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阴狠权臣带走后》 1. 遣为妾 惟朔五年初春,风中料峭未散,院中枯枝却已隐隐泛出青意。江家三姑娘江初宁得主母传召,惴惴跟着丫鬟转过珠帘,屋内陈设清简,蒙蒙一片檀香缭绕佛前,遮去慈悲眉目。正房里除却主母陈氏,还有位锦衣华服的贵妇人端坐主位。 陈氏见她进来,慢慢转了一下手中的佛珠,眼底悲喜皆寥落,似一尊风雨沧桑的石像:“这是你的伯母吴夫人。” 江初宁温顺见礼,她看着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瘦而白,眉目清秀温良,穿一袭半旧的天青色云纹衫裙,更显出雾轻云薄的单弱。 她的母亲姓白,原是登不得台面的外室。怀江初宁那年,主母陈氏得知白姑娘的存在,发慈悲将人接进内宅。 陈氏一心向佛,受过白姨娘的茶后,便不再过问,往后年复一年,日子也就这样过下去。 今日主母忽然要见她,又有贵客来访。江初宁面上尚且维持着让人挑不出错的恭谨,掩在袖子里的手却已发抖。 吴夫人。 江二姑娘听过这个名字,也实在畏惧。 她今日又要做什么? 江初宁的父亲江潜斋原是横州府判,以其为官清正,拔擢户部荆湖道清吏司主事,去年末举家进京,如今方才两月有余。这官职虽是平调,但地方调六部,只要不是运气背到家的倒霉鬼,前路多半都是风调雨顺的好前程。 而江主事能得此造化,倚仗的便是江家这一代的话事人,时任吏部尚书的堂哥江世荣。 眼前这位贵客,则是江尚书的夫人,陈氏的娘家表姐,吴氏。 “宁姐儿出落得愈发好了。抬起头,让伯母瞧瞧。” 江初宁怯生生抬眼,一双琥珀色的眸子比寻常人更浅些,光照在里面,似月落参横时伶仃的霜露,有薄凉的冷意。 吴夫人略打量过眼前的姑娘,笑不达眼底:“读过书吗?” 她开口要答,陈氏截住她的话:“她们姐妹三个是一样的,妙仪平日跟着夫子们学什么,她就学什么。” 宛转迂回的客套打断,吴夫人有些不悦瞥自己表妹一眼。 陈氏又捻了一下佛珠:“只是这孩子身子弱,老爷平日也说,再留几年,不急着看人家。左右妙仪的婚事推延,两个孩子一起,也好有个伴。” 说的是大小姐江妙仪。 江妙仪原该去年出嫁,只因梅家老夫人西去,婚事不得不推至孝期结束。 吴夫人低眼喝了口茶,语气隐隐透出几分严厉:“我知道妹妹舍不得,但京里不比横州,官场路艰险,容不得分毫行差踏错。这样难得的机会,可是多少人求也求不来的,妹妹该珍惜。” 她视线重新落回江初宁身上:“我与你直说罢。” “伯母今日来这一趟,为的便是你的婚事。” “你二姐姐去年嫁给了钱大人做填房,如今你也到了该许人家的年纪。” 吴氏放下茶盏,瓷盖清脆一声响,刺在江初宁心上。 “鸾仪卫的苏指挥使苏晏自幼与圣上一同长大,情同手足,去岁擢佥缇骑司事,势头正盛,百官无不畏惧。你若能入了他的眼,一朝得幸,可好过做寻常小官的妻室。” 江初宁的心直直坠下去。 又轮到她了吗? 一层泪盈盈浮上眼底,她飞快低眼,不敢让吴夫人看见这份不合时宜的哀戚。 前年父亲还在横州任上,京里的主家来了封信,是为二姐姐说亲。 南直道台鳏居三载,顶上没有婆母,江二小姐嫁过去做填房,便是现成的三品诰命夫人,可比陈氏的六品安人还要尊贵。 江府判看完信,愁眉苦脸枯坐良久,终究去了夫人房里。 当日守夜的下人听到争吵与哀泣。 二姐姐与江初宁还不同些,她是夫人娘家陪嫁生的。那陪嫁早死,二姐姐自幼养在陈氏膝下。陈夫人对白氏与江初宁难免有怨愤,但看着二姐姐,难免有不忍。 信上说的好处是不假,可江世荣没说的是,南直道台的亡妻死得蹊跷,有传闻影影绰绰议论,是被活活打死的。 如今官场上江尚书用得着道台大人,有意结亲拉拢,舍不得自家孩子,便要推他的女儿去火坑牵线搭桥。 江潜斋科举名次不过三甲末流,在刑部观政后,能越过一众同科出仕六品州判,全仰仗主家提携,他不敢忤逆自己的堂兄。 是以争吵日出无痕,二姐姐最终还是嫁了。 去年秋,她们收到了二姐姐的死讯。 说是小产血崩。 可江初宁想起夏时回横州访亲的二姐姐,原本圆润的脸颊瘦脱了相,脂粉难掩憔悴,唇边笑里的苦几乎溢出来,难免也从流言里摸出些危峻的轮廓。 二姐姐是被南直道台折磨死的。 而现在主家的吴夫人又与她说,让她去伺候苏大人。 那是缇骑司的活阎王啊。 去岁江淮盐案,案情牵连颇广,横州也来了几个鸾仪卫问话,江府判去衙署陪了旬日,及至归家,头发花白大半,恍惚如劫后余生。 几个缇骑司座下走狗,便让一向沉稳的江府判似在地狱里熬了一遭,那位传闻审讯时亲手剖人心的指挥使大人,还不知有多少折磨人的手段呢。 江初宁小心翼翼看了陈氏一眼,颤声道:“我……我还想留在夫人跟前,再尽几年孝心。” “你以为我是在害你?” 吴氏见她不愿,语气冷了许多。她沉沉叹了口气,再开口,又仿佛推心置腹的宽慰。 “你这性子,真和你二姐姐一样嫁去做填房,或者小门小户的正妻,只怕也撑不起来事。苏指挥使虽说传闻不大好听,可到底是年少有为的人物,你跟了他,只要安分守己,总不会比嫁去那些腌臜人家更差。” 江初宁抿唇,抗拒一下下磨着心骨,却又不敢再口出忤逆。 “你也别想动什么歪心思。”吴氏的声音透出无可反抗的强硬,“三日后筵席,尚书府都已经安排好了。” 她看了眼自己的表妹。 “到时候给她好好打扮,十几岁的小姑娘,穿得这样寡淡,弄得死灰槁木一般。” 陈氏的佛珠又转了两圈,最终什么也没说,只让人带江初宁回去。 小姑娘才出了院子,迎面撞见一个二八年华的姑娘,罗裙鲜艳,衬着一张脸明丽动人,与江初宁截然不同的张扬。 是她的嫡姐,江妙仪。 江妙仪看着江初宁的脸色,嫌弃道:“伯母都与你说了?” 她怯怯点头。 江大小姐撇撇嘴:“二妹妹且不提了。怎么轮到你,连个正经名分都挣不上,伯父他们家也太过分了。” 旁边的丫鬟适时开口:“大小姐慎言。” 江妙仪全然不怕母亲的掌事大丫鬟,只白她一眼:“我私下说几句怎么了,你不告诉母亲,不就没人知道?” 她一把拽过江初宁的胳膊,小姑娘蹙眉往后缩了一下,也不敢表现出什么,顺从跟大小姐走到一边。 “我悄悄告诉你,过几日他们带你去筵席,别想动什么小心思,就选你最拿手的那支曲子。”江妙仪看了眼不远处的侍女,声音又低了些,“此番拉拢苏晏不成,不止你,还有你那个便宜娘白氏,都 得死。” 江初宁呼吸一滞。 母亲…… 江妙仪见她愣神,抓着江初宁的手力道不由重了些:“你要是敢坏事,我一定……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指甲掐进衣下淤肿,那双琥珀色眸子里粼粼浮了层水光,江初宁哀求看着嫡姐:“可……” 为什么偏偏是她。 江妙仪不耐烦瞪她一眼,终于放开她:“总之话我都说清楚了,你自己掂量。” 待嫡姐离开,江初宁又在原地站了片刻,才沉默回了院子。 她知道,江妙仪方才那些话,是替陈氏说的。 白氏的院子在江宅东北,窄门青砖灰瓦,院中几株梨树已挂新芽。江初宁走进屋内,见母亲正在窗边做针线。她穿一件藕荷色衫子,头发银簪松挽,侧脸显出无动于衷的漠然。白姨娘比陈夫人年轻些,只是眉间总凝着愁绪,添在温婉里,又多出些年岁荒芜的清苦。 “回来了?”白氏手上动作未停,语气也听不出什么情绪,“夫人忽然叫你过去,是为什么事?” “伯母来了,她……”江初宁张了张口,泪先落下来,“她要我去伺候鸾仪卫的苏指挥使。” 什么一朝得幸,说穿了,不就是没名没份的侍妾吗。 白氏听见压抑的低泣声,不耐烦皱眉:“哭什么。” “鸾仪卫是御前的人,你若真能借此攀上贵人,未尝不是个好出路。” 江初宁难以置信抬脸:“娘!” 在横州时,她分明见过鸾仪卫的威赫。 白氏毫无征兆扇了她一记耳光:“没出息的东西!我素日告诉你的,你都忘了吗!” “婚嫁是你唯一的机会了,你若能去到比梅家更好的权门贵胄,娘在家里,也能抬得起头做人。” “难得有这样的机会,你更应该抓住,好好往上爬!” 白姨娘下手重,江初宁一时没站稳,被这力道带着侧撞在榻边。她扶着榻沿,瑟缩等脸上身上的疼过去。白氏却愣了一下,扑上前抱住女儿:“对不起,娘不该打你,娘只是一时着急。” 一滴泪落在她脸上,顺着衣领滑进皮肤:“这件事老爷之前和我说了,实在……实在是没有办法,才把你送过去。” 江初宁怔怔看她。 “江世荣在南边有些财路经了老爷的手,本以为江淮盐案逃过一劫,又借了尚书府的光调进京城,事情便到此为止。却不想今年开年,横州又被人参了一道。” 白氏沉沉叹了口气。 “具体什么事,老爷没和我细说,只知道案子现在压在缇骑司,里面牵扯几位贵人,他们想拿老爷去抵罪平事。” “这事不死也得脱层皮,可顶上那几位贵人,老爷实在开罪不起。幸而江世荣到底舍不得手足亲情,才放下脸,和苏指挥使递了帖子。”白氏摸了摸女儿的头,“你若能讨了苏大人欢心,想来,他也不至于再下死手。” 江初宁看着自己的母亲,脸侧的疼又火辣辣烧起来。 难怪伯母只说,让她去伺候苏大人。 这是江家有求于人,自然不敢要什么名分。 父亲的前程,贵人的荣华,甚至夫人和大姐姐的安稳生活,谁都舍不得失去这一切,也就只好牺牲她这个无足轻重的庶女了。 白氏紧紧攥着她的手腕,一双黑眼睛亮得瘆人:“你一定要让苏晏收下你。” “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活。” 一旦江家真坏了事…… 方才江妙仪的话又浮在耳畔,江初宁绝望闭上眼,忍着腕骨的滞痛艰难开口:“我明白了。” 2. 无情拒 三日后,京郊。 江尚书的别院位于京城东面,亭台楼阁精巧错落,一壁粉墙黛瓦的清雅。园中引了活水造景,一路青枝参差,春意盎然。江初宁坐在隔断帘后,面前一架紫檀筝,是吴夫人得知她善琴,特意让人准备的。 今日筵席设在亭云楼,除开江潜斋和江世荣,外间席面上还有几位江家亲族子弟。此刻贵客未到,主厅内一片寂静,惟见珠帘随风微摇,迎光折出琳琅华彩。 这隔断在房间角落,背面是一扇冰裂纹云贝花窗,侧面架上挡了株大兰草,若不细看,并不易发现这一小块空间。原意是为侍宴的乐工等只闻其声不见其人,莫要喧宾夺主,今日却被尚书家用作布置惊喜。 江初宁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寒暄热络,畏怯似钝刀,一下下剜着心口。 不知过了多久,门边有人通传。苏大人到。 她隔着珠帘悄悄抬眼。 尚书大人亲自引路,身后那位穿鸦青绣银线飞鱼交领袍,看起来大约十八九岁,姿仪高挑清峻,眉目稠艳似醉花流霞,那人隔帘与她对视一霎,江初宁飞快低眼,指甲掐进掌心,她在刺痛里敛眸静默良久,依然惊悸难平。 她看到那双桃花眼里轻佻暴戾的兴奋。 仿佛刽子手对将死猎物的欣赏。 这个人……他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 江初宁强压下心底的恐惧,依然端坐琴前。厅内几句场面话如游鱼划过水面,须臾无痕。她看到江世荣小心陪笑,奉承与试探好像糕点洇出来的油,腻腻在盘里映出一圈光亮。 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江世荣才让人将江潜斋从外间席上传进来,与苏晏引见。 “在下的堂弟刚从横州平调进京,往后诸事,还仰赖苏大人关照。” 苏晏懒洋洋眯起眼:“有尚书大人提携,江主事自然前程无量,江家又何必多此一举。” 他注意到江潜斋额上的细汗,意有所指与江世荣笑:“再不济,不是还有您那位恩师吗?” 说的是太师周廷逸。 修永十年,先帝病痛缠身,无力主政,朝政大权逐渐落于太师周廷逸之手。翌年先帝崩逝,周廷逸扶立皇后养子楚明瑜即位,并以新帝年幼为由,暂行摄政事。周廷逸历经三朝,六部之中半数官员出自其门下,可谓大权独揽,风光无限。 如今皇上已满十六,太师却依然没有放权归政之意。 “苏大人说笑了,在下怎敢叨扰太师。”江世荣听出苏晏话里的尖刺,不动声色道,“舍弟初来乍到,还需您多指点才是。” “况且您对朝堂忠心耿耿,深得皇上信赖,可时常入长安宫随驾。这等恩典,又岂是旁人能相提并论的。” 论起来,眼前人比江世荣那个不成器的长子还小两岁,尚书大人此刻却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应付,不敢有半分疏忽破绽。 惟朔三年夏,清平侯谋逆案发,彼时苏晏不过刚入缇骑司一年,便敢抢在太师之前带人进了侯府,帮皇上夺回上乾三卫的兵符,从此一战成名。 去年江淮盐案,也是他剖了涉案商人手下账房的心,逼迫他交出往来账册,拿住了江淮盐运使与淮南道台贪赃枉法的证据;又亲手杀了五个看守,入火场把两个奄奄一息的人证带了出来,让他们指认了太师在大理寺的得意门生。 周廷逸虽恼其接连断其臂膀,却也实在忌惮这个疯狗一样的鸾仪卫指挥使。 在这个皇帝说话不如太师管用的朝堂,群臣对缇骑司的畏惧,多半也是源自这位诏狱活阎王自身的狠戾。 而今日宴席,江世荣心里也另有一层算盘。 眼下朝政权柄虽还握在周延逸手里,可太师毕竟将至耳顺之年,他们在江淮盐案的失利,已经给江世荣长了记教训。江潜斋那个案子一旦真查下去,尚书大人难免也得脱层皮,倒不如先借江潜斋这个棋子投石问路,给苏大人示个好,毕竟苏晏如今在朝中势头正盛,若能趁早下注,于江家的未来,也算多一重保障。 江潜斋面容清瘦,拘谨与苏晏行礼,垂首道:“下官见过苏大人。” 苏晏兴致缺缺低眼,连句敷衍都懒得分给江主事,只说:“缇骑司公务多,江尚书若没有别的事谈,恕不奉陪。” 吏部尚书掌官员任调考绩,素有天官之称,江世荣掌吏部至今,还是第一次遇上如此不给面子的,当即心生不悦。 可他虽恶其轻狂,此刻却实打实是他们有求于人,也只得与眼前人笑:“难得苏大人肯给面子,在下自然得让您尽兴意。” 他对帘后的江初宁略抬了抬手:“一点薄礼,还请苏大人笑纳。” 江初宁得了指示,不由深吸一口气,起手抚筝。 她弹的是汉宫秋月。 琴弦轻振,冷清的幽怨随音流淌,沉沉如泣,似诉深宫无尽事,一曲烟敛云收时,余音幽咽未散,仿佛泪落无声。 侍女适时拉开帘幕,江初宁起身走至筝前,低眉与苏晏见礼。她今日乌发半挽,穿绛红绣千鲤游荷十二幅裙和孔雀蓝上衫,裙上织金璀璨。 视线划过细密繁复的刺绣,她无端出神片刻,想,这是她有记忆来,第一次穿这样浓艳华丽的衣裙。 记得晨起妆罢,江初宁看着镜中的自己,恍惚还有些陌生。 苏晏饶有兴趣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侧脸与江潜斋笑:“这是江主事的女儿?” 此话出口,江世荣与江潜斋心底皆是一惊。鸾仪卫行秘密侦缉事,监视文武,只是修永十一年,周廷逸斗倒了一直和他别苗头的时任鸾仪卫指挥使,缇骑司自此权职大削,安逸这几年,倒让他们轻视了缇骑司的手段。 江潜斋看了眼堂兄,硬着头皮回话:“回苏大人,正是小女。” 苏晏全然不在意另外两位官员在场,径直抬手挑了江初宁的下巴。江初宁毫无防备撞上他的视线,那双浅琥珀色眸子清透澄明,瞳孔边缘纹路细碎,因为恐惧微微颤抖。 很漂亮。 他看着她,唇边笑意玩味:“你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方才回过神,怯怯垂下眼:“江初宁。” 江世荣见苏晏神情愉悦,连忙开口说道:下官这位内侄,自小便乖巧懂事,如今正到许婚的年纪。苏大人若是喜欢,便让她侍奉在侧,也是她造化。” 苏晏没接话,斜乜了一眼旁边大气都不敢出的江潜斋,戏谑道:“江家也算诗礼大族,江主事舍得让爱女为奴做妾?” 江潜斋战战 兢低头,冷汗几乎浸透衣衫:“小女能在苏大人身边侍奉,已是莫大的抬举。” 他说罢等了片刻,见苏晏没有反应,又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既入苏府,此后便是您的人。即使有什么意外,也是小丫头自己承不住福气。” 苏晏放开江初宁,视线慢慢划过两个男人,似笑非笑说:“两位大人再心急,总该问问江姑娘的意思吧。” 江初宁身子微微颤了一下,畏惧似绞绳缠过脖颈,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下意识攥紧袖口,强迫自己抬脸与苏晏对视,努力显出坦荡真挚的憧憬:“臣女倾慕苏大人。” 倾慕?苏晏嗤笑一声,漫不经心敛眸:“有劳江大人费心。” 他略顿了一下,语气似有欣赏:“我很喜欢。” 两位大人的喜悦方才浮上眼尾,却又听见他讲。 “可惜了,府上不缺伺候的人。” 厅内一瞬陷入死寂。 苏晏瞥了眼面色惨白的江初宁,也懒得再与江家兄弟浪费时间,转身便往外走。 江世荣怔愣片刻,慌忙跟上去,临出门前狠狠瞪了江潜斋一眼。 江初宁却已顾不得他们的反应,她在原地僵立良久,直到有侍女轻声唤她。江初宁麻木跟在侍女身后离开,心底的绝望几乎将她吞噬。 她被拒绝了。 两人出了亭云楼,侍女将她引至楼后的棠梨苑:“姑娘请在此处暂歇。” 那女子说罢,也不带江初宁入席,扔下她便自顾自离开。小姑娘胆怯站在院门边,往旁边的冬青后躲了躲。 她悄悄沿着游廊看过去,临水的轩榭内坐着几个女人,尚书夫人端坐主位,还是三日前富贵从容的自得,而陈氏站在栏杆边,看不见神情。 她们已经知道了吗? 不待江初宁细想,一道视线猛然刺过来。陈氏身边的江妙仪转过头,注意到这位不讨喜的新客,恶狠狠瞪她一眼。江初宁被那视线中的怨毒吓得打了个寒颤,不由后退半步,僵滞半刻,本能转身跑出了苑内,直到那目光被挡在墙后。 江初宁顺着来路的游廊跑了一段,又茫然停下来,恍惚双腿发软,几乎坠跌在地。她扶着栏杆蹲下,身子还止不住发抖。 她们知道了。 她们会杀了她。 江家结局如何尚未可知,她却一定没有活路。 还有母亲。 母亲…… 江初宁想到白氏,脸上立时血色全无。 ——你是娘唯一的指望。 ——你一定要争气。 可她被拒绝了。 不仅江家不会放过她,母亲也…… 眼泪止不住流下来,江初宁怕人看见,慌忙抬手去擦,余光忽然瞥见游廊另一侧走过个影子。 那人背影高挑,衣上银线照着日光,光华璀错张扬,衬着底下的鸦青衣缎,却显出生人勿近的冷锐。 是苏晏。 他一个人往亭云楼前去,身侧并无侍从跟随,也不见江世荣的影子。江初宁心猛然一跳,动作抢在意识之前,先追了上去。 “苏大人!” 这是她最后的机会了。 她不能……不能就这样无功而返。 3. 血染阶 “江姑娘怎么在这里。” 苏晏回身看她,一双桃花眼潋滟多情,轮廓天然挑出些媚而艳的风流。 “没完成尚书大人的任务,还在园子里乱跑,你不怕惹他们生气?”他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江初宁脸侧的泪痕,唇边笑意讥诮,“虽说江主事多半要被丢出来做替罪羊,不过案子真开始查,总要费一些时间。” 那只手顺势下移,慢条斯理划过苍白纤细的颈,苏晏把玩着这份战栗的隐忍,愉悦眯起眼,意有所指与江初宁笑。 “你说,他们会不会先拿你当出气筒?” 江初宁被他的动作吓得僵滞半晌,才惶然想起来要跪,初春的风里寒意薄凉,吹得她瑟缩打了个冷颤:“求您……求您救我。” 苏指挥使居高临下打量了她一霎,嗤笑道:“想让我收下你?” 她点了点头,一滴泪盛在眼底,哀婉凄清,楚楚可怜。 “江姑娘刚从横州来,或许不太清楚,京城不比地方,熬人的规矩可多着呢。” “只要苏大人愿收下我,我……妾愿意做任何事。” 江初宁犹豫半刻,终于闭上眼,仿佛自暴自弃般,抬手将袖子往上拉了些,哀哀扯出一个苦笑:“反正也不会比现在更糟了……” 她瘦得厉害,皓腕凝霜,几乎挂不住镯子。那段小臂上新伤旧痕青紫交叠,触目惊心。 苏随意瞥了一眼,面上没什么情绪:“江姑娘这是什么意思?” 江初宁低下头,忍在眼里的泪盈盈落下来:“我如果回江家,他们……他们一定会打死我的。” 树上雀鸟欢鸣,尖利如刀刃擦过生涩的弦,声声剜在心上她艰难宁熬了许久,听到一声轻笑。 “所以呢?”苏晏俯身拍了拍她的脸,亵慢的羞辱割江初宁所剩无几的自尊,“想让我可怜你?” “江姑娘进京也有两月了吧,没听过缇骑司的名声?” 她怔怔抬起头。 “我只救有用的人。” 江初看着着苏晏目光里碎冰一样的揶揄,终于落入不见天日的绝望。 物品一样被送出去、又被拒绝,连自救都做不到的人,能有什么用呢。 苏晏满意享用过眼前的绝望,云淡风轻放手,轻佻勾唇:“江姑娘早些回去吧,或许能少挨点打。” 直到苏晏的背影消失在游廊另一侧,江初宁依然颓然跪坐在原地。她怔愣半晌,无法抑制地捂住脸,抽噎哭出声来。 她好害怕…… 该怎么办……该怎么办才能让他们满意。 江初宁蜷在廊边哭了一会儿,又怕有人经过,扶着栏杆踉跄站起来,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正犹豫要不要回棠梨苑,忽然听见背后有人笑。 “这是哪家的小美人,怎么一个人在这伤心?” 她立时僵在原地。 那人看着三十来岁,一双细眼睛挤在横肉里,色眯眯皱成一条缝。他见江初宁没反应,竟揽了她的肩凑到脸前:“从前怎么没见姑母家有你这个人,看着倒怪可怜的。” 江初宁吓得六神无主,挣扎想逃出他的桎梏。然而那人牢牢钳着她的肩,嘀咕到:“难道是要送给苏晏的那个丫头?” 他又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姑娘:“苏晏不要你,对吧?” “放……放开!” 江初宁用力想去掰肩上那只手,那人却得寸进尺,拖着她出了月洞门,往廊外的芙蓉榭去。 “苏晏不识货,你不如跟我呗。今天把爷伺候高兴了,爷明天告诉姑母,八抬大轿风风光光娶你过门。我们吴家可不比苏晏那小子差。” 江初宁闻言呼吸一滞。 她知道这个人是谁了。 吴家。 是吴夫人的侄子。 去年末江家给父亲设接风宴,江初宁虽然没有去,可她知道,江妙仪回来发了好大的脾气,焚香沐浴折腾一日,连赴宴的衣服都撕烂丢了,说是嫌晦气。 就因为被吴公子搭了话。 她听家里人议论,吴大少爷不成器,只靠着姑母庇护,腻在尚书府混日子。整日游手好闲,最宝贝他那几只油光水滑的猎犬。 若只是斗鸡走狗,在京城纨绔里也不算什么大事。可吴大少爷的狗,是吃人的。 一旦有下人惹大少爷不开心,就会被丢进狗笼里,直至血肉模糊,吴大少爷还会在笼外拍手叫好。 他的贴身书童和两个妾室,都是这么死的。 吴少奶奶是远嫁,不知道丈夫的恶行,过门不到半年,便吓病了,如今沉疴难起,只躺在床上熬日子。 江初宁呆滞一霎,随即剧烈挣扎起来。 江姑娘很怕狗。 她四岁那年,夫人带家中女眷去寺庙礼佛,半路借了庄农的院子歇息,白氏与她刚入院内,一条狗无端发狂冲过来,白氏当即把她推到身前,自己却跑了。 幸而主人及时赶来,在恶犬扑上江初宁之前,制住了狗。 事后白氏抱着她哭了很久,眼泪湿凉糊了她一脸。 白氏哭完了,又摸了摸她的头,说。你要保护好娘。娘只有你。 像今日这样,你做的就很好。你要永远护着娘。 彼时江初宁太小,只记得那一刹茫然无助的恐惧。白氏又鲜少流露这样动情的夸奖,她便在这欣慰里努力接受,是自己本能扑出去,要替母亲挡这一劫。 至少今日,母亲没有打她。 如果这样能让母亲开心,能让她少挨些打,江初宁是愿意的。 可从此之后,她哪怕只是听到狗叫,都会双腿发软。 她不能落在吴大少爷手里。 若跟了他,明日她就是狗笼里那两个妾室。 “闹腾什么!” 两人此刻已经在芙蓉榭边,吴大少爷不满江初宁的反抗,用力把人推在石栏上。 “你一个被人送来送去的庶女,还挑三拣四的?跟了爷,爷疼你——” 江初宁背后撞得生疼,姓吴的却已经在扯她的衣领。恐惧与恶心铺天盖地压下来,她终于不顾一切,用腿,用胳膊,用指与牙齿甲,用所有能想到的手段去反抗眼前的男人 挣扎间,江初宁膝盖上顶,撞在了男人最脆弱的部位。 施暴者立刻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弓成一团,踉跄歪向旁边。 江初宁猛然挣脱桎梏,用力推了他一把,跌跌撞撞往游廊处跑。 她跑出去几步,突然意识到不对劲,怔怔回过头,见姓吴的头磕在石阶,整个人瘫在地上,没有半分声响。 恍惚间,江初宁看到眼前有血迹渗出。 “吴……吴公子?” 姓吴的依然没有反应。 江初宁呆滞一霎,心脏开始剧烈颤悸。 他死了吗? 她……杀人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一片死寂里,她仿佛听到有人说笑着往这边来。江初宁猛然回神,再顾不得地上的施暴者,转身便往远处跑。 不 能被人发现…… 绝对不能。 若是让吴氏知道,她杀了她的侄子…… 铺天盖地的恐惧几乎将她撕碎,江初宁无知无觉向前跑着,刚过转角,直直撞在另一个人怀里。 对面单手按住她的肩膀,轻巧卸了她撞过来的力道,嗤笑一声。 “怎么,江姑娘不死心,又来投怀送抱?” 江初宁茫然抬头,对上一双潋滟的桃花眼。 ……苏晏? 他怎么在这? 他不是走了吗? 缇骑司的活阎王并没有计较她的冒失,指了指不远处的月洞门,漫不经心推开她:“水边风大,她们去了青竹阁。” 江初宁的思绪还牵扯在芙蓉榭边的祸事里,不敢多作停留,麻木顺着苏晏指的方向走过去。 风灌进衣袖,五感一点点回到身体,她走到月洞门边,才看见自己袖子上的灰泥,大约是挣扎时蹭上的。 江初宁这才意识到,自己究竟有狼狈。 她拍去衣上灰土,四下看了看,借着檐下的水缸照影,重新整理好衣襟,又勉强拢了拢头发。 可无论她怎么努力,鬓髻依然能看出异样的蓬乱。 江初宁看着镜子里的倒影,颓唐闷闷堵在胸口。她无力站在门边,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一个侍女从里面出来,看见江初宁的样子,先愣了一下,说:“初宁姑娘怎么在这里,夫人正找你呢。” 夫人……? 她已经发现了吗? 那侍女却不给她犹豫的机会,催促道:“姑娘快随我来吧。” 江初宁无法,只得跟她进了青竹阁,门边侍女打起帘子,陈氏和吴氏正坐在内间说话,却不见其他人。 她们看见江初宁进来,脸上闪过片刻惊讶,陈氏先皱起眉,不悦道:“你跑哪里去了,怎么弄成这样。” 江初宁低下头,努力压住声音里的恐惧,字句轻细:“我掉了支簪子,沿路找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 陈氏盯着她看了片刻,板起脸厉声说:“无论如何,这样在外面胡跑,也太不成体统。让旁人看着,还以为是我们平日里都这么没规矩,平白招人笑话!” “好了好了。” 吴氏止住妹妹的话,面上倒看不出什么情绪,她看向一同进来的侍女,说:“你也是,看见宁姑娘这样,怎么不回了话,先带她去收拾。” 侍女为难道:“大小姐带着几位姑娘正在厢房说话,吩咐了不许我们打扰。” 她说的是吴夫人的女儿。 “这孩子也真是的,性子愈发刁钻了。”吴氏嗔怒了一句,想了想,又说,“芙蓉榭那边是不是空着?你带宁姑娘走侧面的小门,去换身衣裳,再给她理妆。” 江初宁心弦一紧。 吴大少爷的尸体还在芙蓉榭。 她们如果去那边,侍女必然会发现,然后……然后…… 陈氏本就憋着一口气,此刻见江初宁鬓发散乱,却浑浑噩噩站在这丢人,不由拍了一下桌子:“愣着干什么,还不——” “夫人!” 不待江初宁反应,一个下人匆匆跑进来,顾不得还有外人在场,附耳与吴氏低语几句。 吴夫人立刻变了脸色。 她猛然抬头看向江初宁,那审视凛冽锋利,几乎将她钉死在原地。 恐惧一瞬慑住江初宁的心脏。 被发现了吗? 她……她终究还是逃不过…… 4. 红烛夜 吴氏盯着她看了一刻,随即春风满面,起身笑挽了江初宁的手:“我的儿,你果然是有造化的。” “苏大人传话说,他愿意留下你。” 江初宁怔怔注视着吴氏与陈氏脸上的喜悦,似乎还未从刚才的惊悸中缓过神来。 苏晏……收下她了? 他怎么突然…… 可吴大少爷那边又该怎么办? 他们迟早会发现的。 不等江初宁多想,吴氏亲切引她到自己歇息的后厢房换了衣服,又额外拿来一套翡翠头面。江初宁怯怯看了眼陈氏,推脱不敢受。吴夫人便让自己的表妹收了,和善笑道:“就当伯母给你添的嫁妆吧,好姑娘,你的福气在后头呢。” “虽说只是个侍妾,但毕竟江家出去的人,也不能失了体面。”吴夫人看丫鬟为江初宁重新挽好发髻,对陈氏说,“这件事尚书府会安排,你们不必担心。” 陈氏无言与自己姐姐对视片刻,合眼讲。有劳夫人费心。 直至她们离开,再未有人提起过吴大少爷。 马车磷磷驶过官道,江初宁看着微动的车帘,恍惚想,这算逃过一劫吗? 可跟了京城闻名的活阎王,又会有什么样的噩梦在等着她。 江初宁不敢细想。 尚书府的确如吴夫人承诺的,派了嬷嬷来。这些日子她在夫人的院子里学规矩,白氏也没有再打她。 棠梨满院春欲尽时,江初宁坐一顶小轿,悄无声息出了江家。 傍晚,苏府。 日影西沉,天际红霞烧得绚烂,余晖蒙上窗棂,给屋内镀了层怊怅晦暗的昏红。苏晏坐在案边看公文,有人轻轻敲了敲门,得到允准后,方才推门进来。 风扑进室内,吹得灯台上的烛火飘忽几晃。一个和苏晏年纪相仿的鸾仪卫站在隔断后,斟酌问:“江家的人已经上轿了,还是按从前的规矩办?” 苏晏手上动作顿了一瞬,他收起文书,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这次就不用麻烦你们了。” 那人闻言微怔,见苏指挥使思量片刻,指尖略点了点桌面:“你们盯的那几个人,可以抓了。” 下属领命离开,书房里又只剩苏晏一人。 又过了一会儿,抬着江家三姑娘的轿子摇摇晃晃走过长街,从小门进了苏府。 一个管事姑姑迎江初宁下轿,带她去厢房沐浴。 她记得二姐姐出嫁那日,家门前鞭炮喜乐响得热闹。二姐姐穿着大红嫁衣,金玉满头翠满身,眼里却泪光涟涟。 她抓着她的手,说。妹妹,你一定要嫁个如意郎君。 不要……不要和我一样…… 屋外有嬷嬷来催,二姐姐没再说下去,起身出了房间,由着陈氏给她盖上盖头。江初宁看不见她上轿时的表情,却始终记得二姐姐眼角那滴未落下的泪。 今日她也离开了江家。 却没有三媒六聘,合卺嘉盟,惟有小门下两盏红灯笼随风摇曳,空荡荡照着冷清。 也没有人再为她落泪。 厢房里雾气氤氲,热水漫过皮肤,烫得她微微发抖,服侍沐浴的丫鬟见状问:“姑娘觉得冷吗?” 江初宁忽然听身边人开口,身子猛然颤了一下,随即回过神,轻轻摇了摇头。管事姑姑见她怕得厉害,心底不由多出几分怜悯,缓声道:“苏大人还有公务,沐浴结束后,奴婢会先给您讲规矩。” 江初宁低着头,声音轻细讲,有劳姑姑。 苏府这位管事比吴夫人派来的嬷嬷耐心许多,与江姑娘讲过一些事项,让丫鬟给她披上红纱,又道:“姑娘别怕,女子第一夜都是这样的。” 她被送到了苏晏的卧房。 床架上雕花精巧,有游鱼穿行莲间,水面初荷娉婷。江初宁坐在床沿,视线放空在红帐昏黄的灯影上,兰膏明烛堆叠成黏稠的岑寂,她好像也一并锢在四面这一池花纹繁复的荷花里,任人采撷。 江初宁等了很长时间,直到恐惧模糊成困倦,才听到有人推门。 她下意识攥紧衣缘,指节因为太过用力泛出青白。那层纱遮不住什么,江初宁已经被教过,今夜该是怎样的芙蓉帐暖,这是她的本分,也是她在尚书府别院哀求换来的出路。可如今红烛鸳鸯寝真在眼前,她心里却只有怕。 苏晏穿了件石青彩绣云锦箭袖,居高临下低眼看她,唇边笑意懒散,那张好看的脸衬着琉璃灯照折出的华彩,更显出灯烛辉煌的张扬。 他抬手捏了她的下巴,强迫江初宁抬脸和他对视:“看着乖顺,闯完祸跑得倒挺快。” “江家有没有跟你说,吴有孝死了。” 小姑娘一瞬间瞪大了眼睛,碎光落在那双浅琥珀色的眸子里,映出惊颤的恐惧。 吴夫人的侄子……死了? 苏晏手上力道重了几分,江笺宁吃痛,眼里浮上一层水光。千钧万钧的威慑蛇一样绞住躯干,空气凛冽如数九寒天,冻结五脏。 她强稳住心神,颤声开口:“妾……妾不知道。” 江姑娘想说她不认识吴有孝,可芙蓉榭那一摊血糊在喉咙,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其实他本来还有一口气,不过真救的话,估计要浪费尚书府不少药材。”苏晏唇边勾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戏谑,“所以鸾仪卫好心,送了他个痛快。” 江初宁愣了半晌,才明白他的意思。 他杀了吴大少爷。 为什么? 尔后她忽然反应过来,苏晏知道那天发生的事。 他知道她被吴有孝拖去芙蓉榭,知道她挣扎时伤了人。 鸾仪卫一早盯上了吴有孝,所以苏晏才会出现在游廊。 那她又算什么,意料之外的消遣,还是…… 妨碍鸾仪卫查案的麻烦。 苏晏懒得多做解释,他放开江初宁,那只手慢慢下移,划过脆弱的颈,而后轻巧勾住衣领,挑开了她身上的薄纱。 “我救了你两次。”他侧脸去咬她的脖子,“你该怎么谢我。” 气流细碎撞在皮肤,惹起异样的颤栗,她无力埋在他怀里,锦缎织花细密的纹理磨在脸侧,江初宁嗅到上面熏染的青桂香,与寻常的辛重相比,却格外添出些清峻,似竹似柏,森森然凛冽如雪。 江初宁没有说话,苏晏于是捏着她的脖子,低头去吻她的唇,犬牙啃着薄唇磨出点点血痕。空闲的另一只手安抚似搭上单薄的肩。怀里的姑娘一直在发抖,或许是因为恐惧,又或许是因为他手上的动作。 床架上一枝荷花含苞,江初宁也几乎溺亡在这个缠绵的吻里,软做一捧春水。 苏晏意犹未尽放开她,笑:“怎么接吻都不会换气。” 他见江初宁还在发怔,拍拍她的脸:“她们没教你该做什么吗?” 江初宁回过神,迟滞半霎,小心翼翼抬手去解苏晏的腰带。她对此显然十分不得要领,连讨好都做得为难。 苏晏于是握住那只犹豫不决的手,指尖轻轻刮蹭过江初宁腕骨的凸起,而后轻笑一声,悠游引她落入万劫不复的世情。 罗幕垂红,掩去帐中旖旎。 第二日。 江初宁恍惚睁开眼,难以喻言的酸涩与疼痛碾过四肢百骸。未褪的困倦钝钝搅着大脑,她缩在被子里放空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 和昨夜的噩梦。 苏指挥使昨夜在床笫间食髓知味,动作也愈发不管不顾的强横。江初宁几乎哭哑了嗓子,直到体力不支昏过去,依然没能换来他半分仁慈。 她不记得最后是怎样熬下来的,却真真切切畏极了苏晏。 想到那 些难为情的缠绵,江姑娘须臾脸红一瞬,身侧空无一人,苏晏不知去了哪里。她心下疑惑,听见帘外似有人走动。江初宁忍着酸软勉强抬手,拨开帐幔一角,悄悄看过去。 苏晏正站在屏风前换衣服,绯衣玉冠金革带,勾出腰背刚劲挺拔的轮廓。 江初宁迷迷糊糊想起这人昨夜折腾自己的凶狠,忍不住往里侧缩了缩,又隐约感觉,自己好像忘了什么。 她正出神,苏晏斜睨了床上人一眼:“醒了?” 两人视线相对的瞬间,江姑娘终于反应过来。 她已经是他的侍妾。 服侍穿衣,原该是她份内的事。 困意立时烟消云散,江初宁下意识撑起身子,却又手臂一软,跌回床上。 呜…… 身子疼得用不上力气,每一块骨头都似在抗拒她的动作,说不出的酸胀和难受。 苏晏瞥了眼她的样子,心里自然清楚。他昨夜初尝人事,又得了趣,也没收着力道,估计把小姑娘折腾的不轻。 他的视线在江初宁颈侧的痕迹停了片刻,难得做了回人,叫了两个侍女进来:“给江姑娘梳洗后,送她回自己的院子。” 侍女扶江初宁起身换了衣服,在妆镜前坐下,又端来一碗乌沉的汤药。苏晏言简意赅讲:“喝了。” 是避子汤吧。江初宁想。她从前听过闲话,贵人们不想没名没份的侍妾通房有孕,春风一度后,就会赏下避子汤,避免日后的麻烦。 江初宁本就难受,此刻闻到汤药的酸苦,更觉得反胃喝不下去。可苏晏还站在屏风边看她,全然没有要出门的意思。她只得端起碗勉强喝了两口,小心翼翼抬眼:“大人别因为这种小事,耽误了上朝。” 苏晏皮笑肉不笑扯了下嘴角:“我已经下朝回来了。” 江初宁:“……” 他今天不当值吗,怎么下朝就回府了? 疑惑归疑惑,江初宁也不敢真问出口。 好在苏晏没再为难她,看她喝药梳妆后,就放她离开了。 江初宁的院子在后院南侧,几间屋子修得倒也精巧,院子里种了些花树,时值暮春,粉白一地芳菲。 侍妾原不能带人入府,苏晏看在江家的面子,特许她带两个人跟着伺候,吴夫人便也一并定下了两位随嫁,是尚书府里颇有资历的赵嬷嬷,以及丫鬟春草。 两人见江初宁回来,顾及苏府的侍女在场,规规矩矩行了礼。等侍女离开,却立刻变了脸。 赵嬷嬷上下打量了一下江初宁,似乎十分看不得她这副怯弱样子,语气透出几分鄙夷:“姑娘如今成了苏指挥使的人,却也别忘了夫人的嘱托。” “姑娘一定要笼络住苏大人的心,也莫要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念头。”赵嬷嬷紧紧盯着她,语气严厉,“眼下姑娘与江家互为倚仗,江家不倒,姑娘在苏家才能待得安稳。” 江初宁低眼看衣袖上的花纹,一时没有说话。 关于吴有孝的死,尚书府没有任何动静,她只能猜是当成意外混过去了。可吴夫人一心为丈夫谋划,又是否知道,鸾仪卫已经盯上了她的娘家。 江初宁不知道吴大少爷牵扯进什么事里,但值得缇骑司劳神,多半是要掉脑袋的案子。 春草见她出神不说话,怒从心起,猛然拧了她胳膊一下:“夫人的话,你听见了没有。” “别以为进了苏府你就算攀上高枝了,他可是看在尚书府的面子才收下你的,要是敢不知好歹,仔细你那个便宜姨娘的性命!” 春草下手力道极重,江初宁吃痛蹙眉。赵嬷嬷还想再训两句,忽然听见一声嗤笑。 “连下人都能欺负你,也难怪被江家扔出来送死。” 苏晏不知什么时候倚在门边,唇角弧度戏谑,眼底却显出阴恻恻的冷意。 5. 惩罚 赵嬷嬷和春草立时吓得脸色惨白。 他不是刚让侍女把江初宁送回院子吗,怎么又自己过来找人。 春草先反应过来,跪在地上和苏晏求饶:“苏大人饶命,奴婢不是有意冲撞姑娘的。” 赵嬷嬷见状也跟着跪了,唇哆哆嗦嗦,却说不出一句话。 苏晏都听见了吗? 虽说两边对江家送女的意图都心中有数,可有些事知道是一回事,真挑破,就彻底连那点面子情都没有了。 苏晏全然没理会春草的求饶,斜乜了一眼门边的侍女。后者会意上前,平静道:“赵嬷嬷与春草以下犯上,按府上的规矩,春草应砸碎手骨后乱棍打死,赵嬷嬷则以口塞石,关入柴房饿死。” 赵嬷嬷和春草顿时瘫软在地。 若是在其他贵人家,她们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可苏指挥使名满京城,侍女方才讲的每一个字,都会落到实处。 苏晏漫不经心拍了拍江初宁的头,语气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戏谑:“宁宁觉得呢?” 江初宁怔愣半晌,怯生生开口:“大人要处死她们?” 赵嬷嬷和春草见状,忙不迭跟江初宁求饶。两人才喊了几个字,却看见苏晏一个眼神过来,吓得立刻噤声。 苏晏揽过小姑娘的腰,俯身凑近她,笑得眉眼潋滟:“你不想她们死?” 江初宁看他似乎心情不错,于是试探道:“大人何必让她们脏了苏府的地方?您既厌恶她们,不如惩治后将她们发落回江家,想来江家得了警告,也不敢轻纵。” 苏晏了然。 若按江初宁的处置,两人今日虽免不了皮肉之苦,但回江家尚且有亲旧照顾,倒未必丢了性命。 他转过头,云淡风轻与侍女讲:“把这两个东西拖下去,先打断手骨和牙,再打死。” 下人们很快将春草和赵嬷嬷押出房间。他瞥了眼面无血色的江初宁,正要开口,有侍从走进来,讲:“楚公子来了。” 苏晏闻言皱眉,不耐烦道:“知道了,让他在书房等着。” 而后吩咐侍女带江初宁去观刑。 他看着她,冷笑一声:“好好记住她们的下场。” 行刑的地方在王府北角的堆库旁,江初宁站在刑场边缘,江家的两个人被绑着,嘴里塞了碎石,连哀叫都发不出。 江初宁与她们眼里骇然的绝望对视一霎,别开脸,下意识闭上了眼。 可她依然听见了钝重的执刑声。 旁边陪着的侍女没有为难她,见行刑人的注意力都在赵嬷嬷和春草身上,小声与江初宁讲:“姑娘莫要再做傻事了。” “苏大人很喜欢您。” 江初宁迟疑想。喜欢? 以玩弄他人为乐,视人命如草芥的活阎王,竟然会和这个词联系在一起。 苏晏也会有感情吗。 她不过是他尚且觉得有趣的一个玩丨物,哪日苏大人失了兴致,她的下场不会好过刑场上的两人。 行刑还在继续,她听到她们喉咙里堵塞的惨叫,依然尖利,依然急促,几乎刺穿她的胸膛,又随着沉闷的重击声逐渐微弱。 江初宁一直没有开口,侍女沉默半晌,又讲:“江姑娘看到那边的矮屋了吗?” 她顺着她的话转过身,看向另一侧的几间小屋。 “里面连着地牢。”侍女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之前府上抓了几个眼线,就关在那里。” “姑娘若看过他们的现况,便会明白,大人今日已经是手下留情。” 江初宁垂下眼,心里除开恐惧,还堵着些说不清的郁结。 赵嬷嬷和春草固然仗着尚书府的势欺她,也存了往外暗递消息的心,但明明能一笔了断的事,苏晏却刻意挑了这样残忍的手段。 他是在警告她。要听话。 两条人命对苏指挥使不算什么,可即使江姑娘希望尽快摆脱江家的眼线,看她们这样惨死眼前,她也实在做不到若无其事拍手称快。 行刑快结束时,一个下人进了院子,对江初宁说:“苏大人让您去书房。” 江初宁终于能逃离满院让人窒息的血腥气,却没有太多如蒙大赦的庆幸。 从别院初见到现在,她已经见过太多次他的恶劣。 也确信他不会有这样的仁慈。 侍女带江初宁到了院中,先往屋内通传了一声,又出来打起帘子请她进去。 江姑娘才进门,便愣在原地。 一个少年站在隔断架边,随意拿了件珊瑚狮子摆件玩赏。听见她进来,转身看过来:“江姑娘?” 那人十八九岁的年纪,穿一件玉色白蟒圆领袍,鲜唇皓齿,神彩秀彻,看人时带几分无辜的好奇。站在苏晏身边,更显出柔澹春融的平湛。 江初宁没想到书房里还有其他人,手足无措看了眼苏晏,低眉行过礼,站在门边不敢抬头。 对面见状笑了一声:“怎么这么怕人,苏晏欺负你了?” 侍女悄悄看了眼自家主子的脸色,说:“姑娘才入府,若有不当之处,还请楚公子恕罪。” 楚公子闻言挑眉,语气多出几分揶揄:“你家大人这么宠她,我可不敢计较。” 昨天还有纨绔私下打赌,江世荣送出去的这个便宜侄女,第二天一早就得横着从苏府抬出来。如今江初宁安然无恙,倒是让不少幸灾乐祸的猜测落了空。 苏晏对旧相识的奚落没什么反应,只让侍女下去。 江姑娘想走却逃不掉,偏偏楚公子也不打算放过她,又与苏晏笑:“能让缇骑司的活阎王手下留情,看来江姑娘的确有过人之处。” 江初宁一下子红了脸。 他到底是什么人,这般浪荡轻浮,还敢在鸾仪卫面前放肆。 苏晏喝了口茶,终于施舍给他一个眼神:“楚玖,你要是不会说话,可以把舌头割了。” 楚公子似乎和苏晏颇为相熟,全然不害怕他的恐吓,笑眯眯凑到江初宁面前:“你看,苏缇骑这么恐怖,你要不要跟我走?” “世子府虽然不大,养你还是……哎!姓苏的你干什么!” 世子府,姓楚……江初宁看着他衣上的白蟒刺绣,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是皇家人? 苏指挥使把楚玖从小姑娘身边提开,楚公子瞪了他一眼,揉着被打的痛处,想,还好这小子没拿旁边的玉石摆件砸他。 苏晏没搭理楚玖的小动作,抬手搭上江初宁后颈,似笑非笑问:“你要跟他走?” 江姑娘本来就害怕,被苏晏这么一看,几乎要哭出来。 “妾……妾没有。” 颈后手指微微收紧,堆库的血腥场面又浮在眼前,她哀求看着苏晏:“妾想留在大人身边。”楚玖听着小姑娘声音里的哭腔,再看苏晏的脸色,终于意识到自己闯了祸,连忙说:“我开玩笑的,你别吓唬她了。” “闭嘴。”苏晏横了楚玖一眼,“我一会儿再跟你算账。” 他俯身凑近江初宁,掐在后颈的力道又重了些,声音轻得似烛火怅惘的缱绻,却将她再度拖入暗无天日的恐惧。 “去侧室跪着学学规矩,早上的事还没完呢。” 楚玖看江初宁出去,又不知前情,一时也不确定苏晏的心思,欲言又止半晌,才试探说:“你如果真在乎,至少别拿缇骑司带出来的习惯欺负她。” “有心情在这多管闲事,你不如先把自己的尾巴藏好。”苏晏翻了个白眼,“你们在城南那个铺子不想要了?” 楚玖冷不防被噎了一下,碍于是自己理亏,只得闷闷瞪他一眼,小声嘀咕道:“吴有孝那家伙,脑仁磕出来都不一定有芝麻大,究竟是怎么发现的?” “他是蠢,可他那些狗鼻子却灵得很。”苏晏嗤笑,“算你运气好,这个蠢货还没来得及起疑心,自己先丢了性命。” “吴有孝到底是怎么死的?”楚玖好奇问,“江家说是失足滑倒,磕在了要害。尚书夫人对这事也不是很上心。” “你该谢谢江初宁。”苏晏简单与楚玖讲过别院的事,嘲讽道,“他本来就是江世荣养得替死鬼。南边的钱进来,明面上过的是吴家的手。现在朝廷要查,又出了这桩意外,就算我不动手,江世荣也会让他死。” 对江世荣来说,江潜斋在官场还算有点用,吴有孝这种败类,实在不值得多费心思。 “你和辽远的小动作,缇骑司暂时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你最好别让周延逸察觉到什么。”他冷冷看着楚玖,“再有下次,你自己想办法善后。” 楚玖丝毫不在意苏晏的威胁,懒散坐回圈椅,嬉皮笑脸道:“真无情啊,我明明也是给苏大人帮忙。”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楚玖告辞离开。苏晏准备出门时,侍女匆匆走进屋内,语气似有担忧:“江姑娘晕过去了,看着情况不太好,大人要先放她回去吗?” 只是举烛台跪一会儿,这就受不住了?苏晏疑惑皱眉。想。还不到半个时辰。 他压下心底的烦躁:“我去看看。” 苏晏去侧室的时候,江初宁已经被扶到旁边的矮榻上。他见状斜乜了眼自己的好下属,侍女眼观鼻鼻观心,面不改色扯谎:“她晕在门口,出入会挡路。” “从前怎么没见你有这种好心。” 苏大人冷哼一声,没计较下属的自作主张,只去看江初宁的情况。 榻上的姑娘长睫低垂,安静蜷成一小团,孱弱似晓星渐沉时须臾即散的薄雾。 “你们没试试把她弄醒?” 侍女听出苏晏话里的阴阳怪气,平静道:“江姑娘发烧了。” 发烧了? 苏晏抬手碰了碰她的脸,才发现小姑娘体温烫得惊人。他动作顿住半刻,俯身把人抱了起来,肩骨锋利硌在掌心。她太瘦了,昨夜他就在想,他几乎可以轻易折断她。 江初宁无从得知苏晏心底这点道不明的感喟,她轻飘飘靠在他怀里,依然没有任何反应。苏指挥使正要带人离开,余光忽然瞥见榻上的血迹。 他脸色一瞬沉下来。 “去叫郎中。” 6. 怜病 江初宁被安顿在书房后的玉锦阁。 这里原本是苏晏平日休息的地方,屋内陈设精致华靡,一如主人平日在外行事的张扬煊赫。侍女见苏大人抱着人往后院走,还愣了一下,但苏晏似乎全然不介意小姑娘占了自己的地方,径直把人放在榻上,让郎中过来诊病。 郎中姓李,单名一个蘅字,眉目沉静,素日说话做事都是个不紧不慢的性子。李郎中医术精湛,在京城也是数得着的。 她被带到房里,倒也不怎么怕这个赫赫有名的活阎王,只在榻边坐下,从容开始切脉。 李蘅仔细诊过江初宁的脉象,又看了看她裙上的血迹,对苏晏道:“江姑娘底子本来就弱,又惊悸伤神,才起了高热。” “至于这血……倒不是什么病症。”她略顿了一下,“是癸水。” 苏晏:“……?” 江家费尽心思送人,选日子这么不讲究吗? 李蘅顶着苏指挥使晦暗不明的眼神,语气平缓说:“姑娘受了惊吓,又兼幼时多有亏欠,内里怯弱,需要慢慢调养,这些日子不可再伤神。” “恕在下多嘴,她是不是服过活血化瘀的寒性汤药?” 李郎中说得委婉,但达官贵人给姬妾灌避子汤也不是什么稀罕事,更何况苏晏的名声摆在那,人都折腾成这样了,她不觉得他还能有什么怜香惜玉的良心。 李蘅得到肯定的回答,斟酌了一下措辞,说:“从江姑娘的情况看,她平日便有月信不调的情况,那汤药性烈,喝下去催动血气,才提前来了癸水。” 话说回来,苏家是不是第一次有人用上这个药。 之前的几位,好像根本没活到这时候。 她这样想着,又多补了一句:“江姑娘身子弱,本就极难有孕,长久下去,怕是受不住这个药性。在下可以另拟个温和的方子,但也要慎用。” 活阎王不听是一回事,她作为医者,总得为病人考虑。 要是由着苏晏的性子继续作践人,江姑娘怕是没多少命活。 苏晏皱眉看着李蘅:“你说她极难有孕?” 李蘅有点拿不准苏晏的态度,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实话实说:“以江姑娘现在的身体,基本无缘子嗣。若是长期精细养着,或许还有一星可能。” 但她既然是苏指挥使的人,也就注定了那个一星半点的可能,永远不会变为现实。 李蘅很清楚眼前人究竟是个什么东西。虽然现在看着对江姑娘上心,还给她找了郎中,可若是哪日玩腻了…… 更何况,要是真在乎,怎么舍得这么折腾人。 苏晏沉默片刻,低眼说:“既然这样,那就免了药吧。你看着开个调养的方子,需要什么,就让青萝她们去找。” 李蘅闻言微怔。 见鬼了,姓苏的居然有良心? 苏晏看她没反应,又问:“还有别的事?” “没。”李蘅收了医箱起身,“在下先去写方子。” 苏晏的视线在江初宁身上停了一会儿,对侍女说:“给她换身干净衣裙,等她醒了之后,先留在这休养,不用急着挪动。她如果想吃什么,就让厨房给她做。” 侍女送他出了屋子,和桌边写方子的李蘅对视一眼,看到彼此眼底如出一辙的震惊。 见鬼了。 不对,应该是见到鬼做人了。 李蘅估计苏晏走远了,江初宁一时半会儿也醒不过来,小声与侍女嘀咕:“苏大人今天心情不错?” 不然怎么这么好说话。 侍女想起上午的事,忍不住叹了口气。 苏大人心情肯定没有李郎中想得那么好,但也确实很在意江姑娘。 且不说破例留了人,今早苏大人出门,还特意叮嘱了不必叫她,由着小姑娘睡到他回来;因为陪嫁的事惹苏指挥使生气受罚,发烧了没扔回去自生自灭,又免了避子汤,这会儿还能占着苏大人休息的地方养病。 她的确是个例外。 只可惜遇上苏晏,本身就是一种不幸。 再说这些,仿佛也没什么意思。 直到暮色四合,苏晏一直没有回来。 苏大人夜不归宿是常事,缇骑司直承天听,自然也有很多不足与外人道的隐秘,倒不如说,今日上午苏指挥使回府那趟,才是意外。侍女怀疑他是专门回来看江姑娘的,转念又觉得这想法实在荒唐,便抛掷脑后。 戌时末,外面传来脚步声。侍女迟疑起身,见苏晏进来。他视线往里间看了一眼,问:“她怎么样了?” “烧退了些,但还没醒。” 苏晏走到床边,小姑娘依然是之前那副样子。他是提前离席回来的,今日是大理寺卿做东,放在以往,苏指挥使多半会玩到很晚,享受那些官员神情里隐忍的畏惧,怨怼,以及前路渺茫的惶恐。 实在令人愉悦。 跟在周延逸后面风光这么久,也该付出点代价。 可这一次,苏大人总觉得哪里都不对劲。宴席上的歌舞平淡乏味,推杯换盏间的试探与奉承无聊透顶,他看着一张张心思各异的陪笑迎过来,只觉得烦躁。 而后他分神想。不知道江初宁怎么样了。 苏指挥使一向随心所欲,此刻惦记小姑娘的状况,索性离席回去。东家见苏大人要走,以为是自己招待不周,忙过来请罪。 苏晏自然懒得理会,还是旁边的楚玖接过话:“许大人安心回去坐着吧,这没你的罪。” 他瞥了眼苏晏的背影,笑嘻嘻道:“苏指挥使惦记着房里人呢。” 大理寺卿愣了半晌,一时拿不准楚公子是不是在开玩笑,试探问:“苏大人娶妻了?” “怎么,江尚书没跟许大人说?” 楚玖看着大理寺卿精彩纷呈的脸色,顺水推舟笑。 “许大人今日设宴,左右是为了横州的事,与其在这碰苏指挥使的钉子,倒不如去问问尚书大人,说不定,他会有打算呢。” 此刻苏晏坐在江初宁的床边,却又觉得自己这行为实在莫名其妙。 一个玩丨物罢了,他是不是对她太上心了。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床上人讲。姐姐。 苏晏疑惑皱眉。 什么东西? 江初宁困在梦里,对苏晏的疑惑无知无觉。她手指动了动,又模糊讲。 “姐姐,你带我走好不好。” 旁边的侍女听清楚这句话,惊出一身冷汗,小心翼翼去看苏晏的反应,却见苏指挥使沉默片刻,问:“她和江妙仪关系很好吗?” 侍女硬着头皮回话:“江家大小姐和江姑娘并不亲近。江家一共三个女儿,江姑娘说的,或许是去年嫁给南直道台做填房的江二姑娘。只是江二姑娘福薄,嫁过去没几个月,滑胎血崩而亡。” “我知道了。”他的语气没什么情绪,“药放在这,你们出去吧。” 房间里只剩下苏晏和江初宁两个人。 苏晏在床边坐了一刻,出神想着横州的案子,忽然见身边人长睫盈盈颤了颤。 小姑娘茫然睁开眼,懵懵盯着眼前人看了半晌,迟疑蹙眉:“苏大人?” 苏指挥使身后格架陈设辉莹,显然 不是她自己的屋子。 这是哪里? 江初宁放空了一会儿,才想起白天的事。 恐惧立时涌上来,她无助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自己该请罪还是求饶。 苏曜没计较江姑娘的反应,端过药试了试温度,漠然道:“先喝药。” 上午那碗避子汤的阴影还在,江初宁一时不确定这里面是什么,又不敢忤逆他,瑟瑟发抖喝完,却见苏晏倒了杯水,递到她唇边。 她温顺喝了,才觉得嘴里的苦味淡了些,听见苏晏问:“江家都教了你什么?” 小姑娘脑子还没完全清醒,没明白他的意思,脸红了半晌,才小声说:“只是教了一些服侍的规矩……和昨夜姑姑讲的差不多。” 苏晏:“……” 他是不是给她留下了什么奇怪的印象? “谁问你这个了。”他嗤笑一声,顺手捏了捏她的脸,“江家没让你递消息回去?” 江初宁才意识到自己会错了意,连忙摇头:“没有!” 苏晏不依不饶盯在她身上,她实在怕他再做什么,眼泪止不住溢出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嬷嬷是说要妾讨好苏大人,帮江家说话……但还没细讲,就……” 就被苏晏打死了。 苏指挥使不置可否:“她们既然欺负你,你为什么替她们求情?” 江初宁想起赵嬷嬷和春草血肉模糊的样子,下意识往床里缩了缩。苏晏攥住她的手腕,眼底威慑鲜明:“你觉得我罚得不对?” “不……不是!她们对王爷有二心,自然该罚,妾只是以为……” “以为什么?” 她迎着他的审视,怯生生说:“毕竟是两条人命……” 苏晏几乎被小姑娘气笑了:“江家推你来送死,你还能心软。” “知道府上前几个眼线都是什么下场吗?” 江初宁不敢说话。 苏晏看着眼前的姑娘,心底无端一阵烦躁。他很想拽人去地牢逛一圈长个记性,去但人还病着,指挥使人也只能强压下脾气,拽过人照着脖子咬了一口,犬牙不甘心磨过皮肤,留下锋利的威胁。 江初宁吃痛,却又不敢躲,才止住的眼泪又开始往外涌。 “收起你那点没用的善心,再敢有下次,把你丢去诏狱喂狗。” 苏晏是随口吓唬人,没想到怀里姑娘听见这话,立刻哭得更凶。苏大人看着她长睫上挂的水痕,一时也没了脾气。又见小姑娘怕得实在厉害,电光火石之间,难得略通了一次人性,后知后觉问:“你怕狗?” 小姑娘点点头,又立刻反应过来,矢口否认:“没有……我……” 以苏晏的恶劣性子,这不是明摆着给他送把柄吗。 “行了,不许哭了。”苏晏截断她的话,“占着我的地方养病,你还有什么好委屈的。” 江初宁强忍住眼泪,缩在他怀里静了一会儿,听见他问:“你想吃什么,我让厨房去做。” 她从醒的时候,就觉得小腹坠痛,这会儿恐惧散了些,身上的不适也愈发明显。江初宁悄悄看了看苏晏的脸色,说:“大人不必费心了,妾不饿。” 苏晏全然无视怀中姑娘的拒绝,想了想:“虾圆鸡皮汤吧。李蘅说你来月信了,这几日不要碰凉性的东西。” 不待江初宁反应,他又讲:“往后青萝和碧桃会负责你的饮食起居,你如果缺什么,就和她们说。” 话到这里,也没有江初宁再多嘴的余地,她温顺谢过苏大人的恻隐,终究抵不过恹沉的倦意,又靠在苏晏怀里睡去。 7. 琉璃赠 江初宁在玉锦阁住了二十余日,虽说是在书房后的小院,但她养病这些日子,一共也就见了苏晏三次。苏大人最近似乎忙得很,每次也只是略问过她的情况,又很快离开。 不知是不是苏指挥使太忙,没顾上这些小事,直到她病好,他也没有让她搬回去的意思。江初宁和身边侍女提起,青萝只说,苏大人既没吩咐,姑娘先安心住着吧。 青萝是入府第二天送她回来,后来又带她去观刑的那个侍女,平日倒是个温和好相与的性子,碧桃则更沉默些,很少主动开口,两人做事都十分利落,待她也细心。江初宁想起青萝观刑时的面不改色,总觉得她们不太像普通侍女,却也不敢多问。 左右不用侍寝,不怎么需要应付这个恐怖的鸾仪卫指挥使,她也算松了口气。 这日上午,李蘅给她诊过脉,温声道:“姑娘病好得差不多了,近来天气不错,可以多出去走走。” 江初宁闻言微怔。 苏晏会让她在家里随意走动吗。 青萝送李蘅出去,笑盈盈开口:“昨日苏大人送来一身杏芳蝴蝶的苏绣衣裳,姑娘还没试,不如这会儿换上,奴婢陪您去后园逛逛。” 苏晏让人给她送了不少衣服首饰,用料做工皆属上乘,漂亮得几乎让小姑娘惶恐。江初宁却也没有推托的余地,只得让侍女先收起来。此刻面对青萝的提议,她虽不太想去,又担心辜负她们的好意,便顺从点点头,由着青萝帮她更衣梳妆。 初夏惠风和畅,绿槐高柳咽新蝉。苏府后院花木扶疏,池台玲珑。江初宁绕过假山,在水边亭子坐下,一池新荷初绿,叶上水珠圆碎,锦鲤摇曳游过水面,悠游无拘。 碧桃拿了些鱼食来,细碎的涟漪洒在水面,随即晃开一片争先恐后的热闹。江初宁低眼看了一会儿,听见青萝问:“姑娘从前在南边,想来烟柳画桥,十里荷花,又是与京城不一样的风物吧。” 江初宁动作顿住片刻,搪塞道:“横州不比江南望郡,若说景致,倒更僻静些。” 延朝男女大防宽松,更没有女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严苛规矩,姑娘们上街出游都是寻常,江妙仪在横州时,常逃塾去外面玩,夫子对此也无可奈何。上京途中,陈夫人也带她们去过当地名胜古刹。 只是母亲不许她乱看乱走。 白姨娘每见江初宁走远些,便会急切唤她回来,再趁无人时打骂训斥,要女儿务必跟在她身边。 平日在家中,母亲也时常叮嘱她谨记自己的身份处境,莫要在外面讨嫌。 你一定要听话,娘不会害你的。 白氏紧紧攥着江初宁的手,直到畏惧和教诲一同刻进骨髓。 娘都是为了你好。 是以除开听夫子讲席和日常请安,江初宁很少出自己院子。 江妙仪眼高于顶,一向懒得搭理她,从前二姐姐江令容在时,还能陪她说两句话。 此刻她想起旧事,忍不住眼眶一酸,转身讲:“我们回去吧。” 青萝还未开口,池边冷不防有人轻笑:“这样好的天,江姑娘何必急着走。” 江初宁吓了一跳,循声抬头,见楚玖不知什么时候坐在假山上。他今日换了件月白色交领襕衫,唇边笑意轻缓,一如初见时的柔澹春融。 和苏大人的阴鸷狠戾相比,可谓光风霁月,如照清晖。 江初宁却还是怕。 毕竟随便翻进别人园子这种事,怎么看也不像正人君子之为。 青萝挡在江初宁面前,平静道:“苏大人不在府内,请楚公子改日再来。” 楚玖从假山上一跃而下,稳稳落在她们面前,随手拍了拍衣袍,笑眯眯讲:“我知道他不在,我是来找江姑娘的。” 青萝:“……” 楚玖看着青萝的表情,满不在乎勾唇:“别那么紧张,我不过和江姑娘说几句话,又不会吃人。” 碧桃冷淡开口:“苏大人交代过,江姑娘身子不好,不宜见外客。” “放心吧,苏晏不会在意的。”楚玖绕过侍女的阻拦,狡黠眨眨眼,“我对他还是很有用的,不是吗?” 青萝听出他尾音里意有所指的暗示,犹豫看了他片刻,领碧桃退到一边。 楚玖将一个盒子递给江初宁:“给你的,谢礼。” “谢礼?” 小姑娘迟疑看着他手里的东西,实在想不起来,自己从前和楚世子有什么交集。 “打开看看嘛。”楚玖把东西塞给江初宁,“是我从西洋商人那得来的,原本是要进给内廷的供品。” 江姑娘无法,顺着他的话打开盒子,里面是几个玻璃烧的金鱼*,灵动鲜活,栩栩如生,通体如水晶明莹剔透。江南海贸发达,番商多由此入朝,再往北上。横州有港口,因占着地利,江主事也得过几件舶来的工艺摆件,却都没有这般精巧。 的确是难得的珍品。 楚玖看到小姑娘眼里的惊叹,唇边笑意愈浓,得意讲:“之前听说你病了,原本准备了红参,结果都被姓苏的退回来,还说什么,府上不缺这些东西。现在他总没话了吧。” 江初宁局促捧着盒子,小心翼翼讲:“可妾无功受禄,实在……” “这是哪的话,江姑娘不是杀了吴有孝吗。” 她瞳孔骤然紧缩。 “江姑娘不必在意,那个畜生的确该死。”提到吴有孝,楚玖眼底须臾划过一线厌恶,他原想再说什么,见江初宁害怕,于是别开话题,问,“你身子怎么样了?” “多谢世子关心,妾已无碍。”江初宁看了一眼青萝,将盒子放在亭中的石桌上,低眼讲,“世子好意,妾受之有愧。妾先回去了。” 眼看小姑娘要走,楚玖佯装无奈叹了口气,无端提起一件毫不相干的事:“如果我没记错,江姑娘和南直道台的续弦夫人,是亲姐妹吧。” 提到亲人,江初宁不由被他的话勾住,轻轻应了声是。 “你和她关系怎么样?” 江初宁正要答话,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阴恻恻的冷笑:“看来你确实太清闲了。” 苏晏站在亭外,与初见时相同的鸦青银线交领袍。他注视着不请自来的楚公子,似笑非笑勾唇,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 楚玖脸上笑容僵了一瞬,假意求饶道:“我确实有事找你。可惜苏大人最近神出鬼没,我也只好来府上碰碰运气。” 苏晏没理他,不由分说把江初宁拽到身边:“病好了?” 小姑娘怯怯点了点 头。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江初宁本能感觉到,他现在心情很不好。 苏晏抬手,指节轻轻蹭过小姑娘脸侧,视线漫不经心瞥过桌上的盒子:“你很喜欢?” 江初宁连忙否认:“没有。楚公子的礼太贵重,妾实在不敢受。” “贵重倒谈不上。”苏大人闻言斜乜楚玖一眼,语气轻蔑,“南边给宫里贡了不少西洋玻璃摆件,你若喜欢,我找明瑜要过来,省得都便宜了长年宫。” 楚玖迎着苏晏的挑衅,忍不住磨了磨牙。嫌弃想。就你和皇帝关系好,得意什么呢。 江初宁却没有心思注意这两人的机锋,长年宫是延朝历代太后颐养天年的地方。当今太后是周太师的亲妹妹,今上生母早逝,自幼由太后抚养。看苏指挥使的态度,皇上与这位养母之间,嫌隙不小。 不过苏晏讲话没轻没重是一回事,给江初宁几个胆子,她也不敢和太后抢东西。 幸而苏晏没再为难她,随意捏了捏小姑娘的脸:“玉锦阁有东西给你,回去看看。” 楚玖注视着江初宁的背影消失在花木后,收敛起方才的嬉笑:“周延逸进言召梁冕回京入觐,你怎么不说话?” 镇西侯总辖西北军务,节制三关*二十万兵马,其长女梁冕,去年春初上战场,领轻骑突袭敌营,斩杀和彦部头领,并虏获北庭可汗的儿子。镇西侯自前年旧伤复发,不常在人前露面,如今侯府话事人俨然已换成这个一战成名的长女。 有传闻说,他们私下议论她,是西北无冕之王。 苏晏看起来心情不是很好,冷冷白他一眼:“老不死的为了让她回京,把先帝都搬出来了,我能怎么办。” “她这一回来,怕是走不了了。周家那边有消息说,周延逸想和梁家结亲。 “不过梁家经营西北多年,周廷逸一直没能在三关插进自己人,如今他把梁冕弄回来,又想结亲拉拢,镇西侯府可未必会有好脸色。” 楚玖讲到这里略顿了一下,试探道,“宫里……” “后位倒是空着,可死老太婆不松口,折了一个亲侄女,她还不死心,想再挑个周家女进宫。” 太后去年召了周太师的小女儿入宫,说是留在身边教养,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用意,只可惜冬日里一场风寒,让周家的心思落了空。 周太师没有其他待嫁的女儿,若从孙辈挑,侄女嫁叔叔这种事,说起来总归不好听,如今太后还在看旁支的姑娘。 楚玖沉默了片刻,说:“梁冕也未必愿意进宫。” “无论进不进宫,她回京的事,都已经定下来了。”苏晏皱眉,“姓周的拿着巽宁六卫的*虎符还不够,又盯上梁家。当真贪心不足蛇吞象。” 不知是不是楚玖多心,他总觉得苏晏不太对劲。虽说苏指挥使平时也阴晴不定,今天却格外烦躁。 楚公子思忖片刻,若无其事笑:“左右姓周的盯着西北,暂时还顾不上辽远。” “我先回去了。这金鱼摆件,劳烦苏大人帮我转交给江姑娘。” 在苏指挥使动手打人前,楚玖嬉笑着撤身。 苏晏由着他躲远,也没有要追的意思。楚玖走后,他又在亭子里站了一会儿,才往玉锦阁去。 8. 自取祸 玉锦阁院内,江初宁正坐在檐下拿一节苜蓿逗兔子。这兔子是苏指挥使带回来的,毛色雪白,跳脱可爱。小姑娘趁它专心吃草时,轻轻摸了摸它的耳朵,眼睛里有亮晶晶的笑意。 她看到苏晏进来,连忙站起身,垂眸讲,多谢大人。 “鸿胪寺右丞养的。”苏指挥使看着眼前的姑娘,心底烦闷平息了些。他散漫笑了笑,生得极好的皮囊显出浓稠的艳丽,“右丞的兔子倒比他运气好不少。” 平日抄家抓人,鸾仪卫自然懒得理这些小东西。只是苏指挥使看这兔子瑟缩躲在角落,拎起来时触感柔软,他想起家里养病的那位,便顺手带回来了。 江初宁慢慢反应了一下苏大人的意思,再看身边的兔子,不由心情复杂,不知道是不是该庆幸它逃过一劫。 苏晏看着小姑娘的表情,略微倾身凑近了些,捏着她的脸问:“你是不是觉得,他被鸾仪卫带走,很可怜。” 细碎的气流撞在耳侧,激起异样的酥痒。她强忍着战栗,瑟缩摇头:“没有……” 鼻尖蹭过颈侧,空闲的手不安分游移而下,江初宁被他的动作磨的双腿发软,几乎站不住。苏晏箍着她的腰玩了一会儿,直到江初宁无力倚在他怀里,软绵绵跟他求饶,才把人抱进室内的榻上。 苏指挥使忙了这些天,本来就一直惦记着小姑娘,如今软玉温香在怀,自然也没有忍耐的道理。江初宁受不住他的力道,没几下便失了魂,溺在满室春光里。等到苏晏意犹未尽叫水时,江姑娘意识涣散埋在他怀里,由着他帮她善后,又迷迷糊糊睡过去。 小姑娘睡了将近半个时辰,总觉得梦里有恶犬追着她不放。她拼命跑了许久,终究体力不支被扑倒在身下,对面却也不下死手撕咬,反倒叼着她的后颈作弄。犬牙冷不防抵在脸侧,锋利狰狞,江初宁吓得猛然惊醒,却见苏晏斜倚在身边,饶有兴致伸手逗她:“做噩梦了?” 江初宁实在没力气应付他,估计苏晏这会儿也不会计较,维持原姿势缩在榻上,手指轻轻搭在苏晏手腕,可怜兮兮看他:“大人饶了妾吧。” 苏晏停下动作,却捏着小姑娘后颈把她带进自己怀里,问:“楚玖今天都和你说什么了?” “也没说什么……”当时青萝碧桃都在场,江初宁也不敢敷衍隐瞒,乖乖把对话内容和苏晏讲完,困惑说,“妾不明白,楚公子为什么突然问起二姐姐。” 其实她也有点好奇楚玖的身份,但江姑娘隐约感觉,和苏晏打听其他男人的事,实在不是什么好选择。 苏指挥使闻言嗤笑:“因为南直道台要完了。” “你和江令容关系不错,对吧?” 江初宁点点头。 “想不想给她报仇?” 报仇? 她迟疑抬眼。 苏晏轻飘飘挑破江初宁心里不愿面对的猜测:“江令容是被他打死的,这事你不会不知道吧?” 江姑娘沉默了一会儿,问:“他明明和江世荣同恶相济,为什么……” 二姐姐怎么说也是江家女。 “因为他是个烂人。” 南直道台本性张狂,自恃坐镇一方,辖东南要地,对江世荣也不过尔尔,何况江潜斋这个六品主事的女儿。 苏晏对这人实在厌恶,也懒得多解释,道:“只要你想,卸掉他全身的关节,打断骨头,或者炮烙,琵琶刑,都可以。” 他随口讲了几个诏狱的手段,看小姑娘脸色发白,才不情愿止住:“南直道台包庇亲眷与外番私卖茶叶*,抓人的旨意已经发出去了,等他槛送回京,你就能给江二姑娘报仇。” 他戳了戳她的额头,又说:“鸿胪寺右丞也牵涉在这个案子里,鸾仪卫不过按律行事。” 江初宁忽然想到母亲的话。 父亲是因为这件事遭劾吗? 苏晏仿佛看出她的心事,唇边讥诮薄凉:“虽说主犯在南直,江岭道却也有人参与。” “比如横州。” 他注视着那双琥珀色眸子里粼粼的惊惶,问:“江家那些脏事,你听过多少?” “妾真的不知道。”江初宁怕苏晏不信,下意识抓紧他的衣袖,“母亲说,江家因为南边的案子遭了弹劾,才想跟大人求情。但具体是什么事,没有人告诉妾。” 她声音低了点,小声讲:“他们只让我好好伺候大人。” “原来江潜斋还知道要脸。”苏晏冷笑,“他的确不好告诉你。” “因为他们不止卖茶叶瓷器这些死物,还卖人。” 江初宁难以置信看他。 人…… “他们会挑些穷人家的貌美男女,高价卖给番人。放在从前,一个精心培养的一等扬州瘦马在市面上可叫价至一千五百两。但好苗子毕竟少有,教养又费时日。而卖给番人,只要套上丝绸衣服,略教几支曲子,哪怕二三等资质都够不上的人,也能卖到同价甚至更高。” “当然,他们也没亏待自己。吴有孝那些喂狗的奴隶,也是南边孝敬来的。楚玖之所以谢你,就是因为他的手下救了一个吴家逃出来的奴隶。结果吴有孝的狗路过藏身处闻到了气息,险些让那个畜生起疑。” 未免夜长梦多,他本想在别院处理掉吴有孝,却没想到江家女误打误撞抢了先。 苏晏讲完前情,拍了拍小姑娘的脸:“你说,他们该不该死。” 江初宁抿唇沉默了一会儿,小声问:“父亲若获罪,会累及家眷吗?” 在江家这些年,江潜斋几乎从不过问她的情况。所谓的父亲,对她而言,不过是个虚无的称谓。 可她难免担心母亲。 “这件事江世荣他们拿大头,江潜斋不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给他们行个方便。”苏晏语气散漫,“从横州出港的货不多,江潜斋如果识相,在南直道台进京前上书自首,或许还能留条命。” “至于家眷……出嫁女不坐罪。你是我的人,自然和江潜斋没什么关系。” “其实江妙仪如果嫁了,也能逃过一劫。”苏晏笑了一声,“只可惜,梅家退婚了。” 江初宁愣了一下,却没心思关心大小姐的变故,问:“那母亲呢……她……她会被发卖吗?” 家中女眷若被牵连籍没,姨娘姬妾只会比正经主子更惨。母亲原本就非良籍,她实在害怕……… “你要保白氏?”苏晏想起江初宁胳膊上的伤,忍不住皱眉,“她把你打成那个样子,你还要给她求情?”< /p>江姑娘看他的表情,以为他是想凶她,眼底不由浮上一层委屈。 “妾只有这一个亲人了。” 无论如何,那是唯一与她朝夕相伴的家人。 话才出口,江初宁突然意识到不对。 苏晏怎么会知道…… 那不就意味着,他知道她那天是在顺水推舟,故意用伤卖可怜。 小姑娘僵在苏晏怀里,吓得几乎哭出来。 “怕什么。”苏晏无奈揉了揉额角,“我又没把你怎么样。” “何况江家人也知道白氏打你,不过懒得管罢了。” 他们知道? “陈氏和江潜斋都知道。白氏待你不好,这事随便去江家打听一下,就能问出来。” 江初宁从小到大挨了白氏那么多打,身上的伤根本藏不住。可到底不是自己女儿,陈氏见江潜斋不过问,白姨娘平时对她也恭谨,她也就懒得再多事。 他拭掉她眼角的水痕:“你真想救她?” “她……她毕竟是我的母亲。” 苏晏注视着怀里的姑娘,眼里的怜悯重得几乎让江初宁茫然。这实在不是一个该出现在苏指挥使身上的情绪,是以他很快收敛神色,心不在焉道:“如果你乖乖听话,我可以考虑放过她。” 既然初宁当她是亲人,那就远远打发走吧。苏晏想。再也别出现在她面前。 又过了几天,一张帖子送到了她手上。 是江妙仪递的。 江初宁困惑问:“大人希望我见她?” 苏晏递了块切好的杏到她嘴边,咬开时果肉间挤出丰沛淋漓的汁水,酸甜鲜明。 “你自己决定。”他无所谓笑,“以江潜斋现在的处境,你就是把江妙仪要过来做丫鬟,他估计都得感恩戴德。” “伺候自己亲妹妹,总好过抄家籍没,不知道卖到什么地方去,不是吗?” 苏指挥使这话讲得恶毒,江初宁蹙眉垂下眼,也不敢多说什么,只慢慢叹了口气:“她既说想过府一叙,那就见吧。” 和她离家前相比,江妙仪瘦了许多。纵然江大小姐不愿让妹妹看出自己的落魄,依然严妆丽服,神色骄傲,与曾经的张扬相比,她如今的骄矜却似蒙了层灰,难免显出色厉内荏的强撑。 江妙仪环顾过室内的装潢,视线几转,最后停在江初宁发前的累丝点翠石榴花华盛,眼里忌妒满的几乎溢出来:“你现在很得意吧?我什么都没有了,你却得了苏大人宠爱,坐在这看我的笑话。” 话音方落,身边嬷嬷咳了一声,江妙仪斜瞥她一眼,悻悻闭嘴。虽说她知道自己今日来,是为江家的事求情,可一想到她要向这个曾经瞧不起的庶妹摇尾乞怜,江大小姐实在憋不住心里的火气。 她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委屈! 江初宁吩咐侍女看茶,敛眸讲:“梅家退婚,对姐姐而言,倒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江妙仪听见这话,立时瞪大了眼睛,若不是顾忌现下是在苏府,她绝对会冲上去,撕烂这个贱人的嘴。 江家族里那些姐妹还不知怎么笑她呢,江初宁居然还说,这是好事? - *因为剧情需要,参考了古代的茶引法。 9. 长别 “从前梅家见江家得势,上赶着攀亲,媒人来了三次,夫人才松口,此后年节问候热络,又借江尚书的推举,在荆湖谋了个知州。”江初宁想起苏晏与她说的话,暗暗攥紧了衣袖,“可姐姐你有没有想过,梅老夫人病重时,他们分明可以按惯例,提前迎姐姐过门,却偏要守三年孝期。” 江妙仪怔愣半晌,说:“不是因为冲喜仪式从俭,梅家怕怠慢了江家,才……” 她看着江初宁的眼睛,后半句推延婚事卡在嘴里,无论如何都说不出来。 当初梅家对这门婚事,明明十分急切。去年她信了母亲的说辞,也没再多管,如今想来,好像从那之后,梅家的下人,便不怎么到江家来了。 江初宁叹了口气,让侍从暂且离开,房内只剩她和江妙仪两人。她声音低了些:“姐姐应该知道,江世荣是周廷逸的学生。从前太师独揽大权,可惟朔三年,圣上在清平侯案里占了先机。之后缇骑司又一直追着周家的门生故旧咬,梅家心里,自然也会有权衡。” “去年事情还没牵扯到江家,尚书大人在朝堂风光无限,梅知州便迁延观望,借故推延了婚事。如今南直案发,连江世荣都自身难保,姐姐若真嫁过去,他们会好好待你吗?” 江大小姐咬唇看了江初宁良久,突然觉得,这个她从未正眼瞧过的庶妹十分陌生。她不由拧紧帕子:“这些话,是苏晏让你说的吗?” 江初宁摇了摇头,不再与她多解释,只问:“姐姐知道他们在南边做了什么吗?” “我……我怎么知道!”江妙仪欲盖弥彰别开脸,“反正江世荣不是什么好东西,从前还用得着父亲的时候,就总那副颐指气使的样子。如今到了霉,又让父亲来当替死鬼,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她其实知道。 江妙仪不是江初宁,在横州交游颇多,难免听过一星半点闲话。所以吴有孝与她搭讪时,她才会有那么大反应。 她也觉得那些勾当恶心。 可恶心归恶心,江主事在里面得得好处,她也是实打实享受到了。 且不说银子,就那些外番进来的香水和宝饰首饰,即使到京城,也没让她在交际里落了下乘。 反正被胁迫的茶农不是她,被打骂虐待的奴隶不是她,她管这么多做什么呢。 如今刀架在脖子,才知报应不爽。 江妙仪深吸了口气,终究心一横,咬牙跪下来:“我从前是有许多不对的地方,也不敢求妹妹原谅。只是想求妹妹念着一点父子情,请苏大人高抬贵手,放他一条生路吧。” “父亲到现在也只是个六品主事,他没有那么大能量,犯下滔天罪过。” 她见江初宁神色微动,语气愈发急切:“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江家真出事,白姨娘又该如何自处。这些年父亲对她,总是看重的。” 江初宁静了片刻,将眼前人扶了起来。 “南直的鸾仪卫已经启程返京,眼下证词还没到御前。”她轻声说,“等到南直道台认罪,父亲就算悔悟,只怕也来不及了。” 江妙仪愣愣看了她一会儿,终于万念俱灰。 他们到底还是逃不过。 自告或许能活,可想到要抛下如今的富贵安逸,江大小姐如何不心痛。 她闭上眼,哀哀抓紧了江初宁的手:“父亲若进了诏狱,缇骑司会为难他吗?” 江初宁被这力道掐得蹙眉,看江妙仪的表情,终归没有甩开她的手。 “江家已经没得选了。”她低低叹了口气,“这是唯一的活路。” 江妙仪离开后第三日,江主事上书陈情,自领包庇等罪,除开南直道台的案子,他还指认吏部尚书在京察中舞弊,以保其亲信。 江世荣面对弹劾,痛斥江潜斋为脱罪六亲不认、肆意攀扯。奈何江主事作为其同气连枝的堂弟,的确知道些辛秘,兼之吴家管家宁愿担以仆告主的死罪*,也要将吴有孝如何为虎作伥、倚势凌人的恶行公之于众。一时朝野惊骇,数位官员上书请求严惩。纵然老太师想救自己的学生,可缇骑司桩桩件件证据扔出来,却无半分破绽,也只得在大势下缄口。 最终江世荣和南直道台抄家问斩、吴有孝开棺戮尸。江潜斋原应坐罪同斩,以其迷途知返,特免死罪,杖九十,流放劳州。 白氏离京那天,江初宁去城门送她。陈氏和江妙仪已经跟着江潜斋启程前往劳州,而苏晏最终放过白姨娘,把她送去了剑南。剑南与京城相隔千里,江初宁虽心有不舍,但苏指挥使说是为避人眼目,她也只得接受。 母亲能逃过一劫,她总归心有感激。 只是苏晏似乎很不情愿让她去见白氏。 昨夜发狠折腾她不说,从睡醒到上马车,苏指挥使脸色都阴沉的吓人。 小姑娘实在害怕,忍不住往角落缩了缩,又被苏晏拽到身边。 “躲什么。” 江初宁僵硬靠着他的胳膊,艰难讲:“大人公务忙,实在不必为妾耽误时间。妾可以自己去……呜!” 苏晏照着她颈侧咬了一口,犬牙掐进皮肤,刺痛分明,全然没收着力道。 “让你自己去,哪天被白氏卖了都不知道。” 江初宁满心委屈想,母亲怎么会害她呢。 可她也不敢多嘴反驳,生怕哪句话说错,又惹到这个疯狗。 她起来的时候浑身酸疼,印子也没消,青萝特意找了件竖领袍,护领系到最高才勉强遮住。拢共领边漏了那么一点皮肤,苏晏还不放过。 马车停在城门不远,白氏已然在约定的地方等着。她看见江初宁,却并没有上前。江姑娘顾不得其他,跑过来抱住母亲,连日的担惊受怕都化作眼泪一齐涌出来。 白氏战战兢兢觑了眼不远处的苏晏,抬手拍了拍江初宁的背,嗫嚅半晌,小声说。是我对不住你。 “如今都好了。”江初宁擦了擦眼泪,握住母亲的手,“剑南虽远些,却也是个悠闲安适的好地方。苏大人说,他已经都安排好了。” 白氏又看了眼苏晏,方才应声,两人又说了会儿话,江初宁才送母亲上了出城的马车。季夏多雨,云翳一晃乌沉沉压满天际,江初宁注视着那辆青布马车驶远,回到苏晏身边,温顺垂下眼,谢他的周全。 苏晏冷哼一声:“你要谢我,总得付出点报酬吧。” 江初宁腿软了一下,绝望想。他不累吗? 最近几天,他可没少跟她讨所谓报酬。 两人上马车准备回府,她才委婉说:“大人忙了这么长时间,如今得闲,也要注意自己的身子。” 苏晏闻言眯起眼:“你在质疑我?” 江姑娘不明所以看他。 一只手掐上腰侧,江初宁后知 后觉反应过来,立刻摇头否认。 她真的没想到这层意思。 只是从前江潜斋见白氏次数多些,姨娘便会这么劝他,还会提醒他多陪陪陈氏。那时候江初宁虽不明白其中的意思,却从父亲看白氏的目光里,隐约感觉出他的受用与爱怜。 但苏晏明显不喜欢白氏,这会儿提她无异于火上浇油。江初宁犹豫了一下,可怜兮兮讲:“妾听江家的教习嬷嬷说,天下女子都是这样劝自己夫君的。” 苏晏动作顿住片刻,饶有兴趣挑眉:“夫君?” 江初宁才意识到自己僭越,哀求道:“妾一时说顺了口,求大人恕罪。” 纵然苏指挥使现在宠她,可她到底也不过是个无名无份的侍妾,又怎么配与他论夫妻呢。 苏晏却凑过来蹭了蹭她的脸:“我很喜欢。” “宁宁以后就这么叫吧。” 虽说苏大人心情显然好了不少,他却也没放过她。 江初宁实在怀念他在外面查案十几天不见人的日子。 孟秋,京郊。 西山长安寺香火鼎盛,南直道台伏诛后,江初宁与苏晏说,想去为二姐姐供一盏长明灯。 南直道台死的时候全身筋骨尽断,以碳塞口,也算为当日暴行付出了代价。 苏晏一向不信神佛,却也无所谓这点小事,于是让青萝和碧桃陪她去了。 长安寺建在半山,寺中香客络绎。西山离京城有些距离,江初宁出门晚了些,又见下午天色渐沉,似有风雨将至,供灯后并没有多作停留。 回程走到一半,马车却忽然停了。 不待青萝掀帘子去问,便听见外面一声惨叫,紧接着是嗓音粗哑的暴喝:“把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 江初宁下意识抓紧了青萝的手腕。 大约是见她们没有反应,布帘被猛然扯开。日光一霎刺进来,碧桃将江初宁护到身后,青萝暗暗扶上腰侧佩刀,厉声问:“哪来的毛贼,敢在这里放肆,知道车上是什么人吗!” 江姑娘怯怯看过去,见几个拿着刀的蒙面匪徒围在外面,为首那人左眼下一道长疤,狰狞凶狠。车夫躺在地上,她看不见他的脸,也不知他是否已惨遭毒手。 “我管你是谁!少废话,快点把钱交出来!爷几个今天心情好,还能留你们一条命。” 那人眼睛在车内溜了一圈,见是三个女子,脸上狞笑愈发猖狂。 “瞧这细皮嫩肉的,是哪家的娇小姐吧。放心,爷肯定好好疼你!” 江初宁闻言惊恐看向自己的侍女。 怎么办…… 以这帮人的嘴脸,就算给了钱,也定然不会放过她们。 “姑娘别怕。” 青萝安抚拍了拍她的手,和碧桃交换了个眼神,正打算给这几个不知死活的东西一点教训,却听见一阵马蹄由远及近,又有人笑。 “原来京兆天子脚下,化日光天*,也有人敢拦路抢劫。我看这所谓皇城,也不过如此嘛。” - *古代仆告主是死罪;唐律规定:“诸部曲、奴婢告主,非谋反、逆、叛者,皆绞。”,实际操作中,虽然检举谋反这种罪是被允许的,但也很犯忌讳,具体可以看太宗论奴告主案。 *虽然我一直以为是光天化日,但去查了一下,是有化日光天这个词条的(。 10. 轩然霞举 贼人们听见这声戏谑,也不禁愣在原地。他们素日已经是十里八乡出名的嚣张,可听这位的口气,却好像连满京城的天潢贵胄也不放在眼里。 为首的刀疤脸转过头,正要看看是哪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冷不防几声哀嚎,方才还虎视眈眈的同伙纷纷倒地。匪首还没从中突如其来的变故里反应过来,一柄刀已抵到脸前。 他看着刀尖滴下的血迹,冷汗涔涔浸透了衣服。 那人的扈从打马跟上来,擒住几个被砍伤的匪徒。贼首看这阵仗,意识到对面不是自己能招惹的人,哆哆嗦嗦跪下来:“大人饶……饶命……” 车帘早在贼人刚才的撕扯中掉了大半,此刻只剩个边角摇摇欲坠挂在边沿,江初宁方才从变故里回过神,便直直撞上了对面的视线。 她在那一刻想,原来古书上写的光艳动天下,并非故甚其词。 那女子穿绛红剑袖,银鞍白马,容质秀绝,轩轩如朝霞举。 江初宁曾经觉得,她的嫡姐已是极明媚的长相,可与眼前人比起来,依然黯然。 绮艳,锋利,张扬,所有词堆叠描摹,耀眼得几乎灼痛,却漂亮的让人移不开眼睛。 女子让人押走贼寇,翻身下马,走到马车旁,问:“你们没事吧?” 青萝手依然神色戒备,那人安抚笑了笑:“我是绥州守将梁冕,近日受诏入京。看你们也是往京城方向去,姑娘若不介意,我送你们一程。” 江初宁尚未从刚才的惊吓里回过神,一时没应她的话,却听见青萝说:“多谢梁将军相救,我们正是要回城中。” 碧桃虚虚握了一下江初宁的手,接过话头:“我们家小姐头次进京,哪想今日到长安寺上香,竟会遇见劫匪。若不是遇上将军,我们怕是要命丧贼手了。” 梁冕闻言来了兴趣,好奇问:“你们不是京城人?” “回将军的话,我们是从江岭来的。”青萝不动声色道,“当家的到京城走商,顺便带小姐见见京中的亲旧。” 江初宁摸不清楚状况,瑟缩躲在碧桃身后,也不敢贸然开口,青萝适时遮掩道:“将军恕罪,我家小姐胆子小,如今又受了惊吓,一时怕是缓不过来。” 梁冕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姑娘,只觉得她清秀柔弱,看起来刚及笄的年纪,不免心生怜惜,缓声道:“无妨。” 青萝下去查看马匹和车夫的情况,碧桃系好帘子,又往窗外看了一眼,附耳对江初宁说:“姑娘姓霍,单名一个宁字,家里是临州的商户,和番人做些香药生意。” 一行人到城门时,积了一路的雨终于淅淅沥沥落下来,分别时,梁冕说,她会处置好那几个盗贼,让江初宁不必担心。 江初宁这才怯生生与她道谢,待梁冕离开,她们却没有回苏府,而是去了贤林巷的一处宅子。 那宅子在小巷最深处,从外面看着也不怎么起眼。青萝叩了叩门,不多时,一个穿竹青色窄袖女子从门内探出头来,她生了双凌厉的吊梢眼,看见来人,有些意外将她们迎进院内,略看了眼江初宁,疑惑问青萝:“你怎么来了?” “这位是江姑娘,我们今日去长安寺,回程时遇到了梁冕。”青萝言简意赅和她解释过路上的事,“我怕梁冕察觉什么,便没回府上。” 那女子了然,又对江初宁笑:“我叫霍隐,是苏指挥使的手下。厢房刚收拾好,委屈江姑娘先在我这里暂歇。” 几人进了屋子,小丫鬟上过茶,江初宁嗅着氤氲的茶香,才觉得心绪略平复了些,听见青萝冷笑:“碧桃已经去禀告苏大人了,皇城下竟能出这样的笑话,京兆府尹和兵马司真是愈发没数了。” “且看看他们的说辞吧,京兆尹先前没少给我们暗中使绊子,如今也算留了个把柄。”霍隐道,“不过事情竟赶得这样巧,让你们遇上梁冕。” “有几个贼寇作引子,的确比在京城刻意接近方便许多,只是事从权宜,后面或许还要麻烦江姑娘陪我们做戏。” 江初宁迷茫看她。 霍隐却止住话,说:“苏大人会与姑娘解释。” 刻意接近……是说梁冕吗? 虽不知她们具体的打算,江初宁却也从对话里意识到,这是缇骑司的公务。 她想起那张漂亮得似见长河烟霞的脸,心惶惶撞在胸口,有空荡的回声。 缇骑司盯上了梁将军? 江初宁带着这份忧惧等了几刻,掌灯时分,苏晏来了贤林巷。 他已经知道今日的事,视线在小姑娘身上略停了一会儿,只让她先出去。 檐下一盏灯随风微晃,江初宁倚在阑边出神,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苏晏推门出来,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明日霍隐会带你去郡邸*和梁冕道谢。” 江初宁听他们仔细讲过明日的事项,才知霍隐原本是要在京中伺机接近监视梁冕。既有此番机缘,无论两年见不见她们,总归让霍当家先在梁将军那留个印象。 至于两人后面的往来,就是鸾仪卫自己的事了。 苏晏其实有一点庆幸,没急着调走青萝和碧桃。 她们之前在江初宁身边,除开照顾,也是为防她与江家再有往来,如今江家案子已结,江姑娘又的确乖巧。苏晏正准备让她们回去协助霍隐,再给江初宁挑几个新丫鬟,不想先出了意外。 且不论梁冕,若换成寻常侍女,江姑娘今天怕是回不了城了。 苏指挥使最初留下江初宁,也不过当她是个还算称心的宠物,和大理寺丞家随手捡回来的兔子没什么区别。 可想到自己的小宠物险些死在什么脏东西手里,苏大人实在烦躁。 第二日。 京城,郡邸。 江初宁惴惴站在霍隐身侧,在门房等了一盏茶的时间,有侍女进来道:“两位请随我来。” 侍女引她们进了花厅,室内窗扉半开,微风轻巧送进窗下,桂香浓郁。 霍隐拱手谢过梁冕对江初宁的搭救,道:“将军既救了小妹,日后若有用得上霍家的地方,草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说着便要跪谢。 梁冕扶住霍隐,盈盈与她笑:“霍掌柜客气了,路见不平,这是我应该做的。” “不瞒将军,我妹妹自幼体弱,这是她头回出远门。离家前,母亲就百般担心,若妹妹真出什么事,只怕她也遭不住。” 霍隐深叹了口气,方才收敛情绪:“草民带了些药材,谢礼薄贱,还望梁将军别嫌弃。” 梁冕略看了一眼,都是军中用得上的东西,还有几个珐琅小盒子,估计是海商那边来的香药。她于是笑:“霍当家有心了。” “那几个贼人已押入刑部天牢,朝廷会有决断。” 霍隐斟酌片刻,试探讲:“我们不过普通人家,且妹妹一向胆子小,若衙门需要人作证,将军可否通融,只当宁姑娘吓病了,让我带着青萝和碧桃去。” 梁冕心下了然,慢慢喝了口茶:“我明白你的担忧。霍当家放心,日后问话,不会有人与你们为难。” 她说这话时,眼睛里已然没有半分笑意。 霍隐再度拱手:“多谢将军。” 江初宁没听懂两人在打什么机锋,却隐约察觉到梁冕情绪里微妙的怏然,忍不住担忧看了眼霍隐。 而霍当家神色如常,梁冕也别开话题,问两人家里的情况,得知她们生父早逝,近年霍母身子不好,便由霍隐顶立门户,往来几地。敬佩之余,不免对霍家姐妹生出几分好感,两人又聊了些临州和海商的情况,江初宁安静坐在旁边听着,梁冕的视线时不时落在她身上, 她也只得按照先前苏晏和霍隐教的内容,小心翼翼答话。 约过了一刻,有下人进来添茶,霍隐适时起身告辞,两人出了郡邸,江初宁才终于觉得松了口气。 她犹豫了一下,问霍隐:“梁将军是不是希望我去衙署作证。” 霍当家疑惑看她:“为什么这么问?” “方才姐姐说起这件事时,她似乎不太高兴。” “她不高兴的并非这件事。”霍隐和江初宁上了马车,才和她解释,“若背后无人,那些贼人怎么敢在京郊打劫。梁冕和京兆府尹交涉,自然也能觉察到背后的勾结,怎么会不厌恶。” 江初宁愣了半晌,好奇问:“这件事,会不了了之吗?” “不了了之?”霍隐闻言冷笑,“那岂不是太便宜他们了。” 江姑娘听出她话里的杀机,敛眸不再多问,她原以为自己与霍隐梁冕的交际到此为止,未想孟秋末,她又在苏晏的书房见到了霍当家。 “梁将军对江姑娘很感兴趣。”霍隐开门见山道,“她几次问起江姑娘的近况,想邀姑娘去府上坐坐。” 觐见嘉赏后,皇上晋封梁将军为正三品怀远将军,并在京城赐了座宅子。镇西侯府在边关多年,战功赫赫,梁冕此番回京,自然炙手可热。这些日子梁府门庭若市,霍隐实在意外,梁冕会特意提起江初宁。 不过意外归意外,为了梁将军不起疑心,她还是得来跟顶头上司讨人。 苏晏懒散倚在圈椅,云淡风轻讲:“梁冕既然对你感兴趣,那就去吧。” 江初宁抿唇犹豫片刻,小声说:“可妾对临州了解不多。” “梁冕又没去过江岭。”苏晏瞥她一眼,“除开霍家基的基本情况,你挪些横州的见闻,讲得聪明一点,她不会深究的。” “况且一个自幼多病,没怎么出过家门的姑娘,本来也不该知道太多。” 苏大人显然已经有了定夺,江初宁不敢再说什么。霍隐似乎还有其他事情,只约好明日再与江姑娘商议具体事项,便匆匆告辞。 苏晏看江初宁忧愁站在门边,不由觉得好笑,略抬了抬手:“过来。” 他顺势将小姑娘拉到怀里,懒洋洋抵着她的肩:“你还挺招人喜欢的。” 呼吸间的细碎气流撞在耳后的皮肤上,烧灼一般的烫起来,江初宁僵在苏晏怀里,艰难忍了一会儿,才转过头,讨好般蹭了蹭苏晏的脖子,求他停手。 她缓了片刻,说:“梁将军如今交游颇多,妾担心被人认出来……” 朝堂倾轧龃龉江初宁不敢置喙,可梁冕救她的善心是真,如今她却要回以欺骗与算计,江姑娘实在于心有愧。 她不想这样。 “你年初才到京城,几乎没跟着陈氏和江妙仪外出过,只见过几个江家的内眷。”苏晏随手勾了她步摇上的垂珠玩,“江世荣死后家眷坐罪流放,还会有谁能认出你?” 她怯怯看了眼苏晏:“楚公子见过妾。” “他猜得到鸾仪卫在盯着梁冕。”苏晏冷笑,“除非楚玖活腻了,否则他不会往梁冕跟前凑。” 他看着江初宁眼里欲言又止的好奇,似笑非笑讲:“楚玖是护国大长公主的儿子,就算是为避嫌,他也不敢惹这种麻烦。” 大长公主掌辽远军务*,下辖八万驻军,楚玖作为留在京城让朝廷安心的人质,若去结交西北的梁家,多少是嫌自己命长了。 “你不用刻意打探什么。”苏晏捏了捏她的脸,“只要陪梁冕随意聊聊天,把她提到的人和事告诉我就可以。” - *郡邸在本文指地方官员到京师朝见皇帝或办理其他事务时的临时寓所,和汉朝的郡邸、唐朝进奏院功能类似。 *这个事后面会有剧情,这里就不赘述了。 11. 新叶绽 怀远将军的新邸楼阁轩峻,江初宁随下人穿过长廊,见月洞门边丛菊金黄。比起郡邸,梁冕如今的书房陈设也更显煌熠。只是梁将军新入京城,带的人也不多,偌大的府邸,总有些空荡荡的冷清。 梁将军见她进来,示意免礼,笑:“听霍当家说,宁姑娘在京城待了这些日子,总是想家。” 江初宁看了看霍隐,有些不好意思低头:“民女头次出远门,让将军见笑了。” “这有什么。”梁冕满不在乎笑,“我也不习惯京城的气候。” 她略顿了一下,别开话题:“你打算回江岭?” 江初宁点点头:“舅母要回乡探亲,民女可以与她同行。” 霍隐道:“我在北边还有些事要料理,大约要留到明年春,只是小妹实在想家,总不好拘她在这陪我。” 这是她们商定的说辞,江初宁毕竟不是缇骑司的人,和梁冕相处久了,霍隐也怕被看出破绽。 “霍当家与我提过,舅母是到苏南。”梁冕叹了口气,“虽说后面一段路有管家陪同,可如今世道不太平,宁姑娘若能与姐姐留到开春,也好过单独走这一程。” 不太平? 江初宁想到从横州北上的见闻,困惑问:“民女上京时,沿途各处都还安稳,将军这样说,可是出了什么事?” “荆湖匪患未平,江南西道又闹起民变,朝廷头疼不已。江岭与江南西道相接,若仗再打下去,难说会不会被波及。” 江姑娘对此毫不知情,不由茫然看了眼霍隐。霍当家接过话头,佯装担忧说:“前几日我还奇怪,江南西道那边有一笔货银往来,已迟了十天,可他们家向来是最讲信用的。我起先只听说那边几个州收成不好,有灾民逃荒,想不到局势已经到了这个境地。” “朝廷一直压着消息。”梁冕敛眸看着茶盏里的倒影,“事涉军政,我不便多言,但江姑娘回程的事,请缓缓吧。” 江初宁抿唇沉默片刻,轻声道,多谢将军好心。 三人又说了会儿话,有内宦诏梁冕入宫议事,两人于是也告辞。 回贤林巷的马车上,江初宁看着微晃的车帘沉默半霎,垂眼问:“南边战火未停,我们贸然提回江岭的事,梁将军会不会起疑。” 她的确不知地方的情况,可苏晏和霍隐不该有这种疏漏。 霍隐抬手帮小姑娘理了理额前碎发,神色如常:“目前匪寇主要在荆湖和江南西道交界一带流窜,离临州还有些距离。” “仗打得不顺,朝廷有意往两道派兵,但事情还没有定夺,这些内情不是我们该知道。”她略顿了一下,“梁将军今日的话,是担心你。” “虽说南直和江岭还算安定,可毕竟周边情况不好,淮南也有灾荒,京城到临州山遥水远,半途会发生什么,谁也不敢说。” 江初宁默然想,她终究是要辜负这份关切。 “我会和苏大人商量接下来怎么办。”霍隐说,“至于两道的兵乱,你不要和他多问。” 说到这里,她忍不住叹了口气:“荆湖从春末就开始闹腾,朝堂也头疼的很。” 江姑娘想起苏晏偶尔显露出的烦躁,温顺应了声是。 两人在贤林巷下了马车。未免梁冕怀疑什么,江初宁近日暂时搬来了霍隐这里。青萝刚开了门,巷口忽然传来一声尖叫,紧接着是杂物倾倒的混乱。 江初宁循声看过去,却见一个灰布短衣的姑娘从满地狼藉里爬起来,跌跌撞撞往巷子里跑。 那姑娘看见她们,直直便想往院子里闯,霍隐眼疾手快拦住人,厉声问:“你想干什么?” 她猛然打了个激灵,愣愣抬起头:“救……救救我……” 话音未落,巷口又追过来两个人。其中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脚程快些,先到了跟前,一把拽过那姑娘,抬手就要打:“死丫头,你还敢跑……哎吆!” 霍隐牢牢攥着男人的胳膊,反拧到背后。另一个人方才赶上来,眼看霍隐不是善茬,忙堆笑道:“您误会了。王二是这丫头的舅舅,我们都商定好。小丫头淘气冲撞您,我给您赔不是。” 王二不忿插话:“死丫头真是不知好歹,我这可是送你去享福,多少人求还求不来这造化呢。” 霍当家略打量他一眼,如何不明白他们干的是什么勾当,不由冷笑:“律例严禁略卖良人。凡略卖良人子女,不分已卖未卖,俱问发边卫充军*。这姑娘显然是被你们强迫,你还敢在这大言不惭。” 人牙子听见这话,也沉了脸,语气隐隐透出威胁:“她一个毛丫头懂什么。我们挑的人家可不亏她。这两厢情愿的买卖,我劝你就别多管闲事了。” 那姑娘见霍隐替她说话,胆子也大起来,愤愤瞪着人牙子:“我呸!你要是觉得好,你怎么不去伺候那八十岁的老色胚!” “闭嘴!胡说什么,张老爷可是有头有脸的贵人。”王二碍于霍隐,不敢再动手,强辩道,“这丫头父母双亡,当日要不是我好心收留,现在还不知道在哪里要饭呢!眼看到了将笄,我费心给她找了个富贵去处,她竟然有脸挑捡。” “你们如果真可怜她,就拿三十两银子来,别在这假惺惺充好人!” 当真贪得无厌。 霍隐心里一阵恶心,正思忖动手截了人,她们该如何安顿这姑娘。江初宁看着那姑娘脸上身上的伤,犹豫半霎,从头上摘了支海棠料器金钗,怯怯拽了拽霍隐的袖子,小声说:“姐姐前几日说过,要给我挑个丫鬟。” 人牙子看见那钗,立时眼前一亮,又怕霍隐和王二多嘴坏事,忙抢先道:“使得使得,我们立了契,姑娘把人领走便是。” 霍隐没再说什么,等那两个人离开,略看了眼这姑娘身上的土灰和淤青,让她先在院子里打盆水擦擦脸,又让青萝找点药,再给她拿套干净衣服。 然后把江初宁拽进了屋子里。 “你急什么。”霍隐闷闷瞪她一眼,“这么轻易把钗给出去,你是生怕王二不来找麻烦吗。” 江初宁瑟缩站在旁边,低着头不敢说话。 她实在看那姑娘可怜,也怕鸾仪卫不愿意多管闲事。 只要对面愿意收下钗,那姑娘就不用像物品一样被送人,不用去伺候那个什么张老爷。 江初宁顾不了太多。 她只是不想那姑娘的反抗落空。 霍隐瞥了眼江初宁,也不好再苛责,无奈抬手戳了戳她额头:“你啊。” “那王二说话斜眼瞟人,食指和拇指时不时搓着小动作,他腰上挂的那堆零碎里,还有两块竹牌赌筹。”霍隐耐着性子与小姑娘解释,“这种赌徒无赖最是难缠,眼看甥女攀上富贵,而你那支钗,一看就不是寻常平民有的东西。你觉得,他会白放过这个便宜?” 江初宁怔愣半晌,才后知后觉害怕。 她张了张唇,却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 “行了。” 霍隐给自己倒了杯茶,又笑。 “我其实倒不在乎。” 她饶有兴致看着江初宁:“左右这是你买回来的人,真有什么麻烦,苏指挥使再不高兴,也不至于不管。” 江姑娘听出她话里的戏谑,抿唇静了一会儿,说:“我想把她交给梁冕。” “梁将军刚入京,府上侍从不多,也需要添一批下人。她若能留在梁冕身边,总好过被随便卖给什么老爷做侍妾。” 认识这些日子,抛开缇骑司的任务,霍隐也的确敬服梁冕的为人,是以她思量片刻,没多说什么,只认同道:“若梁冕同意,倒也算个好去处。” “不过。”霍隐虚扶了一下江初宁的肩,意有所指讲,“你最好别跟苏大人说,你救这姑娘,是因为物伤其类。” 不待江初宁反应,她径直走到门边拉开门,光一霎泄进室内,青萝正带着那姑娘站在外面。 人牙子简单与她们交代过情况,被卖的姑娘叫许 叶,父母双亡后跟着舅舅王二过活,上月才满十四,比江初宁还小一岁。 如今她洗过脸,换了身霍隐的旧衣服,过宽大的衣袖让她更显细瘦伶仃,一双圆眼睛却亮的惊人,显出野草一般蓬勃坚韧的生机。 “王二是个混蛋!”许叶愤恨与三人控诉,“在他手底下讨生活这两年,我不知道挨了多少打。他原本盘算着留我到十五岁,在聘礼上好好赚一笔。可他最近染上赌瘾,欠了张老爷一大笔钱,才把我送过去抵债。” “我打听过了,那个张老爷都八十岁了,脾气特别差,动辄打骂下人。他们还说,张家先前死了个什么少爷,就是他活活打死的。” “若不是姑娘收留,我怕是没有活路了。”她抹了把眼泪,“姑娘放心,我什么都会做。邻居大娘都夸我编的席子又密又平整,是卖得最好的!” 霍隐听罢,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她敛眸喝了口茶,问:“你的女工怎么样?” “我娘教过我,缝补衣物,纳鞋底之类的我都会,也能绣些帕子香囊之类的精细物件。”许叶顿了一下,不好意思拧着衣角,声音小了些,“只是绣品卖不上价格,她们说我手太粗糙,把缎子都刮花了。” 霍当家不置可否,又问:“你愿意离开京城吗?” “离开京城?”许叶茫然看她,“去哪里?” “苏南或者临州。”霍隐没理会旁边江初宁疑惑的视线,平静道,“我在那边认识些工坊,可以收留你。不过最近估计没人带你过去,得等些日子。” “我愿意!”大约是怕霍隐和江初宁不信,许叶急切补充道,“其实我知道,以王二的性子,只要我留在京城,他定然会来纠缠要钱。” “你们从王二手里救了我,我也不想给你们惹麻烦。若真能离开这里,也好叫他彻底死心。” 霍隐见许叶言辞诚恳,又是个颇有主意的姑娘,不由心生好感。 她起身去妆台屉子里翻了翻,递给许姑娘一个圆钵。 “这是黄蜡熬的拂手香,可以涂你手上裂的口子。你把身上这些瘀伤养好后,绣几样东西给我看看。” 青萝带许叶出去后,霍隐才看向江初宁:“江姑娘很意外?” “我只是没想到,霍大人愿意送她去临州。” “我之前因为查案,和当地有些来往。”霍隐语气依然没什么情绪,“我知道宁姑娘是好心,但我们无端给梁将军送人,且不说会不会惹嫌隙。来日若有变故,许姑娘作为我们送进去的人,只怕在梁家也尴尬。” 江初宁意识到其中的干系,低头静了一会,小声讲:“是我思虑不周。” 许叶自此在霍家住下来。她原是个爱笑爱闹的活泼性子,做事也极利落,很快便与宅子里的人混熟了。不止霍隐青萝她们喜欢她,即使安静少言如江初宁,也常笑盈盈与她说几句话。 只是苏大人不太高兴。 “一直待在这就算了。”苏晏埋在江姑娘脖颈,声音闷闷透出来,“现在又多了个野丫头。” 他来找她都得避着人。 江初宁咬着被子不敢出声,艰难熬了许久,终于还是受不住,讨饶蹭了蹭他的脸,小声求他放过。 明明她住在霍隐这,是苏晏和霍隐商量好的。苏指挥使至少有一半的气生的毫无道理,但江初宁也不敢多说什么。 等苏晏脾气过去,她迷迷糊糊贴在他身边,声音轻细:“大人别生气,许叶就快走了。” 霍隐安排她重阳后跟着熟人的船离京。 苏晏冷哼一声,捏着江初宁后颈磨了磨牙:“以后不许再捡这些来路不明的人。” 而后又是一场云翻雨覆。 中秋前几日,霍隐为其他案子去了兴城,偏巧梁冕得闲,邀霍家姐妹去京郊赏枫。霍当家抽不开身,她也不好强人所难,只定了八月十二接江初宁同去。 - *出自大明律。略人指以强力抢夺人。 12. 丹枫引客 八月十二这日,梁冕与江初宁出城门,去往城外的阳山。 阳山在东垣崇直门外五里,半山建有明霞精舍,曾有历代禅师造大小诸佛像与西坡石壁,时称千佛岩,坡上枫树千株,每到秋季层林尽染,丹枫赤红如火,吸引游人无数。 今日与她们同游的,还有集贤院郑编修的妹妹,姓郑,单名一个婉字。 郑姑娘两年前随家人从关中道来了京城,和明霞精舍的禅师相熟。郑家祖父一辈曾与镇西侯府有些渊源,梁冕面对她,难免有他乡遇故知的喜悦。 两人到半山时,郑婉已经在等她们。她穿一件青鹊蓝的裙子,衬着漫山欲燃得红枫,更显伶俐活泼,她看见梁冕,亲亲热热挽了她的手:“梁姐姐快进来吧,禅师备了好茶,就等你了。” 招呼过梁冕,她转过脸,眉眼弯弯与江初宁笑:“这位是宁姑娘吧,我听梁姐姐提过你。别拘束,若有什么事,只管和我说。” 三人进了院子,院内引山泉入池,苔痕苍郁,枫影斑驳相映,檐木房舍古拙清雅。池边一位穿靛蓝竹枝银丝流云纹深衣的年轻男人,姿容峻整清湛,长身玉立,峤然如岁寒之茂松。 他看见梁冕,眼底闪过些许意外,随即拱手与她见礼。 “梁将军,久仰。” 梁冕的视线在郑婉身上停了片刻,与男人对视时,脸上已然没有半分笑意,问:“周谕德是特意在这里等我?” “将军误会了。”周公子从容道,“我今日路过阳山,见枫叶正好,才来与承休大师讨杯茶喝。” “若扰了将军的兴致,我给将军赔不是。” 他说罢略往旁边避了避,确没有纠缠的意思。梁冕跟小沙弥进了禅堂,听见郑婉小声讲:“梁姐姐,我的确不知道周大人在这里。” 梁冕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无妨。阳山又不是怀远将军府的私园,我没道理拦着不让他来。” “他叫周衍,是太师周廷逸的小儿子。”她敛眸和江初宁解释,“周衍修永七年入集贤院,后任侍讲学士,右谕德,负责为今上讲论文史,解答典籍疑义。” 江初宁下意识攥紧了茶杯。 周衍刚才的谦和退避不似作伪,仿佛无愧瑶阶玉树君子质,可她本能感觉到,那视线里,有毒蛇一样阴恻恻的冷意。 苏晏之前交代过,如果发现梁冕和周家人有来往,务必及时回禀。 他那时候提过这个名字。 江初宁第一次在苏晏脸上,看到刻骨的恨。 她今日上山带了青萝,现下正在耳房候着。苏指挥使提防周家,梁冕遇上周衍的事,一定会引起他们警觉。 想到这里,江姑娘不由心弦一紧。 她不希望梁将军有事。 而郑婉坐在旁边也十分尴尬,见小沙弥端了三件小盏进来,忙岔开话题:“这竹叶杏仁豆腐口感清甜,在京城都出名,梁姐姐和宁姑娘尝尝吧。” 江初宁见盏中莹白清润,衬着竹叶的清香与桂花蜜的甜郁,于是道谢接过。入口的确凉甜爽口,更多一份草木的清素。 梁冕依然不为所动,却问:“记得你先前提过,你哥哥想请旨去荆湖剿匪?” “家兄一心报国,已经递了折子。可山匪狡诈凶狠,我怎么会不担心。”郑婉叹了口气,神色忧虑,“梁姐姐,朝廷真的会允准他的奏请吗?” “郑编修有这份心是好事。若人人惜身,百姓怕是永无宁日。”梁冕平静看她,“我们在绥州时,郑编修也曾为平虏献计。眼下正是用人之际,他如果能去荆湖,也不算明珠暗投。” “只是有句话,请郑姑娘转告兄长。” 郑婉下意识捏紧袖缘:“将军请讲。” “荆湖的威胁不止山匪,我也无意妨碍别人的青云路,只是无论郑编修做何决断,请想想当地百姓。” 梁冕说罢,不再理会郑婉的反应,瞥见江初宁面前的空盏:“宁姑娘觉得还算合胃口?” 江初宁点点头:“的确与其他地方不同,梁将军尝尝吧。” 梁将军见她确实喜欢,于是将自己那碗推给江初宁:“我不爱吃甜的。” 江初宁看了眼郑婉,也不好拒绝梁冕,便略吃了几口。郑婉知道自己今天犯了忌讳,不敢多说什么,陪笑道:“是我疏忽了,倒忘了这件事。梁姐姐难得有空,也别辜负了这好天气,不如我们去千佛岩看看。” 梁冕倒没有再拂她的面子 三人出了禅堂往后园去,从明霞精舍的角门出去,有一条小路通往西坡。 可江初宁走到半途,忽然觉得一阵晕眩,眼前光线忽明忽暗,似有一层薄雾慢慢升起来。青萝察觉到她的异样,忙扶住她,关切问:“姑娘怎么了?” 江初宁闭眼静了片刻,可昏昏沉沉的眩晕感愈发强烈,舌根无端发麻,连话都讲得断续:“没事,可能……可能方才是坐久了,有些头晕。” 梁伸手试了试她额头的温度,没发现什么问题,但宁姑娘看起来实在难受,于是说:“先回禅房歇一会吧。” 几人才进后院,迎面撞见碧桃,青萝心下意外,问:“你怎么来了?” “家里出了急事,当家的让我接姑娘回去商议。” 梁冕不放心看了看江初宁:“可宁姑娘……” “姐姐不会无故做这种安排。能让她从兴城赶回来,一定是大事。”江初宁艰难开口,“有青萝和碧桃陪着我,将军不必担心。” 梁冕听她这么说,也不好再拦,便道:“我和你们一起下山。” 郑婉摸不准情况,正犹豫要不要跟去,却见一个僧人过来,双手合十,向梁冕行了一礼。 “梁将军,贫僧有几句话,想借一步与将军说。” 梁冕正担心宁姑娘,估计这僧人也是替姓周的做局,不耐烦道:“我现在没功夫应付周衍。” 僧人的目光往江初宁那边瞥了一眼,见她们已往前门去,才低声道:“将军难道要为一个身份不明的外人,置镇西侯府和自身性命于不顾吗?” 梁冕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手扶上腰间佩刀。 “你最好能说出点有用的话。” 她送江初宁到精舍外,看马车走远,才折回禅堂。 周衍坐在矮几边,唇边笑意轻缓:“将军很在意那个商户女。” “霍家姐妹在将军入京前突然到了京城,又借故接近,将军不怀疑她们的目的?” 梁冕站在门边,眼底讥诮薄凉:“在西山打劫的那伙贼人,是兴城人,与京卫指挥佥事同宗。莫非霍姑娘有通天的本事,让佥事大人陪她们演这场戏?” 京卫指挥佥事从前是周廷逸的下属,且与周家旁支结了亲。 “梁将军多心了。”周衍云淡风轻笑了笑,“我只是觉得,眼下怀 远将军府烈火烹油,小心些总是好的。” 梁冕懒得听他这些模棱两可的煽诱,道:“周公子有事直说吧。” 周衍起身合上门,依然是那副悠游自得的从容:“将军何必对我这么抵触。” “家父提议召将军回京嘉赏,不过是徇旧例,现在不放你回京的,可是皇上。” 梁冕无动于衷看他。 “将军觉得,太后费心拦下那道封后的圣旨,只是为了推周家女上位?”周衍嗤笑,“所谓天下最尊贵的女人,她的威仪,也不过只困死在宫墙之内。” “太后不拦,难道将军真的想接这个凤印吗?” “将军纵横漠北,只绥州一战便让虏人闻风丧胆。若真困囿后宫,也实在可惜。” 梁冕笑了一声,语气散漫:“听起来,我该谢谢周家?” “楚明瑜只想用后位困住将军,可我愿意成全将军的功勋。”他给自己和梁冕各斟了一杯茶,“若将军愿意与我合作,我保证,让梁家做名正言顺的西北王。” 梁冕没动那杯茶,兴致缺缺讲:“周谕德说这话,不怕我告诉皇上?” “说了又怎么样呢?”周衍大笑,“皇上动不了周家,一时也动不了西北,可他会怎样想将军?” “皇上不愿让你回西北,又拒了你去荆湖剿匪的请命,摆明是不信你。”他饶有兴趣盯着眼前人,“若让他知道将军和我的谈话,你说他会不会对将军下手。” “缇骑司有的是暗杀手段,镇西侯府远在边关,就算京中出事,也不过申冤无门。”周衍意有所指讲,“用一条人命挑拨周家和侯府,再坐收渔翁之利,小皇帝和他那条疯狗,可是熟练得很。” 梁冕敛眸盯着茶水边缘的白光看了一会儿,漠然问:“周公子话讲完了?” 周衍见她转身要走,也不再阻拦,平静道:“承休禅师最擅烹茶,将军若愿一试,可随时往阳山踏访。” 他语气里带了点道不明的喟叹。 “毕竟,我不希望梁家变成下一个清平侯府。” 梁冕闻言,脚步略顿住半霎,却终究没有回头。 阳山官道。 江初宁闭眼靠着车壁,难以喻言的混沌和晕眩依然缠着她,整个人仿佛裹进棉花,连车轮行过的磷磷声都变得模糊。 为什么会这样? 是她病了,还是……有人做了什么手脚。 她早上从贤林巷出来,与梁冕来了阳山,怀远将军府的人没道理对她动手。而后她喝过禅师的茶,以及那盏杏仁豆腐。 杏仁豆腐…… 江初宁猛然睁开眼睛。 又立时怔住。 她不确定眨了眨眼,又用力瞪大了眼睛,眼前却依然一片漆黑。 她看不见了。 恐惧一瞬慑住心脏。 “姑娘怎么了,可是不舒服?” 江初宁还没来得及回答青萝,外面出来马匹的嘶鸣,马车忽然不受控制斜冲出去,有一双手及时护在她头后,挡去与车壁的碰撞。 车厢不知道撞上什么东西停下来,江初宁这冲击向前甩了一下,和身边人一起撞在车厢,肩骨的锐痛疼得她神思恍惚。 青萝先反应过来,喊道:“怎么回事!车夫!” 没有人回答。 青萝掀开车帘,骤然变了脸色:“碧桃,带姑娘快走!” 13. 悬命临刀 江初宁被一只手拽着,踉跄往车厢外面爬,什么东西撞在膝弯,刻骨的痛意。她听到周围混乱的刀剑碰撞声,惨叫,和沉闷的倒地声。 “我看不见了……你们快走……我这个样子只会拖你们后腿。”江初宁强撑着推了一下抓在胳膊上的手,“周衍在精舍,承休禅师和郑婉是他的人,这件事和他脱不了干系。” 胳膊上的力道松了一瞬,而后那人强拽着她,用力把她拉出马车。 “别说这个了,姑娘抓紧我,我们先下山。” 碧桃紧紧抓着江初宁,带她往林子里跑,江初宁听到近在咫尺的白刃相接,白刃刺穿血肉的声音从未如此清晰,闷钝暧昧,熬得人发疯。 “那个人牙子是周衍的人。”碧桃推开身前的尸体,咬牙切齿讲,“他故意在贤林巷放跑许叶,就是为接近我们。” 就算许叶没有误打误撞遇见她们,他也能借口找人,来霍家打听。 江初宁跌跌撞撞跟在她身后,冷风灌进胸腔,割出尖锐的刺痛。她断续想,周衍动手,是因为查出了他们的身份吗? “前面有条小溪,我——” 身边的女声骤然截断,有什么东西溅在脸上,温热黏腻,腥锈绞住五感。江初宁在那只手失力前,猛然反抓住她的同伴:“碧桃……?” 回应她的只有一片死寂。 而后那只手无力坠下来,力道之重,几乎将她扯倒。 江初宁紧紧抓着那只手,生怕放开之后,就再也找不到同伴。 “碧桃——” 有人蛮不讲理把她扯开,江初宁怔忪一霎,本能拔下头上一支钗,用力朝那只手的方向刺去。 “眼都瞎了,还挺有脾气的。” 对面嗤笑一声,刀柄略转过半圈,轻巧敲在腕骨。剧痛倏尔卸了力,长钗无助坠地。不等江初宁反应,那人猛然扼住她的脖子。 “放……开。” 窒息的痛苦几乎剥夺意识,江初宁绝望想掰开钳在颈上的手指,却只留下一点无能为力的挣扎。 “就是她?” “看着弱不经风的,身边两个丫鬟武功却这么好,实在可疑,不带回去审审?” 另一个陌生的声音开口:“别废话,快点动手。她们必须死。” 她听到白刃刺破空气的风声。 杀意铮然。 扼在脖颈的手一瞬间脱力,紧接着是嘶吼,陌路穷图的哀嚎。长风呼啸过山林,搅起铺天盖地的血腥,凌厉狰狞。杀戮和死亡鲜活似有了具像的生命力,热情地拥住她,以战栗和恐惧与她肌肤相亲,骨血相融,竟也是热气蓬勃,新鲜沸腾的,滚烫与炽烈。 刀剑啸鸣,几乎震彻原野。 在她看不见的咫尺,有一场尸横遍野的残杀。 焚骨扬灰,片甲不留。 然后是声势浩大的缄默。 血流成川的岑寂里,有人走到她面前,江初宁听到血从刀刃滴落的声音,一下下砸在心上。 是刚才要杀她的人吗? 她慌乱往后躲,对面脚步迟疑停下。江初宁狼狈撑起身,掌心忽然硌在嶙峋的硬物,她在疼痛里蹙眉,随即意识到,是那支钗。 那只手又伸过来,她凭着仅剩的感官往身前刺去,钗几乎碰到对面衣料,却被那人反锢在怀中,江初宁恍惚挣扎间,用力咬上拦在身前的胳膊。 那人没放手,却抱得更紧了些:“宁宁,是我。” 苏晏? 他怎么会在这…… 江初宁怔怔松口,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她抓着苏晏的胳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青萝和碧桃……她们……” 苏晏静默须臾,把小姑娘横抱起来,轻声讲:“我带你回家。” 京城。 江初宁做了好长一个梦。 她站在院子里,隔窗看一个女人抱着自己的孩子,脸上笑意浓厚,满心满眼的幸福与期待。江初宁被这欢欣触动,不由自主推门走进去。可一转眼,她却在灰蒙蒙的床帐里,母亲拧着她的胳膊,字句严厉。 都歇了三日了,还赖在床上不起来!是不是想偷懒! 我…… 江初宁正要开口,却觉得一阵头晕目眩。巴掌劈头盖脸打下来,截断她未出口的辩解。 没用的东西!少摆这幅病怏怏的样子。 不过是场风寒,这都坚持不住,我还能指望你什么!我告诉你,别以为夫人是宽和,她纵容你躲懒,分明是在害你! 一声声哀诉和着疼痛拧进身体,江初宁恍惚见那个婴儿嬉笑着爬过来,手臂缠上小腿,却分明是光泽油亮的蝎尾。 她猛然惊醒过来。 “宁宁?” 眼前依然一片漆黑。 “已经没事了。郎中马上就来,我先帮你处理伤口。” 伤? 她听到苏晏的话,才后知后觉身上的刺痛。 是逃命时被树枝划的吗? 药棉敷在小腿,伤口烧灼一样的疼起来,江初宁往后缩了缩,软枕磨过脸侧,她不确定自己是在贤林巷还是府里。 苏晏停下手中动作。他盯着床上的姑娘看了一会儿,试探问:“宁宁,你的眼睛怎么了?” 江初宁身子一僵,下意识否认:“妾没事……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下山前就有些头晕。” 她慢慢缩到床榻里侧,敛眸讲:“周衍在明霞精舍,但梁将军很讨厌他,两人并没有说什么。” 苏晏没接她的话,语气依然听不出什么情绪:“躲那么远,我怎么给你涂药。过来。” 江初宁不敢拒绝,小心翼翼往声音传来的方向靠了靠。 苏指挥使看着她沉默片刻,少有的叹了口气。 “明明看不见。”他轻轻覆住那双失焦的眼睛,“为什么不告诉我。” 江初宁张了张口,却最终无话可说。 也对,她怎么可能瞒得过苏晏。 可她实在害怕。 如果她的眼睛再也好不了。 苏晏对一个没用的废人,能有多少耐心。 缄寂悄无声息游过两人,在江初宁看不见的地方,日影落进苏晏眼底,照见莫可名状的恻然。 他轻声讲。我不在乎。 我只想你在我身边。 江初宁怔愣良久,长睫盈盈扫过掌心,留下潮湿的水痕。 苏晏由着小姑娘在怀里哭了一会儿,才问:“你在精舍吃过,或者接触过什么东西吗?” “除了茶水,妾吃过梁将军的杏仁豆腐。”她与苏晏讲过精舍的情况,又想起碧桃的话,犹豫问,“是周衍发现我们了吗?” “他们没发现异常。这个局是冲着梁冕去的。”苏晏语气隐隐透出恨意,“他如果知道你是缇骑司的人,今天根本就不会出现。” 周衍真以为霍家只是临州来的商户,才会这般肆无忌惮,甚至在江初宁误食毒羹后杀人灭口。 这个混蛋…… “可他看起来明明是想拉拢梁将军,为什么会在饮食里下毒。” 苏晏正要开口,外面有人叩门:“苏大人,李郎中来了。” 他于是先让郎中看诊。 李蘅提着药箱进来。她搭完脉,仔细看过江初宁的 眼睛,凝重一点点压上眉头,凝神问:“姑娘现在有什么感觉?” “先前头晕的厉害,口中发麻,这会儿倒没那么难受了,只是看不见。” 她转头看向苏晏:“是中毒。看江姑娘的脉象……” 李蘅犹豫了一下,语气添出几分不忍:“应该是七绝散。” 苏晏瞳孔骤然紧缩。 怎么会这样? 听江初宁的话,这个局应当是冲着梁冕去的。 可七绝散毒性出了名的凶狠,他为什么会突然下死手。 “虽说七绝散的解药在前朝就已佚散,幸而从脉象看,姑娘食用的量不多,在下可以试着拟个清毒的方子。” “大人若有疑虑,也可以请其他医官共同来看。” 李蘅与苏晏递了个眼色,后者会意开口:“我知道了,你先去吧。” 待李蘅出去,苏晏轻轻摸了摸江初宁的头:“李蘅既说能拟方子,心里估计已经有把握。别多想了,不会有事的。” “鸾仪卫有几件事要处置。”他略顿了一下,讲,“不会太久。” 江初宁静默须臾,那双已经失焦的琥珀色眸子垂下来,字句轻细讲:“大人别为妾耽误了公务。” 苏晏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指,起身走出屋内。李蘅还等在廊下,两人走远了些,她才开口:“大人知道,即使是七绝散的解药未失传,服下后,也只有五成的可能复明。” “更何况……”她犹豫良久,叹息讲,“若没有解药,中毒者即使没有当场死去,也少有活过七日的。” 李蘅讲罢,低眼等待眼前人的暴怒。 然而她等了很久,才听见苏晏开口。 “真的没有其他办法吗。” 李蘅听出声音里不易察觉的沙哑,于是迟疑抬头。 她看到苏晏脸上无能为力的茫然。 这样的神情实在不该出现在这个以暴戾凶狠著称的鸾仪卫指挥使的脸上,是以李蘅怔忡半晌,才回过神,斟酌讲:“有一个人或许有办法。” “谁。” “偃川无思观的道士忘尘,医术高明,善解百毒,且熟悉边地的异毒。成国公病重时,在下曾与他有几面之缘。”李蘅略顿了一下,斟酌道,“江姑娘中的毒虽是七绝散,但脉象上有些奇怪,毒发的过程似乎也慢。大人若能把他带来和我一同诊脉,总归更稳妥。” 忘尘。 苏晏方才升起的希望一瞬寂灭。 忘尘道长的医术的确京城闻名,成国公久病,去年初又遭混入京城的异族细作暗害。他能从鬼门关回来,便有忘尘道长一份功劳。 可前任大理寺卿家的公子与忘尘道长交好,并将忘尘引荐给了周衍,三人引为知己。大理寺卿因江淮盐案获罪,家眷流放,苏晏为斩草除根,将人半路截杀。 有此前情,今日又是周衍做局,忘尘不可能帮江初宁解毒。 “你先拟方子吧。”苏晏敛眸,“这些话,不要再有第三个人知道。” “余下的事,我再想办法。” 李蘅领命离开。 长风穿廊而过,有秋景萧瑟的薄凉,一个下属从外面进来:“大人,明霞精舍众人已押到司堂问话,乘休禅师承认和周衍有私交,但坚称对下毒和江姑娘遇袭的事毫不知情。” “郑婉呢?” “她说周衍只让她把梁冕带到阳山,其他的事,她一概不知。”下属略顿了顿,“梁将军要见您。” “先送梁冕回府。余下那些,让他们把该吐的吐干净。”苏晏攥紧拳,强迫自己冷静,手背青筋分明,“备马出城,去偃川。” 14. 冤家路窄 无思观在偃川县外,距京城不到八十里路。马蹄急驰踏过满地枯黄,锈红凄厉泼在天际,转瞬又被奔马抛之身后,没入幽邃的夜色。 月上檐瓦时,苏晏终于看到了观前的石阶。 夜风寥落拂过衣袍,他静默片刻,翻身下马,上前扣了扣门环。 忘尘冷嘲热讽也好,拒绝也罢,哪怕强行把人绑回京城,他也不想放过任何能救江初宁的希望。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时间,观里似乎有人走过来,然而那脚步在门边停了一会儿,未出声询问便迅速跑远。 苏晏顿时警觉。 冷月悬空,照过树影幢幢的萧森,鸱鸮尖鸣刺破深林,苏指挥使的戒备几乎一触即发时,门忽然开了。 “这么巧。” 周衍似笑非笑站在门内,依然是那副优游自如的从容。 苏晏下意识扶刀:“你为什么在这?” “我和忘尘交好,苏大人不知道?”周衍看苏晏的目光多了点耐人寻味的探究,“倒是苏指挥使明知自己不招待见,怎么偏要来讨嫌。” 苏晏懒得跟周衍废话,问:“霍宁中毒遇袭,是不是你干的?” “是我又怎样,你敢抓我去诏狱吗?”周衍懒洋洋勾唇,“我原本没打算动她,可她偏自己撞上来找死。” “能让苏指挥使亲自去救人,这个宁姑娘,不是普通鸾仪卫吧?” 周衍看着苏晏,唇边笑意愈浓。 “不过救回来又有什么用呢。” “就像你曾经放走了陆行川,可他这辈子也只能背着逆贼的骂名东躲西藏,再也做不回那个名震辽远的云骑将军。” “有功夫在这回忆过去的失败,不如想想怎么对付梁家。”苏晏冷笑,“你猜梁冕知道你给她下毒后,还会不会继续和周家相安无事。” “她不信我,难道就会信你们吗?”周衍饶有兴趣看着苏晏,“谁知道你派那两个商户女去她身边,究竟安的什么心。” 他略顿了一下,挑眉:“苏大人今夜来无思观,不会是想抓忘尘给宁姑娘解毒吧?” 他注意到苏晏神情细微的变化,大笑:“苏大人对宁姑娘的情分,还真是不浅。” “我要做什么,轮不到你来管。”苏晏咬牙瞪着眼前人,“滚开!” 周衍不为所动,反倒倾身凑近苏晏,黑瞳映出阴冷的白光:“你喜欢她?” “真无趣。”他佯装惋惜叹了口气,语气奚落,“亏我从前给你挑的,都是一等一的绝色。” 苏晏手攥在刀柄,眼底杀意凛然:“你要是真可惜那几个眼线,我不介意送你去乱葬岗和他们作伴。” 周谕德玩味盯着眼前人,忽然起了逗弄的心思,戏谑道:“苏大人别生气,我们做个交易怎么样?” “什么?” “你把那个瞎子给我,我劝太后松口。皇上不是很想让梁冕进宫吗?我成全他的心思。” “一个女人而已,对苏指挥使——” 苏晏一瞬抽刀,直砍周公子面门。周衍堪堪侧身避过,眼中闪过扭曲的轻蔑与兴奋:“你敢杀我?” 苏缇骑挥刀横斩,周衍撤身躲开这一击,冷笑:“巽宁六卫还没抢回来,你是不是太心急了?” “你不怕杀了我,连着宫里那位一起陪葬?” 苏指挥使冷哼一声,假意送刀攻其正面,趁周衍不备,旋身绕到侧面曲肘斜顶。 周谕德被这下撞出去摔在廊下,刀刃随即追过来,斜插进身后的栏杆,周衍在疼痛里回过神,颈侧细细渗出一线血痕。 “别以为有周廷逸庇护,我就不敢动你。你要真想找死,我一样有办法成全你。”苏晏居高临下看着周衍,“两道的道台,大理寺卿,吏部尚书。你们周家的走狗,我会一个个拉下来。” “直到你。” “周廷逸老了,又失去了江世荣这个同盟,眼看朝堂风向移换,你那些废物兄长却只顾着内斗。”他皮笑肉不笑扯了一下嘴角,“何况,你现在再风光,周廷逸不还是偏心他那个不成器的长子。” “你很想给你生母报仇吧?”苏晏神色玩味凑近周衍,“可惜了,就算证据确凿,周廷逸都不愿象征性罚一罚太师夫人和长子,还你生母一个清白。” “真想翻案,要不要缇骑司帮帮你?” “好啊,你倒真长本事了,竟然能把手伸进周家内宅。”周衍仰起脸,看苏晏的目光终于显出狠戾,“当年没能杀了你,实在是我的疏忽。” “不过你也别太得意了。南边的仗还没打完呢,我倒想看看,宫里那位到底有多大本事,能收拾这个烂摊子。” 他摸了摸颈侧的伤口,低眼捻过指腹沾染的血迹,嗤笑:“看着自己辛苦抢回来的军权白白被楚明瑜拿去浪费,你也不好受吧。” 在对面反应过来之前,周衍猛然拔出袖剑斜刺,苏晏被迫撤身,提刀格开这一击。 “死心吧,忘尘不可能救她。” 周公子若无其事理了理衣袍,神色讥诮:“苏指挥使与其和我在这对峙,不如去陪陪你的心上人。” “反正,她也没几天好活了。” 身后下属见状要拔刀,苏晏抬手止住他们的动作,冷声道:“走。” 周衍既在,今日见忘尘已是不可能。苏晏潦草在馆驿凑活了半夜,又安排好人手盯着无思观,才踏过盛秋薄凉的霜露,在辰时回了京城。 他才过城门,却见一个人牵着驴往这边来。苏晏愣了一下:“李蘅?” “在下已给江姑娘换过药。”李蘅平静与苏指挥使见礼,“晚间还有一剂药,需让姑娘按时服下。” “你要去哪?” 李蘅犹豫片刻,说。无思观。 她和忘尘因成国公之事相识,彼时两人虽在病因和用药上有分歧,却也算互相赏识。只是李蘅并不掩饰自己效命鸾仪卫,忘尘深恶苏晏,两人也就归于陌路。 可江初宁时日无多,她作为医者,既知有一线生机,实在不愿放弃。 更何况江姑娘中的毒…… 苏晏静默半晌,轻声讲:“他不会见你。” “周衍在无思观。” 李蘅猛然抬头。 苏指挥使为了江初宁,连夜去了趟偃川? 对面瞥她一眼,却没再说什么,只对手下讲:“你们先回去吧。” 怀远将军府。 侍从领苏晏进了正厅,梁冕靠在圈椅,漠然问:“苏大人编好说辞了?” 昨日她下山至半途,便撞见鸾仪卫声势煊赫抓人。除开周衍,明霞精舍一众修士皆被带走。她在缇骑司司堂等了两个时辰,却又被送回府中。 梁冕入京后虽听过些苏指挥使的闲话,却并未和这个活阎王有什么交集,一时也不能确定,他究竟打得什么算盘。 苏晏也懒得过那些场面上的虚文,开门见山讲:“周衍在你的茶点里下了毒。” “我的确不喜欢周谕德。”梁冕散漫低眼,“但苏指挥使说这话,可有什么证据?” “霍宁中了七绝散。”苏晏直直看着梁冕,“她吃过你的杏仁豆腐,对吧。” 宁姑娘? 梁冕思绪一滞,又立刻反应过来:“她是你的人?” 如果霍宁和霍隐是鸾仪卫,周衍,苏晏,昨天的事里,到底有多少算计。 她强压下心底莫可名状的情绪,面无表情与苏晏对视:“难为苏大人为了盯住我,特意找 霍家姐妹演这场戏。” “中了七绝散的人不会立刻毙命,却会先因头晕失明失去行动能力。如果我没猜错,周衍是想困住你,再用解药威胁你合作。”苏晏并不理会梁冕的揶揄,继续讲,“眼看下毒不成,周衍不想和你撕破脸,所以派了人在半途劫杀霍宁。” “只要精舍处理掉毒药,再将杀人现场伪装成马车失控的意外,这件事便会死无对证。” 就算梁冕起疑,刑部在周衍的授意下,也不过草草结案。在周谕德看来,下毒的事不暴露,梁冕总不至于为一个商户女和周家为敌。 梁冕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语气软了些:“宁姑娘怎么样了?” 无论她是什么身份,霍宁终究是替她挡了这一劫。 苏晏闻言别开脸。 “如果没有解药,她最多还能活七天。” 什么…… 梁冕一瞬瞪大了眼睛。 “除了周衍,京中就没有其他人能解这个毒吗?” “无思观的道士忘尘可以,但我和他有旧怨,他不会帮我。” 苏晏看着梁冕,字句艰涩。 “更何况我昨夜去无思观,遇到了周衍。” 以昨夜的情形,苏晏甚至怀疑,如果梁冕真落在周衍手里,最后给她解毒的,就是这个臭道士。 梁冕犹豫了一下,问:“我能不能去看看宁姑娘?” 苏晏脸上闪过些许异样,但终究没有拒绝。 两刻后,梁将军看看眼前的指挥使府邸,又看看身边的苏晏,疑惑皱眉:“宁姑娘怎么在苏家?” “她不是鸾仪卫。”苏晏声音小了点,“我也没想到她会在西山遇见你。” 他岔开话题:“霍隐去兴城抓了京卫指挥佥事的族弟。除开在西山劫道,他们身上还有几个案子。” 那些匪徒已经伏法,余下缇骑司和周太师的撕咬,梁冕并不想多理会。她跟着苏晏往里走,视线多了几分探询:“你昨日为什么突然让宁姑娘回城?” “盯着周家的探子说,周衍也去了阳山。”苏晏略顿了一下,“我不想她冒险。” 若是周家其他人倒罢了,可周衍的手段,苏指挥使是领教过的。 无论周衍在精舍做了什么谋划,他都不能放任江初宁对上那个畜生。 却还是晚了一步。 “宁姑娘究竟是什么人?” 苏晏横她一眼:“你很在意?” “她替我挡了周衍的暗害。”梁冕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我只是想知道,我究竟该感谢谁。” 苏指挥使避开身边人的注视,讲:“她是江潜斋的三女儿,江初宁。” 梁冕听罢,神情多出些意外。 京城多交游,觥筹交错间,难免也有人议论些近闻。梁冕听他们提过,江世荣为了讨好苏晏,把自己侄女送给给苏晏做侍妾,最后却还是难逃一死。 有人讥笑江世荣心不诚,舍不得自己的孩子,倒让堂弟捡回条命;也有人说江家白费力气,自己做下的孽,自然要担报应。 墙倒众人推,筵席上讲些无伤大雅的刻薄话,也算这位前吏部尚书给同僚留下的一点余热。梁将军百无聊赖听了几句,实在觉得没什么意思,便找了个借口离席。 那些人没有讲被送出去的江家女是什么结局,梁冕原以为,家族获罪,又遇上这样声名赫奕的枕边人,江姑娘即使活着,也难免辛苦。 但江初宁既能参与鸾仪卫的计划,苏晏也的确比她想的,更信任江姑娘。 梁将军正分神,听见苏晏说。 “她不知道自己中的毒会致命,一会儿别乱说话。” 梁冕愣了一下。又想。也不只是信任。 15. 桎生苦 玉锦阁内,江初宁半倚在床边,眼前遮了狭长一道布条,日光斜照在脸上,镀出鼻尖到下颌冷而白的线条,恍如玉雕。 她听到门边脚步声,转过头:“苏大人?” 苏晏示意丫鬟退出去,轻轻握住小姑娘的手:“我回来了。” 梁冕站在隔断架边,并没有走近。江初宁察觉到室内另一个人的存在,略往梁将军在的方向侧过脸,迟疑问:“大人今日有客?” 梁冕叹了口气:“是我。” 她下意识抓紧了苏晏的手。 梁将军…… 江初宁抿唇静默良久,轻声讲:“将军都知道了。” 树影晃过窗棂,映下斑驳寥落的光斑。梁冕看着江初宁毫无血色的唇,心口须臾一霎的刺痛。 “连累江姑娘无辜受难,我实在愧疚。” “将军不必自责。”江初宁的声音里带了点莫可名状的滞涩,“您救过我,就当是我还西山的救命之恩。” 何况她并不无辜。 她勉强收敛情绪:“周衍手段阴毒,即使眼下的情况,也好过将军被他蒙骗胁迫。” 梁冕还想再说什么,却见江初宁身子一晃,血无知无觉地从她唇边溢出来,触目惊心的殷红。 “宁宁!” 苏晏手快抱住人,又一口血吐出来,他下意识抬手去擦。鲜红糊开在手背,腥锈腻滑,即使见惯诏狱的血污,苏指挥使在那一刻,却无端心下一空。 这情绪几乎让他陌生。 苏缇骑从来锋利似霜刃,杀伐果决,张扬肆意。可如今茫然稠密又蛮不讲理地裹住他的心脏,似钝器磨过皮肉的滞拙,也似水滴砸在身上时闷沉沉的坠重,徒生优柔。 在苏晏喊人的间隙,江初宁软绵绵贴在他怀里,轻轻拽了一下他的衣角,字句轻细:“妾是不是要死了。” “别乱想,你不会……” “妾想求大人一件事。”她艰难抬起头,“姨娘在剑南无依无靠,妾死后,求大人照拂一二。”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管别人。”苏晏心中烦躁,可看她的样子,实在说不出什么重话,闷闷讲,“她在剑南好好的,用不着你担心。” 李蘅急匆匆跑进来,看见江初宁唇边的血迹,脸色愈发难看。她搭过脉,正斟酌措辞,听见江姑娘叹了口气:“李郎中请直说吧。” “这个毒需用峻烈药材压制,在下虽调了方子,可药毒相攻,还是会有冲伤。”李蘅别开脸,强压住心里的酸苦,讲,“姑娘熬过这几天就好了。” 江初宁听到李蘅的解释,没再说什么,只轻声与她言谢。 李蘅说罢退出屋内,梁冕也识趣离开。她见李郎中还等在院门边,于是问:“宁姑娘的病究竟如何?” “不太好。”李蘅慢慢叹了口气,“要压制毒性,必须用重药,但江姑娘的身子受不住。” 她不清楚梁冕身份,没再多说什么。苏晏从屋里出来,李蘅欲言又止看了眼梁冕,听见苏指挥使讲。 无妨,你直说吧。 “看今日江姑娘的症状,在下可以确定,这个毒被人重新配过,并且刻意延缓了毒发的过程。”李蘅面色阴沉,“我的方子确实能给江姑娘清毒,可药性相冲,她的身子未必受得住。” “若三日内不见好转,为江姑娘的身体考虑,我也必须放弃。”她强压住心里的悲哀,讲,“无论如何,我会尽力一试。” 苏晏听出李蘅未出口的隐意,静默良久,问:“如果把忘尘抓来呢?” 姓周的的确碍事,但他总不至于一直守着那个臭道士,他们总能有动手的机会。 “就算抓了人,大人敢用他的方子吗?”李蘅话里添出些愤恨,“这毒改得刁钻,我实在怀疑,背后有他的手笔。” 苏晏想起城门的事,问:“你今天去无思观,也是因为这个?” 李蘅也不遮掩,直白道:“我昨日诊脉时便觉得奇怪,江姑娘的症状和脉相确实是与七绝散中毒的记载相似,但细微处总有说不出的异样。” “我上次见到这种情况,是成国公中毒。”她看了眼梁冕,多解释了一句,“成国公被琅诏细作暗害,旧伤复发。琅诏人善用秘毒,中原对此所知甚少。那时候忘尘刚到偃川,听说此事,主动登门为老国公治伤。” “起初我只是觉得,忘尘熟悉琅诏的秘毒,若能让他看看江姑娘的情况,总归更稳妥些。” “可大人说在无思观遇上周衍,再加上江姑娘今日的情况,我实在怀疑,是有人用七绝散作底,又用琅诏的异毒相冲,虽抑制了七绝的致死毒性,但两者相激,却会让中毒者痛楚益烈,遭受更长时间的折磨。”李蘅说到这里,语气又显出愠怒,“忘尘不可能意识不到这点,他分明……分明是故意的。” 她想到江初宁的状况,深吸一口气,强压住心里的火气,讲:“我先去抓药了。” 苏晏沉默站在原地,一时没再说什么,忽然听见梁冕问:“忘尘熟悉琅诏人的秘毒?” 他转过头,视线里还带着些未收敛的晦暗。苏指挥使盯着梁将军看了一会儿,终究耐着性子给她解释:“他自言曾在边地修行,和琅诏人打过交道,所以知道他们的手段。” 梁冕想了想,问:“周衍还在无思观吗?” 她迎着苏晏的审视,平静道:“我想会会这个忘尘,但不想周衍碍事。” 苏指挥使疑惑皱眉:“你见他做什么?” “五年前北庭控制西博,势力触及西南。琅诏等边地小国也开始不安分。”梁冕道,“这两年,虏人常派奸细往村居投毒,里面混着些琅诏来的异毒,一旦发作,当地郎中无计可施,只能平日严防生人靠近水源。” “他的医术如果用在正途,能救很多人。” “你想让他去西北?”苏晏立刻反应过来,眼底杀意狠戾,“这毒若真是他的手笔,我不可能放过他。” “苏指挥使放心,我无心做圣人。此事如果是他与周衍联手暗害,我自然不会善罢甘休。”梁冕慢慢叹了口气,“但我总归要为边地的百姓多问一句解药。” 看见江姑娘吐血时,她也是恨的。 若忘尘确是个良知泯灭死不悔改的妖道,无论杀了,还抓回来让他领教一下诏狱绝技,都是他罪有应得。 可边民饱受阴谋苦楚,如今或许有解决的希望,她实在做不到以一己恨恶置之不理。 梁将军思忖片刻,道:“周衍很可能要借荆湖匪祸生事。你若能劝圣上同意我去荆湖平乱,梁家可以帮你对付太师。” 苏指挥使和眼前人相持良久,最终妥协讲:“我会再上疏提及此事。但你如果去见忘尘,必须有鸾仪卫在场。” “苏指挥使不是一直让人盯着怀远将军府吗?”梁冕平静道,“我不会干涉他们的公务。” 梁将军走后,苏晏去了诏狱审人。等他从问刑房出来,已是入夜时分。 火把烧在墙边,明灭飘忽间,照见砖石上黑黢黢的血污,和牢房里延绵无绝的哀叫。 提灯的狱卒战战兢兢走至门口,躬身行礼,送指挥使大人出了诏狱,他看着苏晏的背影,终于如蒙大赦松了口气。 苏指挥使今天显然心情不太好。 承休禅师等一干人在诏狱熬到现在,虽承认周衍到过精舍,却依然说对下毒事毫不知情。而阳山的鸾仪卫回禀,在山崖下发现了一具尸首,带给精舍众人辨认后,是近日上山帮厨的一位短工。 那短工住在阳山下的村子,家里只剩一位耳聋眼花的老人,也问不出什么。 山道上追杀江初宁的人早在牙里藏了毒药,眼看任务失败,当场便自尽了。 就这样死无对证。 苏晏交代过几件公务 ,刚出司堂,却见一位内侍迎过来,低眉道:“皇上请您进宫。” 夜幕沉沉压在头顶,苏指挥使骑马入宫城,径直去了皇帝日常安歇的北辰宫。 十六岁的玄衣少年倚在廊边,秋水为神玉为骨,眉目如画,有剔透的清澄。他听见内侍通传,回过头,笑:“阿晏。” 他们自幼一同长大,没有外臣时,两人一向不讲什么虚节。是以苏指挥使并未行礼,径直和楚明瑜进了室内。侍从端了云腿鲜笋粥并几样小菜,他心不在焉吃了一点,端茶漱过口,问:“皇上是想问梁冕的事?” 下午时他给宫里递了密折,大致说过阳山的案子,又保举梁冕往荆湖剿寇。 楚明瑜看着他,语气似有无奈:“你知道的,我不想放她离京。” “周衍胁迫梁冕不成,已经断了周家和镇西侯府结盟的可能。” 苏晏半倚着方几,一贯的跋扈乖戾消隐在北辰宫温厚的灯影里,只余下些许寥落的倦怠。 “两道的仗打得不顺,周家也想搞小动作,无论平乱还是收拾那些佞臣,怀远将军都是合适的人选。” “之后呢。”楚明瑜注视着自己的挚友,“若让梁冕在上乾军中建立起威信,再加上三关的兵马,她未尝没有野心做下一个太师。” 苏晏听出他话里的执拗,敛眸静了片刻,讲:“如果你真的介意,至少让她回西北。” “虏人控制西藩,于边庭实在是隐患。西南小国才消停没几年,又开始蠢蠢欲动,若西北再无良将坐镇,一旦战火蔓延,内忧外患,我们会有大麻烦。” 楚明瑜想起堆在君行殿的折子,抿唇沉默半晌,语气里带了点不甘:“就算没有梁冕,镇西侯府总归还有其他人。” 苏晏叹了口气:“千军易得一将难求,梁家现在的主心骨,是梁冕。” 他轻轻握住身边人的手腕:“明瑜,有些事是不能强求的。” 梁冕进京这些日子,周衍和苏晏都察觉到,少年君主的视线,在她身上长久而不合时宜的停留。 “我……”楚明瑜别过脸,终究没有甩开苏晏,闷闷讲,“你自己为了个侍妾连夜去偃川,现在倒来说我?” 这话其实有点无理取闹。是以他说完,有点心虚瞥了眼挚友,岔开话题:“明霞精舍那些人招供了?” 苏晏收回手,低眼喝了口茶,平静道:“没有。” “再审下去也没什么意义。”指挥使放下茶盏,语气依然听不出什么情绪,“我们还动不了周衍。” 即使他们都知道罪魁祸首是谁。 周衍说得对,巽宁六卫还在周廷逸手里,周家永远有恃无恐。 “推梁冕出来抗衡周廷逸,总好过让他们继续作威作福。” 楚明瑜和这份水波不兴的平寂对视良久,妥协道:“我会考虑让她去荆湖。” “至于后面的事。”他语气不自然停顿半霎,“等两道平定,再做打算也不迟。” 苏指挥使没再多说什么,起身要离开,楚明瑜下意识拦住人:“这么晚了,留在宫里吧。” 兴城的案子还没了结,又出了阳山的事。苏晏这些天一直忙着,楚明瑜叫人进宫,本来也是想留他在北辰宫歇一日。 “初宁状况不太好,我回去看看。” 楚明瑜闻言微怔,勉强压下心里的不悦:“你是不是太在意她了?” 苏指挥使不明所以看着挚友,语气平直:“我喜欢她。” 少年君主怔怔看着眼前人,想。为什么。 只是江家送过来的一个玩丨物。 凭什么让阿晏这么担心。 甚至涉险去救人。 苏晏无从得知楚明瑜心底的不满,见他一直没说话,疑惑问:“皇上还有事?” “没什么,好好休息。”楚明瑜垂眼收敛情绪,吩咐内侍送苏晏出宫。 16. 知缱绻 苏晏刚出宫门,等在一旁的下属迎过来,说周衍赶在城门落钥前到了京城,没急着回周家,却去见了京兆尹。 鸾仪卫顺着西山那伙劫匪查到现在,京卫指挥佥事家在兴城那些仗势欺人侵占民宅草菅人命的事漏了七七八八,周衍一直没有干涉,如今人犯都进了诏狱,他却想起来见京兆尹? 是为了周家的旧部,还是有其他盘算。 苏指挥使按下心底的疑惑,问:“忘尘呢?” “还在无思观。” “继续盯着他们。告诉兴城的人,如果京兆尹敢碍事,不用跟他们客气。就算真惹出人命,也有我担着。” 他一定要杀了京卫那几个周家的走狗。 苏晏想起白日和梁冕的对话,犹豫片刻,多补了一句。去告诉怀远将军,周衍回京了。 苏指挥使回府便往玉锦阁去,才进院子,正遇上李蘅做贼一样轻手轻脚从屋里出来。李郎中看见苏晏,跟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两人出了院门,她才说:“江姑娘好容易才睡着,大人等半夜换药的时候再来吧。” 苏晏转头看向闭合的房门,问:“她还是很难受吗。” “脉相平稳了些。若能熬过这几天,至少可以保住性命。” 话虽这样说,李蘅脸上却没有半分欣喜,她长叹了口气,勉强平复心绪,语气里的恻怛几近悲哀:“江姑娘她……很擅长忍耐痛苦。” 作为医者,李蘅能从脉相感觉到这个毒药是何等折磨,可刚才江初宁甚至还反过来安慰她,说,没关系。 江姑娘说。无论结局如何,我都会感激李郎中的救治。 李蘅在那一刻想。若真苍天有眼,又凭什么让无辜之人受此苦难。 该死的分明另有其人。 苏指挥使心里放不下,又不好吵醒江初宁,只得暂且在书房洗漱歇下,听着窗外促织啼秋,辗转反侧良久,估计快到时间,披衣起身去了玉锦阁。 小姑娘蜷在床榻里侧,悄无声息单薄与苍白,月光斜照过窗棂,他看到她脸上的泪痕。 苏晏下意识抬手,又怕把人惊醒,于是那只手悬在半途,进退两难之际,江初宁忽然仰起脸:“大人回来了。” “我吵醒你了吗?” “妾睡不着。”江初宁往他身边靠了靠,小心翼翼抬手,摸索拽住了他的衣服。 江姑娘很少这样主动,是以苏指挥使怔在原地,又听见她小声说。 “大人可不可以抱抱妾。” 苏晏后知后觉回过神,抱住小姑娘,水痕湿漉漉沾在衣领,他无奈放缓了语气:“别哭了,眼睛会难受。” 江初宁埋在他怀里哭了好一会儿,又觉得布条湿漉漉贴在眼前碍事,抬手想摘,苏晏连忙拦住她的动作:“我帮你换药。” “子时会有人来的,妾只想和大人待一会儿。” 刺痛从身体里渗出来,江初宁缓了片刻,委屈兮兮蹭了蹭苏晏,手还抓着他的衣服。 “白天大人就不在府里了。” 眼看怀里人又要哭,苏晏也没了脾气,拨开她脸前散下的长发:“我明日休沐。” 他戳了戳她的脸:“从前怎么没见你这么粘人。” 江初宁动作顿了一下,也实在没什么力气,索性埋回他怀里,抿唇犹豫半晌,才道:“妾害怕。” “李郎中什么都不和妾说,但妾能感觉到,她很伤心。” 她声音又低了许多,字句轻细勾在苏晏心上,有滞涩的痛楚。 “大人也在伤心。” 江初宁勉强抬起头,唇边扯出一点苦笑:“妾想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 才会让惯见生杀的鸾仪卫指挥使难过。 苏晏张了张口,可反驳的话卡在嘴边,他最终也只把小姑娘按回怀里,闷闷讲:“反正比周衍活得久。” 这话莫名哄乐了江姑娘,她情绪松懈了一点,笑:“妾和他比什么。” 有丫鬟在外面轻轻叩门,苏指挥使让人进来,看了眼托盘上浸了药的布条和乌沉沉的汤药,讲:“先放桌上吧。” 他摘了江初宁脸上的布条,又吩咐侍女端了水来。 温热的帕子敷在脸侧,轻轻擦掉小姑娘脸上的泪痕。骨节分明的手指蹭过皮肤,虎口有握刀磨出的茧。江初宁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手足无措往后躲:“怎么能让大人做这种事。” “别动。” 他把小姑娘捞回怀里,江初宁本来就难受,又看不见,身子失力晃了一下,手正按在苏指挥使身上,无意间扯散了衣带。 江姑娘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只觉得这姿势实在别扭,艰难想起身,冷不防听见一声闷哼。苏指挥使自讨苦吃,又不能和病人计较,只好先由着她起来,才说:“不许再乱动了。” 江初宁听出一点咬牙切齿的隐忍,虽然不清楚是什么情况,但也意识到自己闯了祸,怯怯靠在他身边。动作间长发垂下来,她抬手想拨开,却撞上苏晏的手臂。 苏指挥使为方便挽了衣袖,江初宁指尖正碰到硬而崎岖的血痂,动作不由顿住,问,大人受伤了? 苏晏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嗯,兔子咬的。” 他系好新的布条,抚平边缘折起的褶皱,捏了捏小姑娘的脸:“你说,要不要捉了她做成兔肉煲?” 江初宁怔愣半晌,慢慢低下头,声音几乎微不可以。 对不起。 “我又没和你计较。”苏晏抱住眼前人,懒洋洋笑,“想不到,你咬人还挺疼的。” 江姑娘靠回他怀里,脸贴上温热的皮肤,才意识到苏晏只穿了中衣,不由问:“大人过来怎么没多加件衣服,当心着凉。” 苏指挥使瞥了眼掉在床边的外袍:“你以为是谁扯开的。” 江初宁转开脸,耳尖泛出薄红,摸索着想去拢散开的衣领,苏晏身子僵了一瞬,才要去抓添乱的手,江姑娘却自己停了动作。 她手指停下的位置,有一条旧疤。 江姑娘刚入府就注意到,苏晏身上有不少疤痕,其中几道横贯后背和胸腹,狰狞骇人,只是她一直不敢,也没有多余的精力问。 如今在鬼门关上挣扎,也知其中凶险艰辛。 苏指挥使察觉到小姑娘的情绪,他实在不习惯面对这样的同情与恻隐,索性拉开那只手,抱得更紧了点。 江初宁和苏晏说过这会儿话,又没了精神,闷闷贴在他怀里,脸蹭过崎岖的疤痕,又抬手去勾苏晏的脖子:“还会痛吗?” “已经过去了。” 他一定会让始作俑者付出代价。 江初宁见苏晏不愿多提,垂眸静默一霎,小声讲:“大人再陪妾一会儿好不好。” 不要走。 苏晏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耐心讲。睡吧,我在这里。 一夜无梦。 第二日醒时,凉津津的细痛敷在眼前,她本能想去碰,有人拦住她的手腕:“刚涂过药。” 苏指挥使语气轻了些:“今日的药会有点疼。” 这感觉的确比前两日更难受些,江初宁维持原姿势缓了一会儿,才勉强适应眼前的痛楚,又听见苏晏问。想吃什么? “妾没什么胃口。” “多少吃一点。”苏晏摸了摸小姑娘的头,耐心哄人,“你这两天几乎没吃东西,身子撑不住的。” 苏指挥使坚持,江初宁也只好同意,潦草吃了小半块茯苓糕,没精打采靠着苏晏,声音轻细:“妾想从嫁妆里拿些银子给青萝和碧桃的家人。” 虽说送女儿做侍妾这事不光彩,江家还是给她备了些嫁妆,吴夫人添的那几样头面若拿去当了换成恤银,应该也能让她们的家人过得轻松些。 苏晏没想到江初宁突然提这个,语气里带了点莫名其妙的困惑:“这种事用不着你操心,鸾仪卫有抚恤。” 江初宁抿唇静了片刻,说:“这是妾的一点心意。” “她们对妾很好。”

又因她而死。 苏晏见小姑娘伤心,没再多说什么,答应帮她安排。见她眉间微蹙,不由戳了戳她额头:“还有心事?” 江姑娘犹豫半晌,小心翼翼问:“妾当日听碧桃说,人牙子是周衍安排的人,许叶也是吗?” 她是不是救错了人。 “许叶和周衍没关系,他们只是想利用她做掩护,在贤林巷打探消息。”苏晏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那个人牙子的确替周衍做事,王二知道人牙子对霍家好奇,但不清楚背后这些牵扯。” “那许姑娘现在……” “还在霍隐那。”苏晏看着江初宁脸上的忧虑,忍不住舔了舔后槽牙,“你以为我把她杀了?” 虽说看不见,江姑娘还是本能感觉到危险,她想起以前那些不太妙的回忆,立刻摇头否认:“没……没有!” 苏晏看着身边瑟瑟发抖的姑娘,总觉得一口气堵在心里,一时又不能做什么,只好把人按回怀里,不满讲:“明明自己还难受着,管别人做什么。” 江初宁不明白苏指挥使在气什么,又怕他真恼了自己,可怜兮兮抱着苏晏蹭了蹭:“妾不敢了……大人别生气。” 苏晏:“……” 算了。 他随手勾了小姑娘的头发玩,想起嫁妆的事,问:“我记得你进府时带了把月琴,倒一直没听你弹过。” 江初宁静了片刻,小声说:“那是二姐姐的遗物。” 她察觉到苏晏停了动作,声音更低了点:“二姐姐在家时,妾常听她弹月琴。后来她回横州探亲,说自己伤了手,再也弹不了曲子,不如把月琴留给我,权当留个念想。” 没多久,二姐姐死讯传来,江初宁再想起那日她眼底的哀伤,才后知后觉,所谓的念想,并不只因她喜欢听她弹月琴。 二姐姐一早就预感了自己的结局。 蜇痛蚀过心口,泛开薄凉的冷意。她沉默良久,才说:“虽然二姐姐没提,但她走后,下人们悄悄嚼舌根,说她刚过门不到半月,被道台打断了右手。” 江初宁声音略顿了一下,别开话题:“妾的月琴弹得不好,实在不敢污大人的耳朵。” 苏晏看她情绪不太好,想了想,说:“南直道台临死前,全身的骨头都碎了。” “……谢谢大人。” 苏指挥使原也只是随便问问,没想到又勾起江姑娘伤怀,他抱着人沉默了一会儿,犹豫说:“那你要不要听琵琶。” 江初宁没反应过来,听见苏晏说。去拿我的琵琶来。 她不由愣住,问:“大人会弹琵琶?” 是她想的那个乐器吗? “嗯。” 以前楚明瑜说想听,他就跟宫里的乐师学了,没想到现在能拿来哄江姑娘。 江初宁不好拒绝,但她实在很难把身边这只暴戾凶狠的恶犬和精通音律联系起来,也就没抱什么期待。 然而苏指挥使转轴拨弦,指下声声繁促,倒确有铁骑突出刀剑鸣的铮然。 曲末弦音冷涩,细捻轻拢,似映见残灯月明的的幽寂。 苏晏放下琴,见江初宁低着头一直没说话,疑惑问:“很难听吗?” 江姑娘摇了摇头,耳尖微微泛红:“妾只是有点难过,自己看不见夫君。” 抛开行事,苏指挥使顶着那样一张艳冶惊春的脸弹琵琶,大概也是极旖旎的恣情与风流。 而苏晏在那一瞬间,听到自己清晰的心跳声。 他在那悸动里怔滞半晌,直到江初宁轻声叫他,才回过神,靠过去抱紧了小姑娘。 “这有什么,又不是以后再也看不到。” 苏指挥使一向不信因果,不奉神佛,只凭着不认命的狠戾冲杀至今,从来狂妄桀骜恣肆无忌,可他此刻看着眼前的姑娘,却第一次想求神灵垂怜,庇佑她平安无忧。 他才刚意识到自己的心。 至少给他一次机会,让他学会该怎么爱人。 17. 祸从口出 日影斜照时,苏晏喂小姑娘喝过药,听见外间有人道:“大人,韩佥事来了,说有急事禀告。” 苏指挥使看到管事随后无声的口型,一瞬变了脸色,强压住情绪,讲:“我马上过去。” 江初宁听着他离开,慢慢缩回床榻里侧。她强撑着等了些时间,却一直没见苏晏回来,管事话里的慌急反复磨过心骨,难免生出许多不安。 可她问了几次,侍女都说,苏大人不在府里。 刺痛一点点渗出骨头,和困倦一道撕扯身体,江姑娘看不到夜幕与清晨的交替,半梦半醒艰难熬了许久,恍惚感觉身边有人,以为是苏晏回来了,委屈蹭了蹭脸侧的手:“妾好难受。” 好疼。 那人动作顿了半晌,沉默给她换过药,又开始诊脉,江初宁才知道是李蘅,有些不好意思转过脸埋进枕头。 李郎中搭过脉,明显松了口气,欣喜道:“毒药没有再继续侵蚀脏腑。” 无论如何,江姑娘的命保住了。 只是她的眼睛。 李蘅揪心一瞬。 江初宁才要开口,被眼前突然的刺痛截断,她攥着被子等这阵痛楚过去,一时也没注意到李郎中的沉默。待情况缓和了些,问:“苏大人一直没回府,是出了什么事吗?” 是出了大事,李蘅想。京中百姓物议如沸,只怕庙堂之上更是吵翻天。虽说这一年,周家朋党被缇骑司折腾的不轻,江世荣倒台后,周廷逸也收敛了些,但周家自身毕竟未曾伤筋动骨。光天化日之下闹出这么大事,还出了人命,周廷逸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然而她低头收拾药箱,讲:“不知道。” 给鸾仪卫做事第一要义,管好自己的舌头。 苏指挥使没让江姑娘知道的事,她也不敢多嘴。 她看江初宁的脸色,声音缓了些:“姑娘再忍几天,待解了毒,刺痛也会慢慢消退。” 江初宁轻声与李郎中道谢,听见她要离开,纠结片刻,犹豫问:“李郎中知道苏大人身上那几道疤是怎么来的吗?” 李蘅面露疑惑,想了想,和江初宁解释:“我前年冬才回京城,不清楚以前的事。” 她说的是实话。李蘅与霍隐是自幼的玩伴,去年春成国公病重。霍千户知道她的医术,和苏晏商量推荐李蘅前去诊病。李郎中不负众望将老国公从鬼门关拉了回来,鸾仪卫也算卖了国公府一个人情。 李蘅虽给缇骑司效力,平日主要和霍隐青萝她们往来,在给江初宁看诊前,和苏指挥使交际寥寥,只觉得这人行事狠戾,讲话也阴阳怪气,实在不是善与之辈。 江姑娘有些失落垂眸,让侍女送李郎中离开。她恹恹出了会儿神,过了些时候,忽然听见有人走进来,脚步声却仿佛是李蘅。 她不确定问:“李郎中怎么忽然回来了?” 一个东西塞进她手里,江初宁摸了摸,似乎是个荷包,里面还塞着薄薄一张纸片。 “许叶给你求了平安符,非要见你。”李蘅叹了口气,毫不掩饰的嫌弃与无奈,“没见过这么不要命的,敢往鸾仪卫指挥使府邸前凑。如果不是我出门正好撞上,等霍大人来找她,估计都没命出地牢。” 李郎中从玉锦阁出来,刚走到角门边,见管事带着两个人,押了个小姑娘进来。李蘅不认识许叶,但看她身上穿的是霍隐从前的旧衣,不由愣在原地,问管事的情况。 “这丫头在府门对面探头探脑,实在可疑。小人担心是周家的眼线,所以抓了人回来审问。” 李蘅打量了一下许叶,和管事解释:“她这身衣服是霍千户的,或许是贤林巷有什么事?” 管事知道李蘅和霍隐关系好,便取了许叶嘴里的纱布,问:“你究竟是来干什么的?” 许叶见有人替她说话,急切抬高了声音:“我来找宁姐姐!霍大人说她在这里!” 江初宁? 李蘅疑惑问:“是霍大人让你来的?” “不是。”许叶有些心虚看了眼李蘅,“我……我就想来看看她,霍大人说她病了。” 李蘅盯着她看了一会儿,问:“你叫什么?” 许姑娘老老实实说了自己名字。 李郎中听霍隐提过,江初宁和她在贤林巷时从人牙子手里带回个姑娘,正是叫这名字。她立刻黑了脸:“你是偷跑出来的?” “我……我只是担心宁姑娘。” 李蘅忍不住揉了揉额角,给管事简单解释过许叶的来历,管事知道她是霍千户的人,又和江姑娘有关,也不好再做什么,让下人放开许叶,板了脸训斥道:“快点回去,别添乱!” “让我见见宁姑娘吧,求你们了……”许叶哀哀看着李蘅,“霍大人说她情况不好,又不让我来看她,我才自己跑出来的。” 许叶从怀里拿出个荷包,打开举到她眼前:“这是我去东巷道观求的平安符,至少,让我把这个给宁姐姐。” 李蘅注视着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沉默片刻,说:“我帮你把东西转交给宁姑娘,然后送你回霍家。” “可……” “乖乖在这等着。”她毫不留情瞪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一眼,“不然你再也见不到霍大人和宁姑娘。” 许叶怕李蘅反悔,只得蔫巴巴噤了声。 江初宁听李郎中说完,沉默片刻,想,幸亏苏晏不在。 她握着那荷包,问:“霍大人什么时候能回来。” 李蘅听见这话,语气里的无奈又重了几分:“这实在不好说。” 江初宁强撑起身,轻声唤侍女,讲:“去问问管事,能不能让我见见许姑娘。霍大人正忙着,若强行送她回去,万一再乱跑,也是给霍大人添麻烦。” 侍女领了话出去,过了一会儿,门边响起急切的脚步声。 “宁姐姐!” 许叶跑进屋内,看见江初宁眼前的布条,一霎怔住。 “你的眼睛……” “已经快好了。”江初宁感觉有人扑在床前,抬手摸了摸她的头,“跟李郎中回去吧,霍大人公务忙,别给她添乱。” “我担心你嘛……霍大人两天没回家,我不知道她去哪了。”许叶贴着她的胳膊,委屈道,“她之前因为人牙子发了好大的脾气,问了我许多奇奇怪怪的话。” “可我真的不知道周衍是谁……无论你和霍大人是什么身份,你们救了我,我怎么可能恩将仇报。我要真是周衍的眼 线,我就……我就天打……” “不许胡说!”江初宁连忙打断许叶的话,“霍大人一时心急,有什么误会,说开了也就罢了。她既留你在身边,自然是信你的。” 她顿了一下,讲:“我也信你。” 许叶见江初宁这样说,才平静下来。她看着江初宁苍白的脸色,反握住她的手,抬头问李蘅:“宁姐姐到底是什么病,看着这样严重……” “我真的没事。”江初宁勉强笑了一下,“快回家吧,等我病好了,再去贤林巷看你。” 许叶声音多出点犹疑:“姐姐不会骗我吧。” 江初宁还没来得及开口,又听见她问:“那你还会住在霍家吗?” 江姑娘静默半霎,低低叹了口气:“霍大人没告诉你,我不是她妹妹?” 缄默悄无声息拂过房间,过了一会儿,她才听见许叶说:“我知道,但青萝姐姐和碧桃姐姐死了,霍大人也一直不见人影,我……我不想一个人在家。” “霍大人说你是那个什么苏大人的内眷,可是那个人好凶,他问我王二的事就算了,还……还吓唬我!那种人怎么会是姐姐的夫君,他是不是平日没少欺负……呜!” 许姑娘捂着额头愤愤瞪李蘅:“你打我做什么!” 李郎中毫不留情翻了个白眼:“因为你吵病人休息。” 还找死。 虽说许姑娘的话也没冤枉苏大人,但敢在鸾仪卫指挥使的府邸排揎正主,实在是很别致的自杀方式。 “可他看起来就不像好人!而且今天满京城都在议论,说他当街杀……” 李蘅顾不得别,伸手去捂这个祖宗的嘴,却还是听见江初宁迟疑问:“苏大人怎么了?” 当街杀什么? ……人吗? 李郎中立刻否认道:“你别听她瞎说。” “到底出什么事了?” 眼看瞒不住,李郎中也只得说了实情:“就是京兆府和缇骑司因为查案起了冲突,两边当街动了手。左右鸾仪卫没吃亏,你不用担心。” 她遮遮掩掩说完,狠狠剜了许叶一眼。 能让京兆府和缇骑司当街动手……江初宁意识到严重性,十分后悔让许叶在玉锦阁多话,又怕苏晏事后算账,语气不由带上些焦急:“快点跟李郎中回去,不许再乱跑了。” 她咬唇想了想,又对李蘅道:“许姑娘跑出来的事,还请李郎中有空转告霍大人。” 许叶才挣开李蘅,听见这句话,以为是江初宁要给霍隐告状,慌张喊:“宁姐姐!” 李蘅把人强拽出门,压低声音:“她是在救你!” “不告诉霍隐,等苏晏腾出手收拾你,你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许叶看李蘅脸色阴沉得吓人,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 李郎中带许叶回了医馆,冷声道:“在我回来之前,乖乖在这待着。霍大人特意给你说情,才让你留在她身边,再惹事,我保证你这辈子都别想再见到她和宁姑娘。” 她训完许叶,匆匆交代了伙计几句,转身正要走,突然被许姑娘扯住衣袖:“你去哪!” 李蘅毫不留情甩开她:“去找给江姑娘治病的办法。” 18. 懦偷生(上 缇骑司,诏狱。 苏晏站在槛栏外,架上烛灯昏黄飘忽,照见他脸侧干涸的血迹。 是方才杀人溅上的。 这是诏狱最深处的暗室,房间被一排木栏切成两半。栏外摆了张乌沉沉的桌案,正对铁链琅珰的刑架和满墙骇人的刑具。锈褐的血污层层累累埋下冤诉哀恨,只余怨戾。 四面无窗的监牢内,一个男人沉默站在正中,隔着槛栏与苏晏无言对峙。一双深黑的眼睛映着忽明忽暗的烛火,显出独木难支的憔悴。 他穿身上穿一件青布道袍,发髻微蓬,半张脸轮廓尚且清秀端整,只是一道暗红色的印记从左侧颧骨延展过鼻梁,没入另外半边。 而男人余下的右半张脸,却是极难描述的混乱。灰褐与深红纷纷攘攘挤满皮肤,及至颌骨边,又有一片疤痕盘虬错杂,让这半张的浓墨重彩更显狰狞。 “见过蠢的,没见过蠢成你这样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的。”苏指挥使皮笑肉不笑扯了一下嘴角,“清平侯府怎么就活了你这么个蠢货。” 听见苏晏提起侯府,男人立时变了脸色:“你!” “怎么?我说得有错吗?”苏晏冷笑,“京兆府都要抓你进天牢了,你不会还幻想周衍能来救你吧?” 昨日傍晚,偃川的人紧急回禀,说梁冕去无思观见忘尘,不知为何,京兆府尹突然带官兵围了无思观。留值缇骑司的韩佥事惊觉大事不妙,才和苏指挥使说到一半,盯着梁冕和京兆尹的人又赶到府上,说刑部抓了梁冕和忘尘。 京兆尹和梁冕对峙时,他们躲在观内听了几句,仿佛来抓清平侯府的余孽。 梁冕因为勾结反贼,也被一并带走。 忘尘和清平侯府有关? 苏指挥使来不及细想,当即带人去截京兆尹,要把案犯带回诏狱。 被参也好论罪也罢,梁冕绝对不能落在周衍手里。 姓周的摆明想拿当年对付清平侯府的那一套,再对付梁家。 冷风穿行而过,吹得檐下灯笼飘摇惶然。百姓们听见街上的嘈杂,好奇从窗内张望,看见兵马司与鸾仪卫的服秩对峙,吓得立时缩回头。 苏指挥使阴恻恻注视着京兆尹和刑部堂官。当年查抄侯府,案卷移交缇骑司,现在罗大人不让我带走人犯,是想呛行? 分明是你们缇骑司欺人太甚。刑部主事咬牙切齿瞪着眼前人。案卷虽归档在缇骑司,可当日三法司过堂会审,如今刑部自然也有权过问。 人犯是我们抓的,苏大人若真有什么疑虑,可以去御前请旨,何必闹得这么难堪,让满城百姓看笑话。京兆尹抬高声音对下属道。我们走。 眼看刑部主事和京兆府尹转身要走,苏晏正想发作,随行的兵马司副使凑过来,拦在他面前。语气里带了点嬉皮笑脸的戏谑:“大家都为朝廷办事,苏大人何必为难同僚。您就算不为自己,也得想想皇上的脸面——” 最后那一声反问还没出口,副使大人只觉眼前寒光一闪,直挺挺倒了下去。 京兆尹怔怔看着同僚颈侧鲜血喷涌,半晌才回过神:“你敢擅杀朝廷命官!” “两位可听见他刚才的话了。”苏指挥使反手抬刀,尚在滴血的刀尖直指京兆尹,“藐视皇威不敬天子,只是死,实在太便宜了他。” “阻挠缇骑司办案,纵容下属指斥乘舆。京兆尹和刑部,是想造反吗?” 京兆尹此刻再看地上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尸体,忍不住后悔,怎么偏偏带了这个蠢货。 副使大人官衔不值一提,却是太师的远房侄子,才靠着巴结主家谋上这个差事,作威作福没几日,得知有立功的机会,忙不迭凑上来。 不想非但自己白做了刀下亡魂,还被苏指挥使抓住话柄,凭空扣了顶巨大的帽子给上峰,两位大人岂能不恨。 苏晏却丝毫不给对面平复心情的时间,冷笑:“两位既不愿移交案犯,那就一起到诏狱,说清楚自己的忠心吧。” 刑部主事听见这句话,下意识看自己的同僚。京兆尹收到他视线里的不安,也知道这条疯狗是真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眼下的情况,真被拖进缇骑司,不吐出点苏指挥使想听的东西,轻易怕是出不来。他只得愤愤瞪了一眼,不甘心道:“把人给他们。” “你也别太狂了。苏晏,来日方长,我们走着瞧。”等朝堂上闹起来,我看你怎么收场。 此刻朝堂上沸反盈天,风暴中心的苏指挥使却依然看不出丝毫破绽,慢条斯理与忘尘周旋:“要不是我带你回来,你现在早就被刑部逼着画押认罪了。你别告诉我,你不知道京兆尹是周廷逸的人。” 男人愤恨瞪着苏晏,连那半张脸上的熙攘也愈发扭曲:“无论他救不救我,你那个小侍妾反正是活不成。” “你不是很在乎她吗?这种眼睁睁看着自己重要的人死去的感觉,苏指挥使可要好好享受啊。” 他死死盯着眼前人,试图从苏晏脸上找到一丝的怨毒和愤怒,然而苏晏随意在案前坐下,漫不经心支着下巴,散漫笑了笑:“到现在都看不清自己的仇人是谁,沈景修,你还真的可怜。” “清平侯泉下有知,也会死不瞑目吧。” “闭嘴!”忘尘目眦欲裂,“要不是你设局诬陷,父亲怎么会被逼自尽,事到如今,你还有脸在这大言不惭!” “我设局诬陷?” 苏晏闻言夸张笑起来,这笑声刺在沈景修心上,几乎是千刀万剐的剧痛。 “我当年的确为了抢上乾三卫的兵符,赶在周廷逸前面带人进了清平侯府,可你也不想想,那是惟朔三年,周家如日中天。明瑜尚且被压得喘不过气,我一个刚进缇骑司的副千户,哪来那么大的本事,做局诬陷和周廷逸交好的清平侯。” 惟朔三年,有御史弹劾清平侯府通敌叛国,意图谋反等十大罪,朝野震惊。侯府与周家原是世交,清平侯本人更是和周廷逸共同领兵的同袍。此事一出,周太师当即将上疏的御史下狱,斥其污蔑朝廷重臣,令刑部严审幕后主使,然而随后京营数位执事官联名上疏劾清平侯贪墨军饷,请旨彻查。又有家仆冒死告发清平侯私匿兵甲,秘密训练死士。面对诸多铁证,太师大人最终拟旨,查抄清平侯府,将沈家一干人等压入天牢严审。 苏晏听到风声,带人抢先进了侯府。清平侯自知被周廷逸做局诬害,回天无力,交出上乾卫兵符后,携家眷自焚而死。 之后京中便影影绰绰有传言,说大长公主不甘心清平侯接管她在京营的势力,密令京中旧部联合缇骑司诬害沈家,而不择手段逼杀忠良的骂名,自然也落在苏晏身上。 苏指挥使无所谓这些骂名,他只是遗憾,自己怎么就留下沈景修这个漏网之鱼,酿成今日大祸。 事发那日苏晏急着带兵符回宫,又被闻讯赶来的周衍带人堵截,艰难才杀出一条血路,自然无心管清平侯府冲天的火光。 最终负责灭火善后清点尸首的,是刑部和兵马司。 后来刑部回禀,清平侯及其家眷无一幸免,均命丧火场。< /p>却不想周衍暗中保下了幸免于难的沈公子。 先帝时,清平侯和周太师平定西南边境,周廷逸带大军班师回朝,清平侯留下镇守当地,直到修永十一年,才携家眷回京。京城多交际,沈家几位也是权豪势要筵席的座上宾,唯独小公子对外称身体不好,从未露面。 无思观的道士忘尘,就是当年清平侯府那位身体不好的沈小公子,沈景修。 如今沈公子和眼前人相持片刻,强撑道:“你没有能力,大长公主却未必甘心。” “大长公主?”苏晏冷冷看着他,“沈景修,你真是比我想得更擅长自欺欺人。” “金刀案后,大长公主在朝堂的势力几乎被周廷逸清理殆尽,她哪来的人手去构陷清平侯府?” 楚梦阳如果真能对付周家,惟朔初年,楚玖也不至于眼睁睁看着周廷逸对她留在京营的旧部赶尽杀绝。 那视线里的恨意太过惨刻,忘尘一霎慑在原地。他沉默半晌,别开脸:“无论如何,你别指望从我这得到想要的信息。” 苏晏很快收敛情绪,嗤笑道:“别把自己想得那么重要。你这种靠着仇人苟延残喘的懦夫,也不值得我费心。” 仇人…… 沈景修身子一僵,猛然提高了声音:“你胡说!当日分明是阿衍救了我!” “我胡说?”苏晏饶有兴致盯着眼前人,“那你觉得为什么那么巧,周衍庇佑你在无思观待了那么久,偏偏梁冕去找你,京兆尹就来抓人了。” “你别告诉我,你不知道京兆尹是周廷逸的人。” 沈公子一瞬卸了力。 “你其实心里清楚。”苏晏的声音刀一样一下下割过心口,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周廷逸想独揽军政,自然不愿清平侯在军中妨碍自己。无论是惟朔三年还是现在,有能力也有动机做这个局的,只有和你们交好的周家。” “闭嘴!你给我闭嘴!” 沈景修拼命捂着耳朵后退,可苏晏无动于衷的漠然依然直直刺进大脑。 “你知道是谁害了你的家人,但清平侯府倾覆,你只能靠着周衍的庇护苟活。” “你害怕。” “一旦戳穿事实,你的下场,只会比当日葬身火海更惨。” “不是……”沈景修颓然跌坐在地,“不是这样的……阿衍他……他一直在帮我……” “帮你?”苏晏走到栏边,“就算周衍救了你,如今时机合适,他还是毫不留情出卖了你。” “用你的医术帮他换成国公的人情,帮他做谋害梁冕的帮凶,最后还能用自己的命帮他清除异己。”他居高临下看着他,唇边讥诮刻薄,“这是你的报恩吗,沈公子。” “我……” 沈景修在那双潋滟的桃花眼里,看见自己的倒影。 狼狈,懦弱,又无能为力。 他的确害怕。 当日在火场,炙烈的浓烟呛得沈景修几乎窒息,他挣扎爬起来,不顾烧灼的剧痛,艰难往门边爬。 凭什么他们为朝廷征战沙场,立下汗马功劳,最后只换来一个身败名裂的结局。 沈景修在那一刻意识到,他没有父兄那样以死明志的觉悟。 他不想死,不想背着乱臣贼子的骂名暴尸荒野。 他的医术救了那么多人,凭什么……凭什么就救不了自己呢。 可烈火烧过梁木,漫天的灰烬填进五脏,生生扼断他最后的求生。 沈景修最终绝望闭了眼。 19. 懦偷生(下 再醒来,却是在周衍的别院。 四肢百骸的剧痛提醒他,他还活着。 他活下来了。 阿衍说,是大长公主和皇帝算计了侯府。 缇骑司那条疯狗抢了上乾三卫的兵符,就是最好的证据。 沈景修信了。 他别无选择。 无论大长公主和楚明瑜是不是真有能力做到这些,他都没有能力反抗周家。 阿衍还说,他会保护好他。 沈景修记得自己醒来时,看到周公子难以置信的欣喜。 他有时也会恍惚,有这样真挚的喜悦,周衍怎么会害他呢。 可猜疑与软弱不断撕扯着他的心神,是以伤好后,沈景修对周衍说,他不想留在京城,只想找个清净的山林隐居,了此残生。 他在逃避。 周衍给他做了假身份,却没放他离开京兆,让他以忘尘的名号进了无思观。 只有他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沈景修生在西南,又因为和琅诏人作战时中了异毒,毁去半张面容,从此甚少在人前露面,修永十一年回京后,除了阿衍,更无外人见过他。 连曾经与他交好的大理寺少卿之子,也并不清楚他的来历,当日的引荐,不过是顺水推舟的做戏。 可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不能让他就这样自欺欺人的活下去…… 他不想报仇,不想申冤。 他只想活下去…… 苏晏看着崩溃的男人,索然无味收回视线,正想着用哪样刑具逼沈景修把解药交出来,瞥见韩向昀从门外进来。 韩佥事低声与苏指挥使讲。李蘅来了,想问关于毒药的事。 苏晏略想了想,道:“带她过来。” “你来做什么……”沈景修看到熟人,不由怔住,随即强扯出一个冷笑,“来看我笑话的?” “来问解药。”李蘅面无表情讲,“周衍在明霞精舍用的毒,是你配的对吧?” 沈景修沉默片刻,闷闷别开脸:“我没有解药。” “没有解药?”她拿出一个瓷瓶放在桌上,“这是江姑娘中的毒,交出解药,还是被七绝散折磨死,你自己选。” 沈景修的视线在那瓶子上停留片刻,愤愤瞪着李蘅:“你杀了我好了。” “你帮缇骑司做事,迟早也会不得好死。” 李蘅听罢看向苏晏,语气倒听不出什么情绪:“我能不能进去和他说几句话。” 苏晏看了看沈景修身上的镣铐,让下属开了门。 “你死心吧,我绝对不会——” 李蘅毫不犹豫扇了他一记耳光。 “你明知道那两种毒放在一起,会吊着中毒者的命,让人平白遭受更多折磨。身为医者,却制出这种专为折磨人而存在的东西,你不觉得羞愧吗!” 沈公子呆滞半晌,回过神,不服气喊:“那又怎样!这毒落在那个侍妾身上,分明是缇骑司作孽的报应!她活该!” 不等苏晏动手,李蘅又甩了他两巴掌。 如果不是碍于鸾仪卫在场,她真想把七绝散给眼前人灌下去,让他自己尝尝这种痛苦。 “你是不是觉得这世上只有你最可怜?” “你给周衍做得毒,原本是用来对付怀远将军。”李蘅冷冷注视着他,“镇西侯府戍守边关,又有什么罪,要因为你们这些龌龊算计,受这种折磨?” “我……” “就算你的仇人是缇骑司,又和江姑娘有什么关系?她从远前在横州,和鸾仪卫毫无瓜葛。不过是江世荣为了给自己求情脱罪,才把她扔出来,送给周廷逸的死对头做妾。” 虽然李蘅说的是事实,但猛然旧事重提,苏指挥使无端也有点心虚。 李郎中正在气头上,显然没工夫管这些细枝末节,又道:“你厌恶我为鸾仪卫效力,可你以为,周家很干净吗?” “我不知道你究竟是什么来历,但你和周衍认识这么久,和京中也并非全无往来。周家和它那些同党的烂事,你就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兴城被占田的农户,江淮盐案的无辜船夫,被江世荣和南直道台卖给番人的百姓,他们的苦难背后,哪个没有周家的影子?” “就连我家也一样遭过他们的毒手。” “我父亲原是宫中太医,先帝重病时受诏诊脉,就因为多说了句实话,被周廷逸捏造罪名处死,家眷发配怀州做苦役。” 李蘅和霍隐是手帕交,惟朔三年霍千户在清平侯的案子立了功,趁势跟皇上求情,才把挚友接回京城。 “你但凡有一点良心,都不该助纣为虐,做出这种阴狠东西。” 沈景修怔怔沉默良久,声音几乎微不可闻:“以你的医术,应该能遏制住毒性。” “我要复明的解药。” 沈公子再度缄声,旁边的苏指挥使意识到李郎中话里那层隐意,心里一直紧绷的弦终于松懈。 至少他不会失去她。 直到李蘅快失去耐心,忘尘才问:“你现在给那个侍妾用的,是什么药。” 李郎中皱眉说了方子。 “继续用这个吧。”忘尘低着头,声音哑的词不成句,一点点挤出喉咙,“周衍当初找我时,只说让我帮他延迟七绝散的致死时间。” “我试了很多种方法,只有南诏的异毒可以冲淡毒性,如果用量合适,中毒者能苟延残喘很久。” 只是会更痛苦。 他告诉周衍时,周衍看起来很满意。 景修的医术果然高明。他笑。有了这个,她会乖乖听话的。 周公子的神情实在称得上愉悦。沈景修不敢问周衍说的她是谁,左右他把东西给了周衍,又何必多管闲事。 再后来,苏晏夜访无思观,周衍帮他应付过这个疯狗,耐心与他说。虽然事情出了点差错,但中毒的,是苏晏的心上人。 彼时沈景修想,也是那条疯狗罪有应得。 昨日梁冕登门,他才知道她叫江初宁,因为江家的私心,被送给苏指挥使做侍妾。 江姑娘的确无辜。 但能让苏晏痛苦,沈景修总是畅快的。 就算她无妄之灾又怎样,清平侯府何其无辜,凭什么要因为他们的算计,落得身败名裂,惨死火场的结局。 他真的好恨。 然而沈公子还没来得及细细享受这份快意,京兆尹便围了无思观。 他听着捉拿反贼的喊声,猛然意识到,周衍利用了他。 为什么。 明明留下了他,又为什么要再抛弃他。 还是说,他对周衍来说,从来都只是一个随时可以抛弃的棋子。 而后苏晏戳破他自欺欺人的逃避,血淋淋的真相撕开在眼前。 沈景修也终于被迫面对自己的懦弱。 他恨错了人。 沈公子迟滞良久,小声说:“我能给你的解 药,也只能保住病人性命。” “至于复明……你的方子是对的,但……” 沈景修的声音一点点低下去。 “它和原毒一样,本来也只有五成可能复明。” 他说罢闭上眼,准备面对李蘅和苏晏的暴怒。 然而死寂一瞬漫过监牢,紧接着,却是匆匆离开的脚步声。 忘尘茫然抬起头,见暗室里只剩下苏晏。 “为什么……” 李蘅就这么走了? 连一点恨都懒得给他。 苏指挥使靠在桌边,颇有点看热闹的悠闲:“早说了,你不值得浪费时间。” 明晃晃的轻侮戳在脸上,沈景修却也没了和苏晏对峙的心气,恹恹靠在墙边,心灰意冷说:“我愿意帮你指认周衍,但……” 大约也没什么用。 周衍既然能让京兆尹抓人,显然也想好了把自己摘出去的万全之策。 沈景修想起周公子那份永远云淡风轻的从容,想,真的有人能赢过他吗? 苏指挥使不置可否,侧脸对下属道:“给沈公子录个供词,等我回来,回宫里复命。” 苏晏出了监牢,穿过诏狱狭长逼仄的甬道,在光照进来的门外,还有几间檐瓦泛青的小屋。 这里是留给待审官员的隔房,一些未得旨意看押的革员,或是暂时进缇骑司问话的官员,往往会被留丨置在此,虽说陈设简陋,比起诏狱的不见天日,却实在是算得上温良的去处。 梁冕靠着椅背闭目坐在桌边,听见开门声,依然维持着原姿势,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皇上想好怎么处置我了?” “周廷逸借着你私见逆贼的由头,要求遣重臣巡边,检视三关军务。” 梁冕静默须臾,忽然睁开眼,一双凤眸幽邃,粼粼映着冷而锐的白光:“皇上信梁家吗?” 周家摆明要和镇西侯府争西北军权,如今的皇帝却也不再是惟朔三年前的羔羊傀儡,有些事,她也不得不多想。 “明瑜说,只要你愿意,他会以皇后之位迎你入宫,并驳回周廷逸的奏折。” 昨夜截下梁冕和沈景修后,苏指挥使连夜进宫见了皇帝。 “凤位。”梁冕笑了一声,毫不掩饰的讥讽与戏谑,“舍弃现在的自由,以皇后的尊荣永困宫墙,苏指挥使愿意吗?” 苏晏闻言微怔,随即别开脸:“事到如今,你还有心思开玩笑?” 梁将军敛眸,语气隐约显出危峻的嶙峋:“在把西北当成博弈的棋盘前,你们至少该睁开眼看看现状。” “惟朔四年,我上书请旨在迭州卫和朵松城增兵,朝廷不允。” “我知道,有人背地里议论梁家贪心,节制西北还不够,又想把手伸进剑南。”她嗤笑,“旁人看镇西侯府的兵马是怀璧其罪,可皇上高居銮殿,总该看得更远些。” “梁家没有那样大的野心,北庭却实打实控制了西博,兼之清平侯离开剑南后,西南边防松垮,周边小国数度骚扰边境。” 剑南道台和镇西侯府数度陈情,偏偏京里的贵人们却看着眼前的勾心斗角,丝毫听不见边民哀苦。 她抬起头,眼底锋芒尖锐:“周廷逸既要派人巡边,不如苏指挥使跟我到边关看看,究竟是梁家居心叵测夸大其辞,还是边患不止,民不聊生。” 冷风凛然骤起,吹得一室门窗摇摇欲坠,旷肃的呼啸声割过猜疑算计,回响空茫。 她实在厌倦。 20. 翳散 三法司上书弹劾苏指挥使包庇钦犯,越权妄行,擅杀朝廷命官,实在目无君上骇人听闻,鸾仪卫拿着沈景修的供词反指周家藏匿乱贼,兵马司副使阻挠缇骑司查案冒犯君威,自然死有余辜。 周谕德意料之中将自己的嫌疑推了个干净,称自己对忘尘的身份并不知情,只是忘尘无意中在他面前漏了破绽,他才留心试探,并告知京兆尹抓人,所谓供词,不过是缇骑司威逼利诱的攀扯。 下毒事后,周家与镇西侯府之间已无转圜余地,周廷逸虽恼周衍刚愎自用,却也知煽动群臣撕咬梁冕勾结逆贼,籍此插手西北军务,确是最好的选择。 而朝廷剑拔弩张之际,江初宁依然在玉锦阁养病。 刺痛一点点消退,她能感觉到情况好转,只是眼前黑蒙蒙一片乌沉仍在。江姑娘问起,李郎中的回话一如既往,听不出丝毫破绽。 她心有不安,到底却没再追问,不过闲谈间得知许叶没事,暂且松了口气。 苏晏一直没有回来。 江初宁不确定又过了多久,醒来的时候,眼前模糊看见了一点光影。 她怔怔看着那片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朦胧混沌的浅白色,恍惚半晌,忍不住伸手想摘布条。 有人拦住她的手。 “不舒服吗?” 江初宁听到熟悉的声音,扑进苏晏怀里,眼泪不受控制涌出来:“妾好像……可以看到东西了。” 她在那一刻,才终于有了劫后余生的喜悦。 苏指挥使听见她的话,自然喜出望外,只是看小姑娘哭的实在厉害,又无奈哄人:“别哭了,眼睛才好一点。” 江姑娘丝毫没有听话的意思,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声音还沾着一点哭腔:“妾能不能摘了布条看看夫君。” 苏晏没办法,估计也快到换药的时间,便顺了她的意。 布条滑落,江初宁终于如愿以偿看到眼前人。 她的视线还没完全恢复,一切的人与物落在眼里,尚且模糊成朦胧的色块。浅琥珀色眸子边缘微微泛红,水痕未褪,江初宁怔怔注视着眼前的人影,抬手勾住他的脖子,笨拙凑过去亲苏晏的唇。 她好想他。 苏指挥使由着江姑娘不得章法胡闹了一会儿,终于忍无可忍,按着她吻了回去,直到江初宁支撑不住,才不情愿放开人。他看着小姑娘眼尾的水红,抬手捏了捏她的脸,笑:“怎么到现在都没学会换气。” “真过分……”江初宁不好意思把头埋回苏晏肩上,“大人又取笑妾。” “你也是胆子大了,不仅敢抱怨我。”苏晏侧脸去咬她的脖子,“连府上的事都想瞒我。” 呜…… 江初宁往后缩了缩,想,她没有。 她不过是好声好气和侍女商量,让她们别把许叶说苏指挥使的原话,告诉苏晏。 苏晏拍了一下江姑娘的头:“不许躲。” “妾实在担心夫君。”江初宁可怜兮兮看苏晏,“夫君什么都不许她们告诉妾,妾才想问问许姑娘情况。许姑娘话是讲的急了些,但也是因为妾提起,她才会说。” 她声音低了许多:“是妾不好……不该多嘴乱问,夫君实在生气,就罚妾吧。” 苏指挥使知道她是在给那个小兔崽子开脱,忍不住舔了舔后槽牙,话里透出点威胁:“等你身子好了,我再跟你算账。” 江姑娘瑟缩想往后躲,又被苏晏摁回怀里,沉默半晌,小声问:“大人有没有受伤?” “没有。”苏指挥使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别乱想。” “到底出了什么事?”她小心翼翼抬头,“妾都好几天没见到大人了。” 苏晏也不想江姑娘再担心那些流言,于是言简意赅讲:“周衍做局诬陷梁冕,我把人犯抢回了缇骑司,已经没事了。” 他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让侍女叫李蘅来看江初宁的情况。 李郎中得知江姑娘能看见了,也十分惊喜。她问完江初宁眼前的情况,又诊过脉,欣喜说:“江姑娘觉得视线模糊,是因为彻底清除余毒需要时间。姑娘按时用药,再养些日子就好了。” 江初宁轻声与李蘅道谢,换过药后,她有些不适应碰了碰眼前的布条,听到李郎中离开,指尖轻轻蹭了蹭苏晏的手背。 苏晏动作僵住一瞬,开口时,声音带点道不明的哑:“怎么了?” 江姑娘委屈巴巴凑过来蹭他:“又看不到夫君了。” 苏指挥使实在没想到小兔子这么会撒娇,手指慢条斯理划过她后颈,问:“刚进府看见我就害怕,现在倒不躲了?” 江初宁被他的动作惹得微微发抖,字句轻细说:“妾不知道夫君下次什么时候才会来玉锦阁,才想多看夫君一会儿。” “那你可以放心。”苏晏随意笑了一声,“我这个月都在府里。” 江初宁愣了半晌:“是因为和刑部的冲突?” “闭门思过做做样子罢了。”他无所谓道,“省得那些人再聒噪。” 朝堂上的嘴仗还没打完,三法司不满缇骑司跋扈,一直闹着要严惩,楚明瑜为了堵这帮人的嘴,下令苏指挥使罚俸半年,闭门思过一月。 无论梁冕和忘尘的案子如何定罪,苏晏的处置到此为止。 江姑娘抿唇静了一会儿,犹豫问:“大人说,这个案子是周衍诬陷梁将军?” 那梁冕现在…… “梁冕没什么事,还在她自己府里待着。” 虽说缇骑司的越权暂时有了定论,但周廷逸还在指使百官逼谏,要楚明瑜妥协,派重臣往西北巡边。 眼下梁冕暂留家中待查,怀远将军府外看守严密,任何人不得私自靠近。 “梁将军会有事吗……” 苏晏手指搭在她后颈:“你很担心她?” 江初宁轻轻点了点头。 大概是怕苏晏生气,她立刻小声解释:“妾在京城没有什么朋友,梁将军之前待妾很好,虽然……” 虽然她们的相熟也是一场算计。 “周廷逸一时半会动不了梁家。”苏晏的话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别想那么多了,先养好自己的身子。” 临近寒露时,江初宁的眼睛基本恢复,也终于摘了遮在眼前的布条。 薄凉的日光照在脸上,她下意识抬手挡住眼睛,再看满院萧瑟,才后知后觉,原来已近季秋。 复明后,江初宁求了苏晏,去贤林巷看许叶。 许叶一早得到消息,江姑娘才下马车,她便整个人飞扑进她怀里,开心道:“宁姐姐终于没事了!我好担心!” 江初宁摸了摸她的头,说:“霍大人暂时脱不开身,离京的事,李郎中会帮你安排。” 苏晏虽说烦这丫头,但看在江姑娘的面子上,到底没把人怎么样,只警告霍隐,重阳后必须把人送走。 “李郎中告诉我了。”许叶眼里透出 些不舍,“离京那天,宁姐姐和霍大人会来送我吗?” “会的,霍千户专门为你换了职。” 两人说了会儿话,许叶依依不舍送江初宁离开。江姑娘上了马车,对侍女说,她想去看看梁将军。 侍女闻言面露为难,说:“天不早了,姑娘快回府吧。” “苏指挥使说将军被周衍诬陷,我想看看她是否安好,不会耽搁太久的。” 对面犹豫半晌,最终说了实情:“姑娘见不到她。现在梁将军在府中待查,没有许可,任何人不得出入怀远将军府。” 江初宁呼吸一滞。 她该想到的。 虽然苏指挥使说的轻描淡写,但周衍动手,又怎么会善罢甘休。 她已经领教过他的手段。 江姑娘忧心间,马车转过街角,却忽然停了。 帘外有人道:“江姑娘,我家主人请你去明月楼一叙。” 江初宁皱眉想,什么人这么傲慢,不说自己的来历身份,张口便要别人听从。她慢慢转了一下腕上的镯子,对侍女说:“不必理他,我们回府。” 侍女依言回话拒绝,过了片刻,马车依然未动,却又有人笑:“明月楼这个时节的白菊暖锅最是出名,姑娘不想尝尝?” 江初宁微怔,猛然抬手掀开车帘,见周谕德端坐马上,一如阳山那日的悠游从容。 “你究竟想干什么?” “别紧张,我不过是好奇,江姑娘究竟有什么过人之处,不仅得苏指挥使宠爱,还能让梁将军私会逆党,为你求药。” 梁将军为她……? 周衍注意到江初宁眼里须臾划过的茫然,饶有兴致挑眉:“怎么,苏指挥使没告诉你?” 江初宁强稳住心神,并不理会周衍的话,侧脸对侍从道:“让周谕德先过去。” “江姑娘何必对我这般抗拒。”周衍笑,“我是专程在此地等姑娘。” “阳山的事,姑娘或许对我有些误会,今日若能解开,或许也有助梁将军脱困。” 江初宁见这人仍要纠缠,不由冷了脸:“周大人自重,我与你无话可说。” 梁冕如今的困局分明就是周衍罗织构陷,他却还能在这若无其事大言不惭,这等插圈弄套颠倒黑白的本事,也着实令人叹服。 好不要脸。 周衍玩味注视着江初宁眼底的厌恶,仿佛看到了意料之外的消遣。他正要再说什么,冷不防斜插进一声戏谑:“这么热闹?” 江初宁抬起头,见楚玖似笑非笑站在一边。 “阿晏只是闭门思过,又不是死了。你当街纠缠他的家眷,不怕他半夜烧你院子?” 周衍依然是那副八风不动的悠然:“楚世子这是要多管闲事?” 楚玖若无其事走到周衍马前,手扶上腰侧佩刀:“满京城都知道我和阿晏关系好,我就算真动手,似乎也不算什么闲事。” “更何况。”他眼底闪过些许晦暗,“我们之间的仇可不小。” 两人相持片刻,周谕德瞥了眼面无表情的江初宁,最终掉转马头离开。 楚公子注视着周衍走远,回身凑近江姑娘,盯着那双浅琥珀色的眸子看了一会儿:“眼睛还难受吗?” 江初宁还未从方才的戒备里回过神,见楚玖凑得近,下意识后退一步:“妾已无事。” “姑娘放心,周衍已经走了。”楚玖温声安抚道,“我送你回府。” 21. 柙中困 回府后,苏晏得知江初宁遇上周衍,脸色当即便不太好。他和楚玖似乎有事要谈,只让人先送江姑娘回了玉锦阁。江初宁等到将近日落,才见苏晏进了院子。 “梁将军究竟出了什么事?”她蹙眉看苏晏,“周衍说,她是因为妾才……” 苏指挥使横她一眼:“他说你就信?姓周的嘴里可从来没一句实话。” “你中的毒和琅诏有关,北庭和琅诏勾结骚扰边境,梁冕也对他们的手段十分头疼,得知忘尘熟悉琅诏的异毒,想从他那里找到对策。”苏晏见江姑娘实在担心,耐着性子多解释了两句,“李蘅那时候已经找到了给你解毒的办法,梁冕去无思观,更多是为了边关。” 但起因终究是她。江初宁难过想。如果她没有贪嘴吃块杏仁豆腐。 苏指挥使捏着她后颈把人按到怀里,手上力道又收紧了些,直到小姑娘可怜兮兮跟他求饶,才放过她。 “这件事已经和你没关系了。” 江初宁没精打采靠着苏晏,熟悉的青桂香沾在衣缘,一如既往似竹似柏的凛冽与清峻。苏晏戳了戳她的脸:“你不信我?” 江姑娘摇了摇头,犹豫片刻,小声问:“许叶说霍大人好几天没回家,是因为梁将军的案子吗?” 方才那只手又搭过来,苏指挥使声音里带了点阴恻恻的威胁:“我最近是不是太纵着你了?” 江姑娘声音里带了点委屈:“妾不敢过问鸾仪卫的公务,只是许姑娘说,她才学会做霍姐姐爱吃的那几样菜,可马上要走了,也没机会做给她吃。” “她只是想着,若霍姐姐没空回来,她送过去给她尝尝也好,却又不知道她在哪。” 苏晏有一搭没一搭玩着她的头发,半晌没说话,江初宁以为自己惹了他生气,枕在他腿上不敢出声,忽然听见他问:“你很想见梁冕?” 一块玉佩塞进她手里,江初宁看到上面的蟠龙纹样,茫然抬起头:“大人?” “帮我带个话给她。” 江初宁听罢沉默许久,才问。大人为什么不亲口告诉梁将军。 “我现在又出不去。”苏晏漫不经心讲,“周衍等着抓我把柄呢。” “怀远将军府除了鸾仪卫,还有刑部的人,拿着这块玉佩,他们不敢拦你。” 三日后,傍晚。 曾经车马骈阗的怀远将军府如今门前冷落,门前穿靛青棉布圆领袍、佩长刀的守卫各个面容威严,全然生人勿近的肃杀与警慑。 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停在不远处巷口,驾车的侍从掀了帘子,里面下来一个带着幕篱的女子,她穿一身素色衣衫,也并未戴什么能辨识身份的饰品,站在深秋的风里,愈发显出岑寂的单薄。 她们走到怀远将军府门前,一个武人拦过来,厉声喝道:“干什么的!” 江初宁没说话,从袖中拿出蟠龙玉佩,对面怔愣一霎,随即低头拱手:“下官不知贵人到此,请贵人海涵。” 旁边的侍从适时开口:“我家主人进去与梁将军说几句话。” 对面显然没给看守官员任何拒绝的余地,那人又忍不住瞥了眼江初宁手里的玉佩,躬身道:“请贵人稍候。” 不多时,有人开了角门引她们进去。江初宁看见霍隐,若无其事受了她的礼。跟着霍千户往里面走时,她注意到,有位盘领右衽杂花青袍的官员站在不远处廊下,视线带一点戒备的探询。 一行人过了垂花门,摆脱掉身后的视线,江初宁才道:“许叶在巷子对面,她给你送了些东西来。” “这丫头。”霍隐揉了揉额角,语气不由带上些无奈,“我去看看,省得她再闯什么祸。姑娘进去吧,韩佥事会在院内守着,不让刑部的人靠近。” 江姑娘轻声与霍大人道谢,进了院子,一个穿鸦青袍服的男人低眉站在檐下,侧身与江初宁开了门。 梁冕坐在桌边,听见声响抬头,看见是江初宁,有些意外:“宁姑娘?你身子好了?” “多谢将军关心,妾已无碍。” 她在梁冕对面坐下,两人对视时,江初宁看到那双漂亮的凤眼里,压着乌沉沉的倦怠。 江初宁想起上京途中,见杂耍艺人在闹市表演,身后铁笼锈迹斑斑,猛虎困顿其中,有相似的懈散与疲惫。 她抿唇收回目光,敛眸讲。梁将军瘦了。 梁冕却无意与她闲谈,直白问:“苏晏有话让你带给我?” 室外天光消隐在广袤的深蓝中,有丫鬟进来点了灯,又沉默退出室内。 “西北巡边的事,皇上打算派成国公去。”江初宁道,“成国公离京那日,会有旨意还将军清白。” 成国公。 梁冕看了眼门外,低低笑了一声:“烦请姑娘转告,在下谢苏指挥使好意。” 成国公老迈,病愈后久不在人前露面,子孙也不太争气,合家不过指望国公吊着命撑门面。难为楚明瑜和苏晏找出这么个资历深厚又毫无威胁的老人家,来给侯府打掩护。 她想了想,问:“宁姑娘是以什么身份进来的。” 江初宁虽然不明所以,却还是给她看了玉佩。 梁将军愣了半晌,又见江初宁神色茫然,不由笑起来:“宁姑娘不知道他为什么让你来?” “苏大人说,他不方便出府。” “苏晏怕被周衍发现,大可以让鸾仪卫给我带话。”梁冕轻飘飘挑破江初宁心底的困惑,“可他让一个身份不明的人,公然拿着天子信物进了怀远将军府。 “落在刑部那些人眼里,他们只会觉得,这是皇帝的意思。”她讲到这里,忍不住大笑,“这个声名狼藉的缇骑司疯狗,倒比我想得有意思很多。” 江初宁闻言蹙眉:“可鸾仪卫本身不就代表皇帝的意思吗?” 苏晏何必多此一举。 “如果皇帝并不想这样做呢?” 她注视着梁冕眼底锋利的光芒,不由怔住。 皇帝……不想? “如果姑娘今日离开后内廷久久没有旨意,周廷逸自然能意识到,我和皇帝并没有达成同盟。只要这份龃龉仍在,周家便永远有隙可乘。” “楚明瑜本就势弱,他不能把自己放在一个更加被动的局面里。” “苏晏在震慑周家的同时,也是在给皇帝施压,让他放过我。” 梁冕的视线落回玉佩,冷冷扯了下嘴角:“楚明瑜真该庆幸自己养了条好狗,不然由着他胡来,这辈子也只做周廷逸手里天不假年的傀儡。” 这话讲得僭越,江初宁下意识看了眼门外,小声问:“将军为什么断定是大人自作主张?”

梁将军看到江姑娘眼底的忧虑,安抚拍了一下她的头,耐心和她解释:“周廷逸敢对梁家下手,除开抢兵权,也是因为皇帝对镇西侯府的顾虑。” 一旦楚明瑜应对失措,让梁家与皇帝离心,对他们来说,可谓百利而无一害。 “更何况。”梁冕眼底划过些许厌恶,“楚明瑜的条件,从来都是要我入宫,来换镇西侯府平安。” 江初宁一时不知该怎么面对这样的震惊,又怕梁将军直呼君主名讳犯了忌讳,不由瞥了眼半合的门扉,却听见梁冕叹气。 “只是我的猜测罢了,江姑娘不必放在心上。”她伸手试了试桌上茶壶的温度,给自己和江初宁各倒了杯茶,“皇帝与苏指挥使一向亲密,或许他察觉到圣意转圜,才借你的口让梁家安心。” 梁冕无所谓笑了笑:“左右镇西侯府没事,情况也不算太糟糕。” 江初宁从梁府出来时,夜幕已笼上檐瓦。她回到家,苏晏在书房等她。江姑娘把玉佩还给苏指挥使:“妾把大人的话告诉梁将军了,梁将军说,谢大人好意。” 苏晏不置可否,曲指轻轻蹭过江初宁脸侧,见小姑娘情绪不太好,问:“梁冕还和你说了什么?” 江姑娘还没来得及否认,冷不防被捏了下颌。她被迫抬头对上苏指挥使的探询,恐惧一瞬涌了上来,声音里带了些哭腔:“妾只是担心大人。” 苏晏没想到她反应这么大,只得放开江初宁,安抚抱着人哄了一会,待小姑娘情绪平复,才无奈道:“担心什么,我不是好端端在你眼前吗。” 她自然不敢把梁冕的话说出来,索性抓着苏晏的胳膊埋进他怀里,小心翼翼讲:“大人自己尚且困在府里,却给梁将军递了消息,万一皇帝怪罪……” 苏晏沉默半晌,没再追问什么,却说:“下次记得告诉她,这是明瑜的意思。” 江初宁愣了一下,想。下次? 她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苏指挥使敲了一下头:“省得你再乱想。” 他不想让江初宁担心。 江姑娘无从得知苏晏的思量,委屈看着眼前人,忍不住抱怨了一句。好痛。 “我明明没用力。” 苏晏低头凑过来,唇轻飘飘蹭过她的脖子,懒洋洋笑。 “那我给你点补偿?” 说话间细碎的气流撞在颈侧,江初宁忍不住推了一下苏晏:“大人惯会欺负妾。” 她半靠着苏指挥使,看他心情似乎不错,想起许叶今天说的事,试探问,“九月初七晚上,霍千户要留在梁府值守,妾能不能去陪陪许姑娘。” 苏晏动作顿住:“你要扔下我去陪别人?” “反正她快走了,以后妾也见不到她,大人何必和她计较这两日……呜!” 不同意就算了,怎么还咬人! 江初宁才要躲,忽然被揽了腰抱起来,失重的惊慌让她下意识勾紧苏晏的脖子,不敢再乱动。之前担心江姑娘的身子,苏晏一直没做什么,这会儿无端飞来横醋,行事自然也没有客气。他抱江初宁回了玉锦阁,直到后半夜,也没有放过她的意思。 江姑娘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第二日中午,才在几乎被拆散骨头的酸痛里艰难睁开眼,没精打采抱着被子想,苏晏在这种事上,还是凶得一点不讲道理。 22. 伤心雪 苏指挥使虽不待见许叶,终归还是放了江初宁去陪她。对许姑娘来说,也算是离京前的一些如愿以偿。 重阳后,许叶乘船离京,满江寒景萧瑟,许姑娘恋恋不舍抱着霍千户,眼里亮晶晶盛着水光:“霍姐姐放心吧,我到了临州,一定乖乖听话,不给你添乱。” 霍隐半开玩笑戳了戳她的额头:“你最说到做到。” “带你去临州的严掌柜会安顿好你。”她叮嘱了许叶几句,想了想,又道,“你也不必害怕,我送你去那边,定然不会让人轻易欺负了你。” 送走许叶前,霍隐把她的户帖记在了自己这里,对外只说是她表妹。 许姑娘听罢才要哭,被霍千户捂了嘴:“能在临州有新的开始,该高兴才是。” 许叶艰难点点头,又抱住江初宁:“我会一直记得姐姐。” “我也会想你。”江初宁轻声说。往后一切都好了。 三人又在岸边站了一会儿,直到船家催促,许叶才不舍上了船。江初宁注视着船只远去,满江离愁映着日光粼粼,连成一片璀错的前路,直到小船消失在天水相接的尽头,她的视线依然停在这片流光似金的希望里。 “我以为,王二已死,霍大人会把她留在身边。” “和我们这种人搅在一起有什么好的。” 霍隐低低笑了一声,似喟叹又似自嘲。 “严掌柜的工坊在临州城也数得上号,授艺的师傅技法精湛,从不苛待绣娘。以她的性子和能力,攒些钱置个小院好好过日子,不比跟着鸾仪卫刀尖舔血强。” 江初宁静了片刻,慢慢笑了一下。 “原来霍大人也会羡慕许姑娘。” “也谈不上羡慕。”霍隐的声音轻飘飘散在风里,“当初韩向昀找上我,说只要从清平侯府杀出来,不仅能名正言顺袭职,还能救蘅娘回京,我就跟着他们去抢兵符了。” 这是她自己选的路。 但许姑娘既然能有别的选择,也实在不必和她一样冒险。 送走许叶后,江初宁又去见过梁冕。她到时,梁将军正在院中练剑,寒光震过朔风,杀意铮然。深秋日辉薄凉,映着剑器凛冽。 瑰姿艳逸,婉如游龙。 银弧一晃刺破空气,梁冕收剑入鞘,倚风立庭中,背靠天地青云迢遥,江海凝清光。 “苏晏又有事?” 江初宁说罢,梁冕对苏指挥使为小皇帝的刻意维护并没有什么反应,随意别开了话题:“宁姑娘心情不错?” 江初宁简单和梁冕讲过许叶在王二手里的遭遇,道:“能摆脱恶人另谋出路,实在让人欣喜。” “许姑娘离京前,我问过霍大人。她说江南西道的民变已基本平息。许姑娘此番南下,想来也不至有什么阻碍。” 梁冕得知两道局势好转,也放心了些,又问:“荆湖呢?” 江初宁垂眸避开梁冕的视线:“妾不知道。” 梁冕低眼喝了口茶,没再说什么,却听见眼前人问:“梁将军觉得,郑编修是个怎样的人?” “他出仕前,在关中道做过幕僚,熟谙兵法。”梁冕略顿了一下,“郑婉还活着吗?” “她无事,缇骑司没有为难她。”江初宁平静看着杯中水影,“阳山的事归咎于已故帮厨和承休之间的矛盾。” 精舍内的手下虽被清理殆尽,始作俑者却依然逍遥。 “郑编修曾经很在意自己这个妹妹。我实在意外,他会让郑婉帮周衍做局。” 梁冕想起三人同在绥州的日子,心底多出一点叹息。然而这心绪很快被疑虑替代。因为郑婉的事,郑编修已然暴露了自己和周衍的关联,楚明瑜应当不会再派他去荆湖。 江初宁却忽然问起。 “得知郑婉被抓后,他在缇骑司门口跪求,说愿意替妹妹承担一切刑罚,只求换郑姑娘活着。”江姑娘似看出梁冕的疑惑,轻声与她解释,“郑编修不知道阳山的事。” 郑编修恨自己识人不清连累妹妹,一番陈情讲得真情实感声嘶力竭。只不过当日又出了沈景修和梁冕的事,朝廷一时也没人有空搭理他。 梁冕心下了然:“皇上是觉得他可用?” 江初宁抿唇犹豫片刻,才道:“荆湖有一个知州的缺。” 郑编修自言因阳山一事牵连妹妹,自此深恶周衍。楚明瑜想推他去荆湖,除开剿匪,也是想给当地消极怠工的几位添堵。 江南西道民变平息,部分残兵逃入与荆湖交界的群山,陵州知府在追剿余寇一事上,却始终不怎么配合。 “他并非不知兵的书生,至于官场那些纠葛,苏指挥使比我更清楚。”梁冕注视着江初宁,眼底晃过些莫可名状的情绪,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送走江姑娘后,她在廊下站了一会儿,转头看向霍隐:“烦请霍大人转告苏指挥使,他若再想问什么,可以自己来见我。” “不要把宁姑娘牵扯进朝堂事里。” 梁冕讲这句话时,霍隐看到她眼里的担忧。 季秋最后一点尾韵里,成国公代天巡狩和梁将军与清平侯余党无涉的旨意发出,众人在太师和皇帝各退一步的妥协里,多少品出些微妙的时转风动,朝堂的争吵也顺势偃旗息鼓。 中使带着旨意离开后,苏晏跪在了御案前请罪。 怀远将军府的事,是他自作主张。 周廷逸尚且虎视眈眈,他们不能再失去镇西侯府的助力。 少帝似乎没想到苏指挥使会有这么大反应,微怔半霎,赶忙让人起来。 “我知道你没有私心。”楚明瑜声音里带了点无奈,“自然也不会怪你。” “别跪了。”他叹了口气,“内忧外患不断,如果连你都要和我生分,我还能信谁。” 量时度力,就算楚明瑜再懊恼梁冕的不驯,也只得让步。 何况连他唯一可以依靠的挚友,都不赞同他做的事。 怀远将军的清白既已分明,拦在府前的官差于是各自散去。郑编修外放余川知州调令下来后,霍千户启程去了荆湖。 陵州府在剿匪事上显然猫腻不少,逍遥了这么久,有些账,总是要还的。 又过了几日,梁冕派了人来,说想请江姑娘到府上坐坐。 时节转入冬日,梁冕备了铜锅招待江姑娘,热腾腾的水汽驱散严寒。江初宁期待看着水面细小的气泡一点点滚沸,笑盈盈与梁冕道:“早听说京中冬日常用暖锅,只是一个人吃到底没什么意思,还好将军愿意陪我。” “别总将军将军的叫了,平白生疏不少。叫我梁冕就行。” 她下了些肉在铜锅:“苏指挥使不常在府里?” 江姑娘轻轻点了点头:“妾好几日没见到大人了。” 苏晏一向行踪不定,江初宁有时夜半迷迷糊糊睁眼,嗅到熟悉的青桂香,才发觉身边多了个人。 梁冕见江初宁今日带的丫鬟是个生面孔,又多问了一句。 “之前那姑娘到了年纪,放了良籍出去嫁人。”江初宁解释道,“茯苓是新入府的,妾看她做事利落,留她在身边补了空缺。” < p>茯苓性子腼腆,见梁冕问起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梁将军知道是她自己挑的人,略放心了些,没再说什么,见锅中食材煮得差不多了,给江姑娘捞了块肉。江初宁吃到一半,总觉得梁冕似有些心不在焉,看她的目光也带点道不明的担忧,疑惑道:“梁姐姐怎么这样看着妾” 梁冕犹豫片刻,斟酌问:“苏府上下待你还好吗?” “妾在家一切安好。”江初宁不明所以看着梁冕,“姐姐怎么突然问这个?” “皇帝有意给苏指挥使赐婚,已派了人去辽远。” 宫中内侍绝不敢乱嚼缇骑司的舌根,这件事能在京中起议论,只会是苏晏故意放出来的。 百官感叹苏指挥使简在帝心之余,也多了些影影绰绰的猜测。 除开楚玖,大长公主膝下还有一位女儿楚瑄养在辽远,尚未婚配。 莫非苏晏要与她议亲? 梁冕倒无意打探这些,她只是担心府上有人拜高踩低,让江初宁受委屈。 “若有人欺负你,你一定要告诉我。” 她虽不能直接插手苏府的事,但总可以让苏晏知道,江姑娘并非孤立无援任人欺凌。 江初宁微怔,不由眼眶一酸:“妾感念将军牵挂。” “将军放心,府中没有人怠慢妾。”她垂下眼,“妾也不会有多余的心思。” 苏指挥使和辽远的事情,她难免听到了些风声。只是苏晏既然没有提起,江初宁也不至于讨嫌多问。 无论苏晏如何待她,她终究是罪臣女。在苏晏身边做个宠姬已属侥幸,不该再有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 从阳山绝路逢生到这些日子的照顾与温存,她或许曾窥见过苏指挥使一晃的真心,也有情愫怯生生萌芽,在心底磨出一点青涩稚拙的憧憬。 江初宁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样快也这样残忍,那点不足为外人道的憧憬尚未有机会分枝布叶,便悄无声息散去,一霎无痕。 窗外的莹白洋洋洒洒落下,京中第一场雪无声覆在檐瓦。有风灌进心口看不见的空洞,留下茫然的冷寂与钝痛。江初宁收敛情绪,低眼给人夹了几片肉,轻飘飘岔开话题:“梁姐姐快吃吧,一会儿该煮老了。” 苏晏要娶谁,实在轮不到她置喙。 她只是有一点伤心。 梁冕轻轻叹了口气,讲:“你若在家中无聊,记得常来找我。” 江初宁收敛情绪,温顺与梁冕笑了笑,又见一个下人从外面进来,对梁冕道,宫里送了几样点心来。 “知道了,先放那吧。” 下人犹豫看了眼江初宁,搁下食阁安静离开,屋内又只剩下他们两人。 江姑娘抿唇静默半霎,小声说。梁姐姐放心,我不会告诉苏大人。 “无妨,他知道我不会吃。”梁冕平静把最后一点菜煮进铜锅,好笑摇了摇头,“我与皇帝解释过,我不爱吃甜食。” 楚明瑜却似乎只当这是梁冕拒绝他的托词,非让御膳房变着花样做了送来。 她不想嫁给楚明瑜是真,也是真的不喜欢吃甜食。 梁将军有时也会困惑,多少蛾眉争买赋,盼得御水照春心,哪怕是为同盟,梁家也有几位愿意入宫的族妹。 皇帝何必执着于她。 可楚明瑜拒了她接她们入京的提议,偏要她的心意。 梁将军从战场的腥风血雨杀出来,一向不信命,也不愿受制于人。 楚明瑜非要纠缠,她也只好据实相告。 她不喜欢他。 23. 春日迟 惟朔六年伊始,新岁爆竹声飞未散,闹了几年的荆湖匪患终于偃旗息鼓。花信上钗股时,军队拔营回朝,霍千户也押了几位官员启程。 毕竟荆湖匪患愈演愈烈,这几位也有一份功劳。 朝廷担忧了许久的战乱止息,论功叙赏后,新一回血雨腥风的引信尚未抵京,日子便也显出些太平无事的悠闲。只是这年的倒春寒格外不留情面,本该是立春鱼陟负冰的日子,京城却又洋洋盖了两场雪,明莹的积雪照着日光,折出幽然的冷。 这日苏大人休沐在家,楚公子也来凑热闹。两人在后园支了个炉子,苏晏和楚玖割了鹿肉来烤。江姑娘抱着兔子坐在一边,看刀尖挑起暗红的肉,无端分神想,苏晏片肉的动作好娴熟。 ……不能细想。 楚玖凑到江初宁身边,毫不见外拍了拍兔子头:“真可爱。” “苏晏欺负你了吗?”他疑惑盯着江初宁,“怎么感觉宁姑娘一直没什么精神。” 不待江姑娘开口,苏晏先丢了个栗子砸他,楚公子捂着痛处瞪他一眼,却见这小子夹了块肉冲他晃了晃:“过来。” 苏指挥使突然的热情明显不对劲,楚玖狐疑看着他手上的肉,忍不住问:“你没偷偷下毒吧?” 可那块肉倒的确火候正好,亮晶晶的油光裹着香气,实在挑不出什么异样。 苏晏也懒得多话,径直把肉塞进楚玖嘴里。楚世子咬着鹿肉愣了片刻,面容逐渐扭曲。 他就知道! 一股难以喻言的辛冲直冲天灵盖,在口腔横冲直撞殴打味蕾,楚公子呛得眼泪都出来了。始作俑者在楚玖和这歹毒的味道抗争的空隙,若无其事把余下几块移到盘子里,对江初宁道:“过来吃吧。” 楚玖连灌两杯水,才勉强冲淡那辛呛,张牙舞爪扑过来,作势要打苏晏:“你放了什么东西!” 苏大人挡住他的动作,歪头装模作样回忆了一会儿,讲。忘了。 这个狗东西!肯定是趁他和宁姑娘说话的时候做得手脚。料下得这么足,怕是一早就想好要整他了。 “放心吧,没毒。也就是些花椒芥子末之类的香料。”指挥使大人笑得像只坏事得逞的狐狸,“似乎还有洋商那边来的番椒,世子刚好尝个新鲜。” “苏!晏!” 他今日一定要揍到这狗东西跪下求饶。 苏晏应付楚玖追打的间隙,还不忘问旁边看热闹的江姑娘:“好吃吗?” 江姑娘还没来得及点头,就被楚公子抢了手上刚夹起来的肉。 苏晏:“……” 现在换苏指挥使揍人了。 原本趴在膝上的兔子被两人的动静惊到,挣扎跳开,江初宁才要去追,余光瞥见韩向昀急匆匆从游廊边过来。 “皇帝召您即刻进宫。” 苏晏走后,楚玖见江姑娘站在院中出神,拎了刚被抓回来的兔子塞进她怀里:“朝廷出事了。” 韩向昀一向行事沉稳不露辞色,认识这么久,楚公子还是第一次见到他露出这样凝重的焦急。 周家最近并没有什么异样,是周廷逸出其不意挖了暗坑给他们,还是…… 楚玖注视着炭盆里明灭的猩红,不由悬心。 他们很快知道了答案。 成国公才到西北,便撞上虏人纠兵进犯黄龙关,老国公领兵支援,中伏力战死。眼下两军在黄龙关鏖战数日,一旦关城失陷,绥州难逃兵燹。而两侧广武、长岚卫皆有敌情,也是自顾不暇。 眼看成国公战死,三关局势危急,镇西侯强撑伤病披挂上阵,并请旨朝廷调运兵粮支援。 梁冕得知消息,当即去了君行殿。 楚明瑜自然料到她会来,拦住她的行礼:“将军坐下说话吧。” 梁冕实在没心情与他再周旋,径直跪地请命:“北虏这几年东联兀丹,西控蕃地,野心昭然若揭。臣曾驻守绥州,熟谙当地防务。如今局势危急,望陛下允准臣回绥州抗敌。” 一室的缄默沉甸甸压下来,梁冕垂下眼,方砖照出窗棂的明影,天光隔纱皆模糊,惟余薄而亮的戒备。 良久的岑寂后,她听到楚明瑜水波不兴的漠然。 “朕明白将军的忠心。但将军身在京城,只怕也难解绥州急困。朕会就近调平州和肆州驻军支援黄龙关。” “两地守将跟随镇西侯征战多年,将军对自己人,想来也能放心。” 楚明瑜说罢,伸手要扶梁冕起来。袖缘金线细密的反光刺在眼底,她避开他的动作,自顾自谢恩起身。楚明瑜在那双漂亮的几乎惊心动魄的墨色眸子里,看到幽深的冷寂。 “臣相信陛下的明断。” 梁冕离开后,一直站在屏风边没有说话的苏晏看向挚友:“你不信镇西侯府。” “当年父皇就是信错了周廷逸,让他借势拥兵自固,才酿成大患。前车之鉴尚在,我不得不防。” “西陲情形究竟如何,不能只听梁家一面之词。”楚明瑜叹了口气,“李蘅还没有消息?” “没有。”苏晏皱眉,“她的呈递不该耽搁这么久,我担心当地又出了事。” 这几年他们被周廷逸牵制,对西北并没有太多关注。成国公巡边的事敲定后,楚明瑜和苏晏正在挑派去当地的暗桩,恰巧李蘅找上门来,说想要查抄无思观时,沈景修留下的那些医书。 苏晏想起梁冕提过的,琅诏与北庭的勾结,于是问她愿不愿意去西北。 除开监视西陲,若李蘅能帮当地百姓解毒治病,也算为边关民生尽一份力。 李蘅同意了。 “你觉得是有人故意截下了信?” “在西北的人不止李蘅,成国公那边也没有消息。阻截鸾仪卫密信视同谋反。就算西北有异心,也不该蠢到彻底断了朝廷的消息。”苏晏道,“盯了梁冕这么久,我没发现她有异样。” 楚明瑜怀疑梁冕对北虏的警惕是别有用心的故甚其辞,苏晏却有另一重担忧。 若真是虏人举全力进犯黄龙关,两州支援不及,只怕会有大祸。 “调兵的急诏已经发出,若真战事紧急,我会让郑知州去北关支援。他在荆湖立了大功,又熟知西陲边情,的确是可用之才。” 除开剿匪时身先士卒,郑婉的兄长还配合霍隐查出荆湖参议暗中庇护当地山匪伤化虐民的种种罪行,可谓忧国奉公,忠勇有嘉。 郑知州的确得力,苏晏却也知道楚明瑜这是不愿松口放梁冕走,敛眸静了片刻,别开话题:“辽远快马传回消息,说大长公主情况不好。” 楚梦阳从去年冬说身体不适,便一直没再公开露面,军中府中诸事皆交由女儿楚瑄暂代,至今年春,已经有人猜测她沉疴难起。 “楚玖知道吗?” “大长公主府的折子还要过些日子才进京。我刚见过他,还是一贯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应当不知情。” “宫里长大孩子都会做戏。”楚明瑜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楚玖手里那条暗线,你也不过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毕竟之前对付周党,他出了不少力。”苏晏略顿了一下,“如果大长公主真的病危……” “放他走也没什么。”楚明瑜平静道,“姑姑让楚 瑄协理军中事务,可她毕竟不是陆将军的血脉,当年对她出身的风言风语就不少,姑姑却偏偏带走了她。陆家跟去辽远的那些旧部,未必甘心受她调遣。” 楚瑄的生父原是教坊司伶人,侥幸得大长公主青眼,得以入侍帐中。 “楚玖回去,也算对楚瑄有个制衡。” “我知道了。”苏晏心下了然,“我会挑个合适的时候先告诉他。” 楚明瑜喝了口茶,似是想起什么,问:“江初宁常见梁冕?” 苏晏虽意外楚明瑜忽然提起此事,但两人确实交际不少,于是点头道:“她们关系不错。” 楚明瑜神情里多了些困惑:“梁冕很喜欢江家女?” 苏晏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初宁对朝堂一无所知,面对她,梁冕不会有太多戒备。” 戒备。 楚明瑜想起梁冕那张美得似见大漠烟霞的脸,心底多出些许苦涩。他压下那点微妙的忌妒,别开话题:“周衍那边有没有异样?” “周廷逸对他这次的失利十分不满,在没有十足把握之前,他不会再动手。”苏晏想了想,道,“他去过一次缇骑司,说想见沈景修。” 周谕德当然吃了闭门羹,不过苏晏实在想不到,他会主动来诏狱讨嫌。 “清平侯当日与周廷逸过从甚密,最后却自食其果,落得含冤自尽的结局。可笑沈公子认不清自己的仇人,又给周衍递了刀。”楚明瑜漠然敛眸,“沈景修赐自尽,惟朔三年刑部那几个官员革职查办。” “周衍如果想看着沈景修死,就让他去吧。” 又过了半月有余,李蘅的密信终于姗姗来迟。 绥州的塘报也到了京城。 北庭纠集七万主力进犯黄龙关,守将梁晟死战不退,撑至镇西侯来援。直至密信发出,梁晟依然昏迷未醒,命悬一线。 梁冕离开绥州后,当地防务由其堂兄梁晟接管。如今梁晟重伤,镇西侯不得不强撑出面主持大局。 延朝与北庭作战已久。在西北三关中,原州河曲关有长河为屏,水急浪险,北虏仅在冬日才能踏冰渡河,代州陉门关则以山势阻挡骑兵,两地皆有天险可阻虏人南下。唯独绥州的黄龙关虽临灰河,然而一旦天时不利,灰河枯水断流,虏人便可沿河谷直抵关下。 是以黄龙关一向战事频繁,几乎连年不断,历代皆以此为边防重地。* 也正因如此,镇西侯才会让自己最器重的长女镇守绥州。 如今虏人进攻黄龙关失利,却仍未死心,依然在附近徘徊劫掠。 边关局势危矣。 可就在朝廷目光皆落向西北,忙着安排增兵调粮,日日为战报悬心时,京城却又出了意外。 霍千户带着人犯日夜兼程从荆湖赶回京城,才进京兆,竟遇到歹人伏击,几个案犯当场毙命,押送的鸾仪卫只有霍隐杀出绝境,被路过的百姓所救,勉强捡回一条命。 此事一出,群臣皆惊骇,唯独周太师气定神闲,面对皇帝在早朝的震怒,甚至颇有些看热闹的袖手旁观。 但众人心知肚明,押解回京的官员里,除了江潜斋的前亲家、才升了荆湖参议的梅大人,还有一位周谕德的同窗。 除开太师大人,又有谁敢在天子脚下干这种大逆不道杀人灭口的事呢。 荆湖到京城一路山迢水远,歹人却特意挑在京兆动手,摆明了是打皇帝的脸。 这是周家对皇帝的示威。 - 三关的地理情况我参考外三关写的,但架空设定并不和实际对应,并且我会根据需要捏合挪移一些区划分布。 24. 行路难 京兆出事后,苏晏一直没再回府。即使朝廷有意压制,鸾仪卫遇袭的事依然在京城惹出不少流言。 江初宁去看过霍隐,彼时霍千户昏迷未醒。江初宁焦心看着布条上斑斑血迹,却也只能祈愿上天垂怜,让霍隐平安无事。 第二次去贤林巷时,她遇到了梁冕。 数日未见,梁将军又憔悴许多,沉闷的倦怠压在眼底,再无初见时的意气风发。江初宁看着她看着梁冕眼下的乌青,细碎的刺痛一霎磨过心口。 绥州军情紧急,楚明瑜依然没有松口放梁冕回西北。 她知父亲强撑病体苦苦支撑,却只能空对着战报焦心,无能为力。 鸾仪卫直承天听,霍隐虽不在京城,一路却难免听过朝廷与西北的流言,实在没想到这样的情况,梁冕还愿意来看她这个御前走狗。 梁将军平静笑了笑:“我与霍大人相熟,于情于理,总该来看看。” 抛开朝堂的龃龉算计,她也的确赏识霍千户。 梁冕和江初宁问过霍隐的伤情,三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并没有停留太久。她们从院中出来,暮春花荫零落,残花落在肩上,江初宁听到身边人问:“怎么一直不见李郎中?” 江姑娘听照顾霍隐的医官提过,李郎中不在京城。只是李蘅为缇骑司效力,她也拿不准这消息该不该告诉梁冕,含糊说:“许是有其他事脱不开身吧,妾也有些日子没见到她了。” 梁冕想起家书中提到,边地来了位善解异毒的医女,心底隐隐有了猜测,敛眸道:“烦请转告苏指挥使,梁某感念他为边地百姓解困。” 江初宁不知前情,只得茫然应下,又忍不住劝:“梁姐姐忧心西北,也要注意自己的身子。” 梁冕沉默片刻,低低叹了口气:“父亲已经年迈。我眼看局势危急,却无法为他分忧,实在煎熬。” “圣意已有明断。”她注视着江初宁,眼底有荒凉的失望。“可我实在不明白。” “梁家没有异心。” 为什么楚明瑜偏偏不肯放过她。 江初宁垂眼避开梁冕的视线,轻轻拂去她肩上的落花,想起自己曾经问过苏晏同样的困惑。 他只说。朝廷不能再有第二个周家。 但她看着时常出入梁府的内官,和琳琅精致的恩赏,又模糊窥到另一层可能。 ——那是少年君主求而不得的卑劣私心。 “不说这些了。”梁冕潦草笑了一下,“近日诸事烦扰,不知姑娘愿不愿陪我散散心。” 江初宁点点头,让等在旁边的车夫先回府,两人沿着巷子往外走,梁冕想了想,道:“东巷有个道观十分灵验,我们去看看吧。” 江姑娘自然不会拒绝,只是她看着梁冕神情里掩不住的疲惫,又迟疑想。梁将军这样的人,也会求问行卜之事吗? 然而两人进了东巷,江初宁才意识到,自己这喟叹实在可笑。 梁冕不问鬼神卦筮,也不信命。 三日后,苏府。 时节行过谷雨,庭中春事阑珊,绿荫渐浓。江初宁晨起梳妆毕,心不在焉对身后的丫鬟道:“昨日傍晚,后厨的赵娘子回话说,有些坛罐磕磕碰碰不堪用了,想换一批。你和刘管事带人去厨房清点列个单子,若库里有现成的,便找出来补上,余下缺什么,再去买齐。” 那丫鬟领命离开,江初宁看着她映在镜子里的背影出了会儿神,听见茯苓问:“今日天不太好,瞧着快下雨了,姑娘还要去看霍大人吗?” 江初宁转过头,见她的侍女担忧望着窗外的阴云,慢慢转过腕上镯子,道:“让他们备车吧。” “霍大人虽醒了,可上次听郎中说,她的伤情依然不太好,若不去看看,我总是不安心。” 江初宁出门时,空气中湿潮的水汽又重了几分,巷口蜻蜓低飞,愈发显出风雨欲来的晦郁。她到了霍家,却得知霍千户换过药又歇下,也不好再扰病人修养,留下补品便告辞离开。 两人出了院子,刚走到马车边,一个人影从杂物堆后悄无声息摸过来,趁茯苓不备,猛然将一块棉布捂在她口鼻。 茯苓还没来得及做出像样的挣扎,便觉四肢发软,沉沉昏了过去。 即使早有准备,江初宁在梁冕动手时,还是吓了一跳。 她看梁冕把昏迷的侍女交给预先安排好的人带走,小心翼翼问:“她不会有事吧……” 梁冕正要开口,一边的车夫先笑:“江姑娘放心,那只是迷药,醒了就没事了。” 江初宁被他的声音惊了一瞬,才发觉旁边这位竟也是熟人:“怎么是楚公子,这样会不会太显眼?” “哪里显眼了。”楚玖笑眯眯凑过来,“宁宁根本没认出我,对吧?” 江初宁:…… 不得不承认,楚玖的乔装的确很到位。若非她听见熟悉的声音,才隐约从那双眼睛里看出一点熟悉的嬉皮笑脸,她实在很难把眼前的车夫,和平时的楚世子联系起来。 乔装成车夫的楚世子见江姑娘无话,笑得愈发灿烂:“我们走吧。” 楚玖驾车拐进小巷一间院落,三人又另换了一辆无纹饰的青布马车,才往城门方向去。 江初宁听车轮碾过石板,辚辚似轧在心上。她见梁冕今日穿了件不起眼的青缎褂子,乍看似京中寻常丫鬟打扮,只是一双眼睛亮的惊人,看人时,依然显出灼然的锋利。 她犹豫片刻,把旁边的箬帽递了过去。 “在车上戴这个做什么。”梁冕笑,“若真遇上差役盘查,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江姑娘后知后觉回过神,尴尬收回手。 梁冕见状,轻轻叹了口气,反握著她的手:“姑娘今日不该来的。” 江初宁垂下眼,咬唇静默须臾,声音轻细讲:“我送将军出城门,不会耽搁太久。” 马蹄渐渐放缓,两人知是临近城门,也不由提起心。江初宁屏息盯着微晃的车帘,听见城门士兵高声喝问:“马车上是什么人!” 楚玖把提前准备好的身份凭引并一小包银子递过去:“我家夫人去城郊庄子处理些家事。” 江初宁听车厢外暂时没了回音,估计是士兵在看凭引,不由捏紧袖缘。 若真能顺利混过去,便再好不过,否则…… 一道雷打下来,江初宁身子一颤,险些没拿稳手里的东西。梁冕揽过江姑娘,安抚拍了拍她的肩。城门士兵却未有半分惊悸,他掂了掂银子,随手把凭引扔回去:“劫钦犯的歹人还没抓到呢,什么事这么急,非赶在这个节骨眼上出城?” 他狐疑打量着眼前的马车,伸手便要掀帘子:“上头有令,凡进出城者一律严查。让你家夫人出来说话,我们要检查车厢。” 什么?! 楚玖没想到一个兵马司的城门吏就敢嚣张至此,才想去拦,车帘却先开了一角。 一只戴着玉镯的手伸出来,指尖蔻丹嫣然,衬得一段惊心动魄的皓白。 “家中确有急事,还请您行个方便,让我们出城。” 官差看见那只手里的东西,一瞬变了脸色,低头道:“大人恕罪,卑职不知您是——” “嘘。”楚玖笑眯眯止住他的话,“我家小姐在庄子上生了病,夫人不放心,才过去看看。” 他扶住他的肩,手上掐了些力道,意有所指讲:“只是一点家事,还请您不要声张。” “卑……我明白。”官差听出楚玖话里的威胁,忍不住擦了擦额角的冷汗,躬身让到一边,“夫人请。” 那只手收回帘内,风雨欲来的阴沉里,马车缓缓驶出了城门。 车厢内,江初宁死 死攥着那块鸾仪卫的符牌。梁冕抱住她,讲,已经没事了。 她抬起头看她,眼泪却不受控制流下来。 “镇西侯府会记得姑娘大恩。” “将军不必这么说。”江初宁唇边扯起一点苦涩的弧度,“我知道将军心系西北,愿将军能平定边患,解当地生民之困。” 压了许久的雨终于落下,在车厢砸出滂沱的回响。梁冕注视着那双琥珀色的眸子,轻声问:“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江初宁静默良久,轻轻摇了摇头:“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无论后果如何,我也合该领受。” 那日在东巷,江初宁见到了扮作道士的楚玖。 楚公子依然是平日那副柔澹春融的无辜,随意寻了个故弄玄虚的借口把江初宁的侍女支开,笑着说,要问江姑娘借样东西。 苏晏给了你一块缇骑司的符牌,对吧? 江初宁愣在原地,甚至忘了否认。 他们怎么会知道。 她看着楚玖笑不达眼底的威慑,骤然意识到,他一直在盯着苏晏。 钦犯出事后,苏晏差人送了块符牌给她,说案情紧急,他抽不开身。这段时间他不在城内,如果有事,可以拿着符牌去缇骑司,会有人帮她。 江初宁拿着那块双兽象牙符牌,隐约触到这叮嘱里嶙峋的凶险。 却没有想到会是楚玖和梁冕。 为什么…… 我不想伤害姑娘。梁冕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受案情影响,京城严查城门过往行人。 有那块符牌,事情会方便很多。 ——毕竟官差无论如何盘问,却不敢惹鸾仪卫。 江初宁怔愣半霎,随即反应过来,难以置信瞪了大眼睛。 将军要离京? 擅自离京视同谋反,将军不能—— 我知道。梁冕毫不留情打断他的话。但我不在乎。 她看着江初宁,眼底终于显出哀恸。 梁晟死了。 梁冕实在无法眼睁睁看至亲在塞北苦苦支撑,自己却躲在京城袖手旁观。 如今兵凶战危,没那么多时间留给楚明瑜犯浑。 她注视着江初宁,字句轻缓平静,却透着不容拒绝的坚定。 就算为了边关的百姓,你也要帮我。 风悄无声息吹进室内,惊得供台上烛火飘忽明灭。两人相持良久,江初宁慢慢闭上眼,艰难开口。 我不能把符牌给你们。 但我可以帮梁将军出城。 江初宁没有见过大漠的风沙,那些烽火与战乱离她太远,又沉重的让她茫然。 她只是不想看梁冕困在京城。 初见时的轩然霞举一瞬艳绝,这样耀眼的一个人,不该困在笼里,钉死成君王私欲的牺牲品。 “马上就到庄子了,会有人接应梁将军。”楚玖的声音从帘外传进来,“苏晏忙着查案,一时也顾不上怀远将军府。” 他们要借着这个间隙尽快逃出京兆。 楚公子随手扶了一下斗笠,正想着后面的安排,却见暴雨倾盆里,迎面有人纵马疾弛而来,溅起水花狼藉。他下意识攥紧缰绳,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听到对面讲:“庄子上不对劲,连官道也拦了,我们得绕西山北坡的小路,直接去兴城。” 楚玖瞳孔骤然紧缩。 怎么会这样。 “我们被发现了?” “对面似乎在找什么人。看他们的行事,似乎也不想闹出太大动静,未必是冲着我们来的。”那人略顿了一下,与楚玖做了个口型,“我担心有什么变故,已经安排了人去兴城接应。” 该死。偏偏撞在这种时候。 楚玖在心底骂了一句,转头看了眼背后的车厢,深吸了口气:“知道了,我们先进西山。” 25. 亡命 马车拐入西山的岔路,雨势稍缓了些,只是连坠的水柱自然从叶间砸下,丝毫没有停息的征兆。楚玖赶马车藏进树林,说:“北坡有一段吊桥,马过不去,我们得弃车。” “好在过吊桥后的路不算太远,我们能在天黑前赶到城内。” 梁冕从车厢里出来,看了眼楚玖身边大半张脸都遮在斗笠里的黑衣男人,皱眉道:“既如此,我与陆将军赶去兴城,公子送宁姑娘回城便是,何必要弃车。” 楚玖笑眯眯看着梁冕,依然是一贯的纯良无辜:“宁姑娘要跟我们一起走。” 梁冕一瞬变了脸色。 “你到底在想什么。”她咬牙盯着眼前人,“北坡山路崎岖,又赶上暴雨,我们本来就没多少时间,你还要带上初宁。” 江初宁才从车帘后探出头,听见两人争执,不由愣了一下,困惑看向楚玖:“我们说的明明是……” “别犯傻了,你要是回去,苏晏肯定不会放过你。” 他半拖半拽把江初宁拉下车,见江初宁还要挣扎,手上下了狠劲。 江姑娘吃痛,眼里粼粼浮了层水光。雨水冷冷浇在脸上,她用力甩开楚玖的手:“你究竟想干什么。” 原本他们商议好,三人到接应的地方,梁冕换马离开,楚玖再送江初宁回城。那庄子离关厢不远,时间不会耽搁太久。眼下苏晏顾不上城内,他们赶回京城后,只要茯苓不漏了口风,府里也不会察觉什么。 茯苓的身契在江初宁手里,人胆子也小,管好她不乱说话,倒也不算难事。 可为什么楚玖突然要带她走。 楚玖没理会她的质问,才要去拿车厢里遮雨的箬帽,旁边一直没说话的黑衣男人突然道:“快走,树林里有人!” 江初宁茫然听着嘈杂的雨声,还没反应过来,便猛的被人拽到一边。 她跌跌撞撞跟他们进了树丛,湿泞的泥土陷在脚下,有滞涩的疲怠。不过片刻,江初宁听到有狗叫声从她们弃车的方向传来,她腿软一瞬,险些滑下冲沟,梁冕眼疾手快扶住她,又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恐惧依然绞在心脏,江初宁恍惚听见什么人在说话,隔着连绵不断的雨幕,嚣杂却听不真切。头顶枝叶横亘摇曳,叶缘水光明利如刃,与满山风雨熙熙攘攘瞩目着一行人在林中亡命,水痕斑驳溅满整身,有狼狈的仓皇。 身后的狗叫声依然未停,不知是不是江初宁的错觉,她总觉得那声音越来越近,恐惧千钧万钧压下来,几乎让她粉身碎骨。 “他们追上来了。”梁冕一手拽着已经明显体力不支的江初宁,空闲的另一只手死死攥着刀柄,“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就算我们到了吊桥边,也会被发现。” 给楚玖报信的男人回头看了看,冷静道:“我去引开他们。” “不行!”楚玖急忙拦住同伴,“一旦韩向昀认出你,他们立刻就会意识到事情不对劲,到时候各城戒严,我们都出不了京兆。” 韩向昀? 追他们的人是鸾仪卫? 江初宁闻言微怔,雨势骤然转急,水铺天盖地泼下来。她终于后知后觉,楚玖为什么要带上她。 他们此刻已经到了林地边缘,透过枝叶空隙,已能看见崖上吊桥。可偏偏鸾仪卫也往崖边来,两拨人必然会在崖边的空地撞见。 几人躲在凸起的山石后,江初宁屏息听着愈发清晰的狗叫声,却竟也隐约能从嘈杂的雨声里,听出另一些,杂乱奔波的脚步。 他们被发现了吗…… 究竟是什么时候……为什么鸾仪卫会来得这么快? 剧烈的心跳声撞在胸口,她的疑问却注定没有回应。 梁冕感觉到江初宁几乎无法自抑的恐惧,轻轻扶了一下她的肩。 江初宁转过头,却见一个黑影猛然从林中闪过,狗叫声一瞬沸腾,连云翳似乎也被这骚乱惊悸,天际白光一闪,须臾照彻原野,劈下一道惊雷。 电光火石间,一支箭斜擦着他们头顶飞过去,而后树枝窸窣断折,似有重物追跌。 惊惧勒紧心脏,江初宁下意识想后退,被身边人抓住胳膊,她僵硬侧过脸,才发现梁冕正死死攥着刀柄。 不远处有差役喊:“大人,是只鹿。” 寂静缠过脖颈,又有一个声音说:“把狗放出去,仔细搜一遍林子。” 最前面几个鸾仪卫已经走的很近,她能看到他们衣缘冷而亮的水痕。 一旦放狗,他们必然会被发现。 梁冕盯着对面的动向,心底戒备愈重。 怎么偏偏是鸾仪卫。 且不论真打起来,他们人数上本就不占优势,眼下这种剑拔弩张的时局,缇骑司再出血案,必然惹得朝廷震骇,倘若京兆戒严,她一路怕是有不少硬仗要打。 眼看鸾仪卫真在预备放狗,梁将军正思忖要不要先发制人,忽然又有人问:“你们在这磨蹭什么?” 几人动作一霎停住,梁冕和楚玖却几乎要拔刀。 韩向昀意外回过头:“苏指挥使?你怎么……” 苏晏横他一眼,语气却没什么情绪:“疑犯往石桥村跑了,你带人从山后绕过去,务必抓活口。” 韩佥事犹豫看了眼崖边,见苏晏脸色不太好,识趣没有多问,吩咐下属离开。 不甘心的犬吠声逐渐远去,江初宁注视着苏晏浸在雨幕中的背影,须臾心绪翻涌。未想苏指挥使走出几步,突然回过头,两人视线撞在一起,江初宁心悸一瞬,立时低下头。 直到梁冕轻声叫她,她还止不住发抖。 风急雨密,又有山石树丛遮掩,苏晏没道理看见自己。 可江初宁在那个瞬间,依然闪过一个荒谬的念头。 他知道。 他是故意放她们走的。 楚玖见鸾仪卫撤走,终于松了口气:“将军和行川过桥吧。” 他看了眼惊魂未定的江初宁,讲。我会照顾好初宁。 梁将军将信将疑盯着楚玖,黑衣男人见状催促了一句。梁冕无法,只得跟他离开。 如今意外频起,她也实在不能带上江姑娘冒险。 雨势渐缓,淅淅沥沥落在叶上,楚玖耐心等江姑娘心绪平复,伸手去擦她脸侧的水痕。 然而江姑娘躲开他的手,无动于衷站在原地,字句轻细:“你究竟想干什么?” “跟我去辽远吧。”楚玖若无其事笑,“苏晏能给你的,我一样可以给你。” 他不顾眼前人挣扎,拽着她往山下走。江初宁不知道楚玖突然发什么疯,艰难去掰钳在腕上的手:“放开!” 指甲在楚 玖手背徒劳掐出血痕,楚世子却依然不为所动:“你根本没见过苏晏的手段。你现在回去,和送死没有区别。” 江初宁看着眼前人置若罔闻的平静,突然反应过来:“你从一开始,就没想送我回京城?” 她想起楚玖素日毫无破绽的悠哉嬉笑,阴冷一点点爬上脊背。 他为什么…… “宁宁自己送上门来,我为什么要放过呢。” 楚玖见她挣扎的厉害,反手把人按在树边,掐着她的脸笑:“留在我身边有什么不好的。” “明明我们才是一类人。” “被至亲抛弃,被当作博弈的代价牺牲。即使侥幸活下来,也还是要在一场场尔虞我诈里,继续做别人的棋子。” “你以为苏晏是真心待你吗?”楚玖冷笑,“且不说他有意利用你安抚监视梁冕。那么多高门大户,他偏偏让你和陆家扯上关系。” 陆家? 他在说什么。 江初宁眼里多出几分迷茫,然而楚玖显然没有要为她解惑的意思,自顾自讲:“陆家在京城已经没有人了。” “江姑娘觉得,若朝廷真要旧事重提,除了你我,还能有谁去做这个马前卒?” “我当然想翻案。可苏晏和楚明瑜为了行事方便,却把你扯进来。” 楚玖低低笑了一声,眼底的讥诮却浸着悲凉的怊怅。 “总是这样啊……自以为是的蠢货。” “世子和他们又有什么区别呢。”江初宁看着眼前人,微光落在眼底,照见空荡荡的虚无,“你留下我,也不过是想拿我威胁苏晏。” “但他若知我自愿帮梁将军逃走,世子的算盘也免不了落空。” “落空?”山风吹散叹息,楚玖一霎收敛情绪,云淡风轻笑,“能把姑娘留在身边,也不算落空。” 他还想再说什么,却无端放开江初宁,猛然撤身,抽刀格开苏晏的劈砍。 苏指挥使横刀挡在江初宁面前,攥在刀柄的手背青筋狰狞:“看来你确实活腻了。” 楚公子满不在乎看着面前针锋相对的白刃,唇边笑意愈发灿烂:“阿晏果然知道了。” “能在鸾仪卫眼皮子底下和梁冕互通有无,陆行川回来了,对吧。”他咬牙切齿盯着楚玖,眼底杀意凶狠,“冒这么大风险示好梁家,辽远究竟想干什么。” “干什么?”楚公子和眼前人对峙良久,无端嗤笑一声,“我还能做什么呢?” 江初宁看到他眼底触目惊心的恨意。 “我只是不想看镇西侯府最后落得和陆家一个下场。” 苏晏听见这句话,动作顿住半霎。楚玖在这个间隙反手挥刀斜砍,他本能提刀格挡,冷不防侧腰挨了一下,手上力道一松,被楚玖用力撞出去,摔在树干。 “你明知道西北离不开梁家!君行殿的折子我看不得,你还不知道上面写了什么吗!”他死死摁着苏晏,刀刃抵在颈侧,几乎逼出血痕,“皇帝和周衍盯着梁家做博弈,可边境要是乱了,要死的人何止万千。我不知西北究竟到了何种境地,逼得梁冕甘冒死罪也要去绥州,可辽远前线,兀丹人已闹了十几回。” “周廷逸步步紧逼,楚明瑜究竟在别扭什么。” “为了一己私念和梁家离心,真的值得吗。” 26. 失控 楚玖执拗盯着苏晏,字句尖利,刺破苏指挥使心底那层自欺欺人的犹疑:“你分明也不认同他做的事!不然沈景修案发,你为什么让初宁拿着蟠龙佩去怀远将军府!” 刚刚又特意支开韩向昀。 “够了!” 苏晏用力推开楚玖,反手给了他一拳。 “你如果不是大长公主的儿子,你今天干的每一件事,都足够你在菜市口凌迟处死。” 楚玖抹了一下唇边的血迹,不甘示弱打了回去:“所以你就由着楚明瑜一意孤行,非要逼反梁家才罢休?” “他现在已经不是刚登基时的提线木偶,即使要防着周廷逸,皇帝也能密送她回边关。” 拳头砸在血肉,震出手骨沉闷的钝痛。苏晏后退几步,躲过他一记肘击,又听见楚玖讲。 “如果他只是想要一个皇后,梁家也有其他女儿,为什么非得是梁冕。” “无论明瑜怎么想。”苏晏趁对面弯腰躲闪,屈膝侧顶,用力给了他一记重击,“你再敢乱说话,我保证你会后悔。” 后背撞在坚硬的地上,扩散开一大片钝痛,反胃感从腹部一直顶到喉咙,直让楚玖想吐。他硬顶着眼前黑影飘忽的剧痛,艰难挡下苏晏的拳头,咬牙道:“就算你愿意陪楚明瑜犯蠢,可你总不能拖着身边人,甚至天下的百姓陪他一起死——” 话音未落,苏晏照着他的脸来了一拳。嗡嗡作响的混沌在大脑里翻江倒海,楚玖还没来得及喘息片刻,便被猛然扼住脖颈。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楚玖在窒息的痛苦里挣扎良久,才艰难扯出讥笑,“可你呢?” 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苏晏从身上掀下来,按着他的头用力撞上旁边的树干。 “艮良卫的血债还不够吗!非要再搭上西北,楚明瑜才知道后悔?” 血顺着苏晏的额角和楚玖的唇边流下来,蜿蜒成狰狞的铁锈。两人打到现在,早都扔了刀,也难免有了歇斯底里的意味。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燃烧一般炙烤着心肺,拳拳到肉的厮打叫嚣着最原始的兴奋与战栗。 事到如今,楚玖估计苏晏不可能再放过自己,话里也就带了点破罐子破摔的猖狂:“就算没有周廷逸,楚明瑜就能摆得平朝堂这些烂摊子?” “区区几个山匪都能闹这么久,如果不是郑编修和霍隐去了荆湖,靠楚明瑜挑的那个废物指挥使,还不知道打到什么时候。” 下颌又挨了一拳,楚玖吐掉嘴里的血,唇边笑意愈发放肆:“你背着骂名辛苦帮他弄回来的乾左卫,就这么让他浪费了,你不觉得可惜?” “楚玖!”苏晏拽过他的衣领,领口边缘勒紧后颈,像极了一把边刃锈死的刀,“你是不是觉得背靠辽远边军,我不敢杀你?” “辽远?” 楚玖看着近在咫尺的恚怒,模糊挤出一声笑,毫无征兆卸了力。 “那你杀了我好了。” “反正留在京城那天起,我就知道,我要么死在周廷逸手里,要么死在楚明瑜手里。” 叶片间积水砸下来,闷闷溅开在皮肤,糊成一片湿凉的虚无。 “明瑜不会——” “他能在梁家的事上迁延,又凭什么不会动辽远。” “这两年太师给辽远使了不少绊子,他可一直都是袖手旁观。”楚玖打断他的话,“更何况,金刀案放走行川的人是你,不是楚明瑜。” 苏指挥使闻言微怔,手上也不由松了力道:“你知道?” “我们三个一起长大,楚明瑜是什么人,我还不清楚吗?” 疼痛从四肢百骸涌上来,沉甸甸撕扯着身体。道不明的郁结堵在胸口,两人僵持良久,苏晏终究咽不下这口气,一拳砸在楚玖脸侧的土地,问,为什么。 为什么偏要走到这个地步。 “因为我不甘心。” 楚玖强撑着抬起头,唇边笑意凄凉。 “如你所见,行川回来了,可那又怎样呢?” “艮良卫已经没了。” “这样的牺牲品,难道还要有第二个吗?” 如今的梁冕也好,当年的云骑将军也罢,他们的功勋,合该留在更广阔的天地。 兔死狐悲,物伤其类。 山风长啸而过,林原仓皇摇曳,映出斑驳狼藉的水痕。枝叶间的积水倾泻而下,仿佛第二场暴雨。 “物伤其类……”苏晏低低笑了一声,“真是个漂亮的借口。” 不等楚玖反应,冷不防腹部重重挨了一下。苏晏这下力道足斤足量,楚玖疼得意识模糊,嘴里泛上来的腥甜又呛进喉咙,咳出些血来。 苏指挥使漠然起身,留给楚玖一个无动于衷的背影。 江初宁还站在原地,她看着苏晏朝她走过来,恐惧沉沉坠在骨头,让她下意识后退,踉跄跌坐在地。 苏晏居高临下低眼,他在那双琥珀色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倒影,他浸在清透又无能为力的惊惧里,瞳孔边缘细碎的纹路微微发颤似乍寒时湖面上的薄冰。 “你把符牌给梁冕了?” 江初宁摇了摇头,眼泪仓皇落下来。 楚玖以为他想对江初宁动手,挣扎要拦:“和她没关系,是我强迫她……” 苏晏在江初宁身前蹲下来,指尖轻轻碰了碰她脸侧的污渍,字句缱绻似惘然:“我怎么就捡了你这么个蠢兔子。” 那只手一路向下,慢条斯理划过脖子侧面跳动的血管。 “你想跟他走吗?” 江初宁瑟缩否认,却毫无征兆被他扼住脖颈。 苏晏手上力道下得极重,那一瞬间,她以为他会就这样折断她的脖子。钝而韧的剧痛硌在血管,她艰难抬了一下手,却最终放弃自己溺入痛苦的深渊。 丧失意识之前,江初宁想。就这样杀了她也好。 她罪有应得。 再睁开眼,她却看到陌生的素帐。 江初宁撑起身,每一寸骨头都渗着难以喻言的倦痛,她不确定自己昏迷了多久,也实在意外,自己还活着。 室内昏暗无光,窗纸外的钉死木板,只有细细几线天光从罅隙照进来,勉强镀出陈设的轮廓。 这是哪里? 江初宁见门上有一块堵着木板的方形小洞,她尝试推了推,听见细微的金属撞击声,显然也已从外面锁死。 她倚着门滑坐下来,空荡荡的茫然包裹住身体,棉花一般软而致密。树林间亡命时荆条划破皮肤,细碎的刺痛此时终于从伤口一点点蔓开,连带着呼吸间气流划过脖颈的滞痛。室内无镜,但江初宁知道,那里有一道尚未消退的掐痕。 江初宁仰头,门缝间一线光亮落在脸上。想。苏晏是要她在这里自生自灭吗。 仿佛为了回应她的困惑,琅珰的金属声在门上潦草晃了几晃,苏晏面无表情打开门,正对上门边发怔的江初宁。 日光一霎刺进眼底,她下意识眯起眼,还未来得及看清院中景致,便被苏晏提着衣领甩到榻上。后背撞在榻围,不等她在疼痛里回过神,苏晏掐着她的下颌强迫她抬起头:“东巷道观的事,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明知道她要逃。” “绥州守将身亡,老侯爷旧伤复发,西北军心不稳。”她看着他,眼底似有哀求,“梁将军回边关,可以救更多的人。” “所以你就自作主张。” 苏晏一拳砸在她脸侧的木缘,回响沉闷。 “你知不知道,如果你们今日被鸾仪卫发现,会是什么后果?” 怨怒绞成细而韧的鱼线,在室内勒出几近窒息的威压。江初宁垂眼沉默良久,轻声讲:“妾自知罪无可赦,任凭大人处置。” 梁将军逃出去,楚明瑜和周廷逸失了博弈的筹码,也不敢再动镇西侯府。 梁冕可以平北虏,可以救边民于水火。她死了,这世上也不过少一个随手可弃的玩丨物。 苏晏动作停顿须臾 ,而后用力把江初宁按在榻围,眼底暴戾几乎将人千刀万剐。 “你到底有没有心。” “为他们做到这个程度,那我对你而言,又究竟算什么?” 不等江初宁开口,织锦撕裂声生涩擦过空气。春末阴晴不定的山雨再一次落下来,倏尔水瀑滂沱,淋得枝上残红凋零,婉转一片狼藉。 江初宁在那一刻才知道,往日那些让她难以启齿的恐惧与旖旎,已是格外开恩的收敛。 混沌的潮水一晃将她撞碎在礁石,江初宁在几乎失控的痛苦与靡然边缘艰难拢起一点意识,恍惚扯出一个苦笑。 “大人为什么会在意妾的真心呢?” 眼泪悄无声息划过脸侧,水光凄惶。 “妾明明连心动的资格都没有。” 苏晏看着她眼底的痛苦微怔半霎,随即反钳住她的手,没再给江初宁任何挣扎的机会,窗外雨急风乱,她也被迫溺亡在春丨潮汹涌的浪中,直至永劫沉沦。 柴房。 楚玖蜷在墙角,衣上血迹斑驳。即使早有心理准备,他也实在忍不住在心里默默辱骂苏指挥使的心硬手黑。 他听见门栅开合声,勉强睁开眼,有气无力笑了一下:“打也打了,该招的我也招了,你还想干什么?” 苏晏冷笑俯身,手指掐进楚玖肩上的伤口:“这么有精神,看来是之前那顿鞭子挨得太轻了?” 楚玖疼得脸色发白,强熬了半晌,见苏指挥使丝毫没有放过他的意思,终于起了脾气,骂骂咧咧抬高了声音:“姓苏的你有完没完!辽远的情况我已经都告诉你了,你明知道我说的是实话!” 如果不是被绑着,他绝对还要给苏晏几下。 苏晏毫不留情加重了力道,直到楚玖在剧痛里彻底缄声,才放过他。而后抽出短匕,割断了他身上的绳子。 楚玖还没反应过来,苏指挥使拍了拍他的脸:“看在过往的情面,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现在回城内,在我腾出手来料理怀远将军府那几个废物之前,把你干的蠢事清理干净。” 抵在腰腹的短匕又下移了一点,苏晏语气里隐隐透出杀意:“不许再靠近初宁。” 楚公子愣了一下,闷闷别开脸:“我找上她,不过是为了出城。” “你最好是。” 第二天黎明时,鸾仪卫在山崖下发现了重伤的疑犯。韩佥事叫来郎中,却实在没把握,这人究竟能不能捡回一条命。 苏指挥使听罢情况,估计梁冕出逃的事也快漏了破绽,便回了城内,果然遇见手下慌张回禀,说,梁将军不见了。 昨夜苏晏已得知府上消息,宁姑娘去看霍千户后,便一直没回府,同行的侍女也不见踪影。他们找了半日,却一无所获。 苏晏想,找得到才有鬼。 腹诽归腹诽,戏还得继续演。江初宁带着鸾仪卫的符牌失踪,梁冕也立刻没了消息,想到两人素来亲密,苏指挥使当即加派人手全城搜查,终于在一个荒屋找到了江初宁的侍女茯苓。 小丫头说她在贤林巷被打晕,再醒来,就是在这个破屋子里。 楚玖不知道苏晏进宫和楚明瑜说了什么,鸾仪卫虽在秘密找人,明面上却没有任何旨意。 也可能是没办法了。 毕竟事已成定局,皇帝就算砸碎君行殿所有的瓷器,也不能再动梁家。 京中众人心思各异,苏指挥使却还惦记着城郊那个不起眼的小院子,他打马去京郊,心底烦躁又翻起不少。想。他该牵只狗过来。 然而苏指挥使才到院门口,就见留守的仆妇慌张往外跑。视线冷不防撞上苏晏,怔愣半霎,随即跪下:“大……大人,出……出事……” “舌头如果没用就滚去割了。”苏晏烦躁打断她的颤惧,“好好回话。” “姑娘……姑娘她……” 眼看苏指挥使脸色越来越难看,仆妇心一横,讲。 “她自尽了。” 27. 碎瓷血 苏晏顾不上理那仆妇,猛然冲进院内,径直拿刀砸了锁。见江初宁躺在门边,腕上血迹斑斑,几块碎瓷溅在地上,触目惊心的狼藉。 “去备一盆加盐的熟水,再找几块干净的布来。”他按住江初宁手臂经脉,把人抱到榻上。仆妇很快拿来东西。苏晏拿纱布用力压在伤口,黏稠温热的殷红渗在手指,脉搏一下下撞上皮肤。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他看血渐渐止住,才松了口气,又换了干净的布,沾了盐水去擦江初宁胳膊上的血迹。 盐水蜇在伤口的刺痛让江初宁本能蹙眉,紧接着烧灼一样的疼痛敷在手腕。她艰难睁开眼,那双琥珀色眸子里还带着些失焦的茫然,恍惚想。苏晏怎么在这里。 苏指挥使脸色阴沉的吓人,江初宁瑟缩想躲,被苏晏钳住肩。他对随身带的止血药粉使用感受心里有数,狠狠瞪了小姑娘一眼:“现在知道疼了?” 他给江初宁包扎好伤口,用力扳过她的脸,手上力道几乎想捏碎她的骨头:“你就那么讨厌我?” 江初宁还没从方才的晕眩里缓过神,混沌浓雾一样缠着意识,被苏指挥使这份暴怒凶得几乎茫然。 “妾死有余辜,如果……” “所以你就要自尽?” 苏晏实在被江初宁气狠了,反手把人按在榻上,犬牙咬在脆弱的颈侧,直到尝到一点血腥气,才勉强放过她,眼底戾气晦郁。 “你是我的人。”他死死瞪着江初宁,声音哑得惊人,“从你进府那一天开始,你的命,就轮不到你自己做主了。” 他还没放手,她怎么敢…… 江初宁瑟缩看着苏晏眼里血丝凶狞的恚怒,犹豫半晌,小声讲:“妾没想自尽。” “你还敢狡辩!” “妾没有……”眼看苏晏要失控,江初宁抓住他的手腕,小心翼翼跟他解释。 半个时辰前。 江初宁再醒来时,眼前依然还是密不透风的昏暗。明明是暖风拂帘的春末,冷意却依然一点点从骨头渗出来。她不确定自己在这里被关了多久,从出城到现在,她没吃过任何东西,空荡荡的饥饿已经有些模糊,只剩沙砾一样的钝痛磨在脾胃。苏晏放狠话说要她自生自灭,江初宁也不至再有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 她尝试推了推窗户,然而钉死的木板没给她留任何逃脱的余地。饥饿与不知从何而来的阴冷沉甸甸坠着意识,江初宁恹恹靠在门边,突然听见外面似有声响。 有人开了门上小洞,递了碗水进来。 这院里有人? 江初宁盯着那碗水怔愣半晌,急切一饮而尽。熨帖温平的水流划过食管,干涩的滞痛之下,却终于激起些许求生的本能。 她强打精神站起身,却实在太虚弱,天地倒悬的晕眩拽住四肢,身体失控一般坠跌。江初宁踉跄摔在门边,手里瓷碗磕得粉碎。 记忆深处的恐惧一瞬涌上来,江姑娘惊慌失措间,本能强撑起身想去捡那些瓷片,腕骨却正擦过一片碎瓷。 血在刺痛侵袭感官之前先一步涌了出来,殷红的温热敷在皮肤,伤口血管似乎活了过来,懵然的钝闷将意识搅成粘稠的泥浆,江初宁却从未如此清晰的感觉到伤口蓬勃跳动的血管。 失去意识前,她想,如果自己死了,苏晏会消气吧。 “妾只是不小心摔了碗。”江初宁低着头,实在没什么精神再应付苏晏,“妾今日死在这里,也是妾应得……呜!” 苏晏半晌才放过她,盯着她颈侧新鲜的齿痕看了一会儿,神色晦暗问:“你在怪我?” “……妾不敢。” “楚玖咬死是他们胁迫你。”苏晏掐住江初宁后颈,“为什么不把符牌直接给梁冕?” 他见小姑娘还想躲,手上力道重了些:“想被扔去喂狗?” 江初宁想起之前听见的狗叫,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苏晏看她唇上血色全无,担心人再昏过去,给小姑娘喂了点糖水,听见她怯生生说:“符牌落在他们手里,会把缇骑司扯进来。” 她私拿符牌放走梁冕,和苏晏无关。 “蠢货。”苏指挥使舔了舔后槽牙,“你以为你担得起这个罪吗。” “不想被丢去喂狗的话,就按我说的做。” 怀远将军失踪的第三天,苏指挥使进宫回禀,梁冕趁江初宁去贤林巷时,胁迫江姑娘帮助自己出城,又将人丢在京兆府西缘的荒林。 苏晏跪地请罪。讲。是臣疏忽。 皇帝对此自然满心窝火,但他看着面前的挚友沉默良久,最终只让人起来。 “别跪了。”他叹了口气,“如果连你都要和我生分,我还能信谁。” 楚明瑜把一封奏疏递给苏晏:“你先看看这个。” 苏指挥使略瞥了一眼,皮笑肉不笑扯了下嘴角:“周廷逸还真是惯会贼喊捉贼。” 刑部主事和京兆尹在折子里声称,他们在驱捕京兆盲流时发现几人形迹可疑,细审之下,得知这些人一路尾随霍千户进入京兆,负责监视通报其行程方位。 这几个人声称他们只是收钱办事,并不知幕后主使真身。差役搜查他们容身的破庙,除开碎银铜钱,还找到了个荷包。 几人说是接头人掉下的。里面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他们便随手扔在了角落。 京兆尹多方询问,终于有人认出,这是怀远将军府一个管事的东西。 “鸾仪卫这些天一直在城里搜查,周廷逸肯定意识到了不对劲。”楚明瑜道,“他们抓了梁家管事问话,怕是已经知道了梁冕逃出京城。” “那就让他们死无对证。”苏晏低眼看着纸上的落款,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西北军情紧急,我们不能再放任周廷逸挑拨朝廷和梁家的关系。” “我当然知道。” 楚明瑜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声音不自然顿住,闷闷别开脸,抿唇沉默了一会儿,问,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应该放梁冕回西北。 苏晏没答他的话,却讲:“梁冕出城时,有楚玖的人接应。” 什么? “他怎么敢!辽远这是想——” “大长公主不知情,是楚玖自作聪明。”苏晏平静截断楚明瑜的话,“这个蠢货说,他想救辽远。” “兀丹和北庭勾结,大长公主重病不能主事,如果西北乱了,兀丹人立刻就会举兵。” “谁能证明他说的是实话?一旦辽远和西北勾结,仅靠浮图关,根本扛不住两面的围攻。” “陆行川回京了。” 苏晏声音带了点莫可名状的暗哑。讲。他来求援。 楚明瑜闻言怔住。 “眼下大长公主病重,兀丹人勾结虏人频繁骚扰边境。周廷逸派去的人却还在使绊子。他们需要朝廷帮忙。” 至少先收拾掉最碍事的辽远粮道。 楚明瑜注视着苏晏眼底莫可名状的微光,心事千端万绪卡在嘴边,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知道,如果不是万不得已,陆行川不会冒险回来。 他们可以不信楚玖的强辩,可对于陆行川,楚明瑜却无话可说。 艮良卫的惨案,他终究有恻然。 何况那原本是大长公主驸马、楚玖生父的亲军。 也曾浴血奋战,保境息民。 “罢了,等陆家翻案,我们和他也算两清。”楚明瑜喝了口茶,强压下心底的恼怒,又道,“但你真的想好了吗?其实换一个人也……” 日光落在窗棂,照见澄明的琳琅,苏晏敛眸静了片刻,轻飘飘笑:“虽说只是个玩丨物,在身边这么久,倒也算称心。” “万一再找来个蠢货,还不如用现成的方便。” 楚明瑜没再说什么,寥落的岑寂漫开 在室内,苏晏正要告退时,突然被同伴抓住手腕。 他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却也是一种答案。 连阿晏也希望梁冕回西北吗? 苏晏注视着楚明瑜眼里不甘心的执拗,神色缓和了些,似淡而无味的劝宥:“从辽远的动作看,虏人的野心,比我们想得更严重。” 楚明瑜最终妥协。 惟朔六年初夏,诏狱。 “大人,刑部的罗主事来了,说是为劫杀钦犯的案子。” 苏晏漫不经心擦掉手上的血迹,瞥了眼身后的监牢,语气散漫:“让他等着。” 他晾了罗大人半个时辰,才去了佥押房。 罗文质对上苏晏似笑非笑的悠闲,自然满腔怨气,奈何人在屋檐下,也实在敢怒不敢言,只得略一拱手:“兵马司清理京中盲流,却发现怀远将军府似与京郊截杀钦犯的歹人有牵扯,可刑部审过梁家管事,才得知,梁冕并不在府中。” 他仔细盯着苏晏的反应,试图窥见些许端倪:“下官斗胆问一句,关于梁将军的下落,缇骑司可有头绪。” “罗主事是要过问鸾仪卫的公务?” “下官不敢。”罗文质面色如常,“只是刑部查到,苏大人府上有位江姓的侍妾,和梁将军交情匪浅。怀远将军失踪前,刚见过这位江姑娘。而在这之后第三天,有个女人拿着缇骑司的符牌出了城门。” 苏晏不耐烦敲了敲桌子:“你究竟想说什么?” “下官怀疑江姑娘和怀远将军失踪有关,事干重大,还请她到刑部回话。” 罗文质注视着苏晏,语气冷硬。 “这是太师的意思。” “太师。” 苏晏笑了一声,目光里带了点玩味。 “罗大人对太师的这份忠心,的确让人佩服。” 罗文质一瞬变了脸色:“下官只是——” “罗主事请回吧。”苏晏满不在乎打断他的辩白,“苏府没有这个人。” “什么?”罗文质没想到苏指挥使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如此纯熟,不由抬高了声音,“当日江潜斋分明……” “她死了。”苏晏懒散靠进圈椅,“人在乱葬岗呢。你们真想见她,去挖就是了。” 他看罗文质愣在原地半晌没说话,挑眉问:“怎么,要我派人陪你去?” “敢问苏指挥使,江姑娘因何而死?” 苏晏指尖轻轻点了点桌沿,冷笑:“我的家事,还轮不到你来管。” “苏大人一向宠爱江姑娘,怎么会舍得把人扔到乱葬岗。” “宠爱?”苏晏眯起眼,语气冷了几分,“不过是个消遣罢了,有什么舍不得的。” “罗文质,你的话未免太多了。” 两人僵持之际,前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罗主事转过头,见皇帝身边的内侍监走进来:“圣旨到——” “鸾仪卫指挥使苏晏,历职缇骑,肃清奸宄,忠勇可嘉,加从二品上将军衔,以彰殊勋。护国大长公主之侄年方二八,幼承慈训,长习礼经,温婉端庄,赐为上将军正妻,择吉日完婚,钦此。” 苏晏谢恩起身,传旨的内侍随即满面春风上前,他显然显然与苏晏颇为相熟,笑眯眯讲:“去辽东的中使已经启程。皇上知道您惦记着这事,特意先让咱家来宣旨。” “什么惦记不惦记的。”苏晏笑,“说得好像我恨嫁一样。” 中使离开后,佥押房只剩下苏晏和罗文质两个人。 “告诉周衍。江潜斋的女儿已经死了,让他省点力气,少在我的人身上打主意。” 他戏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冷笑:“罗主事还有疑问吗?” 罗文质脸色铁青,张了张口,却也无话可说,只得压下心底的火气,拱手道:“下官告辞。” 28. 刃血寒 赐婚的消息传开,又有好事者打听到,上将军要娶的这位,明面上说是大长公主之侄,却并非哪位皇室血亲,而是已故驸马的表侄女。 大长公主离京前驸马已逝,后来金刀案发,其族亲大多牵连获罪。而此案疑犯主谋、驸马的亲侄云骑将军潜逃出京,至今音讯全无。 虽说驸马这位表弟在修永十一年随大长公主去了辽远,与案情无涉,可皇帝特意挑了这样一个姑娘给自己亲信赐婚,莫非是要翻案? 毕竟众人心知肚明,当日太师大权独揽,摆明了是借金刀案残杀帝党,甚至连苏指挥使自己都差点死在天牢。 苏缇骑一向睚眦必报,如此血海深仇,自然也没有和解的可能。 皇帝与太师迟早会你死我活,无论投机下注还是明哲保身,百官们却也都得仔细思量,才不致先做了炮灰。 江初宁无从得知这些暗涌,她被苏晏带去京兆边缘的林地,说是做戏,但以江姑娘当时的状态,倒也不必刻意演什么。 再醒来时她在一个陌生的屋子里,从陈设家具看,显然不是之前那个门窗钉死的小屋。苏晏这次没有锁门,只是院外守着一条油光水滑的狼狗,江初宁第一次走到院门边,被突如其来的犬吠声吓得跌坐在地,以为苏指挥使真要把威胁变为现实。然而那狗叫了一会儿,见她不再靠近院门,略凑过来闻了闻,又懒散趴回原地。 江初宁战战兢兢熬了几个时辰,发觉自己不靠近院门边,就不至惹来恶犬瞩目,才勉强松了口气。 除开那条狗,这里还有两个年龄稍长些的女人,除开递送日常饮食,也兼作看管之用。江初宁尝试与两人说过话,却没有任何回应。 苏晏仿佛遗忘了她,初夏绿荫渐浓,江初宁在这小院里待了半月有余,恐惧逐渐在暖风里煎熬成麻木,她却再没见过苏晏。 这实在不像苏指挥使的性子。江初宁想不明白他留下自己的用意,只得作罢。 直到夏夜暴雨,她被雷声惊醒,才发现床边坐了个人影。 江初宁下意识要喊,对面拍了拍她的脸:“怎么,连我都不认识了?” “苏大人?” 温热的气息撞在颈侧,苏晏的手指游移过皮肤。江初宁嗅到衣料上熟悉的青桂香,和一点薄薄的酒意。她以为他会做什么,然而苏晏把头埋在她颈侧,声音闷闷透出来:“总装这幅可怜样子,好像我欺负你一样。” “明明一点良心都没有。” 齿锋不甘心磨过皮肤,江初宁身子微微发抖,又不敢躲他的动作,忽然被苏晏堵住唇,舌尖恶意舔过上颚,带起异样的酥痒,而后毫不留情掠夺为数不多的空气。一只手牢牢锢在头后,她于是被迫溺在这个吻里,不得挣脱。 直到江初宁支撑不住呜咽求饶,他才意犹未尽放过她。 “敢逃跑的话,就把你扔给小一加餐。” 苏晏抱着她,又开始蹭她的脖子。江初宁有一瞬间觉得,苏指挥使似乎和门外那条狼狗有异曲同工的相似。她当然不敢把这想法说出来,只好讲。大人醉了。 对面没理会她的话,窗外雨声渐歇,苏晏忽然抬起头,那双漂亮的桃花眼盛着不知道哪里照进来的光,亮的惊人。 “凭什么梁冕随便就能把你带走。” “你到底有没有喜欢过我?” 江初宁闻言微怔,钝涩的滞痛硌在心口,然而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苏晏又凑过来咬她:“赐婚的圣旨下了,后日跟我入宫谢恩。” “入宫?” 江初宁茫然想。这样青云直上天付良缘的恩典,何必让她去碍事。 苏指挥使明显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嗤笑讲:“姓罗的算什么东西,还想出来帮周家搅局。” 眼前的醉鬼显然没想好好跟她说话,江初宁也只得认命听苏晏有一搭没一搭乱讲,模糊凑出朝局的一隙龃龉。 梁冕离京的消息传出来后,楚明瑜面对周廷逸夹枪带棍的威逼,平静承认,是他送梁冕离京。 周太师自觉被摆了一道,但毕竟多年的老狐狸,隐约从鸾仪卫之前的动作察觉出些许不对劲,但木已成舟,西北军威仍在,他也不能公然再和梁家叫板。 又逢皇帝给苏指挥使赐婚,眼看这俩狗崽子是要旧事重提,于是把怒气撒到了苏晏身上。 御史台的言官群起而攻,弹劾上将军藐视朝堂勾结梁家居心叵测,折子堆满了君行殿的御案。苏指挥使当然不在乎,只找了个由头,请骂得最狠的几位去了趟缇骑司。 也不知他们在佥押房聊了什么,总之第二日上朝,几位大人垂首站在殿上,都没了声响。 上将军兴致缺缺想,没劲。 而江姑娘胆战心惊听了半晌,苏晏大概是困了,声音轻飘飘低下去,头抵在她肩上,讲。别想从我身边逃走。 第二日清晨,苏晏带江初宁离开了小院。熏风入弦,天边晴云如雪,她看着嘉树明叶,再想起先前的急风骤雨,难免生出隔世之感。 江姑娘出了院门,却立时僵在原地。 让她提心吊胆许久的那只大狗正蹲在马车边,看见苏晏,兴冲冲跑过来,尾巴摇得几乎晃出残影。 上将军随意拍了拍狗头,狼狗欢快叫了一声,随即轻巧跳上车板。 江初宁看狗钻进车厢,欲哭无泪想,她真的有命回城吗? “小一很擅长抓兔子。”苏晏笑得意有所指,“不过你不招惹它的话,它不会做什么。” 江初宁瑟瑟发抖上了车,好在小一似乎也不爱在车厢里待着,两人启程不久,他便探出头趴到了车夫旁边,缩在角落的江姑娘也总算松了口气。 苏晏把人揽到怀里,随手勾了她簪子上的流苏玩。江初宁垂眸静默良久,忽然抬起头,轻轻蹭了蹭苏晏手腕。 “妾知道自己罪该万死,不敢求大人开恩。”她看着他,琥珀色的眸子水光清亮,映得那份恐惧与哀求也愈发显出澄明的诚恳,“大人能不能亲手杀了妾。” 江初宁见他没什么反应,声音里带了哭腔:“妾想死在大人身边。” 上将军盯着小姑娘看了半晌,无奈叹了口气:“一条狗而已,怎么吓成这样。” 他把下颌搁在她发顶 ,安抚拍了拍怀中姑娘:“亏我还挑的最温顺的一只。” 苏指挥使话音方落,却听见小一急促吼了一声,而后马车剧烈一震。苏晏心觉不妙,立刻出了车厢。 车夫坐在车架上,还维持着手拉缰绳的姿势,只是胸前插着一支羽箭,直直刺开殷红的血迹。 “待在马车里,不许出来。” 苏晏快速叮嘱了一句,余光瞥见地上的铁蒺藜,勉强勒住马车,不等他做更多,一道寒光劈面砍过来。苏晏抽刀挡下,又见十几个蒙面人从林子里出来,径直挥刀冲向他。 苏晏矮身躲过侧面的一刀,旁边小一扑过去,与那人撕咬作一团。他跃身踢开身后想偷袭的歹人,借势撑上车顶,拔出腰侧弓弩,一连射翻两人。 是之前伏击霍隐的人? 他们抓的那个重伤患昨日才供出京兆尹,周家就急不可耐动手了吗。 上将军居高临下看着虎视眈眈的白刃,唇边扯出一点戏谑的冷笑。 看这些人的身手,姓周的倒真舍得下血本。 可惜了。 凭这就想杀他,做梦去吧。 苏晏利落挥刀,白刃洞穿血肉,留下混沌刺耳的哀嚎。厮杀间惊马挣断套具,苏晏不得已拽出车厢里的江初宁,在马车侧翻前带她逃离。 对面随即追进树林,苏晏提刀上格挡下两人的劈砍,随即反手斜斩,江初宁身侧的杀手转眼命丧黄泉。 有温热的液体溅在脸侧,江姑娘怔怔看着殷红的血畅意淋漓地染尽一切,哀嚎与兵戈无情的铮然,她嗅到腥锈甜腻的气息,杀戮与战栗再一次拥住她,依然是喧沸炙热的蓬勃。 她看向苏晏,眸中惊惧似星火一闪而过。 苏晏感觉到视线,斜乜江初宁一眼,桃花眼微眯,笑:“害怕就闭上眼。” 无论诏狱刑房里的腐溃粘稠还是生死一线的杀伐炽烈,他都已经见过太多,刀头舔血的日子早习以为常。只是对面到底人多势众,苏晏与几人缠斗良久,多少也显出力不从心的疲累。鏖战接近尾声,对面也只剩一人穷追不舍,他才架刀挡下对面的削砍,地上没死透的一位强撑着刺过来,苏晏勉强闪身避开,掷刀把旁边的杀手钉死在树干,自己却也被对面借力摔在石边。 那人见他失了刀,踉跄扑过来还要再刺。然而刃风凌厉将至,却堪堪停在半途。 杀手僵硬低下头,见一柄刀贯穿腰腹。 是他同伴的刀。 他难以置信回头,然而动作才到一半,苏晏抽出袖剑,用力刺进他颈侧,血溅三尺。 在他身后,江初宁惶遽站在原地,握刀的手还在发抖。 苏晏推开尸体,盯着眼前姑娘看了一会儿,慢慢抹掉了她脸上的血。 江初宁怔怔看着他袖子上洇开的血迹,讲,大人受伤了。 “是刚才撞的。”苏晏漫不经心笑,“一点小伤而已,不算什么。” 他看眼前姑娘惊魂未定,正想再说什么,忽然被江初宁用力一推。 飞矢破空,风声凛然,疾如裂帛。 “初宁!” 29. 世路风波 江初宁埋在苏晏怀里,半晌才回过神:“妾无事。” 苏晏横刀把小姑娘护在怀里,山原倏尔风起,吹得满目苍翠摇曳作响。 他带人躲到一块石头后面,仔细看过江初宁的情况,确认她没有受伤,才暗暗松了口气。江初宁还未从方才的血雨腥风中回过神,懵然盯了苏晏半晌,毫无征兆扑进他怀里。 苏晏警惕打量着周围的环境,心底却泛起些道不明的喟然。 他安抚拍了拍怀中人后背,单薄的肩骨抵在掌心,依然止不住发抖。 “放心吧,我不会辜负你的救命之恩。” 他低低叹了口气,声音轻得似烛火怅惘的缱绻。 “我会带你逃出去。” 无论对手是谁。 苏晏戒备等了一刻,对面却再没有其他动作,只有没入树干的羽箭孤零零支在那里,昭示着刚刚千钧一发的杀机。 山原无风,一片声势浩大的寂静中,林深处无端有群鸟振翅略过林梢,苏晏在羽翼扇动的纷乱里下意识举刀,却忽然听见有人笑。 “你还真是好运气。” 苏晏回过头,看到了一个带斗笠的黑衣男人倚在树边。 江初宁看着新出现的不速之客微怔,随即反应过来,是那天在城郊给楚玖报信的人。 那人若无其事摘了斗笠,露出一张漂亮的几乎惊心动魄的脸。 他生得极好,眉眼缱绻冶艳,只是右脸纵横交错两道长疤,其中一道横贯鼻梁,给这份绮丽添出许多病态的阴鸷。 “好久不见,小苏晏。” 上将军冷冷扯了下嘴角:“终于舍得露面了,陆行川。” ——惟朔元年冬,少帝以金刀赠云骑将军陆行川,密令其领艮良卫精锐除太师周廷逸。事以告密者败,太师先发制人,参与者尽数下狱,凭金刀为证,诬云骑将军和世子楚玖意欲弑君。 金刀案牵连甚广,陆氏留京族人尽数诛杀,仅剩辽远旁支旧部,艮良卫以此废。 惟主犯陆行川逃出天牢,不知所踪。 周衍以私放逆党为由将苏晏下狱严审,最终因少帝极力抗争,又兼辽远边军威慑尚在,不了了之。 “总不能看你死在这。” 曾经的云骑将军,如今的朝廷头号通缉犯、艮良卫反贼余孽散漫笑了笑,随手拔下树上的箭。 “江姑娘运气也很好,这箭上有毒。” 他看着苏晏愈发难看的脸色,云淡风轻讲:“是周衍,不过已经走了。” “他竟然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 “姓周的又不傻。”陆行川摊手,“一个人对付起来都费劲,二打一,他没有胜算。” 苏晏闻言微怔,意识到眼前人在周衍面前露了行藏,随即要发作。陆行川满不在乎笑了一声:“姓周的迟早会发现我,能让他现在知难而退,也不错。” “何况我这也算雪中送炭。”他玩味盯着苏晏,“鸾仪卫会给我行方便的,对吧?” 苏晏冷哼一声,别开脸。 “你好自为之。” 三人重新回到官道,陆行川瞥见躺在地上的小一,蹲下身看了看,从旁边尸体上扯了块布包好伤口,平静讲:“或许还有救。” 陆行川的确雪中送炭,借了匹马给他们,就近把小一留在庄子上照顾。 直到回府,苏晏都没再说什么。 江初宁尚未从树林的惊魂中缓过来,安静蜷在车厢角落。苏指挥使把人抱回玉锦阁,江姑娘恍惚想起刀刃洞穿血肉的混沌,终于止不住开始干呕。 苏晏给她喂了点水,抱着人随口说:“习惯就好了,过两天教你怎么杀人。” 江姑娘闻言抬起头,长睫还挂着湿漉漉的水痕,可怜兮兮问:“妾可以不学吗……” 苏指挥使看怀中人实在害怕,也只得遗憾作罢。他耐心等怀中人状态略好了些,才和她讲明日进宫的事。 江初宁抿唇犹豫片刻,轻声讲:“这是大人的喜事,带上妾,会不会不太好?” “我的喜事?”苏晏笑了一声,“你以为我要娶的是谁。” 江姑娘一直待在小院,不知道京中议论已经换了风向,茫然问:“不是大长公主的女儿吗?” 苏晏用力戳了戳她的额头:“你就这么盼着我娶别人?” 江初宁愣了半晌,隐约想到了一个可能,却又实在难以相信。苏晏看着她的表情,伸手拍了拍她的脸。 “终于反应过来了?亏我特意和楚玖商量,给你换了身份,转头你就跟他一起惹事生非。”他捏在江初宁脸侧的力道重了点,“蠢兔子,我就该把你丢去喂狗。” 江初宁看着上将军眼底阴恻恻的冷笑,不敢再说话。 苏晏经过树林里的事,心底的气倒意外散了不少,索性低头去咬小姑娘的唇:“何况你入府这半年,什么时候见过我身边有其他人。” 湿凉的眼泪蹭在脸侧,苏指挥使放开怀里人,闷闷瞪她一眼:“哭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强迫你嫁给我。” 眼看江初宁的眼泪丝毫没有收敛的意思,苏晏一时也没了脾气,把人按回怀里,生硬讲:“以后不许再自作聪明了。” 第二日。 天幕广袤高远,朔风长行过宫道,两面朱红的高墙轩峻峥嵘,一眼望不到头,沉默俯瞰过往众生。 江初宁跟在苏晏身后,引路的内官领他们穿过一重又一重门,碧瓦飞甍周而复始,栉比得几乎让人恍惚时,他们终于停下来。 她悄悄抬眼,却也只见无数檐甍里宏伟的一隅。 在小黄门的唱诺声里,江初宁很快收回目光,随苏晏进了殿内。 日光滤过窗纱,照得一片温吞朦胧的澄明。两人进了内殿,江初宁低眼跪下来,叩首行礼。 “这位就是江姑娘?” 有人走到她身前,讲。抬头。 君上的审视慢条斯理割过身体,江初宁抬起脸,视线依然垂向地面,惶然一霎缠住心脏,藏在袖子下的手指掐进掌心,因为恐惧而微微发颤。她在原地跪了一会儿,才听见那人轻飘飘笑。 “的确是个妙人。” “难怪阿晏一直惦记你。” 她听出话里苍耳一样细碎的小刺,不由僵在原地。 苏晏也有些意外楚明瑜的反应,却又确信自己瞒下了京郊的部分真相,只得不动声色玩笑:“初宁胆子小,皇上把她吓着了,回去臣还要哄好久。” 楚明瑜瞥了苏晏一眼,没再多说什么,只吩咐小侍带江初宁去偏殿暂歇。 苏指挥使从京兆尹手里截下梁冕和沈景修之后,楚明瑜问他想要什么赏赐,苏晏说想要一道赐婚的圣旨。

楚明瑜虽然不太喜欢江家女,但挚友坚持,他也只得应允。 这份排斥也并非苏晏所想的,耿耿于怀的迁怒。 他只是觉得,阿晏明明值得更好的良家子。 窗棂斑驳割碎光影,少帝注视着江姑娘出了殿内,问:“你有没有受伤?” 苏晏摇了摇头,说:“是周衍的人。” “看来这次京兆尹下狱,的确踩到了周家的痛处。”楚明瑜冷笑,“他们这些年大大小小的烂事,秦府尹估计没少打掩护。” “毕竟踩着同袍故旧的尸体爬上这个位置,自然要向周家表忠。”苏晏眼底划过暴虐的恨意,“逍遥了这么久,总该付出些代价。” 偏殿。 江初宁不确定自己等了多久,只见日影移换,一点点在窗棂拉出斜长的影。小侍低眉站在隔断架旁,她不敢随意搭话,只好放空视线,顶着高几上的琉璃瓶出神。 直到江姑娘支着下巴昏昏欲睡,忽然感觉有人戳了戳她的脸:“走了,回家。” 她恍惚睁开眼,对上苏晏似笑非笑的视线,不好意思低下头,鬓边流苏低垂,映出一点薄红。 江初宁起身,见他身后的小侍捧了个雕花漆盒。 “是支偏凤簪。”苏晏道,“明瑜已经回北辰宫了,你不必再去谢赏。” 江姑娘得知自己不用再见皇帝,悄悄松了口气。 夕阳斜照,给宫道两面的琉璃瓦镀上一层金辉,殿宇熔进殷红的晚霞,愈发显出恢宏的庄肃。苏晏见江初宁低眉跟在后面,牵了她的手将人拉到身边,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亲密无间。 两人上了马车,江初宁盯着微晃的车帘出神,忽然一只手揽过她的肩,把她拉进怀里。苏晏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里拖着些懒散的倦怠:“婚事定在明年四月,辽远京城往来,场面上的事总归要做足。” 她听着他平稳的心跳声,道不明的缱绻勾住思绪。江姑娘犹豫片刻,小心翼翼抬头贴上苏晏的唇,又须臾退开。 苏大人在这个吻里微怔一霎,而后笑起来:“也不知道是谁昨天哭成那个样子。” 江初宁低头沉默半晌,小声说。夫君又不是第一天知道妾爱哭。 “是啊,平白无故就会装可怜。还说什么,自己连心动的资格都没有。” “你现在总该知道我的真心了吧?” 他怎么可能舍得让心爱之人做妾。 江初宁冷不防被翻旧账,不知所措怔住。苏晏也懒得等她的反应,低眼咬住她的唇,舌尖略过贝齿。江姑娘依然没学会在接吻的时候呼吸,缺氧的钝感裹住意识,她迷迷糊糊勾起腿,轻轻用膝盖蹭了蹭苏晏的腰。 上将军被这动作弄得一愣,随即继续了他的攻城掠池,直到江初宁软绵绵贴在他怀里,才善罢甘休。 “你怎么突然在这些事上长进了?” 江初宁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做了什么,红了脸埋进苏晏衣领半晌,才小声说。妾再也不敢了。 苏晏好笑捧了江姑娘的脸,强迫她抬起头。 “闯完祸就想跑的习惯,还是一点没改。” 他凑过去蹭她的脖子,战丨栗的酥丨痒丨过丨电一般涌上来,江初宁受不住他的动作,瑟瑟发抖跟他讨饶。苏晏咬着她的耳廓笑。 “我是该给你点教训。” 30. 七夕劫 惟朔六年夏,京兆尹下狱,供认自己借职务之便,暗中授意匪徒截杀朝廷钦犯,又称自己所做一切皆为太师周廷逸指使。周太师在早朝面对京兆尹的供词和朝中养寇自重的弹劾,依然气定神闲,施施然拱手,面不改色讲,这是攀扯。 他抬起头,和御座面无表情的君上对视片刻,笑。 “臣相信清者自清。陛下明察秋毫,自然也不会让忠良寒心。” 六部、京卫指挥使司数位官员上疏为太师申辩,指斥京兆尹为脱罪诬陷忠良、缇骑司居心叵测闭塞圣听,朝廷口水纷飞吵到盛夏,暑气热腾腾蒸在京城,连蝉鸣也愈发显出声嘶力竭的狂欢。 皇帝与太师僵持之际,西北捷报进京,讲黄龙关与肆州合兵击退北虏,逼其退回九朔以北的草场。 同时抵京的,还有梁冕的一封密信。 信件开头怀远将军装模作样跟楚明瑜请罪,而后讲,眼下北虏虽然退兵,但入秋后水草丰美,虏人常趁秋高马肥时南下劫掠,三关防务依然紧张。 那信在御案摆了几日,楚明瑜才终于提笔。 另一边,周廷逸虽自觉手握京营无可撼动,心底却也有一重隐忧。 苏晏呈上京兆尹的供词后便再未公开露面。周家百般打探却一无所获,太师问过楚明瑜,然而皇帝只讲,他自然有他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 老太师心底冷笑。皇帝放出这只疯狗,不就是为了咬他吗? 可直到大暑过,七月流火时,京城一直没有苏晏的消息。 而朝堂的纷争与江姑娘无关,她安静待在上将军府。虽说婚事要等到明年,但在府内,江姑娘自然已是毋庸讳言的夫人。 苏晏启程时并没有说自己要去哪,只讲,照顾好自己。 七夕那天,茯苓说起幼时曾经与姐妹搭制香桥、登楼穿针,漫天星斗亮晶晶洒在头顶,照着无忧无虑的欢笑。江初宁听出她话里道不明的一点落寞,轻声讲:“既如此,我们出去走走吧。” 今夜不设宵禁,街市灯火如昼,沿街的铺子门口摆出各色巧果花瓜,姑娘们三两作伴,提灯走过灯火琳琅的街巷,说笑声欢快敲过空气,又有人回头催促同伴:“快点,兰夜斗巧要开始了。” 她们停在一个卖糖画的摊子,看滚烫的糖浆在师傅手中浇成蝴蝶,晶莹映着檐下灯火,江初宁要了一支,茯苓接过糖画,想递给江初宁。江姑娘摇了摇头,轻笑讲:“是给你的。” 两人沿着街慢慢逛着,茶肆里热热闹闹挤着一群人听说书先生讲故事,听到精彩处,时不时发出阵阵喝彩。江初宁好奇往茶肆里瞥了一眼,却不由愣在原地。 白氏站在茶肆的木栏边,穿一件半旧的靛蓝衫子,头发用银簪挽着。她没像其他人那样沉浸在说书人抑扬顿挫的讲述中,却背对满座的热闹,双手交叠在一起,紧张看着街上往来行人,头顶的灯笼在她侧脸上投下模糊的影,又仿佛苍老许多。 母亲怎么会在这里? 那人似乎感觉到她的目光,回过头朝她的方向看过来。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江初宁看到白氏有须臾的慌张,而后重重松了口气,径直朝她走了过来。 “宁宁……”她紧紧抓住江初宁的手,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娘好想你……” 江初宁怔怔看着眼前人,身侧的喧闹都好像褪到帘后,模糊成虚无缥缈的一点风声。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她张了张口,最终却只问。母亲怎么会在这里。 “我……”白氏低头避开她的视线,小声讲,“我回来看看你。” “可……” “你放心,娘在城南租了个小院子,离上将军府远远的。”白氏急切截住她的话,“娘实在太想你了,才想趁七夕出来碰碰运气,没想到真遇见你。” “我保证,我就老实在城南待几日,处暑后我就走,绝对不给你添麻烦。” 江初宁看着她眼边憔悴的皱纹,心底酸涩翻涌,忍不住问:“娘在剑南过得不好吗?” “还好,还好。”白氏抹了抹眼角,“再有什么不习惯,时间久了,也会淡的。” “这大约是娘最后一次见你了。”她注视着江初宁,灯影落在眼底,照见泪光斑驳的恳求,“你要是方便,能不能……能不能跟我去小院坐坐?娘给你缝了好多东西,满满一大包,你带回去,就当娘在身边陪着你。” 她说着,声音越来越低,眼泪惶然落下来。江初宁在白氏眼里看到自己的倒影,她浸在疲惫的衰老里,几乎被期待融化。她实在无法拒绝这份哀求,又恍惚在这份难得的关切与爱里,想,母亲终究是在意自己的。 她于是讲。好。 白氏犹豫看了眼她身边的茯苓:“这位姑娘是……” 江初宁知道她的担忧,慢慢笑了一下:“没关系,让茯苓跟着去就好。” 白氏的小院在城南一条僻静巷子里,离江潜斋从前的宅子不远,院前里种着一棵石榴树,树下残花依稀,枝上已挂青果。 “屋子小,你别嫌弃。” 白氏给江初宁倒了碗水,又招呼茯苓也坐下,给她们拿了些果子吃,热情的几乎让江姑娘陌生。江初宁低眼捧着碗,桌边烛光落在水里,照开黄澄澄的暖意。她正要喝,无端听见院里一声闷响,不小心跌了碗。从前那些恐惧刹那间慑住心脏,她惊慌看向白氏:“我……” 白氏也被这变故惊了一瞬,眼底划过些许不易察觉的厌恶,然而她很快调整好情绪,笑道:“无妨,一个碗罢了。” “别管了,我一会儿收拾。”她从箱子里拿出个蓝布包袱,放在榻上解开:“过来看看吧,都是我给你做的。” 江初宁却愣在原地,想,母亲真的不生气吗。 从前她跌了东西,哪怕是竹筷,白氏也会不由分说要她跪在院里,狠罚她一顿手板,往后几日,刺痛都会顺着肿起的血棱钻进皮肤。母亲虽会好心帮她与夫人告假,让她不必跟夫子读书,却不许她在女工上有任何懈怠。 母亲说,只有这样,她才能记住教训。 白氏依然若无其事叫她:“来试试吧,看你也没变样,应当是合身的。” 江初宁惴惴走过去,见里面叠着几件衣裳,料子虽普通,却针脚细密,一看就是用心做的。 然而江姑娘迟疑拿起其中一件细看了半晌,犹豫回过身,问:“这衣服真是娘做的吗?” 这分明不是母亲惯用的绣法。 “你这孩子说什么呢!”白氏嗔怒了一句,随即意识到自己失态,尴尬抿了抿嘴唇,正想遮掩过去,屋外忽然一阵嘈杂。江初宁在刀剑争鸣的厮杀声里一瞬警觉,听见有人喊:“夫人快走!” 江初宁猛然转过身,却被白氏攥住手腕,她难以置信看着眼前的姑娘:“苏晏娶了你做夫人?” 话音未落,屋门被撞开,一个陌生男人摔进屋内。他捂着伤口摇摇晃晃站起来:“快走……周衍……” 一支 箭正中胸口,截断余下的挣扎。 江初宁怔滞一霎,下意识看向白氏,两人视线相撞的瞬间,她突然反应过来。 “你……” 泪无知无觉流下来,铺天盖地的绝望一瞬席卷万物,江初宁几乎溺亡其中。 “你骗我?” 为什么? 为什么啊! 连今日这一点关切,都只是利用吗? 江初宁用力想挣开钳在腕上的手,然而白氏死死抓着她,嘶喊尖利:“你不能走!” “你必须留下来,才能……” 一声闷响堵住了白氏未出口的话,江初宁感觉抓在腕上的手力道一松,白氏悄无声息倒在地上。在她身后,茯苓浑身发抖攥着烛台。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娘!合着外人卖自己的女儿!” 江初宁微怔,随即从这变故里回过神,拽过茯苓:“我们快走!” 两人才到门口,茯苓便险些被地上的尸体绊了一下,江初宁眼疾手快扶住身边的姑娘。院中尸横满地,血腥气浓的几乎让人窒息,她却实在顾不得害怕,拽着茯苓出了院子。 巷口有火把气势汹涌飘过来,江初宁心觉不妙,当即带着同伴往反方向奔逃。天际一弯弧辉高悬,边缘锋利如刃,无言注视着她们在小巷亡命,狭长的影拖在身后,有飘摇的仓皇。 月色清幽里,江初宁靠着为数不多的记忆,辨认出,她们应当是到了曾经的江宅附近。 “前面岔路,走右边的窄巷,你翻过墙,抄近路回府找人,我引开他们。”江初宁断断续续讲,“一定要告诉苏大人……” 轻不可闻的尾音散在风里,茯苓一瞬瞪大了眼,随即摇头:“不行!我不能丢下夫人!” “他们是冲着我来的。”江初宁用力推她攀上矮墙,“快走,现在只有你能救我了!” 她看茯苓的身影消失在墙后,随即退出窄巷,往另一边跑。追捕的火把霎那照过她的影子,叫喊着跟上来。 江初宁跌跌撞撞绕过杂物,却绝望发现,几个看不清构造的箱架横七竖八拦在巷中,堵死了她的生路。 能爬过去吗? 身后火把越来越近,江初宁心一横,踩上右侧的箱子。歪斜的箱体随着她的动作左摇右晃,掌心在石墙蹭出血痕,她顾不得疼,艰难往另一端逃。 绝对不能落在他们手里。 扶住茯苓时,她看到地上的尸体。 那具尸体分明…… 她几乎已经踩到了架子的最顶端,然而就在她抬腿时,摇摇欲坠的杂物堆骤然倾塌。 “!” 江初宁被倾倒的杂物推翻在地,边角尖锐的硬痛砸在身上,她吃痛蜷在原地,半晌才回过神,艰难从架子下爬出来。 “江姑娘这是想去哪啊?” 一只手冷不防掐住了她的脸,江初宁被迫抬起头,对上了周衍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她看到他眼底阴冷的,毒蛇一样的轻蔑与暴虐。 江初宁毫不犹豫照着脸侧那只手咬了下去。 “嘶……” 周衍没想到她有胆子咬人,毫无防备挨了这一下。等到他甩开江初宁时,虎口多了一圈新鲜的血痕。 “看不出来,还挺有脾气的。” 他冷笑掐住江初宁的脖子,直到手下的挣扎几近失力,才松开手。 周衍冷冷看着地上已近昏迷的姑娘,对身后人讲。带走。 31. 昨夜泪 刑部,天牢。 四面无窗的暗室里,几盏火把照开飘忽的昏影,阴丨潮的水汽合着血腥气洇透在墙里,无论冤屈,无论穷凶极恶,也都一层层缄默在褐黑的血污中,再不见天日。 江初宁被铁链吊在刑架,她不确定自己在这里关了多久,细瘦的腕边因为挣扎磨开一片靡溃的红。她已经在行刑中晕过去两次,周衍面无表情注视着眼前头颅低垂的姑娘,随意丢开手里的鞭子。 “把她泼醒。” 冷水劈头盖脸浇下来,里面添了浓度不低的盐,江初宁被渗进伤口的疼痛激醒,腕上铁链铛啷作响,剧痛撕扯着意识,视线甚至尚未聚焦。 周衍漠然放任她挣扎了一会儿,平静讲:“你私见虏人细作,通敌叛国,按律当斩。” “通敌……”江初宁强撑着抬起头,“我根本没见过虏人,分明是你蓄意诬陷。” “不承认也没关系。”周衍漫不经心拍了拍她的脸,“这墙上的刑具还有很多,我们可以慢慢试过。” 他注视着那双琥珀色眸子里无能为力的恨意,神情里多了几分玩味:“其实我并不想为难姑娘。” “如果你愿意供出苏晏和虏人的往来勾结,我可以放过你。” 见江初宁没反应,周衍放缓了语气,温和似谆谆善诱的宽宥。 “江姑娘何必这么护着他呢?” 周衍的手指划过脆弱的颈,而后慢慢下移,他慢条斯理把玩着这份战栗,神情几乎称得上愉悦。 “你本来也不过是江潜斋送给苏晏的一个玩丨物。他再喜欢你,如今不还是要娶别人。”他笑,“江姑娘是聪明人,自然知道我想要什么。” “你放心,只要你肯指认苏晏,我保你平安。” 湿漉漉的寂静顺着刑架上的水慢慢滴下,江初宁注视着眼前人沉默良久,忽然啐了他一口。 “周衍,你真让人恶心。” 周谕德微怔,随即大笑起来。 “真有趣。”他手撑在刑架,毫不介意上面还沾着江初宁的血迹,“难怪苏晏喜欢你。” 他掐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转身拿了火钳。 “我倒还真想看看,等你挨过烙铁,挑断四肢的筋脉,还能不能继续这么嘴硬。” 烧红的铁逼近脸侧,江初宁几乎已经感受到空气中炙烤的刺痛。她挣扎想躲,却被颈上的革带束着,动弹不得。 她绝望闭上眼,等着即将到来的剧痛。 “住手。” 周衍动作一瞬顿住。 江初宁茫然睁开眼,看到门边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个人,身后的狱卒低着头,提灯的手微微发抖,让那光亮也显出一点惶然的颤惧。 那人整张脸罩在黑色的斗篷里,她看不见他的面容,却隐约感觉,这声音似乎从哪听过。 周谕德颇为意外看着来人,略一拱手,语气却没什么情绪:“皇帝怎么来了?” 楚明瑜瞥了眼刑架上的姑娘,冷笑:“我竟不知,审案也是詹事府的职责了。” 周衍毫不在乎眼前人的阴阳怪气,若无其事讲:“臣不过是替皇上分忧。” 楚明瑜懒得跟他废话,侧脸吩咐身后的内侍监:“把人带走。” 周衍冷眼看内侍监把人带走,平静问:“江姑娘私见北虏细作,皇帝当真要包庇?” “你想造反?” “臣不敢。”周衍迎着楚明瑜的质问,无所谓笑了一声,“只是上将军通敌事在朝堂闹得沸沸扬扬,臣实在担心皇帝被小人蒙蔽,酿成日后大祸。” 他略微俯身:“且不论朝野非议,如今边患严峻,若皇帝执意护着苏晏,寒了三关将士的心,只怕镇西侯府那边,皇帝也不好交代。” 楚明瑜咬牙切齿瞪着眼前人:“你还有脸在这大言不惭。” “皇上执意如此,臣无话可说。”周衍如愿以偿看到楚明瑜眼底的愠怒,散漫笑了笑,“就算救下江姑娘,苏晏不在,你又能做什么呢?” “这么多年,你也只敢躲在他身后,看他替你冲锋陷阵。” “从东宫到君行殿,还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臣也很好奇,若哪日没了这条疯狗,陛下又该如何自处呢?” 楚明瑜毫不犹豫扇了他一记耳光。 “你不要觉得你们周家手握巽宁六卫,就能继续肆行无忌。现在已经不是惟朔元年了,这朝堂早也不是你们周家的一言堂。” 周衍慢慢抹了下嘴角,看楚明瑜的眼神却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他在东宫侍讲时就不太看得上自己的好学生,如今这想法也未曾转圜。 不过是周家手里的一个傀儡罢了。 他唇边勾起一点冷笑。 “既如此,臣也很期待,皇帝究竟要怎么在保下苏晏的同时,安定军心。” 君行殿。 江初宁跪在殿中,失血的冷意从骨头一点点泛出来,膝盖在地砖硌得生疼。御案后的人没让她起来,她也只得强撑着继续跪下去。楚明瑜晾了她半个时辰,直到江初宁摇摇欲坠,将一份折子扔到她面前,冷声讲:“你自己看。” 她不敢窥视公文,可楚明瑜的视线直直压着她,江初宁也只得打开了那奏折。 是刑部的公文。 昨夜衙署接到举发,城南有匪徒作乱,官差赶到后,却撞见苏晏身边的侍婢密会虏人细作。 江初宁恍惚想起绊倒茯苓的尸体,的确不是中原人打扮。 “因为你昨夜干的蠢事,周衍煽动群臣上书弹劾阿晏暗通北虏。” “阿晏如何待你,你却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置他于众□□攻的险境。” “你知不知道,白氏根本不是你母亲?” 什么…… 江初宁抬起头,难以置信瞪大了眼睛。 她不是白氏的女儿? 楚明瑜看着眼前人的反应,强压下心里的嫉妒,冷笑:“看来阿晏真是舍不得你伤心。” “白氏怕自己的孩子日后被主母搓磨,所以和江潜斋商量,从京中的济慈堂抱了个弃婴,替换了自己的孩子。” “她的亲生儿子托付给了江潜斋一位挚友,现在还好端端养在京郊。” 他故意顿了一下,讲。那家人没有沾过官场的烂事,且无子,所以对白氏的孩子视如己出,十分爱护。 “至于你,不过是留给陈氏的挡箭牌罢了。”< /p>楚明瑜蹲下身看着江初宁,幽深的黑瞳里浸着近乎残忍的讥诮。 “你看,你就为了这样一个刻薄自私的女人,搭上了自己的一切。” 江初宁跪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涌,和白氏相处的曾经一片片浮上来,又刺进心脏,宛如千刀万剐的酷刑。 所以白氏当年会毫不犹豫把她推向恶犬。 所以江家把她送给苏晏时,白氏毫无动容。 所以落在周衍手里后,白氏没有任何顾虑,就答应算计她,换自己活命。 她不爱她。 白氏有自己的孩子,她不过是江潜斋和白氏捡回来的一个幌子,一件工具。 江初宁无端想。在白氏发现陈夫人只是漠视,而非虐待她时,会不会后悔把自己的孩子送走。 她又想起那一年年的呵斥责骂。 大概也是后悔的吧。 后悔自己多余的担心造成如今母子分离的煎熬,也恨她占了自己孩子本该有的位置。 直到江家获罪,这份后悔才被庆幸取代。 可她又是谁呢? 已经没有人能告诉她了。 小珰低眉端上一碗乌沉沉的液体放在江初宁身边,又轻手轻脚退出殿内。 楚明瑜漠然坐回案前。 “闯了这么大的祸,朕没理由留着你。” 满殿死寂里,江初宁看着碗中倒影沉默良久,终于闭上眼。 “妾自知罪孽深重,愿承担一切刑罚,只求皇上还苏大人清白。” “朕自然会,用不着你在这废话。”楚明瑜冷冷瞥她一眼,语气里忽然多了点戏谑,“你想知道自己的生母是谁吗?” 江初宁一瞬抬起头。 楚明瑜看着她的反应,慢慢勾起唇,眼神却冷得惊人。 “当日去济慈堂抱孩子的江家嬷嬷说,她看到一个女人把你放到门前。”楚明瑜唇边笑意愈浓,“她记得那个女人的打扮。” “那女人穿得,是周家仆妇的衣服。” 江初宁瞳孔骤然紧缩。 “那天夜里周家的确有人生产。”楚明瑜笑,“周廷逸的第九房姨娘当夜难产,一尸两命。” “九姨娘十五岁被卖进周家,生了周衍,又很快失宠,之后十几年一直默默无闻,却在年过三十时再度遇喜。”楚明瑜凑近江初宁,“其实周家自己都有传言,这个孩子不是周廷逸的,只是周廷逸不愿传扬家丑,才放任夫人在安胎药里做了手脚,害死了九姨娘。” 江初宁身子晃了一下,几乎支撑不住,楚明瑜的声音却依然刺在耳边。 “如果济慈堂前的弃婴真是九姨娘的孩子,那你还真是生而克母的孽种。” “不要再说了……”江初宁痛苦捂住脸,眼泪湿漉漉洇在指缝,“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她都已经要死了,为什么连最后一点仁慈都不愿意给她。 因为她害死了自己的母亲,才会一次又一次被抛弃吗? 江初宁无声哭了良久,慢慢收敛情绪,端起了面前的毒药。 若早知这一生皆是别人的弃子。 或许她本就不该出生。 32. 对峙 暗色的水面平静映出她脸侧的血迹与狼狈,江初宁认命闭上眼,门外内侍监的声音忽然慌慌张张传进来。 “上将军……上将军您不能进去!” 殿门一霎推开,楚明瑜转过头,不由愣在原地。 慌张,怨怒,愧疚,焦急……情绪纷纷攘攘挤在一起,少年君主仿佛想起惟朔元年那次长久的沉默,却又比当初更甚的外放,几乎失控一样漫溢。 楚明瑜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阿晏。 他就这么在意她吗? 苏晏却没有回应挚友目光里茫然的困惑,径直掀了江初宁手里的毒药。瓷器碎裂声尖利,内侍监闻声躬身溜进来,想收拾残局,却又被楚明瑜的视线逼出殿外。 江初宁在这惊变里抬起头,却再也支撑不住,昏倒在殿中。 苏晏下意识跪地接住人。 而后是漫长的死寂。 他抱着怀中人沉默良久,终于抬起头看向楚明瑜,字句艰涩。 “你要杀她?” “她不该死吗?”楚明瑜一瞬发作,“这个蠢货害你被群起而攻,你竟然还要护着她?” “更何况,她是周衍的亲妹妹!” “她与周家无关。”苏晏勉强压住心底的情绪,讲,“我们现在要对付的是周衍。” “即使昨夜所有在场的人都死无对证,周衍一样会纠缠不放。” “更何况那两具虏人尸体若是山南道的漏网之鱼,无论是京兆府知情不报,还是有人暗通外敌,于京防都是危患。” 公事公办的平静之下,楚明瑜却听出苏晏未出口的指摘。 凭什么? 凭什么阿晏会因为这个贱人质问他? 楚明瑜死死盯着眼前人,眼眶因为愠恼沁出薄红:“我们相依为命这么多年,你现在却为了她在这里跟我对峙?”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撑讲:“杀了她。” “我可以当今日什么都没发生过。” 僵持似铁片擦过生涩的弦,在空气中震出刺耳的嘲哳。 “别的事我都可以为你做。” 苏晏注视着楚明瑜,眼底有挣扎的痛苦。 “可唯独不能伤害她。” 楚明瑜愣了一瞬,心口那点道不明的怨怒与委屈须臾翻涌成骇浪。他猛然把桌上的镇纸摔到苏晏面前:“你也想造反吗!” 初秋的风掠过殿群,在闭合的窗扉外留下哀诉的呜咽。两人相持片刻,苏晏低下头:“臣不敢。” 他看了眼江初宁身上的血迹,讲:“请皇上允许臣先带初宁回府。” “只要皇上放过初宁,臣愿承担一切刑罚。” 苏晏虽这样说,动作却丝毫没有跟楚明瑜商量的意思。他平静抱起江初宁,径直离开了君行殿。 楚明瑜怔怔看着他的背影,终于忍无可忍,将案上茶盏奏疏用力扫落。 上将军府。 昨夜茯苓逃回苏府报信,众人皆心惊,如今听说上将军带人回来,不由松了口气。茯苓守在门边,心底的庆幸与喜悦还没维持过一刻,看见江初宁时,又一霎骇然。 苏指挥使顾不得旁的,先将人安顿回玉锦阁,有吩咐管事去找郎中。他看着江初宁紧闭的双眼,心底一阵后怕。 如果他没有留人暗中跟着她,如果他今日晚来一步。 她或许会死在城南的小院,死在天牢,甚至…… 死在君行殿。 他不明白楚明瑜的杀心究竟因何而起,也无法接受失去江初宁的任何可能。 低垂的长睫盈盈颤了颤,江初宁睁开眼,怔怔看着头顶床帐出神半霎,才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 她蹙眉看向坐在床边的人。 “已经过去了。”苏晏截断她未出口的担忧,“无论朝堂发生什么,都与你无关。” 他绝不会让她再有任何意外。 江初宁眉间哀惧未散:“夫君知道妾的身世。” 苏晏张了张口,最终垂下眼,讲。对不起。 他从白氏和江潜斋口中问出真相时,曾经以为,与其让江初宁被自己的来历和那些捕风捉影的传言再一次困扰伤害,倒不如将错就错,瞒下那些已无法追溯的过去。 左右江家获罪、白氏离京,不会再有人提起这些事。 却不想酿成今日大祸。 江初宁抿唇犹豫片刻,声音轻细问:“妾真的是周家九姨娘……” “没都是些根据的猜测,做不得真。” 他注视着她的眼睛,字句坚定:“不管你的身世如何,都不妨碍你有自己的人生。” “你只是初宁。” 窗上枝影一晃摇过窗纸,叶片窸窣作响的喧嚷掩去室内的低泣,上将军无奈叹了口气,轻轻拭掉她眼角的泪:“别哭了,才在天牢里熬了那么久,再哭会更难受。” 他视线划过她身上的血痕,神色晦暗许多:“你放心,周衍今日做的事,我一定加倍奉还。” 他绝对不会放过他。 “可是那些弹劾……” “我会处理好。”苏晏拨开她额前散落的发丝,“相信我,不会有事的。” 救下江初宁第二日,苏指挥使进宫请罪。内侍监守在北辰宫正殿门外,不许任何人靠近,小珰战战兢兢缩在石阶下,隐约听见瓷器碎了几回,只是君上未有旨意,他们也不敢入内。 各部当值的官员虽离得远些,也无从窥知前日君行殿的君臣对峙,却不免在案牍劳形里分出焦虑,思忖着今日皇帝会如何收场。 若楚明瑜真处置了苏指挥使,无异于自断臂膀,只怕这两年和太师的抗争就此功亏一篑,可若轻轻放过,流言蜚语传去边关,却也难说北虏浴血奋战的将士们会作何感想。 一个时辰后,北辰宫终于传出旨意。 上将军苏晏藐视天威出言不逊,杖脊三十,并夺其鸾仪卫指挥使之职,缇骑司公务交由指挥同知韩向昀处置。 苏晏跪在丹墀下,抬头与阶上的少帝遥遥对视,身后执刑官举杖落下来,回响钝重沉闷。他依然跪得脊骨笔直,竹一样的清峻与挺拔。 廷杖一下下砸在后背,衣上逐渐渗开血痕,杖过二十,苏晏身子略微晃了一下。楚明瑜下意识张口,却很快收敛神情,只是掩在宽袖下的手已攥得骨节泛白。 血洇透衣料,伤□□叠的刺痛已几近麻木,最后一杖落下时,苏晏似是终于脱力,猛然向前倾倒。他伸手撑住身子,咬牙忍下后背的剧痛,强撑着在阶前跪正,叩首谢恩。 而后他推开想过来扶自己的韩向昀,转身离开了北辰宫。 再未看过阶上人一眼。 这处置出来,前朝众人心思各异。皇帝用出言不逊的理由罚了人,还把鸾仪卫的公务交给了韩向昀,如今苏晏只剩个上将军的空衔,留在府中闭门思过,莫非皇帝是真信了他通敌叛国的罪证? 苏晏回府后第一句话讲,不许让夫人知道。 江初宁在君行殿时状态就已经不对劲,昨日傍晚又高热不退,折腾了一夜,情况才才略有好转,他实在不想让她再徒生忧惧。 他在前院处理完伤口,管事神情古怪从外面进来,附耳与他说了几句话。苏晏猛然抬眼,视线里的凶戾惊得管事心悸一瞬,犹豫道:“这怕是皇帝的意思,大人……” “找个借口处置了。”苏晏强压下心里翻沸的骇浪,冷声道,“做得自然一点,别惹出什么多余的麻烦。” 管家看着苏大人视线里鲜明的杀意,只得放弃多余的劝阻,领命离开。 苏晏在府中养伤时,朝廷的争执还在继续。刑部没了江初宁这个人犯,只得用院子里发现的虏人尸体,和身份不明的,疑似与苏晏有来往的几个武人做文章,又装模做样呈上了白氏的供词,御史台一并上谏要求严惩;皇帝虽压下留中不发,心情确实一天差过一天。连带着内廷的近侍们当差也愈发提心吊胆,楚明瑜最初还差人偷偷去苏家送药,没过几天却突然发了好大的脾气,内侍监虽不知发生了什么,却也猜到和上将军脱不了干系。 京中宫中视线皆在苏晏身上,苏府却似堵密不透风的墙,没有任何消息流出。外界无从窥见端倪,但玉锦阁的下人们却愈发有变生不测的惴惴。 直到一个侍从说漏了嘴,把上将军受刑的事情捅到了夫人面前。江姑娘心下惊骇,不顾下人阻拦,强撑着要去见苏晏。可不知道两人在书房说了什么,最后却是江初宁哭着回了玉锦阁,甚至摔了药碗。讲。我情愿死在府里。 下人们皆知夫人性子温顺,从未见她如此失态,忐忑之余,也不由生出几分好奇。 江姑娘在玉 锦阁哭的伤心,上将军却毫无反应,只让管事处置了那个多嘴的侍从。 又过了几日,冷风萧瑟的傍晚,天边云翳堆积成风雨欲来的晦郁,衬着边缘隐隐一线血红,愈发显出阴沉的肃杀。 苏晏推开书房门时,看到楚玖悠闲坐在室内。不速之客挑眉打量了他一眼:“看起来没什么事啊。” 他笑眯眯起身走到苏晏面前:“我就知道,楚明瑜肯定会放水。” 上将军薄唇轻启,言简意赅讲。 “滚。” “真无情啊。”楚玖假意抱怨了一句,“我还以为,你终于愿意放我进来,至少能听我把话说完。” 他想起前两天被狗追的狼狈,又忍不住嘀咕:“小一也真是的,之前受伤的时候见了我那么高兴,回家就翻脸不认人。” 苏晏站在原地,皮笑肉不笑扯了下嘴角:“你如果再废话,我现在就让人放狗。” 楚公子无奈叹了口气,才要开口,苏晏忽然抬手,一枚暗器刺透窗纸。 “滚出来。” 窗外传来一声轻笑。 陆行川从外面进来,他随意抛了抛手里的暗器,瞥了眼苏晏额角的冷汗,声音里拖着些漫不经心的懒散:“伤还没好就这么逞强,扯到伤口了?” 苏晏冷哼一声,别开脸:“用不着你管。” 陆行川无所谓笑了笑,没计较苏晏的脾气,云淡风轻将一封信递给他:“世子府有笔交易和苏大人谈。” 苏晏略扫了眼信,面无表情讲:“我现在连家门都出不去,你们不如自己进宫去见皇帝。” “苦肉计骗骗朝臣也就罢了,楚明瑜不可能因为周衍的鬼话处置你。”陆行川勾唇,“除非他觉得自己这个皇帝当到头了。” “苏指挥使何必拒绝呢,这交易于你和皇帝而言,百利而无一害。” “如你所见,大长公主病危,怕是撑不过今年冬天。”他看了眼身边的楚玖,语气略轻了些,“辽远的局势你知道,一旦大长公主崩逝,楚瑄根本没能力镇住局面。” 陆行川敛眸,苏晏很少看到他脸上出现这样鲜明的、全然不加掩饰的厌恶。 “我不想看陆家最后的心血落在楚瑄那个野种手里。” 艮良卫已经没了,至少,他们要保住辽远。 苏晏视线在两人间游移片刻,忽然松懈:“我凭什么帮你们。” “大长公主若真崩逝,朝廷自会派新人接管辽远防务。”他冷笑,“难不成,你想把辽远变成自家的私院?” “派人。”陆行川语气里多出几分玩味,“上将军的意思,是放任周廷逸继续给大长公主府使绊子,还是让皇帝一意孤行挑个废物?” “毕竟从去年荆湖的情势看,君上在调兵遣将上,可实在不敢让人恭维。” “陆行川!” “其实哪种也无所谓。”他满不在乎迎着苏晏的愠恼,眼底讥诮嶙峋,“到时候兀丹人趁虚举事,朝廷两线作战,左右战火烧不进京城,楚明瑜还是能继续缩在君行殿掩耳盗铃。” “你!” 陆行川在苏晏发作之前,先一步动手将人按在圈椅。苏晏冷不防撞在椅背,疼得吸了口气,他胸口剧烈起伏着,才缓过片刻,毫不犹豫挥拳打回去。 “行了。”陆行川攥住他的手腕,“不想伤口再裂开,就老实点,别再逞强。” 苏晏甩开陆行川的手,却还想继续打,楚玖适时拦在两人中间:“够了。” 他叹了口气,神情里的坦荡近乎悲凉:“你知道行川说的是事实。” 现在不是内讧的时候。 西北也好辽远也罢,都容不得楚明瑜再迁延。 苏晏看着两人沉默良久,最终闷闷别开脸,开口时,声音却磨着细沙一样的疲惫与沙哑。 “我可以帮你们离开京城。” “但有个条件。” 不多时,有两个下人抬了个箱子进来,又垂首退出房内。 陆行川一时摸不透情况,皱眉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而他身边的楚玖看着箱子侧面的开孔,却无端有种不详的预感。楚公子鬼使神差凑过去,伸手打开了木箱。 看清箱子里情形的瞬间,楚玖猛然揪住苏晏的领子:“姓苏的你这个畜丨生!你干了什么!” 33. 生别离 “冷静点。”陆行川往箱子里瞥了一眼,按住同伴,皮笑肉不笑扯了下嘴角,“怎么,让我们帮你扔去乱葬岗?” “你敢!” 眼看苏大人凶的像被踩了尾巴的狗,陆行川好笑翻了个白眼,低头去看箱子里的人是什么情况。江初宁被软垫包裹着,安静蜷在箱内,薄唇上血色全无,脸色也苍白的惊人,如果不是胸口那点微弱的起伏,陆行川真以为她已经死了。 但她身上的伤处理很仔细,陆行川实在惊讶,苏晏避人耳目把人塞箱子里,竟然还能有心给箱子垫了软垫和枕头。 虽然时机不太对,他还是忍不住腹诽,狗崽子在这种事上,竟然初具人形了。 他拍了拍楚玖的肩,平静道。人还活着。 楚公子松了口气,又忍不住皱眉:“你想干什么?” 窗外一声惊雷照彻天际,刹那大雨滂沱,水声丰沛的沉默里,苏晏闭上眼,似是难以抉择。 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讲,带她走。 话一出口,另外两人不由微怔。楚玖和陆行川对视一眼,甚至顾不得问江初宁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真舍得?” 室内再次归于沉寂。苏晏抿唇犹豫良久,艰难开口:“她回府后,饮食被人下了两次毒。” 玉锦阁的侍女发现了异样,管事却碍于幕后黑手的身份不敢妄动,只得暗中盯住人,悄悄回禀苏晏。 是楚明瑜。 若让他放弃江初宁,苏晏自然万般不肯,可如今他还守在她身边,楚明瑜就敢动手,一旦…… 他可以不要命,但他不能让江初宁涉险。 而楚玖听完苏晏的话,才知江姑娘在城南的惊魂,以及…… 楚明瑜突然惩处苏晏的怨气究竟因何而起。 不等楚公子嗟叹,陆行川笑了一声:“为了这点事闹成这样,你和楚明瑜真是出息了。” 苏晏没理会陆行川的揶揄,冷冷瞥了眼楚玖:“你也别太得意,我会来辽远找她的。” 楚玖闻言勾唇,戏谑道:“以后的事,谁又说的准呢。” 陆行川虚按了一下同伴的肩,截断了多余的唇枪舌战,漫不经心笑:“放心,苏大人既然这么有诚意,辽远不会为难江姑娘。” 苏府角门外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他们把箱子搬到车内,陆行川留在外面驾车,楚玖掩好车帘,便把江初宁抱了出来,又拿了自己的斗篷盖在她身上。 江初宁慢慢睁开眼,视线尚未聚焦,恍惚抬手勾住楚玖的袖子:“夫君?” 而后她看清眼前人,身子僵了一瞬。楚玖在她挣扎之前抢先开口:“苏晏让我们照顾你。” 他犹豫了一下,小声问:“他没告诉你吗?” 江初宁没答他的话,目光一点点暗下去。月光从晃动的帘边缝隙透进来,照见她泛红的眼眶,然而江初宁垂眸,却并没有泪落下来。 楚玖忽然有点泄气,讲,我会好好待你的。 江初宁依然没有任何反应,那双琥珀色眸子里无悲无忧,光粼粼落在里面,映着风平浪静的死寂。 苏晏的确告诉过她。 皇帝要杀江姑娘,苏大人却不能一直留在府内盯着玉锦阁的情况,若只是送江初宁离开京城,楚明瑜也未必肯善罢甘休,甚至更添可乘之机。 是以苏大人讲。辽远有楚玖守着,是最稳妥的去处。 但江初宁也拒绝了这样的生路。 书房那日,她第一次强抬起头与苏晏对峙,讲。妾不走。 比起虚无缥缈的承诺和以后,江初宁更想留住眼前的执念。 她的血亲抛弃了她,江家和白氏也只当她是随手可弃的牺牲品。苏晏救下她时,江初宁以为,至少这一次,她不会再被人扔下。 被楚明瑜杀死也好,被当作罪证处置也罢,她总归是成全了君臣纲纪外的一己私愿。 可苏晏终究与他的忠心妥协。 江初宁放空看着微晃的车帘,恍惚想,为什么呢? 天子坐拥四海,君恩浩荡,却偏偏容不下这一点衷情。 皇帝和周家在朝堂僵持到仲秋,连御史台日复一日的弹劾都仿佛显出倦怠的例行公事,终于有一封急递打破了现状。 北庭可汗与西博兵分两路,向原州和迭州劫掠。河曲关本有天险庇护,可今年天降异象,原州自中秋节后气温骤降,长河竟隐隐有结冰之势,为防不测,镇西侯府请求朝廷增兵调粮,以除边患。 周廷逸原本对周衍此番对鸾仪卫的打压颇为满意,如今却也顾不上乘胜追击。苏晏究竟有没有通敌,他们心知肚明,但边关虏人的马刀,可没有城南几具尸体那么听话。 是以第二日太极殿的早朝,周廷逸没有像往常那般在御侧坐定,已经老迈的臣子重新站回到百官奏事的阶下,依然不改当日提剑汗马的峥嵘,他抬头看向御座上的少年,平静拱手道:“虏人在边关履生事端,如今又勾结西博起事,野心昭然。臣请旨,出征原州,彻底清除边患。” 楚明瑜不意周廷逸会请缨伐虏,于情于理,舍下京中权势富贵,去边关冒险,都不符合眼前这位一贯的老谋深算。 他一时看不透老狐狸的算盘,斟酌开口:“成国公惨痛犹在眼前,太师若再赴沙场,朕实在担心……” 少帝的声音适时顿住,又讲:“何况太师已年逾六旬。” 周廷逸慢慢叹了口气,疲惫沉甸甸压在背影,连群臣都仿佛感受到沉雾一般英雄迟暮的悲凉。太师做足了这场力不从心的衰迈,又坚持道:“臣戎马半生,若能为国捐躯,也算不负浩荡皇恩。” 话讲到这里,似有旁观的臣子看不下去,从百官中出列叩首:“太师乃我大延之擎天玉柱,若离朝远赴沙场,万一有所闪失,到时民心动荡,陛下又少了一位可以依仗的社稷重器,岂非得不偿失。” 这话讲得僭越,周廷逸明晃晃借着军情施压,楚明瑜遮在旒冕后的脸色已十分难看,那位大臣却再度叩首,颇有大义凛然的坚决:“臣斗胆,举荐承信将军周彻领兵支援西北。” 楚明瑜才要开口,却注意到周衍脸上一闪而过的惊讶。 他事先不知情? 少帝眯起眼,想,真有意思,周衍为周家鞍前马后至今,却依然抹不掉周廷逸心里的偏颇。 楚明瑜收回视线,道:“周彻未曾领兵,冒然点将出征,只怕不能服众。” “陛下,旧时齐王拜将前,也不过帐前执戟郎尔。周小将军虽未曾上阵,却也苦习武艺兵法,在京营磨砺已久。且常言虎父无犬子,太师教子有方,又为我大延立下汗马功劳,战功赫赫,承信将军自幼耳濡目染,又岂会落于下成?” 楚明瑜干脆驳斥:“事干重大,不得凭你一面之词冒然论断,再议吧。” 小黄门唱诺过退朝后,百官鱼贯而出,周廷逸又去君行殿与楚明瑜相谈至轩窗无影的正午,方才离开。 却发现周衍在等自己。 万里无云的晴空之下,周衍和自己父亲对视片刻,自嘲般笑了笑:“我以为,父亲会选我。” “彻儿一向与你亲厚。”周廷逸面上依然是那副八风不动的沉毅,“除开地方征调的兵员,他这次会带京营四卫出征,余下两卫留驻京师,以 防不测。” “皇帝以城南的案子移交缇骑司为条件,同意了彻儿挂帅。他摆明了是要保苏晏,我们不能掉以轻心。” “二哥性子太过仁慈,并不适合掌兵。”周衍讲,“请父亲三思。” “彻儿初次领兵,我会点老将从旁协助。” 他们一定要借这个机会,把周家的人放进西北。 这也是巽宁卫出京的真正目的。 周廷逸举目看向雕甍栉比的重重殿宇,再开口,却是一件毫不相干的事。 “周家的未来在你肩上。我已向皇帝请旨,为你生母追封诰命,旨意这两日就会到周家。” 周廷逸注视着自己的小儿子,喟然一声叹息:“我不希望在我百年之后,周家闹出兄弟失和的非议。” 这算什么。周衍无动于衷想。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吗? 人都走了这么多年,生时的冤屈未明,如今再添这些虚名,又有什么意思。 周衍在朝臣举荐周彻的那一刻意识到,周廷逸不想把周家交给自己。 让性格温厚,和周衍交好,又与长子周衡无隙的二儿子拿走大半兵权,无异于告诉众人,他会是周家下一代的话事人。 这的确也是周廷逸最好的选择。 只有这样,周家的废物大哥才不致在父亲百年后,被睚眦必报的弟弟清算。 周廷逸在给自己不成器的长子找退路。 那是他的私心。 楚明瑜确如周廷逸所言,为周衍的生母追赠诰命。周衍听旨后沉默叩首谢恩,他察觉到周衡和太师夫人的目光刺在身上,忽然觉得可笑。 他这些年机关算尽,终究还是要屈居人下,做别人的陪衬吗? 中使另有一道旨意,拜周彻为征西大将军,领兵迎击北虏。 周彻接旨后,下意识看了眼自己的弟弟,神情似有愧疚。 他在当夜轻轻叩响了周衍的屋门。 室内烛火飘忽从窗纸透出来,照开一小团薄凉的昏黄,约过了一盏茶的时间,眼前的门才打开,周衍站在门边,丝毫没有请自己兄长进屋的意思,周彻对上他眼底冷淡的疏离,心口一霎刺痛。 他知道他建功立业的渴望与野心。 无论才学谋断,他的弟弟都比他更适合那个位置。 但这是父亲的决定,周彻无法拒绝,也不敢反抗。 “抱歉,我……” “西北不是京营。”周衍面无表情打断他的话,“不想死的话,就藏好你这些没用的仁善。” “我不想浪费时间给你收尸。” 而后周谕德毫不留情关上门,将征西大将军一个人留在萧瑟的秋风中。 周彻出征那他,楚明瑜亲自到城门送这位征西大将军,无论他和周家有再多龃龉,总归有些场面上的事要过。周将军与他的弟弟有着相似的眉眼,神情却柔和许多,如今银鞍白马,裹挟在周围旌旗猎猎的庄毅里,却有些道不明的落寞。 周衍没有来。 这是他对父亲和兄长的怨怼。 长风拂过秋景萧瑟的薄凉,周彻掉转马头,却鬼使神差回头,看到街边小楼上那个熟悉的身影。 周家二公子隔着饯行的人群遥遥与周谕德对视,那日骤然紧闭的门扉似又在眼前。 他想。幸好事情不算太糟。 至少他的弟弟还认自己这个兄长。 周彻不知道的是,在他尚在行军时,却又另一位先一步到了边关。 再度披甲的怀远将军看着眼前人,颇为意外挑眉。 “真没想到,你会亲自来绥州。” 34. 诬罪 江初宁无从得知这些博弈,她在世子府待了几日,而后跟楚玖离开了京城。 陆行川不希望楚瑄接手辽远边军,本就与楚明瑜的打算不谋而合,他们也不想周廷逸那边再横生变故,是以皇帝默许了他的暗中离京。 他们一路北上,沿途的风也愈发冷硬,将进辽远时,细雪先一步在深秋落下来,洋洋洒洒覆尽万物。一行人暂且留在馆驿休息,茯苓扶江初宁上楼时,听见客人与店家抱怨,说今年秋天冷得邪门,晚禾收的不好,还不知来年会是什么光景。 江姑娘侧脸听了几句,楚玖见她驻足,紧张凑过来:“还是难受吗?” 江初宁摇了摇头,与茯苓去了房间,楚世子不放心要去叫郎中,江姑娘只得解释道:“我真的没事,不必再叨扰郎中。” 她垂下眼,掩袖轻咳了一声。茯苓倒了茶来,江初宁喝罢,见楚玖还站在原地,不由别开脸,语气里多出些无奈:“舟车劳顿,公子快去休息吧。” 楚玖注视着她苍白的侧脸,心底洇出一点苦涩。从离开苏府到现在,那双琥珀色眸子里就只剩下淡漠的疏离。 他在江初宁对面坐下:“至少让我陪你一会儿。” 江初宁在这份执拗里静默片刻,轻声讲:“我不明白。” 她看着眼前人,架上的灯火落在眼底,照见空荡荡的虚无:“世子为什么对我这么执着。” 楚玖听出江姑娘话里的旧事重提,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你是不是还在生我气。” 他是有私心,但让苏晏觉得是他胁迫江初宁……楚世子愣了一下,尴尬想。好像最后也没什么用。 这话现在真讲出来,倒更像他在狡辩了。 是以他蔫巴巴低下头:“以前的事是我不好,你讨厌我也是应该的。” 江初宁闻言蹙眉,才要开口,却又听见楚玖讲:“其实我也说不清楚……或许是物伤其类吧。” 楚公子声音里带了点道不明的喟然。 “我和你一样,都是被至亲牺牲的代价。” 他低低叹了口气,讲。 “就当是我的愧疚吧。” 那时候他听说江潜斋为求脱罪,把自己女儿送给了苏晏,也实在意外这个手黑心脏的活阎王竟然会收人。但真见到江姑娘,又知道她在吴有孝手下的挣扎。楚玖也实在叹息,她能在那种局面逃出来。 积雪压在树梢,窗外窸窣的折枝声里,怊怅一晃无痕,他很快收敛情绪,笑:“不过无论地位遭遇,我还是比姑娘幸运许多。” 孟冬时,他们终于到了辽远道治所在的抚州。这里又是与京城江岭截然不同的风物,林原广袤旷远,落雪时山野阴云黑白分明,有乌沉沉的凛冽与肃杀。 江初宁被安顿在离大长公主府不远的一间院子。除开茯苓,苏晏还派了几个人与她一起来辽远,楚玖担心人手不够,又额外添了粗使丫鬟。 回抚州后,楚世子倒不似在路上那样粘着她了。 他们进辽远道后,一路也听了些议论,说大长公主身体不好,如今看楚玖脸上的忧虑,仿佛也有所印证。 葭月初,楚玖和陆行川出城去了卫所,她忽然收到安顺郡主楚瑄的帖子。 江初宁虽意外楚玖这位同母异父的妹妹会突然邀她相见,但总也不好拂郡主的面子。 楚瑄在大长公主府见了她,这位郡主殿下与江初宁年龄相仿,此刻穿石榴红描金肩袖,长发以冠束起,更衬出五官张扬的明艳。她笑盈盈招呼江初宁坐下,视线里却生着尖刺一般的审视。 “我听哥哥提过你。”楚瑄声音清亮雀跃,似能在琉璃面弹上几弹,“江姑娘不必紧张,我今日叫你过来,也不过闲聊而已。” “我在边关整日舞刀弄枪,见的不是猛兽就是匪寇,如今来了位京城的贵客,难免想听听皇城里的新鲜事。” 江初宁闻言敛眸:“妾到辽远的路上,听闻大长公主染病,不知如今可有好转。” 楚瑄愣了一下,转头看向窗棂上映出的枯影,平静道:“死生之事非人力所能相抗,我们以尽己所能,余下的,也只能祈愿命数垂怜。” 郡主的视线落向旁边立侍的茯苓,江初宁从善如流,示意侍女离开。 “我知姑娘心有疑惑。”她收回视线,了然笑起来,“母亲病重,我却坐在这与你闲谈。” “可是比起哀痛无可避免的结局,我更看重未来。” “陆行川一向看不惯我,他在这个时候带楚玖回辽远,不用想也能猜到是什么心思。”楚瑄仔细盯着江初宁的反应,“如今这个节骨眼,上将军派姑娘来抚州,想来也不止为私事。” 她看着江初宁,全然开门见山的直白:“无论手段能力,我都不比兄长差,江姑娘不考虑帮我吗?” “郡主似乎对我有些误会。”江初宁喝了口茶,蹙眉道,“我不是鸾仪卫,更无意介入辽远边军的龃龉。” 她放下茶盏,视线在茶汤的倒影里停留片刻,道:“我才从京城的暗涌中死里逃生,如今只希望自己能远离纷争,平静活下去。” 楚瑄掩唇笑了一声,神情里多出微妙的讥诮:“那姑娘不该来辽远。” “如今姑娘早在风波之中,就算想抽身,怕也没那么容易。” 江初宁没再辩解什么,起身行礼道:“郡主若无其他的事,妾先行告退。” 她从房里出来,茯苓站在廊下,和一个穿柳色袄裙的姑娘正在闲聊。那姑娘看到江初宁出来,恭顺行礼,送她们出了院子。 两人离开大长公主府后,茯苓小心翼翼问:“郡主说了什么吗,夫人怎么脸色不太好。” “回去告诉苏家的几位,不要与大长公主府的人有太多往来。” “夫人是担心……” 江初宁倦怠垂眼:“我希望只是我多想。” 茯苓点点头,冷风忽然扑过来,激得她打了个喷嚏。她下意识去摸帕子,却手指一空,不由啊了一声。 “怎么了?” “奴婢的帕子不见了,可能是掉在大长公主府了。” “回去问问吧,我在这等你。”江初宁道,“毕竟是你贴身的东西,若被有心人拾了去,也不好。” 江初宁在街边茶肆等了两刻,见茯苓回来,神情有些失落。 “没找到?” 茯苓摇摇头:“奴婢遇上郡主身边的姐姐,她说没瞧见帕子,还带奴婢沿途找了找。那姐姐人倒和善,说 若是有人捡着,便给我送过来。” “是在院里和你聊天的那位?” “是她。她是郡主身边的大丫鬟,叫珍珠。”茯苓解释道,“她问夫人在这边过得习不习惯,还说若有什么事,只管来府上找她;又和奴婢说了些抚州城的事。” 江初宁听罢没再说什么,与茯苓回了院子。 第二日一早,江初宁方才梳妆完毕,一个下人匆忙进来:“夫人,安顺郡主派人来了,说要带走茯苓问话。” 江初宁闻言惊讶与茯苓对视一眼,问下人道:“她们可有说是什么事?” “奴婢不知。对面只说干系重大,请夫人不要与她们为难。但看她们来势汹汹,怕不是什么好事。” “只一句干系重大,就能平白抓人走吗。”江初宁闻言皱眉,忽然听见院中一阵嘈杂,阻拦与争执声混成一团。 不多时,一个年长的女人施施然进来:“在下是大长公主身边的长史,如今在安顺郡主身边协管府中诸事。我们今日叨扰,是奉郡主之命带茯苓姑娘回府中问话。” “为江姑娘自身安危着想,您最好不要阻拦。” “就算是郡主要人,也总该有个理由吧。”江初宁冷冷注视着眼前人,“否则你们哪日一句含糊的奉命行事,岂不是连我也要带走问责。” 王长史似乎没想到江初宁如此强硬,斟酌片刻,讲:“夫人言重了,您是抚州的贵客,我们自然不会失礼。但昨夜府中抓了个兀丹细作,有人曾看见,茯苓白日见过那人。” “我没有!”茯苓意识到事情非同小可,下意识惊喊出声,“我昨日跟夫人去了大长公主府,之后一直待在家中,夫人和家中其他人皆可作证。” 女人从容道:“据在下所知,姑娘曾借口丢了帕子,离开过你家夫人身边,不是吗?” 她拿出一方素色绣兰草的旧帕子:“敢问茯苓姑娘,这可是你的帕子?” 茯苓看见自己的帕子,心惊一瞬,眼下的情况,却也不敢承认,听见那人又讲:“我们昨夜搜查细作的住处,发现了这帕子。那细作供认,你收了她的银钱,答应帮她把一个小荷包交给北街的货郎。” “我真的没有。”茯苓哀哀看向江初宁,“奴婢才到抚州,人生地不熟,去哪里认识什么细作和货郎。” “何况我回去找帕子时,也是与珍珠姑娘一道,又怎么可能在她眼皮子底下见旁人。” “姑娘自是不必认识细作。”那女人讥诮道,“这些年为钱走了糊涂路的人,在下也见过不少。” “至于珍珠姑娘。在下已问过她,你昨日找帕子时,曾绕去廊侧好一会儿,直到她出声寻你,你才从假山后的小路转出来。” “我根本没去过什么假山后面,怎么可能……” 王长史不再理会茯苓的话,对江初宁略拱了拱手:“事涉城防安危,在下今日必须带走茯苓姑娘,江姑娘若再阻拦,真闹起来,只怕要徒惹非议。” “在真相查清之前,还请江姑娘留在家中,莫要随意外出。” 她说罢看向门外的仆役,讲,把人带走。 江初宁对上眼前人古井无波的眼睛,心下早已明了,立时抬高声音:“我看谁敢!” 35. 怨情 原本想硬闯进屋的差役被这声势震慑,不由顿在原地。江初宁把茯苓拦到身后:“茯苓跟了我这么久,我相信她绝非贪财忘义之人。此事不能仅听你们一面之词,你既说有人曾看见茯苓和那细作说话,我也有话问他们。” 王长史犹疑一瞬:“这……” “怎么?”江初宁冷笑,“难不成你们根本没有证人,空口白话在这里污蔑茯苓的清白吗?” 王长史张口欲反驳,听见院中有人高声笑道:“江姑娘竟这样护短。” 安顺郡主从容走进来,与江初宁对视片刻,勾唇轻笑:“既然你执意如此,我便传两人过来,好让姑娘心服口服。” 珍珠很快领了一男一女两个人进来。 其中侍女打扮的人率先开口:“奴婢昨日路过月洞门边,见小五儿和一个眼生的姑娘说话,奴婢觉得奇怪,边多看了两眼,见小五儿似乎递给那姑娘什么东西,而后珍珠姐姐的声音远远传过来,那姑娘便匆匆离开了。” “今晨奴婢得知小五儿被抓了,越想越觉得昨日的事蹊跷,便告知了管事。” 眼看这人讲得煞有其事,茯苓脑子懵了一瞬,忍不住反驳:“你胡说,我昨日根本没见过什么小五儿!” 江初宁轻轻捏了一下她的手,示意她少安毋躁,又听见另一个穿短衣的男人讲。 “小人是在北街卖豆腐的,昨日确见有个姑娘和货郎说了会儿话,又折返过了街角,往乐平巷的茶肆去了。” 王长史忽然拽过茯苓,高声问:“可是这个姑娘?” 那人怔愣一瞬,随即点头道:“是,是,那姑娘梳的头发不是抚州常见样式,衣饰也出挑,小人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王长史听见这话,斜乜了江初宁一眼:“江姑娘可满意了?” 江初宁没理会她的揶揄,转身对楚瑄道:“请郡主让珍珠姑娘带闲杂人等离开,我有话想单独问两人。” 王长史不耐烦插话:“事情已然明了,你还有什么可狡辩的。” 江初宁散漫笑了笑,话里却丝毫没有退让:“郡主是怕我问出破绽?” “罢了。”楚瑄略微抬手,止住这场无意义的争执,“让她们去外面等着。” 左右江初宁和茯苓看着都不习武,她也不怕她们做什么。 江初宁冷眼看珍珠领几个差役退出屋内,走到男人身前:“你昨日是什么时候看见她的?” “这……这具体什么时候……” “奴婢是巳时初看见小五儿的!”他身边的侍女抢先插话,“当时管事让奴婢去厨房取东西,奴婢记得很清楚。” 男人见状,小心翼翼附和道:“我记不得具体时候,但反正没到午时。” 江初宁也不纠缠,又道:“那她当时穿得什么衣裳?” 两人同时愣在原地。 那侍女看了眼旁边的楚瑄,才要开口,冷不防一支簪子直刺面门,她下意识攥住江初宁的手腕,楚瑄也被江初宁的举动惊了一瞬,厉声喝道:“你干什么!” “我在与他问话,你为何屡次多嘴?”江初宁忍下手腕的痛楚,唇边勾起一点讥诮,“难不成你们来之前,还没串好口供?” 不等侍女反应,她转头看男人:“和货郎说话的姑娘,到底穿何种颜色的衣裳?” “小人……小人没细看……” “你刚才分明说记得茯苓衣饰出挑,怎么连颜色都记不住?”江初宁步步紧逼,又看向那侍女,“我要你们分别说出昨日所见姑娘穿得究竟是何颜色款式,又梳的何样发髻,钗饰如何——也莫拿你们不识京中发髻,不辨钗环纹样推脱。就算不知名称,总能描述得出大致样子,和所戴材质吧?” 她略顿了一下,讲:“为保公正,两人分开审讯时,必须有我的人在场,且昨日大长公主府见过茯苓的人,不得参与问话。” 江初宁说罢,用力甩开那侍女的手,视线却依然盯在她身上:“公主可愿接受我的提议?” 缄默一瞬罩住屋子,窗外北风呼啸而过,似钝刀磨过几人的心脏。楚瑄和江初宁僵持良久,慢慢叹了口气:“夫人问得这样仔细,倒显得我的人不会办事了。” 她视线在江初宁和茯苓之间游移片刻,妥协道:“今日是我唐突。夫人放心,我会好好责罚这些办事不力的废物。” 江初宁漠然道:“我只希望郡主能还我们一个清白。” “茯苓只是一个侍女,夫人若真疑我,不必用她人做文章。”她站起身,坦然与楚瑄对视,“但我已经与郡主说过,我无意介入辽远的纷争,郡主也实在不必对我如临大敌。” 楚瑄试图在江初宁脸上寻找到片刻的伪装与遮掩,最终却只看到那双琥珀色眸子里风雪岑然的平寂。 她张了张口,却发觉自己无话可说,才想吩咐外面的手下进来把人带走,却听见院中一声怒喝:“你们在干什么!” 楚玖猛然推门进来,他在卫所收到消息,一路疾驰赶回来,此刻见到楚瑄,原本在奔波中消磨了些许的火气又窜上来:“我警告过你,不许为难江姑娘。” “带着你的人滚回府里。”楚玖看了眼江初宁,见她神色冷淡站在一边,衣饰端整,应当未遭拉扯拖曳,才略放心了些,又对楚瑄道,“如今母亲病重,你不在公务上尽心,竟还跑来这里肆意妄为,你究竟有没有想过辽远的大局。” “我如何行事,轮不到你来教育我!”楚瑄用力推了楚玖一下,随即负气出了院子,王长史等人见楚瑄离开,也只得悻悻告退。 楚玖看着楚瑄的背影,无奈叹了口气,却见大长公主的贴身侍女逆着人流走进院子。她径直走到楚玖面前,附耳与他说了几句。楚玖听罢,犹豫看了看江初宁,讲:“府中有事,我一会儿再来看你。” 江初宁没有说话,面无表情看楚玖离开,才发现陆行川正倚在门口,他显然比自己的同伴冷静许多,唇边那点似笑非笑的弧度,多少带出些看热闹的戏谑。 “看今日的情形,楚瑄似乎没在江姑娘这里讨到什么便宜?” 江初宁不答他的话,反问:“你不去陪楚世子?” “楚瑄回去还有得闹呢,我才懒得听他们聒噪。”陆行川无所谓道,“那蠢货干了什么?” 江初宁先让茯苓下去休息,才与他讲过今日的事。陆行川听罢笑了一声:“还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楚瑄行事素来莽撞。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她率两千轻骑追击残寇,不想遭遇兀丹数万主力。那时候我们所有人都以为她活不了了,但是她硬生生靠着那点兵力和兀丹人厮杀半日,撑到援兵到来。” “也多亏她,兀丹人消停不少。” 江初宁听罢,抿唇静默片刻,慢慢笑了一下:“听起来,郡主很会打仗?” “她身手不错,若论作战时那股疯劲,整个辽远无出其右。”陆行川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可排兵布阵,不该只靠凶狠。” 他说这话时,江初宁在陆行川漂亮的眉眼里看见惋惜与慨然,那 两道疤痕并没有减损什么,倒更衬出惯看世故困人后的嗟叹。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勾唇轻笑:“陆将军不过而立之年,容颜未衰,竟先会倚老卖老了。” 陆行川在这轻巧的揶揄里微怔。江初宁支走廊边的下人,又道:“但无论楚世子还是陆将军,都没有你们嘴上说的那么讨厌楚瑄。” 方才楚瑄对楚玖的反应,与其说是在对手面前落于下乘的愠恼,反倒更像妹妹被哥哥训斥后的委屈。 江初宁这样想着,看陆行川的视线多出些许探询:“楚世子与郡主,真如嘴上说的那样不合吗?” 陆行川闻言挑眉:“江姑娘觉得呢?” “将军别误会,我也只是随口问问。”江初宁平静道,“我已经告诉过郡主,我不想介入辽远的内斗。如今我也同样可以和楚世子保证,我不会窥探大长公主府的隐情。” “茯苓是我的人,与缇骑司无关。我不知苏晏究竟把暗桩藏在何处。”她看着陆行川,全然的平直与坦诚,“鸾仪卫直承天听,监视辽远自然是楚明瑜的意思。可他既要杀我,我当然也不希望他称心遂意。” “如何掩人耳目是你们的事,我只有一个条件,不许伤我身边的人。” 陆行川没接她的话,却笑:“这话如果让苏晏听见,怕是要气得拔刀。” 江初宁沉默良久,最终转头看向庭中的枯枝,字句轻缓。 “他已经丢下我了。” “他的确选了自己的忠心。”陆行川语气柔和了些,“却也是在救你。” “否则楚明瑜迟早会杀了你。” 他看到江初宁脸侧一滴泪落下来。 从苏府离开那夜,他曾在苏晏别开脸时,看到相似的泪痕。 陆行川敛眸掩去心底的喟然,又笑:“不过论睚眦必报,你的确和苏晏很像。” 江初宁闻言微怔,随即也笑起来:“陆将军这话听着可不像夸奖。” 陆行川不置可否,再开口,却是和眼下风波毫不相干的旧事:“苏晏的父亲与先帝亲厚,是以他很早就成了楚明瑜的玩伴。可后来苏父病逝,太师逐渐势大,又推了周衍做太子侍讲。楚明瑜处处受限,苏晏也替他受了不少罚。” “其实苏家原本还能撑一撑的,可惜苏晏叔父眼看周廷逸成势,便投靠了周家。” 江初宁长睫盈盈颤了颤,疑惑看向陆行川:“可我在京城,从未听过他有什么叔父。” “惟朔三年的时候被苏晏杀了。”陆行川平静道,“罪状刚递上去的时候,太师原本是想救的。但苏晏放了把火,曾经的苏府烧得一干二净,什么都没有留下。” “苏家未曾定罪便家破人亡,楚明瑜花了大力气才把事情压下来,不许人再提,幸而那时候周廷逸因为失了乾左卫的兵权焦头烂额,也没空管自己的倒霉走狗。” “他靠着仇恨的执念一路走过来,有时候我都不知道他到底是真的在乎楚明瑜,还是因为,只有小皇帝能让他名正言顺报仇。” 陆行川讲到这里,声音掺了点道不明的喟然。讲,或许也没什么区别。 那时候的苏晏,也只有楚明瑜了。 江初宁静静听他讲完,轻声问:“陆将军与我说这些做什么。” “我曾经以为那条疯狗不会爱人。”陆行川笑,“但很显然,江姑娘是意外。” “这也是皇帝急不可耐杀你的原因。” 楚明瑜想要苏晏的心。 纯粹的,不掺任何杂念的,忠心。 36. 阳关调 江初宁慢慢转了下腕上的镯子,长睫低垂:“原来我这样不起眼的人,也会惹来君上怨忌。” 陆行川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漫不经心笑:“其实我一直觉得,楚明瑜做了件蠢事。” “他逼得苏晏不得不把你送走,却没有想过,一旦周家倒台,苏晏没了最后的执念,他又能靠什么留住这条疯狗呢。” 他讲这话时,神情里却没有对朝局倾轧的危峻与尖刻,倒更似风平浪静后的喟叹。 江初宁闻言笑了一声:“如今这位君上,总是很擅长和身边人离心。” 陆行川听出她话里的讥刺,看她的目光里多出些许意外,江姑娘却很快收敛神情。薄雪轻飘飘落下来,抚州的雪太过平常,白皑皑的蓬软尚未消融,新的白霜又覆上檐瓦。他拿火钳拨了拨盆内炭火,听见江初宁说。 “烦请陆将军转告郡主,昨日的茶太涩,且换一换吧。” 陆行川动作顿住。 他看向江初宁,她倚在栏边看雪,依然是无悲无喜的平寂。陆行川低低笑了一声:“多谢姑娘提醒。” 三日后,大长公主府又派了人来请江初宁。 江初宁看着眼前这位女官,想起来,她是楚玖和楚瑄争执后,请走楚玖的那位。 之前细作的事才轰轰烈烈闹了一通,江初宁实在不想再徒生事端,然而那女官谦顺与她道:“今日大长公主请姑娘,是为前日的事赔礼。” 大长公主? 江初宁心下困惑,但对面既已抬出了大长公主的名义,也实在容不得她拒绝,只得跟女官去了府中。 她被带到了后园一间花厅。 她们进院子时,楚玖正站在廊下出神,朔风呼啸割过脸侧,刺骨的凛然与严寒,江初宁与他对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世子若真想见我,何苦在冷风里等着。” “母亲在里面等你。”他略顿了一下,“楚瑄被罚了禁足,直到冬至。” 江初宁面上闪过些许意外,终究没再多言,随侍女进了花厅。 她也终于见到了威震辽远,收复丹河五堡的护国大长公主,楚梦阳。 衰老与疲惫不可避免侵染眼前人的面容,岁月在楚梦阳的眼角眉梢刻下细碎的纹路,却并没有减损她的雍容与威仪,纵然不见金玉满头翠满身的荣华,依然端肃耀目,风华绝代。 只是这份艳绝里浸满腥锈血色,风霜肃杀。 楚梦阳示意江初宁免礼入座,从容笑道:“贵客到来,我却因病拖至现在才相见,实在惭愧。” 江初宁温顺垂眼:“您抬举我了。” 楚梦阳笑着摇了摇头:“江姑娘于辽远有大恩,楚瑄不懂事,我却要承这个情。” “只是一杯茶罢了。”江初宁平静道,“我也不过碰巧出入过几次怀远将军府,才知晓那是绥州独产。” “的确只是一杯茶。可若传到京城,却逃不了一场血雨腥风。”楚梦阳叹了口气,起身施了一礼,“楚瑄前日冲撞了姑娘,难为姑娘不计前嫌,我在这里替她赔不是。” 江初宁忙扶住她,又听见楚梦阳道:“待她禁足期满,自会亲自登门向姑娘道歉。” 江初宁静默片刻,轻声道:“其实您本不必见我。” “孩子不知深浅闯了祸,为娘的总归要舍了这张脸来善后。”楚梦阳的视线在门边停了片刻,语气似掺了些无奈,“何况江姑娘已经展示了自己的诚意。” 意识到辽远和西北的暗中往来,江初宁完全可以悄无声息把消息递回京城,让苏晏和楚明瑜早做提防。 但她选择了出言提醒。 江初宁低眼喝了口茶:“您其实根本没有病,是吗?” 这只是她召楚玖离京的借口。 楚瑄急不可耐对她下手,也是怕她发现辽远这些小动作。 楚梦阳慢慢笑起来,并不否认她的话,只道:“江姑娘安心留在抚州吧。我不是恩将仇报的人,辽远既承过你的情,日后若真有事,也会尽力保你周全。” 惟朔七年初春,西北捷报传回京城,朝野沸腾。 征西大将军剑指西北,一路辗转行阵,在武叶城斩杀西博首领,生擒北庭可汗。 边陲安定。 原本今年春北地大旱,关中、山南、京兆皆有波及,受灾最严重的山南饿殍遍野,易子而食,逃荒者不计其数。 眼看灾情严峻,灾民隐隐有举事之兆,朝廷的大人物们却还没议出个赈灾的法子。 关中是边防重地,人事调任历来敏感,周彻又刚带兵去了三关。皇帝与太师的各不相让沉沉压在百官头顶,如今这喜讯进京,僵持已久的朝局终于有了偏移。 有这等千秋伟绩,周廷逸这两年力不从心的疲态一扫而空,在朝堂上也愈发得意起来。 缇骑司那条疯狗替楚明瑜拿回了上乾卫又怎样,平定边患建功扬名的,终究是他周家子。 何况他已收到密报,周家的将领已借此次战役,在西北站稳了脚跟。 有此谋划,再加上这样名垂千秋的功业,他也未尝不可去争一争,那个心底最大的野心。 眼看周家烈火烹油,依附其势的门下走狗也愈发作威作福起来。而原本御前最忠心护主的那条疯狗自去年秋后,便一直沉寂至今,再无声响。 起初楚明瑜下旨案件移交缇骑司,又昭告百官,苏晏与北虏无涉,乃刑部主事罗文质设局诬陷时。人们还心有余悸,担心这位睚眦必报的鸾仪卫指挥使东山再起,在朝堂再掀风浪。 可如今周党在朝堂拼命挤兑鸾仪卫,韩向昀左支右绌,上将军府那位却没有任何反应。甚至北辰宫几番派内侍登门,也未听闻苏指挥使有起复之意。 后来不知谁传出来,说苏晏拒了皇帝送来的官印与符牌。 众人看这样的光景,终于品出些不对。 看来这位曾经名满京城的活阎王,是真的和皇帝离了心。 周廷逸在朝廷得意了些日子,大军班师回朝。为了彰显这名垂青史的功勋,他特地向皇帝进言,请天子领文武百官在城门迎将士入城,论功叙赏,并行献俘仪式。 楚明瑜接受了他的提议。 然而巽宁卫进京的日子,比所有人预想的要早了许多。 季春鸟啼花笑的清晨,一队骑兵从官道尽头疾驰而来,马蹄踏碎残花,扬起一路烟尘。守城士兵未接任何诏谕,一时摸不清对面来历,心弦骤然紧绷。然而看清军前 巽宁卫的军旗后,不由松了口气。 及至城下,一士兵高举王命旗牌,对城门高喊:“我等受命先行进京,有要事禀告。” 守城的差役自然不敢阻拦,立刻让开道路,然而有人抬头看向队前高居马上的身影,却无端生出几分疑虑。 那人未着甲胄,却披一件墨色斗篷,大半面容隐在兜帽的阴影中。然而守城差役看着风中猎猎作响的旗帜,终究没有出声。 一行人穿过城门,径直打马往禁宫的方向去,楚明瑜得到消息,也去了宫门前。 领头穿墨色斗篷的那位在御驾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臣苏晏参见陛下。” 周围官员一瞬惊骇。 怎么会是苏晏? 苏晏却不给他们反映的时间,抬头扬声道:“臣参奏征西大将军周彻冒功请赏,贻误战机,妄杀边将三大罪。并奏户部与山南道官员勾结,贪污军饷,盗军营私,所供粮草糠沙混杂,半数皆为恶米。” 他话音方落,旁边士兵搬来一袋粮谷倒在众人面前,尘灰粉飞扬间,有沙土石子倾泻而下,而谷粒寥寥。 “河曲关一役,怀远将军梁冕击破北虏主力、生擒北庭可汗。此番边陲平定,镇西侯府居功甚伟,臣恳请陛下严惩奸贼巨蠹,还忠臣功勋。” “皇上万不可听其一面之言啊!”户部尚书急急跳出来,“苏晏一直在京中闭门不出,如何能知边关事。且他疑罪虽清,却未曾起复,焉知不是心怀报复,故意在此诓时惑众,以乱人心。” “是朕让他去西北的。” 户部尚书立时瘫坐在地。 若皇帝早有布局……那……尚书大人下意识看了眼周廷逸,从周太师的脸色看,他们显然想到了同一件事。 兵符究竟在谁手里。 京营精锐六卫去其四,若真落入苏晏手中,只怕朝堂要重新洗牌了。 仿佛为应他的担忧,苏晏抬声道:“今战事已了,臣不敢久持虎符,特来奉还。” 此言一出,这几日作威作福的几个周家门生已然面如死灰,仿佛看到了自己即将在诏狱哀嚎求饶的惨状。 周廷逸脸色也十分难看。 他才要开口,另一道声音却抢先一步,截断他的愤怒。 周衍死死盯着苏晏:“周彻呢?” 眼下的情况摆明了是苏晏和镇西侯府联合做局,以周彻那个温良性子,一旦落到苏晏手里…… 苏晏起身,从容理了理衣襟,眼底挑衅张狂:“周大人放心,你会见到他的。” 周衍用力攥紧拳,目眦欲裂:“征西将军是朝廷命官,就算他有万般嫌疑,朝廷还没论他的罪,你若敢滥用私刑,周家绝不会与你善罢甘休。” 苏晏闻言大笑,那戏谑刀一样剜在周衍心上,而后他满不在乎拍了拍周谕德的肩,戏谑贴近他脸侧:“周大人这话可就冤枉我了。” “安心回府等着吧,你会见到他的。” 当日,镇西侯府的亲兵在殿前陈情,指斥周彻的副将周平偷换战报,为抢功置大军安危于不顾,如今周平已押解进京,静候陛下发落。 周家父子在朝堂风向立转的口诛笔伐里意识到,他们被彻底摆了一道。 37. 破阵子 几个月前,绥州。 苏晏在周彻到西北之前,先一步见到了梁冕。 寒夜无声,帐中烛火飘忽拖出狭长的影。怀远将军看着眼前的不速之客,唇边多出一点戏谑:“我还以为,楚明瑜打完你之后做贼心虚,不敢放你出征了。” 苏晏没理会她的嘲讽,问:“虏人现在是什么情况?” “和军报上差不多,虏人和西博两路进军,主力现在在广武卫附近。” 广武卫位于河曲关和黄龙关之间,若顺河南下,过谷山口,可至黄龙关西关城。 “他们在绥州试探了几回,没讨到便宜。”梁冕平静道,“眼下长河已经飘了浮冰,过两日估计要下雪,虏人不会放弃这个好机会,往广武卫的东进更像是疑兵。” 两人的视线落回地图,梁冕忽然笑:“苏指挥使怕死吗?” 苏晏毫不留情翻了个白眼。 “别误会,我也是为苏指挥使着想。”梁冕抬手轻轻划过地图,“我会从这里打出去,和河曲关前后包剿。” "而苏指挥使有另一条路要走。" 她的指尖落向地图上另一个点。 “西博人由迭州向原州东进,你和梁旭领精骑赶去陇州卫,截断西博和虏人的联系。” 苏晏看向地图上那座边城,崇山起伏间,仅一条红线蜿蜒而过,指向关外的荒漠。 那是他们要走的路。 一旦梁冕围剿失败,北虏退向河西,到时候腹背受敌的,就会变成苏晏。 梁冕平静看着他,烛火映在眼里,照见幽深的墨色,风平浪寂,无悲无喜。 “如果你不想去,我可以只派梁旭领兵。” “但是周彻拿到的军报,会让他们领兵去陇州。”苏晏皮笑肉不笑扯了一下嘴角,“梁将军既舍得自己弟弟,我又有什么好担心的。” “我会速战速决。”梁冕语气没什么情绪,“事成之后,还请苏指挥使遵守承诺,帮三关追回应得的军需。” “这是自然。” 苏晏的视线在地图上停了片刻,忽然皱眉:“谷山口地势狭窄,大军无法施展,你不担心虏人在此设伏?” 梁冕闻言笑了一声:“的确是个好计策。” “不过苏大人不必担心,等到出兵时,山口的虏人怕是没能力再碍事了。”她眨眨眼,狡黠一闪而过,笑,“还得谢谢苏大人送来的帮手。” 苏晏听罢也不再多言,转身要离开时,忽然听见梁冕问:“江初宁还好吗?” 他掀帐帘的动作顿了一下,季秋末的夜风灌进帐里,吹得烛火仓皇飘忽,刺骨的凛冽与萧条。他抬眼看向星河高远的天幕,众星罗列夜明深,迢迢遥望平野空阔。 山原旷荡,连悲喜也坦荡豁然,留不住微藐的优柔悱恻,怊怅一晃散在风里。 苏晏面无表情回头看了梁冕一眼,讲。她在很安全的地方。 原州,河曲关外。 寒月明辉,照见山河缄寂的枯影,前几日原州落了场薄雪,霜白覆上城头,河面也终于显出明镜一般的平整光滑。他们在这天寒地冻的冷风里熬了数日,终于等来了梦寐以求的天时。 打头的前锋部队踏冰渡河,小心翼翼借着夜色遮掩,绕到了离长河远些的关城东面。 月光悄无声息映着墙上的薄霜,旌旗无风低垂,照见幽然的冷寂。他们在关外监视数日,早注意到,这里城防最松懈,驻守的将领也是个年轻的生面孔,是个极好的突破口。 虏人才要动手,火光凄厉撕破长夜,铺天盖地的箭雨袭向这群不速之客,短暂的惨叫和死寂后,城内守军竟主动杀了出来。 残兵仓皇退却,河岸的主力被这变故打了个措手不及,冷不防见第二轮光亮炸在眼前,火铳争鸣惊醒黑夜,仿佛石破天惊的震颤。辛冲的硝烟蔓开,惊马狼狈四窜,虏人死伤踩踏者无算。 北庭可汗和几个将领最先反应过来,用异族陌生的语言开始叫喊:“他们的枪铳打不了太久!撑到装填的时候——” 话音未落,后翼又有人惊喊,他们回过头,身后的原野仿佛活过来一般涌近,黑浪扑在眼前,却是银亮的刀锋。 混沌的叫喊徒劳没入烟尘,似穷途困兽嘶吼。几个虏人将领难以置信看着延军冲散族人,茫然想,怎么会有援兵。 谷山口的人在干什么! 梁冕却丝毫不给对面犹疑的机会,水寒风啸长天阔,烧过烽火如昼,金戈铿锵。她挥刀撕开兵荒马乱的敌群,纵马直刺中军。 铁衣如雪,惊溅血色峥嵘。 白刃斩秋空。 河曲关一役,延军击破北虏主力,生擒北庭可汗,斩敌千余,虏获人马辎重无算。 至于虏人心心念念的谷山口伏兵,此刻仅剩几个残兵半死不活被捆在帐里,哀哀等待着救命的汤药。 虏人在谷山口埋伏,依水源扎营,哨骑探查出对面位置后,李蘅往他们水源里加了点料。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 等到延军去抓人时,营地只剩了几个奄奄一息的活口。 又过了半月有余,苏晏和梁旭在武叶城阻击西博首领。朔风哀劲的肃杀里,苏指挥使挽弓搭箭,白羽刺破满川风雪,直中敌首。 西博首领阵亡时,周彻方到肆州,梁冕压下了武叶城的消息,只将一封虏人残寇西逃,欲往陇州附近与西博军队汇合的军报递给了征西大将军。 周彻身边的几位老将得知河曲关危局已解,难免生出些许迟来一步的不甘,又见陇州尚有敌情,于是答应了镇西侯府的提议,由周彻领兵出黄龙关西进,与陇中边军一同清剿敌寇,务求彻底荡平边患。 然而梁冕没想到的是,周彻出关不过十日,她在原州接到巽宁卫的急报,说周将军领兵追击残寇途中中伏,现下困守乌山,情势危急。 乌山位于原州和陇州交界以西,已是虏人常居之地。 梁冕看着眼前风尘仆仆的周家亲军,听到自己心底刻薄的喟叹。 果然,果然。 “陇州知道了吗?” “已经派人求援了,但陇州到乌山毕竟远些,巽宁卫余部尚在灰北,如今军情紧急,虏人和西博纠兵反扑,末将恳求将军念及社稷大义,出兵相助,解乌山之围。” 梁冕没有拒绝。 三日后的清晨,梁将军领轻骑赶到了乌山南缘。 南坡断崖险峻,军队只得绕西面林地进山,时值隆冬,山间朔风严酷,积雪已没马蹄。 山地雪深风寒,数九寒天的凛冽直直刺进骨头,又兼林密枝横,军队行进的速度也慢了许多,梁冕扫过眼前平整无痕的白茫,侧脸问那亲兵:“周将军真的在这?” “自然。” 亲兵猛然吹响鸣哨,尖利的哨音一瞬响彻林原,回音绵延。 他看着梁冕,面上狞笑凶狠。 “将军已经等您很久了——” 话音未落,林中杀声震天。可亲兵脸上的得意只维持了一瞬,便沦为不可思议的骇然。 伏兵冲出林谷的同时,西侧的山坡上竟同时冲下另一群兵马。巽宁卫措手不及,一瞬被冲散阵型。为首那人 银甲如霜,刀锋狠厉。 而后亲兵忽觉眼前光影一闪,胸口冷不防一下重击,整个人跌落马下,连滚了几滚,又被长枪插在地上。 梁冕居高临下看着他,手中刀鞘悠然转了半圈,神情里缺带一点道不明的嗟叹。 “西博和北庭首领一死一擒,主力伤亡大半,逃还来不及,哪里来的余力反扑。” 这场战斗并没有持续太久。巽宁卫在苏晏和梁冕的合攻之下很快溃败,厮杀声渐弱,腥锈的殷红浸透霜雪,只余风声苍茫。 苏晏骑马踱到梁冕面前时,马侧还拖着个人。 是周彻。 血蜿蜒从周将军的额角淌下来,凝成狼狈污浊的壳。他怔怔抬眼看着两人,终于显出颓然的绝望。 “原来梁将军早知道。” 梁冕没有说话,倒是苏晏嗤笑一声:“征西大将军也不必太难过,死在乌山和死在陇州也没什么区别。” 周彻对苏晏的冷嘲热讽并没有太多反应,从看到苏晏的那一刻,他心里已经知道了答案。 “京城的一切,只是你跟楚明瑜在演戏。” “所谓的边患,只是为了引诱巽宁卫离京。” “虏人进犯是真,只不过河曲关的捷报,你们只看到了一部分。”梁冕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说起来,那一役的结果,也算你们求仁得仁。” “毕竟户部和太师没给我留那么多军饷,如果没有速战速决,我也不知道能撑多久。” 她讲这话时,语气里却没有太多讥讽。 “今日来的,是巽宁卫的精锐吧。”梁冕叹了口气,“周家为了杀我,还真是下了血本。” 自去年秋周衍暗害梁冕不成,周廷逸眼见联合梁家无望,便拿出了对付辽远的法子,明里暗里给边军使了不少绊子,梁冕实在不胜其烦。 而与夏时黄龙关捷报一同送进京的密信里,梁冕言及自己审问擒获的虏人将领,得知他们派人潜入关中、山南两道,密探中原情势,并以此为根据,窥视京兆。 关中道的细作交给镇西侯府清理,与此同时,苏晏离京去了山南。 两人也是从这时开始商议调虎离山扳倒周廷逸。 七夕前,山南道的虏人暗桩已经清理的差不多,他们也没想到,会有漏网之鱼落在兵马司手里,甚至成为周衍做局的物证。 可君行殿争执过后,他们终究还是要解决眼前的大敌,苏晏索性顺水推舟,和楚明瑜演了一出君臣离心的戏。 得知是周彻出征时,苏晏和梁冕甚至有些失望。 比起这个一直默默无闻的周家次子,他们更想杀的,当然是积怨已深的周谕德。 乌山刺骨的寒风里,周彻平静抬起头:“梁将军和这种阴毒酷吏联手,焉知来日不会和周家一样,落得狡兔死走狗烹的下场呢。” “这就不劳周将军操心了。”她慢慢笑了一下,随即对苏晏道,“我无心染指京营,余下的事,你自己看着办吧。” 惟朔六年冬,上将军苏晏与怀远将军梁冕持天子密令清洗周家在军中的亲信,及至翌年春残寇尽除,献巽宁四卫虎符于君上。 苏晏回京当日,楚明瑜原想让他留在北辰宫。 苏晏拒绝了。 他遣退了随行的内侍,一个人回了上将军府。 今年的春日也比往年冷上许多,京中草木尚且蔓发,又在料峭的春寒里显出零落的凄凉,苏晏站在玉锦阁院中,看梨花婉转一地莹白,恍惚想起边关飞雪,竟也生出隔世之感。 这次却没有人等他回来了。 38. 无梦令 苏晏回京半月后,一口薄棺摆在了周府门前。如今暮落黄昏时,天边绮霞浓艳得似糊在视线里的血,檐下灯火飘忽,愈发拖出鬼影幢幢的凄惶。 众人面面相觑看着这棺材,既恼火对面嚣张,却也难免生出几分大厦倾颓的悲凉。 几个仆从犹疑推诿三缄其口,谁也不想触霉头去给太师通传,最终是周衍得到消息过来,众人窃窃私语的躲闪里,周公子看着乌沉沉的板木,平静下令开棺。 他再一次见到了自己的兄长。 那张与自己相似的面容只余毫无生气的灰败,颈侧不会再愈合的伤口血肉翻卷,锈涩干涸。 周彻是自尽。 尽管周廷逸因为愤怒拒绝为周彻治丧,周衍还是挑了一块依山傍水的清静地方,安葬了兄长。 和周将军出征时的声势浩大相比,这葬礼实在冷清的惊人。 周彻头七的傍晚,周衍提剑进了周廷逸的书房。 很快,人们看到周府冲天的火光。 既然注定得不到,那就都毁掉吧。 一片兵荒马乱的吵嚷里,始作俑者拿着沾血的虎符去了京营。 如今出征西北的四卫尚未抵京,营中除开屯兵,便是余下的两支巽宁卫,苏晏带回来的人也不在此处。周衍领亲信杀了楚明瑜新换的京卫指挥使和指挥同知,而后领兵直扑宫城。 周衍的确打了所有人一个猝不及防。 事起突然,宫城内的守军没有防备。彼时宫门正落钥,门边的小太监还没反应过来,只觉眼前寒光一冷,而后天地倒悬,怔怔看着自己的身体倒在石砖。狼藉的污血与惨叫一寸寸吞噬往日秩序威严的宫城,而后是火光,与宫墙外的周府遥相呼应,没在漫天云霞里,万物共长天一色,惊心动魄的赤红与绚烂,燃尽日暮穷途的疯狂。 他几乎进入了建中立极的太极殿。 而后一支羽箭破空,将他钉死在丹墀之前。 箭势至锐,周衍踉跄半刻,猛然扑倒在阶上,呕出一口血。 满宫厮杀一霎缄默。 周衍艰难回过头,看到身后那个熟悉的身影。 “……苏晏。” 上将军漠然放下长弓。 “你输了。” “难道你就赢了吗?” 周衍强撑起身,死死瞪着眼前纠缠多年的劲敌,唇边血迹蜿蜒,几乎末路穷途的惨刻与狰狞。 “周家倒了,你以为楚明瑜就能高枕无忧稳坐皇位了吗?” “我侍讲十年,你也陪了他这么多年,他究竟资质如何,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吗?” “且不论三关和辽远的野心,就是今年春的旱情,楚明瑜到现在都下不了决断。”他强忍着肩上的剧痛,勉强扯出一点冷笑,“当年要不是周家选了他,他根本坐不上皇位,就这样,还不甘心老实在君行殿当个摆设,做什么卧薪尝胆的春秋大梦,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东西。” 苏晏无动于衷注视着他眼底癫狂的愤恨,散漫笑了笑。 “那你呢?” “机关算尽,却毁在周廷逸的私心,最后不也什么都没有得到。” 他略微俯身凑近周衍,眼底讥诮刻薄。 “其实你知道,你找再多的证据证言,都洗不去周廷逸心里的疑影。” “当日你为了一个私通的诬陷弑母,还差点杀了自己的亲妹妹,如今落得这般下场,也当真是报丨应不爽,罪有应得呢。” 周衍瞳孔骤然紧缩:“那个孽种还活着?” 他分明交代过产婆,生下来就把她捂死。 苏晏却不再理会他的话,侧脸吩咐手下:“带走。别让他死了。” 最后一点余红隐入天际,暮云凝碧,浩然的蓝悄无声息消融万物,连满宫血污的腥秽都仿佛在幽暗里偃旗息鼓,苏晏抬起头,遥遥与阶上的挚友对视,身侧尸横遍野,灯影凄惶。 经宫变一事,周家谋逆已成定局。太师周廷逸为周衍所杀,好在众人救火及时,勉强抢出半截尸首,相貌尚可辨认,也不至再闹出什么金蝉脱壳的传闻。 主犯周衍凌迟处死,余下枭首示众。楚明瑜正想对朝廷的周家残党赶尽杀绝时,苏晏却在功勋赫奕时递了辞官的折子。 周家倾覆,余下残党再掀不起风浪,朝政事自有新一朝的栋梁忧虑,苏指挥使也难免生出几分云消雨散的倦怠。 他想去找江初宁了。 楚明瑜看着跪在眼前的挚友,眼底有哀戚。 “我以为,你会一直陪着我。” 苏晏平静笑了笑:“自古苍鹰酷吏难有善终,臣也不想成为陛下留在史册上的一个污点。” 遇见江初宁之前,他的确没想过功成身退的后路。 如今却难免多出一份牵挂。 他的君上沉默良久,讲,等户部的案子了结。 楚明瑜不想放苏晏走。 这么多年,苏晏替他挡下无数明枪暗箭的龌浊与脏污,楚明瑜也早已习惯去依赖这柄称心如意的刀,又如何舍得罢手。 而苏指挥使最终也的确没能功成身退。 户部尚书抄家后,皇帝下旨将其部分家产运往三关充作军需,并点了翰林院两位庶常,往山南、关中两道赈灾。 让百官始料未及的是,盛夏草木葳蕤时,一个衣衫褴褛的流民倒在城门前,官差正要上前驱赶,他却拿出符印,说他是派往关中赈灾的陈庶常的家仆,有要事禀告。 官差见那符印不似作伪,几番犹豫,将人带到了京兆的衙署。 那仆人自言他们才进代州,便被一伙流民围堵,那些人来势汹汹,劫了赈灾的官粮不说,还杀了不少官差,他们在林子里跑了半天,好容易才摆脱这伙人,暂且找了个村子落脚,竟听村里人说,道治所在的缙州闹得更厉害,有人带头砸了道署,开了官仓济民,陈庶常越听越觉得不对劲,便赶紧让他回京报信,谁知山南的情况竟也比他们路过时又糟糕许多,不知是否受缙州事的鼓动,山南也开始有百姓冲击官府。一片混乱之际,他在山南又被不知道什么人盯上,一路东躲西藏,几乎去了半条命才逃回京城。 楚明瑜得知消息,第一反应却是恐惧。 关中道流民举事,镇西侯府和关中道署为什么没有任何消息? 连他们放在当地的鸾仪卫都安静的不对劲。 能做到这个程度的…… 当日下午,山南急递进京。 梁家反了。 关中道已在镇西侯府控制之下,甚至山南道闹事 的流民背后,也有梁家的影子。 如今镇西侯府兵行山南,一旦叛军攻占易州和偃州,京师便彻底暴露在兵戈之前。 而与京城的人心惶惶相比,抚州对这消息却并没有太多意外。 猎场暖洋洋的日光里,江初宁低眼摸了摸怀里的兔子。想。这是否也是楚明瑜的求仁得仁。 她在辽远这些日子,大长公主府的确信守承诺,再未与她为难。 楚玖在她身边坐下,一如平日的悠闲惬意:“江姑娘有心事?” “好久没看到郡主了。” 开春后楚世子教了她骑马,两人在马场时遇见过几次楚瑄,郡主和江初宁道过歉,一直也算相安无事,只是有次江初宁在木栏边出神,冷不防有羽翅掠过眼前,江姑娘茫然抬头,见楚瑄得意摸了摸肩上站着的鹰,眼底有不服输的骄矜。 京城可见不到这么漂亮的驯鹰吧? 江初宁平静笑了笑,没有说话。 楚玖不意她突然问起楚瑄,随口道:“管她做什么,别再闯祸就好。” “城中都在说,梁家反了。”江初宁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大长公主倒也罢了,可陆将军和郡主都有些日子没露面了。” 她抬眼看着身边人,琥珀色眸子照着日光,愈发显出剔透的澄明:“我只是好奇,为什么公子没有去。” 陆家旧部对郡主的不满是假,大长公主的重病也是假,北虏可汗死后,兀丹人少了靠山,也不敢再妄动。 但辽远和西北的往来却是真。 如今梁家反叛,陆行川和楚瑄也不见了。 楚玖没答她的话,却问:“你是什么时候意识到的?” “我身边那个护院不见的时候。”江初宁叹了口气,“你们杀了他?” “那倒没有。他逃回京城了,不过从时间看,已经来不及了。”楚玖注视着她眼底薄冰一样的的忧虑,轻飘飘点破她的心事,“你在担心苏晏。” “我无权置喙他的决定。”江初宁垂下眼,“他会陪着楚明瑜一起死吗?” “至少从我的私心而言,我不希望他死。”楚玖慢慢叹了口气,“行川也不希望。” “市井的消息到底慢些。”他将一封信递给她,“楚瑄他们已经截断了镇州往同州的援军,与梁冕合攻京城。” “行川希望你能去劝降苏晏。” 江初宁平静看着楚玖,却没有接他递过来的东西。 “我是辽远威胁苏晏的人质,对吗?” 季夏最后的蝉鸣在枝上发出声嘶力竭的吵嚷,日光澄明照彻原野,纤毫毕现的坦荡与刺目。楚玖在江初宁的注视里狼狈别开脸,轻声讲:“如果你真的不愿意去,我会陪你留在抚州,不会有人敢做什么。” “为什么不去呢。”江初宁低低笑了一声,却有泪从眼角滑落,粼粼落在日光里,触目惊心的熠莹,“有我在,不是更能成全苏指挥使的忠心吗。” “他不会背叛楚明瑜的。” 树影斑驳间,楚玖看到她眼底的哀恻。 苏指挥使的忠心日月可鉴,纵然春风曾度行雨夜,终究短梦无凭春又空,高台金辉盛。 但无论如何,她想见再他一面。 哪怕再一次被放弃。 39. 归字谣 辽远偷袭镇州后,与梁家合兵攻破五岭关,守军退守京师。如今楚瑄和陆行川领兵驻东岭,梁冕则在京城西侧的偃川城。 战事陷入胶着。 秋日寒林清寂,风从山口灌进来,吹得枯叶聚散无常,窸窣撞在军帐。楚玖带江初宁进营帐时,楚瑄正看着地图皱眉,陆行川站在一边,面上倒看不出什么情绪。 郡主瞥见江初宁,也懒得再绕圈子,开门见山问:“你有多少把握劝降苏晏。” 他们在兵力上比京师略逊一筹,若拖到地方援军到来,局势会对他们更加不利。 江姑娘闻言叹了口气:“以我对苏大人的了解,他不会背叛楚明瑜。” 她歪头想了想:“不过你可以把我绑到阵前试试。” 楚瑄微怔,随即瞪了江初宁一眼:“开什么玩笑,楚明瑜不是早就想杀你吗!万一城上放支冷箭,你死的比谁都快。” 郡主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闷闷别开脸,小声讲:“尸体又不能拿去威胁苏晏。” “你真把江姑娘的尸体给他送过去,说不定他真会带兵杀出来。” 陆行川略顿了一下,又笑:“倒也是个诱敌的好办法。” 楚瑄:“……闭嘴。” 话虽这样说,陆将军最终也没对江初宁下手,只是给城内递了消息,讲苏指挥使的心上人被绑来了前线。 苏晏的反应也很迅速,第二日黎明便有支羽箭插在军营前的木柱上,上面附着张字条。 一个玩丨物而已,你们杀了她好了。 楚玖看到字条骂了半晌,陆行川斜乜同伴一眼:“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他。” 江初宁对此倒没什么反应,安静回了自己的帐子。 上午时她与茯苓去溪边取水,军队依山溪扎营。入秋后至今,京城将近一月未雨。原本水势湍急的山溪也只剩窄浅一线镜面,最深处将将触及膝盖,岸边芦苇半枯,风过时芦花摇摇晃晃,有纷扬的喧嚷。 江初宁才要放下木桶,忽然见茯苓僵在原地。江姑娘顺着同伴的视线转过头,见一条蛇正盘在离她不到三尺的地方,红黑相间鳞片在阳光下幽然泛着冷光,蛇头半抬,似蓄势待发一张弓。 江姑娘在那一刻想,这蛇若有毒,倒正好可以让苏指挥使如愿以偿。 那蛇仿佛预知到眼前人的想法,慢慢抬高了身子,却有一刃风抢在它之前动手。江初宁回过神时,蛇头已齐着七寸斩断,她看着那无头兀自扭动的蛇身怔愣片刻,抬头看向来人。 她看到那人稠艳的眉眼。 是苏晏。 秋风薄凉拂过溪林,寒鸦惊起,留下仓皇的掠影。惨惨时节尽的百景凋敝里,苏晏和她对视片刻,漫不经心收刀:“还真跑到前线来送死了。” 江初宁低眼整了整衣襟,却没理会他的话,只侧脸对茯苓讲:“我们回去罢。” 两人擦肩而过时,苏晏忽然攥住她的手腕。 “为什么要回来。” 腕上力道太重,江初宁须臾蹙眉,随即笑起来:“来给苏大人收尸。” 苏晏在这笑里迟疑一瞬,而后问出了心底盘桓已久的猜测:“你早发现辽远和西北有勾结。” 江初宁却不答他的话,反问:“苏大人不是很希望我死吗,刚刚又为什么要救我?” 上将军不依不饶瞪着她,丝毫没有放手的意思,腕上的痛楚渗进骨头里,仿佛再得不到答案,他就要捏碎她的骨头。 江姑娘也只好叹气:“楚明瑜是你的君。” “不是我的。” 江初宁迎着苏指挥使怒不可遏的愠怒轻巧勾唇:“其实我也很奇怪。” “艮良卫当年尚且愿意助君上诛贼,如今大长公主却选了梁家。” “到底是镇西侯府能许诺她们更多,还是说……”她眼底多出些许玩味,“他们也发现,楚明瑜并不是一个值得披肝沥血的君主。” “你!” 苏指挥使才要发作,斜刺里一柄刀杀过来,逼得他撤身避开。楚玖拦在江初宁身前,横刀看着苏晏,懒洋洋眯起眼,笑:“好久不见。” 苏晏懒得和他纠缠,目光又在江初宁脸上停留一瞬,而后冷哼一声,转身离开。 西面的山坡上,却有两人将这场意外尽收眼底。 楚瑄注视着苏晏的背影,皱眉问:“他不是让我们杀了江初宁吗,现在为什么又跑过来惺惺作态?” 梁冕闻言笑了一声:“只要这点私念能为我们所用,郡主又何必深究那么多。” “我不过随口问问。”楚瑄收回视线,转头看向身边人,“比起那些无聊的闲情,我更关心,你会信守承诺吗?” 梁将军敛眸,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前车之鉴尸骨未寒,我还不想做下一个楚明瑜。” “我答应过大长公主,会保你一世荣华,自然也不会让功臣寒心。” 楚瑄盯着溪边的营地看了一会儿,忽然问:“将军是不是也觉得,我很没用?” 梁将军诧异看她:“郡主何出此言?” “母亲说我只会杀敌,却不会统兵,连这次进京,也一定要陆行川来盯着我。”楚瑄闷闷攥着刀柄,“楚明瑜以为母亲会把大长公主府的军权交给我,但我心里清楚,我并不是她满意的继承人。” 梁冕看到她眼底执拗的不甘。 是以怀远将军叹了口气,讲:“郡主若是没用,辽远余下那几位将领,大约可以羞愧而死了。” 在骁勇善战这方面,楚郡主可谓一马当先。 “那为什么……” “因为她很爱你。” 梁将军注视着眼前的姑娘,字句温柔似劝慰。 “她希望你平安。” 也不希望她的孩子成为下一个楚明瑜。 起兵前,梁冕见过一次楚梦阳。 年轻的将军注视着眼前雍容威严的皇亲,语气似有探询。您难道不想去争一争那个位置吗? 我知道你的顾虑。楚梦阳慢慢笑了一下,眸子里却浸着风雪肃杀的荒芜。但我已经老了。 更何况,我也没有将军这般的好运气。 当年周廷逸势大,兄长为了保护我,送我离开了京城。我接受了他为我安排的这条路,一念之差,却最终断送了自己在京城的故旧。 周家步步紧逼,楚明瑜又袖手旁观,辽远这几年夹缝求生,内外交困,消耗了太多心力。而我也终究没有养出一个像我的孩子。 梁冕迟疑片刻,问。您是说,楚瑄? 瑄儿太急躁,我若把她推到一个不合适的位置上,只会害了她。 或许我不该问。梁冕目光里多了点好奇。您并不在意楚玖吗? 每个母亲都有自己更偏爱的孩子。楚梦阳平静看着她,眼底坦荡近乎残酷。但我也不会让他死在京城。 苏晏离开后当夜,残月挂枝,原本更深寂静的东岭忽然杀声四起。 辽远军并没有防备,许多士兵方从梦中惊醒,便枉做刀下亡魂。楚瑄最先提刀杀出来,斜斩下身侧两个虎视眈眈的敌军,而后跟楚玖举火为号,高声喝令将士反击。 慌忙冲出营帐的士兵瞧见那火光,见主将接连砍翻几个敌兵,也不由在这鼓舞里定了定心神,举刀开始反击。 夜袭的官军在人数上并不占优势,营地又渐渐稳住阵脚,战事陷入僵局之际,众人突然看到远处冲天的火光。 苏晏猛然反应过来:“回防京城!” 厮杀声逐渐止息,楚玖和楚瑄开始查看军营的伤亡情况,江初宁走出营帐,抬头注视着几乎烧透天际的殷红。残月高悬,薄而冷一刃霜白,夜风送来浓重的腥秽与辛呛,楚玖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她身边,轻声讲:“楚明瑜输了。” 江初宁的劝降只是个幌子。 李蘅说服了霍隐,帮梁冕开了城西的金水门。 马蹄急踏过街巷,曾经的怀远将军 与云骑将军再一次踏入王城,迎面夜风凛然如刀,平等割过万物,屋舍檐瓦如旧,盛着两军火光凄厉,杀声如沸。 “大长公主的选择真有趣。”江初宁漠然回头,“她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做皇帝吗?” “八万对二十万,辽远没有胜算。”楚玖若无其事笑,“何况辽远这几年被周廷逸折腾的,实际也没这么多兵马,的确是让梁家钻了空子。” “听起来,公子似乎不太甘心?” “江姑娘这话说的,我没有那么大的野心。”楚玖叹了口气,“我只希望楚明瑜死。” 这是艮良卫和楚明瑜的旧怨。 北辰宫。 皇城的内侍一向消息灵通,早在叛军攻入城门时便跑了大半。楚明瑜站在正殿中央,满室灯烛辉煌如旧,照见内廷最后的堂皇与璀错。 一片寂静里,有人猛然推开殿门。苏晏提刀进来,血从他的刀刃和身上滴下来,随着他的动作在砖石留下斑驳的狼藉。 “上乾卫叛降,皇城守不住了。” 连番鏖战让他不剩多少力气,说话都带着断断续续的喘息,然而他拽过楚明瑜的手腕,目光坚定。 “跟我走。” “她们的目标是我,你把我丢在这——” “我不会扔下你的。” 苏晏斩钉截铁截断他的话。 “穿过后山南面的树林,有一条小路可以出城,你记得的。”苏晏语气放缓了一点,“那是我们以前一起溜出宫玩的路。” 在楚明瑜微怔的间隙,苏晏用力拽他出了大殿,没入幽微的夜色。 后山久无人问津,荒枝蔓草横路,苏晏领百余亲卫护着楚明瑜进了林地,云翳悄无声息遮蔽弯月,更深林静时,亏欠了许久的雨终于淅淅沥沥落下来,亡命的君王却已没有丝毫喜悦。 惊雷劈开天际,苏晏在白光乍闪的惊险里本能拔刀,挡下楚明瑜身侧砍来的刀刃。 陆行川一击不成,却也没有再纠缠,悠然看他们困在剑拔弩张的包围里,云淡风轻笑:“小苏晏果然选了这条路。” 他们也曾亲密无间,一同在此逃过鸿鹄阁枯燥的教诲。 雨水狼狈浇在脸上,苏晏死死攥刀盯着这个旧相识,心底蔓开无法喻言的冷意。 他曾经以为,大长公主府和梁家合谋,是为了皇位。若朝廷退守南地拖上些日子,梁家和辽远未必不会先一步同室操戈。 可今日楚玖和楚瑄皆在长岭做了疑兵,与梁冕一同打进京城的,却是陆行川。 真可笑,辽远竟然甘居人下,平白为他人做嫁衣吗? 然而陆行川丝毫不给苏晏质问的罅隙,兵戈铮鸣相顾,污血狼藉的哀嚎里,苏晏护着楚明瑜杀出重围。山地风萧雨急,刀伤溢出的血黏糊糊结成硬壳,几乎将他们窒息其中。 两人跌跌撞撞在林间亡命,头顶雨消云散,残月又挂天边,清晖粼粼照见枯叶,山路积水湿滑,苏晏和楚明瑜身上都带着伤,也逐渐支撑不住,被迫停下休整。 “丢下我吧……”楚明瑜苦笑一声,“陆行川是冲着我来的,他……” 刀刃洞穿血肉的混沌里,未出口的话生生断截,楚明瑜迟疑的低头,后知后觉的痛尚未铺展,他却看见腰腹一刃霜寒。 而后陆行川锋刃一拧,拔刀时,温热的血溅了苏晏一身。 “明瑜!” 苏晏曾无数次与死亡擦肩,可从来没有像如今这样,抱着挚友,茫然失措的恐惧几乎将他吞噬。 “快……走……”楚明瑜吐出一口血,用尽最后的力气推开苏晏,自己却再也支撑不住,踉跄跪倒在地。 苏晏看着楚明瑜身后那个漫不经心折腕擦刀的人,眼眶猩红,似要沁出血来。 “陆行川!” “上将军现在很后悔吧。”被叫出名字的人云淡风轻勾唇,“楚明瑜当初让你来天牢,原本是为了杀我。” 苏晏瞳孔骤然紧缩。 40. 永遇乐.尾声 月色清幽落下,映出污影斑驳的狼狈。陆行川饶有兴趣注视着他的反应:“看来我猜对了?” “你为什么会知道……” “因为楚明瑜在这之前已经动过一次手。他在给我的饭菜里下了毒。” “还记得那个冒死帮你引开其他人的狱卒吗?” “是他觉得送饭的人不对劲,故意摔了饭菜,才让我逃过一劫。” 陆行川想起那只贪食横死的灰鼠,低低叹了口气,而后似忍无可忍,看着苏晏大笑:“多荒唐,艮良卫对他忠心耿耿,受命诛杀国贼,他却急不可耐要杀我。” 苏晏看到他眼底触目惊心的悲凉。 可苏指挥使对此,也的确问心有愧。 当日陆将军领艮良卫伏杀太师的计划泄密,楚玖囚禁世子府,陆行川下狱,周廷逸又在朝堂一家独大。小皇帝担心引火上身,于是想到灭云骑将军的口。 楚明瑜原以为那狱卒摔饭菜是意外。 他不想再有这种节外生枝,又担心身边的内侍不成事,思来想去,也只得把事情告诉了苏晏。 如果陆行川倒戈,太师不会放过我们。小皇帝看着自己的挚友,眼底哀求与狠戾平分秋色。陆行川死了,辽远只会把仇记在周家头上,到时候两虎相争,我们才能安全。 他死死攥着苏晏的手,讲。阿晏,你要帮我。 我们才是同伴。 可苏晏不想杀陆行川。 内疚似碎瓷硌在胸口,剜肉剖骨,直至鲜血淋漓,浸透尚未冷硬的良心。 所以他放走了陆行川。 出天牢时,他们差点撞上了巡守的狱卫。 然而西侧的库房莫名其妙走了水,一片兵荒马乱里,一个狱卒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压低声音说。 愣着干什么,走啊。 苏晏盯着那人看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这是前几天讹了他两张银票,才肯带他进来看陆行川的那个牢头。 那人把陆行川塞进运尸丨体的板车,大摇大摆哼着歌,拉着一车尸体出了甬道。 而后送他们一路往城门奔逃,哪怕天高水远,万劫不复。 陆行川和牢头逃出城时,周衍抓住了断后的苏晏。 周衍审了他三天,刑具留下的血痂干涸又撕裂,伤口狰狞翻卷,血和着盐水裹成狰狞的壳,到最后剧痛都麻木。 那时候,苏指挥使以为自己会死在天牢。 但最终楚明瑜还是救了他。 哪怕他知道,他自作主张放走了陆行川。 突如其来的刀锋迫使苏晏收回思绪,他提刀上格,勉强接下这一击,手臂的伤口却在刀刃相碰的铮然里震裂,渗开一片血迹。 陆行川抬手,轻轻触了一下脸侧的旧疤,笑:“上将军现在大约很后悔救我吧?” 苏晏在刚才的厮杀里耗了太多力气,如今再与陆行川交手,难免显出心余力绌的疲顿。他才避开对面的削砍,冷不防见陆行川旋身贴近,腰侧随即挨了一下,摔在树干边。 苏晏半跪在原地吐掉嘴里的血,强撑着抬起头。陆行川却并没有乘胜追击,只慢慢叹了口气,语气似有无奈:“为了这么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把自己弄成这样,值得吗?” “少在这惺惺作态。” 陆行川并没有计较他的态度,他盯着苏晏看了一会儿,漫不经心用刀背挑了苏晏的下巴,笑:“我给你一个机会。” “你现在带着楚明瑜逃,若日出之前没被抓住,我就放过你们。” “真的?” “就当报答你当初的救命之恩。”陆行川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虽说楚明瑜能不能撑到那个时候都难说,不过——” 陆将军刀锋一转:“如果你们再落在我手里,我就剁了他,喂狗。” *** 苏晏于是带着相依为命的同伴重新开始逃亡。 楚明瑜安静伏在他的肩上,苏指挥使甚至不确定,贴在后背的那一点微弱的心跳,到底是他在绝望里自欺欺人的幻觉,还是上苍保佑的奇迹。 月落参横时他们跌跌撞撞摔进破败无人的荒屋中,废墟蛛网盘结,轻飘飘罩下这垂死挣扎的徒劳。 苏指挥使想。只要熬到日出。 “别管我了。” 楚明瑜艰难地睁开眼睛,失血过多让他的视线影影重重,几乎看不清苏晏。他勉强抬起手,似乎想抓住苏晏的胳膊。 “对不起……是我……” 苏晏眼睁睁看着那只手在半空停顿一霎,随即无力垂下来。 他怔滞半晌,终于声嘶力竭。 “明瑜!” 却再没能得到任何回应。 他也终于走到山穷水尽,无处可逃。 陆行川在这时踏进荒屋,熹微的晨光从他背后镀出失真的晕影,他低眼看着苏晏,神情似有怜悯:“真可惜。” 苏指挥使强撑起身,他几乎已经拿不稳刀,却依然强握住刀柄,横在身前。 “我不会让你——” “他已经死了。” 陆将军瞥了一眼苏晏护在身后的尸体,手里的刀未出鞘,悠然转了半圈,敲在苏晏手腕的力道却不减分毫。 陆行川微微俯身,漠然看向坠地的刀柄。 “你还能做什么呢?” 苏晏抬头和他僵持半霎,原本扶在身侧的另一只手猛然挥起,一柄袖剑直直刺向陆行川的眼睛。 还真是不让人意外。陆行川笑了一声,后仰避开眼前的杀招,顺势握住苏晏的手腕,亲密似不合时宜的拥抱,而后屈膝往前一送,重重顶在脆弱的腹部。 苏晏被这一击撞飞出去,摔在根须盘错的树干下,眼前视线昏暗,黑影飘忽,血从唇边止不住地溢出。 陆行川慢条斯理用刀拨正楚明瑜的脸,利刃似已在颧骨划出口子。 “你住手!” “其实你心里清楚。” 陆行川无动于衷抬手,刀锋钉在楚明瑜的胸口,一声锵然。 “这是他应得。” 众叛亲离,身败名裂。 尾声。 黎明时分,天际擦出一片高远空渺的蓝,澄静幽谧入湖,四下薄雾清寒,霜露莹莹,陆行川从荒屋里出来,见外面空地有人下马。 “江姑娘来的这样急。”陆将军笑,“怕我杀他?” 江初宁平静看他,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比平常人要浅一些,而今映着光,水面无风琉璃滑,更剖出清冽的锋利。 “苏晏呢?” 陆行川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他不会想让你看到这么狼狈的样子。” 江初宁闻言抿唇,浅红里浮起须臾即散一点薄白,问:“你会杀了他吗?” “不会。”陆将军低眼捻去指尖血迹,“我想杀的只有楚明瑜。” 秋雨再一次落下来,密密拂在黄叶青苔归路。陆行川唇边勾起一点淡而无味的宽宥,生的极好的皮囊却在一片萧条里显出艳溢香融的艳冶:“江姑娘要救他吗?” “京郊的树林,是他放过了我们。” “但他更想成全自己的忠心。”陆行川敛眸笑了笑,语气平淡,“成王败寇,这是他自己选的结局。” 江初宁最终还是去见了梁冕。 君行殿 里,梁将军随意倚在御案边,她已经是这座宫殿的新主人,也即将成为这个国家的新的帝王。梁冕似乎并不意外江初宁会来,轻巧勾唇:“一条丧家犬而已,江姑娘若喜欢,便留着吧。” “不过恶犬毕竟凶狠,江姑娘也要当心,别伤着自己。” 江初宁静默片刻,轻声讲:“将军放心,我知道分寸。” 梁冕看着眼前人,神色略收敛了些,无奈道:“我记得江姑娘为我做过什么,也不至因这点小事和你为难。” “我是怕他伤你。” 江初宁慢慢笑了一下:“事到如今,也没什么伤不伤的。” 她已经没有家人了。 往昔所有的纠葛在兵乱中烧成灰烬,最后能留下的,也只有一个苏晏。 梁冕没再说什么,却问:“江姑娘喜欢昭信侯这个封号吗?” 江初宁微怔,随即惶然要跪。梁冕拦住她的动作,笑:“等宣旨那日再跪也不迟。” 这年鸳瓦霜华冻的深秋,前朝的上将军府迎来了它的新主人,昭信侯。而这府邸原本的主人,在宫变时拼死护送废帝出逃,最后死在荒屋的火海里。 江初宁重踏入府门时,院内砖瓦依旧,满目秋景萧寂,和她初入府时的乱红铺绣重叠在一起,仿佛什么都没有变,却又面目全非。 云骑将军一把火烧了荒庙,面目全非的尸体却有腰牌为证,于是明面上再无曾经那个令人谈之色变的玉面阎罗上将军,算是给了朝堂和史册一个交代,再加上废帝的尸体,也彻底断了前朝余孽的幻想。 可苏晏还活着,陆行川也并不想杀他。 陆将军素来恩怨分明,一命换一命,这很公平。 江初宁把苏晏带回玉锦阁那天,小一叫的撕心裂肺,几乎让昭信侯无奈。 茯苓小心翼翼问要不要处理掉,江姑娘慢慢转了一下腕上的镯子,讲。随它去吧。 她倒也没有那么害怕了。 却没想到府中还有一位故人。 昭信侯茫然看着地牢里拖出来的囚徒,实在没能辨认出这个被打断双腿还剜掉一只眼睛的人到底是谁,跪在一边的前管事小声开口提醒:“是周衍。” “那凌迟的是?” “周廷逸的长子。余下的空缺找了个死囚顶了。” 江初宁的视线在周衍脸上空洞的眼眶停了片刻,倦怠垂眸。 “留着吧,就当给他做消遣了。” 周家和江家皆倾覆,白氏死在缇骑司的诏狱,冲天业火将往事扬成灰烬,也不过只剩她一个孤魂野鬼,悲喜都惘然。 事到如今,江初宁也无心再纠缠一个难溯真假的答案。 惟朔七年最后一点未成冰的冷雨淅淅沥沥落下来,江初宁撑伞回了玉锦阁,苏晏听见有人推门,循声转过头,声音喑哑。 “为什么不杀我?” 她沉默低眼,指尖轻轻拂过他手臂的伤口,狰狞的,崎岖的,几乎贯穿了一整个小臂,经脉具断。 苏晏那天伤得太重。楚明瑜一生薄情寡恩,尊己卑人,唯一一点真心大约都给了苏指挥使,所以最后苏晏满身是血跪在陆行川面前,却依然不愿意松开手里已经卷刃的刀。 陆行川也只好废了他一只手。 权当成全他的忠心。 江初宁轻轻笑了一下。只是那笑未达眼底,薄凉须臾即散,似初雪细小的冰粒,有晶莹的冷意。 “你要陪着我。”她俯身贴近苏晏的手腕,字句轻缓,“你是我的。” 永远留在她身边吧。 无论生前身后,千秋万载。 至死无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