。 两院门生那边,则因为好奇散修们发生了什么,滋生了少许动静。 林准的声音忽然从云端传来,随灵力笼罩广场。顾怜一愣,看见仙云凝成的海市蜃楼上,正装男子手捧致辞稿,宣告越境大比开始。 灵气形成雾障,隔绝了人们仰望的目光。仿佛修道的层层境界,看不见摸不着,却似天堑般难以逾越。 而林准之上,另有高层,是无数仙门的大能。他们在同界小试开场时,曾经短暂地现于云端,眼下则来得更多、更全。各家门徽争奇斗艳,身穿特制道服的弟子们仿若花瓣,簇拥着当中的师尊。 至于众仙门顶端,便是霁青道场的三圣了。 顾怜与成千上万人一起,看向仙云之上的仙云。海市蜃楼变成了一尊尊莲台,莲台上铺陈云海。三圣收回了顶天立地的法相,那他们的本尊呢?本尊会在云海里俯瞰下方、洞察每一位登场修士的表现吗? 没有人能确定,但人们都抱着这样的希望。大家抖擞精神,祈祷在某个自己并无察觉的时刻,云巅仙长垂下眼,投来了视线。 顾怜的投名符箓上出现了新内容。 巳时,南区三域。 对手:江中郡,云梦泽,陈辰。 看名字不是粗人,看地名更是修真界十大人间仙境之一,顾怜对这名对手的印象不错。 在他身后,则有人欢喜有人愁。其他散修不像顾怜,小试和大比都抽到了第一日也夷然不惧。对多数人来说,少了几天临时抱佛脚的功夫便是倒血霉;要是能两场都最后一日打最最好,必须给祖宗烧高香。 坐在顾怜后排的散修探出头,瞄到了少年的投名符箓。 他们离金丹期十万八千里,倒是不担心看见自己的姓名,不过瞧见“陈辰”二字,几人都一瞪眼睛,推来搡去地准备看热闹。 顾怜有所感应,面色不善地睨他们。 一人忍不住说:“小兄弟,你碰上硬茬儿了!” 金丹前期,自然是硬茬儿。 顾怜道:“怎么?” “这个姓陈的在江汉一带很有名啊,你没听过?他崇拜斩月仙师,给仙师修了好多香火观,还用观里的善钱治水。我一个环蜀人士都晓得他!” 蜀地奇峻,山道如环,故称环蜀。顾怜沉默,没想到对手不仅厉害,还是个行善积德的大好人。而且,对方也是冲着宣赦来的。 不待他进一步刺探敌情,钟声响了。 巳时已至。顾怜不仅抽的是第一天,还是第一天的第一场,这就要开始。 五组同时对战,围绕广场的灵画屏一共十幅,刚好把每个人的一举一动放大展示,投映在空中。 顾怜离席的霎那,灵画屏上浮现了他的身影。 在同界小试时,灵画屏曾短暂地捕捉过他。不过罗纷投降得太快,顾怜也说走就走,以致有少数人注意到了少年的外表,却只是惊鸿一瞥。 但现在,有一整面灵画屏时刻呈现着他的姿容。大比初始,正值看客们最有激情的时候,乍出现一美貌少年,并且是年纪轻轻、身负诸多“传说”的风云人物,立即引发了热议。 顾怜面无表情地走向场地。 他的长命锁在更衣时一同取下,存在了神教。不过,少年依然把手按在心口,捂了片刻。放手后,心绪归于宁静,他抬起眼帘,恰好见对手从另一个方向而来。 四目相对。 陈辰人如其名,是一个风度翩翩的男子。他的黑色道服下,有一副锻炼得宜的体魄。许是神态过于潇洒随和,让他看起来不像修仙人,倒像是云梦泽上乘着一叶扁舟的渔夫,长蒿一点万波随。 而他惯用的武器,可能真是船蒿之类细细长长的家伙事——陈辰从可选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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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家伙背着把金镶玉宝鞘弯刀,跑动时,羊脂玉做的长命锁滑出领口,跟苗疆姑娘的银饰一样亮眼。人们纳闷儿谁家的少爷这般阔绰,待看见他衣领上绣的桑叶纹、以及纹上隐含的“罗”字,便不感到奇怪了。 而在太徵一脉的云头,也有人举目。 年轻人文质彬彬,气度沉稳,在同辈里出类拔萃。他旁边坐着的,乃是神教委任的秋毫台长卿,亦即他的师尊。 秋毫台长卿掀了掀茶碗盖,道:“顾小仙友上场了?” “是,师尊。”周衡问,“请教师尊,他的胜算如何?” “陈辰啊……连我都听过一耳朵的名字。”秋毫台长卿感慨道,“你有空操心一个认识没两天的家伙,怎么没空管管你择木而栖的师弟?” 周衡默然,目光落在另一头。他的师弟、也就是被顾怜击落门符的那人,与顾怜同时大比,正好在顾怜隔壁的区域。 师弟去神教领罚后,再没回过太徵一脉,看来是铁了心要另投名师,改换门庭。 周衡道:“择木而栖是良禽。” “哼!你看什么人都是好鸟。” “师尊,等会儿要给顾师弟一枚入门符么?” “你疯啦?”秋毫台长卿在弟子面前没有在明察殿当值的时候庄重,吹胡子瞪眼地叫唤道,“你忘记谁写信给他脱罪啦?要收他的话,你自己收去吧!为师可不敢和那位抢人。” 周衡见师尊往云巅努嘴,无奈笑道:“何至于此……” “反正我不收。他要是入了门,下场定和你师弟一样。仙师都不必招手,看他一眼他就跟着跑了。” 秋毫台长卿摆摆手,挪到宝座另一头,佯装去看其他区域的比试。入门符摆在他原来的位置旁,大喇喇地展示在周衡面前。 周衡了解自家师尊的秉性,从中拾起一枚。太徵一脉的入门符上,亮着灰河垂柳的门徽。 突然有人高呼:“扶山一脉!扶山妖王相中顾怜了!” 周衡一回头,只见斜对面的仙云飞出流光,是一枚画着白花螣蛇的入门符。那符牒穿过云气,直奔黑衣少年。顾怜尚未出击,可以说比试还没有开始—— 竟有一家仙门看中他的资质,已经发出了邀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