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抛弃清冷仙尊后》 1. 第 1 章 “姜倾,又来帮你师父抓药啊?” 姜倾往外走的动作一顿,看向药铺隔壁的铺子中。 一位穿着红裙的貌美女子托腮笑盈盈地开口:“姜小姐,我之前托你问的事情怎么样了?” 说完,她冲拎着药包的姜倾眨了眨眼,眼中带着丝俏皮。 陈盈隐晦地打量着被自己叫住的姜倾。 姜倾看起来大约十六七岁,身着绣着青竹的青衣,脸部线条柔和舒缓,整个人给人一种温柔的感觉。 陈盈唇角笑意加深,借着姜倾攀联系上她师父的执念又重了几分,毕竟那位无论是吃上一口血肉还是得到他的指点,都对她的修行有利无害。 这么难得的机会,她当然不会放过。 姜倾看人时目不转睛,漆黑的瞳孔满满当当映着一个人的身影,让不少公子少爷都生出些错觉。 ——她心悦我。 于是,不少人上门提亲,但都被她师父赶了出来。 而现在,被这样看着的是陈盈。 “师父说,不希望别人叨扰,还请陈小姐以后莫要再来、再问。” 陈盈脸上刚挂起的笑顿住,她能感觉到周围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像是在看一个招笑的丑角。 她面色僵硬,神色变幻。 这番话说的毫不留情面,无异于当众啪啪在她脸上扇了两耳光,铺天盖地的羞耻感让她握紧了手里的算盘。 陈盈知道这些话是出自苍梧令之口,姜倾一字不落的说给了她,毕竟姜倾的性格就是这样,不会撒谎、说话直白。 ……啧,真是难办,看来要另想办法了。 见陈盈低下头没说话了,姜倾收回目光,朝自家院落走去。 她没注意到身后陈盈手里一闪而过、没入她脖颈的红光,只是觉得莫名意识恍惚了下。 姜倾原地站了会,才重新朝家里走去。 她旁边的铺子里,老板正满脸神秘地和旁边的小二说些什么。 “听说了吗,最近京城外的焦山有古怪。” “是不是书生被妖鬼吸食阳气那件事?” 老板满脸叹息地摇摇头:“可惜了,那书生原是要进京赶考。谁知遇到了焦山赫赫有名的妖鬼,这不,被吸食得两脚虚浮,走路都要别人搀扶!” “咦!”小二抖了抖身体,突然又贱兮兮地笑了起来,“这可是天大的福气。” 焦山的妖鬼? 姜倾回忆了下,她记得几年前那里还不是焦山,植被茂密,后来不知道为什么被雷连着劈了两天,整座山和方圆十里不见一根杂草。 这等奇观很快便成了京城中讨论的对象,神神鬼鬼的流言越发离谱。 姜倾原本是不信的,但…… 她停下脚步,缓缓扫视周围。 高耸入云的山峰下是遍地黑色焦土,空气中弥漫着古怪的气味,萦绕在姜倾鼻尖久久不散。 像是有什么人被雷劈的外焦里嫩,身上被劈成灰烬的血肉融进土壤中,散发着古怪的气味。 姜倾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上一秒还在京城转眼间便来到了这里。 不过她在幼时经历无数天灾人祸后就看得很开,在原地站了会,转身朝城中方向走去。 师父还要喝药,她需要尽快回去。 迈出第一步时,周围风平浪静,只有鞋底和土壤挤压的声响。 第二步,姜倾脚下骤然一空,整个人失去平衡朝山坡下栽去。 失重的瞬间,姜倾把药包护在自己怀里,避免丢失或被尖锐的石块刮坏。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传来,她不偏不倚正好落在山坡下正伸手挂铃铛的倒霉蛋身上。 倒霉蛋没有丝毫防备的被姜倾砸了下,当即两眼一翻晕死过去。 她起身,发现身下的男子只是晕过去后才打量周围的环境。 依旧是焦山,只是环境很陌生,姜倾有些茫然,她好像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叮铃——!” 清脆悦耳的铃铛声突兀的响起。 姜倾把目光落在昏死过去的男人腰间。 那里挂着枚小巧的铃铛,做工异常精致,甚至在昏暗的焦山里散发着温润白皙的光芒。 铃铛此时正无风自动,第二声铃铛声响起时,无形的波纹自空气中荡开。 与此同时,姜倾后颈突然灼热起来,她揉了揉,就见面前景色扭曲颠倒,像是被打翻的水墨画。 不久后,死寂空旷的焦山化作另一幅场景。 湛蓝清澈的海水一望无垠,无数姜倾没见过的飞鸟掠过海面,直入云霄,隐隐有袅袅之音从远处传来,此处宛如仙境。 姜倾脚下,巨大的阴影蛰伏在海水中,带着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 在阴影的上方,姜倾看到了一位持剑而立的身影。 他的面容因背对着日光看不真切,黑色绣着暗金的衣袖在风中鼓动,勾勒出修长清隽的身体。 海水中的阴影在那道身影出现的瞬间像是见了天敌的耗子,眨眼间便钻出数百米,连带着海水都翻滚起来。 姜倾看到他持剑的手抬起。 只简简单单的一剑,瞬息之间便贯穿远处阴影,就连海水也被这一剑分割成两半,掀起滔天巨浪,露出底下浅黄的沙土。 骤起的狂风海浪中,姜倾听到声清脆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在那声之后,持剑之人、分割两半的海水如云烟般消失。 姜倾睁开眼睛,对上张漆黑的脸。 ——来自被她砸得短暂昏迷的倒霉蛋。 他眼珠一转,直直看向姜倾。 “误入此地的凡人?” 他声音太小,姜倾没有听清,也不在意。 她捡起地上的药包,把上面沾染的灰烬拍掉。 “请问,你知道进城要走哪个方向吗?” 倒霉蛋从从容容地拍掉身上的焦土,反复检查过腰间的铃铛后才瞥了姜倾一眼,“正好我也要进城,一起走吧。” 姜倾安静地跟在他身后,看着手里的药包想着家里的蜜饯还有多少,够不够师父喝一碗药。 她的师父清冷如谪仙,却对黑乎乎的汤药厌恶至极,偏偏他的身体一日日虚弱下去。 为了让他好好喝药,姜倾不久前松口了自自己长大以来就戒掉的习惯。 “刚刚你有没有看到什么奇怪的东西?” 走在前面灰头土脸的男人突然开口,嗓音里藏着一丝严肃。 姜倾思绪被打断,顺着男人的话想了想。 “看到了。” 男人嚯地扭头看来,不动声色地在指尖汇聚灵力,心底泛起紧张。 只等面前的少女开口,说见到一只画皮鬼和妖鬼后就动手消除她的记忆。 “看到了一位持剑男子,一剑劈开了海水。”姜倾满脸平静,像是在说一件非常平常的小事。 她的神色太过自然,也没有要开口询问的意思。 这让男人忍不住开口询问:“你……不觉得很匪夷所思吗?” 姜倾把目光落在他黑漆漆的脸上,摇了摇头。 她本就没这么重的好奇心,再加上每月十五月圆夜师父的异常,导致她对某些匪夷所思的事情接受良好。 男人轻咳一声,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开口:“你能见到那位可是天大的福气。” 他余光看向姜倾,见她依然没有要开口询问那位是谁时,又轻咳一声,嘀咕道:“当真是没有一点好奇心。” 远远见到城门口,男人叮嘱道:“今日的异象是焦山被雷劈过后残留的幻象,总之,都是假的。” 姜倾嗯了声,在进入城门后和男人分开,径直朝家里走去。 面对众人异样的眼光,她面不改色,拐进一处偏僻的小巷。 当初来到京城时,师父特意挑选了偏僻的城南作为落脚点,安静、人少,且无人打扰。 姜倾身后数百米之外,身穿红裙的貌美女子脸色灰败,死死捂住胸口,眼中满是不甘。 可恶!她的好事被人破坏了,不然她绝对能借着这次机会接触到……他。 先前那番怪异的经历没在姜倾心底留下任何痕迹,她看了眼天色,推测师父应该在沐浴。 于是脚步一转,朝药房走去。 等师父沐浴出来,药应该就已经煎好了。 这样想着,她推门的动作一顿,觉得周围有些怪异。 为什么会这么安静? 往日里这个时间零星听到的水声消失不见,整座院落满是寂静,一点声响也听不到。 姜倾放下药包,朝苍梧令房间走去。 她敲了敲门,“师父?” 房间内静悄悄的,像是没有人在。 姜倾又喊了声:“师父,你在吗?” 死一样的寂静蔓延,姜倾推开紧闭的房门,朝室内走去。 她担心身体不好的师父会像上次一样昏迷。 绕过屏风,眼前的景象让她不自觉停下脚步。 蒸腾的雾气蔓延在屏风后的空间中,在水池的边缘,安静地倚靠着一道身影。 他的黑发被池水染湿,凌乱散布在紧实的腰腹,多了份说不出的性感,看起来像是话本里蛊惑人心的海妖。 平心而论,师父是姜倾见过最好看的男子。他眉目清冷,自带疏离,睫毛长而密,半遮住清浅的瞳孔,看起来很不好接近。 “师父?” 听到动静,漆黑浓密的眼睫颤动,露出下方浅淡无波的瞳孔。 下一瞬,浅金色的瞳孔一颤,相是见到了什么无法忍受的事情,逐渐染上暗沉。 对上苍梧令的目光,姜倾下意识低下头,“我刚刚没听到你的声音,以为你又出事了,所以才……” “过来。” 姜倾转身离开的动作顿住,走到水池边停下。 她和苍梧令的距离很近,近到她可以透过水面看清他没入池水中的身体。 晶莹的水珠顺着他随着呼吸起伏的胸膛滑落,流向沟壑分明的腹肌,在水面荡起圈圈涟漪。 再往下是…… 姜倾闭上了眼睛。 她潜意识里总觉 得自己应该对师父保持距离,因为她长大了,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肆无忌惮。 姜倾曾经在街上听到母亲训斥女儿。 那位母亲说男女授受不亲,她长大了,应该和表哥保持距离。 只是简单的一句话,却让姜倾记在心里。 “姜倾。” 苍梧令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冷极了,咬字间带着细微的寒意,像是雪原内部终年不化的寒冰。 “过来。” 尾音下压加重,透着极浅的压迫,是苍梧令生气的前兆。 姜倾微愣,有些茫然。 师父怎么生气了? 说实话,姜倾是怕他生气的,毕竟上一次苍梧令气到吐血昏迷的场景给她留下了阴影。 她再次走近蹲在温热的池水边,见到自己映在水面上的倒影时恍然。 难怪苍梧令生气,她此时的样子像是从煤山里挖矿回来的。 出门前被师父细心编织的头发乱糟糟的,带着焦山独有的灰烬,姜倾甚至在里面看到了细碎的石块。 脸颊蹭了些灰烬,青衣也变得灰扑扑的。 姜倾:“……” “哗啦——” 极轻的破水声从她身前响起,她听到了窸窸窣窣的穿衣声。 苍梧令披上外袍,垂眸看着自家脏兮兮的徒弟,清淡的目光落在被发丝遮掩的颈部。 冰凉的指腹不轻不重地擦过颈骨处那道突兀的红痕,随后握着姜倾的脖子把人带了起来,朝房间内走去。 “师父……” 姜倾看了眼他不断滴水的发丝,又将目光落在苍白的侧脸,“头发不擦干会生病的。” 苍梧令没有回答,他把姜倾按在梳妆镜前的凳子上,修长的指尖伸进她发中解开发绳。 “今天去了哪里?” 姜倾看着自己的发丝在苍梧令手里从乱糟糟变得柔顺,回道:“药铺。” “做了什么?” 姜倾:“给师父抓药,遇到陈掌柜,和她聊了两句。” 她看着镜中从自己头发上滚落的小石子,想到一副道士打扮的男人说的话,选择隐瞒自己怪异的遭遇,于是她撒了个谎。 “这么狼狈是因为,回来的路上走神了片刻,摔了一跤。” 不管那个男人说的是不是真的,她绝对不会让晦气带到苍梧令身上。 苍梧令不知道信没信,只淡淡嗯了一声。 他弯下身子,和镜中的姜倾对上视线,“路上想的什么走了神?” 和苍梧令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眸对视时,姜倾莫名有些恍惚,下意识想要脱口而出,余光见到他同样苍白的唇色后及时止住声音。 姜倾定了定神回道: “想起上次抓药时,药铺掌柜说他师姐有套祖传的针灸疗法,可以治疗你身体的寒症,我在想要不要把她请到家中给你看病。” 苍梧令的身体很差,总是在生病,清冷矜贵的眉间也总带着病气,整个人病怏怏的。 严重时甚至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偏偏他不喜欢其他人靠近,或者说对其他人的触碰同样厌恶至极。 没办法让医师近距离接触详细诊断,只能让他凭借着感觉给苍梧令抓些药。 “不需要。” 得到了意料之内的回答。 姜倾顺着肩上的力道站起身,察觉到腰带一松,她下意识去摸,指尖碰到冰凉的手背。 “师父?”她疑惑开口。 苍梧令看了眼姜倾灰扑扑的青衣,有些地方被划开几道口子,和出门前干净整洁的样子天差地别。 他按了按不断抽疼的眉心,闭上眼压下心底翻滚的怒意,声音听不出什么变化,“衣服脏了。” “我可以自己来。” 姜倾的声音很低,落在苍梧令耳中却很重,砸得他胸口发闷,气血翻滚。 “姜倾。” 苍梧令又一次叫了她的全名。 房间内的气氛顿时凝滞。 平时的师父只会叫她卿卿,只有在生气时才会喊她大名,听着耳边变得沉缓压抑的呼吸声,姜倾松开手。 裹了灰尘的外袍堆积在脚踝,姜倾放轻呼吸,安静地任由苍梧令检查她身上有没有伤口。 不怪苍梧令这么紧张,上次姜倾出门时遭到了意外,被拐子拐到山上的寺庙中,逃跑时落了一身伤。 但她天生情绪淡然,感知迟钝,一脸没事人的样子。 直到苍梧令解开她的衣物,她才惊讶地发现自己浑身是伤,严重的地方皮肉翻滚,甚至能看清雪白的骨头。 穿的黑色衣裙也不是逃跑路上被溪水沾湿,而是被她的血液濡湿。 当时的苍梧令罕见发怒,把她关在房间里泡药浴,自己不知道去了哪里。 后来,她听别人说那座作恶多端的寺庙被人一夜之间被人杀了个遍,连条狗都没放过。 冰凉的指尖勾起后背细细的丝带,最后一件衣物滑落的同时,姜倾视线骤然黑了下来,眼皮上传来凉意。 ——苍梧令捂住了她的眼睛。 2. 第 2 章 镜中倒映着室内的景象,少女的身体柔韧,皮肤如暖玉般发着光,肩颈处的黑灰被人轻轻擦了去。 姜倾能感觉到苍梧令的目光一寸寸划过她的皮肤,落在身上像捧初冬的新雪,清冷淡漠,却无端让她升起份不自在。 她打了个寒颤。 “冷?”苍梧令问。 姜倾摇头。 她觉得师父的反应太大,自己又没有受伤,不需要像现在这样,被圈在他怀里,一寸寸检查身体。 在滚下山坡时,有人给她垫了下背,所以受伤的概率不大,但师父不这么认为。 不知道为什么,苍梧令偏执地认为只要姜倾离开自己的视线就会出事。 他本就不好的身体经不起多思多想,否则会雪上加霜,所以姜倾每次外出都尽快赶回来。 现在为了平息苍梧令的怒火和担忧,她乖乖让他检查身上有没有受伤。 苍梧令浅淡的瞳色染上沉沉的暗色,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姜倾心口的剑伤。 一指长,伤口极深,血肉里面隐约有凌厉的剑气翻滚,不断绞碎周围的血肉,甚至连渗出的血珠也被绞成粉雾。 剑气,本不该出现在凡尘界的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姜倾身上? 姜倾隐瞒了什么? 苍梧令的指腹虚虚按在伤口上,收回皮肤里残存的剑气。 很快,被剑气所伤的伤口愈合,看不出一丝受过伤的痕迹。 “卿卿。” 苍梧令将下巴抵在姜倾头顶借力,带着潮湿的发丝顺着他的动作滑落,搭在她温热的皮肤上,带来细微的凉意。 他的目光像张大网,将镜中她的身影包裹得密不透风。 “你在隐瞒什么?” 姜倾的眼睫快速眨了眨。 长长的睫毛扫过苍梧令的掌心,带来轻微的痒意。 被手掌遮挡的眼睛划过一丝底气不足,“没有。”她否认道。 她再次撒了谎,不仅是脑海中冥冥响起的声音告诉她不要让苍梧令知道她在焦山见到的一幕,否则他的身体会因为愤怒而更加虚弱。 还有和倒霉蛋的对话,她敏锐地察觉到今天的事情不同寻常。 像是存在于另一个世界的东西误入这个世界,她不想把身体病弱的师父拉扯进来。 姜倾一直都知道苍梧令很敏锐,自己每次撒谎都会被他看破,这次她自我感觉隐瞒的很好,为什么还是会被发现在撒谎? 她按下心底淡淡的疑问。 不管怎么样,姜倾要杜绝所有让师父生气、陷入危险的源头,反正,今天经历的只是一件小事。 苍梧令病中的身体支持不了他长时间站立,察觉到后背紧贴的胸膛逐渐变得冰冷,姜倾轻声开口:“师父,你该睡觉了。” “卿卿浑身脏兮兮的,不洗干净我怎么放心休息?” 姜倾沉默了下,“我可以自己洗。” 顿了顿,她补充:“我已经长大了。” 苍梧令突然笑了,震动的胸膛贴着姜倾温热的后背,“所以你就接了其他人的邀请,打探师父的喜好?” 师父在翻旧账。 姜倾意识到了这一点。 每次她做错事苍梧令不会训斥她,只会轻飘飘的把这件事揭过去,在她试图从他密不透风的照顾中逃脱时再翻旧账,找她算账。 往往算着算着他就会因身体的原因陷入昏迷,不了了之。 姜倾没再说话,被手腕上的力道带到木桶前。 温度适宜的池水浸泡着她的身体,肩膀上沾染的灰尘被苍梧令细致的洗去。 隔着不断蜿蜒上升的雾气,他清冷好看的眉眼被水汽打湿,变得柔和下来。 “……师父?” 本该浇在肩膀上的水流尽数撒在她脖颈,跃动的水珠蹦上苍梧令的眼睫、侧脸,最终顺着皮肤的弧度滑落,滴在姜倾肩臂。 苍梧令闭上眼睛,唇色有些苍白,搭在木桶边的手用力到没有血色,像是在忍耐什么。 姜倾被他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色惊了下,瞬间意识到苍梧令的身体在今天已经到了极限。 如果他再强撑着走动,恐怕会像之前那样足足昏迷三日。 她从浴桶中起身,手背探了探他额间的温度,不久前还是温凉的皮肤现在变得冰凉,近在咫尺的呼吸落在她脸上留下同样冰凉的触感。 她抓起旁边的外袍穿上,扶着苍梧令的手臂把他带到床榻前。 看着他潮湿的头发,姜倾拿来一条干净的帕子,让他倚在自己肩头,认真地擦拭发丝。 房间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头发和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姜倾看着眉心微蹙的苍梧令,小心地把他放在床榻上。 他的脸色苍白,漆黑的眼睫不自然抖动,烛火的光辉洒在睫间,衬得它们像是振翅欲飞的蝶翼。 姜倾一直都知道师父的长相十分优越,浑身自带疏离,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像是误入凡间的仙人。 替他掖了掖被角,然后从枕边取出一条三指宽的白布,覆盖在他眼睛上。 从她有记忆时起,每日上门拜访和媒人数不胜数,甚至踏坏了自家门槛。 那时苍梧令的身体还没有像现在这样病弱,面对心思各异的邻居,他什么也没说,让人把他们请了出去。 姜倾拿起木桌上的药膏,打开盖子,沁人心肺的香气混杂着药香萦绕在室内。 她指尖勾起一小块羊脂白的药膏,隔着白布点在苍梧令眉心,不轻不重地揉着。 在外人面前,苍梧令异常冷漠,很少会和其他人接触,应该说,他眼中除了她再放不下其他东西。 久而久之,那些相中他样貌想要提亲的人就把目光放在年幼的她身上。 那年她三岁,在一日午后蹲在河边看着湖中虎头虎脑的锦鲤。 看得入神时,身后突然传来一股极大的力道。 姜倾没有任何防备,一头栽进冰冷的湖中。 湖水很冷,她猝不及防呛了好几口水,下意识挣扎。 隔着不断飞溅的水珠,她泛着生理性泪花的眼中倒映出岸边站着一男一女。 两人容貌极为相似,其中的女子拉着男人的衣袖焦急地说着什么,时不时看向她。 男人则无动于衷,冷眼看着她在湖中挣扎,脸上甚至带着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零碎的声音顺着寒风飘来,被意识逐渐模糊的姜倾捕捉。 “傻不傻?我这是在帮你!等救了她,你就可以凭着这层身份去寻苍梧公子。” “可是……” “放心好了,我心里有数,不会让她死的。” 直到她体力耗尽前,快要沉入湖底时,男人才跳入湖中,施舍般地把她救上岸。 姜倾不记得那时发生了什么,她回到家后昏昏沉沉烧了三日,再醒来时她蜷缩在师父怀里,面前是咕嘟咕嘟的药炉。 在苦涩的药香中,苍梧令低头用侧脸贴了下她滚烫的脸颊,声音温柔:“冷不冷?” 彼时的小姜倾裹着厚重的狐裘,被苍梧令密不透风的抱着,面前又是冒着蒸腾热气的药炉,她顶着额头上渗出的汗珠摇摇头。 至于脸颊上滚烫的温度,纯属热的。 那天的苍梧令和平常一样,温和带笑,只是自那以后姜倾每天出门的时间由一下午缩短为一个时辰,回去时总会遭到苍梧令的询问。 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有没有人和你搭话……事无巨细。 直到现在这个习惯还保留了下来。 姜倾从袖中掏出修补好的陶瓷小人,轻轻塞进苍梧令手里。 陶瓷小人做工精致,被烧制成墨发白衣仙人的形象。 这是几年前她做的,苍梧令对他样貌的陶瓷很喜爱,可以说到了爱不释手的地步。 可惜前段时间不小心摔裂了,姜倾去找了城里的师傅请教怎么修补好陶瓷,今日才修好。 现在她要去煎药,为了避免师父醒来找不到她,姜倾把陶瓷留下。 缓步走出卧房,她将地面上的水渍清理干净,转身朝药房走去。 月色悄然爬上枝头,此时已是深夜,苦涩的药香萦绕这间坐落在偏僻城南的院落,模糊了天幕之上逐渐变得滚圆的明月。 姜倾端着药碗来到苍梧令门前,还没进门,就闻到丝丝缕缕的香气。 这股香来的突然,像是在雪夜里悠然释放的雪莲。每一片花瓣都裹上初雪的冷幽,顺着风雪融进月色,轻而易举便勾起人心底的渴望。 ——找到它。 ——得到它。 ——吃下它。 ————飞升!飞升!!! 姜倾恍惚了下,迅速反应过来十五已经到了。 她关上敞开的窗户,确保整间卧房没有留一丝缝隙后才踏进去。 “哒。” 极轻的落锁声混着脚步响起,落在苍梧令耳中震耳欲聋,占据了全部心神。 他靠着床柱,墨发顺着敞开的衣领没入流畅紧实的腰腹。三指宽的白布松松垮垮地挂在眉眼间,被高挺优越的鼻梁抵着,要掉不掉。 那只陶瓷被他拿在手里,慢慢把玩着。 可能是今日十五的原因,现在的苍梧令褪去一贯的清冷,整个人变得有些散漫,并且深不可测。 “师父。”姜倾轻声开口,“该喝药了。” 苍梧令伸出手。 那只手苍白修长,骨节分明,虎口处点缀着一颗小小的红痣。 在昏暗的室内,这只手犹如闪着微光,耀眼至极。 下一瞬,这只耀眼至极的手毫不犹豫地打翻姜倾手里的药碗。 深色的汤汁连带着瓷碗一同喂给了地板,做出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依然悬浮在半空。 那上面溅上些许滚烫的汤药,皮肤表面泛着红,汤药顺着指骨滑落,滴入地上的一片狼藉中。 3. 第 3 章【修】 姜倾习以为常地拿出干净的帕子,仔仔细细地把他的手擦干净,绕过碎碗坐在苍梧令床前。 “师父心情不好?” 说着,她微微弯腰,把松松垮垮的白布绕在他脑后打了个结,避免掉下来。 她知道,苍梧令那双浅淡的瞳孔正在发生某种转变,连带着他的身体一起。 而他每到这个时候情绪就会变得古怪。 哪怕只是一枚小小的树叶出现在苍梧令视野中,都足以让他情绪产生巨大的波动,从而导致异香更加浓郁。 每月十五,苍梧令的身体就会发生变化。 他的一身血肉和骨头会由内自外的散发出异香,像块招摇的唐僧肉,引得无数闻到气味的邻居路人失了心智,疯狂地想要吞噬他的血肉。 好在姜倾已经熟练地堵住房间内每一处缝隙,避免异香泄露分毫。 苍梧令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虽然眼前覆着白布,他修长的指节却精准无误地抚上姜倾的脸颊,轻而缓慢地摩挲着,声音极轻。 “卿卿还未吃饭吧?” “……吃过了。”姜倾回道:“在街上吃了一碗云吞……” 她的声音止住。 按在姜倾唇上的手指温凉,微微陷入唇缝中,他身上浓郁至极的异香丝丝缕缕飘向她的口中。 姜倾的牙突然有些痒,想要咬些什么,比如……师父的指骨? 她默默收回脑子里大逆不道的想法。 苍梧令唇边带笑,手指加了些力道,带着威迫的意味,将她的唇肉压得微微凹陷。 “卿卿还未吃饭吧?”他又问。 随着他的靠近,异香更加无孔不入的侵蚀她的感知,饶是情绪寡淡木头一样的姜倾也有些抵挡不住。 她下意识启唇,因为动作的原因,那根手指自然落在她口中。 在骤然升起的强烈渴望下,姜倾无意识咬着苍梧令的指尖,试图在铺天盖地的香气里找回自己的理智。 在又一次轻柔而温和的询问中,姜倾被蛊惑似的,点了点头。 得到自己想要的回答后,苍梧令唇边的笑意扩大几分。 “乖卿卿。” 他空着的手解开系着外袍的衣带,露出线条完美流畅的胸腹。 苍梧令把伸进姜倾口中的手收回,轻轻按在她后脖颈,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下压。 姜倾的唇和苍梧令的胸膛离得很近,近到她一张口就能把含住那抹艳丽至极的色彩,将它送进口中。 因为特殊原因,苍梧令的身体发生了某些变化,比如白布下变得漆黑如墨、偏执异常的眼眸。 他把姜倾带大,因为性子过于偏执,再加上常年发病,导致他的认知出了些问题。 在十五这天,苍梧令的一切情绪都被放大,他下意识将自己代入姜倾母亲的角色,固执地认为孩子就是要待在母亲怀中,享受着安抚与鼓励。 见姜倾迟迟未动,按在她后脖颈的手加了几分力道,带着催促的意味。 “嗯?” 好不容易找回理智的姜倾默默和那只手抗衡,她委婉开口:“师父,我在街上时已经吃饱了。” 苍梧令没有回答,空着的手按在她的腹部,眉目微动。 “撒谎的坏孩子。” “……我没有撒谎。” 苍梧令听懂了她声音里的抗拒,脸上的笑意淡了下来。 他扯下眼前的白布,沉默地看着乖乖跪坐在床边的姜倾。 苍梧令冷淡清润的眼尾肉眼可见的泛起红痕,看向姜倾的目光带着被拒绝的哀伤,指了指自己的胸膛。 “卿卿忘了之前答应过师父什么吗?” 姜倾的目光停留在他剧烈起伏的胸膛上,被晃了下眼睛。 其实这个习惯她很早以前就戒掉了,但那一次苍梧令病重,说什么也不肯喝药,无奈之下她只好松口答应苍梧令的条件。 “卿卿,你之前是不是在哄骗师父?”苍梧令尾音不稳,不知是被姜倾接二连三的拒绝气的还是因为今日是十五而造成的。 此时的他不复之前的清冷,整个人变得异常脆弱,像尊满是裂缝的陶瓷。 见到把自己捡回来养大的师父露出这种表情,姜倾平静的心底泛起丝丝波澜。 姜倾没有父母。 她是被苍梧令从战场上捡回来的遗孤。 刚捡回来的那段时间,苍梧令不会照顾小孩,就找了一位乳娘代养。 姜倾五岁那年,乳娘告诉他可以吃辅食后,苍梧令就亲自接手了她的一切。 在一次月圆夜,苍梧令怕自己失控或引来不必要的麻烦,提前给姜倾找好侍女后,把自己锁在房间里。 那日他的思维一直是混沌的,直到再次有意识时,他才察觉到自己怀里多了个热源。 小小的团子不知道怎么避开侍女找到他的,蜷缩在他怀里。 她应该是把自己当成了母亲。 苍梧令心想,所以才会趴在自己怀里找食物。 自那以后,每月十五月圆夜他的身体就多了些变化,而没多少自制力的姜倾会被异香吸引,无意识爬到他怀里。 直到她八岁那年再也不会趴在他怀里。 回到现在。 “卿卿为什么不愿意亲近师父了?”苍梧令眼尾的红痕越发浓艳,“是嫌弃师父了吗?” 话落,他像是受到巨大打击,突然捂住胸口剧烈咳嗽起来。 姜倾看到他唇间咳出的鲜红,倾身拍着他的脊背。 “没有。” 生气病来的师父本就敏感多思,再加上月相导致的异常,让他整个人变得偏执、脆弱。 “你现在应该好好休息。” 放弃了给他煎药的想法,姜倾褪下外袍,顺着他的意思钻进熟悉的怀中。 苍梧令唇角微扬,用力收紧手臂,直到抱着姜倾,他的心底才会浮现前所未有的满足与安定。 姜倾是苍梧令看着长大的,他想把她保护在自己臂弯中。 尽管他把她照顾得无微不至,心底还是带着恐惧。 恐惧她会在某天突然消失,恐惧她被外界的事物吸引,恐惧她脱离自己的怀抱,目光落在别人身上。 只有像现在这样,乖乖地缩在他怀里,他悬空的心脏才能落回实处。 如果可以,他恨不得化作姜倾的骨血,和她一刻也不能分离。 她的衣服是由他一针一线缝制、头发被他精心呵护,接触到的人也由他严格把关,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还有什么不满足? 苍梧令反问自己。 他已经掌握了姜倾的一切,为什么还是不满足? 苍梧令有些茫然。 怀里的姜倾已经因为自身无意识散逸的灵力昏睡过去,侧脸安静柔顺,额头陷入他胸口中。 苍梧令的指尖眷恋地划过她的侧脸,落在她洁白修长 的脖颈上,随后替她褪去衣衫。 她的身体抽条般长大,绯色里衣衬得她的皮肤更加白皙。昔日里合适的里衣有些紧了,精致的凌霄花刺绣被撑得微微变形。 怕她被勒得不舒服,苍梧令去掉了最后一层里衣,整齐的叠好放在枕边。 他随意披着的外袍早在刚刚就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他也不在意,收紧手臂,像以前常做的那样,把姜倾搂进怀里。 胸膛相贴,心脏跳动趋于一致,这种变化给苍梧令不稳的情绪带来极大的安抚。 怀里的不再是血肉被啃食的疼痛、被划开筋骨汲取灵力的无力,而是温热的、占据了他全部心神的珍宝。 他的目光落在绯色的里衣上,声音很轻,近乎自言自语:“卿卿在长身体,要再给她绣几件才行。” 要绣衣服就要知道合适的尺寸。 苍梧令低下头,往日里看一眼就能得出尺寸的他有些头晕目眩,怔怔地看着姜倾变化最大的那处。 和未成长前不同,和他紧贴的皮肤柔软的厉害,像是最耀眼的灵玉,就连形状都可爱的紧。 他后知后觉意识到姜倾长大了,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毫无芥蒂的相处,他和姜倾之间应该保持距离。 而姜倾会在某天遇到和她厮守一生的人,会离他而去。 这个念头一出现,苍梧令便觉得胸闷气短,翻滚的血气一股一股涌上喉间,都被他压了下去。 他的呼吸再度急促,眼尾的潮红更甚,“不、不……” 像是要说服自己,也像是逃避这个残酷的可能,苍梧令死死咬着牙关,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嗓音发颤。 “卿卿才十七岁,她还小,还未断……,甚至不会自己穿衣,她没有长大,没有独自生活的经验,也离不开我……” 他反复强调,罕见的语无伦次,每说一句便收紧手臂上的力道。 说到最后,他和怀里熟睡的少女额头相抵,漆黑的瞳孔被水雾浸湿,病态般地盯着她。 “她离不开我……” 像是被自己的想法说服,苍梧令从床前拿出一个木盒子,那里面装着针和线。 他用手掌量着姜倾的尺寸,一一记下。 在心底默默对比上次丈量后的数据,苍梧令眉心微蹙。 卿卿的腰比上次细了些,是没好好吃饭才瘦了吗? 他怕惊醒姜倾,所以动作很小心,确认好所有尺寸后,取出了针和线。 苍梧令半撑起身体,把姜倾笼罩在胸膛下,安静地绣着衣物。 躺在苍梧令怀里的姜倾在做梦。 准确来说她又陷入杂乱的幻境。 ——因为吸收了苍梧令灵力的原因。 不过姜倾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这种梦,她像是梦境中的人物,又像是旁观者,经历着梦境中发生的事情。 这里是处温泉。 池水清浅温和,萦萦热气模糊了挂在天穹的巨大圆月,高大挺拔的树植和花草密密麻麻点缀在池水周围,散发出沁人心肺的香气。 温热的池水中静静站立着一道身影,面部被垂落的黑发遮挡,看不真切。 他身形修长,带着少年感的青涩,精悍的胸腹缠着绷带,隐约浸出血色。 圆润细小的水珠从滚烫的喉结、肩颈滑落,融入胸腹上的绷带中,精瘦的腰间,隐约有浅金色的纹路从绷带下露出。 他隐忍而缓慢地,将手朝水面下探去。 4. 第 4 章【修】 静谧的月色中,他带着擦伤的手指拎起一只巴掌大、长满触须的人参。 偷看被现场抓包,小萝卜精眨巴着水灵灵的大眼睛,哀哀切切地看着面无表情的少年。 见他的脸色冰冷,眉目沉郁,小萝卜精抖了下,把头一扭,冲着草丛大喊:“啊!是清木!” 对上少年平静到能看穿一切的目光,来不及溜走的姜倾拍拍裙子上的灰,从草丛里走出来。 四目相对,鸦雀无声。 小萝卜精眼珠一转,瞅了眼天上的圆月,“今晚是月圆夜,清木清木,快把小仙仙带回洞府。” 姜倾轻咳一声:“我给你发的传音符没有动静,所以过来看看你好了没?” 她见少年闭上眼睛,脖颈处的青筋鼓动,眉目间的沉郁转化为某种惊心动魄的情绪,让他在月色下犹如话本中的精怪。 “笨蛋清木!小仙仙中了合欢宗宗主的顶级情毒,吞魂花。他泡冷泉水完全不起作用哇! 那可是世间第一剧毒的情花,没有解药,必须要和女子行鱼水之欢,不然体内灵力暴动顺着经脉逆流,会撑破经脉暴体而亡的! 快去帮他呀!” 小萝卜精两根细细的触须插着腰,恨铁不成钢的开口,大大的眼中带着期待。 姜倾没想到只是让藏梧自己去秘境里历练会惹上这种麻烦。 吞魂花她是知道的,是当代合欢宗宗主用自身精血培养的毒花,被她用来对自己看中的修士下手,毒性歹毒至极。 她的目光落在脊背微微弯起,呼吸沉重凌乱的藏梧身上,他露出的胸膛青色血管鼓起,几乎是瞬间诡丽妖艳的花纹爬满全身。 姜倾想到刚刚小萝卜精说的话,做了个决定。 “满满,你看着藏梧,我去寻千花谷中心性单纯的小妖来。” 小萝卜精闻言瞪大了眼睛,瞳孔中满是疑惑。 啊?小妖? 啊?这个走向不对吧? 按照它看话本的经验,这时候清木不是该以身解毒吗? 找什么小妖? 下一秒,它眼前一花,凛冽的灵力不容拒绝地覆盖它的意识,整只人参瞬间闭上眼睛,昏睡过去。 正准备使用传送阵的姜倾施法动作一顿,一向平静温和的眼眸放大,诧异地看向藏梧。 骤然迸发的浓烈异香让她的思绪恍惚片刻。 她想到了满满的提醒,今日是临近十五的月圆夜,在月相最满的瞬间,藏梧身体的异样会被诱发。 姜倾动作迅速地给周围套了个结界,避免被其他修士或妖发现这里的异常。 她在心里评估着来回的时间,确保足以让她带回小妖后,足尖轻点,朝千花谷的方向掠去。 “嗤——” 利器贯穿身体的声音,混杂着头皮发麻的血肉撕裂声,顺着夜风飘进姜倾耳中。 她停下脚步,眉峰蹙起,看向被茂密灵草树植遮挡的温泉。 断断续续的撕裂声,夹杂着更浓郁的异香让她无论如何也迈不出脚步。 想到上次月圆夜没见到她几乎要把自己撕碎的藏梧,姜倾浅浅叹了口气。 被压在柔软草叶上时,姜倾很平静。 她看向藏梧的目光温和,像是在纵容一位小辈,任由他把滚烫的脸颊埋进温凉的皮肤中。 温热的液体顺着紧贴的腹部沾湿姜倾的衣物,空气中的血腥气带着一丝十分霸道的热意,那是吞魂花的毒性。 “阿姐。” “嗯,我在。” 修长、带着擦伤的手抓住姜倾的手腕,带着她探向自己。 被冰凉手掌触碰到的瞬间,藏梧喉间发出似泣似愉悦的闷哼。 藏梧泛着红晕的眼眸眯起,艳红至极的唇瓣无意识摩挲着她的唇角,毫无章法地在她手中磨动。 他喉结滚动,垂落的黑发遮挡了半边泛着秋水的浅淡眼眸。 往日里疏离的眉眼间笼罩一层昳丽,周身气质也变得蛊惑,像话本里吸食精.气的貌美妖鬼。 “阿姐……” 腰腹处新增的伤口还在流着鲜血,不断染红姜倾的青衣。 他垂下眉眼,呼吸不稳急切,带着无法说出口的妄念。 “帮帮我。” 此刻的藏梧和平日里疏离淡漠的样子不同。 可能是受到吞魂花的影响,也可能是因为身体被月相激发出的异常,让他变得热切急迫,不断用语言、动作哀求着身下人的触碰。 他卑微地乞求得到回应,很快又不满足起来。 翻滚在体内的情毒燃烧着他的理智,将他拖往缀满甜香的缝隙,只是这些远远不足以解开情毒。 清浅的瞳孔爬上浓郁至极的红,隐隐透着花瓣的纹路。 在又一次猛烈到几乎吞掉他神魂的热意袭来时,他极重地吻上姜倾的唇。 当然,吻偏了。 因为姜倾别过脸,他吻在柔软的脸颊上。 “……为什么?” 为什么不让我亲你? 为什么要拒绝? 为什么要给自己找其他人? 姜倾平静地看着眼眶发红的藏梧。 亲吻这种事情只有道侣之间才会做,她和藏梧素来以姐弟相称,做这种事情不合适。 如果不是怕藏梧像上次一样,没被别人找到就快把自己折腾死了,她连这种事都不会帮他。 在姜倾心里,姐弟就是姐弟,也只能是姐弟,变不成其他。 藏梧被她眼中的平静刺到,瞳孔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突然伸手捂住姜倾的眼睛,声音断断续续,带着些许泣音和哀求。 “别这样看我,求你了。” 他蓦地扯下腰间染血的绷带,抖着手想要遮住那双让他生出羞耻、无处遁形的眼睛。< /p>却因再次袭来的、几乎要点燃所有经脉的热意偏了方向。 姜倾尝到了咸腥的铁锈味。 源源不断地从唇上的绷带上传出。 原本轻飘飘的绷带沾上浓郁的血色变得沉重,几乎要陷进她紧闭的唇缝中。 她能感觉到身体在发生某种变化。 凝滞许久的境界变得松动,体内的灵力前所未有的活跃汹涌,被无声无息改造的经脉贪婪地汲取着周围的灵力。 姜倾素来平静的面容泛起波澜,意识到事情即将失控后,毫不犹豫地一掌劈在藏梧后颈。 她的左手虚虚放在藏梧腰后严重撕裂的伤口上,温和的灵力疗愈着那道狰狞翻滚的伤口。 随后,姜倾把手贴上他丹田处,将自己温和的灵力渡给他。 丹田对任何修士来说都是重要的,万万不可被其他人触碰,以免对方偷袭打碎丹田。 但藏梧对姜倾是全然信任态度,身体主动接纳她的灵力,让她的灵力可以畅通无阻,压制他体内的情毒。 姜倾的灵力特殊,天克这些邪术。但不能彻底根除,所以她把吞魂花的毒全部压在丹田深处。 它的存在随时会让藏梧滋生心魔,修为停滞,等他清醒了些再让他自己去解决这个麻烦。 这个想法落下的瞬间,风带动枝叶的沙沙声、水滴落在青石的声音消失,面前的画面像被打破的镜面,四分五裂。 此时的日光正好。 姜倾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被梦境困扰一夜的大脑变得清明。 她不记得梦境里的画面,或者说梦境里的一切在醒来后变得模糊不清,只有一声声阿姐回荡在耳边。 头顶清浅的呼吸随着浓郁成实质的香气让姜倾回过神,她被苍梧令从后背抱着,整个人几乎要镶嵌进他怀中。 姜倾莫名有些不自在。 自十年前开始,她已经不会和苍梧令睡在一张床上。 每到十五她只会伏在床边谨慎认真地照顾发病的苍梧令,很少会像现在这样肌肤相贴。 月中十五,苍梧令一整日都会陷入沉睡,为了避免他发生什么意外,姜倾不会外出,只会呆在房间里小心照看着他。 一次月中,她有事外出,回来时见到状若封魔的苍梧令罕见的吓了一跳。 彼时他身上有着大大小小的伤口,腥甜的血味和身上的冷香缠绕在鼻端,让姜倾做了整夜噩梦。 “笃笃笃。” 比常人良好的听力让姜倾耳尖微动。 她没有要出去打开上锁院门的意思,毕竟她的离开会让苍梧令短暂失控,甚至受伤。 极短的安静后,敲门声再次响起。 这次被敲响的,是近在咫尺的房间木门。 “姜倾,你在吗?” 细细的,带着些许试探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等等,房间外!? 5. 第 5 章 姜倾眉峰微动,陌生的声音,却知道她的名字,像是在试探什么。 沉思间,她敏锐地捕捉到一丝清响,来自上方的房顶。 鼻尖来自苍梧令身上的异香几乎凝成实质,姜倾不得不怀疑门外那人是被吸引过来,企图吃她师父血肉的贪婪过路人。 对于这样的场面姜倾很熟悉。 这么多年了,时不时会有人被异香吸引到失去神智,强行闯入。 如果来了,那就打晕关进偏房,时间一到姜倾会把闯入者扛到人来人往的街道上,等他自然清醒。 悄无声息地从苍梧令怀中爬起,姜倾穿好衣服下床的动作一顿。 一缕漆黑发亮的发丝绷得很紧,尾端缠绕在修长如玉的食指上。 本该沉睡的苍梧令不知何时醒来,清浅无波的瞳孔映出姜倾的身影。 “姜倾?” 微妙的僵持被门外锲而不舍响起的声音打断。声声交叠,在深夜平添几分鬼魅。 “不睡了吗?”姜倾的声音听不出起伏,“离天明还早。” 她把自己的头发从苍梧令手中抽回,将枕边的三指宽布条重新给他缠上。 期间苍梧令很安静,只有在姜倾抽回手时抓住她的手腕,指腹缓慢地摩挲着,像是在确认什么。 姜倾感到不明所以,她觉得现在的苍梧令怪怪的,在压抑着什么快要爆发的情绪。 整个人的心情也十分糟糕。 难道是因为十五的影响? 姜倾这样想到。 静静等了片刻,直到耳边的呼吸变得平稳绵长,她才把自己的手腕从他掌中抽离。 “姜倾。” 这一声和门外虚哑的声音不同。 淡淡的,带着些冷意,犹如冷泉击在玉石上的声音。 “你要去哪?” 姜倾:“外面有声音,所以我出去看看,很快回来。” 话落,空气陷入静默。 苍梧令没有再开口。 时间缓慢流逝,姜倾突然意识到,门外不断呼唤她姓名的声音不知何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房顶上方传来的,压抑扭曲的呼吸? 在她抬头看向房梁时,后背覆上温凉的胸膛。 苍梧令把她圈进自己怀中,鼻尖抵在姜倾耳后,“你听错了,睡觉。” 拨开脸上来自苍梧令的发丝,姜倾顺着他的力道重新躺回床上。 苍梧令将她往怀里带了些,拍着她的后背,力道很轻,像小时候那样哄着她睡觉。 他被遮盖的瞳孔清明一片,没有半分睡意。 月色似水,照在半死不活瘫在灰色房顶上的人。 他大口喘着气,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旁边是一堆符纸燃烧过后的灰烬。 “……该死的,真是大意了。” 陈白金恶狠狠地咬了咬牙。 他从荒山进城后一路追着画皮妖的气息来到这处院落。 谁知来时正好见到那妖物披着崭新的人皮,扒着房门叫着屋内人的名字,企图把那人骗出来剥皮抽骨。 还未等他动手,画皮妖便尖叫一声化作灰烬。 陈白金本想悄无声息地靠近查看情况,谁知刚踩到地面就差点被恐怖的力道压成肉饼。 如果不是他带的护身符够多,反应够快,现在恐怕连骨头都被碾碎了。 刚刚那道气息很强,且深不可测。捏死他这个金丹期像捏蚂蚁一样简单。 “那绝不是凡间该有的气息。” 陈白金吞了一瓶丹药,平复好胸腔内翻滚的气血后翻身坐起。 “难道这座城里有隐居的大能?而我刚刚的举动冒犯到了前辈?” 陈白金抓了抓头发,毫无头绪,“不应该啊,那些大能都往偏僻的地方去避世修行,怎么可能会来小小的凡间?” 他烦躁地吸了吸鼻子,动作一顿。 怎么……会这么香? 陈白金的瞳孔直勾勾下移,无意识快速嗅闻,企图找到那股特殊气味的来源。 这是他从来没有闻到过的气息。 闻到的瞬间,他疯狂地想要找寻气味的来源,想要撕扯下碍眼的皮肉,吸食骨头深处的骨髓。 他有种强烈的直觉,如果让他吃上一口,凝滞许久的境界绝对会松动!甚至突破金丹后期! 陈白金整个人激动起来,想要从腰间掏符纸,却猛地僵住。 下一瞬,便白眼一翻软软瘫倒在地。 姜倾放下手中的木棍,垂眸看着有些眼熟的身影。 “是他?” 想到他在荒山一脸深奥的高人模样,再想到刚刚满脸痴迷贪婪,疯狂嗅闻的样子,姜倾拎起衣领嗅了嗅。 从苍梧令身上染上的香气很浓郁,但她上来之前就简单沐浴过,只有一点残留的气息。 仅仅只是一点气味就足以让人理智尽失吗? 姜倾抓着闯入者的衣领,将他拖到房顶边缘,低头看了下地面的距离。 “砰!” 一声沉闷的响声过后,地面扑起尘土,又悠悠落在瘫软在地的陈白金身上。 姜倾紧跟着跳下去,再次抓着陈白金的衣领把他往最偏僻的一个房间拖去。 这个人和之前的闯入者不同,他身上有着很强的危险性,以防万一,还是绑起来好。 姜倾这次是趁苍梧令睡着后把自己的衣服塞进他怀里偷偷跑出来的,她没办法对外面窸窸窣窣的动静视若无睹,尤其是针对她师父的。 偷偷的处理好闯入者,然后在师父发现之前回去。 “……好香、好香啊……” 像死猪一样被拖着的人突然挣扎起来,不顾一切地想要挣开姜倾的手。 修行者本就比普通人强健,再加上他疯狂挣扎着,姜倾眼见抓不住他,干脆利落地一掌劈在他后颈。 陈白金浑身一震,却没有像之前那样昏过去 。 缩小许多的瞳孔缓慢地转动,目光落在姜倾身上后顿时变得贪婪无比。 “原来,在这里啊……” 他毫无征兆地一口咬在姜倾的手腕。 鲜血飞溅在陈白金被狂热情绪包裹导致扭曲的脸上,他眼中清明不再,满是混浊的贪婪。 察觉到血液在快速流失,姜倾试图把自己的手腕从他口中扯下来。 可陈白金咬得极狠,几乎咬穿了她的手骨,再加上他有意无意地释放着威压,让姜倾的自救变得格外困难。 “砰!” 被石块砸在后脑的陈白金瞳孔一颤。 他本该昏过去,可神识却被姜倾身上若有若无、勾他食欲的香气吸引,硬生生把白眼翻了过来。 在他分神的瞬间,姜倾抓准时机抽回自己的手,猛地后退和他拉开距离。 被咬穿的手腕已经没有知觉,鲜血染红按着伤口的手掌,源源不断地滴在青色的衣角、地面。 姜倾看了眼以一种扭曲怪异姿势起身的陈白金,又看了眼安静的房间,蓦地朝院外跑去。 整副心神被姜倾吸引走的陈白金看都没看房门紧闭的屋子,极速朝她追去,几乎跑成残影。 这个时辰街道上早已没了白日的热闹,变得死寂。 姜倾没有向巡逻士兵寻求帮助的打算,怕自己身上的气味再引得他们失控,而是朝城西的清明湖跑去。 那里的湖水虽说终年冰冷,但可以洗掉身上沾染的脏东西或气味,对现在的姜倾来说是最好的选择。 失血过多让她头脑发晕,湖面冰冷的风一吹,又让她的大脑清明片刻。 身后的陈白金紧追不舍,见姜倾跳入湖中,也毫不犹豫地跃入。 潜入湖中的姜倾看了眼身后扑腾的陈白金,快速朝湖对岸游去。 手腕上的伤口在入水的瞬间化作血雾模糊了她的视线,越过稀薄的血雾,看到身后没有人影后姜倾钻出水面。 不远处的湖中,被刺骨湖水狠狠鞭打一番的陈白金哆哆嗦嗦地想要爬上岸,满脸我是谁,我为什么要半夜跳湖的疑惑。 收回视线,姜倾再次潜入湖中,从湖的另一边上了岸。 看了眼手腕深可见骨的伤口,她撕扯衣角的动作一顿。 想到衣服破了后会迎来师父的询问,放弃了这个想法。转而扯下自己的发带,用力缠绕在伤口上。 即使是身体健康的姜倾,在被大量吸食血液后又在冰冷的湖水里游了一圈也有些抗不住,脚下发软地朝医馆走去。 随着时间的流逝,她的呼吸变得急促,眼前平稳的地面变得起伏,整个世界像是蒙了层雾,蒙蔽了她的感知。 意识恍惚间,她似乎看到了抹银白的身影。 月色落在他的眉间,添了份清冷,那双浅色的金眸落在她身上,眼底藏着某种快要溢出的、让她头皮发麻的情绪。 让她罕见地生出想要逃跑的想法。 6. 第 6 章 “……师父?”姜倾喃喃道。 她能从那双瞳孔中看到自己狼狈的身影,让她有些无措,要怎么向师父解释呢? 还未等姜倾想好,那道身影已经消失不见,犹如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姜倾歪了歪头,认真地看着那块空地,再三确认那里空无一人后,松了口气。 “是幻觉啊……” 她垂下脑袋,慢吞吞朝医馆走去。 浓烈的困意和冷意袭来,姜倾打了个哈欠,几乎快要控制不住自己想要闭合的眼皮。 “姜倾。” “唔?” 她疑惑地转过身,见到一只手臂长的……萝卜精? 它圆圆的眼睛里满是担忧,头顶的青色菜叶一晃一晃的,“你又要死了。” 姜倾没说话,她分不清眼前的东西是自己的幻觉还是什么东西。 “都和你说过多少次了,在十五这天闯进来的人不要管不要管!他们成不了什么气候。” 萝卜插着腰,恨铁不成钢地开口:“你真是根木头,死脑袋!一根筋!” “上上上个月你被一口咬在脖颈,血液飙了老高,上上月你被妖物偷袭,差点被一口咬掉脑袋……” 萝卜精说着说着叹了口气,拔下自己日益稀少且长长的根须,朝姜倾吹了口气。 莫名被骂的姜倾面色平静,她只觉得一阵清风吹过,潮湿的衣物、渗血的伤口全都消失不见,而自己正站在熟悉的院落门口。 姜倾:“?” “如果不是我拼尽法力让他沉睡今晚,不,不止今晚,应该是每月十五都要血流成河……” 萝卜精原地转了几圈,占了身体三分之二的豆豆眼满是不悦。 “那个疯子不知道因为你受伤这件事杀了多少人,如果被他发现这些被我藏起来的事情……” 它哆嗦了下,细细的胳膊一挥:“算了,说得再多你也不记得……啊啊啊他醒了他醒了!!” 姜倾只觉得眼前一花,身体因惯性晃了下,整个人仿佛扑进片柔软泛着浓郁甜香的棉花里。 微凉的指尖轻抬着她的脸,姜倾能感觉到苍梧令看来的目光。 带着从梦境中醒来不知名的惶恐和失而复得的欣喜。 “卿卿。” 属于苍梧令的,近乎铺满一张床铺的黑发随着他侧身的动作散落,零星落在姜倾身上。 脑海中朦胧的雾霾散去,姜倾眨了眨眼,整个人清醒过来,应道: “我在。” 姜倾有些疑惑。 她记得自己好像出去了,现在为什么会躺在苍梧令怀里? 怀着不解的心情思索许久也没想出个答案,直到天色将明,姜倾才小心翼翼地起来。 苍梧令依然在沉睡,侧脸在昏暗的室内显得有些模糊。 每到这天,他就会不明缘由地变得很虚弱,也会变得有些阴晴不定。 姜倾蹲在床榻边看了许久,确认苍梧令没有发热或不适后,才起身检查了遍门窗。 在把药材放入炉中时,每月必来的敲门声准时响起。 “阿倾!” 门外的少女一双圆润的小鹿眼笑得眯起,眉目间若有若无的贵气被这股悦动的笑意冲散。 “好久不见,我好不容易说服了父亲母亲让他们答应我出来。” 说着,她亲昵地挽着姜倾的胳膊,撒娇般地摇了摇:“朝神节,你上次答应我的。” “嗯。”姜倾回道:“不过要等一会,师父的药还没熬好。” 她和唐久溪是在幼时被拐时认识的,这么多年一直都有书信联系。 唐久溪天性爱玩,喜欢拉着姜倾去参加每月十五的朝神节。 只不过因为苍梧令的原因,姜倾都推辞了。 唐久溪知道这一点,但她认为苍梧令不可能一直病重吧? 于是锲而不舍地来了数次,数次都被婉拒,这让她十分郁闷。 “你师父的身体一直都这么差吗?”嗅着鼻尖凝涩的苦香,唐久溪捧着脸开口。 “嗯。” “说起来,我们认识这么久,我都没见过你师父欸……父亲母亲也不让我向你打探苍梧先生的身份和样貌……” 她凑近了些,难掩好奇地询问:“苍梧先生是不是 像画本里描述的那样,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前辈?” “或者是身受重伤,被迫隐士的世外高手?” 姜倾摇摇头。 “都不是吗?” 唐久溪摩挲着下巴,想到来时听到有人讨论苍梧先生,说他简直不像凡尘的人…… 不像凡人,也不像画本里说的那样…… “好阿倾,告诉我嘛!”思索无果,唐久溪殷勤地拿起一旁的扇子,边扇边开口说道: “二哥前几天还在嘲笑我,说我枉为你的闺中密友,连别人家长辈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万一见了人我不认识岂不是要闹笑话?” “没关系。”姜倾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她。 “师父人很好,即使你闹了笑话他也不会嘲笑你的。” 唐久溪:“……” 她轻哼了声。 姜倾有些无奈,苍梧令不喜欢别人议论他的样貌,城中的百姓在看到他提剑把议论他样貌的山匪杀个精光时也只敢私下悄悄说。 再加上苍梧令听力异常灵敏,即使是她,说了和他脸、身体有关的事情也不行。 端起药碗,姜倾往苍梧令房中走去。 厚重的梨花木门前,她回头看了眼百无聊赖数着花瓣的唐久溪。 确认对方闻不到开门时溢出的异香后,她才推开房门。 “今日要出去?” 门开的瞬间,平静清浅的声音从床幔后响起。 姜倾应了声,低头轻吹散着热气的浓郁汤药,被苦药香一激,闻到异香的那股朦胧冲动褪去。 “上次她帮了我一个忙,我答应她的。” 冰凉的指尖轻碰姜倾的眼睫,有些痒。她眨了眨眼。 “早点回来。” 指尖下移,捏了捏姜倾鼓起的脸颊肉。 “回来后,师父重新给你量一下尺寸。” 姜倾手抖了下,差点没端住药碗。 低头看着那截没入衣领口深.处的手指,她莫名感到不自在。 苍梧令恹恹地垂着眼帘,指尖抵着绷得有些紧的束衣。 “这件衣服也小了。” 7. 第 7 章 “第一次见你这副表情欸。”唐久溪稀奇地围着姜倾转了几圈。 “你师父和你说什么了?有没有叮嘱不要乱跑、不要和陌生人搭话、不要在人群熙攘时去护城河看花灯避免被挤下水?” 姜倾摇头,“师父让我早点回来。” 闻言,唐久溪笑了,她像话本中豪迈侠士一样将手臂搭在姜倾肩上,大大咧咧地拍了拍。 “好不容易才出来一次,今天一定要玩个痛快!” 说着,她环顾四周,目光在琳琅各色的摊位上打转,拍了拍胸膛放出豪言壮语。 “今日的消费由唐少侠买单!” 姜倾沉默了下,“久溪。” 她转过头,认真道:“少看些话本。” 她刚认识唐久溪时,对方还是个温温柔柔的小姑娘,随着年龄的增长,唐久溪逐渐迷恋上了多彩绚烂的话本。 她向往话本中的江湖义气,羡慕江湖侠客月下饮酒的肆意,更是对话本中的仙人念念不忘。 每天都沉迷于话本中多彩多姿的世界,学着仗义豪迈的主角到处行侠仗义。 “阿倾,你说,话本里的精怪妖鬼真的存在吗?”唐久溪突然扯了扯姜倾的衣袖,压低嗓音问道。 收回看向药铺的目光,姜倾回道:“那只是话本。” 她声音平静,没多大起伏,落在唐久溪耳中显然是不信的意思。 虽说姜倾最近身边多了许多奇怪的事情,被卷入不少风波,但她向来不信妖神鬼怪之说。 更别提是由人编写出来的话本。 唐久溪沉默了片刻,又扯了扯姜倾的袖子。 她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与颤抖,“我果然没看错!阿倾,你快看!” 姜倾顺着唐久溪手指的方向看去,隔着熙熙攘攘的人群与摊贩,她只看到道窈窕的背影。 那道身影身着艳丽衣裙,不紧不慢地走在拥挤的街道上,一举一动都仿佛飘飘若仙,只是个背影便足以吸引街上百姓的注意。 唐久溪深吸口气,压下过于兴奋紧张的颤抖。 “刚刚我亲眼所见,那女子突然出现在无人巷中,将面具戴在脸上之后,原本高挑的身形就变换成现在的样子。” “是真的。”唐久溪少见的严肃,圆润的眼睛微微瞪大,映出姜倾平静的侧脸。 “她变出的那张脸,和胭脂铺的老板陈盈一模一样。” “……” 隔着街道两侧翻飞的血红帆布与此起彼伏的叫卖,越过高耸入云的朝神节庙宇,快要没入人群消失不见的女子侧头望来。 她丰润饱满的红唇向上勾起,涂着桃红胭脂、妩媚上挑的眼睛中,瞳孔冷冷转动,在瞬息之间化作竖瞳。 女子竖起食指,轻抵唇间。 “嘘——” …… 天色依旧晴朗,轻薄的云团遮盖住种着梨花树木的院落,连同阳光一起掩入云中。 一袭青衣的少女不紧不慢地推开门,她抬头看了眼天色,抬起素白的手腕理了理耳侧乱发。 “呼——” 中央巨大盎然的梨花木随着忽起的微风摇晃,莹白花瓣洋洋洒洒地落在走进的少女肩头,在下一秒被她轻轻抚开,打着旋落在地面。 她鼻尖耸动,淡淡的、勾人心魄的气味混着梨花香一齐涌入鼻端。 “师父?” 姜倾叩门,“ 你醒了吗?” 没有动静。 她侧耳听了片刻,指尖轻轻点在唇瓣上,垂眸沉思。 几息之后,紧闭了一上午的房门从外推开。 少女纤细紧韧的身影投在木色地板,站立良久,她像一道影子,无声无息地靠近屏风。 “师父?” 姜倾又唤了声。 绕过屏风,在昏暗室内显得幽深的瞳孔映出道修长挺拔的身影。 紧关的窗户不知什么时候打开,他倚着窗沿,眸光落在院中,飘飘洒洒的梨花瓣堆积在素白的衣袖、肩头。 被梨花瓣与日光掩埋的他像副来自九重天上的画,美得惊心动魄。 室内。 本该顺着大开窗户散出的异香像是被什么东西牢牢困在原地,溢出无果,无形的异香堆积在室内,气味越发浓郁。 姜倾无意识屏住呼吸,直勾勾看着眼前惊心动魄的一幕。 像是被蛊惑似的,一步步朝他靠近。 苍梧令对她的靠近没有任何反应,清浅淡漠的视线依然落在院外,像是在执着地等待着什么。 日光落在他冷白的侧脸,仿若给他渡了层金光般绚烂。 姜倾和他剩下的距离很近,近到她一伸手就能扑进他怀中。 她的眼睛变得更加幽深,瞳孔无声收缩、放大。 嗅着鼻端无处不在的香气,藏在身体深处的某种冲动蠢蠢欲动。 得到他、吃了他。 在她即将忍受不住来自骨血深处的诱惑时,清冷平静的声音自不远处响起。 瞬间让她的动作、血液凝固成块。 “就是你一直在觊觎卿卿的身体?” 8. 第 8 章 “……” “师父,你在说什么呢?”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纯粹的茫然不解。 仿佛真的是外出归家的弟子在面对亲近之人的质问时纯粹的茫然。 话音还未完全消散,院内忽起清风,无数莹白花瓣打着旋闯进室内。 轻飘飘的、毫无重量的梨花瓣铺天盖地落在她身上,却让她如遭重击,猛地吐出口血。 浑身骨骼都在咔咔作响,细腻的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快速游动逃窜,又在无形的重压下一个接一个爆裂。 “你、你……” 充血涣散的瞳孔中,她看到窗边的仙人一步步朝自己走来。 日影交错,恍然间,她似乎见到白玉铸成贵气精致的大殿内,被当做食物享用的那人挣脱无数镣铐,用只剩白骨的双手,生生撕碎无数道貌岸然的修士。 只瞬息之间,方才还仙气盎然的宴会化作尸山血海,无数怀着飞升梦的修士大能化作肉泥糊满了庭柱,破碎的肢体堆积如山。 这一刻,所有的心思化作对死亡的恐惧。明明、明明她的伪装天衣无缝,他又被凡人界的法则压制得厉害,为什么还是会发现她的真身? 她已经隐藏了这么好,甚至几次与他相遇都没发难,为何这次…… 为什么这次变得不一样了!! “你、你不能杀我……” “你我都是从那里逃出,目的一致,为何一定要对我痛下杀手?” 死亡的阴影笼罩住浑身皮肤开裂的陈盈,她意识到如果不做些什么自己一定会死在这里。 顾不上其他,陈盈顶着落在身上的威压嘶声开口:“我知道你在找什么,那两把钥匙对不对?开启秘境的两把钥匙?” 仙人止步,淡漠的目光落在几乎维持不住人形的妖邪身上。 “如果你执意要动手,一定会遭到法则的反噬,到那时,你的身体还撑得住吗?” 她拿出自己的筹码,“我见过其中一把钥匙……可以告诉你它的下落” 陈盈再次吐了口鲜血,近乎目眦欲裂,“只要你放过我,我一定知无不言……” 伪装的画皮早已碎裂成灰烬,恢复本身样貌的陈盈咽下喉间的血气,拼命运转妖力。 见那道月色铸成的仙人没有要动手的意思,她咬牙将手边掉落一地的簪子猛地朝苍梧令掷去,随后踉跄着向门外跑去。 她不能死,也不能说。 好不容易从炼狱逃出躲了数万年,她只是动了不该有的心思,她不能死在贫瘠的凡人界! 绝对不能!! 就算是死,她也要把这个消息传出去! 她要让所有人知道,万年前的…… “嗤——” 陈盈动作顿住,腥臭的血液喷溅在她空白的面部。 颤动的瞳孔下移,视线缓缓落在剧痛炸起的腰腹。 一只骨节修长的手,自后贯穿她的丹田,苍白的指间悬浮着巴掌大小、流光溢彩的珠子。 “我的……” “咔……” 微不可查的声响过后,勉强有个人形的画皮鬼轰然倒塌。 ……… 姜倾已经在望不见尽头的迷雾中走了许久。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朝神庙宇被疑似陈盈的女子望了眼后,姜倾就一直在这里打转。 无人、无声,天地间仿佛就剩她自己。 这个认知让她罕见地生出了些许烦躁,原本她想着陪唐久溪逛完庙宇后就回去陪师父,却没想到遭到意外,被困在不知名迷雾中。 走不出去,醒不过来,也不知道师父怎么样了。 蓦地,她停下脚步,侧头望去。 一小节来不及躲藏好的触须在迷雾中格外显眼。 “出来。” 她声音带着冷意:“为什么一直跟着我。” 迷雾中,摇晃的须须一顿,下一瞬,手臂长、金灿灿的萝卜精从雾中走出。 “是人参喔,你也可以叫我白萝卜。” 察觉到姜倾在想什么,它抖了抖头上的根须,圆圆的眼睛弯起,憨憨道:“这里是画皮鬼的幻境,想要出去,要么等幻境自动结束,要么打碎幻境核心。” 姜倾沉默了会,按了按胀痛的太阳穴,低声道:“话本里的东西竟然是真的?” “嗯嗯。” “我进入这里和陈盈有关?” “嗯嗯!” “久溪呢?” “她睡着了,现在很安全。” 顿了顿,小萝卜精补充道:“这场幻境只针对你,她想要拖延时间。” 雾气无声弥漫,很快缠上姜倾的衣角。 “幻境要开始了,清……姜倾,一定要小心。” 自称白萝卜的精怪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刺目的红。 满地鲜血残肢,刺鼻的血腥气萦绕整片空间。 在房间中央,堆积如山的尸体旁,放着座被鲜血糊满的牢笼,门锁大开,用来束缚什么东西的枷锁散在笼子各处。 这是一座尸山血海的大殿。 原本精致华贵的庭柱被血肉与鲜血糊满,看不清原貌。 殿内各处的尸体有男有女,无一例外穿着精致,部分尸体的华服甚至在闪烁着呼吸般的微光。 姜倾越过惹人不适的肢体,朝殿外走去。 跨出门槛,映入眼帘的是冲天古木,近乎遮阴蔽日的树冠燃着烈火,飘落的火星洋洋洒洒地落在无数焦黑瘦长的尸体上。 这些尸体密密麻麻挂在树枝上,面色痛苦又愉悦,似乎是在狂喜中被人杀死,而杀死他们的人没有给任何反应时间。 腥臭的风穿过尸体缝隙,带起它们顺着细细摇动着,发出窸窸窣窣、类似树叶摇晃摩挲的声音。 冲击力很强的一幕。 绕过冲天古木,姜倾顺着破碎的石阶向下方的广场走去。 安静。 这里的所有东西都透露着诡异的死寂,远离了古木,耳旁只有姜倾自己的脚步声。 连常见的昆虫走兽都不见踪影。 就像是有什么东西以极其血腥的手段疯狂地屠杀所有活物,让幸存下来的所有物种躲藏起来,不敢发出任何细微的声音。 脚下的石阶旁,除了被一击毙命,身穿相同服饰的弟子外,还有镶嵌进地下的盈盈黑气。 阴冷森然,只快速扫过就让姜倾罕见地起了身鸡皮疙瘩。 直觉告诉她,这种随处可见的东西很危险。 这处幻境没头没尾,像是简单粗暴的把姜倾扔进截记忆片段,直到她走到幻境中心的广场时,周围依然一片死寂。 除了尸体,见不到半个活人。 “喂!你、你是哪个峰 上的弟子?不要命了!” 颤抖恐惧的声音从姜倾上方的树枝里传出。 抬头望去,和双惊惧收缩的瞳孔对上视线。 这名男子周身狼狈,头发乱糟糟的糊成一团,半身血泥,整个人仿佛受到巨大惊吓,止不住的颤抖。 “躲起来。” 他说:“快躲起来!它去杀师祖师叔去了,还有剩余的时间,你快点躲起来!!” “不然会死的,都会死的!!” 意识到自己的声音过大,他急忙捂住嘴唇,双眼瞪得极大,眼球恐惧到几乎要脱出眼眶。 “谢谢。” 礼貌道谢后,收回落在他脸上的视线,姜倾继续向下走去。 在踏上摇晃残缺的桥梁时,天空传来尖锐爆破声的肉//身碰撞和地动山摇的震感。 抬头就见一道白色身影自最高山峰倒飞出去,重重砸进不远处的山壁中。 无数碎石顺着陡峭的山崖滚落,将本就残破不堪的石桥从中间彻底砸成两截。 “砰!” 那道白色身影随着无数碎石掉入下方的云雾中,寻不见踪影。 姜倾后退几步躲开落石,敏锐地察觉到一股森然嗜血的视线落在她身上。 可她周围分明无人,这道视线是从哪里来的? 姜倾不知道,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危险。猛地转身,朝歪七竖八倒了一地树木的山路上跑去。 在她迈开第一步的瞬间,巨力从后背传来,姜倾控制不住自己因惯性朝前扑去的身体,一头栽进云雾缭绕的悬崖下。 剧烈的失重感让姜倾头晕目眩,她不知道自己坠落了多久。 几秒钟? 还是一瞬间? “砰。” 冰凉刺骨的湖水争先恐后地涌入鼻腔,可能是身处幻境的原因,也可能是因为姜倾感知过于迟钝的原因,她并没有感受到剧痛。 模糊的视线变得清晰,在清澈透底的湖水中,姜倾看到了湖底静静飘着的白色人影。 她朝上方游去,越靠近岸边体力流失得越快,在即将靠岸时,姜倾伸出手臂努力扒着岸边的杂草,借力破水而出。 不。 她握住的不是岸边的杂草,而是一截潮湿冰凉的衣摆。 在她手指的力道下,浸满衣摆猩红的血迹顺着掌心蜿蜒,最终滴入湖水,晕染开来。 同样冰凉细腻的指骨抓住姜倾的手腕,将她转过身按在潮湿的石块上。 凉意透过后背的衣物传入身体各处,阴影笼罩住姜倾的脸。她下半身还埋在湖水中,脸与脖颈却被带着冲天血腥气的衣袖遮盖。 有什么东西顺着领口钻进,冰凉细腻,和攥着她手腕的那只手触感一致。 像是骨头的触感。 “……” 姜倾说不出话,发不出声音,甚至动弹不得。 那只硌人的手停在她跳动的心脏处,久久不动。 肌肤相触带来的不适让姜倾浑身紧绷,偏偏挣脱不开虚虚握着她手腕的掌心。 在她暗暗用力时,胸口一重,有什么东西压在她身上。 冰凉的吐息落在姜倾露出的皮肤上,带起细微的战栗,他的鼻梁陷入柔软的皮肉中,声音很轻,疲惫不堪。 像是呓语,又像是在朝亲近的人撒娇。 “你不在,他们都欺负我。” 9. 第 9 章 柔软的触感落在胸口,如蜻蜓点水般一触即离。 面上虚虚盖着的,带着浓郁血腥气的衣袖移开,她和双漆黑如墨的瞳孔对上视线。 姜倾能看到他瞳孔中翻滚扭曲的黑雾,还有深处的一点不详猩红。 他歪着头,目光落在姜倾身上,将她从头到尾细致打量一遍。 在确认了什么后,那双眼眸中猛地燃起幽然烈火,目光在瞬间变得暗沉奇异,还有毛骨悚然的专注。 冰凉带着血肉香气的指骨按在姜倾唇上,他轻笑: “现在,亲亲我吧,阿姐。” “……” 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在他开口的瞬间死死缠绕着姜倾的身体关节,在话音落下时,便不容拒绝地操控着姜倾的身体,顺着他说的话做。 姜倾与他离得很近,如此近距离的接触下,她能看到他身上密密麻麻的伤口,鲜血源源不断地从黑袍下的伤口处流出,滴在姜倾衣裙、身体上。 几乎汇成一小片湖泊。 姜倾机械般抬起手臂,缓缓搂住他修长的脖颈,一寸寸朝他贴近。 在唇瓣即将触碰到他时,整个幻境轰然破碎。 剧烈的耳鸣过后,尖尖细细的声音逐渐传入耳中,周身的死寂转化为嘈杂慌乱哭喊。 “谁来救救我。” “我不想死,娘亲。” “呜……阿姐……” 未等姜倾看清周围场景,上方传来声巨响。 “砰!” 巨响过后,暖色的火光从上方投射,落在凌乱躺了一地的百姓身上,映出昏暗地窖内的场景。 有两人顺着阶梯缓步而下。 “国师大人,劳烦您了。” 面容俊朗,眉目正气锐利的男人执着火把,恭敬地朝身披黑袍的中年男子行了一礼。 被唤做国师的男人负手而立,颇有高人之姿,带着压迫感的目光挨个从地窖内的百姓身上一一扫过。 “糟糕,是国师,他怎么会来?” 唐久溪小小声嘀咕了句,看了眼垂着头不知想什么的姜倾,动了动被捆成麻花的身体,往她那边靠了靠,关心地问了句: “阿倾,你没事吧?” 姜倾闭了闭眼睛,努力压下脑海里的晕眩,摇了摇头。 她所在的地方不大,墙角附近摆放着几排货架,上面凌乱堆积着方形盒子。 货架前,密密麻麻捆着许多百姓,男女老少都有,最小者是位只有三岁的孩童。 姜倾收回目光,抬头,正巧和看向这边的国师对上视线。 对视的瞬间,她心底浮现出细微怪异。 这名国师,给她的感觉有些……危险与深不可测,那双黑到极致的眼睛里藏着高高在上的轻蔑。 就像在场的所有人在他眼中都只是蝼蚁,压根不被他放在眼里。 这种目光她曾经见到过。 在胭脂铺老板陈盈、焦山偶遇的男人身上都出现过。 他们的共同点,便是身上无意识散发出的高人一等与轻视。 仿佛自己身处这里对她们而言便是天大的恩赐。 他们,究竟是什么人? 又来自哪里? 三息过后,国师抬步朝她走来。 身侧的唐久溪不知为何有些紧张,她下意识把自己往姜倾身后挪了挪,将脸藏在姜倾后背,整个人装死般一动不动,似乎生怕国师发现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 国师居高临下地看着姜倾,过于浓郁的檀香与从他衣袍下传来,让姜倾联想到寺庙中被万人香火供奉的佛像。 沉默蔓延在地窖,周遭的哭喊与求救不知何时停息,整个空间安静到了极致。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国师身上。 方才的男人对于国师的主动有几分诧异,几步走上前来,细细打量了姜倾一番,低声道:“她是住在城南的……” 国师抬手打断他的话,看向姜倾冷萃的视线多了些别的东西。 他缓缓闭上眼睛,鼻翼快速煽动,似乎在分辨什么,面上的表情逐渐从高傲漠然转变为痴迷狂热。 姜倾清晰地看到他的变化,心脏重重一跳。 自己身上有什么? 这次出门她想着自己很快就会回去,什么也没带,到底是什么东西让不将她们放在眼里的国师露出这副表情? 国师方才的动作是明显的嗅闻,如果是和气味有关的,只有处于十五身上散出异香的……师父。 “有意思。” 国师轻笑一声,他俯身,如死水般的瞳孔与姜倾对视,鼻尖再次耸动,确定了什么,缓缓开口: “你身上,似乎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国师!这么久了怎么还不出来?” 明媚动听的声线与国师的声音同时响起,从地窖入口处传来,带着等待许久的不满。 姜倾将国师眼底划过的不悦看得分明,他直起身,声线淡漠:“全放了吧,那东西不在这。” 话落,国师的目光在姜倾身后的唐久溪身上扫了一圈,不甚在意地移开视线。 手腕与脚腕缠着的绳索被解开,姜倾跟着锦衣卫朝出口走去,她能感觉到国师意味不明的目光落在她脊背,像条吐着信子的毒蛇,直到她走出地窖。 踏出阴暗的门槛,入眼是摆放着琳琅满目胭脂的店铺。 她们竟然在陈盈的胭脂铺中? 店铺门口,整齐站着排带刀锦衣卫,漆黑的肤制给他们正气肃穆的面孔多了份不可冒犯的威严。 中间则站着位身着鲜红牡丹花裙的女子。 夜色火光中,她面容明艳动人,唇不点而朱,眉间不可忽视的贵气与高傲让她本就出彩的容貌变得更加貌美。 女子的目光落在姜倾身上,确认了什么,面上多了几分笑意,莲步朝她走来。 “……今天这是什么运气。” 猫猫祟祟躲在姜倾背后的唐久溪嘀咕一句,干脆半弯下身子把自己整个人缩在她身后。 “姜倾?” 女子摇了摇绣着灿金凤凰的团扇,笑吟吟地堵住姜倾的去路。 “久仰,我名昭明,今日之事由大理寺接手,绑架你们的罪魁祸首已伏诛。” 她慢条斯理地摇着扇团扇,想起什么,再度开口:“明日朝神庙宇中会有灯舞会,记得不要错过。” 姜倾面色平静,侧头避开挑起她下巴的带着熏香的团扇。 “抱歉,家中有急事。” 昭明轻笑,也不恼,看着姜倾的背影慢悠悠补充一句:“别忘记带上你的师父,我,很期待你们的到来。” 火光被抛弃在身后,锦衣卫杂乱沉重的脚步声也消失不见。 周遭再次陷入安静,姜倾和唐久溪都没开口。 月色静谧,憋了又憋的唐久溪扯了扯姜倾的衣袖,面色复杂,“我这般躲躲藏藏,不问问为什么吗?” 姜倾还在思考昭明那句话的意思,闻言回过神:“没有必要。” “好友之间有秘密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你不必向我解释。” 肉眼可见的,唐久溪重重松了口气,她脸上重新挂起笑,拍了拍胸脯。 “那就好,那就好,我还以为你会生气。” 她看了眼四周,又回过头去看她们走出的破败府邸,将声音压低了些:“昭明……” 像是不知道要怎么开口,唐久溪沉默了会,叹气。 “你记得离她远些,她最为霸道,向来不择手段,从来不会这么温和的对一个人,一定是别有所图。” 临走前昭明的那句话回荡在姜倾耳中,她无意识摩挲着指腹。 别有所图吗? 她图的,是 师父? 为什么?师父不喜出门,往往都是一个人在院子里给自己绣衣服,昭明的身份应该极为尊贵,两者毫无交集的存在,她为什么要特意提起师父? 姜倾压下心底盘旋的疑问,和唐久溪告别后就快速回到家中。 越靠近住所,心底的担忧与疑问一个接一个冒出。 时间不早了,师父睡了吗?他的身体有没有不适? 自己这么久不归家,他会不会担心? 这样想着,刚推开院门,担忧着苍梧令的姜倾就陷入温凉柔软的怀抱。 “师父?” 嗅着熟悉的香气,姜倾眉心一跳,怕他身上的异香散进街道,立即转身关闭院门。 “你怎么出来了?等了多久?身体……” 话未说完,苍梧令将她打横抱起,朝卧房走去。 他的步伐很急,有些踉跄,黑发堆积在姜倾胸口、腰腹,带着浓郁至极的香气。 姜倾愣了下,还未发出声音就和苍梧令一起跌入柔软的被褥中。 他身上的温度很低,呼吸又沉又凉,唇色苍白如纸,肉眼可见的状态糟糕。 “师父?”姜倾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你先起来,我去煎药。” “姜倾。” 他与她额头相抵,原本清透淡漠的浅瞳如夜色般深邃漆黑,直直看向姜倾的眼底。 “你会厌恶我吗?” 毫无血色的手指抚上姜倾的双颊,强迫她与自己对视。 “说话,姜倾。” 指腹焦躁地摩挲着姜倾柔软的脸颊,他面上一如既往的清冷,脑海中却有无数声音尖叫盘旋。 它们用沙哑低沉的声音,冷酷无情地复述着今日他听过无数次的话。 每一句,都重重砸在心底,精准戳中他选择逃避的,让他无法接受的事实。 ‘她厌恶你这个疯子。’ ‘仗着自己是她师长的名义掌控了她的全部,连半分隐私都不曾给,你真是怪胎。’ ‘她也是人,有朝一日,她会遇到和自己相伴余生的人,到那时,你变态般的占有与掌控只会让她感到厌恶烦躁,然后……’ ‘倒戈相向,反目成仇。’ “没有。” 意识到苍梧令状态不对,姜倾熟练地抬起手臂,一下下轻拍着他的脊背。 “无论发生了什么,我永远也不会讨厌师父。” ‘撒谎。’ 苍梧令瞳孔微动。 ‘没有谁能永远喜欢一个人,现在的承诺在未来的变化前不堪一击,抓住她,锁上她,将她与你融为一体……’ “姜倾,你在哄骗我吗?” “不是。” 定定看了她半晌,苍梧令唇角扬微动,焦躁不安的情绪始终在他心底作祟,让他忍不住一遍又一遍地询问、确认。 确认姜倾无论如何也不会离他而去。 确认她不会被旁的东西分了心思。 确认她依然将自己放在首位。 “如果哪日你被旁的东西吸引,要为了他离我而去……” 苍梧令瞳孔深处盘旋的黑雾更甚,过于苍白的肤色和浓郁至极的黑瞳让他看起来像是话本中的妖鬼。 他微微侧头,冰凉的唇印在姜倾脸颊,呼吸间的凉意落在姜倾唇角,带起小片战栗。 他说: “我会杀了那人。” “我要抽离他全身的血肉,剔除他的经脉,一寸寸打断他的骨头。” “然后把你锁起来,藏在无人知晓的地方,让你的眼睛只能看着我一人,口中只能呼唤我的名字,你要承受我带给你的全部……” 苍梧令弯起眼睛,苍白的脸颊染上抹病态般的红晕,他与姜倾那双平静的眼眸对视。 “姜倾,你会怪我么?” “你会怪师父吗?” 10. 第 10 章 “……你生病了。” 姜倾压下心底听到这话升起的巨大荒谬,努力组织着措辞,免得刺激到犯病的苍梧令。 “在我心里,师父永远是首位,没有谁可以取代你的位置,所以,不会出现你说的这种情况。” 耳边的嘈杂静止,猩红扭曲的视野中只有他身体下方的人格外清晰。 安静、柔顺地被他压在身.下。 心跳透过血肉衣裳传递,苍梧令再一次感受到了属于姜倾的,蓬勃萌发的生命力。 “……” 空气陷入短暂的静谧。 蜡烛灼烧发出的细微声响中,姜倾看到他变得漆黑暗沉的眼底多了些恍然与空茫。 就像,透过她看到了其他人,在怀念着很久以前的东西。 姜倾罕见地愣住,转过脸,将从枕下摸到的眼纱抽出。 苍梧令身上方才还是冰凉的,现在又变得滚烫无比,胸口、脸侧的皮肤都被过于灼热的体温烧得微微泛红。 他被姜倾的动作惊醒,眼底的黑潮散去。 “……我吓到你了?” 苍梧令的声音很轻,透着令人心惊的虚弱,“抱歉,我不该说那些话,原谅师父,好不好?” “没有生气。”姜倾也放缓声音,小心地替他整理蒙着双目的眼纱,“你只是生病了,生病期间情绪不稳是正常的。” “嗯。”苍梧令应道:“我只是生病了。” 他抓住姜倾的手,微微侧头,唇瓣在她脉搏处摩挲着,呼出的气息又沉又缓。 落在手腕处的烫意顺着脉络向上攀沿,微微放大的瞳孔中映出清冷出尘的下半张脸。 也许是烛火过于明亮,也许是此时的他过于虚弱,姜倾的心脏,蓦地漏跳一拍。 苍梧令疲惫到了极致,依然固执执着地抓着姜倾的手腕,将它按在自己滚烫的侧脸,缓慢摩挲着。 “先休息会吧?我去熬药。”姜倾回过神劝道。 缠着雪白眼纱的苍梧令迟钝而缓慢地摇了摇头。 “……吵。” 这句话微不可闻,如果不是姜倾全部的精力都放在他身上恐怕会错过。 是从前没有出现过的症状。 姜倾想,是病情又加重了吗? 从前苍梧令犯病时除了脾气变得不好,有些过分黏人霸道外,并没有出现过幻听幻视的症状。 她动了动手臂,在手腕骤然收紧的力道中轻轻地捂住了他的耳朵。 然后像他之前在自己受到惊吓常做的那样,将他的脑袋按进怀里,缓缓收紧。 让自己的心跳可以清晰无比地传进他耳中。 耳侧的呼吸声仍是断断续续,在察觉到手腕上那只手的力道松懈后,姜倾暗暗绷紧手臂,小心地翻了个身。 轻柔地撩开遮盖住苍梧令面部的黑发,她眉峰缓缓蹙起。 今天的苍梧令,看起来格外虚弱,唇色也苍白的厉害,甚至连心脏跳动的声响都微不可闻。 那对挺括修长的眉尖微皱,似乎在忍受身体各处源源不断的苦痛。 姜倾的目光在他皱起的眉间停留,看了片刻,无声无息地起身。 片刻后,她推门而入,把盛着深褐色汤药的瓷碗放在桌上,上前将手背放在苍梧令额头。 不出所料的滚烫无比。 “师父?” 她轻轻摇了摇他的肩膀,“师父?起来喝药了。” 苍梧令似乎陷入深层梦魇,任由姜倾如何呼唤都不曾醒来。 姜倾试图在他昏睡状态下喂药,无果。 于是放下药碗,起身去打了盆水。 替他解开缠绕在腰间的细带,衣襟随之散开,露出底下苍白线条分明的胸膛。 苍梧令看着虚弱消瘦,却阔肩窄腰,肌肉紧实分明流畅,像上等的白玉温石,每一处纹理都恰到好处,看起来圣洁又美丽。 姜倾收回目光,拧干浸满水的丝帕,俯身替他擦拭身体。 窗外夜色渐浓,鼻尖无处不在的异香不知不觉散去,直到天空最后一抹皎皎月光被云霾遮蔽后,姜倾关上门锁,朝城中医馆赶去。 “噌——”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尖锐穿透极强的锣鼓声回荡在幽静无人的小巷,打更人的影子被街道旁燃起的灯笼映在空寂无人的街巷。 在他身后数尺之外的宫墙之中。 一位宫人提着灯,匆匆穿过长廊,晃动的灯影映在青色的衣摆,无端透露出几分急切。 她朝持刀守在殿门前的侍卫行了一礼,快步穿过玉石台阶,来到镌刻着铮铮瑞兽麒麟的宫门。 “陛下。”宫人手中的灯笼中心的焰火忽地跳动。 “囚在死牢的那位醒了。” 声音穿过精美威严的门扉,落入宫殿中对峙的两人耳中。 “咳……咳……嗬” 断断续续、沉重如破旧木门的咳嗽声响起,一只枯瘦泛青的手指撩开床幔。 “醒了?”他喃喃道。 宫壁四周镶嵌着的烛火燃起跃动的火光,落在不远处安静站着身披黑金袍的男人身上。 垂落在身侧的袖面以金丝绣成的龙爪随着他抬手的动作晃动,宛如一条真正腾飞四野、翱翔盘旋的真龙。 “你刚刚说的,可是真的?” 沙哑低沉的声音从男人面前的金丝楠木屏风后传来,期间伴随着阵阵闷沉、撕心裂肺的咳嗽。 没得到回应,床榻上身着白色里衣的消瘦人影微直起身子,靠近床前屏风。混浊的双眼透过隔在面前的屏风,直勾勾盯着另一侧气定神闲的黑袍男人。 他的鼻息很重,呼吸时嘶哑的嗬嗬声顺着咽喉溢出,双颊消瘦凹陷,唇色泛着不正常的青紫,整个人透着死气。 抖着手从衣襟里掏出小瓷瓶,囫囵吞下枚青绿丹药。 肉眼可见的,他的气色变得红润,混浊不堪的双目重新迸发出神采。 “你说的,都是真的?” 他重复问道:“仙界古籍中的天降灵芝,当真在我素徽国内? 只要吃上一口,便可以让我脱离凡人身躯,得道成仙?” 这次与方才相比,多了些急躁与不耐。 在得知国师来自遥不可及的仙界时,他被权力占据的欲壑前所未有的强盛。 身为帝王,手中掌握的权力让他在万人之上,无人敢对他不敬。 他独居高位,孤傲自得。 在得知世间还有修仙者,而他本身毫无修炼天赋那一刻,所有的志得意满与自负化作妒恨与不甘。 他想长生,想亲自体会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快/感,也想将这些从不将自己这个人间帝王放入 眼中的修仙者踩在脚底。 凭什么他们可以,自己不行? 所以他让国师用仙术囚了位修仙者,以修仙者的血肉骨髓,洗涤他身体里的浊气,然后—— 踏上仙途。 “是。” 与他的躁郁相比,另一侧的国师显得格外沉静。 他漫不经心地擦拭着手中沾满鲜血的罗盘,掀起眼皮朝屏风后消瘦的帝王看了眼,眼神中有轻视、也有怜悯。 千金难求的天蚕丝帕被他随意扔进烛火中。 宫殿骤然一暗,稳稳燃烧的火舌被沉重的丝帕压得近乎熄灭,一息过后,重新窜起的焰火毫不留情地将帕子吞噬,盈盈火光更甚。 这束灼灼燃烧的焰火在玉石黄金打造的宫壁上映出两道影子。 以屏风相隔,一侧四周明亮,暖黄色的烛火光铺满半边墙壁,他站于其中,衣袖无风自动,仿若承仙鹤而来的仙人。 一侧黯然无光,本该风华正茂的帝王将虚弱破败的身体,依靠在床幔边,呼吸间满是沉沉的死气,双目贪婪。 “我需要一个契机。”国师道。 “一个能将她光明正大囚于宫中的契机。” “契机?”帝王低声重复着。 “……好。”他闷声咳了几声,“我给你这个契机。” “我儿昭明已按你的计划行动,国师,这次的计策,有几成胜算?” 国师指尖在罗盘上划过,他面无表情地看着疯狂转动的指针,“一成不到。” “哈……”帝王低低笑着,牙关紧咬,猛地拂袖将面前的屏风推开。 骤然升起的巨响让宫殿外候着的宫人们跪了一地,他们面面相觑,在彼此眼中见到相似的恐惧。 “朕耗费人力财力,给你最大的权力与地位,为了你口中的计策不惜得罪一位可能是隐士大能的仙人,结果你告诉朕成功的概率只有一成?” “国师……”帝王眸色暗沉森然,抬手指向他,“你究竟有没有把朕放在眼里?” 面对帝王的滔天之怒,国师面色仍旧平静,他收起罗盘,抬眼看向喘着粗气的帝王。 “那位的确是个麻烦,还请陛下将他请于宫内,我会布下法阵,将他困在阵中。” 话毕,他恭敬地朝帝王行礼,“卦象道:残焰将熄,天赐天罚。” “依臣来看,昭尧殿下的性子,有利于臣的计划。” 宫殿之内陷入沉寂,帝王重新回到床榻,拂了拂皱起的衣褶,哼笑一声。 “我已经搭进去了才华横溢的昭明,你还要我把昭尧也搭进去?” 帝王长长叹了口气,“国师啊,我一共这三个子嗣,一次搭进去两个,你莫不是太过贪心了些。” 国师脸上露出笑意,明黄的火光映出眼底被掩饰的很好的狡诈。 “陛下,一切都是为了您的飞升大计。” 他拱手,“计策成功后,您将踏上仙途,寿命悠长,到那时,想要几位子嗣都可。” “区区两位子嗣,能为您的修仙之路提供助力,于他们而言,是莫大的荣幸。” 帝王没有出声,他斜斜靠在床边,指尖轻点额头。 国师垂下眼帘,看着脚下灿□□凉的地板,安静等待着。 良久,一声轻叹自上方传来。 “来人,传昭尧相见。” 11. 第 11 章 姜倾趴在床榻边,将苍梧令冰凉的手捂在掌心,安静看着他如玉侧脸。 前几日医师的话让她一直以来担心的事情化作现实。 师父的病情,加重了。 那日诊脉过后,医师摇头给出结论。 他的身体本就虚弱不堪,全靠不间断的汤药续命,如今病情不知原因再次加重,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严肃。 满打满算下,苍梧令活不过三个月。 一想到相依为命的师父会去世,姜倾向来平静无波的心底弥漫开剧烈的、尖锐的陌生刺痛。 从前她一直下意识逃避这种可能,逃避师父的身体会撑不住离她而去,而现在,血淋淋的事实摆在面前。 她需要想办法。 姜倾想,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她都要帮师父续命。 最后看了眼昏睡的苍梧令,她转身朝门外走去。 医师说,师父的病太过蹊跷,现有的药材对他的病情作用不大,既然现世人间的药材无用,那来自其他地方的呢? 比如……仙界。 “你一直都在。” 姜倾突然开口,止住脚步,“从我被师父捡回去那日,你就跟着我了,对吗?” 话落,她朝身后看去。 忽来的清风微拂,撩起她耳侧的发丝拍向墙面,几息过后,一只小萝卜精从粗糙的墙面钻出。 “你怎么知道的?” 它抖了抖头上的叶子,圆圆的眼中带着稀奇,“按照我的计划,你应该在他离开后才能察觉到我的存在。” “摊牌了吗?”姜倾缓缓走到它面前,蹲下身体看着手臂长的小萝卜精。 “原本我并不知晓你的存在,但幻境破碎时,幻境中的人不知道做了什么,我见到了被隐藏的记忆。” “从小到大的陌生记忆碎片中,都有你的影子。” 姜倾面色平静,眼眸深处却燃着它熟悉的、曾见过数次的执拗。 “那些记忆中满是血腥与危机,而你的出现,总能助我化险为夷,既然帮了我,为什么还要抹去我的记忆?”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小萝卜精眨了眨眼,“唔”了声。 “我是人参精呀……”它的眼睛滴溜溜的转了圈,选择性回避第一个问题。 “帮你是因为,因为……” 它的声音越来越小,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算了。” 姜倾浅叹了口气,朝它伸出手掌,“我需要救师父方法,你能帮我的,对吧?” 小萝卜精被她的话惊得抖了抖头上的叶子,有些呆滞道:“……可,可是,对现在的你来说,这是无法完成的……” 姜倾眯起眼睛,突然发难。 她垂下眼睫看着被自己提起来,和堵住嘴巴的手指斗智斗勇的小萝卜精,轻声道:“这不是商量。” 被强行堵嘴提起来的小萝卜精:“……” 啊,好气! “帮你可以。”它闷闷开口,眼睛直勾勾盯着姜倾。 “作为交换,你也要帮我,在合适的时机按照我说的那样做。” 它抬起细细的根须手臂,心疼地抚摸着尖端分叉处枯萎泛黄的根须。 “想要他的病情彻底好转,就要让他离开这里。” “离开?”姜倾眉峰微蹙,“到哪里去?” 小萝卜精抬头,圆圆的眼睛与姜倾对视,“离开人间,回到他该回的地方。” “……” 姜倾微愣,一个荒谬大胆的猜测在心底浮现。 “姜小姐,好巧。” 姜倾身形一顿,吞下即将说出的话,不动声色地翻转手腕,小萝卜精立刻钻进她衣袖中。 起身时垂落的衣袖遮住小萝卜精没来得及钻进的须须。 她看到张玉面郎目的面容。 很熟悉,是她去药铺抓药时遇到的富贵家少爷。 “方才见姜小姐孤身一人蹲在这里,误以为是身体不适,所以才出声叨扰。” 他笑盈盈地拱手,一举一动都透露着温润有礼。 “现在看来,是在下冒犯了。” 柔和的曦光落入青年透彻的眼眸中,映出一片温润的茶色。此刻正专注地看着无甚表情的姜倾。 眨眼间,春波流动。 “没有叨扰。”姜倾道:“许久不见,唐公子似乎憔悴了几分。” 唐茗泽闻言轻笑,“经历的糟心事多了,自然就容易憔悴。” 说着,他头疼地敲了敲脑壳,想到什么连连摇头。 “小妹最近闯的祸事太多,光是给她收拾烂摊子就让我焦头烂额,真是想不到一个小小的姑娘家,是怎么敢在独身的情况下闯入匪窝。” 唐茗泽的口吻是责怪的,眼中却带着宠溺的笑意,显然对他口中的小妹又头疼又自豪。 “难得相见,姜小姐可否赏脸,至酒楼一叙?” 姜倾刚要拒绝,小萝卜精的声音直直在脑海中响起。 “在必要时刻,他可以成为你的助力,现在要不要和他打好关系取决于你。” 姜倾:“……抱歉,今日我还有要事,不如改日再叙?” “当然。”唐茗泽弯起眼睛。 “那在下就不叨扰了,姜小姐,请。” 姜倾点了点头,与他侧身相过时,鼻尖嗅到丝怪异的香气。 很淡,类似檀香中夹杂着血腥气,正要细闻时又寻不到踪迹。 姜倾回头看了眼站在原地注视着她的唐茗泽。 对方笑着朝她点了点头,看不出丝毫异样。 将这点异常记在心里,她拐入一条小巷。 “你方才说,要让师父回到他该去的地方,是什么意思?” 小萝卜精满脸无辜:“时机未到呀姜倾,不可说。” 它又“唔”了声:“不过,也快了。” 姜倾:“……” 她将小萝卜精重新塞回衣袖,敲响了扇紧闭的房门。 它好奇地探出头,这才发觉四周出乎意料的安静,建造外形一致的屋舍全都房门紧闭,只剩悬挂的灯笼在风中微微晃动。 片刻后,姜倾面前的门打开,漆黑苍老的人影在门后一闪而过。 “何事?” 沙哑带着砂砾感的声音响起,混杂着虫群的嘶鸣振翅声。 “一两白蛊虫,三两车骞子,三两雪虫草。” 老媪接过姜倾递来的钱袋,将门打开了些,“进来吧。” 绕过地面大大小小的坛子,姜倾站在半腰高的柜头前等待着。 一进了屋,门外若有若无的虫类嘶鸣变得清晰,小萝卜精甚至能听到多足虫在坛内爬来爬去的声音。 还有蛇类的嘶嘶声、不知什么虫子发出的咔哒声。 “这是什么地方?” 它悄悄和姜倾传音,“好多虫子,是蛊师吗?可闻着气息又不像。” “姜倾,为什么要来这里?” “为什么要买这么多虫子?” “你要把它们拿来做什么?” “哇,这条大蜈蚣看起来好恶心!” 小萝卜精的问题一句接一句,喋 喋不休地回荡在姜倾脑海里,带着层层虚渺的回音。 让她莫名想到了寺庙里念经的光头和尚。 诵经声经过肃穆空敞的宝殿层层传递,回音像此刻的小萝卜精一样,经久不散。 丝毫不知道自己和和尚相提并论的小萝卜精,正瞪着眼睛看着这间不大的商铺。 越看它越稀奇。 真是奇了怪了,这老媪明明没有灵力波动,也没有灵根,为什么给它的感觉和修真界的蛊师如此相似? “你要的东西。” 老媪将手中用红布包裹的巴掌大布包放在柜头上,掀起眼皮看了眼姜倾,毫无情绪起伏地开口: “将它们融进药里,可以补精养气,服下后它们会吞噬服用之人体内的病气与郁气。” “多谢。” 跨出门槛,浅褐色的木门重新关闭,等待着下一位客人。 “姜倾姜倾,你是怎么知道这里的?为什么我跟了你这么长时间都没发现?” 面对好奇心异常重、问题特别多的小萝卜精,姜倾叹了口气。 “帝王沉迷修仙长生,于三年前广召能人异士,后经选拔,只留一人任职国师。” 姜倾将布包塞进袖中,“巫阿婆就是那时来到京城,落选后便留在京城。 那日我为师父加重的病情焦急时,意外撞见被暴雨困住的巫阿婆。 我替她将受惊逃窜的蛊虫重新捉回坛子里,作为回报,她给了我一包蛊虫制成的药材。” 小萝卜精:“真的顶用?” “当时的我别无他法,只能硬着头皮试,但好在确实有用。 虫蛊虽好,但服用太多也会对身体造成损伤,我只有在师父病情恶化普通汤药无用时才会去找巫阿婆。” 她垂眸看向扒着自己袖口的小萝卜精,“你方才说唐公子会是我的助力?” “嗯嗯!” 见小萝卜精满脸严肃,没有要多说的意思,姜倾也没再继续问下去。 外出的时间已经够久,她看了眼天色,加快步伐。 不知为何,从遇见唐茗泽起,她眼皮便跳得厉害,就像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将要发生。 这种不祥的预感,在她推开苍梧令房门时达到顶峰。 原本昏睡的师父早已不见踪影,床榻凌乱,地面满地狼藉。 眼前的一幕让姜倾呼吸近乎凝滞,她蹲下身体,捡起落在地上、不属于她和师父的东西。 那是一枚精致绚丽的玛瑙耳坠。 在透过窗棂的日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华美又贵气。 她曾见过这个耳坠。 在被一众锦衣卫团团围住的女子身上。 临走时,女子邀请姜倾参加第二日的灯舞会。 因为要照顾病情加重的师父,姜倾自然没去。 “……是她吗?” 姜倾站起身,比往日深许多的双眸扫过明显被人强行破开的窗棂。 凑近些瞧,上面还有利器划过的痕迹。 “呼——” 巨大的梨花树冠被骤起的狂风带动,将开未开的花苞洋洋洒洒地落下,砸在少女肩头。 她掌心握着那枚耳饰,踩过满地梨花踏出院门。 院内四散纷飞的雪白花瓣化作更加轻盈、颜色鲜红稠丽的囍字。 她看着穿着喜庆红衣挎着竹篮从身前跑过的孩童,看着他扬手撒了色彩浓稠的纸张。 他穿过好奇围观的人群,在交头接耳中欢喜地撒了满街的红囍,满脸通红,扬声大喊: “昭明公主要成亲啦——” 12. 第 12 章 “昭明公主要成亲了?” “哎,是哪家的公子?” 小幽停下脚步,笑眯眯地看着出声的男子,“是月上的仙人。” “月上的仙人?好奇怪的名字。” “哎,你们有谁听说过吗?” “没听过,不过能与昭明公主成亲,一定是极为优秀的公子吧?” “那还真是天大的福气啊!” “真是想不到,昭明公主竟然要成亲了。” 姜倾听着周遭的议论,拂下落在肩侧的红囍。 “姜倾,冷静些,这是场陷阱。” “我要进宫。”姜倾对小萝卜精的劝说置若罔闻,“师父在他们手里。” “……可是。”小萝卜精顺着姜倾的视线看去,高耸入云的宫墙如一座坚不可摧的铁兽,静静屹立在城中。 “皇宫难进,对现在的你来说是绝无可能的事情。” 它叹了口气,话锋一转:“别担心,我们现在在一条船上,我会帮你。” “走,去锦绣坊。” 锦绣坊位于城中地带,是京城中有名的绣坊,来来往往的客人几乎挤满了这块地。 从门口看去,衣着干练的绣娘们穿过院内搭晒的衣架,有说有笑地朝厅内走去。 “那些是准备进宫的绣娘。” 姜倾顺着小萝卜精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见一群身着青色宫装,面覆白纱的女子安静站着,像是在等什么人。 其中一位绣娘突然扶了扶额头,和身旁的人低声说了两句,朝略显偏僻的厢房走去。 姜倾不远不近的跟在她身后,见她推开厢房的门,安静等了片刻,在没人注意时推门而入。 这点动静惊醒了床上休息的女子,她坐起身,厉声喝道:“你是何人?可知道私自闯入他人房间是犯了律法的?” 姜倾撩开床幔,缓步走到她身前,在她变得警惕戒备的目光中,平静地拿出自己这些年打工攒的银两。 ……… “进了宫都给我安生些!” 面无表情的掌教姑姑站在屋檐下,垂着眼皮看着下方年轻的绣娘们,上方房檐浓郁的阴影落在她的鼻梁,无端添了几分刻薄。 “宫里的主子金贵,可不是你们能冲撞得起的。 入了宫,莫要乱说乱看,切记要谨言慎行。” 她的视线冷冷扫视,被她看过的绣娘都低下了脑袋。 “到了昭明公主面前,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拿出你们最好的手艺,绣嫁衣时每一根线都要思考该如何下针缝制。” “如果有谁冲撞了贵人或动了什么不该动的心思,可别怪天家无情,也别怪姑姑我见死不救! 宫里的责罚可不比锦绣坊,轻则脱层皮,重则当场毙命!” 此话一出,下方的绣娘们齐齐打了个寒颤,连连应声:“姑姑教训的是,奴家谨记在心,绝不敢越半分雷池” 掌教姑姑冷哼了声,看眼天色,率先朝门外走去。 “跟上。” 锦绣坊厚重的门前早已停着数辆马车,马匹矫健油亮,马车玲珑精贵。 身材消瘦头戴纱帽的太监看了眼掌教身后的绣娘,眼中带着毫无情绪起伏的笑意。 “人都齐了?” “是,公公,一共二十余位绣娘,都在这里了。” 掌教姑姑恭敬地朝他行了一礼。 “嗯。”太监不咸不淡地应声,收回目光,侧过身让出路。 “诸位姑娘,上车吧?” 姜倾戴着面纱混在人群里,经过无甚表情端站的太监时,有股淡淡的奇妙气味涌入鼻尖。 浓郁的檀香和香火气,再混着很淡的血腥气,闻起来有种古怪的粘腻不适感。 这种气味,莫名有些熟悉。 就像曾经在哪里闻到过类似的古怪香气。 没等姜倾想明白,她身前的女子突然侧头,眉峰微拢,隐晦又快速地看了眼车旁的太监。 在对方察觉前又立即回头,跨上马车。 车内还算宽敞,可以容纳五人。 姜倾坐在里侧的角落,对面坐着的是在她前面上马车的女子。 很安静,并无人说话。 街边的嘈杂叫卖透过薄窗传来,落在心思各异的绣娘耳中。 静等了片刻,马车才朝宫内走去。 “你们说,这次进宫会见到哪些贵人?” 一位绣娘应是按捺不住心底的兴奋,忍不住开口询问。 “听闻皇后娘娘温婉和善,待昭明殿下最为喜爱,你们说,我们会不会有机会遇见娘娘?” 这些绣娘年龄本就不大,乍然进宫难掩心潮澎湃,听闻这话更是压不住心底的好奇与憧憬,纷纷开口说出自己的见解。 姜倾垂着头,听着绣娘们七嘴八舌的议论,并未参与其中。 她能感觉到一束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些许深意的打量。 不着痕迹地抬起头,正好撞见双沉稳如山、一看便很可靠的眼眸。 女子没有偷看被抓包的羞窘,反而大大方方地朝姜倾点了点头,眼中划过丝了然。 “……有点奇怪。” 小萝卜精和姜倾传音:“警惕些姜倾,看来皇宫的水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深。” 离得越近,威严耸立的宫墙带来的压迫越重。 绣娘们也止住话题,透过薄窗望向金碧辉煌、庄严肃穆的宫墙,眼中流露出向往与渴望。 天家尊贵,皇宫里的一切皆是寸土寸金,谁不想在这座黄金笼中寻得一份生计,不再为生计拼死奔波? 来之前掌教姑姑已经告知她们,这次嫁衣绣的好的绣娘可以留在宫中的绣衣行,拿御用俸禄。 要知道宫内花销可不比城中,俸禄自然要比寻常绣行要多的多,人活这一生,可不就为个钱财? 一旁的姜倾沉默地看着宫门开启,想到生死未卜的师父,眉心无意识皱紧。 虽然小萝卜精十分笃定,说他们的目标是自己,但师父的病情严重异常,宫里会为了不让师父死去替他寻太医吗? 宫中的太医,会对师父的病情有帮助吗? 如果师父醒了瞧不见她,按照他的性子,会不会犯起疯病? 皇宫里的那些贵人,会不会对冒犯她们的师父动手? “你,似乎有很重的心事。” 姜倾抬头,就见对面的女子眼中是看穿一切的洞悉。对视时,她弯起眼睛,不太熟练的安慰: “不必太过担心,车到山前必有路,这次进宫未必是场死局。” 姜倾心尖一跳,几乎是瞬间明白了对方也是带着目的混入宫中的人。 女子欣慰地朝她点了点头。 “啊!怎么又一个!” 小萝卜精看呆了,反应过来后气急败坏地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 “这些修士是吃错药了吗?放着好好的修真界不待,非要顶着修为神识被压制的痛苦一个个跑到凡间,到底要干什么!” 它的声音透露着不知从何而起的绝望,恶狠狠地开口:“等我找到了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我要狠狠地抽他一顿,抽的他皮肉开花!还要把他扔进……” 后面的话变为含糊不清的呢喃,姜倾收回落在它的身上的注意力。 与此同时,马车外传来太监独有的尖细腔调。 “姑娘们,下车吧。” ………… 苍鸾山界,灵气化作河流流淌于山涧,数只雪白的鹤在山壁溪水中穿梭,鹤鸣不止,远达最高山。 有身着白袍的弟子从山下来,恭敬停在殿外。 “师尊,雪奴师妹已到达人间界,目前已顺利入宫,暂未寻得师兄下落。” 短暂的静默后,殿内的老者发出叹息,“知道了。” 他转头道:“云鹤长老,以你目前修为来算,雪奴将我宝贝弟子成功带回苍鸾山的概率有几层?” 唤做云鹤的人是位鹤发童颜、面若冠玉的少年。 他看了老者一眼,“不知。” “人间帝 王已有异心,为何不将他除之而后快?” 云鹤身旁坐着的男子怒叱:“这狗日的皇帝,竟然意图把手伸向修真界,甚至沾染了因果,我们杀他天经地义,为何不许我杀了他!?” “赢光,冷静些。”老者捋了捋胡子,头疼地劝道。 “冷静?”赢光从鼻腔挤出冷笑,目光如炬:“老子还好好坐在这里已经够冷静了!” “我天资异禀的徒弟,如果顺利历练回来,修为可突破金丹!谁知那人间帝王联合妖邪把我弟子炼做‘灵丹’妄图得道成仙。 如果不是你执意拦我,那狗日的帝王早就成了我刀下亡魂!” 提起这个,殿内陷入沉寂。 谁也没想到身负帝王命格的人间皇帝,在妖邪手里窥得修真界一角后会生出异心。 不仅丧心病狂地将路过此地的苍鸾界弟子炼化成丹,还以被炼化弟子的名义用传音符骗来同门师弟,将他囚在皇宫深处,割肉取血。 如果不是云鹤察觉到异样,与苍鸾界弟子传音,恐怕他们会像飞蛾扑火一样,一个接一个被帝王骗去人间,化作皇宫深处的白骨。 不,说不定连骨头都不会留。 “雪奴已经进入皇宫,赢光,安静等待消息即可。” 云鹤端起茶杯,垂下眼睫,“必要时,我会下山。” 短暂的会晤后,云鹤轻叹,放下茶杯,起身前往暗室。 光滑的灵玉桌案,安安静静停着只纸鹤。 纸鹤身上散逸的灵力光点挨挨挤挤地堆积在桌上,被云鹤宽大的袖袍拂开。 ——师叔,我已顺利潜入皇宫,未见帝王与其子嗣,无法看出他们是否已被妖邪侵染。 您猜的没错,宫中不止一只妖邪,他们联手借人间帝王之权势布下天罗地网,目标人物是一名凡间少女,意图吞噬其血肉。 人间界的压制似乎变重了,以我目前所剩无几的修为无法将其带出,更无法护住皇宫内的所有人,还请您做好下山的准备。 ————雪奴。 一声轻叹落在暗室,下一瞬,散着盈盈灵光的纸鹤燃起烈火。 散落的灰烬落入地面的青石砖上,被一只黑靴碾过。 深夜,星光稀疏,执刀侍卫执着火把于夜色中穿行。 姜倾换了身黑衣,无声无息地融进夜色。 自进宫后,她便一直待在绣衣行为昭明公主缝制嫁衣,完全脱不开身,只能等深夜行动。 “找到了吗?”姜倾压低声音。 “在东南方,小心避开巡逻的侍卫。” 有小萝卜精的指路,姜倾很快来到那处宫殿。 她避开守在院门的侍卫视线,翻过院墙,悄无声息地落地。 “今日是贵妃的生辰,大部分侍卫都被调到摘春殿,姜倾,你要动作快些。” 姜倾点了点头,她紧贴墙壁,谨慎地朝里看了眼,确认没有侍卫守在宫殿门口后,迅速来到殿前。 推开门,浓郁的苦药香扑面而来。 姜倾眸色微沉,快步来到里殿。 “……师父?” 她怔怔地看着床榻上的人,有些茫然。 原本病弱苍白的青年不知为何变作了孩童模样,面色苍白,双目紧闭。 平和许多的眉目带着浓重的病气,呼吸若有若无。 压下心底的荒唐无措,姜倾小心地将他抱起。 感觉到熟悉的气息,看着只有三岁大小的苍梧令无意识抓紧了姜倾垂落的长发,将脸埋在她怀里,紧紧蹙起的眉也逐渐舒缓。 来不及过多思索,姜倾推开门,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通红的火光,将这座宫殿照得亮如白昼。 一把雪白锋利的剑在她推门的下一秒便横在脖颈,划出道鲜红的血线。 殷红的血珠顺着剑锋蜿蜒滴下,落在姜倾紧抱着的小人眉心。 尖细含笑的声音自不远处执着火把的锦衣卫中响起,带着太监独有的腔调。 “刀剑无眼,还请姜小姐,莫要乱动。” 13. 第 13 章 “近日公主殿下正念叨着姜小姐,没能和你一起去灯舞会甚是遗憾。” 那日地窖中一面之缘的男子脸上笑眯眯地,说出的话和蔼亲切,横在姜倾脖颈上的剑却稳稳压着她的命脉。 姜倾没有回话,他也不在意,垂下视线,眸光不明地看着姜倾怀中的人。 “请将苍梧公子放下,擅闯皇宫、劫持驸马可是死罪。” 姜倾抱着苍梧令的手臂紧了些,瞳孔倒映出将这座宫殿围得如铁桶般的锦衣卫。 “……他不是公主的驸马。” 一声轻笑,典柳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笑话,紧接着毫不掩饰地笑了起来。 即便笑到这种程度,他执剑的手仍是稳的,没有前进半分。 “姜小姐莫要说笑。” 止住笑声,典柳挑眉道:“如今城中何人不知公主殿下将要成亲?虽说苍梧公子不知为何变作孩童模样,但他的身份可是钉在铁板钉钉上的。” 他拉长声音,一字一句:“他是昭明公主未过门的驸马。” “他不会同意的。”姜倾毫不畏惧地和他对视,“师父绝不会让自己被不明不白的成亲。” “也不会娶一位毫无交集的女子。” 典柳闻言眯起眼睛,轻嗤:“姜小姐莫过于天真了些,同不同意可由不得他,等到洞房花烛夜喂下一两催情散,到那时岂不是生米煮成熟饭?” 姜倾愣了下,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后压低声音:“……无耻。” 身着修身内廷服饰的典柳将剑锋往前送了几分,几乎是瞬间,剑锋便陷入皮肉中。 原本顺着割口下滑的一滴滴细小血珠顿时如断了线的珠子般,瞬间浸湿了姜倾的衣领。 “并非无耻,这叫计策。” “姜倾,不要和他们起冲突!” 小萝卜精藏在姜倾袖口深处,悄悄探出根极细的根须将眼前的场景看得分明。 见姜倾不知恐惧地和皇帝的贴身锦衣使呛声争辩,吓得近乎魂飞魄散。 这根不懂变通的木头! 她是不是忘了自己脖子上还横着一把剑? 她难道嫌自己的命不够硬吗! 被威胁性命的人没什么反应,反倒是它提心吊胆,生怕那把剑把姜倾抹了脖子! “苍梧令目前的状态还算稳定,甚至比你离开时的状态要好,他们暂时不会对他动手。”它急忙开口。 姜倾垂眸看着怀里变成幼童模样的苍梧令,目光在他细微颤抖的眼睫停留。 那滴殷红细小的血珠落在他眉间,宛如颗艳丽到极致的朱砂。 下一瞬,她和双清浅的浅金眸子对视。 姜倾短暂失神,视野中,他苍白的唇瓣微张。 “……别,碰我。” 他的声音很小,宛若自言自语,透着不可忽视的虚弱。 姜倾从苍梧令半睁的眼中看到虚无空茫的涣散,他似陷入最深层梦魇,潜意识拒绝其他人的任何触碰。 典柳豁然抬起眼皮,目光如刀剑般凌厉,“听到苍梧公子说什么了吗?” 顿了顿,他再度开口,声音带了丝压迫与震慑。 “皇宫重地,可不是你想进就能进的,更何况你劫持苍梧公子罪加一等,要如何从围成铁桶的皇宫逃出?” “陛下说了,今日贵妃生辰,不宜见血,乖乖束手就擒,或许可以免你一条死罪。” “唰——” 整齐的刀剑出鞘声响起,无数雪白的刀锋直指姜倾,入目皆是身材壮实虎背熊腰的锦衣卫。 “姜倾,你的安全最重要。” 失血带来的眩晕和小萝卜精极有辨识度的声音交织在脑海里响起,整个世界近乎天旋地转。 温热的液体溅在姜倾的脸颊,唤回她散乱的思绪。 她瞳孔骤缩,茫然地看着怀中突然吐血不止的苍梧令。 大片大片的鲜红将姜倾的黑衣浸得更深,连带着他自身的白衣变得鲜红刺目。 她眸光颤抖,恐慌无措在心底蔓延,强行咽下喉间的血腥气,姜倾极缓极慢地后退一步。 “姜倾!?你要干什么?” “姜小姐这是要抗旨了么,如果苍梧公子死在你怀里,陛下和公主的怒火你能承受得了吗?”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一道带着惊悚,一道带着威胁。 感受着怀里越来越微弱的呼吸,姜倾闭了闭眼,压下铺天盖地的眩晕。 “我认罪。” 她低下头,一字一句道:“我认罪,谢陛下不杀之恩。” 静默在这座宫殿弥漫开,远处的乐器声在众人耳边若隐若现,将此地与喧闹的主殿分割开。 院中,默默看了许久的白面太监朝身旁的锦衣卫使了个眼色。 两名锦衣卫上前,其中一位身材魁梧的提着瑟瑟发抖的太医,接过姜倾怀里的苍梧令朝里殿走去。 另一位则毫不留情地压着姜倾的肩膀,让她挣脱不得,随后看向自己的上司等待下一步指令。 “无诏令擅闯皇宫,意图劫持带走驸马,毫无悔过之心,并妄图反抗。” 典柳利落地收回长剑,目光沉沉落在低垂着头的姜倾身上。 “将她压入死牢。” …… 沉稳的脚步声回荡在死寂狭小的走廊,墙壁上稀疏的火把只能映出小片区域。 未被点亮的栏杆后,一双双麻木的眼睛注视着锦衣卫与被他压着的新犯人。 进入到这里的人无一不是犯了重罪等候问斩的重刑犯,今天进来的这位又犯了什么事? “砰!” 一声巨响,打断众犯人的猜测。 他们收回目光,安静地等待死亡到来。 牢门从外侧锁上,锦衣卫沉稳有力的脚步逐渐远去。 姜倾坐在杂乱的稻草上,低着头,鬓边垂落的碎发遮住她的神情,看不真切。 “姜倾,你没事吧?” 小萝卜精仗着牢内昏暗无光,光明正大地从袖口跳出,略带担忧地看着她。 姜倾垂着眼皮,脸颊上还带着苍梧令咳出的鲜血,她的神色是小萝卜精从没见过的落寞与沉寂,让它忍不住胡乱猜测她此刻的想法。 猜测她会不会冲动之下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情。 指尖摩挲着灰色的小布包,姜倾眼底划过极淡的茫然惆怅。 这是从巫阿婆那里买来的虫蛊药材,可惜没来得及用上就出了这档子事。 “我没事。”她的声音很轻。 小萝卜精对她的话自然是不信的,伸长自己的胳膊根须,轻轻地摸了摸她的头顶。 “别担心,会有办法的。” 它看了眼黑沉死寂的牢狱,轻轻敲了敲婴儿手臂粗的铁栏杆,思索着下一步该怎么做。 身后传来姜倾的声音。 “你之前说,让我帮你做一件事,是什么?” 小萝卜精回过头,圆圆的眼睛里满是严肃。 “有妖邪从修真界跑到了人间界,我需要你的帮忙。” 这句话像是颗惊雷,炸响在牢房内。 姜倾收起小布包,看了看自己的胳膊,又看了看小萝卜精,语气有些 微妙的提示道。 “我只是个凡人。” 小萝卜精来到她面前,伸长根须拍了拍她弯起的小腿,“不要妄自菲薄,在我的计划中,你会起到至关重要的一环。” “我需要你帮我解开皇宫深处妖邪布下的邪阵,阵法针对的是修士,你身体特殊,不受阵法的威胁。” 姜倾点了点头,对此接受良好。或者说,除了苍梧令的身体能让她的情绪产生起伏外,她对其他所有的东西都反应平平。 哪怕得知世界上真的有仙人,一根人参从自己有意识时就跟着她后也只短短惊讶了一瞬。 “我师父……” “他不会有事的!”小萝卜精想到姜倾刚刚的表情就心悸,急忙打断她。 “那些人对他做不了什么。” 姜倾垂下眼睫,不说话了。 “你们刚刚在说妖邪阵法?” 略显虚弱的男音从右侧牢房传来。 小萝卜精咦了声,伸手搓了搓自己头顶的叶子。 肉眼可见的,原本绿油油的叶子在昏暗的牢房内散发出微光,点亮小片区域。 它蹦到栏杆前,头顶的亮光照出张憔悴消瘦的脸颊。 男子双手双脚被色泽艳丽的红绳绑着,身上布着大大小小的伤口,浓郁的血腥气与药香混在一起,融合成说不出的古怪气味。 “是你?” 姜倾凑近了些,看着他狼狈不堪的样子微微歪头,看去的目光中满是不解。 陈白金有些尴尬地移开目光。 想当初焦山初遇,他端的副世外高人的模样,举手投足间那叫一个仙风道骨! 可如今一朝失手,遭人设计暗算关在死牢,被榨干血肉虚弱不堪,和从前相比天差地别。 “不知小友可否帮我解开这些绳索?”陈白金往栏杆的方向挪了挪,他的动作导致身上尚未痊愈的新旧伤疤裂开,更加浓郁刺鼻的血腥气传来。 “这些是特意针对修仙之人的缚仙绳,被此绳捆住后会修为尽失,挣脱不得,除非借助外力。” 姜倾伸手扯了扯,那上面的结不知怎么系的,任凭她如何拽动都纹丝不动。 折腾许久,也只堪堪扯松了些。 陈白金不免有些着急,额头全是汗水,失血过多加上伤口得不到救助已经让他眼前阵阵发晕。 他的唇色白得厉害,整个人处在昏厥的边缘。 见陈白金半死不活的样子,姜倾松开手中的绳子,掰过他的脸,将虫蛊药一股脑倒入他口中。 药粉细腻无味,进嘴就顺着咽喉滑下。 陈白金咂了咂嘴,口腔里古怪至极的气味让他面色有瞬间扭曲。 努力挤出微笑,问:“小友,你刚刚喂的是什么?为什么我感觉胃里有虫子在爬来爬去?” 姜倾拍了拍手上的药粉,言简意赅。 “虫,救命用的。” 陈白金:“……” “哈、哈,多、多谢小友。” 小萝卜精看着陈白金发绿的脸色没忍住笑了出来。 见他气色好转,呼吸也逐渐平稳,姜倾盘膝坐下,再次替他解着手腕处的绳子。 一时间没人再说话,陈白金的目光在四周乱看,最终落在姜倾脖颈处,沉默良久,还是没忍住开口: “你的伤口……” 姜倾摇头,“不碍事。” 空气再度陷入静默,时间不知不觉流逝,在姜倾即将解开陈白金手腕处的缚仙绳时,一道声音鬼魅般的自不远处响起。 “师兄,我找你找的好苦啊……” 14. 第 14 章 闻声看去,一袭染血青衣、面戴白纱的女子正站在牢门外,静静看着浑身狼狈的陈白金。 “师妹?”陈白金看清来人后难掩诧异,问:“你怎么会来这里?之前不是和我传信让我坚持住,等你解决完妖邪再来救我? 你这次的行动这么快?” 雪奴眨了眨眼,和他对视两秒后挪开目光,对着姜倾缓缓露出微笑:“又见面了,我名雪奴。” 姜倾甩了甩发麻的掌心,将废了九牛二虎之力的绳子扔在地上,礼貌回道:“姜倾。” “原本按照我的计划,在今夜我将混入贵妃宫宴去试探那位蛊惑帝王的妖邪。” 雪奴看向陈白金,眼中满是复杂,“但出了些状况,一些……” 她止住声音,侧头望向死牢出口的方向,面色逐渐严肃。 “师兄。” 雪奴重新看向陈白金,虽是询问,却带着不容拒绝:“要与我一起避一避吗?” 陈白金:“?” 不等他反应过来,雪奴悍然一掌轰开牢门,随后在陈白金惊悚迷茫的目光中提着他的衣领向死牢最深处狂奔。 巨响的余音仍回荡在死寂的牢狱,引得一众死刑犯侧目。 声音制造者的身影很快消失不见,速度之快仿佛身后有什么异常恐怖的东西。 姜倾看着倒在地上成团废铁的铁栏门,又看了眼自己这边没有遭受半分波及的牢门。 难掩疑惑:“她怎么了?” 小萝卜精也扭头看向入口:“貌似是避险去了。” 起身走到栏杆前,看着厚重的铁锁,姜倾从袖中掏出昭明故意遗落在地上的耳环,将纤细的金钱丝掰直,插入锁芯。 轻微的声响回荡在牢房,小萝卜精跳到她肩上,圆润的叶片抖了抖,再次朝走廊看去,表情逐渐变得与雪奴一样的严肃。 “姜倾,有人过来了。” 它说:“快跑……” 姜倾:“?” 她侧目看向空空如也的肩侧,小萝卜精的声音还未彻底散去便已不见踪影。 在它消失的瞬间,有什么无形的东西顷刻间笼罩住这间牢房,带着滔天的杀意与压迫。 来的是国师,还是别的什么人? 姜倾不知道,她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朝身后烛火照不到的黑暗退去。 在死牢的入口,尚未被黑暗侵蚀的走廊,巡逻的侍卫以一种诡异扭曲的姿势躺在冰冷石阶上。 猩红的血从他胸口翻滚的伤口中流出,顺着台阶涓涓流动,染红了数阶青石台阶。 放大涣散的瞳孔中,映出道苍白的身影。 似乎是察觉到危险到来,原本被巨大动静吸引变得躁动的囚犯们纷纷缩在烛火映不到的角落,努力放轻呼吸直至微不可闻。 浓郁至极的血腥气不知从哪个方向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浓。 是朝自己这边来的? 姜倾皱了皱眉,手掌按在自己腰间。那里别着把从绣娘那里买来的匕首,必要时可以用来防身。 极致的紧绷下,脖颈处被忽视许久的疼痛猛然炸开,像把尖锐锋利的刀在伤口处翻来覆去的搅拌。 温热的濡湿流入衣领,没有及时得到救治的伤口崩裂,再度渗出殷红的血。 借着走廊旁昏暗的烛火,姜倾看到一道身影停在自己牢门。 清冷无尘的白衣被鲜血染红,往日总是用发带松松绑在脑后的发丝散着,垂在苍白的脸侧,无端添了份鬼魅。 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他,姜倾短暂愣住,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目光却先一步凝滞。 ——那只骨节分明的手里提着剑与一颗头颅,蜿蜒的血珠顺着剑锋滴在冰冷潮湿的泥土中。 头皮发麻的血肉刺穿声响起,那颗蓬乱、被血迹覆盖全脸的头颅被剑尖钉在地上。 姜倾从未见过苍梧令这副模样,与他往日清冷如仙的形象截然相反。 极大的冲击使她大脑空白,漆黑的眸子映出徒手扯断锁门铁链的那道身影,然后,看着他一步步靠近。 “……师父?”姜倾呐呐道。 他面上无甚表情,伸出手,落在姜倾不断渗血的颈部。 滚烫至极的触感让姜倾本能地抖了下,她想问发生了什么,他是怎么从戒备森严的皇宫来到这里的,提着的脑袋主人是谁,却被脖颈处骤然加剧的疼痛打断。 她条件反射抓住冰冷的长发,想将埋在颈侧的脑袋扯开,反应过来是苍梧令后顿时松了力道。 伤口被舔舐吮.吸血液的不适让姜倾眼前发黑,在阵阵的刺痛中她几乎要站立不稳,缓缓跪倒在地。 即便如此,她依旧被紧紧锁在苍梧令怀中,动弹不得。 他的唇齿撕咬着那道剑伤,吞噬不断溢出的血液,直到将其咽下后,空虚孤寂的心底得到前所未有的圆满。 就该是这样的。 他与姜倾,就该这样密不可分。 啃咬她的血肉,吞噬她的血液,把她完完整整地吃进腹中,与他永远无法分开。 这个想法出现,苍梧令混乱扭曲的识海为之一震,陌生的、带着病态般的欲望顷刻占据他的所有心神。 ——他要吃掉姜倾。 他想。 外面有太多危险,太多算计,只一会不见,她便满身伤口,狼狈不堪。 甚至被人划伤了最脆弱的脖颈。 如果再深一些,那把剑会不会割断她的头颅? 苍梧令的思绪从未有此刻清明,暗沉的目光直勾勾落在她被鲜血覆盖的肩颈。 没有他,姜倾无法避开它们,只能踩着裹着毒药的陷阱磕磕绊绊的走,落得满身伤痕。 如果被他吃掉…… 要是被他吃掉…… 倘若被他吃掉…… ……世界上不会有比他腹中更安全的地方了,他会把她好好保护在体内,不会再有任何东西企图越过他去伤害姜倾。 她只需要乖乖待在自己肚子里。 毛骨悚然的寒意从脊背炸开,姜倾压下不知从何而来的惊悚,用力咬了口舌尖,强迫因失血过多昏沉麻木的大脑清醒。 “……师父。” 微不可闻的声音,被风一吹就散了,却成功让苍梧令停下撕咬的动作。 口腔中是甜美顺滑的血液,属于姜倾的气息占据了他所有感知。 被他紧紧抱在怀里的,是虚弱到没多少力气的姜倾。 无法挣脱、无法拒绝。 苍梧令抬起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发丝凌乱、眉峰蹙起的姜倾。 “我……” 修长的指节按在她唇上,堵住她接下来的话。 苍梧令的金眸早已变为浓郁至极的黑,他唇角扬起,挂着温柔到毛骨悚然的笑容 。 “姜倾。” 抓着姜倾的手,缓缓压在自己紧绷的腹部。 “我知道,你想让我吃掉你。” 柔和的笑意达不到眼底,他喃喃道:“乖孩子……” “唔!” 姜倾只觉得肩上传来巨力,紧接着天旋地转,自己整个人被按在杂乱的地面上,伤口被粗糙稻草划过的刺痛让她眼中泛起生理性泪花。 他低下头,视线落在随着眨眼溢出的泪水上,缓缓替她抹去。 灼热的掌心抚上颈侧剑伤,伤口被轻微抚摸的不适让姜倾呼吸不稳,只能紧紧抓着他的手腕。 身体上的重量很明显,压得她喘不过气。 胸膛上方,属于师父的那具身体中的心跳逐渐加快,连带着他体内温度快速上升。 本就滚烫的躯体染上更深的热意,透过布料、手腕处的皮肤传递到姜倾手心、身体各处,让她忍不住颤了下手臂。 苍梧令瞳孔微动,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反手握住姜倾的手腕放在自己脸侧。 “别怕。” 他轻声哄道:“师父把他们都杀了。” 姜倾错愕地与他对视,在看到他眼中化不开的黑雾时心口重重一跳。 苍梧令的状态不对。 无论是他语序混乱地要吃掉她,还是刚刚满是阴森杀意的话都让她心底发寒。 “他被下了药,神志不清下极有可能做出无法挽回的事情。” 小萝卜精的声音突兀地在脑海里响起,带着罕见的严肃焦急。 “姜倾,安抚他。” 简单的两句话后,它的声音没有再响起。 一如它以往神神秘秘的风格。 短暂的沉默后,她的声音响起。 “师父。” 姜倾抬起另一只手,将他的长发挽到耳后,抽出被他放在口中啃咬的指尖。 “为什么想吃掉我?” 她看着苍梧令瞳孔中心若隐若现的猩红,继续问:“你都杀了谁?” 他微微歪头,目光从姜倾眉心落在一张一合的唇瓣上。 心底快要将他逼疯的渴求与仅存的理智在疯狂拉扯。 他疯狂地想刨开她的腰腹,从柔软的内脏开始,一口一口将她吞下。 这样,就不会再有任何东西在他不在时伤害到她。 理智却拉着他摇摇欲坠的思绪,让他不得不意识到如果自己真的这样做了,姜倾再也回不来…… 回不来…… …… ……不需要回来。 苍梧令缓缓低下头,贴近姜倾的脸颊,混乱地想到。 等他吃了她,以灵力温养着被他吞下的血肉,让她与自己永远不再分开。 渴求占据上风,他再也无法忍受地启唇,本该落在脸侧啃咬的唇齿因骤然黑下去的视线偏移了方向。 “……” 唇上柔软的触感让姜倾的思绪陷入凝滞,微微放大的瞳孔中映出他毫无神采的眼睛。 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后,铺天盖地的禁忌感与错愕将她淹没。 姜倾猛地侧头避开。 属于苍梧令的、带着血腥气的唇瓣因她的动作重重从自己唇上划过,带起铺天盖地直达心尖的战栗。 她罕见慌乱,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却被只滚烫的掌心托着脸颊急躁地掰了回去。 15. 第 15 章 “我们就这样走了?” 死牢最深处,陈白金揉着僵硬的腕部问道。 雪奴执着火把,蹙眉看向脚底泥泞的通道,“嗯,她不会有事。” 在她肩侧,小萝卜精抱着细细的根须手臂,满脸不忿。 这狗东西,疯病犯了还不忘把它撵走,想当初它就该……! 强行压下心底的不忿,小萝卜精看了眼充斥着血腥气与遍地不明液体的地面,问:“你说他在皇宫里杀了很多人?” 雪奴绕开地面上一滩不知是什么的液体,回道:“当时我潜伏在宫宴,正要借机试探国师时,国师突然脸色大变,顾不得和帝王告辞便匆匆离去。” “国师走时,帝王便坐不住了,没多久宴席解散,我出去时,正好撞见那位先生杀人。” 说着,雪奴眼中划过一丝忌惮。 陈白金自然没有错过自家师妹的表情,见一向可靠的师妹这样,没压住好奇心问道:“杀的谁?” 雪奴侧头看去,一撮火光映出她深褐色的瞳孔,“国师。” “那只是把很普通的剑,却轻易穿透国师用简师兄尸骸炼制的罗盘,连带着他的脑袋,一同削掉。” 指尖夹着的符咒无风自燃,散落的灰烬幽幽飘向地牢尽头的木架,似点点星火,自动汇聚成一道被死死钉在木架上的虚影。 所有人的神色变得严肃,雪奴绕过怔愣的陈白金,朝那处木架走去。 声音在空旷的通道层层交叠传递。 “砍下国师的头颅后,他又杀了一位身着内庭服饰的男子,以及数位试图围剿他的锦衣卫。 好在他没有继续动手,朝东南方向走去,我用仅存的灵力抹去了在场众人的记忆,但……” 她回过头,面色平静:“帝王吃了简师兄和你的血肉白骨,他不会受到任何灵力的影响。 接下来他会怎么做,如何做就不得而知了。” …… 牢房中一片死寂,两人陷入短暂无声的僵持。 腾然升起的热意迅速冲上脸颊,流窜四肢百骸,连带着身体都发麻发酥。 掌心传来柔软的、让她心悸的麻意在眨眼的功夫占据全部心神。 她与苍梧令离得很近,呼吸间满是腥甜的血气和他身上混着血气的冷香,挡在唇瓣上的掌心被他咬着,传来细微的痛意。 姜倾无声松了口气。 如果不是自己反应快,那么此刻被苍梧令啃咬的会是…… 被自己脑海里大逆不道的想法吓了一跳,她迅速压下杂乱的思绪,另一只手抚上他带着红痕的眼尾。 静静看了片刻,姜倾手指轻移,捂住那双空茫无神的眼睛。 她重复着此前没有得到回答的问题:“师父,你都杀了谁?” 猩红扭曲的血影、满地血肉碎块的世界被柔软的掌心蒙蔽。 苍梧令被滔天食欲和杀意占据的识海蓦地沉寂下来。 取而代之的是无数怒骂声与高高在上,在这些嘈杂的声响里,连带着平静下来的识海都再度翻滚。 然后,他听到了姜倾的声音。 模糊不清,忽远忽近。 在说什么? 苍梧令安静下来,认真分辨耳边数道声音交织的嘈杂。 ——区区散修好大的胆子,竟敢私藏天赐机缘,你要与我等宗门世家为敌吗? ——散修,你只有两个选择,交出机缘,或者死在我等剑下。 ——邪魔……他是邪魔!!! 刺耳扭曲的尖叫在耳边响起的瞬间,一道平静清和的声音盖过了无数或惊恐,或不可置信的嚎叫。 ——为什么要杀他们。 “……为什么?” 他沉默了片刻,将唇下的手掌拿开,按在蓬乱的杂草上。 “你在质问我吗?” 姜倾微愣:“师父?” ——并非质问。 “那就是在同情他们。”苍梧令的声音很轻,落在她耳中却如道惊雷。 她:“师父?师父!你怎么了?又幻听了吗?” 被按住的手腕传来痛意,苍梧令握着她的那只手在细细颤抖,青筋根根暴起。 “你凭什么质问我?”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说出的话带着怨气,仿佛深陷自身病痛的梦魇泥沼中,分不清虚妄与现实。 “我为什么不能杀了他们?那些披着人皮的妖邪竟然敢……” “……没有不允许。”姜倾见他的状态再次变得不对,强硬而快速打断他的话,生怕刺激到他斟酌着用词。 “我只是担心你的身体担心你受伤、遇到危险。” 苍梧令微微侧头,似乎在努力分辨她说的话。 没多久,清冷如仙的脸上露出恍然,随后彻底平静下来。 他唇角上扬,变成她熟悉的,喜欢听她讲今日见闻的温柔师父。 “好孩子。” 无声松了口气,眼见问不出什么,姜倾按捺住心底的疑惑,侧头看向走廊。 很奇怪,按理来说,师父提着剑杀到死牢,皇宫里的侍卫绝对不会坐以待毙,为什么这么长时间过去,外面还是静悄悄的? 她轻轻挣开苍梧令的禁锢想要起身,但他沉沉的覆盖在自己身体上方,让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动作都变得困难。 连带着她的呼吸都变得堵塞起来。 姜倾起身的动作惊醒了陷入自己思绪的苍梧令。 伤口处又传来舔舐感,细痛的痒意带来的不适让她的身体变得僵硬。 姜倾没忘记苍梧令不久前的话,虽说此刻的他看起来已经恢复正常,但他此前带着毛骨悚然笑意的话还回荡在耳边。 他是真的想把自己吃进肚子里。 “师父,回家吧?” 姜倾放缓声音,小心地拍着他的脊背。 等了片刻,没得到回应。 她试探地轻推他的肩膀。 很好,推得动。 身上的人顺着她的动作起身。 她坐起身,确认苍梧令的眼睛被自己的手挡的严实不透光后,单手扯下头上的青色发带,系在他眼前。 自己耳侧散乱的发丝被她随意别在耳后,小心地扶他站起,目光在落到他沾染血迹的手时停顿。 沉默地移开目光,抓住苍梧令垂落的手腕。姜倾带着他绕过被钉在泥土里的头颅,朝死牢外走去。 苍梧令安静地被她牵着,像道影子一样,跟在她身后。 他的安静让姜倾放下些对未知变化本能的防备,走到死牢中段时,本就稀疏的烛火越发稀少,原本肉眼可见的环境变得昏沉。 姜倾放在苍梧令身上的注意力不得不分出些放在脚下,怕自己绊到什么连带着他一同摔倒。 ……漆黑一片的世界中,只有姜倾的存在是清晰明朗的。 她掌心的温度、走动时的脚步声、发丝垂在身后与衣物的摩擦声…… 这些细微的声响落在耳中,让他真切地感受到她是真实存在的。 苍梧令莫名想到了方才唇上转瞬即逝的触感。 柔软、温热,带着她身上独有的微苦药香。 替他熬药抓药这么久,姜倾身上温和的木质香早已被药香取代。 绵密柔和,丝丝缕缕地缠绕在他鼻尖,让他控制不住地想要更多。 或许是前半段苍梧令的安静让姜倾以为他的状态已经恢复正常,也或许是在陌生环境中下意识对周围的戒备让她忽视了身后细微异 常。 以至于苍梧令突然发难时,姜倾根本没反应过来。 后背撞在阴冷的墙壁上,牵着他的那只手与左手一起被压在头顶。 唇上的触感使她心脏惊的停跳一瞬。 过于滚烫的温度透过唇缝与摩挲的唇肉传递,交织缠绕在一起的呼吸分不清究竟是谁的,沉沉落在耳畔。 与在牢房内的一触即离不同,苍梧令的气息铺天盖地的占据了所有感知,姜倾颤动的眼前,是他被青色发带缠绕的、近在咫尺的面容。 她用力侧头避开,落在唇角的吸/吮让她头皮发麻。 姜倾的呼吸有些急促,制止他的声音带着些许慌乱与不知所措。 “苍梧令!” 自她有意识时便称他为师父,从未叫过他的名字,他方才的举动是真的惹她生气了…… 苍梧令慢慢想到。 所以才会让她第一次不顾师徒情分,将尊师重道抛在脑后,企图制止他的举动。 “哈……” 他轻笑,指腹按在她被吻的发热的下唇上。 “没大没小。” 不轻不重地训斥,落在姜倾耳中让她生出几分不知从何来的反抗。 他怎么可以在做出这样出格的事情后反而来训斥她? 她虽很少接触男女之事,但也知道这般亲密无间的举动是只有夫妻之间才能做的,她和苍梧令只是师徒! 这样的举动对她、对苍梧令来说,都是逾越了界限的。 “师父。”姜倾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没有两样。 “您正常了吗?” “……” “正常?” 苍梧令缓慢重复着,按在她唇上的手指用力了些,不知想到了什么,声音含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嗯。” 他唇角上扬,语气愉悦轻缓。 “我从未有哪一刻像现在这般,清明地意识到自己要做什么。” 在毛骨悚然的预感从脊背炸开的瞬间,滚烫的热意再次覆盖上她的唇瓣,比不久之前还要用力。 姜倾的挣扎对他来说很细微,他加重些力道便可以轻松压制,但他还是松开了她的手腕,松开了被他吻得发红发热的唇。 身体深处不断翻滚的热潮铺天盖地的冲破屏障。 无数艳丽交织的花纹,随着自丹田上涌的热/潮爬上他的皮肤,带来无法忽视的、如烈火般焚烧不尽的渴求。 苍梧令闷哼一声,挺直的脊背弯曲,死死抓着疯狂跳动的心脏。 “……师父!?” 刚要开口的姜倾迅速扶住他下滑的身体,什么逾越和恼怒通通抛在脑后。 她深色的眼眸中映出停在苍梧令脖颈处,呼吸般明暗闪烁的花纹。 是她这十几年来从未见过的异常,所有刚刚师父的反常和它有关? 这又是什么东西!? 透过衣物她能明确地感知到苍梧令心脏跳动的次数,速度快到令她心惊,几乎要从他的胸膛里跳出! 她将自己当做拐杖,费力撑起他半边身体的重量,“我们去找医师。” 姜倾道:“师父,你再坚持一下,我去找医师……” “姜倾。”苍梧令的呼吸断断续续,体内不断盘旋的、强烈到极致欲色让他的声音染上丝沙哑。 他与姜倾的距离在不断缩小,直到停留在微妙的位置。 灼热的呼吸落在姜倾脸颊,他们之间的距离近到她只需稍微抬头,便能触碰到他的唇瓣。 苍梧令的掌心虚虚圈着姜倾的手臂,另一只手抚上她的脸颊。动作隐忍燥郁,声音很轻,带着几分忍耐的催促。 他重复地开口,带着索要的意味:“……姜倾。” 16. 第 16 章 “……” 没得到回应,苍梧令低下头,唇瓣若有若无地碰着她的鼻尖。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在冲垮理智的热/潮下,脑海中不断浮现的幻象与现实交叠,让他有瞬间分不清身在何处。 苍梧令本能的去寻最亲近之人,想像以往无数次那样,去寻她的安慰,找她的怀抱。 即使现在的她还未长成记忆中的样子。 为什么不可以? 他想:姜倾是他的一切。 她是他亲眼看着、亲自教出带大的孩子。他绝不接受姜倾为了任何原因、任何事物拒绝他,更不会让这种情况发生。 苍梧令眼覆发带,看不见姜倾的样子,他却又迫切地想要看清她此刻的表情。 握着她手腕的手掌收紧,随后缓缓松开。指尖抚上她的脸颊,一寸寸抚过素来平和沉静的眉间。 眼睫颤动的弧度,瞳孔细微的转动,柔软的颊肉,还有被他吻过,红/肿发热的唇肉。 关于姜倾的一切,全都通过指尖传递,让他内心空旷燃烧的欲壑得到满足,但也止步于满足。 他想要更多。 更多和她有关的东西,去感知她的情绪,她内心的想法,最好…… 最好融进他骨血中,每一处经脉与骨缝,都填满她的血与肉。将她的神魂放入识海,将她的骨头放进腹中。 让她再也无法逃离自己破败的躯体。 一滴殷红的血珠从指腹下渗出,滴落在泥土里。唇上的刺痛让姜倾从莫名的恍惚中回过神。 她抿了抿唇,在苍梧令的手指移开后迟疑地抚上唇肉。 刺痛的余韵还在,唇上还带着鲜血的温热,却没有半分伤口。 静默了片刻,姜倾闭了闭眼睛,压下心底杂乱无序的思绪。 伸出手臂,试探地抱着不知为何平静下来的苍梧令的腰间。 胸膛相贴的一刹那,姜倾听到自头顶传来的喟叹。 不久前,苍梧令急促与隐忍的样子还残留在心底,她怎么能看不出他的言下之意? 他在渴求着她的回应,渴求她的亲近,那是一种比亲吻还要亲近的举动,姜倾的直觉这样告诉她。 她不清楚那种举动是什么,只能给出她认为已经超越师徒界限的拥抱。 她唇瓣动了动,开口的瞬间地牢深处传来沉闷的巨响。 脚下的地面在晃动,头顶扑簌簌的泥块掉落,泥土的腥气瞬间萦绕鼻尖。 震动只持续一瞬,足以让牢里的犯人感到惊恐。 很快,震动再次传来,比方才还要强烈。 姜倾快速看了眼四周,拉着他就朝出口跑去。 他身上的温度已经到了烫手的地步,姜倾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的热源,心底的焦急与担忧不断冲击着她的理智。 来皇宫之前,医师就叮嘱过她苍梧令的身体状态很不好,满打满算下只剩三个月的寿命,如今他的身体再度出现异常,会不会加速他的死亡? 她要怎么做才能缓解他的不适? 踏出地牢,姜倾还未来得及看清周围景色,便被手腕处的巨力拉着后退一步。 一支泛着冷光的铁箭擦过她扬起的衣摆,深深钉在青石砖上,尾羽颤动,带着肃杀。 不远处的白袍青年目光落在姜倾脸上,温润的眉目上染上意外。 他放下手中的弓箭,白衣如玉,静静站在日光下。 腰间,一枚玉佩泛着冷白的光。 玉佩质地明润通透,隐隐可以看出镌刻在上面的帝王纹路,是皇室之人特有的玉佩。 也是意料之外的人。 姜倾牵着苍梧令的手紧了紧,脑海里联想到小萝卜精的话,如果他的身份是自己猜测的那样,那么他出现在这里又很合理。 对视只持续短短一瞬,两人却在这瞬间思绪蔓延,想了许多。 姜倾率先移开目光,不着痕迹地挡在苍梧令面前。 “不必紧张。”瞧见她的举动,唐茗泽轻笑着拱手,直白地坦露自己的来意,道: “我听闻昨日有胆大包天的贼人趁贵妃生辰时擅闯皇宫,便赶来此地询问那贼人的目的。 刚来到这里便见侍卫被杀,加上牢内异响,误以为是囚犯越狱,才射出一箭。” 他的目光落在姜倾身后的覆着眼的苍梧令身上,眼眸深了深,“这位是……?” 姜倾没说话,依旧保持着警惕。 即使小萝卜精说过,在关键时刻唐茗泽会帮助她们,但眼前的状况实在糟糕。 她是越狱的罪犯,苍梧令是杀了帝王最器重信任国师的逃犯。而唐茗泽又是皇室中的一员,目前来看,她和他之间的立场不同,很难不提防他突然动手。 微妙而短暂的僵持中,宫道上一道明红身影款款朝他们走来。 “哟,这么热闹?” 妆容明艳华贵的昭明摇了摇手中的团扇,朝姜倾笑了笑。 “又见面了,姜小姐。” “你怎么会来这里?”唐茗泽一向温和的面容在看向昭明时微冷,眉峰缓缓皱起。 “为何不能来?”昭明扬眉,将手中的团扇翻了个面,指尖若有若无地临摹着上面的刺绣。 “父王不知吃错了什么药,大半夜召见我,让我亲自来这里将犯人带回去审讯。” 她唇角上扬,嗓音轻柔,说出的话含着嗤笑:“我还是头一次见他吓成那副样子,畏畏缩缩的,真是有趣。” 昭明倏地看向唐茗泽,眸光犀利,深藏探究: “现在该我问你了,你不在王府呆着,跑到这里是要做什么?” 唐茗泽面无表情:“无可奉告。” 当众被拂下面子,昭明也不恼,轻笑着抬眼看向沉默的姜倾,“说起来,还要谢谢姜小姐。” 话落,她的指尖轻点扇面。 默默跟在她身后,提着药箱的男子顿时上前一步。 “如果不是你昨日强闯皇宫,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我也不能轻易地潜入御书房,知道了一个足以颠覆王朝的阴策。 更不会意识到自己早已被明码标价。” “作为谢礼,我特意请来巫山的医者,来给苍梧公子看病。” 昭明轻轻笑着:“姜小姐,请。” …… 细细燃烧的香料融进空中,缓缓流淌于宫殿中,只片刻的功夫,宫殿便萦绕着清浅的香味。 神色各异的几人坐在殿中,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浑身缠满绷带的陈白金压下想掏出铜钱算上一卦的冲动,维持着世外高人的模样端坐着,乍看上去还有些唬人。 以台阶上方的贵妃椅为分界,在几人中划分出泾渭分明的界限。 左侧是以雪奴为首的修仙之人,右侧则是皇室的皇子与公主。 一颗蓬乱、沾满血迹泥土的头颅随意扔在地上,旁边则是把沾满暗红血迹的普通的剑。 “国师死了?” 唐茗泽率先开口,眸光下移,审视着那颗血迹斑斑的头颅。 “是,但我们并不确定他是否留了后手。”雪奴面色平静,看向昭明:“帝王现在如何?” “他啊……”昭明把玩着指甲,漫不经心地开口:“大概是吓破了胆,躲在宫殿里哭哭啼啼吧。 ” 听她这么说,唐茗泽眉峰微动,想说什么,最终没有开口。 雪奴点头,从袖中掏出小巧的纸鹤,再度看向昭明。 “麻烦你将在书房内见到的一切详细诉说,我会如实禀报师叔。 如果事态过于严重,师叔会下山处理。” 模糊不清的交谈声透过紧闭的殿门,传进相邻的宫殿。 房间内,气氛陷入僵持。 巫医拎着药箱,站在离床榻最远的位置,手脚僵硬。 在他脚尖,斜插着一把闭合的折扇,镶嵌着铁片的扇尖深深插入玉石地面中,道道裂缝蔓延至周围,可见力道之大。 姜倾有些头疼。 苍梧令并不配合,哪怕已经意识涣散,也依旧拒绝除她外的任何人靠近。 方才如果不是巫医反应快,那把镶着铁片的折扇恐怕会贯穿他的胸膛。 “从他的状况来看,是中了媚药之类的药物,引发了藏在身体内部的病症。” 巫医擦了擦头上的冷汗,在随时会丧命的情况下一秒也不想多待,快速道: “这是蛊虫磨制的丹丸,服用后可以降火去浊,再让他缓解下就没什么大碍。 需要注意的是他身体内部的病症,这些颜色艳丽的花纹就是由它引起,像这般猛烈的毒性我从未见过,不确定丹丸是否有用。” 匆匆撂下一个青色瓷瓶,巫医大步朝外走去。 姜倾跟在他身后关上门,拿起瓷瓶端详片刻,朝床边走去。 苍梧令斜倚在床边,蒙着眼睛的发带有些松散,长发略显凌乱地堆积在床上,整个人透露着疲惫。 姜倾弯下腰,替他脱下被鲜血染红的外袍。 用盆中的温水打湿手帕,她凑近了些,轻轻地擦着苍梧令脸上沾染的血迹。 离得近了,姜倾才发现蔓延至他脖颈的花纹在细细蠕动、旋转。 它们本身的颜色足够绚丽夺目,在蠕动的加持下更是到了眼花缭乱的地步。 姜倾仅仅看了几秒便眼前一花,控制不住地朝前栽去。 她扑进一个带着血气的怀抱,鼻梁抵在柔韧的肌肉中,呼吸间满是衣襟里的冷香与身上沾染的血气。 一双手臂横过姜倾的后腰,用力将她按在自己怀中。 姜倾想起身,余光在看到苍梧令身上的花纹时脑海里的晕眩更甚,力气也从身体内悄然流失。 她觉得,自己像是被扔进了高速旋转的漩涡,落不到实处,雪上加霜的是,失重感接踵而至。 用力闭上眼睛不去看那些花纹,姜倾挣扎着起身,可横在后腰处的手臂过于坚固,再加上自身的异常导致的虚弱,让她起的异常艰难。 挣扎间,她的膝盖不知碰到了什么,紧抱着她的人突然弯下腰,从喉间溢出声闷哼。 “……唔?” 被压在塌上时,姜倾整个人都是茫然的,费力地扒开脸上不知是谁的头发,才得到呼吸的空间。 很热。 源源不断的热意从与她紧挨着的苍梧令身上传来,短短几息她鼻尖便溢出层薄汗。 苍梧令的呼吸落在她脸侧,很重,带着几分急促。 姜倾又开始挣扎起来,她还没忘记自己方才要做什么,用力推着他的胸膛。 “……姜倾。” 苍梧令按着她的手腕,发带下的眉宇皱起,沉沉道:“别动了。” “……” 姜倾睁开眼睛,朦胧的视线中映出上方的屋梁。 小腹上的触感坚硬又滚烫,隔着衣物存在感依旧强烈。 她说:“师父,你搁到我了。” 17. 第 17 章 苍梧令低下头,轻轻在她耳边嗯了声,却没有要起身离开的样子。 潮湿的凉意落在颈侧的伤口处,激得姜倾下意识颤了下。 意识到他在做什么后,她开口:“我可以自己处理。” 顿了顿,秉承着让苍梧令放心的心思,她道:“我的身体感知迟钝,经常感受不到痛意,所以……” “别动。” 部分发丝随着苍梧令低头的动作落在姜倾脸上,有些痒。 那块本来应替他擦拭血迹的手帕反而落在自己颈侧,被人细致小心地擦去干涸的血迹。 在体内两种毒素针锋相对的作用下,苍梧令混乱的识海得到片刻清明。 他看不到横在姜倾脖颈处的伤痕,只能用手指去触碰。 触碰那块被划伤的皮肉,被他吸食过血液的伤口。 越是触碰,心底的怒火越甚。 又是这样。 每次、每次只要姜倾离开他的视线,就会被各种各样的东西盯上。 妖邪、凡人、数不胜数,杀不尽、赶不走。 他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姜倾隔绝这些将她置于死地的危险? 苍梧令平静地替姜倾清理着伤口,瞳孔深处的猩红无声扩大,几乎要占据整片虹膜。 只清明半柱香的识海闻到鼻尖越来越重、熟悉的血腥气时,再度翻滚沸腾。 连带着身体的异样越发明显。 哈,异样。 苍梧令无意掩饰自身的异样,任由它在情毒的作用下显露。 从前的数次经历告诉他,过度隐忍与乖巧只会让自己陷入满是痛苦渴求的淤泥。 挣脱不得,摆脱不掉。 如今,他就是要与姜倾,坦诚相待。 他要在她意识不到的地方,让自己无声无息地渗入她的一切,如温水煮青蛙般直到她彻底适应,离不开他。 温热的血液从伤口处溢出,染红了苍梧令的指尖。 “……” 沾染鲜血的指尖放入口中,猩红的舌尖极轻地舔去上面的血迹。 永远也离不开他…… 姜倾脖颈处,原本皮肉边缘泛着白的伤口已愈合大半,只留下条长长的血线。 “姜倾、卿卿。” 他捧着姜倾的脸,声音很轻:“你不会离开师父的,对吗?” “你不会在某一天抛弃我,丢下我的……对不对?” 感受到脸颊两侧的力道,姜倾回道:“不会。” 得到想要的回答,苍梧令苍白的唇角上扬,笑得带着几分病态:“好、好。” “如果你食言,我会吃掉你。从血到肉,从皮到骨。” 姜倾:“……嗯。” 不会有那天的,她想。 她永远都不会为了任何事物抛弃苍梧令,离开他。 如果她食言的话……脑海里突如其来的晕眩卷着她的思维一同旋转,让她的意识有片刻失神涣散。 如果她食言的话,就让他吃掉自己好了…… 压下脑袋里的眩晕,姜倾用力闭了闭眼,撑着手臂探身去拿放在桌上的瓷瓶。 内里的丹丸呈玉白色,散发着清浅的药香,放入手心时竟有些流光溢彩。 这次苍梧令并没有像巫医在时不配合,就着姜倾的指尖将其吞下。 直视扭曲花纹带来的不适已经消退,唯有小腹处硬挺的热意彰显着十足的存在感。 “师父,你还好吗?” 姜倾控制着自己的目光落在上方的横梁上,问道。 等待片刻,没得到回应,她侧头看去。 漆黑的瞳孔倒映出近在咫尺的白玉面容,缠绕在眼前的发带衬得那张脸越发白皙,甚至到了苍白的地步。 清浅的呼吸落在姜倾皮肤上,灼热无比。 ——他伏在自己颈侧睡着了。 …… ——师叔,逃入凡人界的是数千年来被各大宗门追杀的画皮妖。 初来时它吞了从追星门内叛逃的弟子,披上他的皮囊化身国师蛊惑帝王,并化出分身扮作城门口胭脂铺老板,寻找合适的目标将其送入焦山吞噬以助长修为。 它熟知各宗门内的规训,蛊惑帝王获得权势后,将目标放在我苍鸾界弟子身上。 以怪布阵,以剑屠杀,并用其浑身灵骨制成罗盘,借传音符引诱其他弟子。 现如今国师已被不知身份的前辈斩杀,胭脂铺分身下落不明,帝王胆战心惊下可能会启用他布下的阵法。 足以将整城人血祭的邪阵。 ——雪奴。 “呼——” 纸鹤翅尖燃起青色焰火,眨眼间便被吞没化作细小灰烬,被卷入室内的清风带起,扑向窗边的白鹤之姿的少年身上。 那双清亮宛如玉石般的眼眸望向一望无垠的山峦,映出穿梭在其中的仙鹤与灵兽。 袖袍微动,借着骤起的清风,云鹤转眼间便已来到一处宁静悠然的院落。 院内种着颗巨大醒目的凤凰木,火红的枝叶在日中更显璀璨,枝叶相撞、树干轻摇,满目皆是大片大片的红。 地面的小路早已被掉落的枝叶淹没,宛如一条火红的灵河,踩在上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云鹤静静看了会,眸光带着些许复杂,绕过凤凰木朝更里处走去。 脚下的路直通崖间峭壁,崎岖的石块横在道路两侧。越往里走,周围便越冷,石块与崖壁上方也多了雪白的霜。 在尽头的冷冽昏暗的崖洞内,直直插着一把剑。 剑身如灵玉般通透,自剑柄延伸的白玉藤蔓缠绕在剑身,散发出圆润温吞的灵光。 这把剑肉眼看去如沐春风,不似旁的灵剑一般散着凌厉的威压、周身剑气弥漫,不敢叫人靠近半步。 往下,深埋剑尖的泥土被层层霜雪覆盖,寒意使整座崖洞都悬垂着数尺长的冰锥。 冰锥由剑气凝成,尖锐森然,密密麻麻地横插在崖壁与地面,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这把剑曾与它的主人斩杀妖邪,平定四海,威名声远扬修真界。 即使持有它的是个精神异常的疯子,依然有无数人趋之若鹜,挤破头也要拜入他门下。 可如今,持剑之人数十年了无音讯,灵剑自行闭剑,再无任何人拔出。 云鹤上前一步,原本平静的崖洞顿时传来细微的嗡嗡声,无数泛着冷光的冰锥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从他脚下刺出。 他脚尖轻点,几步便落在洞外,看着暴动的洞内拂了拂被划破的衣袖。 果然还是失败了。 这些年来,无论是谁都只能止在洞口,但凡想要往前一步,便会被剑气凝聚成的冰锥疯了似的攻击,直到将进入其中的人赶出崖洞。 它本就是上古神剑,斩杀邪魔如砍西瓜般轻易,发起疯来更是敌我不分。看着剑身上越来越多的剑气留下的痕迹,其他人生怕它先一步折断,只能歇了强行拔剑的心思。 除此外,还有两层原因。 一是洞口狭小,内里未设阵法,稍有不慎便会崩塌。 二是剑气密集古怪,被它碰到会短暂损失修为,在这种危险的境地中失去修为无异于自己找死。 所以久而久之,便再无人踏入崖洞。 云鹤 收回视线。 不愧是如雷贯耳的疯剑,真是和它的主人一样……疯的厉害。 “做个交易,如何?” 云鹤掸了掸衣袍上的雪霜,盘膝而坐。 “给我一道你的剑气,我替你去寻主人。” 一根尖锐细长的冰锥眨眼间贯穿云鹤身前的雪层,溅起的细雪扑了他满脸。 “你被他下了禁制,出不去,走不掉。但我可以,不久前,弟子传信与我,说历练时碰到位前辈,出剑的招式与她在宗门内观摩学习过的留影石相似。” 云鹤面不改色地抹了把脸,看着数根悬浮在空中,对准他脑袋的冰锥接着开口。 “我会下山查看,如若此人真的是你主人……” 话未说完,崖洞内传来阵阵灵气波动,满洞冰锥也跟着震颤,激起无数细小冻雪与冰屑。 待洞内平静下来,雪舞散去,一片巴掌大、通体晶蓝的雪花幽幽浮于他面前,兀自旋转。 云鹤面上露出笑意,将雪花收于袖中,“多谢。” 洞里静悄悄的,没有半分动静。 数年间来,灵剑向来高贵孤傲,只一味地释放剑气驱逐踏入此地的人,但来者凡是提及它的主人,或者是有关他的信息,它都会变得格外躁动与急切。 他已经用这个借口借了两三道剑气,神剑虽疯,斩杀妖邪魔修却格外好用。 渡劫期以下轻松抹杀,甚至可以重创半步飞升的大乘期修士。 有了它的剑气,无论那画皮妖在打着什么算盘,都注定要落空。 —— 确认苍梧令熟睡后,姜倾轻轻抽出手。 脖颈处的伤口被细致地缠上绷带,有些不适。 这种感觉就像有什么东西一直勒着自己的脖子,带来很强烈的束缚感。 其实,姜倾觉得只需要上些药膏就行。反正她对疼痛的感知时灵时不灵,在她眼中,有无伤口都是一样的。 但苍梧令不那么认为,在替她包扎时,他的指尖时不时从伤口边划过,表情也很冷,看起来想要杀人。 好在他很快抗不住倦意昏睡过去,没有像几年前那样,提着剑剿了匪窝。 关上半开的窗,姜倾替苍梧令盖好被褥,推开门走向主殿。 踏进殿中,她便注意到面色痛苦扭曲,昂着脖子的陈白金。 在他旁边,巫医拿着瓷瓶苦口婆心,“小友,你伤势太重,取血割肉已让你的身体亏损,再不吃药恐怕要伤及根本啊!” “我,不吃虫子。” “可是……” 巫医看了看手中的瓷瓶,脸上露出憨笑:“你已经吃下去了,在你开口的瞬间,它嗅到病气,自己顺着你的咽喉爬了下去。” 陈白金:“……” 陈白金:“!!!” 他顿时用力地吞咽了下,双手死死抵着自己的胃,喉结滚动,发出声响亮的干呕。 坐在他旁边的雪奴顿时往旁边挪了挪,动作流畅地将桌上的茶杯换了个地方。 “姜小姐来了。” 唐茗泽眼含笑意,“苍梧公子身体如何?如果巫医给的丹丸没有用的话,我那里还有从国师住所搜罗出来的丹药,说不定就会有能用上的?” “多谢,师父目前的状态已经稳定。”姜倾坐在对她招手的雪奴身旁,礼貌回道。 “那就好。”唐茗泽笑了笑,没再说话。 “既然人齐了,那就聊聊接下来的打算。” 昭明支着下颚,稠丽的眉眼微挑,“比如,雪奴仙子即将下山的师叔,仙界闻名遐迩的……” “——苍琢仙师。” 18. 第 18 章 宫墙内,日光下的宫檐闪着琉璃般的辉光,其下方铺着青石砖的宫道上,一位白面太监笑吟吟地引着位少女朝最前方的宫殿走去。 “你说父王召见我?他为什么不派身边的长公公来?” 她步伐轻快,浅粉色的衣裙在半空荡出悠扬的弧度,圆圆的眼睛里满是好奇。 “长公公被陛下派去皇后宫中值守,所以暂由奴才去请公主殿下。” 德育公公脸上的笑意更深,“听闻殿下近日又做了件侠义之事,奴才对您甚是钦佩。” 听到意料之外的夸奖,还得到了认同,少女略带得意地扬着下巴:“区区小事,何足挂齿?” 未了,她摸了摸下巴,揣测:“莫非父王是听闻这件事要嘉奖我?” 德育只是笑着,并未接话。 他推开紧闭的宫门,弯腰伸直手臂,“殿下,请进。” 明明是白日,宫殿内却十分昏暗。 窗棂紧关,半点风都不曾进入室内,更是不见半分人影。如果不是德育带她来,她还以为自己走进了荒废许久的宫殿。 “父王?” 她喊了声,拨开自上方垂落的沙幔朝里走去。 不知为何,越往里走,心里越毛毛的,就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躲在昏暗的角落,死死、死死盯着她。 被自己的猜测吓了一跳,唐久溪搓了搓胳膊,升起几分好笑。 怕什么?她可是城中百姓口中的无名女侠! 女侠才不会在自己家中感到恐惧。 暗暗给自己打了气,绕过横在房间中央的屏风,她的鼻尖倏地闻到一股刺鼻的气味。 很古怪的味道,浓郁的血腥味中夹着宫殿内燃着的檀香,闻起来粘腻腥甜,让她想到了行侠仗义时遇到的尸体。 一样的腥臭恶心。 唐久溪用衣袖捂着口鼻,环顾四周后探头向屏风后看去,“父王?” 昏暗的床榻上,只见一道消瘦的身影背对着她坐着,脑袋低垂,连动都不动,呼吸声更是微不可闻。 不知怎的,唐久溪在看到自己父王的身影后,顷刻间起了身鸡皮疙瘩,寒意直达头顶,甚至生出了逃跑的想法。 她无意识放轻声音,小声开口: “……父王?您怎么了?” 这句话落在耳中,背对着她的人睁开了隐在乱发下的眼。 “咳…咳咳,久溪啊……” 帝王似许久不曾开口,声音沙哑,发音含糊:“你知道的,父王一向疼你……” “嗯。” 唐久溪将心底的怪异忽视,开口接道:“您在知道我的大侠梦时便允许我每月寻一时日出宫,去做些不被母后应允的事情,还经常替我善后。” “是啊……”帝王拉长声音,仰起头。 他脖颈处的青筋疯狂跳动,任由头发乱糟糟地堆积在脸上、遮挡住视线。 “父王,最疼你了……”他沉沉地喘息一声,“但如今父王的身体出现了些状况,不得不将你召进来,替父王分忧一二。” 一听帝王说身体不适,唐久溪担忧地上前一步,刚要开口便被更加恶臭的气息熏得干呕一声。 辛辣的气味直扑面鼻,她弯下腰,用力眨了眨升起泪花的双眼,几乎要吐出来。 却不曾料到,这一弯腰恰巧将床下血肉模糊的尸体撞进眼底。 身上的内廷服侍破碎不堪,白骨裸露,腥臭的血水与腐败的皮肉松松挂在骨架上。 唐久溪甚至在骨头上看到了一排牙印! 透过青黑肿胀的面孔,她认出了这具尸体。 来自不久前还出现在口中的、经常替她收集城中案件的……长公公。 “我儿……” 阴影笼罩在头顶,枯瘦如柴的手掌死死按在她的肩膀。 帝王与她仅一步之遥,低着头,瞳孔却死死往上,盯着被吓得面色惨白的唐久溪。 他缓缓露出一个古怪僵硬的笑容,“父王饿了……” 喉结滚动,发出响亮的咕咚声:“神仙药也吃完了。” “就连国师也被人杀死了……” 他突然变得狂躁起来,歇斯底里地怒吼,“为什么都要来阻止我!?为什么都要成为我修仙路上的绊脚石!?你是不是也在心底嘲笑我异想天开!?区区一个凡人也想踏足仙界!” “哇……!” 唐久溪被帝王癫狂模样吓得大哭起来,用力挣扎着想要逃出他几乎镶嵌在自己肩上的掌心。 “不许哭!!” 他面目狰狞地呵斥,牙关紧咬,指骨用力地摇晃着唐久溪的肩膀,“给我闭嘴!!” 快要震破耳膜的怒吼让唐久溪吓得浑身一颤,急忙用力捂住嘴唇,不敢让自己发出半分声音。 眼泪却如断了线的珠子,一滴滴掉落在腥冷的地板上。 帝王大口喘着气,喉间发出嗬嗬笑声,重复道:“父王饿了。” 唐久溪意识到什么,惊恐地瞪大眼睛,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极度的恐惧之下她的腿脚发软,如果不是帝王的双掌死死抓着肩膀,恐怕此刻的她会瘫软在地。 “我需要食物。” 他强调:“美味可口,吃上一口便可以让我踏上仙途的食物。” 癫狂地低笑着,帝王瞳孔兴奋地在眼眶内转动,视线却始终落在唐久溪面上,缓缓张嘴,吐出腥臭粘腻的雾气。 那雾气犹如实质般,直直往唐久溪鼻腔、眼睛中钻,片刻的功夫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去把她,带进来……” ……… 昭明的话音落下,室内陷入短暂静谧。 细碎的香料在炉子中燃着,散着清冽醒脑的浅淡药香。 唯二来自修真界的雪奴与陈白金对视一眼,放下手中的茶盏,悠悠看向昭明。 雪奴道:“师叔真身为渊中灵兽,年纪轻轻便已踏入元婴,有他出手,你们不必担心城内百姓会受伤。 妖邪落在城中的阵法我们会解决。” “我等并非不信任仙人,能不波及百姓自然是极好的。”昭明道。 “皇城中的妖邪之事就交与两位仙人了,有需要提供助力的地方尽管提。 我待会要去向父王复命,虽说他吃丹药吃傻了,但终归还是这座皇城的主人。” 昭明起身朝殿外走去,“失陪了诸位。” 许久没说话的唐茗泽也起身,笑盈盈地开口:“我还要去皇后宫里一趟,两位仙人可暂住在这座宫殿,稍后会有侍从送上换洗衣物。” 待唐茗泽走远,雪奴转头看向姜倾。 “你师父的身体状况过于棘手,凡间医术于他的病症几乎无用,我特意叮嘱师叔请他带上些温和的丹药,等他下山来到这里后,会替你师父诊断体内病症,就当……” 雪奴眉目柔和下来,露出笑意:“就当是你在牢内为我师兄续了口命的谢礼。” “多谢。” 姜倾没有推辞,苍梧令的身体实在是拖不得,如果苍琢仙师真的有办法就再好不过。 “日后有需要我的地方欢迎随时来找我。” 姜倾忧心着苍梧令的身体,也站起身,“还请先生随我一同查看师父目前的状况。” 巫医当即点头,拍了拍自己的药箱跟在姜倾身后。 后方传来细 碎的交流声,是和修真界有关的东西,姜倾没有细听,将这份恩情默默记在心中。 走出殿内,姜倾便加快脚步朝隔壁的宫殿走去,生怕她不在的时间里苍梧令出现什么状况。 踏上台阶,她蓦地停住想要推开殿门的手,站立不动。 “姜小姐?”巫医疑惑地看着停在殿门久久没动静的姜倾,问:“你怎么了?” 姜倾侧头,将手指抵在唇上。 巫医怔愣后会意,连连点头。 她回过头,手掌略显茫然地抚上心脏。 它正在以从前从未有过的速度跳动、收缩,噗通声震耳欲聋,陌生的情绪填满整颗心脏。 微涩的苦意从体内蔓延至舌根。 而在她垂落的右手掌心,轻轻握着根萝卜样式的精怪。 它头顶的叶片包裹着姜倾的手指,身上的根须微微晃动,将殿内被人刻意施展消音法术的谈话一字不落地传递给姜倾。 里面的声音还在继续,其中一道异常年轻,气急败坏地压低声音吼道:“你是仙人!仙人!强行压制修为留在凡间算什么!?” “你敢看看自己如今的身体吗?千疮百孔,破败不堪!还背负着天道降下的因果惩罚!被法则压制成这样还要杀人徒增因果,你是嫌弃自己死的不够快吗?” “师叔,和我回去闭关。如果让师祖知道她的徒弟因一个凡人强行留在凡间数十年,最终陨落而我发现却未将其带回的话,满脑子都是修炼闭关的师祖一定会杀了我的! 如今你经脉堵塞、灵府枯竭的痛苦远不是你现在的身体状况所能承受的。 那个凡人就这么重要?重要到你不惜放弃自己的生命也要留在她身边?早知这样,当初你弃剑离开时就算是死,我也要叫来师祖,让师祖阻拦你!” 质问的尾音消散在空中,另一道姜倾熟悉的、和以往截然不同的森冷声音响起:“滚。” 殿内徒然安静下来,唯剩下略显沉重凌乱的喘息声,只是听着,便足以让人感受到他隐藏起来的、莫大的痛苦。 小萝卜精轻轻戳了戳姜倾掌心,又朝她身后指了指,圆润的大眼睛眨也不眨地和她对视。 “……” 姜倾收回落在它身上的目光,静默片刻,极轻地叹了口气。 她回首,看着无聊到揪着草叶的巫医,“麻烦先生在此等待一会。” 巫医无所谓地点头,有些疑惑原本要推门进去的人为何突然改变了主意,不过他好奇虽好奇,不会多问就是了。 避开侍卫的视线,姜倾来到无人的角落。 那里早早等着一位身影,白衣鹤发,仙姿卓越,看着不似凡尘中人。 他回过身,直截了当的开口:“方才殿内的谈话你已知晓,那我就说明自己的来意了。” 虽是这么说,云鹤开口提的却是姜倾的师父。 “他曾一剑相隔万里斩杀数千年的魔族,被人人钦慕敬仰,是众修士口中惊才绝艳的天才。” “可如今病骨支离,背负因果惩罚、灵府干涸,得不到灵力温养的经脉每时每刻都在不断收缩断裂,这股剧痛岂非常人能忍? 可他太过固执,认定的事和人一定要死死抓着不肯放手,哪怕代价是自己就此死亡。” 云鹤负手而立,静静端详着面前眉目素美、面色平静的少女。 “他深不可测的欲、深扎入血肉骨缝的源头是你。” 姜倾被衣袖遮盖的手掌无声收紧。被她握在掌心的小萝卜精安慰地用叶片蹭了蹭她。 云鹤收回视线,不容置喙地开口: “我要你在三日内,斩断他生出的情丝。” 19. 入v通知 “你当然可以拒绝。”云鹤神色淡漠,傲然而立。 宛如姿态优雅从容的鹤,全然没有宫殿内绝望的歇斯底里。 “他的身体被凡间界法则侵蚀压制多年,早已破败不堪,如今更是背上在凡间犯了杀戒的因果惩戒,你认为,他能不能活过三个月?” 想起殿中看到的一切,云鹤神色带上些许复杂,“当初他走时没惊动任何人,我们都以为他的精神状态与识海濒临崩溃去闭关稳固境界,却没想到他竟然会在凡间。” “一待数十年,这么多年,他到底以怎样的意志力抗过反噬的?” 姜倾瞳孔颤动,和云鹤仿若看穿一切的双眸对视。 “真是疯了……”低声呢喃了句,云鹤转移话题: “你似乎对他来自修真界这个结果并不意外,为什么?” 突如其来的询问让姜倾手指无意识抽动,映出天边暖色夕阳的瞳孔挪开目光,落在宫墙之上,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而是开口问道:“如果我按照你说的做了,师父会怎样?” 云鹤:“他会忘记你,忘记在凡间的一切,也会忘记自己落在你身上固执到疯魔的一切。” 怕姜倾听不懂,他解释道:“情丝诞生于修仙之人灵府内,有情便会有欲,有欲便会生出情丝。 它由修仙之人对任何人或事物的欲望生出,但绝对不能全部落在一人身上,不然会在欲望的影响下逐渐生出心魔,进而影响修为、神识,直至陨落。 自我来到苍鸾界,从未见过他对任何东西有着这么恐怖的执念,更不会想到让他不愿回修真界的源头竟然在一个凡人身上。” “你对他很特别。” 姜倾垂下眼睫,听到这些内心升起从前从未有过的恍然,在今天以前,她只思考着两件事。 赚钱给师父买药,请医师。 以及如何让师父的身体彻底好起来。 就在今天,十分寻常的一天,她得到了困扰自己十几年难题的答案。 ——师父的病不是来自凡间的病症,而是深刻入灵魂的、来自九天之上的惩戒。 惩戒他身为修士舍弃自己的身份来到凡间,在凡间动了杀念、于天道的压制下不知悔改。 天道的忍耐有限,如果他再不回修真界,便会就此陨落。 可他怎会愿意回去? 就像云鹤所说,他所有的情感与执念,全部透过绵绵不绝的情丝,落在她身上。 也将他自己困在了原地,困在她身边甘愿陨落。 “我要怎么做?” 姜倾上前一步,很少有表情的脸上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她重复道:“我要怎么做才能斩断他的情丝,让他回到修真界?” 闻言,云鹤眼中荡开细微的涟漪,他第一次正眼看着眼前的少女。 虽是凡人,却有着极为理智清醒的头脑。 不被自身情感裹挟,在数十年的相处相伴与师父的安危之间,理智的思考了当前的情形,果断选择了师父的安危。 这种心性,即使是修真之人也很少见,如果她能踏上仙途…… 要是她能踏上仙途,无情道还有其他人什么事? 收回散落的思绪,云鹤摊开手掌。 一把普通至极的匕首安然置于掌心。 姜倾看了片刻,抬手接过。 “拔出它时会短暂的让情丝骤现,你要用它,斩断苍梧令的情丝。” “因为他的情丝全落在你身上,故情丝断裂后,所有的情感和与你有关的记忆都会随之消散,届时他不会记得你,不会记得你们数十年的相伴。 从此以后,你是凡尘之人,而他,会回到修真界成为十数年前剑震九洲,最有希望飞升的——藏梧剑尊。” 姜倾手指收紧,凉意透过刀鞘传递,直达空白茫然的心底。 ……剑尊吗? 云鹤的声音再次传来。 “你只有三日的时间,在这三日里我会留下,等你……” “不必。”姜倾将匕首收于袖中,压下骤然升起的迷茫与下意识的抗拒。 “师父留在凡间的时日越长,遭受的反噬与痛苦越大,所以……” 她眼底幽暗,似燃着盘旋的烈火,透露着与苍梧令如出一辙的执着。 “我会在今晚动手。” “……” “……随你。” 看着云鹤消失在原地,姜倾静静站了会,转身朝苍梧令所在的宫殿走去。 这里很偏僻,并没多少侍卫,安静地走了一段,姜倾毫无征兆地开口:“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乖乖被她握在掌心里的小萝卜精眨了眨眼睛,没吭声。 “暗中跟了我这么多年,故意露出踪迹被我发现。” 漆黑的发丝被微风轻拂带起,落在前肩,她道:“你口中藏在皇宫死牢深处的邪阵也是个幌子,对吗?” “莫名其妙的失踪不见,却又在修真界来人时恰好让我听到他和师父的谈话,你想要什么?” 几番质问下来,小萝卜精有些心虚地卷了卷叶子,呐呐道:“总、总之我不会害你就是了,我做的一切,都只是想让一切回到正点而已。” 像是给自己的行为找到了合理的解释,它又理直气壮起来:“你师父是修真界的人你不是猜到了吗?哪里有修真之人一直待在凡间的道理?他迟迟不肯走,固执的要命,我就只好让你来做出决定。” “如果你选择拒绝云鹤,苍梧令会在某天突兀地死去,凡间医师查不出病症,到那时,他的死会成为你心底的一根刺,时间久了会生出魔怔,于你之后不利。 可你选择了亲手斩断你们之间的缘分,我就知道,你还是你,足够清醒理智。” 姜倾:“……” 她闭了闭眼,对它的话无从反驳。 它说的没错。 如果让她知道苍梧令日益虚弱下去的原因是因为强行留在自己身边,她一定会不顾一切代价地让他回到修真界。 比起死在凡间,她更希望他重新做回声名远扬的藏梧剑尊。 毕竟,没有什么是比他活着更重要的。 “等等。” 小萝卜精突然出声,几下蹦到姜倾肩侧,“有东西过来了。” 顺着它的视线看去,姜倾看到了一道粉色身影。 步伐轻快,发尾与扬起裙摆闪着稀碎的日光。 “姜倾!” 她高兴地朝姜倾挥了挥手,加快脚步朝她跑来。 姜倾面色平静,丝毫不意外会在这里看到唐久溪。 上次被关入地窖时,她对国师和昭明异常的反应,就足以让姜倾猜到她与他们之间的关系应当不简单。 现在看来,她竟然就是帝王最小、最神秘的子嗣,三殿下。 小萝卜精看了几眼,严肃地眯起眼睛,突然哼了声:“它还真是不死心啊。” 话落,抬起细细的手臂,它煞有其事地朝来到面前的少女吹了口气。 姜倾只见细微的粉末顺着小萝卜精吹气的动作飞向唐久溪,铺天盖地地落了她一脸。 上一瞬还活蹦乱跳、神色自若和姜倾打招呼的她神色凝滞,整个人的神色变得恍惚后,身体软软地滑倒在地。 眼疾手快接住唐久溪,姜倾眉峰蹙起,“她怎么了?” 小萝卜精跳到她身上,用自己的根须抽在唐久溪脸上。 没几下,一股肉眼可见的黑雾盘旋扭曲着从她七窍钻出,被小萝卜精眼疾手快地一巴掌抽散。 “这是那妖邪身上的魔气,被它用来操控分身、附身 其他人身上为自己狩猎。” “它果然没死。” 远处巡逻的侍卫惊鸿一瞥,看到了这边的场景,顿时如受惊了的鸟般朝姜倾飞速跑来。 “不过也不用太担心。”小萝卜精继续说道:“有云鹤在,再加上他手中的剑气,不管什么妖邪都逃不掉。” 姜倾替昏迷过去的唐久溪整理了脸上的乱发,开口:“她突然昏迷,怕是今日行侠仗义太累了。” 抬头对上侍卫惊疑不定的目光,姜倾神色自若地开口:“麻烦先带她去太医院诊治。” 侍卫欲言又止地看了眼被大殿下特意叮嘱不用管的女子,小心地接过唐久溪,对着姜倾的背影看了又看,最终什么也没说,抱着怀里的公主匆忙朝太医院方向跑去。 天杀的!如果让首领知道公主殿下在他巡逻的地方昏倒他却没及时发现,他的俸禄绝对会被罚没的! “现在要怎么做?回去找你师父?” 小萝卜精摇头又点头:“在修真界,情丝是极为私密的,通常藏在灵府中。 想要让它显露出来,需要让它的主人在瞬间生出足够多的执念,依目前来看,你贸然下手绝对会失败。” “苍梧令虽说如今病骨支离,但修士与凡人之间存在天然的沟壑,所以我认为在他虚弱时再去斩断他的情丝。” 姜倾嗯了声,路过巫医时停下,侧过头,“有药吗?” 巫医一头雾水,“什么药?” “能让人在短时间内神智涣散,动弹不得的药物。” 巫医挠了挠下巴,不解:“有是有,不过你用这个做什么?” 姜倾:“让师父睡个好觉。” 小萝卜精:“……” 巫医:“……” 他面色古怪地掏出药瓶。 其他人来找他要这种药要么是为了强取豪夺,要么是为了给仇敌下药陷害,他还是第一次见有人把药用在这种地方。 真是开了眼了。 从巫医那里拿完软骨散,和他礼貌道别后,她转身去了偏殿。 待药熬好后,她拿起瓷瓶,放在鼻端嗅了嗅。 很清冽的味道,不是她闻过的任何一种香,也不像药材一样透露着苦涩。 走之前,巫医特意叮嘱她,想要睡个好觉放三滴就够了,多的话会让人变成痴傻儿。 “全放进去。”小萝卜精在一旁蠢蠢欲动地想要上前,“他是修仙之人,抗的住药效。” 见姜倾只倒了半瓶,它可惜地咂咂嘴,在她端起药碗之前快速地将自己的根须伸进里面搅了搅。 对上姜倾的视线,小萝卜精嘿嘿一笑:“我这是让药效彻底融进药里。” 她没说什么,端起碗推开宫殿的门。 半靠在床头的人听到动静看过来,蒙着眼睛的发带不知被他扔到了哪里,那双漆黑猩红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姜倾。 里面是她熟悉的、曾在他犯病时见到无数次的疯魔与渴求。 他伸出手。 那只手上沾着零星血迹,指节修长匀称,一如那晚打翻药碗时伸出的弧度。 “卿卿、阿倾、姜倾……” 他同样沾着血迹的苍白唇瓣开合,视线犹如张密不透风的网,死死落在姜倾身上。 看得久了,逐渐染上痴痴的笑意。 “过来。”他轻声呼唤道:“过来,来到我身边。” 月光映出姜倾的影子,长长地投映在苍梧令床前,覆盖在地面他咳出的血迹上。 她端着药碗的手很稳,在苍梧令专注到毛骨悚然的目光中一步步丝毫不知她要做什么的苍梧令走去。 月色如水,在碗中映着半边月轮,匕首藏在袖中,不断散发着冰冷的寒意。 她要用它,在今夜斩断苍梧令的情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