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教]搭档变小后改名玛蒙了》 1. 实验体037 夜色深沉。 天边坠着的星星正静谧地散发着细微的光,被星星点点地随手洒在天空。夜色笼罩着意大利这片偏远地区的深林,微风浮起、刮过草叶,叶片窸窸窣窣地作着响。 一切都平静而寻常。 这本该是个普通的、做完任务后回去拿赏金的夜晚。 身着宽大披风兜帽的幻术师板着脸这么想。 那是个模样年轻瘦削的青年。他正动作轻巧地踩在一棵大树的树枝上,单手扯住被风吹得作响的帽檐,再微微侧头,朝某一个方向望去。 月光正静悄悄地描摹他有些不快地紧抿着的、唇色很浅的嘴唇。 远处,赤色的火焰正明明灭灭地在天边肆意地燃烧着,而后跳跃、翻腾,浓郁的岚属性死气之炎的气息混着兵荒马乱的人声一起朝他涌过来。 代号为毒蛇的、年轻的幻术师最初只以为是里世界哪位杀手或是雇佣兵在这执行任务,毕竟死气之炎始终只在里世界中流通,而拥有这般强大的岚属性火焰的人不可能在里世界毫无名号。 应是个大人物。 但这动静未免也闹得太过了些。 里世界的缄默法则规定了□□不能滥杀无辜、不能大肆张扬地暴露自己的行踪,但这场火近乎染红了半边天,大得让人怀疑对方是否当真知道缄默法则的存在。 炽烈的温度仿若将空间都烧得扭曲,灼灼热浪似乎也跟着一起涌到跟前。哪怕隔得有一段距离,五感敏锐的幻术师也还是第一时间有些不适地想要退后一步。 太浓重了。他皱起眉,不自觉有些嫌弃地这么在心里道。 没势力归属的个人派幻术师一向讲究神秘,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从来不是他们的作风。毒蛇对此不理解也不尊重,他没什么情绪地看两眼,转身便想赶快离开这是非之地。 搞笑呢,这么大的场面最后可不好收场,他可没有应付那些后续可能会有的麻烦事的兴趣。 这么想着,他将头转回来,刚准备运转起体内的雾焰,便忽地听见远处传来的一道被空气传来的、有些模糊的咒骂声。 “妈的!037到底是怎么跑出去的?!上面请你们来吃干饭的吗??!!” “我怎么知道?!这得问你们吧?那个疯子到底是从哪掏出来的莫名其妙的火焰你自己心里清楚!实验成功的内容都不告诉我们,你们他妈违约了知道吗?!” “我去你的吧!实验跟那劳什子的火焰根本一点关系都没有!你们到底是谁把火枪给她了?!” “——那他妈的是全实验室实验效果最好的实验体!让她逃出去我们这些人死一万次都不够!!” 粗粝的、嘶哑的声音传入耳膜,因其中饱含着的恐惧而几近变调。 有人不管不顾地破口大骂。惊恐到像是下一秒就要被人拿刀一寸寸凌迟处死。 而毒蛇脚步一顿,神色有些莫名地回过头。 ——037?实验体? ——听那几个人的说法……像是不知道那个“她”是岚属性火焰拥有者啊。 他再次侧头,盯着远处那片烧得旺盛的火光看了半晌。 而后,雾属性火焰再次被调动。 但这次动身的方向同原本毫不相干、甚至背道而驰。 他朝着火光而去。 * 037正奔跑在丛林之间。 那是个看着只有十三四岁大的女孩,金发红瞳、皮肤带着失血过多的惨白。大片的血色晕染在她身上那身纯白的实验服上。她正在不管不顾地奔跑着。 锋利的草叶刮过皮肤,尖锐的木刺扎入脚掌。而她堪称狼狈地穿梭在丛林之间,耳畔是石破天惊的、堪称划破天际的道道枪响。 子弹飞过,一连串连续不断地砸入脚边的土地,激起一小片四溅弥漫的尘土。 忽地,她猛地闷哼一声,几乎是瞬间被强大的冲击力带得身形一晃,膝盖狠狠向前磕去。先下意识垂眼一看,便望见剧痛过后鲜血淋漓的右侧小腿。 子弹凿入皮肤,血肉模糊外翻,温热滚烫的血液湿淋淋地顺着小腿的皮肤淌下去,再渗透着没入脚下的土地。 血肉中的子弹还带着火烧般的烫意。 痛,太痛了。 额头沁出冷汗,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嘴唇愈加惨白,她面容都因剧烈的痛感而扭曲起来。 只是身后的追击如影随形,她深吸了口气,咬着牙直接伸手,手指抠入血肉模糊的伤口,硬生生将其剜了出来。 将混着血沫碎肉的子弹撇到地上,下一秒,明亮的黄色火焰噌地一声自掌心燃起,而后被她贴上血肉模糊的伤口。 火焰的到来并没有引出被烫伤的痛苦感受。 残破的肢体同被子弹烫伤的指尖皮肤一起飞速愈合、在这样昏暗的地方仿若神迹。 明亮的光晕反倒衬得她皮肤愈加惨白。037随即毫不犹豫地起身,重新拖着还残留着阵痛的身体继续跑。 肺部仿若残破漏洞的箱子,每一次呼吸都得用尽全力才能从中汲取到异常有限的养分。 她全身上下没有哪怕一个地方是不痛的。呼吸时肺部带着沉闷的痛苦,肌肉像被撕扯着出现裂痕,不知道从何而来但杀伤力巨大的火焰也在这场追击战中逐渐宣告枯竭。 口腔中是浓郁到几乎要惹人生厌的血腥味,麻木与痛苦几乎要充斥整个大脑。 ——想活着真他大爷的难。 她阐述事实般在心中麻木地咒骂。 在实验室得接受三天两头的实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搁里面呆着早晚得死在实验里,结果拼尽全力逃出来也不见得能活多久。 跟鬣狗一样、闻见血腥味就死也不会松嘴的雇佣兵——谁能在这种规模的追杀下活下来? 她不知道。反正她不能。 她还没强到能抗衡这么多热武器的程度——或许再过两年可以,等本就拥有足够强大的成长能力的火焰成长起来、强大起来,她没准真能潇潇洒洒地一把火烧了所有人后走掉,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狼狈。 但她没那么多时间。 实验室里的实验体从始至终都只是消耗品、是耗材,实验接二连三,哪怕037已经熬到现在熬到实验成功,她也逃不开一死。 ——被洗脑、而后 失去自我意识,那跟死了又有什么区别? 太阳穴疼得突突直跳,像内部有根针在疯狂搅她的大脑组织。037说不上来这点疼出自什么,但她现在觉得自己的脑子正在被人大力地对半撕开。 痛苦。 近乎要麻木的、习以为常的痛苦。 ——想要活着就要遭受这样的痛苦吗? 前方空旷,月光倾洒而下,幽幽地、轻飘飘地落上皮肤。悬崖边的碎石嵌入本就血肉模糊的脚掌。 听见细碎的、潺潺流水的声音时,037这么想。 她已经不再跑了。 没必要。 前方是悬崖、后方是穷追不舍的追兵。溪流的声音重静静在耳畔流淌,悬崖边和悬崖底部起码差了有三百米、摔下去必死无疑。 037逃不出去。 她忽然明白为什么后面那帮人明明有足够的枪械弹药,但却一直没有直接火力碾压了。 他们要带走她,所以要保证她的身体完整,所以朝她开来的每一枪都未曾对准要害。 所以他们将037一路逼到悬崖。 拥有神奇火焰的实验体——037的价值大到哪怕他们死伤惨重也要不惜一切代价把她带回去。 哪怕是尸体。 于实验室而言,死尸的研究价值同样不菲。 失血过多的寒意在此刻彻底蔓延全身,垂在身侧的手指僵硬发麻。 037顿了顿,慢半拍地垂眼,望见自己惨白到毫无血色的手指。 新鲜的血液和已经凝固的血污交叠着印在其上,舒展手指时,原本在血小板的作用下已经开始凝血的细小伤口再次开裂。 钝钝的疼痛传至神经,037扯了扯唇角,忽地感觉自己有点累了。 乏力感同寒意一起自四肢百骸蔓延。 ——算了吧。 ——其实死在这里也没什么不好的。 空气是新鲜清新的,月光是清冷皎洁的,微风刮过草叶带来的簌簌声落在耳朵里也显得无比自由。 ——【自由】。 无数实验体飞蛾扑火般地去送死,也不过是为了这两个字而已。 湿润的露珠蹭着她带着热意的皮肤。037抬眸望着广阔无垠的夜空,半晌,甚至无端地笑了一下。 【跳吧。】 实验体注定死亡。他们要么死在实验台上、要么死在副作用和排异效果上、要么等哪一天身体机能彻底崩塌后死亡,总归都是实验带来的。 她一个都不喜欢,她不喜欢实验所带来的一切。 如果一定要死的话,037想,我总得给自己选个体面点的死法。 跟实验室无关的、死后也不会被抓回去送上实验台的死法。 【——跳吧。】 【最好摔进河里,让水流冲散从高处落下会被砸地粉碎的血肉和碎骨,让那群鬣狗连她完整的身体都带不回去,让实验台上再也出现不了037的代号。】 ——哪怕这其实称得上一句死无葬身之地,037也觉得这没什么不好的。 她甚至难得轻松地笑了一下。 2. 【你想活吗?】 十分钟不到,接踵而来的一众追兵便隔着十米远的距离,牢牢将037半包围式地堵在悬崖边。 他们很符合雇佣兵的刻板印象,大多都穿着漆黑的作战服,防弹背心牢牢护住身体要害,战术头盔上的风镜掩盖了他们的面容。冷酷且无情,仿若毫无感情的作战机器。 黝黑的枪口被他们抬手举起、而后死死地对准了037。 警惕。他们在警惕她。 一双双看不见的眼睛正紧紧地盯着她,不敢有丝毫的放松。 ——他们在恐惧她。 意识到这一点时,037几乎要当场笑出声来。 她刚烧断实验室的金属墙壁从那里面逃出来的时候,这群人可不是这样的态度啊。 他们恼怒于实验体的出逃,他们觉得她还是饱受他们桎梏的实验体,他们在已经得知有人死在她手中的情况下依旧潜意识地看轻她。 他们将枪对准了她。 他们觉得她会在枪械的威胁下败退妥协,他们觉得像037这样的存在不会有对抗枪械的勇气。 ‘那是[037],’他们这么想,‘那只是一个实验体而已。’ 那只是一个在他们眼中跟实验室的小白鼠也没什么区别的实验体而已。 趋利避害是生物的本能。她该举手投降而后被抓回实验室的才对。 但枪响的那一刻,比子弹穿破皮肤的声音要更先出现的,是凭空燃起的赤红火焰。 它们亲昵地、无害地缭绕在037身旁。它们毫不留情地冲向拿枪对准她的雇佣兵。 原本轻蔑的神情消失殆尽。惊恐凄厉的惨叫声转而响在耳侧。 关押实验体的地方同实验员日常行走的地方在不同的方位。 她砸了实验室里控制关押实验体的牢房的总控制台,看了一眼自己因奔逃出来的众多实验体而一片混乱的杰作。 而后毫不犹豫转身,去另一处地方,一把火烧了实验员的聚集地。 火光冲天。人间炼狱。 ——所以他们畏惧了。 他们在恐惧她。 ——真好啊。 037这么想。 ——死前还能看到这群从前完全不将她放在眼里的人露出这样的表情, ——这可真是太好了。 嘴角的笑意不受控制地上扬、拉大。 她长得好、笑起来也理所当然地好看,只是这样的笑容在这样的情景下,总是会莫名地让人生出些毛骨悚然的惊悚感的。 这人真是疯子。其中一个雇佣兵咽了口唾沫,稳住自己微微发颤的手指,在心中骂道。这真的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她当真如现实这样落入绝境了吗?倘若真的是这样,她又凭什么在这样的情况下还笑得出来?! 他一边咒骂,一边又不由自主地在心中疑心起这人是不是正在积蓄那种恐怖的火焰力量,以便一把火跟他们同归于尽。 这种人不会甘愿去死或者甘愿被抓走的。 放弃,永远是殊死一搏的伪装和假面。 而他们这样的雇佣兵不会犯这种最低级的错误。 他们不会轻敌,他们不会相信敌人当真选择了放弃。 所以在037微微抬手、动了的那打破平衡的一瞬间,他们齐刷刷开枪了。 没有装消音器的枪声石破天惊,噼里啪啦地响彻这片空旷且渺无人烟的深林,月光下,枪□□发出的火星格外刺眼。 没人能在面对这样的场景时还平静地站在原地。 但在037下意识后退的前一刻,首先出现在她身前的,却是不知从何而来的、巨大的紫黑触手。 高速行进的子弹崩入触手,发出噗嗤一声的、仿若进入血肉般的声音。 巨大的触手将出逃的实验体牢牢挡在其中,哪怕自身破破烂烂千疮百孔也未曾有过偏移。 崩开的触手碎片和紫色的粘稠液体在枪声中一点一点地落在地上,被重力引着、顺着倾斜的悬崖地面往回淌来。 一切的一切都诡异而异端。 追兵们望见这样的场景,一瞬间竟皆有些怔神。 那是人面对自身难以理解的事物时下意识升起的、超乎想象和意料的本能反应。 就在这个空档,那根触手忽然动了。 卷成圆圈的触手猛地一抖、再咻然向外飞速衍生。 ——又或者是生长。 仅仅只是一眨眼的功夫,那根巨大的触手便猛然膨大生长数倍,扭曲地、弯绕地在空中肆意生长着。 人类怎么才抗衡这样的存在呢。 触手朝他们重重拍下时,他们自无端蔓延在心中的恐惧中猛然升起这样的想法。 ——无法反抗。 枪械仿佛没法对它造成哪怕一丝一毫的影响,子弹没入也仿若只遇到了毛毛雨那样轻微的伤害。 ——无法抵抗。 巨大的触手重重拍下、而后横扫,像碾死一只微不足道的飞虫那样,浓郁的血腥气混着惨叫声弥漫在这片深林当中。 但面对这样恐怖的怪物,037却没动。 她在意识到触手出现的那一刻就没再有过动静,只是停在原地,有些怔忪地注视着这片仿若炼狱的悬崖。 混乱而血腥的场面中,有道声音再次在她脑海中响起。 冷淡的、平静的、像是随口一说般的。 他说:【那就如你所愿。】 …… 【——你想活吗?】 就在刚刚,面对众多抬起的枪口准备毫不犹豫地直接跳下悬崖的037听到了这样一句话。 冷淡的男声突兀地于她的脑海中响起。 在阵阵刺痛中,这道声音像是刀刃贯穿脑海时会觉察到的、属于刀锋的寒气。 将037的思绪短暂拽过来了一瞬后,又再度于血与痛的浪潮中悄无气息地消失,仿若从未来过。 而面对这样的一句话,037什么也没想。 她没去想自己现在的处境、没去想自己听见的话从何而来、没去想脑海里为什么会出现这样莫名其妙的问题。 她只是望着众多对准她的枪口,像在看死神在她身边如影随地盘踞时留下的阴影。 037沉默地看着。 话语从口中出口需要经过判断、犹豫。 但出现在脑海中的想法不用。 几乎是在那个问题出现的下一瞬,037便轻轻地给出了答案。 她说:【想。】 想活着、想自由地活着、想于清晨看着朝阳升起、想在光中拥抱迎面穿来的风。 求生是人的本能。想要活着是037的本能。 但原本,这只该是她临死前突如其来的、不知所谓的幻想。 ——而在那句话过后,037真的在毫无希望的死局里拥有了一条另外的生路。 恶魔比死神更先来到。 巨大的触手携着血液和惨叫横空出世。那是一条炼狱铺成的路。 她听见刽子手正在其中发出凄厉的、怨恨的惨叫。 她听见有人对她说:【那就如你所愿。】 …… 037不受控制地笑出声来。 靛紫色的火焰在半空中幽幽浮现,风掀起空气的波浪,仅仅只是一个眨眼间,037便望见一个不知何时出现在半空中的人。 那是个看着很年轻的少年人,身材清瘦,被兜帽斗篷掩盖完全的皮肤透着股不太健康的苍白。 他正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 而037则抬头,视线先后划过他苍白皮肤上的深紫色刺青和没什么弧度的淡色嘴唇,又短暂下移,掠过他瘦削而骨感的手腕。 他背后是正在四 处扫荡碾压的触手,惨叫和鲜血四溢,穷途末路时追兵朝这开出的子弹皆被挡下,一切都未曾吸引到他半分注意。 这位一手释放操控着触手的少年人只是居高临下地审视着037。 他们错位着、隔着层黑色兜帽对视。 最终,不知想了些什么的少年人忽地动了动手指,而后施施然地自半空慢腾腾地、稳稳地降落在地上,黑色的鞋子踩在难得的干净地面上。 处在同一水平线上了,037才意识到这人比自己高了起码大半个头。 初印象被忽地推翻,离得近了才发现,这人看着其实是十八岁上下的青少年的模样,露出来的半张脸线条流畅秀气,透着股未褪干净的少年气。 这么想着,037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打量着他。 空气一时静默,血呼啦查的背景音像被隔绝在这片空间之外,他们沉默地相对而立。 半晌,037瞥见他原本平直的唇线微微开启。 “我是毒蛇(Viper)。”有些熟悉的声音头一回出现在现实中,同记忆里的有些微不大的差别,他语气冷淡地自报家门,“幻术师。” 037没听懂幻术师是个什么东西。 她沉默两秒,没对此发表疑惑,只是短暂回想了一下自己的名字。 她是有名字的。 037直到现在都还能回忆起五岁前所生活的贫民窟中处处弥漫的恶臭味。 她那时年纪小,也说不上来其中究竟揉杂着些什么味道,不过不出意外的话大概是垃圾发酵的味道和尸臭吧,贫民窟就是这样。 那会儿她母亲还没把她卖掉换钱,在没到绝境的时候对自己血脉相连的女儿还算爱怜。她给037取了一个名字,叫做菲尼克斯。 菲尼克斯(Phoenix),在古希腊是不死鸟的意思,据说是太阳神的化身,总归是很好的名字。 她母亲那时会牵着她的手叫她菲妮。 她倒不是很在意这个名字是将她亲手卖了个好价钱的母亲给予她的。不能要求一个被称了九年037的实验体有多在意自己的名字。 037对“菲尼克斯”甚至感到陌生。 但她默了一会儿,最终开口时,报出来的名字却还是这个让她没什么归属感的名字。 “……我是菲尼克斯。”她嗓子疼得厉害,说话断断续续的,喉咙里糊着股厚重的血腥味。 面无表情地偏头吐了口血,她重新抬起头,继续道:“实验体037号。” 对面身材瘦削的青年闻言微微一顿。 他似乎是有点费解般地看了她一眼。 如果菲尼克斯如今同他已经足够熟悉了的话,她能很轻易地读出毒蛇“你不是已经把实验室烧了吗怎么还自诩实验体”的迷惑想法。 奈何现在她读不出。毒蛇也不会把这种话说出口。 他只是沉默两秒,视线在她身上停留片刻,而后朝菲尼克斯抬起一只手。 靛紫色的火焰幽幽地自他掌心燃起,流水般凝成数股细长的锁链,朝菲尼克斯流淌而去。 诡谲到了一个地步的场景,她觉得这有点挑战她活了十三四年养成的世界观——虽然从她能放出火焰开始,菲尼克斯就有一点意识到这个世界恐怕有点不太对劲了。 这么想着,鉴于没察觉到恶意和杀意,且她觉得对面这人想她死的话自己应该活不过三秒,所以菲尼克斯没动。 她没什么表情地停在原地,任由苍白的皮肤被火焰染上抹微弱的青色。 火焰悠悠地、毫无阻碍地钻进她的皮肤,在她的体内流淌循环。 森冷感一寸寸在体内蔓延,却隐隐驱散了全身上下无时无刻不在散发着的阵痛感。 “火焰本质上是生命能量的外在具象化。”毒蛇道,“你透支太严重了。” “你快死了。” 3. 合作愉快 被突然丢了一个惊天大雷得知自己要死了的菲尼克斯:? 她顿了顿,感受了一下身上除了伤口的疼痛之外已经消失了的原本从内而外传来的钝痛感。 “但我现在应该还没到死期吧。”她这么道。 身体传来的疼痛感的先后对比,加上还源源不断往体内输送的靛紫色火焰,她估摸着毒蛇应该有点给她续命的手段。 毒蛇对她的敏锐略感遗憾。 他摊开的五指收起并拢,靛紫色的火焰失去供给源后就此断层,直至尾部没入菲尼克斯的皮肤表面,便彻底消失。 菲尼克斯看着它钻入皮肤,而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没什么区别的身体,除了觉得自己现在有点冷之外说实话没什么更多的感觉。 “你该庆幸遇到的是我,”还有点犹豫地搞不清楚情况,面前的人便语气平淡地开口,“火焰透支、生命能量无法支撑身体运转,若非雾焰的特质是构筑,你活不过一周。” 菲尼克斯沉默地听完:“?” 她没听懂毒蛇在说什么,不过她猜应该和前面那个幻术师有点关系。 哦,构筑的话,所以刚刚那根触手是假的?明明看着挺真实的来着。 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一样,毒蛇解释了一句:“那是有形幻觉。” “只要大脑有一瞬觉得它是真的,它就会是真实的。”他说的语气平平,像是在讲述什么很微不足道的常识性知识。 但菲尼克斯闻言沉默了两秒。 觉得是真的就是真的……开挂吗。 她怎么不会幻术?刚刚直接用火焰构筑炸弹把后面追来的人全部炸死就好了,哪费这么多功夫。 毒蛇要是知道她的想法估计得骂她一句邪教思想,可惜幻术师姑且还没有读心术的能力,他对此毫不知情。 在听见背后的惨叫声渐弱时,毒蛇被提醒了般微微一顿。 他没回头,视线落在菲尼克斯身上停了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 “做个交易吧。” 半晌,他说:“你想要活着,而我缺个搭档。我可以帮你维持身体运转……” 菲尼克斯:“好。” “……” 其实还没说完交易内容的毒蛇:“?” 他见菲尼克斯应得这么干脆,登时觉得自己的报酬给多了。 迅速将原本下一句的“搭档期间报酬按照功劳平分”吞回去,毒蛇严肃地控制了一下表情。 多个火焰浓度很高的搭档之后他能接的任务和委托种类可就多了,能拿到的佣金自然而然也会更高一点,这波绝对赚了。 不过毒蛇还是稍微有点好奇:“你答应地这么快?” “这没什么好犹豫的吧,”菲尼克斯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我不想死。” “你不怕我给你设霸王条款?”虽然已经设了就是了,他是不会改的。 菲尼克斯没考虑过这个。 但她闻言思考了两秒,依旧保持原来的态度,“无所谓吧。” “你设什么霸王条款我都只能答应,”夜风吹过她空荡荡的、染着大片鲜血的实验服,菲尼克斯没什么情绪地陈述事实,“我想活着。” 在此基础上,毒蛇再怎么加价她都只能接受。 ——还挺清醒。 毒蛇抬眼打量她两秒,半晌,朝她伸出手,“合作愉快。” 菲尼克斯盯着他瘦削骨感的、青筋明显的手看了两秒,而后低头看了眼自己布满血污的手。 算了,毒蛇自己都不嫌弃她管这么多干什么。 这么想着,菲尼克斯伸手握住他的手掌,“合作愉快。” 但其实在她抬手那一刻才意识到她手上全是血的毒蛇:“……” 他没来得及阻止便被菲尼克斯伸手握住,动作不自觉凝滞了一瞬间,随即盯着他们交握的手掌看了两眼:“…………” ……算了,血而已,他在里世界干到现在也不是没碰过,没什么好嫌弃的。 松开手,面无表情且微不可察地瞥了眼掌心染上的血红色,毒蛇一边如是绷着脸想到,一边收回手,冷静道:“走了。” 很清晰地看出了他的嫌弃的菲尼克斯:“……” 到底是谁主动伸的手。 * 实验室派来的大部分雇佣兵和实验室本身的看守人员都被毒蛇两根触手拍了个干净,另外小部分则有先见之明地跑了个没影。 火焰凝出的巨大触手没按照常理蠕动着缩回去,而是在半空咻地一下炸开消失。 空气中弥漫着极为浓厚的血腥味,满地的鲜血和组织染湿了这片草地,现场一时只剩他们两个走过时留下的细微脚步声,安静的诡异。 菲尼克斯跟在毒蛇后面,望着这宛若地狱血池的场景,不自觉有点想吐。 悬崖边基本没有下脚的地方,放眼望去全是血,鲜红的刺眼的。她当真感觉自己有点反胃,喉头滚了滚,偏头又咳出一口血。 痛感充斥着恍惚的大脑,每跨出一步便感觉全身上下都泛着难以忍受的疼痛,她闷头再走两步,有限的视野中便忽地出现一双黑色的鞋。 毒蛇不知何时停在原地,转头,认认真真地打量两眼她的脸色。 ——看起来比刚刚还要再烂一点。 明明他的雾焰已经代替了她自己本身缺失火焰的位置在体内运转,体内缺失过多的血液也被雾焰构筑出来在体内循环,伤口他都秉承着令宁杀错莫放过的原则填了一下,按理说不会出这么大问题的才对。 但他新选的搭档看起来马上就要死在这了,一周都活不过去的样子。 这是什么情况?他的雾焰和其他人的排异反应? 也不是不可能,这还是他头一次将雾焰注入到其他人的身体里以维持生命体征。 谨慎地原地思考两秒,毒蛇刚准备朝菲尼克斯伸出手,准备动用雾焰先带她去做个抢救,结果下一秒,就眼睁睁看着她毫无征兆地身体一软、朝他倒过来。 毒蛇差点没克制住条件反射准备躲开的动作:“……” 他接人的动作僵硬生涩到菲尼克斯要是还有意识估计得立刻喊痛,可惜菲尼克斯昏得很彻底,只留毒蛇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绝对已经被蹭上血的衣服:“…………” 很好,一分佣金都没捞回来就先损失了一套衣服。 待会还得再损失一笔诊费。 …… 毒蛇面无表情地思考了一会儿给菲尼克斯随便找家便宜的黑诊所的可能。 思绪一转而过,还没来得及落实,耳畔便咻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他抬眼望向原本那片盛大而灿烂的火光方向,半晌,不由自主地轻啧了声。 不出所料。 果然很麻烦。 * 太阳升起。 第一缕阳光终于越过楼房悠悠地洒在墙面的窗框上时,毒蛇敲响了一个隐蔽巷口里的门。“叩叩叩”三声,力道寻常,但在这片安静的小巷子里显得有些突兀。 毒蛇等了等,没等到屋里有动静,不自觉绷起脸,再次伸手,微微加重了力道,指骨再次抵着门板连敲三下。 还不忘将怀里滑下去一小节的菲尼克斯重新拉回来一节,免得她掉到地上。 这已经算是他难得的体贴了。 在毒蛇逐渐不耐烦起来,准备用雾焰捏点什么东西直接破门闯进去之前,门终于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推开了。 顶着两个厚重黑眼圈的男性站在门里的阴影里,像鬼一样幽幽盯着门外的毒蛇,“……你要不看看现在几点?” “凌晨四点。”毒蛇即答,一边伸手将门拉开,而后撑着菲尼克斯一起钻了进去。 他随即面不改色地接上下一句话,“早睡早起身体好,挺好的,健康。” 医生单脚勾上门,顶着俩黑眼圈虚着眼看向毒蛇,而后视线顺势下移,落到他怀里露出一脚的淡金色来,“……” 他:“?” 他:“你哪拐来的小孩?我要报警了。” 毒蛇:“……” 能说出报警这两个字,医者不自医的可信度真是直线上升。 医生无视他无语的眼神,继续苦口婆心地劝:“而且你不要这么抱人,你打算把她拦腰折了吗?” 毒蛇:“…………” “不会抱就别勉强自己了,放那边病床上。” 见毒蛇逐渐阴沉,医生见好就收地正色起来,“她怎么——怎么这么多血?先说好我救不了死人。” 看到被毒蛇操控着雾焰托起放到病床上的女孩,医生原本正正经经询问伤情的声音一顿,提前谨慎道。 他看一眼这几乎已经要被鲜血染透的衣服,再估摸着算出出血量——这离死也差不远了吧。 毒蛇:“还活着,雾焰吊住命了,但情况不太好,可能是自身火焰透支的原因。” 他自己其实也不大清楚情况,不自觉有点烦躁地皱起眉,像个甩手掌柜、冷冰冰地道:“总之交给你了。” 医生:“……” 真是个祖宗。 他对那句“自身火焰透支”还挺感兴趣,顿了顿,决定短暂谅解毒蛇的态度。 他一边转头看了眼伤口、一边好奇问:“怎么个透支法?” 火焰是生命能量的具象化算是他们这些人的“youknowwhat”,虽然不是没有火焰耗尽的情况,但透支他还真是第一次见。 那跟燃烧生命基本没区别了,人都惜命,透支之后离死也不远了,大家拼死一搏也不会博到这个程度。 博就是为了活啊,透支了就算博到了也会死,这不脑子有病吗。 毒蛇闻言跟着瞥了一眼菲尼克斯。 “她之前对死气之炎没有任何了解,透支得很严重,我现在收回雾焰她会当场死在这里。” 伤情严重到这个地步估计也有火焰透支的原因,雾焰竟然只能吊着她的命。 明明理论非常成立,设想里菲尼克斯虽然暂时用不了火焰但也可以正常跑跑跳跳才对。 “我总觉得你又在想些什么我不想听的很傲慢的话。” 医生一边往身上套白大褂,一边捏起手套准备进一步处理一下伤口,突然有点警惕地回头看过去,“敢说出来诊费翻倍。” 毒蛇:“……” 他面无表情:“治你的病去。” 4. 付完钱再走 “所以,” 顶端尖锐的镊子和剪刀被动作熟稔地捻在手里。 医生一边动作麻利地处理面前有些过于血腥的伤口,一边闲闲地开口,问身侧默不作声地站在旁边的人,“这姑娘你从哪带来的?” 被子弹射穿的腰侧布料上沾染着大片的血液,偏偏对应的皮肤半点伤口都看不着,仅有淡粉色的新肉疤痕和狰狞的陈年旧伤静静地趴在上面,再掐指算一算出血量和伤口,就意识到其中的差异。 按照刚刚毒蛇的说法,是晴焰拥有者? “任务路上,”毒蛇道,“路过发现她在烧实验室,过去看了一眼。” “实验室?”医生有些诧异,“研究什么的?” 他倒是不意外菲尼克斯是实验体,那身纯白的衣服上有印编号,他在看到的时候就有所预料了。 “反正不是火焰。” 毒蛇对这种东西恶感很重,他无意多说,只是问,“能看出改造了什么吗?” “找精密仪器检查应该能查出来,我这看不了。”医生毫不犹豫地说。 给最后一个较大的伤口缝完针,再处理好其他较小的伤口,医生将手里的工具放到旁边的托盘上,一边摘手套一边建议:“你可以去实验室看看,不管什么实验都是会有详细记录的。” 闻言,毒蛇思考了两秒。 “实验室不出意外已经被烧完了。” 那场火特别大,还混着岚属性的死气之炎,现在过去应该只能看见灰。 “哦,”医生很随便,“那你直接问她呗。对了,什么时候把人带走?我这没这么多位置。” 他这小破地方就两张病床,他还要做生意呢,被占一个位置还得了。 毒蛇:“你先看一会儿,我要去拿佣金,不顺路。” 医生:“行啊,你先付钱再走。算上诊费三千整。” 毒蛇:“……” 毒蛇:“至于?” 医生很信任地看着他,语气笃定,“至于。” 业内风评极其稳定的毒蛇:“……啧。” 他不大高兴地付了钱,便挥挥宽大的斗篷,毫不迟疑地转头走了。 看都没看躺在那边闭着眼皮肤惨白呼吸微弱的新捡来的搭档一眼。 医生见证一切,挑挑眉,而后将视线落在旁边毫无意识的金发少年身上,顿了顿,长吁短叹地唉了声。 颇为同情:“能摊上毒蛇也是倒霉。” 毒蛇,里世界知名独行侠,每天行踪成迷,实力极强爱财如命,欠他钱的坟头草都两米高了,他这辈子都想不到毒蛇竟然还会有给别人花钱的一天。 不过看眼这姑娘的情况感觉倒也不意外就是了。 ——流淌在身体里维持生命的都是毒蛇的雾焰啊。 屋子里有伤患,他便慢悠悠地摸出香烟踏至门外,一边点燃,一边在心里想。 真是不小心啊——这不是已经相当于把身体完全交给毒蛇了吗? 面对幻术师,这可是大忌。 ——哪怕毒蛇自己可能没有这个意思,但不可否认,那已经是他的人了。 * 毒蛇回来已经是四个多小时之后。 明亮的太阳即将行至头顶正中央的位置,烈阳高照,阳光灿烂。他不大适应,刚垂着头,扯着斗篷快步拐进巷口,便猛然嗅到一股呛人的浓郁烟味。 零零散散的、泛着火星的烟头堆积在地上,医生靠着墙抽烟,身侧的门留了一条很狭窄的缝。 毒蛇一瞬间蹙眉。 他难以控制地自心头升起一抹嫌弃,侧头看眼还留着一条缝的大门,再看看医生,脸上写满几个大字。 ——你就不能去外面抽? 医生叼着烟:“真搞不懂你,都混这行了还这么多见不得的东西。” 不抽烟不喝酒不赌博不嫖/娼,干他们这行这么多年依旧黄赌毒一个不沾,在里世界洁身自好得诡异,他有时候真好奇这家伙到底是靠什么疏解压力的,靠数钱啊? ——靠,感觉如果是这人的话也不是不可能。 他最后吸了口烟,便将烟头按灭,在烟雾缭绕中往旁边撤了一步,精神看着有点萎靡,“刚发烧过,抢救完了,生命挺顽强,还活着。” “你赶快带走。”再来一次是真的要命。医生催促道,“三千的时间到了。” 毒蛇:“……” 毒蛇:“啧。” 靛紫色的雾焰幽幽地凝成实体,隔绝了逸散在空气中的二手烟,毒蛇推开门,将二手烟挡在门外的同时,侧头瞥了一眼那边还拿着烟的医生。 明明白白的谴责。 医生:“……” 他无语,随即毫无道德地将烟重新点起来,也懒得理毒蛇,只是在明明灭灭的烟头和悠然升起的白雾中多提了一嘴。 “不会抱人就别抱了,小心加重病情。”医生弹了弹烟灰,“用幻术最好,稳当。” 本来就没打算亲自动手的毒蛇脚步一顿,看他一眼:“用你说?” 医生:“……” 医生:“啧。”这狗脾气。 * 毒蛇没理正在心里骂骂咧咧的医生,继续伸手用力,彻底将门推开。 明媚到了一个地步就显得有些刺眼的日光洋洋洒洒地入侵了这一小片昏暗的空间。 医生穷得要死,只能放下两张病床的屋子自然也不算大,阳光很轻易地将这间房子洒了个满怀。 但毒蛇第一眼只看到一抹被阳光照得很亮的金色。 他捡回来的搭档看着还没彻底清醒,被阳光将脸照了个正着也没什么反应,只是下意识眯起眼,有点怔然地朝光的方向看过来。 垂在她肩头的浅金色发丝此时亮得惊人,近乎要融进光里。 毒蛇背着光看她,顿了顿,忽地忆起自己最开始决定将她捡回来做搭档时的想法。 现在说起来其实挺简单,也没什么复杂的考量,他最初只是觉得那双眼睛很亮。 血红色的瞳孔暗沉的仿若凝结的血液,死气沉沉到了毫无生机的程度,却偏偏又被月光照得通透,衬得那样暗沉的眼睛像由内而外亮着光燃着火的血色琥珀。 月光皎洁而明亮,她面对着层层包围住她的追兵静静地站在崖边。 毒蛇看清她眼底原本浓厚而明亮的火焰逐渐熄灭的过程。 他不由自主地轻啧一声。 为了求生拼尽全力的人他在里世界这么多年早见多了,死到临头跪下求饶的、痛哭流涕的都是常态,但能像这样平静地选择接受注定死亡的命运的倒是少见。 < p>她才多大?十三?十四?现在这年头的青少年都这么早熟吗? 十来岁出头就已经进入里世界的毒蛇如是想到。 又或者是因为实验体的原因? 在心里堪称随意地分析着,毒蛇不由自主地轻轻敲了敲关节,半晌,无形的雾焰向外延伸。 这位年轻过头的火焰拥有者对于雾属性死气之炎没什么抵抗力,毒蛇很轻易地连接上了她的精神世界。 他一时兴起,问:【你想活吗?】 【想。】 她对突然出现在脑海里的声音毫无反应、看起来已经精疲力尽到什反应都做不出来的程度,只是本能地、条件反射地这么回道。 还算让人满意的答案。毒蛇这么想。 他抬抬手指,加大雾焰输出,让雾焰凝成他所习惯的触手实体,在枪声响起的同时牢牢护住他所钦定的搭档。 血液飞溅的场景中,毒蛇望见她有些怔忪的眼睛。 所以说啊。 他垂眼,静静打量着菲尼克斯被阳光照得带上股冰雪消融的暖意的血红色眼瞳。 ——她果然还是活着才有趣。 * 阳光明亮到了刺眼的程度。 眼眶被刺激地泛起一层湿润感,菲尼克斯不受控制地眯起眼,刚从昏迷中转醒的大脑还恍惚着,尚未理清现状,她便不由自主地追着光源望过去。 ……是太阳吧。 和白炽灯白得锋锐惨淡的灯光完全不一样,是明亮而温暖的感觉。 还活着。 这样的念头忽地从脑海深处钻出来,菲尼克斯顿了顿,下意识匪夷所思起来。 决定跳崖主动找死时的记忆情感都太过深刻,她如今刚醒,记忆还没归位完全的时候下意识以为自己已经跳了,刚匪夷所思起自己竟然还活着的事实,一错眼,便望见因为阳光太盛、原本已经模糊在光里的人。 她愣了一下:“……” ……啊,想起来了。 森冷感在骨头里翻涌,疼痛感后知后觉地、细密地涌上来,她嘴唇白的一点血色没有,精神有点恍惚地抬眼望过去,半晌,讷讷地、声音有些艰涩地开口。 “……冷。” 疼久了觉得麻木,如今反倒是其他的东西存在感有些过于鲜明。冷意一寸寸积攒在骨血里,打心眼的冷。 毒蛇被她这一句话突然惊醒一样,原地顿了两秒,抬脚走过来。 “火焰透支的原因。”伸手点上额头,调动雾焰感知两秒,毒蛇这么道,“等你自己的火焰恢复应该就会好,至于现在,” 他顿了顿,无情道:“不想死就忍着吧。” 菲尼克斯说实话觉得他的手也很冰,她短暂怀疑了一下这人是不是已经死掉了、毕竟皮肤白得真的没什么血色,才慢半拍地道:“……哦。” 那就忍着吧,反正只是冷而已。 更难受的也不是没忍过,这种程度的其实已经算很好的了。 可能是刚醒,她没什么精神,应完声便蔫蔫地放空了视线,结果等两秒、没等到额头那点冰凉触感移开,才不自觉有点疑惑地聚焦抬眼。 毒蛇正若有所思地低头看她,半晌,语气平淡地开口:“说起来,” 他问:“你知道自己的实验内容吗?” 5. 我不会让你亏本的 某种意义上来说是非常无礼的一个问题,就差直接拿刀往实验体心窝子里捅。 不过菲尼克斯本人不是很在意。 她闻言只是顿了顿,随即斟酌着回忆两秒。 菲尼克斯是在五岁的时候被她母亲卖掉的、 她长得好,最开始被卖进风流场所,因为年纪小所以只做点洒扫的小事,日子还算凑合,结果没两个月就在外出跑腿的时候倒霉地被拐走送进实验室、打上037的代号了。 她那批实验体都是随便拐来的小孩,只是为了试药,跟小白鼠没什么区别,死得也快。 后来同批进来的都死光了,就差她一个不知道为什么生命力顽强地一直没死,实验员们奇怪,一查,发现她细胞活性高自愈能力强,就秉承着不浪费的原则把菲尼克斯送去另一个部门了。 至于之后…… 菲尼克斯慢慢地吐出两个字:“武器。” “我是以武器为目标改造的实验体。”她声音毫无波动到了冷淡的程度,像在诉说另外一个人的经历。 实验室规模颇大,分了很多个部门,菲尼克斯最初作为小白鼠待的地方是医药部门,后来被秉承着不浪费的原则送去的是改造部门。 前者是消耗品,后者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却能称得上一句作品。 针对每个实验体的身体数据安排数项实验进行改造,菲尼克斯在此之前因为试药试多了身体自身条件太差,实验方向便秉承着扬长避短的原则进行了重新安排。 改写基因,加强骨骼,强化肌肉,植入战斗本能。 仅仅四个过程,曾经却有数十个实验体死在其中。 大概归功于她身上后来觉醒的、不知道从哪来但可以治愈伤口的神奇火焰,菲尼克斯一步步熬过来、活下去,成为了唯一一个成功的实验体。 距离实验结束只差最后一步。 那就是洗去个人意志。而在此之后,037将会成为一个成功的、完美的[武器]。 ——所以她逃了。在人性尚未被泯灭时逃了。 菲尼克斯并没有将这些说给毒蛇听的意思,她只是张了张口,按照毒蛇问的将自己所经受过的五个实验过程挨个报出来。 除此之外一言不发。 毒蛇并不介怀她的隐瞒,他对搭档没有全然了解的需求。 他只是在听完菲尼克斯的话后,若有所思地将视线落在她裸露在染血的实验服外的小臂上。 纤细、瘦削,腕骨凸出,手背手指都带着骨感,青筋流畅地穿梭在薄薄的皮肤下,像几条蜿蜒的、细细的蛇。 看起来同自己一样。 毒蛇作为一个正统的、体术一般的幻术师,他对于搭档的要求其实仅有很简单的一条。 那就是能打。 总不能要求一个脆皮法师和另一个脆皮组队吧?那谁抗伤? 他最初倒也不是没看出菲尼克斯看着不像能打的样子,手臂纤细、也没什么肌肉,看着脆弱得像一折就断的树枝,但这些都可以通过训练来增强的东西。 唯有火焰是天生的。 说实话,他本来其实只是打算做个长久投资,毕竟就算体术相较于火焰来说是能训练增强、那也是需要长久的时间投入才能收获回报的东西。 但现在看来…… 毒蛇伸手,修长骨感的、带着冷意的手指轻轻搭上菲尼克斯纤细而苍白的脖颈。 他微微弯腰,凑近了点,思绪不明地打量着菲尼克斯没什么血色的脸颊。 如此脆弱。 ——她竟然是可能让他将投出去的本钱翻倍赚回来的存在吗? 他若有所思地这么想,下一秒,却忽地感受到手腕上传来了一道同样冰凉的触感。 菲尼克斯迎着他无端显得危险的视线,与毒蛇周身隐隐飘动起来的、些微扭曲了空间的冒出来的靛紫色火焰,却意外没什么反应。 她只是定定地抬眸望向毒蛇,半晌,忽地抬起手。 掌心盖上纤瘦的手腕、五指则轻飘飘地搭上手腕内侧的皮肤。 她触到毒蛇细微却平稳的脉搏。它正在菲尼克斯的指腹下鼓动,孜孜不倦,毫不停歇。 穿梭在她身体中的雾焰此刻与他共振,他们在身体中流淌的能量同出一源。 他们至少在此刻享有相同的生命。 菲尼克斯从未有过如此强烈的、“我还活着”的感觉。 如此鲜活的生命啊。 她五指收紧,按上毒蛇的脉搏,半晌,轻飘飘地笑了一下。 “你不会后悔的。”她轻声说,语气平静而肯定,“……我不会让你亏本的。” 她敏锐地察觉到毒蛇所在意的东西,于是单凭直觉般给出这样的承诺。 脉搏在指腹下跳动,菲尼克斯定定地想。 ——不会再差了。 * 毒蛇对菲尼克斯的回答明显不算很满意。 他想要的从来不只是回本,如果只是要回本的话,他最开始还有什么下注的必要?他想要的永远都是赚、翻倍赚、千八百倍地赚回来。 但真要说的话,他貌似也没有不满意。 脆弱的脖颈看起来几近一折就断,他冰凉的手按在菲尼克斯颈侧,却从始至终没有用力过。 毒蛇到最后也是轻啧一声,算是勉为其难地接受了菲尼克斯的回答,而后松开手,轻飘飘地一挥衣袖,冷声道:“走了。” 菲尼克斯忍痛能力非凡,她习惯疼痛,这会儿也能面不改色地撑着身体勉强坐起来,闻言有点迷惑地环视一圈:……啊,她还以为已经到地方了来着,原来是诊所吗。 阳光照进来的地方这会儿冒出来个人。 三十多岁的样子,满眼萎靡颓丧,留着点潦草的胡茬,正叼着烟朝屋内看去。 见菲尼克斯醒了,医生颇有点诧异地挑了挑眉,他食指和无名指夹住烟,看两秒,点评:“恢复的还挺快。” “那边桌子上是消炎药,自己拿走,没准用得上。” 他悠闲地靠着门框吸了一口烟,继续道:“烧刚退,有概率反复,透支之后不好说火焰恢复速度,没回上就吃点消炎药吧,或者找个晴焰拥有者治治也行。” 后者可能性不大,死气之炎在如今的里世界使用不算广泛,像彭格列指环那样的火焰载具稀少,不靠外力能外放并使用火焰的人又实在不多,医生语气倒是随便,说什么找个晴焰拥有者治治,但这事实施起来可是相当不容易。 大部分死气之炎仅有经过载具影响放大后才能带上其特质,进行治愈分解等措施,像菲尼克斯这种不靠外力能外放火 焰还能发挥其特质的人他到现在也没见过几个。 而毒蛇的人脉还没广到可以专门找个指环拥有者来疗伤的程度。 他于是选择性无视医生的话,顺手拎起装着药的袋子。 下一秒,靛紫色的火焰骤然将空间扭曲,雾气蔓延涌动,医生眯了眯眼,再转眼看去,原本好歹还站着个人躺着个人的房屋内部转眼便空无一人。 幻术真作弊。他啧了声,如是想。 * 菲尼克斯也这么觉得。 诚然,她就事实而言是个板上钉钉无法辩驳的伤患,就算不提伤口传来的疼痛也该想想使用过度而逐渐有些脱力的肌肉,不管怎么说都是个需要照顾的伤患,但菲尼克斯的确没考虑过自己能受到一些对于伤患的关怀的可能。 毒蛇看着就不像会考虑这些东西的人,菲尼克斯觉得他更大可能会让她自生自灭。 结果她都做好自力更生克服一下阻碍自己走了,一转眼,便见到团团围过来的靛紫色缥缈雾气。 她被毒蛇带着一起上天了。 据毒蛇本人说这是很基础的漂浮能力,并对她的大惊小怪表示嗤之以鼻。 菲尼克斯:“……” 菲尼克斯:“…………” 这个叫做雾属性死气之炎的火焰真的不是开挂吗?竟然还能飞。 她短暂沉默了一会儿,脑海里的想法和当初刚知道有形幻觉时的想法一瞬间重叠: 要是她有的是雾焰…… 旁边,毒蛇无情地打断她的幻想:“火焰属性并不是随机的,这只能说明你对幻术没有天赋。” “况且,”他顿了顿,继续道,“这只是对我来说是基础。” “幻术可没这么好掌握。” 毒蛇语气淡淡,“欺骗人的大脑以让幻觉变为真实的东西可没这么简单。” 菲尼克斯闻言默了默,随即侧眸,望向毒蛇身前的那扇入户门。 靛紫色的火焰正在锁孔中凝成细小的钥匙,而后凭空转动起来。 “咔哒”一声,门开了。 那把钥匙便咻地应声而散,在空气中逸散成颜色浅淡的碎片,而后消失在空气中。 菲尼克斯:“……” ——真的没这么简单吗? 房门被“吱呀”一声打开,微弱的、略显陈旧的尘土味扑面而来。 屋子不算大,两室一厅,看着没什么生活气息,连带着也没什么家具,客厅连着餐厅就一张沙发和一张茶几,厨房空空荡荡,仅有的两个房间房门紧闭。 菲尼克斯有点陌生地四处环视了一圈。 她对房屋的印象可以大概分为两类,一类是实验室,一类是小时候的贫民窟和风流场所。 小时候的记忆模糊过头,但姑且还是在脑海里留下了点朦朦胧胧的、不大明晰的印象,她现在看这样的屋子竟然可以称得上有些熟悉。 室内昏沉黯淡,混着尘土味一起透出股时间沉淀下来的踏实感,古朴、沉稳。 菲尼克斯沉沉地、深深地呼吸着,肺部随着她的一呼一吸攀上钝钝的痛感。 不明亮、不刺眼、空气中弥漫着的也不是混着血腥味儿的刺鼻的消毒水味。 ——真的已经逃出来了。 菲尼克斯意识到这样的现实。 6. 不死鸟 屋子里完全是一副已经有一段时间没人来了的样子,地板、沙发,全都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灰。 毒蛇自己有点轻微的洁癖,虽然没到会影响任务的程度,但对于身边的卫生姑且还算在意。 他皱着眉打量了屋子一会儿,看也没看落后一步的菲尼克斯一眼,完全不指望伤患能干点什么事,于菲尼克斯微妙的眼神中用雾焰搓了点东西把屋子打扫了一遍。 菲尼克斯抱着他扔过来的消炎药沉默两秒:“……” ……幻术真的不简单吗?为什么毒蛇甚至会把它用在打扫上。 收拾一通后毒蛇总算满意,他终于纡尊降贵地踏进自己之前置备的安全屋。菲尼克斯被他用雾焰带着一起飘进去。 该说不说,毒蛇竟然能意识到她没穿鞋且脚上有伤不好走路。 房门在背后被啪地一声关上,雾焰将菲尼克斯安置在那边的沙发上,毒蛇本人则进了安全屋的其中一个房间,片刻后便拎着身衣服出来,随手扔给菲尼克斯一套衣服。 尺码于她而言有点大,普通到称得上朴素的款式,白上衣黑裤子,菲尼克斯盯着衣服看了两秒,不自觉动了动鼻子,嗅到点浅淡的霉味。 看着很干净,应该是洗干净后才放起来的,但因为在衣柜里放久了而有点发霉。 不过菲尼克斯自己没察觉到这些。 她在实验室呆了太长时间,小时候积攒下来的仅有的那点常识也在时间的消磨下所剩不多。 她只当是正常情况,外面的世界和实验室完全两模两样也正常。 对着和实验室完全不同的衣服看了半晌,她轻飘飘地拎着衣服肩沿抖抖,停了两秒,侧头看向旁边没什么声响地坐到沙发另一边的毒蛇。 他坐得挺端正,姿态放松,但背脊挺直。反观菲尼克斯坐姿懒散得要命,姿态松散地靠着沙发椅背,没骨头一样,有些黯淡的金发凌乱地垂在耳侧,看着狼狈且倦怠。 毒蛇在脑子里理了一下思路,一转头,刚想说什么,便对上菲尼克斯幽幽地、悄无声息地盯着他的眼睛。 毒蛇:“……”这是干什么? 想说的话在喉咙里卡了一瞬,他顿了顿,还是选择忽略菲尼克斯,率先说起正事。 正事归根结底就四个字:好好养伤。 因为菲尼克斯的原因,他们接下来不出意外得在这个安全屋里呆上一段时间,至少等菲尼克斯伤好一点。 但毒蛇现在并不打算在安全屋久待,他还有任务,不打算因为菲尼克斯的原因打乱自己的计划。 另外一个房间的使用权暂时归她、必要的食物和手机用品会有人来送、伤口好一点就赶快去清理一下自己。 以及,不要出门。 毒蛇并不掩饰自己在这个安全屋设了个类似于屏障的东西,他很直白地跟菲尼克道:“世界上能识别出我的幻术屏障的人屈指可数,你待在这里面就能活,别出去找死。” 菲尼克斯:“那万一有识别出来的人来抓我怎么办。”那岂不是直接被瓮中捉鳖了? 毒蛇:“我觉得你得罪不到那个层面的人。” 而无冤无仇的情况下,他们不会冒着得罪毒蛇的风险专门破了他的屏障跑来杀菲尼克斯。 没人会想得罪一个行踪神秘手段诡谲的幻术师。 菲尼克斯听懂他的言下之意,她沉默两秒,慢吞吞地:“哦。” 毒蛇嗯了声,而后便起身,“走了,有任务。” 他走得毫不犹豫,连头都没回一下,菲尼克斯目送他开门关门消失在门口,而后抬了抬头。 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自天花板外凝聚、扩展,而后幽幽地将这里笼罩了起来。 很玄乎的感觉,说不太上来,菲尼克斯猜这应该就是毒蛇所说的屏障。 她没深究、更没在上面多耗费什么精力,靠着沙发仰头看天花板,盯着上面吊着的、有些旧了的灯泡发了会儿呆。 像还在实验室时那样。 * 伤口没好前,为了避免发炎感染化脓等一系列情况尽量不要碰水。 这是常识。 但菲尼克斯没有常识这玩意。 她拎着衣服将自己挪到花洒底下,让干净的、温凉的水流自头顶一点点往下淌,任由伤口触水后泛起火辣辣的痛感。 在脚底积攒的流水混着铁锈般的颜色,血污一点点被洗掉、从皮肤表面剥落,露出原本苍白的皮肤。 原本隐隐带着血色的发丝也恢复了原本的颜色,湿漉漉地贴在脸侧。 好好将自己清理了一遍,菲尼克斯清清爽爽地走出浴室,而后靠着沙发倒头就睡。 没擦头发,还带着一身冰凉水汽。 毒蛇隔天凌晨做完任务回来,便沉默地站在沙发前,看着明显在发烧的菲尼克斯冷静地思考了一会儿。 室内一片暗沉,他按亮灯,在暖色的光中望见菲尼克斯泛着病态的红的脸颊。 而后视线下滑,落在她裸露在宽松衣服外带着触目惊心的红的伤口边缘上。 毒蛇:“……” 他又看眼菲尼克斯还有点潮湿的头发,以及手臂上绑的松松垮垮的绷带 很好,事实看起来很明了。 是沾水发炎导致的发烧。这人洗完澡甚至还记得起要把绷带缠回去。 他沉默半晌:“…………” ——那为什么不记得伤口不能沾水? ——这人到底是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的?就算只有十三岁也该有自理能力了吧? 说实话,毒蛇把医生友情赠送的消炎药拿回来的时候完全没想过这药还真能用上。 他只是秉承着不要白不要的原则拿回来的而已。 皱着眉拿起茶几上孤零零放着的药盒,拆开,掰出药片,毒蛇低头弯腰,虎口卡住菲尼克斯的下巴,手腕一抬,便动作利落地捏着她的脸颊掰开她的嘴。 头一回这么干灌的不是毒药。 一边这么想,一边把药片丢进她嘴里,毒蛇刚短暂犹豫了一下要不要灌点水,一低眼,便对上菲尼克斯有些不适地眯起的眼睛。 看着至少还有点意识的样子。 毒蛇顿时不再考虑灌水会不会把她呛死的问题,将从门口拎回来的、一点没动的物资里拿的水扔烫手山芋似地塞到她掌心,便当机立断地起身离远两步。 看着菲尼克斯被药片苦得皱起的脸,毒蛇毫不犹豫地点评:“活该。” 她没回毒蛇,先默默抱着水瓶灌了两口水下去,再垂眼安静半晌,才慢半拍地抬起眼。 看起来依旧不大清醒。……有点像个傻子。 毒蛇抱臂点评。 他真心实意地开始觉得把菲尼克斯带回来当搭档这件事是个错误。 诚然她火焰的确很强、在整个里世界都属于凤毛麟角的类型,但毒蛇不想带孩子。 哪怕他知道这并不是菲尼克斯的问题,真要说的话果然还是实验室的原因占大头。 啧,这种把实验体纯当器物培养完全的实验室就不该存在。 没说其他的实验室就应该存在的意思。 瘦削的手掌搭上臂弯,骨感修长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手肘,毒蛇静静地、淡淡地居高临下打量了一会儿正倦怠地靠坐在沙发上的金发女孩。 眉眼清淡,五官立体,昏黄的光因此在她脸上留下纤细的、柔和的阴影;她面上没什么表情,眼神隐隐懵懂,看着像刚刚出生的雏鸟,干净又纯粹。 连这双血红色的眼瞳此刻都像是寻常的漂亮的红宝石那样,自内而外闪着明亮澄澈的光。 但毒蛇看着它,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另一个模样。 他对这双眼睛实在印象深刻。 像数年来一层层凝结的血液,晦暗、阴沉,饱含疯狂的毁灭一切的恶意。 他看了两秒,半晌,弯腰、伸手,冰凉的指腹搭上她的面颊。 “菲尼克斯,”他意味不明地轻念,“不死鸟。” 在火焰中化为灰烬、自余烬中振翅新生。 他想起那染透了半边天的、盛大的火,随之映在瞳眸里的,却是一片步满裂痕的精神世界。 火焰完全透支的人活不久。精神世界和身体会全线崩塌瓦解,在火焰恢复前便会一步一步无法抗争地步入死亡。 所以毒蛇才说菲尼克斯该庆幸遇到的是他。 毒蛇,当世最强的、拥有超能力的天然幻术师。 ——只有他能从死神手里保下菲尼克斯的命。 雾焰自指尖猛然涌出。 靛紫色的火焰没入菲尼克斯的眉心,一寸寸环绕住她本摇摇欲坠布满裂痕的精神世界。 填补、加固。 再渗透。 毒蛇为菲尼克斯扬起了新生的最后一把火。 * 大脑深处泛起针扎似的疼,眼前的世界颠倒而模糊,菲尼克斯头昏脑胀头痛欲裂,没想明白为什么已经缓解了眩晕和疼痛的大脑为什么又疼了起来。 她唇色惨白,面前的视线隐隐发黑,下意识地伸手,死死拽住垂在身前的、最近的一块布料,硬是将毫无防备的人给拽了下来。 额头啪地一下撞上谁的脸颊,痛感咻然顺着神经传上大脑。 不算很痛。 但恍惚间,菲尼克斯听到有谁倒吸着气,暗骂一声“没良心也没脑子的蠢货”。 宽大的斗篷笼罩住青年的眉眼,只露出鼻梁往下的大半张脸。 她半眯起眼,目光虚虚落在毒蛇脸颊两侧的深紫色的倒三角刺青上。 他正单手捂着脸颊,唇角紧抿着下撇,透着浓浓的不悦意味。 菲尼克斯有些困惑。她并不理解面前的这一切。 视野边缘逐渐泛起沉重乌黑的斑点色块,眼前的一切支离破碎、尽数被乌黑卷离吞噬。 菲尼克斯慢慢地、不受控制地重新闭上眼。 7. 欠款总和 再次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大亮。 明亮的阳光从拉得严实的窗帘缝隙中透进来,将室内染得昏黄宁静,轻飘飘的尘灰也被光照得泛起暖金色的光。 菲尼克斯被对着眼睛的阳光晃醒。她单手搭着眼睛缩了缩脖子,缓了一会儿,才总算清醒了点。 大脑泛着隐隐约约的余痛,她抵着太阳穴呆了一会儿,还没回过神,便被面前忽然响起的窸窸窣窣的袋子声音吸引走了注意力。 一袋面包飘着被扔到面前的茶几上。 她不自觉眯了眯眼,盯着看两眼,而后后知后觉地侧头,望向不远处存在感稀薄的人。 毒蛇不知道从哪整了套桌椅摆在靠墙的、照不到阳光的地方,整个人穿着一身黑,安安静静地坐在阴影里。 他正姿态放松地靠着椅背看手上的不知道什么东西,察觉到菲尼克斯的视线,便淡淡地掀起眼看过来。 菲尼克斯隔着毒蛇的斗篷和他面面相觑了一会儿,半晌,脑子里冒出一个问号。 ……这是她睡得久还是毒蛇回来得早? 感受到胃里升腾而已的、因饥饿导致的灼烧感,菲尼克斯想了想,觉得应该是自己睡得久。 她拿起面前桌上的面包,慢吞吞地拆开包装啃两口。 有点干巴噎挺,四处看眼,拿起旁边放着的水瓶拧开盖子喝一口顺一顺。 等着她问自己昨天的事情的毒蛇看着她自主觅食,安安静静啃半天也没有想问什么的意思,不禁沉默两秒,打出一个问号:“……?” 他合上手里那两页轻飘飘的纸,问:“你没什么想问我的?” 菲尼克斯没什么吃东西的欲望,她木着脸咬着面包,吃的让人很没食欲,闻声偏头看过去:“?” 他们相顾无言半晌。 虽然没太理解为什么毒蛇会问她这样的问题,但菲尼克斯还是想了一会儿,决定顺他的意,随便找了个问题问他,“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毒蛇:“……?” 他感觉事情有哪里不对:“凌晨。” 菲尼克斯慢吞吞哦了声,又啃了口面包,含糊解释道:“我在睡觉。”所以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说实话的话她现在还是很困,精神状态有点萎靡,大概是没睡饱。 那也可能是毒蛇回来得早……去医生那里究竟是昨天还是前天的事情? 她漫无目的德想。 而毒蛇听完她的回答终于意识到有哪里不对了。 ——感情这人压根不记得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啊。 “我回来的时候你醒着。”他一秒都没犹豫,面不改色地在临时插入了前情提要环节的情况下胡说八道,“还发烧了。” 菲尼克斯愣了一下:“?” 她对此一点印象也没有。 毒蛇继续道:“我给你喂的药。” 菲尼克斯还在迷茫他提起这件事是因为什么,下一秒,毒蛇便起身,将那两页纸拿过来,将它展示在菲尼克斯面前。 “这是账单。”毒蛇冷冰冰地吐出一句话,“诊费药钱住宿费治疗费的总和,记得还。” 下意识伸手接住毒蛇松手后掉下来的那两页纸,菲尼克斯定睛看了看上面的天文数字:“……” 总感觉有哪里不对。 她怪怪地盯着数字看两秒,又抬眼看了看纸张上其他的文字。 字迹挺工整,不算潦草,笔锋凌厉,连笔顺滑,字挺好看。 ……但菲尼克斯不认识字。 她是个文盲。 盯着这张在她眼里跟鬼画符没什么区别的纸看了半天,菲尼克斯默默地抬头,看向毒蛇。 毒蛇没读懂她的意思和表情。 但他条件反射地将原因归至他自己最在意的地方,毫不迟疑毫无心虚、一点良心都没有地道:“这是市场价。” 菲尼克斯眨了眨眼:“……” 她对物价其实也没概念,实验室呆久了剩下的那点常识东零西落,菲尼克斯低头扫一眼那个天文数字,还真以为者是市场价。 不过不管是不是市场价她都付不起就是了。 菲尼克斯现在身无分文,啥也没有。 她沉默两秒,秉承着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原则,很无所谓地点头应声,“哦。” 毒蛇幽幽地盯着她。 菲尼克斯和他对视两秒,想了想,试探地说:“我会还的?” 毒蛇满意了。 他施施然将那两张纸从菲尼克斯手里抽回来,平铺放到茶几上,再摸出一支笔,于那一串天文数字下面再唰唰写上几行字。 再戳两个冒号。 再划两道横线。 他在其中一条横线上签上自己的名字,然后将纸笔放在菲尼克斯面前,“还清债务的时候搭档关系解除,没问题吧?” 菲尼克斯:“……没问题?” 毒蛇指尖曲起,敲敲另一条横线,“那就签字。” 菲尼克斯视线顺着他的动作落到纸上,沉默两秒,坦白:“我不会。” 毒蛇:“?” “我不会写字。”她手肘撑着膝盖,异常诚恳地道,“也不认字。” 毒蛇:“??” 以为他不信,菲尼克斯想了想,补充:“没人教过我,我五岁进的实验室。” 她说得倒是很坦然,就差把“我是文盲”四个字写在脸上。 而毒蛇诡异地沉默起来。 他到这个程度甚至都生不起气来,心情竟然只余荒谬。 数个念头在心中层层叠叠地翻上来,毒蛇沉默半晌,最终选择重新拿起笔,划掉原本那个数字。 又再换了更高的一个数。 菲尼克斯:“?” 毒蛇对这个数很满意,“我教你识字,这是家教费。” “……”菲尼克斯低头看了眼数字,“我觉得我不是很需要识字。” 毒蛇不这么觉得:“你需要。” 菲尼克斯转头隔着他的斗篷和毒蛇对视两秒:“……” 她斟酌一下,妥协了:“好吧,我需要。” “嗯。”毒蛇很满意。 他将笔塞到菲尼克斯手里,也不管她握笔姿势对不对,只弯腰,宽大的手掌握住菲尼克斯的手,带着她的手在那条横线上唰唰两笔签上菲尼克斯的名字。 “行了。” 搭档是个文盲这件事造成的打击在增加款项中烟消云散,毒蛇满意地看了看他写的欠款声明,而后抬手,指尖先点上刚刚写的、菲尼克斯的名字。 “Phoenix,p.h.o.e.n.i.x,”他语气淡淡,“不死鸟。” “神话生物,毁灭与重生永恒循环的终极象征。”他道,“每当生命将近,便筑起巢穴,在火焰中化为灰烬、自余烬中振翅新生。” “你没死在那场火里,菲尼克斯。”他收回手,直起身,语调从始至终都没什么变化,“你还活着。” “既然这样,那就自己活得好一点,别把自己活得这么随便。”他道。 毒蛇真心实意地不想再在回安全屋的时候看到菲尼克斯差点把自己烧成傻子。 伸手将那两张纸拿走,毒蛇一转眼,望见菲尼克斯有点怔愣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东西的表情。 他离开的动作顿了顿,垂眼看她两秒,而后伸手,雾焰涌动,现捏了一把深紫色的梳子递给她。 “梳个头吧,”他瞥眼菲尼克斯凌乱的发丝,毫不客气,“很乱。” 菲尼克斯从怔忪中出来,她低头看看递到面前的梳子:“……” 这人好麻烦。 * 大概是因为是从透支状态恢复的原因,火焰恢复的速度着实不算快。 过了两天,菲尼克斯也仅仅只能捏出一点据毒蛇科普的赤色的岚属性死气之炎,黄色的可以治愈的晴属性死气之炎则要再晚一点。 据毒蛇所说,是因为她在岚焰方面的天赋要更强一点。 每个人在死气之炎方面都可能有很多种波动,但大多数人都只能用最强的那一种。 菲尼克斯天赋异禀的程度格外突出,她不光火焰强度高,她还能用两种。 晴焰弱于岚焰也只是相对的——相对于岚焰来说真的很弱,但毕竟是不靠外界介质即可释放的火焰,总归强过大多数人。 闻言,菲尼克斯想了想,问毒蛇,“你是不是只能用一种?” 毒蛇:“我就算只能用一种你也打不过我。” 菲尼克斯:“?” 她茫然:“我也没想跟你打啊。” 人贵在有自知之明,恰好菲尼克斯很有这玩意,也不觉得坦然说自己毫无战意对于她这样的青春期小鬼来说是件多丢人的事情。 “……” 毒蛇沉默两秒,啧了声,不大想理她。 等晴焰也恢复了一点、到了能捏出一小朵火焰的程度,菲尼克斯干的第一件事便是举着火治愈完自己身上的伤口。 习惯疼痛不代表习惯伤口,她实在不喜欢长久的、持续的疼痛,那会让她有种在实验室的感觉。 在实验室,较高的愈合速度所迎来的永远只会是频率更加高的实验项目,毫无休息的间隙,伤口刚刚愈合就会再次被沿着肌肉纹理切开,身上永远带着沉沉的痛感。 菲尼克斯其实并不反感刀子扎入体内时猛然爆发的、尖锐的痛感,但她真的很讨厌伤口。 那一瞬间的痛感过去之后,所迎来的是于她而言的折磨。 止血期的灼痛、炎症期红肿发胀的隐痛、还有增生期的发痒。 如果说扎入身体的刺痛感于她而言是短时间的安宁的话,代表伤口正在愈合的所有感触就都是痛苦的开端。 只有伤口产生的一瞬间是好的。 这样的念头深扎037的内心。菲尼克斯的心脏同样难逃深埋的根须。 毒蛇并不在意这些。 他也不管菲尼克斯捣鼓出的各种小动作,任由她在安全屋里摸索来摸索去(反正里面没什么东西),对她的态度甚至诡异地称得上一句宽容。 又或者是不在意。 他依旧每天按照计划早出晚归地做任务,期间给菲尼克斯搜罗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来,其中放在最上面的是幼儿启蒙书。 而空闲时间,他就跟菲尼克斯谈起里世界的各种常识,比如死气之炎,再比如里世界的龙头家族,彭格列。 菲尼克斯最开始听到彭格列的时候沉思了一会儿,不确定地问:“蛤蜊?” “单词是这个意思,”毒蛇道,“但就像你叫菲尼克斯而不是不死鸟一样,那是彭格列。” 说着,他用幻术给她捏了一个徽章出来,由子弹、盾牌和枪支组成,看着意外精致。 菲尼克斯捏着来回打量一番,就听毒蛇接着道:“记住这个标志,不要和彭格列的人交恶,尽量交好,但更不要关系过近。” “里世界的势力错综复杂,个人派最好不要牵涉到任何一方的势力斗争中,会惹上麻烦。”他告诫。 菲尼克斯对此没什么兴趣,多看两眼便将扔回给毒蛇,看着它在半空中砰地一下变成一团雾焰。 她反倒对另外一件事情更感兴趣一点,视线转而投向毒蛇。 “既然这样的话,”她若有所思地问,“你是不是也可以被叫作维佩拉(Vipera)?” 毒蛇:“……” 毒蛇:“?” 8. 练练手 意大利语中,表示“毒蛇”的常用词是vipera,音译就是菲尼克斯所说的维佩拉。 这其实没什么问题。 但就事实而言,vipera是viper的变体,阴性,要说作为名字的话,维佩拉其实会更像女性名字。 毒蛇(Viper)沉默半晌,在心里反复默念这是个文盲、没必要跟她生气,才终于冷静下来。 他而后冷酷无情地否定:“不可以。” 菲尼克斯:“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毒蛇懒得解释这么多,他面无表情地话题转回去,“记住我刚刚说的了吗?” 菲尼克斯知道他在说什么,她回想两秒,点头:“记住了。” 但也仅限于此了,她只是听了记住了而已,真要说是否意识到其重要性的话那也是没有的。 毒蛇对此并不介意,现在她有点印象就行,等到时候菲尼克斯真在这上面栽了跟头之后就能长教训了。 人在真正获得代价之前就是基本获得不了什么深刻的教训,毒蛇真心实意地觉得与其费劲巴拉去说还不如让她自己长教训。 这样还更方便。 * 这样清闲的——至少对于菲尼克斯来说很清闲的日子没有过太久。 毒蛇看她成天在安全屋里发呆不顺眼,等她火焰彻底恢复没两天,便通知她第二天要跟着自己出任务。 “不是什么困难的任务,”他语气稀松平常,“清理一个小型组织分据点而已,不用下死手,难度正好给你练手。” 菲尼克斯哦了声。 她对毒蛇救她的目的很清楚,早做好接到任务的准备,但闻言想了想,还是确定般问:“让我去没问题吗?” 虽然已经植入过战斗本能,但真要说起来的话菲尼克斯其实从没有实战过,从实验室逃出来的时候也都是以逃跑为先、用的都是火焰。 战斗经验为零。 闻言,毒蛇看她一眼,顿了两秒,而后忽然扯了句毫不相干的话:“我之前又去过你的实验室一趟。” 就在把菲尼克斯丢来安全屋的当天。 他不可能完全相信菲尼克斯的说法,所以哪怕猜测说实验室不出意外已经被烧成了灰,他也还是在任务间隙间又去了一趟。 实验室出乎意料地没有被完全烧成灰。 雨属性死气之炎的气息逸散在空气中,难怪这里没被完全烧完。 毒蛇浮在半空,不自觉微微皱了皱眉,而后顿了顿,居高临下地朝下望去。 彼时刚到下午,明亮的阳光被树叶切得细碎,隐隐烁烁地打在这片已经被烧了一半的废墟中。 一众穿着灰扑扑白大褂的实验人员正在被火焰灼烧得漆黑的断壁残恒中搜寻着还能用的东西。 一个个沾染着灰尘的白色箱子被小心翼翼地搬出来,而后逐一传到停在路边的车上。毒蛇瞥一眼,感知到其中那个盯梢的人就是雨焰拥有者。 啧,看来这个实验室背后的背景比他想象中的还要麻烦。 毒蛇这次来的目的就是想来看看实验室还有没有什么留下的实验数据,他没什么在这多管闲事的欲望。 他刚带着菲尼克斯找了个没去过的安全屋销声匿迹,又不是突然脑子犯抽了,非得现在声势浩大地大闹一场。 没有必要在此深究,已经销毁大半的、明摆着见不得人的实验室不会留下什么可以判断其后势力为何的东西。 更何况,不管怎么样,复仇这样的事情还是交给菲尼克斯自己来最好,他并不打算干涉。 毒蛇于是隐蔽了身形,避开人群,踏入了这座位于深林中的、虽然规模庞大但大半隐匿在地下的实验室。 …… “实验资料没有找到。”迎着菲尼克斯的视线,毒蛇这么道。 本来找到的机会就不大,火势太大,加上如果事实真如菲尼克斯所说的那样的话,她的实验数据不出意外非常重要,就算真的没被烧完,估计也是第一个被带走的东西。 他只是秉承着以防万一的原则搜了一遍,虽然零星找到了些写着[037]的资料,但也都是些不甚重要的东西。 “你的确很重要啊,菲尼克斯。”资料被收得这么快。 毒蛇想了想,猜测道:“你之后大概会被追杀吧。” “……” 菲尼克斯不可避免地沉默了一瞬。 “虽然已经确认是实力强大的黑/手/党家族,但目前倒也的确还难以确定对方到底是哪方势力。”毒蛇道,“毕竟是亲手培育出的[武器],他们是最清楚你的价值的人。” “不管是在你未成长之前提前扼杀、还是抓回去继续作为实验体,一切皆有可能。” “不想迎来那样的命运的话,你就一定要变强。” “变得比所有人都要强。” 他话语透着股稀松平常的、独属于里世界的残酷:“你迟早有一天要直面他们的,不如将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 所以这不是菲尼克斯的实力能不能胜任的问题,她没有等待自己成长的余地。 她一定得去做。 被危机感推着、被笼罩在头顶的阴影逼着,直到实验室灰飞烟灭土崩瓦解,她才有停下等待的资格。 “现在,”手边隐隐冒出靛紫色的、隐隐扭曲了空间的火焰,毒蛇道,“我们先来谈谈另外一件事吧。” “你想要什么武器?” * 意大利威尼托区,夜晚十点二十七分。 位于较偏僻地区的组织的分据点是一座普通且寻常的二层房屋,白炽灯挂在屋檐下,散发着有些刺目的白光,在黑暗中显得格外突兀。 惨白的光晕在瞳孔中晕散,菲尼克斯有点不适地眨了眨眼。 这样的白炽灯灯光让她有点想起过去在实验室的日子,那实在称不上什么很好的回忆。 【总共八个人,】毒蛇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他接上菲尼克斯的精神世界,【两个守门两个守二楼仓库,剩下四个休息等待轮换。】 菲尼克斯有点不太适应这样的沟通方式,她在心里问:【仓库有什么?武器?】 【毒/品。】毒蛇回道,【贩/毒和倒卖枪/械是他们的主要营生,这次是敌对势力的委托,我们需要截下仓库里的东西让他们没法交货。】 菲尼克斯懒得听这些乱七八糟的阴谋诡计,她思考两秒毒蛇的话,提取出个重点:【所以我上不上都可以?】 毒蛇:【对。】 菲尼克斯:【哦。】难怪说是练手,她上不上其实都不影响结果。 毒蛇自己就能做。 可有可无的概念让菲尼克斯不自觉沉了沉呼吸,她握了握从毒蛇那里那来的、两把仅有一尺长的短刃。 刀柄刻着防滑的纹理,锋利的刀刃在月光下闪着细微的寒光,锋锐而冷冽。 雾焰果然很方便。刚拿到手的时候,她如此在心中感叹。 一捏就是一柄很完美的武器,还能根据个人需求更改定制。 除了是幻觉外和真的短刃一点差异也没有,握在手里时踏实的重 量感真实得不可思议。 被夜色洇得温凉的刀柄被握在掌心,她收紧了五指。 【我要怎么做?】她问。 【……】 毒蛇顿了一下。 作为幻术师,他做任务一向是趁所有人不备潜入,暗杀清剿类任务就挑晚上潜入梦境挨个摧毁让他们陷入永眠,守护保镖类就下个触发式屏障、钱多就跟队钱少就走人。 这种截下什么东西的任务,他则会选择动用幻术替换、让他们在交货时打开后备箱只能看到一堆石头。 但这次显然不能这么做,他可是要让菲尼克斯练手的。 但就算替换成差不多的清理任务……显然也不能让菲尼克斯按照他的方法做。 毒蛇思考了一会儿。 ——反正总要打的。 他开口:【你直接上就行。】 等了半天得到这样一个答案的菲尼克斯:【……】 菲尼克斯:【?】 认真的吗? * 意大利黑/手/党盛行。 哪怕是远离Mafia起始地的西西里的、位于意大利中部马尔凯区的边缘区域,也有这样一个规模称不上庞大的黑/手/党家族存在。 叫做科斯塔。 他们是十多年前新起的组织,规模不大,全组织加起来也就几百个人,以贩/毒和倒卖枪/械为主要营生。 近年来,这个组织逐渐发展、而后变得强大,正不满于如今的地位,试图朝着更广阔的地方前进。 首先所需要的便是与更高组织的合作。 “都给我看紧点!”面容凶恶的男人神情狠戾,“这次合作至关重要,出了什么问题,你们就是家族的罪人!” 手下们纷纷畏惧地低下头应是,而后在领头人大声的命令下才猛地四散开来,按照安排前往自己的位置进行看守。 【都有枪,】毒蛇道,【枪法不清楚,估计好不到哪去,其余单看实力领头的最强。】 【随你怎么解决。】自菲尼克斯见到他开始,毒蛇的语气都从始至终是平淡的。 他道:【去吧,菲尼克斯。】 不必有顾虑。 靛紫色的雾焰永远在你身体中流淌,这是送给你的、独属于你一人的训练场。 ——去吧。 他在心中默念。 * 夜幕深沉。 时针滴答滴答地转,周围始终都是一片寂静的安宁。 最初的时候,守在门口的守卫还会因为突然出现的细碎声音而猛然警惕起来举枪,又在发现那是风刮过树叶时掀起的动静而将枪口重新放下。 但随着时间渐长,紧绷的精神也难免有松懈下来的时刻。 再次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的时候,他们习惯性举枪抬眼,正打算迎接又一阵风时,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被明亮的光打得惨白曝光的脸。 像鬼。 心脏重重跳了一下,他们条件反射地举起枪口,在扣下扳机前的那一霎那,终于看清了对方的模样。 那是个身量瘦削的少年人,一身方便行动的黑衣,皮肤很白,五官立体,惨淡的、白炽灯散发的光在她脸上投下厚重浓郁的阴影。 她面上没什么表情,冷淡地抬眼看来,血色的瞳仁被白炽灯照出一个圆形的、细小的白点。 菲尼克斯露出一个些微的笑来。 悚然、渗人。 紧绷的神经牵扯肌肉,下一刻,装了消音器的枪声划破夜空。 “砰砰——!” 9. 仿若一步步运转的齿轮 枪响的那一刻,菲尼克斯只觉小腿条件反射地传来一阵幻痛。 当初的伤口其实早就已经愈合了,把子弹剜出来之后就立刻在晴焰的影响下愈合,连疤都没留。 那里的皮肤光洁到几乎看不出受过伤。 所以现在,可能是当初体会到的疼痛过多、又过于强烈,所以现在听见枪响,她就条件反射地幻痛了起来。 但尽管如此,菲尼克斯面上依旧丁点反应也没有。她只是微微眯了眯眼,而后攥紧了掌心的短刃。 下一刻,炽烈的岚焰顺着她横至身前的短刃刀尖猛地向前铺开。 裹挟着火星高速飞出的子弹被岚焰转瞬吞噬,在分解的特质下几乎呈现出了瞬间消失的效果。 还未来得及诧异面前非自然现象的出现,下一刻,那个极其陌生的、连听都未曾听说过的金发少年人便从骤然爆发开的火焰当中冲了出来。 重心压低,后脚蓄力,一脚登出时,淡金色的发丝跟着一起被猛地带起的风卷起。 发丝翻飞。 流畅地覆盖在修长骨骼上的薄薄一层肌肉,在此刻爆发出了让人难以想象的力量。 刀尖捅进肉/体的声音转瞬即逝。 温热的血液顺着自下而上捅入皮肤的刀柄流淌而下,穿过指缝,一点一滴地没进脚下的泥土里。 血红色的瞳眸深处倒映出男人因惊惧与剧痛而扭曲的脸。 很轻易的一刀得手。 紧绷的神经隐隐放松一瞬,下一刻,又于再次连续炸响的数道枪声中骤然绷紧。 密集的枪声中隐隐透出股惊慌失措的仓皇,菲尼克斯条件反射地便想躲,但深埋血肉中的刀刃像个船锚,硬是将她死死钉在原地。 不管是火焰、又或者是经过改造的肉/体与大脑,这都并非是经过千锤百炼后磨练出的技巧,走捷径总要付出代价,磨合总归是要时间的——换句话说,菲尼克斯和自己的身体其实还算不上熟。 直觉要躲,但想操控身体远离的时候手掌却先一步攥紧短刃将自己定在原地动弹不得,这个时候,再想调动火焰就已经来不及了。 破空而来的子弹歪地明显,凌乱分散在半空中,有些甚至都不对着菲尼克斯自己,明显是随意开枪的结果,但偏偏就是有其中一颗子弹好运地在误打误撞之下直逼面门。 骤缩的血色瞳孔中倒映出那枚子弹,岚焰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向外涌出。 但在赤红的火焰铺开之前,率先于身前燃起的,却是一簇幽幽的靛紫色火焰。 子弹没入焰心,直接消失。 这样一场致命的危机就这样被轻易化解,脑海里是毒蛇有点不太高兴的声音。 ——【你愣着干什么?等死吗?】 他见菲尼克斯在原地顿住,不自觉有些愠怒道。 像被点醒了一样,闻言,菲尼克斯条件反射地后撤,抽刀,躲过近在咫尺的来自敌人的枪口,而后手腕翻转,再一刀凌厉地扎入手腕。 痛呼声骤然响起,敌人吃痛地松开手,掌中枪械啪嗒一声摔在地上,再被菲尼克斯毫不犹豫一脚踹开。 腰部发力,身体扭转,惯性带着腾空而起的小腿肌肉紧绷,她一脚将人踹了出去。 敌人高大的身躯向外猛然飞出一段距离,而后在中途被墙面阻拦、狠狠砸在墙壁上,碎裂的墙皮零散地落下,其下的水泥也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解决一个。 毫无停顿地转移目标,抬眼,菲尼克斯对上另一人像看什么怪物的眼神。 她微愣,随即下意识地用余光瞥了一眼被她一脚踹飞的、正嗬嗬喘着气瘫坐在墙边的人。 菲尼克斯顿了两秒,她意识到什么。 忽地,她轻轻咧开唇角,不受控制地扯出一个充满斗志的、兴奋的笑来。 流淌在血管中的血液不知何时升温,热得几近沸腾。 肺部最大限度地收缩扩张,呼吸时顺着气管窜入肺部的空气透着股扎人般的冷意,菲尼克斯深深地呼吸着。 心脏跳动的声音重重砸在耳侧,她握紧了刀,压低重心,再度踏出一步。 像正在一步步运转的齿轮那样。 最初的那几步艰涩又迟钝,许久未用过的齿轮发出刺耳的、让人牙酸的摩擦声,但只要一步步走,艰涩的转动终归会变得流畅起来,像严丝合缝的契合的卡扣。 咔哒一声,一切归位。 身体不受控制地因兴奋而战栗起来。 刀尖刺穿肉/体的沉闷声音响在这片宁静的空间中,猩红的血液溅上脸颊,菲尼克斯堪称是畅快地扯出一抹笑来。 血色的瞳孔、脸颊溅上的新鲜血液、因运动而泛起些微红晕却依旧苍白的皮肤、夹在淡红嘴唇间的森白牙齿。 一切相得益彰,共同组成了一副极为强烈的视觉冲击。 她正在笑。 轻松的、畅快的、亢奋的,短刃如臂使指,挥出时带起一阵凌厉又锋锐的风。 猛烈又密集的枪声中,她矮身躲过自站在一二楼窗口前的被枪声响起吸引了注意的其他六人射来的子弹。 赤色的火焰翻飞,吞没朝要害射来的子弹,却依旧有没顾及到的子弹划破皮肤。 灼烧的痛感传至神经,菲尼克斯抬起头,目光透过窗子直直投向屋内端着枪口的人。 她咧开一个笑。 寒芒乍现。 * 血滴滴答答地流淌着。 细微的血腥气弥漫在这片空间当中。 毒蛇说不下死手,菲尼克斯就听他的话,没将刀尖对准过要害,刀刀避开动脉静脉扎入皮肉,痛感一点不少、血也没少留,但就偏都是无伤大雅的攻击。 她将最后一个人击晕,便动作诡异地熟稔而流畅地握着刀柄将短刃抽出来。 猩红血液从伤口淌出,顺着垂在身侧的、紧握着短刃的手臂蜿蜒而下,再于刀尖混着他人的血滴落入身旁的地面。 菲尼克斯松了松因为过于用力而有些痉挛的、微微颤抖的手指。 体内的血液隐隐带着沸腾的温度、肌肉未脱离战斗时的紧绷状态,意识也还浸没于四溅的鲜血与战斗时升腾起的畅快情绪当中。 细微的脚步声传来时,菲尼克斯条件反射地攥紧了刀,而后警惕地回身望去。 她望见一个几天下来已经有些熟悉了的漆黑身影。 靛紫色的火焰于这片只余下嗬嗬气声的空间中凝聚,组成一个瘦削而高挑的黑色身影。毒蛇正朝她看过来。 菲尼克斯微微地怔了一下。 毒蛇问她,“怎么样?” 闻言,菲尼克斯顿了顿,随即隔着那层漆黑的斗篷望向他的眼睛。 二楼天花板中央垂着个正随着滋滋电流声亮着的灯泡,散发着惨淡刺眼的光。 不知是不是因为 有着亮着的灯泡存在的原因,毒蛇并不像白昼抗拒日光那样抗拒月光,他正站在被打碎的窗户前,踩着碎玻璃朝她发问。 今天的夜空步着大大小小的阴云,但月亮依旧明亮。毒蛇站在那里,满身是白织灯照去的明亮的光,竟意外成了视野范围内唯一的亮光——月亮被他挡了个干净。 菲尼克斯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 她福至心灵地意识到毒蛇在问什么的同时,又忽地模模糊糊地意识到了其他的什么。 只是模糊的一点东西,一转即逝,菲尼克斯没抓住。 她甚至没有自己没抓住的观念,只是顿了两秒,便开口。 声音难得混了些另外的情感。 “很好。”她声音依旧平静,但其下压着的东西却蠢蠢欲动,那双血色的眼睛很亮,她重复念道,“很好。” ——这简直太好了。 血液在身体中穿梭沸腾,菲尼克斯几乎感觉心脏都已经战栗了起来,手指兴奋地发麻,她握紧了手中那两把刀。 一切的一切都很好。 拥有力量的感受很好、被敌人用看怪物的眼神看很好、被恐惧的感觉很好、掌控自己身体的感觉很好。 拥有力量、能够绝对自由地掌握使用力量的感觉很好。 菲尼克斯从来没感觉这么好过。 ——这就是【自由】吗? 她这么想。 * 听完菲尼克斯的回答,毒蛇微微顿了顿,随即抬眼,静静地打量着她。 毒蛇看人的时候视线一贯很冷,审视般的眼神像是要将对方整个人剖开、又像是在剖析什么冰冷死物的价值,毫无温度,冰冷而漠然。少有人能平静地接下他的视线。 但菲尼克斯却能毫不避让地回视他。 金发的少年人眼瞳清澈,看起来完全是没意识到有避开的选项的样子。 毒蛇看着她的眼睛,忽地顿了顿,而后短暂回想了一下菲尼克斯之前的样子。 在此之前,她说话通常都透出股摆烂般的麻木感,平静、默然,也没什么情绪,的确符合菲尼克斯所说的、037是以武器为目标改造的实验体。 037是一把很合格的刀。 平日像真正的武器那样死寂沉闷,诡异地很好养活、让干什么干什么,到了需要战斗的时候也半点不退缩,不在意伤口、不在意流血,接受指令接受的迅速的程度让毒蛇都隐隐诧异。 但不该是这样。他笃定地、冷静地这么想。菲尼克斯不该是这样。 她或许还是缺一把火。一把只能由她自己点燃的火。 而现在,毒蛇觉得菲尼克斯大概是点燃了。 那双眼睛此刻就像是被点燃了的引线,正发出细小的、噼里啪啦的声音,不明显却又热烈地燃烧着。 外溅的火星滚烫得灼人。 毒蛇看她一会儿,半晌,满意地勾了下唇角。 很轻微的弧度,转瞬即逝,但菲尼克斯一直定定地看着他,她敏锐地捕捉到毒蛇并不明显的面部表情。 刚眨了下眼,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下一秒,菲尼克斯便听他开口。 “任务完成。” 确认所有守卫都已经失去意识了之后,毒蛇便撤了幻术屏障。 显形的、缓缓消散的紫色屏障中,菲尼克斯听他继续道。 “我们该走了,”毒蛇道,“菲尼克斯。” 10.别叫我维佩拉 尽管战斗结束得迅速、局势也基本称得上碾压,但毕竟正处同陌生的身体磨合的过程当中,菲尼克斯身上不可避免地带了好些伤。 多数是子弹划出的伤口,也有少数细小的划痕和擦伤,黑色的衣物被划出豁口,菲尼克斯停在原地,一边用晴焰给自己疗伤,一边低头看了看破损的衣服。 毒蛇则正在处理现场,幻术师在这方面称得上是行家。 他控制着幻术在这片空间中整个铺开,一边消去一切痕迹给菲尼克斯收尾,一边抽空看她一眼。 他语气平平,“别看了,待会去买新的,记你账上。” “……”菲尼克斯凝视了两秒自己的衣服。 她没什么所谓地松开手,明亮的黄色火焰褪去,露出自破损黑色布料下横着淡粉色伤疤的光洁皮肤。 毒蛇用雾焰给她捏的两把短刀到现在还没收回去,他似乎已经习惯了雾焰的支出,因此并不算在意这维持两把短刃所需要的稀少能量。 他不主动收走,菲尼克斯便也不跟他提,自己找了个不碍着他事的地方站好,就低下头,看了一会儿正静静躺在手掌中的那两把短刃。 大小正好,刀柄刚好够她整个握住、再攥紧,毒蛇捏的时候专门看了她的手,算是定制的刀。 雾焰真的很方便。尺寸正好、大小正好,专人适配,而且不会因为用久了而变钝,它永远锋利。 菲尼克斯静静看了两秒,不知出自什么心理的想法伸手,而后毫不犹豫地将指腹压上刀尖。 刀尖一瞬间没入皮肤表层。 细小的疼痛感传来,猩红的鲜血在挤压下自指腹处的皮肉里溢出。 血液一滴滴淌落下去,轻飘飘地在地面上溅出鲜红的血花。 还没来得及用力,下一刻,原本冷冰冰地停在手掌中的短刃骤然化作青烟散去。 她措不及防,原本握紧刀柄的手指没了支点,一下握空。 菲尼克斯一瞬间愣了一下,随即下意识抬起眼,望向不远处的毒蛇。 他不知什么时候转过头,沉沉地望过来,脸色肉眼可见地不算好。 菲尼克斯望见他微微张口,而后又猛地闭上,唇角微微下撇,明显是想骂些什么的样子。 “你自己处理。” 但最后,毒蛇拧眉看了她半晌,最终也只是嗓音发冷地这么道。 而后,他毫不犹豫地转过脸,宽大的衣服下摆划出一道冷淡的弧线,转身,屈膝、抬脚踩上窗沿。 “?” 菲尼克斯没懂他为什么突然生气了。 她有点迷惑地盯着他动作流畅地跳下去的动作看了两秒,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刚刚在说什么。 明黄色的火焰在指尖燃起,那一丁点伤口迅速愈合、而后消失不见,菲尼克斯垂眼,视线飞速掠过残留在指尖的血渍和地面上的那一小片血花。 下一刻,再次燃起的便是赤色的岚焰。 特质是分解的火焰轻而易举地灼烧掉了那一小块血迹,她重新收紧了五指。 ……虽然不是很理解毒蛇究竟是为什么才会有这样的反应,但还是先跟上吧。 这么想着,哪怕自己其实没有跳楼的经验,菲尼克斯还是两步踏出,紧跟着毒蛇,踩着窗沿跳下去。 动作不算熟稔,身体仅凭着肌肉记忆泄去落地时的冲击力,而后才站定,整套动作透着股不知所谓的莽。 毒蛇正站在底下回头看向二楼的窗子。 看到菲尼克斯就这么跳下来、落地的动作明显生疏的样子,他刚刚抬起的手指不自觉一顿,随即脸色肉眼可见地又差了点。 “……?” 菲尼克斯没搞懂毒蛇为什么如此阴晴不定,她困惑地回视。 毒蛇沉沉盯了她一会儿。 他面色不虞,投向她的视线像冰冷冷的小刀,恨不得化为实体戳在菲尼克斯身上。 但眼刀抛给瞎子看,菲尼克斯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什么不对,面对他的视线也满脸茫然,完全不知道他为什么不爽的样子。 毒蛇狠狠闭了闭眼,忍了忍,额角突突直跳。 脑海里,“反正她有晴焰”和“这家伙到底在干什么知不知道什么叫爱惜自己?!”的两个念头正在疯狂打架。 一方面,毒蛇自认没有多管闲事的爱好;另一方面,他现在实在不爽。 现在也才十八九岁、称得上一句年轻气盛的幻术师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没忍住,怒气冲冲地开口,“你就这么跳下来?” 菲尼克斯被他难得情绪波动很大的声音惊了一下:“……?” 毒蛇继续骂道:“四五米的距离你也敢跳?你会泄力吗你就跳?摔骨折了还要我一笔钱,我本来就投了有够多了!” ——他本来就没指望菲尼克斯能还那个账单,现在一看简直没有入账全是支出! 菲尼克斯差点没听懂:“?” 毒蛇语调起伏不明显、大概是习惯平静说话的原因,语气也没多严厉,比起骂人更像只是在单纯发泄自己的负面情绪,但语速飞快,话语连珠炮似地往菲尼克斯脸上砸。 还是那句话——你不能要求一个社会化严重缺失的人在短时间内变回正常人。 养猫做社会化都是个难题,更别说养人了。 菲尼克斯听得大脑发懵,一串话咻咻钻进脑子。 她慢半拍地理解了意思,而后挑了个会回答的问题回:“……现在会了?” 她刚刚跳完一次,现在其实感觉自己已经会泄力了,挺简单的,这点距离落地也不会对改造过的骨头有什么影响。 毒蛇被她的回答卡了一下:“……” 他啧了声,嘴唇紧抿,掩在斗篷下的眉头不由自主地皱起。 毒蛇又盯着菲尼克斯看了两秒,像是思考着该说些什么又觉得没必要一样,半晌,嗓音冷冷地沉下来:“别玩命。” 没人想投一支涨幅极度不稳的股票。 闻言,菲尼克斯抬起眼望向他。 少年血色的眼睛被月光照得微微发亮,清澈而透明,实验室的九年让她没什么心眼的基础上还丁点情商也没有。 她有点困惑地说:“……但我死不了啊?” 有晴焰、有改造过的身体,菲尼克斯没有那么容易死。 至少不会因为这么点高度死。 “……” 毒蛇冷冷问她,“那那颗子弹呢?” 火焰来不及、身体躲不过,被子弹正中面门的时候——你还能说出这样天真的话吗? “……”菲尼克斯静静地指出来,“是你说练手的,维佩拉。” 毒蛇额角一跳,“别这么叫我”还未出口,便听菲尼克斯继续道。 “我感觉到了。”她道,“我不会死的。” 源于毒蛇的雾焰正在身体中流淌,它联通他们二人的身体。 菲尼克斯的确会因为危机到来而毛骨悚然爆发出尖锐的求生欲,但她同样感觉得到,毒蛇在看。 她不知道毒蛇在哪,也不知道毒蛇在暗地里图谋些什么,但她知道毒蛇在看,这就够了。 毒蛇不会让她死。 菲尼克斯如此笃定地想。 但毒蛇本人毫无被这样信任的高兴。 他快被菲尼克斯有恃无恐的态度气死了。 他阴沉沉地盯着菲尼克斯看了一会儿,半晌,语气不快地道:“哪天死了就老实了。” 他很烦,连带着也不想理菲尼克斯,转身欲走,临走前还不忘刺她一句,“——别叫我维佩拉。” 菲尼克斯跟上他:“哦。” 下次还叫。 毒蛇一听就知道她没放在心上,他皱起眉,啧了声。 ——哪天真死了就老实了。 刚走两步,他脚步忽地微不可察地一顿,而后想起菲尼克斯刚才的称呼和态度。 ——这人是不是有点太放肆了? 明明是菲尼克斯的命被毒蛇捏在手里吧?不是她握着毒蛇的命吧? 她知道只要他想自己就一定活不了吗? 维持身体机能和加固精神世界的雾焰早就彻底融入,毒蛇要强行抽出来的话,哪怕菲尼克斯死不了,她也绝对不会好受。 毒蛇拧眉思考两秒,觉得她肯定有意识。 那她到底为什么这么肆无忌惮?就因为她觉得自己不会杀她? ——菲尼克斯是蠢…… 荒诞的想法还没落到实处,下一秒,毒蛇便咻然感觉自己的衣服被拽住了。 踩在草地上的脚步声不太明显,他又分神,一时没注意到菲尼克斯加快的脚步,于是直到被明明白白地伸手扯住衣服的时候,毒蛇才反应过来。 她力道其实不大,只轻飘飘地扯了一下,但存在感很显著。 毒蛇条件反射地停下,随即侧头看过去:“?” 菲尼克斯在他看过去的前一刻就已经松手了,仿佛只是为了把他拉出思绪一样,头也没抬地收回了视线,继续抬脚跟着他往前走。 毒蛇:“?” 毒蛇看她的视线透着股浓厚的不解。 “你干什么?” 菲尼克斯向前又跨了一步才发现他停了,她跟着停下,回头看向毒蛇,闻言顿了顿,实话实说道:“你飘太快了。” 这离市区卖衣服的商店有段距离,几公里的样子,不算远,但这位幻术师早被自己的雾焰惯坏,这点距离也习惯以幻术代劳。 而都用幻术了当然不会慢慢悠悠地飘,虽然毒蛇有顾及到菲尼克斯的原因稍微飘慢一点,但他想得越投入就飘得越快,菲尼克斯跟了两步,眼见他还有要加速的苗头,就当机立断伸手。 她怕等毒蛇飞起来连够都够不到。 毒蛇:“……” 毒蛇:“啧。”习惯了,没想起来还有个人。 他拧眉,心情不自觉有点微妙般的复杂,定定盯着菲尼克斯看了两秒,而后便挥挥袖子、将瘦削的手腕重新掩在宽大的袖口中。 他最后还是依言慢下来点,嗓音回到原本的冷淡。 “走了。” 11.接近西西里 夜风呼呼地把林间的树叶吹得作响。 路边没灯,林间小路深幽寂静,只余风和草叶摩擦的声音响在这片空间当中,两道平稳的呼吸声与脚步声被掩盖得几乎听不见。 菲尼克斯跟着毒蛇走,一边拢了拢宽大的风衣,一边低头看了看自己被血溅上了的衣服一角。 她已经跟着毒蛇出了快半年说是用来磨合练手的任务,现在业务很熟练,已经不会再于任务中受伤——至少目前的任务是这样。 而显而易见的,她暂时还没掌握怎么才能在出任务的同时还不让衣服溅上血。 浅咖色的风衣衣角溅着血,菲尼克斯低头看一会儿,觉得自己挺像电影里的杀人魔。 还非常猖狂,带着一身血走在路上。 这么想着,呼吸间,吐出的热气在冷风中结成厚厚的白雾。 菲尼克斯顺势插着风衣的口袋裹了裹衣角,带着风衣将自己团团围住。 淡金色的发丝垂在颊边,被布料蹭得凌乱,咖色的风衣衣领将她的脑袋裹在中央,中间的脸颊透着股吸血鬼一样的苍白,没什么血色。 走她前面的毒蛇察觉到她的动静,习惯性侧头看她一眼,注意到她别具一格的造型时不自觉顿了两秒,不禁有点无语。 菲尼克斯一席风衣下就穿了套薄薄的、方便行动的黑衣,衣服厚度很冒犯意大利如今低至零下的气温。她穿这么一身出门做出这样的举动只会让人觉得她活该,而后再骂一句要风度不要温度的傻子。 更何况火焰拥有者并不怕冷,她甚至还是晴。 他费解地瞥了菲尼克斯一眼,而后懒得说话般地收回视线,瘦削的手掌放松地垂在身侧,比菲尼克斯还冒犯冬天地暴露在凌冽的冷空气当中。 “有幻术,”他语气平淡,“你不用担心有人报警抓你进警察局。” 菲尼克斯把抱住自己的手臂松开,冷风便灌进她薄薄的那层风衣里。 衣摆被呼呼地吹着向后飞扬,连带着头发一起被吹跑,发丝凌乱地糊了一脸,菲尼克斯被迫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抹了把脸。 闻言,她缓缓哦了声,而后安静两秒,转头问:“我们不会被抓进警察局吗?” 她指做的那些无外乎沾染上血腥的任务。 虽说从毒蛇嘴里听说过表里世界的说法,但她总觉得这事有点奇怪。 表世界讲究杀人偿命,打架都会被送到警局,怎么里世界雇凶杀人为数不多可能付出的代价就是被反杀、或是被对方的人报复? 毒蛇对她的思维跳跃习以为常,他很快领会到了她的意思,表情都没变一下,语气淡淡:“不会,黑/手/党之间有缄默法则,表里世界通常来讲互不干涉。” 黑/手/党家族多数和当地军警有点关系,黑/手/党的事情就交给黑/手/党来解决。 “里世界有复仇者监狱,会抓违反黑/手/党规则的人,我们正常拿钱办事,抓不到我们头上。”他淡定道。 是例行科普环节。菲尼克斯哦了声。 她对这熟,毒蛇不可能给菲尼克斯开门课来讲黑/手/党所掌握的里世界的各种法则和常识,于是就在平时提到的时候跟她讲讲科普一下,以达到扫盲的目的。 这样一问一答久了,菲尼克斯偶尔也会顺势追问两句。 “复仇者监狱是什么?”她问。 “用于关押对黑/手/党不利或违反黑/手/党内部规则的犯人的监狱,除了号称‘进去就再也出不来’之外没什么特别的,你……”毒蛇思考两秒,“正常点就不会被抓进去。” 菲尼克斯惊了一下:“‘进去就再也出不来’还不够特别吗?” “至少不像表世界的监狱,他们有些会对犯人用刑,还有些要收钱。” “交钱坐牢啊。” “买待遇而已,钱是万能的。” “奥。”菲尼克斯忽地若有所思起来,“所以你才这么喜欢钱吗?” 毒蛇有问即答的态度顿了一下。 他看了菲尼克斯一眼,语气凉凉,“这个问题不在收费范围里,得加钱。” 菲尼克斯不介意自己的欠款再加一点,她无所谓地点头:“行。” 毒蛇:“啧。”总忘这家伙对钱没概念。 他不想答,便随便想了个理由拒绝:“你钱还没还完,不支持另加欠款。” 菲尼克斯:“你之前还说我不小心砸坏的花瓶归到账单里。” “……”毒蛇想起集市上不小心被菲尼克斯碰掉的花瓶,情不自禁有点无语,“不然把你留在那抵债吗?那不更亏。” 菲尼克斯思及自己八位数的欠款账单,觉得也有道理,“好吧。” 她察觉到毒蛇貌似的确不想回答,便不再追问,抻了抻有点褶皱的大衣边缘,而后语气平淡地问:“下个任务去哪?” “马尔凯区北部。” “哦。”她随口应下。 “回去把必要的东西拿上,该扔的扔。”毒蛇抬脚踩上台阶,平淡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不太清晰,“三天后走。” 菲尼克斯顿了顿,随即意识到什么般侧眼看向毒蛇。 他颔首:“之后去马尔凯,在这呆得已经够久了。” 他们在威尼斯活动了快半年,虽说因为幻术的原因暂时还没暴露出菲尼克斯在其中的作用,但毒蛇作为里世界声名响亮的幻术师,在一个地区呆久了这件事本身就算得上是引人注目。 已经有人来试探试图谈合作了。 说实话他烦得要死,这帮人到底能不能意识到个人派到底为什么叫个人派,说实话他半点不想和家族扯上关系,那意味着无休止的麻烦事。 而且他讨厌被打上标签,讨厌受到约束,也不想头顶有个满脑肥肠的蠢货当上司当首领。 ——所以,他们该走了。 菲尼克斯嗯了声,没什么意见。 她对于里世界局势实在不敏感,接收完信息,也就单知道他们要从意大利北部的威尼斯区偏远郊区去到中部的马尔凯区的偏远郊区。 其余一概没在她脑袋里出现。 毒蛇习惯了,他语气平稳地继续道。 “黑/手/党的起源在意大利南部的西西里,我们在一步步靠近那里。” 他思忖着怎么给菲尼克斯解释,最后觉得她应该听不懂长篇大论,索性便直接说了事实,“你之后的任务会越来越难。” 一边说着,毒蛇一边侧头看来。 他落在菲尼克斯身上的视线一贯很平淡(或者说这人看钱之外的东西都很平淡),蕴含的重量却始终沉甸甸的。 唔,像在看一支前景广阔涨势极好的股票。 如果说半年前毒蛇还只是想要个能帮忙抗伤的能弥补他近战短板的搭档的话,他现在的指望可谓是翻了好几番。 本来还觉得那些收徒的人是不是闲得没事干,现在想想其实养成也挺好玩儿的。 瞧瞧,菲 尼克斯半年前一个人打两个还差点翻车,现在一个人同时打八个都能枪林弹雨之间面不改色地KO所有人。 他饶有兴致,连带着也对菲尼克斯本人也多抱有了一丝宽容——菲尼克斯再怎么天资卓越,教一个毫无基础的文盲还是挺需要耐心的。 更何况她本人完全算不上天赋异禀,天赋平常,对于各种局势分析之类的东西更是完全不敏感,也就在战斗方面灵光。 只能做听从指挥的小兵,当不了指挥。 ——不知道是不是实验室的原因,这样的个性实在符合他们[武器]的设想。 啧,等他查清楚了实验室背后的势力到底是哪方之后,他就要领着菲尼克斯直接杀过去。 毒蛇如此杀气腾腾地决定。 菲尼克斯对他想法丝毫不知,她甚至不觉得毒蛇那句话有什么问题,只是平静地随口应了声。 任务对她来说其实已经构不成什么压力了,加点难度也好。 她还挺喜欢打架的。 这么想着,菲尼克斯抬脚踏上台阶,等毒蛇开锁,便熟门熟路地侧身钻进去。 毒蛇已经懒得理她挤过来的行为,面无表情地进门关门,抬眼,望向手揣进兜里,低头站在玄关脱鞋的菲尼克斯。 她开了灯,暖黄的灯光倾洒下来,寥寥勾出一个瘦长的剪影。 菲尼克斯个子不算高,但四肢修长,人看着也瘦,能爆发出强大力量的肌肉只没什么存在感地薄薄一层贴着骨骼,都算不上扮猪吃老虎,应该说是白骨成精一拳打死老虎才对。 总之整个人看着瘦长一条,像根一掰就折的筷子。 也不晓得为什么这么久过去依旧每天像根竹竿一样在安全屋里晃悠,明明也没亏过她口粮。 毒蛇还没丧心病狂到这个地步。 他自认不算个好人,贪生怕死薄情寡义唯利是图,但对自己的东…自己的人姑且还算慷慨。 该有的一律不少,也没在必要的吃穿用度上亏待过菲尼克斯,这人怎么到现在还是那个样子。 啧,实验室罪大恶极。 毫不犹豫把锅扣到实验室身上,毒蛇完全没想过会是菲尼克斯自己的原因。 虽然的确不是。但毒蛇能如此笃定且毫不怀疑毫不犹豫毫不迟疑地做出判断某种程度上也是很厉害了。 * 必要的东西不多。 菲尼克斯平常出任务用的武器都是毒蛇给她现捏,因此他们不用费劲带走必要的武器; 安全屋里短短两三个月形成的些微生活痕迹多数由生活用品组成,菲尼克斯拿着咬了一口的苹果,指指桌子上收拾出来的东西,问他,“扔掉?” 毒蛇看一眼那边零零散散没法用幻术捏所以必须花钱买的生活用品,皱眉,“为什么?” “……” 菲尼克斯就知道就算他说了该扔的扔也不会扔自己花钱买的东西,她轻易接受,“那带走。” 反正是毒蛇用雾焰拿,带多少都无所谓。 毒蛇瞥她一眼,轻啧一声。 颜色亮丽的金币巧克力被菲尼克斯扔硬币似的用拇指掷起来,被灯光照得金闪闪地在半空中转了好几个圈,后又被菲尼克斯轻松接住。 她随手塞给毒蛇。毒蛇收下。 三天后,灯光暗去,即将慢慢重回冰冷的、不知何时才会再次恢复人气的安全屋注视着他们离开的背影。 他们启程,前往马尔凯区北部。 12.你很想出任务? “叮——” 金属碰撞的声音骤然炸开,反射来的巨大力道震得菲尼克斯整条手臂都发麻了一瞬。 她面不改色地耍了下手臂,另一只手握着短刀即刻迎上去。 又是一声刺耳的摩擦声,隐隐约约的火星自碰撞的刀刃间绽放。 对面是个拿弯刀的中年男人,体型很高大,用的西洋刀法,招招凌厉凶悍,劈砍刺击接踵而至,比先前遇到的人都要强一大截。 菲尼克斯最初应付地很吃力,身上东破个口子西冒个豁口,伤口的血淌得飞快,整个人血呼啦查的,看着格外吓人。 敌人见此也没将这个个头不到胸口的小鬼头放在眼里,准备动作麻利点赶快把她的脑袋砍掉解决入侵者,结果一刀刀下去,虽然刀刀都结结实实砍在身上飙出一堆血,但对面就是跟泥鳅一样死活杀不掉。 还随着时间流逝动作越来越快。 疼痛、失血,似乎都没对她造成影响,她像游戏里血条降到某个程度后就会开启二阶段的BOSS一样,实力飙升,本人也嗑药一样越来越兴奋。 ——真的神经病!这人哪个精神病院出来的?! 他在心中大骂,大刀一横,挡住少年自上而下劈头盖脸扎来的短刃。 灼热滚烫的火花四溅。 来不及反应,下一秒,剧烈的疼痛自胸腔炸开。 双刀的短刃的确有各式各样的缺点,双手协同难,持续作战能力弱,防御短板极端明显不擅应对重兵器远程武器等等等等。 但它足够灵活。它绝对灵活。 一刀刚刚刺入,另一边,锋利的刀刃便已经凌厉地划过喉咙。 一条鲜红的线和四溅开来的血液一起迸发开来。 面前的人瞪着眼睛、不可置信地死死望着她,似是不甘,最后却也只能无力地轰然倒下。 菲尼克斯及时后退两步,躲开他的血。 亢奋的热度残留在血液当中,她甩了甩手臂,将刀刃上的血甩掉,随即停在原地、站直了身子。 她平息着剧烈运动后不畅的喘息,喉咙满是血腥味,手掌在紧绷中突然停止而隐隐有些痉挛。 隐隐约约的凉意在发热的身体当中蔓延,让菲尼克斯几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冷静下来。她抬起手,运转起火焰。 最初冒出来的是岚焰,赤红的火焰在半空中跳跃,在空中打着旋燃烧一会儿,才逐渐向晴焰转变。 掌心的短刃被别到腰带上,菲尼克斯低着头给自己疗伤时,耳畔突然传来毒蛇的声音。 “之后注意点,别受这么多伤。” 菲尼克斯闻言抬眸。 毒蛇站得离尸体有段距离,黑色的鞋踩在血泊中。那是菲尼克斯的血。 他继续道:“你火焰挺奇怪,晴焰不太稳定,战意高岚焰达到鼎盛程度的时候,晴焰会用不了,再这样以伤换伤地打下去容易翻车。” 她这次就翻得差不多了,这个伤势和出血量,要是没有晴焰、没有毒蛇,菲尼克斯绝对会因为失血过多而死。 毒蛇的雾焰现在就正在她身体里尽职尽责地扛起责任,以免菲尼克斯因为贫血当场晕倒。 菲尼克斯应了声:“我知道。” 战斗过程中她有察觉到晴焰的使用有点艰涩,自愈速度大大减少,她本来应该会更早结束战斗才对。 “…………”毒蛇诡异地意识到她这句话的意思。 知道自己的晴焰会在岚焰烧到顶峰时会用不出来、因为这是她亲身经历过的; 但对于别受这么多伤毫无概念,跟之前的彭格列一样在脑海里过一遍就结束了。 毒蛇默了两秒,不知道该怎样才能让这人把少受伤这件事记在心上,最后也只轻哂:“你最好知道。” 这人一贯是以伤换伤的打法,仗着自己有晴焰就在那胡作非为,出去做任务要么一尘不染丝血不沾地收刀回到他身前,要么血呼啦查地停在血液中央边低着头给自己疗伤、边等他打扫现场。 毫无畏惧,且有恃无恐。 毒蛇捻了捻手指,感知到正流淌在菲尼克斯身体中的、属于自己的雾焰。 啧。 他忽而有些不爽。 面无表情地松手,毒蛇在雾焰蔓延的同时换了个话题。 他想说“我不可能一直在”,想说“雾焰不可能一直给你兜底”,但张张嘴,最后冒出的却是一句很简单的话。 “走了。”他边说,边抬眼朝她望去,淡淡地继续道,“你先去擦把脸。” 菲尼克斯愣了一下:“?” 毒蛇瞥她一眼,从她脸上看出她的茫然,便随手捏了把镜子递给她。 菲尼克斯接过来,随即低头对着镜片一照,望见自己恐怖分子一样的满脸血。 看着颇有点触目惊心。 菲尼克斯顿了两秒,伸手,手指摸索着触到额角——那光洁平整的皮肤是血的来源。 血肉模糊的伤口早在晴焰的影响下愈合,只留一道新生的疤。 但血不会回流,它还在那里,顺着皮肤滑下去,再沿着下颚滴落,没进脚下的血泊中。 血已经没那么新鲜了,颜色微暗,再过不久就会在脸上凝成血污,那时候就不好擦了。 在实验室时就是这样,研究人员不会管这些,只要不碍着实验,血流就流了凝就凝了,任由它一点点淌,在皮肤上结成厚厚的血块,揭的时候会有点痛。 哪怕那里其实没有伤口。 菲尼克斯抹了把脸。 手掌沾上血液,脸上残留的血被蹭掉一部分,她刚想换手背再随便抹一把,下一秒,便被毒蛇扔了一块手帕过来。 他看她的眼神很无语,丢完手帕就懒得理般转头就走。 脚步却不快。 该处理的痕迹都已经处理完了,可能暴露身份的东西被悄无声息地碾成齑粉,不会有人知道是他们来过。 菲尼克斯见他要走,只是转头看一眼便两步跟上他,用帕子把脸上的血擦掉,顺便又擦了擦手。 糊着鲜血的帕子被捏着抹过同样沾满鲜血的指缝,擦过去的时候把上面的血也跟着一起糊了过来,说实话擦不太干净,糊得满手的血。 但菲尼克斯也不介意这个。她一边认真又敷衍地擦擦手,一边问:“下个任务是什么?” “……?” 这人是什么品种的先天打工圣体? 闻言,毒蛇用一种审视外星生物的眼光,有些迷惑地看了她一眼。 说实话,这么高强度地接了两个月任务做了两个月任务,毒蛇其实已经有点烦了。 尤其这对他来说钱少又事多。 他本来就没打算再多接任务了,准备给自己放个假休息几天,谁曾想菲尼克斯本人对此兴致盎然。 他颇有种看见异端的荒谬:“你很想出任务?” ——竟然还有人喜欢上班? “?” 菲尼克斯被他这一句问得愣了一下。 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句话对她来说跟提前问晚上吃什么,结果被反问“你很想吃饭?”一样,仿佛习惯的常识被质疑,给她一种莫名且微妙的茫然感。 但吃饭和任务总归不能真的相提并论,她顿了两秒,才意识到还有“不出任务”的选项般:“还能不出吗?” 毒蛇:“……” 毒蛇:“我对自己倒也没这么差。” 现在接的任务都是给菲尼克斯练手的。 而人至少不能指望一个字还没识全的人做任务的前期准备,比如收集情报调查真假之类的事物。 所以这一切都是毒蛇来包揽。 他还得盯着人免得菲尼克斯把自己玩死了,毕竟这家伙战斗习惯很不好,哪天真不小心玩崩了死那他都觉得正常。 这种钱不多但事很多的任务再高强度接下去,他真怕自己哪天忍不住把菲尼克斯扔那。 “总之,”毒蛇回忆两秒最近马尔凯区的大事件,“下个任务之前,你至少先把字认全。” “……”在学习这方面毫无兴趣的菲尼克斯吸了口气。 毒蛇思考了一会儿,“真要说的话意大利语其实也不够。学完之后你再学一门英语吧。” 菲尼克斯:“…………” 她抬头看了看漆黑的天,发现今天连月亮都没出,目之所及的一切都乌漆麻黑的。 她顿时深觉未来也十分灰暗:为什么还有学习的环节?她不能只会打架吗? 毒蛇用实际行动告诉了她:不能。 原本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学习进程被迫加快,索性前面已经正正经经学了两个月、加上毒蛇对菲尼克斯在这方面天赋一般的事情很有概念,所以并没有给她下太严苛的指标。 母语者学识字姑且还算简单,等把常见的学了个七七八八,又被催着记完了里世界跟常识区别不大的各类词汇(这些黑/手/党能不能别用黑话了?说点正常词汇会死吗?) 终于,菲尼克斯迎来了新的任务。 毒蛇习惯性地给她介绍了任务缘由,指望菲尼克斯能在耳濡目染下对于黑/手/党家族之间的斗争多点敏感,知道什么任务能接、什么任务因为要明哲保身不能接。 分析完委托人与目标之间的纠纷、目标死后会造成的后果以及动荡,毒蛇慢悠悠地、咬字清晰地挨个同她说完,最后接上一句。 “这次任务我不会跟着你。” 迎着菲尼克斯有些诧异的目光,他继续道:“我会帮你混进宴会,但要怎么在宴会中把自知树敌过多、所以明里暗里安排了很多保镖的目标杀掉,并且平安无事地出来,这得看你自己。” 兜帽在这位年轻的幻术师脸上投下浓厚的阴影,深紫色的刺青印在他苍白的皮肤上,看着寡淡而漠然;他语气也是冷淡的,几乎没什么情绪。 但菲尼克斯只是看着他,全然是并不担心的模样。 ——哪怕说是这样说,但毒蛇到时候真的会袖手旁观吗? 他不会的。 说不上这般笃定的缘由,也许是因为这两个月守在背后的雾焰过于坚不可摧,又或许是那张账单在这段时间又添了好几笔、看增加款项写的是吃穿用度以及信息收集费。 菲尼克斯看着他,通透宛若红宝石的眼瞳中央是漆黑的瞳孔,像凝结的血污、又像琥珀中的飞虫。 她说:“我明白了。” 13.她明白了什么? 她说:“我明白了。” ——她明白了什么? 她明白他不会出手了?还是她明白自己即将迎来的第一个残酷的、没有人托底的任务? 又或者是她已经知道他其实已经做好了发动幻术救她的准备?他就知道菲尼克斯这家伙是个非常擅长顺杆往上爬的人,早知道这样他当初就不该给她好脸色,要不然也不会让这人肆无忌惮到了这个地步。 思绪在心中纷纷扰扰地团团转,毒蛇舌尖抵了抵上颚,他抬眼,审视的、探寻的视线落在菲尼克斯脸上。 但她只是平静地回视。这人一向这样,实验室呆久了的人注定同外界脱节,他理解不了她的观念她的世界,像他不懂菲尼克斯当初是怎样说出“还能不出任务吗”这样的话,他难以理解,所以他一向看不懂菲尼克斯。 人该怎样理解一枚石头的想法? 菲尼克斯就像数枚搭成的没有尽头且坚不可摧的墙,墙上没有门、没有窗,实验室的九年为她筑起了一座隔离世事的高塔牢笼,在菲尼克斯自己走出来之前,毒蛇碰不到她。 这其实不算什么,菲尼克斯是他捡回来救回来的人,他本来的目的只是想要一个搭档而已,一个实力足够的、可以弥补他体术上的薄弱点的搭档。 但此刻,毒蛇却无端有些气闷。 他沉沉看了菲尼克斯半晌,最后撇开眼,冷冰冰道:“随你。” 菲尼克斯本人对他的想法毫无所知。 她其实没太理解毒蛇的反应,又或者说察觉到他貌似有点生气、但实在想不到原因,于是最后只是有些迷惑地迎着他的视线回视两秒。 闻言,她顿了顿,而后确定般问:“任务是全权交给我吗?” “任务情报、宴会地形图、守备情况、宾客及其背景、……,这类情报我会给你。”还是那句话,不能要求初学者一步登天学成大师,“其他由你自己解决。” 他声音微沉,唇角紧抿,看着着实是心情不佳的样子,偏偏话中内容依旧冷静且有条理。 菲尼克斯下意识忽略他的反应,凝神听完,而后示意自己已经记下了地应了一声。 再等两秒,发现毒蛇不知为何沉默下来、半天没说句话,她不自觉有些疑惑地望去,在眼前划过的却是一片漆黑的衣角。 如今正处晌午,明媚的阳光从没拉实的窗帘缝隙中泻进来,将视野照得明亮,更衬得那片衣角唐突且无情。 毒蛇起身,抬腿,从这一小片茶几前离开,半个眼神没给她留,漆黑瘦削的背影在阳光中被添了一点暖意,边缘被照得泛起一层微光。 菲尼克斯看着他,半晌,有点疑惑地歪了歪头。 这是怎么了? * 宴会开展在当地一家黑/手/党酒店中。 酒店规模很大,装修精致且阔气,大厅的灯火金碧辉煌,自内而外倾泻而出,流淌在大厅外那组复古的喷泉上。 来来往往的人们姿态优雅,正于辉煌大厅中握着香槟谈笑风生,黑白制度的服务生托着托盘穿梭在人群,为旁边的大人物乘呈上酒杯。 托毒蛇的福,菲尼克斯顺利混了进去。 她不太想穿裙子的礼服(短刃不太好藏),十四岁女孩的个子又矮过头,这种重要场合酒店不可能有童/工,最后便穿了身普通的黑色西装,纯当自己是参加宴会的某个人带来的小孩。 衬衫领口妥帖地贴在脖颈,红色领带卡在其上,西装面料舒服,版型也很好,衬得人纤细瘦高;还特地选择了宽松的尺码,两柄短刃被别进腰间,衣摆一盖便没了踪迹。 她年纪不大,五官尚未长开,又把稍长的头发在后脑扎起,乍一眼看不出性别,对于这张并不出名的脸来说已经算得上是足够合格的伪装。 或许唯一的破绽是这位实验室出来的少年鲜少接触基数如此庞大的人而有些不适应的僵硬感,她不太自在地微微蹙起眉,眼眸低垂地站在角落,手中握着一杯酒杯装着的果汁。 她正在等。 宴会如今正开始,推杯换盏间的利益交换还未确定,任务的雇主专门要求他们在宴会过半后动手,所以她得等。 压下心中升腾而起的对这样的场景的不适感,菲尼克斯抬起眼,视线精准落到被人群簇拥着的中年男性身上。 那是她的任务目标,彼得罗·加利,是马尔凯区一个不大不小家族管理层的心腹,外表是儒雅绅士的类型,但手段阴险狡诈,抢过他们雇主家族的不少生意。 的确很有自己是他人眼中钉肉中刺的自知之明。她视线打眼一扫,便从人群中瞥见四五个正紧绷着警惕环顾四周的人。 有点棘手啊。她这么想。 和之前的每个任务都不一样,那时她只负责握着刀把在人群中厮杀,其余的一切都会由毒蛇解决,哪像现在这样,还需要她寻找合适的下手时机。 的确有变化了。 她需要在人声嘈杂的宴会中取敌人首级、再于行动后避开人群悄然离去而不暴露行踪,要知道,在此之前,她做任务一向是直接全部杀死,鲜血被尽数掩埋在深沉夜色之下。 而现在, 许多人正于谈笑风生间不动声色地注意着她、打量着她,探究的数道隐晦视线接二连三落在身上,菲尼克斯被看的极不适应。 阴暗的交易与勾心斗角此起彼伏,她眼眸低垂,下颚微微紧绷,握住香槟杯的手指收紧。 大脑开始构建整个宴会厅。 点线相连,人潮涌动,保镖的位置被特意加深点亮。她瞥见他们腰间的枪。 说起枪,菲尼克斯相对来讲其实会更喜欢冷兵器。 但实验室植入的战斗本能所涵盖的东西广泛,她枪法其实不错,腰间也另外别了一把毒蛇给她备用的枪。 雾焰构筑,握住时才有实体,体型重量都比正常手枪轻便;而相对的,雾焰构筑的子弹威力也算不上大。 但足够了。 大厅明亮的灯落在她虹膜中,菲尼克斯这么想。 * 大厅中,正缓慢流淌着的、舒缓而优雅的古典乐被数道骤然响起的枪声打破。 “砰!”的声音在枪响后紧随而来,接连三道枪响,伴随的是眼前骤然昏暗的视野。 半空中辉煌奢侈的水晶吊灯咻然炸开,碎裂的玻璃自空中瓢泼大雨似的落下,又在砸在地上的那一瞬间被巨大的冲击力碾成更细小的碎末。 混乱惊惶的声音接连响起,痛呼、尖叫、哭喊,嘈杂的声音接踵而至。 目之所及的一切是沉没于昏暗中的混乱,明亮的主灯被打碎,电线正垂在头顶,只余周围零碎的小灯散发着昏黄的氛围暖光。 视野骤然变暗,大部分人一时看不清周围的事物,而就这个空档—— 一个小小的、纤细的身影无声无息地踏上了玻璃碎渣。 细微的声响被吞没。 皮鞋鞋底与碎渣摩擦发出的声音,短刃出鞘的声音,划过空气的破空声,刀锋切过皮肤的噗嗤声,血液的喷溅声。 血液喷涌而出,一滴一滴,在玻璃碎渣中绽放出漂亮的花;鲜血涌入被切开的气管,胸腔发出细微的嗬嗬声;男人沉重的身躯轰然倒下。 时钟在此刻停摆一秒。 下一刻,尖锐的尖叫声和枪声骤然划破这片狼狈的空间。 那个小小的身影毫无留念,一击得手之后连头都未曾回过,杀手矮身躲过直冲而来的子弹,头也不回地朝着服务员通道奔去。 子弹砸在脚边,激起一片火花。 激烈的男声高喊着“抓住他!”一边紧跟着冲上去,数道漆黑身影紧随其后,徒留现场一片狼藉。 但昏暗的暖光中,却还是有一个小小的角落冷静的仿若与现场隔绝开来。 那儿站着个带帽子的、一身黑西装的年轻人,个子很高,富有南欧风情的面容立体且锋利。他正气定神闲地站在原地,单手捻着自己弯曲的鬓角,对周围一片混乱的场景视若无睹,反倒饶有兴致地将视线投向刚刚那个杀手离开的方向。 此时,服务员通道的大门敞开,遥遥望去,门前的地板上是子弹留下的黢黑印记。 判断精准,行动迅速,出手干净利落,虽说伪装有些潦草、但总体也算合格——这明显是有提前计划、有提前预谋的暗杀。 以及他所察觉到的,最初枪响伴随而来的雾焰气息。 ——真没想到,随便参加个宴会还能碰上这样的乐子。 他如此感慨。 现在的杀手界还真是人才辈出,这年头,连幻术师都要来掺活一脚杀手的活。 甚至还做得不错。 如此随意地想着,青年压了压帽檐,遮住那双黑黝黝的眼睛,退后一步,如阴影般悄无声息地穿行于混乱的宴会厅当中。 他踏出大厅、离开宴会,像从未来过那样。 * 尖锐的枪声接二连三地响起,震得菲尼克斯耳膜发麻。 她飞速穿梭在通道长廊中,原本其中应该有的服务生在事情发生的那一刻便四散而逃,她不必担心逃跑过程中伤及无辜,于是半点没留手,在钻进拐角前便迅速回身。 握抢的手臂高抬绷直,哪怕在这样紧急的事态中,她握抢的姿势依旧仿若刻入骨髓般端正且标准; 血红色的眼瞳眯起,她下颚微抬,动作干脆利落地扣下扳机。 枪声砰砰响起,落点绽开数片血花。 另一枚子弹携着劲风刮起脸侧垂落的发丝,狠狠砸入背后的墙壁,菲尼克斯眼都不眨,发丝还飘在半空,便随着冲劲被骤然拉直。 她两步踏出,直冲走廊尽头的玻璃窗;而后菲尼克斯握拳、将拳头后拉蓄力,再一拳砸向酒店的玻璃。 “哗啦——!” 14.惹不起 从宴会所在的酒店破窗出来,又在熟悉的、漆黑的小巷中绕了几个圈,菲尼克斯便轻而易举地甩脱了追兵。 嗯……或许也不能这么说。 追来的人足有七八个,其中有两三个折在了酒店的长廊中,有三四个死在了酒店外的小巷中。而夜色漆黑深重,余下的人在这样的实力碾压下已经不再有追赶的勇气,他们放弃了。 于是再谨慎地拐过两个弯,菲尼克斯确信自己甩掉了追过来的那几个保镖。 她于黑暗中停下,而后侧头回望背后的拐角。 再往回七个弯,她在那里一刀划破了追兵的喉咙。 浅金发色的年轻杀手神情一时有些难辨,她此时左手拿枪右手握刀,熟悉的由雾焰构筑的事物踏实地被攥进掌心,给予她莫大的安全感。 她此刻正处一条偏僻的小巷当中。 黑/手/党酒店附近的街道再破也破不到贫民窟的程度,身处的巷子虽说陈旧破败,但并没有太多异味,流动的风自周身轻轻扫过,菲尼克斯在这样的场景中,思绪忽地回到从前。 仅仅一个恍神,眼前出现的便是半年前自己于悬崖边时放眼望去瞧见的追兵。 她定定看了看,半晌,情绪有些莫辨地抬了抬眉梢。 说实话,菲尼克斯其实没有什么不乐意回忆过去狼狈情景的应激心情,但她的确不常想起过去。 除了被养伤的那两天比较清闲、有功夫想东想西之外,后来的那将近半年,她每天的时间都被任务或是学业填满(毒蛇到底为什么如此执着于她的文化程度) 任务倒是好说,但繁杂的学业每天都在击倒她。 精力被以上两类事物消耗殆尽,身边另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知情人又从来不提起这些事情,有时候被蠢到了骂人也不会骂到过去到底学没学这种地方,所以菲尼克斯其实有很长一段时间没再忆起过实验室。 但在这样的场景中,她却忽地想到了。 或许是夜色同样漆黑、身旁流过的风也同样清新,或许是同处被追逐的处境当中,又或许是过去与现在应对的方式不尽相同而一瞬间生出的恍然感。 总之,她忽地想起了曾经被围追堵截在悬崖边时的处境。 悬崖前追兵千篇一律的脸处在面前,她顿了顿,想起另一张属于正躺在七个弯前的巷子中的追兵的脸。 宴会中的保镖不可能把脸蒙地严严实实、直白告诉别人自己身份不一般,那张脸毫无遮掩,骨相是欧洲人的立体,但长相普通到融入人群如水入大海,基本没什么记忆点。 菲尼克斯是因为他脸上堪称扭曲的惊恐记住他的。 她望着那张脸,眼前浮起被护目镜和面罩遮地严严实实的雇佣兵的面容。 过去与现在于她的世界中碰撞,但菲尼克斯置身事外,只是冷眼地看着属于雇佣兵固定皮肤的脸片片龟裂。 她只是看着。 …… “你在干什么?” 隐含疑惑的冷淡嗓音自身后响起,菲尼克斯闻声回头,视线精准落在从屋檐阴影当中走出来的毒蛇身上。 毒蛇当初帮她维持身体运转和支撑精神世界的雾焰在她好了之后也没有撤出,此刻依旧同她自己的火焰一起在她身体中流转——它姑且还是对菲尼克斯造成了一点影响的。 至少菲尼克斯看着他,盯两秒,意识到这不是毒蛇凝出的分身。 ……这不还是跟来了? 菲尼克斯一时心情有点微妙,她沉默两秒,回想了一下毒蛇当初说的话。 所以,他当初说的“这次任务我不会跟着你”的意思是,不会像之前那样跟着随时保她的意思? 她犹豫地在心中思考两秒,一边回答毒蛇的话,“没干什么。” 毒蛇:“?” 幻术师幽幽地、迷惑地朝她投来视线。 菲尼克斯相当坦然地回视,甚至对毒蛇的视线隐含疑惑:因为她说的就是事实。 菲尼克斯的确不觉得自己有专门去做什么。 毒蛇从她脸上没看出什么,不禁略有点莫名其妙。 不过他没有刨根究底的习惯,在这种小事上也懒得管菲尼克斯在干什么莫名其妙的事,确定她没特意隐瞒什么事之后就把这事相当随意地揭过去了。 “走了。”他随口道。 语罢,他抬脚便往巷子另一边走。 菲尼克斯两步跟上他,一边问:“回安全屋?” “嗯。”身侧脚步不算快的幻术师语气平缓道。 “任务做得不错,收尾收得挺好。”顿了顿,幻术师难得出声,语气也难得和缓了些,几乎算是夸奖地这么同他初出茅庐的搭档道。 菲尼克斯顿住。 她侧过眼,视线落到身侧的人的侧脸上。 黑夜将他明晰的侧脸线条洇得模糊不清,苍白的皮肤也被蒙上一层微暗的色彩,她望见毒蛇因抿起而有些下撇的唇角。 菲尼克斯安静地看着他。 仅仅只是几息,毒蛇便似有所察地侧眼望过来。 “干什么?”他问,语气冷淡,仿若刚刚微微放缓的声音是菲尼克斯的幻觉。 菲尼克斯觉得这人真是怪得离奇。 她收回视线,假装没听到毒蛇的话,只是凝视了黑黢黢的巷口两秒。 她思忖着道:“谢谢?” 毒蛇没回她。 他连脚步都没停一下,像没听见她的话、自己也没向她提出过什么问题。 菲尼克斯也不在意,毒蛇在除了解释科普之外的对话都是不想回就不回,她早习惯自己说出口的话没有得到回复。 于是对话就此结束,菲尼克斯将刀枪都别回腰间,而后伸手,手指弯曲扣住领结,将其拽松了点。 再拽拽领口,扯开最上面的那枚扣子,而后将手腕处的两枚纽扣也挨个解掉。 毒蛇瞥一眼:“不舒服?” 菲尼克斯:“勒。” 刚刚打的时候就有感觉到了,但情况紧急,又不是拍电影,动手之前还能解扣子。 闻言,毒蛇冷酷无情道:“那没办法,西装都这样,你自己习惯一下吧。” 如果是磨到皮肤了还能换质量好的面料,勒能有什么办法,他又不是裁缝,还能把西装改成不勒的款式。 菲尼克斯没回话。 她松开袖扣,将略长些的、松开后搭到手掌的袖口提回去一点,而后想了想,问:“领结也不能松吗?” 菲尼克斯不会打领结,是出门之前毒蛇给她打的。 毒蛇:“领结看场合,正式宴会里需要一丝不苟专门整理,其余时候最好是松一点,除非你扮演的人是个性情严肃 古板的人。” 菲尼克斯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为什么?” “会露馅。”毒蛇道,“在正式的场合中随意,在随意的场合中正式,在有意观察的人眼里,这就是破绽。” “伪装是细节的比拼。”惯常用幻术直接幻化成某个人、因此在这方面格外有研究的幻术师如是说道,“不要将任务顺利的期望寄托在他人不会发现你的破绽上,那是最愚蠢的行为。” 菲尼克斯理解了一下他的意思,而后点头“我知道了。” 毒蛇对她的知道明白时常持怀疑态度,菲尼克斯每次都应地干脆,总给他一种这人是在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的感觉。 他冷不丁地问:“那你觉得你今天的伪装怎么样?” 菲尼克斯卡了半秒,“我的伪装不是你负责的?” 是的,毒蛇的不跟着真的就只是人没来,其余的基本都给菲尼克斯安排妥当了,别说伪装了,她连领结都不是自己打的。 毒蛇:“……” 他一时没想起来这一茬,默两秒:“不冲突。” “哦。”那就不冲突吧。 菲尼克斯回想了一下,实话实说:“我觉得够了。” 毒蛇看她一眼。 菲尼克斯接着道:“虽然没那么细致,也没到无懈可击的程度,但是任务完成了就够了吧。”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管它黑猫白猫,能抓到耗子的就是好猫。 毒蛇思考了两秒,“这倒也没错……但在其他正式场合里,这样的伪装还是不算够格,破绽很大。” 他轻飘飘地决定:“你再学一下礼仪吧。” 突然又被加了一门课的菲尼克斯:“?” 这前后的关联是? * 第一次并非磨练练手的任务正式结束。 毒蛇不像先前的任务一样,只是带着菲尼克斯过去打完架回来就准备下一个,顶多在回程路上跟菲尼克斯多提两句任务内容。 这次任务结束之后,他将委托人、委托内容、背后涉及到的势力变动、利益交换,全都仔细地分析着跟她讲了一遍。 从他们所处的马尔凯区北部讲到整个马尔凯区的势力组成,几个家族之间的弯弯绕绕听得菲尼克斯大脑放空。 她深觉大脑储备不够,看着毒蛇开始震撼于这人竟然能记这么清。 完全看得懂她在想什么的毒蛇:“我来之前提前调查过。在一个地方活动之前至少得了解当地势力变动,不然你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菲尼克斯对他的话半知半解:“……比如?” “比如你要知道这场宴会背后的势力你惹不惹得起。” 毒蛇给她举了个例子,“如果今天那个目标是彭格列的人,我们就没必要冒着得罪彭格列的风险接这个委托。” 说实话菲尼克斯对里世界龙头家族彭格列的含金量毫无概念,她沉默两秒,虚心请教:“什么风险?” “……”毒蛇就知道她是这个反应。 他言简意赅:“真得罪了就是被整个里世界追杀的程度,他们甚至不需要自己动手,多的是人为了讨好彭格列来取你的性命。” 菲尼克斯懂了:“皇帝。” 毒蛇:“……” 毒蛇:“?” 这是在懂什么? 15.欠款在搭档期间暂停 毒蛇实在费解于菲尼克斯的思维,他沉默两秒,选择无视。 他不知道从哪抽出几页纸,将其按在面前的桌子上,对菲尼克斯道:“下次任务你来挑。” “这五个里面,两个接不了,两个任务量和价格不匹配,只有一个是合适的。” 瘦削骨感的手指隔着几层纸轻轻敲在桌上,毒蛇道:“看吧,不着急。” 菲尼克斯视线顺势下移:“……” 怎么突然开始布置作业了?毒蛇之前在任务上都不怎么过问她的来着。 这个任务究竟开启了他什么任督二脉? 她一边在心里费解,一边伸手,将那几页纸拿起来。 密密麻麻的数页纸叠在一起,菲尼克斯用手捻了捻,心里便有了大概:数量大概不到十页,也就是平均每份两页纸。 但真的看起来的时候,又发现每份的页数都算不上均匀,有的只有一页,有的又三两页一份。 她看得挺认真,这片空间中一时只剩下细微的、沙沙的翻页声音,毒蛇坐她对面,正微微掀起眼,视线停留她脸上。 目光很浅,悄无声息地停留在她眉眼、鼻梁、被立体五官投下阴影的面中、以及自耳后垂到肩头的金色发丝。 暖色的灯光将她的皮肤洇得模糊而温吞。 菲尼克斯毫无所察。 她看的速度只能算平常,称不上快,但也远比之前最开始磕磕绊绊没两句就有不认识的词的程度要好得多。 毒蛇在她停下翻页动作的那一刻收敛了目光。 菲尼克斯注意力没在他身上,加上受长期流淌在身体中的雾焰的影响,她对毒蛇天然升不起什么警惕心,于是半点没发现毒蛇的动静。 她从怀里那一叠纸当中抽出其中两页,放在桌上,再调个跟头,推到毒蛇面前。 毒蛇视线在最上面那页顶端扫了一眼,没说话,而是朝她摊开手。 菲尼克斯:“?” 伸至面前的手掌掌骨很宽,手指修长,好看,但横在深棕色的木制桌面上显得格外唐突。 菲尼克斯迷惑地盯着看两秒,半晌,犹豫地将手里剩下的那叠纸递过去。 毒蛇面不改色地接过来,而后低头翻了翻,从中抽了一份出来。 “这份有什么问题?”他将那一页纸放在桌上推过去,问。 还有现场抽查环节。 这么想着,菲尼克斯低头看了眼。 她的阴影在那张纸上投下了一个宽广的深色影子,有些模糊的边缘线将纸张突兀地切割成两半。 她道:“酬金和风险不匹配。陷阱?” 毒蛇默认。 他抽出下一份,“这份呢?” “目标背后势力太大。” 菲尼克斯想了想,“你跟我讲这么多应该不是想现在就去另一个地方。” “准确来说是不划算。”毒蛇道,“真要接的话倒也不是干不了,但这个家族最近在扩张,正缺一个对外立威的机会,就这点钱而已,没必要往枪口上撞。” 他又抽出一份,“这份。” 菲尼克斯:“酬金和任务量不匹配。”钱太少了。 毒蛇将最后那页纸放到菲尼克斯面前,这回连话都没说。 菲尼克斯已经习惯了,她看了看那张纸,开口时却忽地犹豫了一下,“……情报不明确吧。” 目标和委托人的情报都暧昧不清,对比她挑出来的那个任务,这份更像个需要亲自解开的谜题。 她觉得毒蛇不会做这种钱少事多的任务。 她也的确猜对了。 毒蛇抬眸看她一眼,“犹豫什么?就是这样。” “情报不明确的、用词模糊且暧昧的委托优先级永远排在最后,除非钱给的够多,否则相同情况下永远优先选择情报明确的任务。” 他指腹从那张薄薄的纸上移开,而后揭起菲尼克斯最初挑出来的那一份,语气略带满意,“做得不错。” 说完,他也不给菲尼克斯反应的机会,捻着那两页纸起身:“四天后的任务,好好休息。” 菲尼克斯视线条件反射地追着他走,闻言轻顿了下,看着他转身欲走,半道又突然顿住。 下一秒,她察觉有道视线停靠在她脸上。 安静地注视两秒。 在她疑惑着刚想说什么时,桌子对面的幻术师却忽然抖了抖宽松的袖口,而后抬手。 “笃” 极轻的一声闷响,金属器物碰上木板的声音在当下安静的氛围中显得格外清晰。 菲尼克斯望见两柄短刃。 很熟悉的刀刃长度,很熟悉的刀柄宽度,但对比之前常用的短刃,有另外两条细细的血槽顺着刀脊而上攀延。 没有雾焰的气息。 这是两把短刃,真正的、并非由雾焰构筑出的刀。 流畅的冷芒自刀刃绽放,它静静地躺在那里,金属碰撞的声音未褪,分子还在耳畔撞出细微的嗡鸣。 “帮你定的,”毒蛇道,“钱走的你的账。” “……”菲尼克斯一时有些哑然。 她视线先绕着两把刀转了两圈,复又抬眼移向正低垂着眼看来的幻术师。 “那张账单?”半晌,她这么问。 毒蛇似乎没预料到她一开口是这个问题,他顿了顿,而后才点头。 菲尼克斯看着他,半晌,想起来什么似的,又问:“市场价?” 毒蛇:“?” 他没理解菲尼克斯在说什么,但顿了顿,忽然莫名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 菲尼克斯看着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在看到他递过来的任务单上面的酬金时为何会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对。 “比杀人的勾当还多四位数?”她问。 毒蛇:“?” 他反应了两秒。 市场价、多四位数。 比酬金多四位数?里世界的任务价格都高,比这还多四位数得是个怎样的天文…… 等等。 毒蛇想起前面菲尼克斯提起的账单,顿了顿,又短暂回忆起当初他在那张纸上写下的数字。 虽然当时填得随心所欲,他到底往那张纸上写了哪几个数字哪怕是他本人一时都想不起来,但是—— 他记性很好,姑且还是记得填了几个数的。 的确比酬金多了那么三四位数。 毒蛇:“…………” 说实话,他的确没想到自己随便胡诌的数字被当事人得知这其实不是市场价的这一天来的这么快。 还是自己亲自把破绽递上去的。 毒蛇沉默两秒。他撇开眼,呈回避态度静了半晌,察觉到菲尼克斯毫不动摇的目光始终落在身上,才终于有些不太情愿地转回来。 年轻的幻术师唇线抿地平直。 他周身气场隐隐沉下来,抿唇沉默半晌,而后动了动 视线,目光复又落在她脸上。 菲尼克斯无端感到熟悉,像这幅场景已经出现过很多次一样。 青年嗓音隐隐有点发闷,带着点烦躁般的意味。 “欠款在搭档期间暂停,不计利息,不设期限。就在账单最后一条。” 他语气烦闷到隐隐带上质问:“我也没要求你要还我吧,你——”就非得追究那到底是不是市场价吗? 是不是又有什么关系?只要你不离开,哪怕那个数字后面跟了百八十个零都跟你没关系,你—— 他猛然顿住。 话语骤然卡在喉咙里,上不去又下不来。 ………… ——他在想什么? 开什么玩笑,他有什么可烦的?账单不是市场价又怎样,哪怕菲尼克斯现在反悔那张纸上也明晃晃的有她的签名,她抵赖不了,菲尼克斯要么还钱、要么继续跟他搭档下去——这不就是他最初给出那个数字的目的吗? ——他有什么可烦的? 荒诞感猛然涌上心头,他下意识抬眼,却蓦地对上一双血红色的眼睛。 暖黄的灯光中,菲尼克斯的眼睛此时正泛着黄玉般的光泽。 思绪忽地一动,他想起这是他专门用幻术换的灯光的颜色。 那原本是白炽灯。 最廉价的灯泡,灯泡烧得滚烫,打开时惨白刺目地让人眼睛生疼。他想起最初带菲尼克斯出任务时,她面对白炽灯抗拒生厌的态度,于是盯着灯泡看两眼,挥挥手,给它套了个幻术。 他时至方才都未曾意识到这有什么不对,但此刻,毒蛇心中骤然腾起股无由来的恼火。 他嘴唇紧抿,视线向外撇开,眼睫低垂。他此刻忽而庆幸自己常年穿着能掩住半张面容的斗篷。 毒蛇察觉菲尼克斯的视线始终定定地落在他脸上。 不知是实验室的残留影响还是她本性如此,菲尼克斯这人情绪很单薄,说不上没有,但也的确鲜少有情绪波动大的时候。 他庆幸于这人连带着也对他人的情绪不甚敏感的同时,又短暂生出点自己看不穿她情绪的些微不满感。 思绪百转,下一秒,又忽而发现面前的人眨了下眼,而后问:“我什么?” 毒蛇:“……” 让毒蛇现在如实回答她的问题还不如让他现在立刻马上把菲尼克斯的账单抹掉,虽然二者都不可能,但好歹后者他第一反应生出的情绪是不爽。 他默然片刻,毫不犹豫,当即抬脚就要走。 又于下一刻被人伸手拽住衣摆。 细微的牵扯感自手腕传来,他停下动作,垂眼看过去,语气称不上好,“干什么?” 菲尼克斯丁点没动,半点没被他的语气吓到——这人一向这样。 她问:“你在生气?” 毒蛇:“……” 他几乎要气笑了:“……” 幻术师阴沉沉地牵起唇角,露出一个颇为微妙的笑容,他语气不快且讽刺,“我为什么要生气?” 但菲尼克斯还是头一回见他情绪波动如此之大的样子。 她微微愣了一下,下意识张了张口,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索性毒蛇也没给她出声的机会。 菲尼克斯捏住他衣袖的手本就没用力,他轻轻松松地将衣服拽回来,而后嗓音沉沉,干脆地道:“别说瞎话了,” “菲尼克斯。” 他转身就走。 16.乌云压顶 菲尼克斯停在原地。 她看着毒蛇头也不回地进了房间,啪地关上房门,又盯着紧闭的门板看了两秒。 才将视线收回来,落在面前停在桌子上的那两把短刃上。 它们正静静地躺在那里,沉静安然地接受着菲尼克斯的注视。 她看了一会儿,将毒蛇从前给她的那两把由雾焰构建出的短刃和枪拿出来,一起摆在桌上,再对比了一下那四把短刃。 除却多了的血槽之外几乎没有区别,就连重量也是——这很正常,雾焰构筑的器物不会有损耗,另外两把又是刚锻造出来的崭新武器,按照毒蛇的说法,定制肯定就是一样的。 ——但为什么? 她拿着其中一把短刃看了又看,半晌,有点困惑地在心里想。 现在顺手的尺寸将来又不一定合适,实验室没有将她的成长定性,她一直在长大。 正好的尺寸会变小、会变得不趁手,正常的使用也会对武器造成难以避免的损耗,武器是需要定期更换打理的。 对比雾焰这太不划算了。 短刃在手里灵活轻巧地转了个圈,再反握回掌心。 不会再有人比毒蛇更了解她的习惯,哪怕是菲尼克斯本人去定的短刃都不会像手上这两柄那样合适。 这两柄短刃于她而言就像延伸出的肢体。 ——毒蛇也会干这种不划算的事吗? 她不由自主地生出这样的念头。 * 毒蛇当然也不想干这种亏本的事。 但雾焰构筑出的武器再怎么坚固锋利,归根结底也只是幻术。 毒蛇知道那是假的,那只是他分出去的一缕火焰。 菲尼克斯该有自己的刀。 哪怕她用不上,但她该有。 里世界危机四伏,他自认没有在任何情况下都能护住菲尼克斯的自信。 ——同她的命比起来,没有哪样东西是划算的。 * 虽然说是四天后的任务,但第二天下午、临近晚上,菲尼克斯就被毒蛇带上出门了。 任务平平常常普普通通,不是什么难度很高的委托,菲尼克斯没太理解毒蛇为什么把四天后(现在是三天)的任务提前三天做,但她倒也没什么抗拒心理。 毕竟在安全屋呆着和出门对她来说都没什么区别,如果是早上出门的话她估计会更高兴一点,这样不用继续学英语。 语言真的是很难学的东西,尤其是从零开始的语言。 她刚学没两天,感觉自己比前面几个月学的意大利语加起来还头疼。 毒蛇对她的抱怨充耳不闻。 他像前一天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面不改色地带着菲尼克斯进行任务初期的准备工作。 收集情报、探查环境、确定动手方案,大概就是这样的流程。 “这是任务前必要的流程,”毒蛇道,“不排除委托人在发布委托的时候隐瞒或者篡改信息的情况,这是一定要做的确认。” 菲尼克斯一向毒蛇什么态度她什么态度,她不怎么跟毒蛇唱反调,于是认真听完,而后点头。 毒蛇转头就让她上。 跟前一天挑任务的流程没有任何区别,像是在带学徒,一步步将学徒引上正轨。 菲尼克斯本来对此有点费解,后来想起搭档和武器不是一个东西,之后就很顺利地接受了自己需要学新东西的事实。 分了两天跟着毒蛇把任务前的准备挨个做完,第四天当晚,菲尼克斯根据自己提前收集的情报,一个人潜入了某个家族的分据点当中,悄无声息地杀掉了分据点的管理者,完成了任务。 至此,毒蛇像是确定了什么东西一样,接下来的任务里基本没有出过手,全权交给菲尼克斯来做。 跟着倒是也有跟着,任务也都是毒蛇先分拣完再给菲尼克斯当作业(?),虽说没像在威尼斯区的时候除动手之外的环节都由毒蛇全权包揽,但总体也都在毒蛇的控制范围之中。 菲尼克斯觉得自己像在成鸟羽翼下成长的幼鸟。 ……幼鸟难以否认,十四五岁在意大利还在上初中,甚至不承担刑事处罚(作为杀手看到这个心情很微妙,诚挚建议不要对所有小孩一视同仁,她就是血淋淋的例子) 但分明毒蛇本人就是未成年,他肯定没到二十一岁。 也不知道是里世界的人普遍年龄偏小还是毒蛇本人过于年轻的问题。 这么想着,菲尼克斯生出点好奇,省略了其中的一些不太好跟他说的东西,这么问毒蛇。 “里世界不看年龄,一向强者居之。”毒蛇道,“二十岁不到在整个里世界都算得上名声显赫的人也不是没有。” 菲尼克斯:“比如呢?”竟然还真有。 毒蛇闻言顿了顿,思考两秒,“家族培养的另提,只说个人派的话……” “有个代号R的杀手,擅长用枪,截至目前任务成功率是百分百。不过有段时间没收到消息,不知道现在在哪里活动,实力估计很强。” 菲尼克斯重点一偏,“你任务成功率多少?” 毒蛇瞥她一眼:“你问这个干什么?” 菲尼克斯:“好奇?” “……”毒蛇默了两秒,思忖着措辞道,“‘毒蛇’是百分百。” 菲尼克斯没听懂:“?” 他解释了一句:“最近的任务都是以另外的身份接的,‘毒蛇’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活动过了。” 不过他接任务本来就算不上频繁,本人也一贯神龙见首不见尾,一段时间不接任务也不会太引人注目。 “而且,”他道,“‘毒蛇’不会接这种简单钱少的任务。” 他以自己的名义接会更引人注目,让人发现菲尼克斯就不好了。 毒蛇还记得那个不知道是哪方势力的实验室。 闻言,菲尼克斯沉默两秒。 她在察觉到毒蛇话中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内容时情不自禁地有些语塞。 “……”她有点纠结地拧眉。 所以,这是毒蛇换个身份接简单钱少任务的原因是因为她的意思? ……好不划算。 她不由自主地生出这样的念头,便下意识想遵从内心地说出来。 但出口的前一刻,菲尼克斯又想起毒蛇这段时间因为她一句话而莫名其妙生起气来的种种例子。 ……阴晴不定的。 默了两秒,她将话咽了回去。 菲尼克斯觉得毒蛇这人真是怪得离奇。 17.大雨瓢泼 瓢泼大雨轰然落下。 雨意浸润搭在肩头的藏蓝发丝,潮湿的触感攀上身体。 拉尔伸手,有力的五指扣上房檐,她翻身爬上书房外的窗台。 深色沉郁的雨幕遮掩了她的身形。对于雨属性火焰的拥有者而言,雨夜是绝佳的行动环境。 subin的优秀成员认真时面目冷峻且严肃,护目镜将被风吹来的雨丝隔绝在外,通讯耳麦掩在微湿的发丝下,她抽出根铁丝,动作轻且快地撬开窗户。 拉开窗户的那一刻,混着雨滴的风呼呼地涌入室内,撩起室内拉得严实的窗帘。 窗帘飘起时,闪电划破天空,轰鸣的雷声下,惨白的光落进视野,将一切照得宛若白昼。 拉尔彼时已经撑着窗沿翻进书房,动作却在某一刹那蓦地一顿。 昂贵的窗帘翻飞。 透过窗帘的缝隙,拉尔对上一双血红色的眼睛。 * 书房窗户被推开的那一刻,潮湿的水汽蔓延而来。 仿若笼罩在身边的气泡被戳破,雨声和着雷声轰隆地砸进耳朵。 菲尼克斯听到有谁踏上窗沿,从窗户翻进书房。 电闪雷鸣的光线将她的脸照得惨白。菲尼克斯抬起眼,对上不速之客被护目镜遮盖地严实的面孔。 原本隐入阴影伺机出手的计划被突如其来的一道闪电打破,菲尼克斯在对上对方精准投来的视线的那一刻便意识到自己被发现了。 她没有半分犹豫,出手果决凌冽,当机立断将掌中的短刃甩了出去。 炽烈的岚焰猛地燃起,短刃划破空气,带着熊熊气焰毫不客气地直扎对方面门。 赤色火焰在半空当中拖出一道刺目的痕迹。 “铛——!”的一声刺耳闷响。 雨焰升起,溶解疾驰而来的短刃上所裹挟的岚焰,匕首则出鞘,锵地一声眼疾手快地将飞来的短刃打落。 落点偏移,力道却不减,那柄短刃直直钉入侧边的书架,尾端在森寒空气中发出细微的嗡鸣。 下一刻,眼前一道寒光闪烁。 金色短发的少年咻然闪至她身前,双手各持一柄略显眼熟的短刃,表情冷然,毫不犹豫地朝拉尔攻过来。 脑中警铃大响,拉尔近乎是以肌肉记忆地抬手格挡。 金属与金属碰撞出刺耳的声音,火星自接触的地方爆发开来,带着炙热的温度席卷。 火花四溅,某一瞬间,拉尔对上那双宛若燃烧着火焰的血色眼睛。 铿铿锵锵的金属碰撞声在短短几息之间便毫无间断地自他们中间爆开,在最初的惊诧过后,拉尔便迅速调整好了状态。 她并没有下死手的想法,这次任务中,收集情报才是她的首要目标,她无意同眼前这位年少的孩子拼个你死我活,于是最初仅仅只是为了自保、加上限制对方的行动。 但短短几息时间,拉尔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 ——违和感。 她在四溅的火焰与直冲面门的刀刃中见缝插针地审视面前这个少年。 皮肤苍白,身材瘦削,带着凌厉气息的眉眼却还尚且窥得见一抹稚嫩,同她的实力完全不匹配。 招式狠辣准确,战斗本能也极其娴熟,纤瘦手臂中爆发出的力量完全有违常理,炽烈的火焰与炎压更是让人费解于这究竟源于怎样的觉悟。 “——铛!” 匕首接下少年人朝她挥来的短刃,拉尔找准时机,反手缴下她掌心的其中一柄短刃,攥进掌心,再调转刀锋朝她击去。 但出乎意外的,那少年毫无畏惧,哪怕刀锋对准的地方是她的喉咙。 心中一刹那闪过这样的疑惑,拉尔无意杀她,刚想硬生生控制住带着惯性挥下去的手臂,下一秒,掌心却骤然一空。 刀刃散在了空气中,连同刀柄一起。 雾焰的气息一闪而逝,拉尔对上菲尼克斯毫无畏惧甚至隐含兴奋的眼睛。 雾焰涌动。 她望见菲尼克斯原本空荡的掌心重新出现一柄与原来毫无区别的短刃。 她朝拉尔挥刀。 * ——前段时间,意大利北部的一片森林燎起了一场山火。 烧得极其声势浩大,灭也难灭,消防束手无策,索性那里人烟罕见也未被开发,做好了不让山火向外蔓延的措施之后,他们便等。 运气好,短短一天后,山火便止于一场大雨。 淅淅沥沥的雨水配合着消防队,一点一点将山火浇灭,树木被烧得干瘪漆黑,专业人员进场统计损失。 但意外的,本该人烟罕见的深林当中却搜出了众多已经被烧成焦炭的尸体,以及一座被烈焰灼烧过的、占地面积极大且深入地底的实验室。 拉尔所处的部队是subin,意大利海军特种部队,主业是反恐反走私与水下作战。 他们这次来到意大利中部的马尔凯区执行任务,也是因为前段时间subin在附近的安科纳港截获了一大批毒/品后那群黑/手/党肆意妄为地武装袭击海关,致使subin介入。 拉尔本该并不清楚跟沿海两个字完全不沾边的意大利北部的事情,奈何人体实验恶劣过头,哪怕上面没有向下公布消息,有关于其的消息还是悄无声息地在成员当中蔓延开来。 拉尔有幸听过一些,也因自身火焰拥有者的身份被派去探查过环境。 岚焰、晴焰、雾焰、雨焰。 种种火焰的气息交织缠绕,各有各的气息浓郁的地方。 实验室那儿是岚和雨,晴则一路向外延伸,以实验室和一片悬崖为长线两端,接上另一处雾属性浓厚的悬崖。 上面猜测是实验体聚众逃跑,这才能留下整整四种属性的火焰痕迹。 不过这事情到最后也没个定论,悬崖边的尸体被判断为死后焚烧,也就是说这场山火没造成任何伤亡,逃跑的实验体要么是焦炭的一员,要么被抓回去,要么有幸从深山里跑了出来。 而拉尔此刻刚刚接下金发少年攻势凶狠的攻击。她望着这位岚雾属性拥有者,觉得没准那四种火焰痕迹并不能代表起码有四个人。 每个人在死气之炎方面都可能有很多种波动,没准就有这样一个多属性火焰的人。 如是想着,拉尔再度接下金发少年挥来的刀。 哪怕交手至今未曾讨到好、估计也能判断出拉尔多少有在放水,但她心态倒是挺好,沉得住气。 从不远处被掀开的暗格、以及这人标准的一身杀手夜行衣来看,拉尔多少能猜出对方并非是这个家族的一员。 年长的军人气势一瞬间转换,下一秒便招式凌厉地反攻。 既然情况还在预料范围内, 那她也不介意陪天赋异禀的后辈练练手。 * 菲尼克斯对于里世界来说只是个初出茅庐的新手。 她对局势不敏感、对信息不敏感、对情报不敏感,她甚至看不出拉尔的一招一式都源自军方。 但毒蛇不一样。 他从看到那张贩/毒路线图开始就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在拉尔破窗进来,她同菲尼克斯短暂交手之后,毒蛇更觉事态有些脱离自己最初的预想。 最初察觉窗外有人时毒蛇并没有预料到事情会发生到这个地步,他提醒菲尼克斯让她提前隐蔽,也是出于把任务外的因素及时解决的想法去做的。 但现在的情况发展却远超他的预料。 连军方都介入其中的任务…… 他不由自主地在心中轻啧一声,迅速在心中分析起来。 任务放弃是必然的结果,那张地形图和其余没来得及看但想也知道很了不得的资料绝不能由他们交上去。 放弃佣金已成定局,没必要再去纠结更好的处理方法。 他现在要做的,有且只有思考该怎么从这次任务当中捞取更大的利益。 如是想着,黑暗晦涩的阴影当中,毒蛇的视线偏转,落在书房正打得激烈的两个人身上。 菲尼克斯碰上了个好对手。情况还在掌控范围内,没必要叫停,让她打下去。 至于她对面那个对手…… 出身军方,体术强悍,还是里世界少数没有介质也可以使用火焰的雨焰拥有者。 她估计是为了那盒子来的——哪怕不是也没关系,他相信这位雨焰拥有者看得出这盒子的价值。 而那盒子现在在菲尼克斯手上。 思及此,毒蛇的唇角在兜帽的阴影下轻轻上扬了一瞬。 他惯常冷淡且审视的眼中此刻飞快闪过一抹愉悦。 倒也不算亏本。 * 雨意渐浓。 雨自大开的窗户钻入书房,每一步踏出都能溅起一片水花,冰冷雨水将金发黏在额角,再顺着下颚汇聚于下巴。 雨滴沉甸甸落在眼睫,视线发沉地模糊,菲尼克斯狠狠眨了下眼。 滴答。 水滴落入脚下积攒的水层,声音沉没在雷雨声当中,哗啦一声水花四溅,刀剑碰撞的声音刺啦作响,叫人牙酸。 岚焰纠缠地绕上刀刃,升腾的火焰几乎沸腾,哪怕在雨中也未曾减弱,带着妄图撕毁一切的炽烈气息。 相比之下,对面燃起的雨焰则要冷静地多。 它在大雨与潮湿湿润的空气当中舒展筋骨,游刃有余地同张牙舞爪烧来的岚焰碰撞,将其舒缓溶解;它的主人也如火焰般在这场战斗中占据上风,姿态从容地应对对手袭来的攻势。 拉尔始终压着菲尼克斯打。 生死中拼杀出的经验不是可以靠实验一劳永逸地追上的,菲尼克斯在作为037时长年累月地被锁链和绑带束缚着,直至那一场大火后才时隔九年有了自由舒展身体的机会。 时间拉出无法填补的差距,数月完成任务累积的经验在对方面前像纸糊的一样脆弱,菲尼克斯无比清晰地知晓她不敌对方的事实。 手腕被刀刃碰撞时传递而来的冲击力震得发麻,虎口也崩裂出细小的血口,丝丝缕缕渗出的鲜血被掌心攥着的刀柄碾开,蔓开一片湿热。 赤色的火焰在雨中明灭不定,每次将被雨水与雨焰熄灭时又挣扎着重新燃起。 但菲尼克斯始终没有退。 她攥紧刀柄,将喉头腥甜的血强行咽下。 菲尼克有些狼狈地抬手,手腕握着短刃翻转,眼瞳中印着拉尔朝她挥刀时闪着冷光的刀锋。 下一刻,她瞳孔狠狠一缩。 视野中的刀尖翻转。 手腕传来剧烈的疼痛,痉挛之下,掌中短刃脱手而出,打着旋飞出去。 菲尼克斯仿佛隔着护目镜对上了拉尔冷冽的视线。 ——她决定结束了。 从对方骤然凌厉朝她关节袭来的动作中,菲尼克斯读出了这样的信息。 18.它们盘旋在她身侧 ——呼吸声。 拉长的、沉闷的、粗重的呼吸声。 对面个金发的少年人胸口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大了。 她整个人狼狈过头,雨水将她淋得几乎浑身湿透,金色的发丝粘在她额角,凌乱地贴在脸颊、垂在额前。 而透过她垂下的、一缕一缕的发丝,拉尔窥见她血红眼睛中倒映出的跳动的火光。 拉尔微微眯了眯眼。 她确信不是错觉——这人的速度、力量、技巧、出刀的角度,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调整、修正、逼近。 她正在战斗当中学习。 ——这家伙。 拉尔在护目镜后挑起眉梢,握紧匕首的手腕翻转,毫不客气地做了个假动作,骗着菲尼克斯去挡她挥下的刀后,再反手用刀背狠狠敲在菲尼克斯持刀的手腕上。 说实话,这个少年的韧性与成长速度远超她的想象。但差距就是差距,时间的鸿沟宛若天堑般无法跨越——她已经看清楚了对方的底细。 倘若有时间的话,拉尔倒也不介意继续打下去,她是个很惜才的人,但奈何时间不多了。 哗啦啦的雨声与金属碰撞声中,她听见远处传来的嘈杂声。 有人呼喊着同伴,正朝着书房赶来。 哪怕是暴雨也遮盖不全这么大的动静,这个家族的守卫已经被惊动了。 ——该结束了。 菲尼克斯手中的短刃被她毫不留情地击落,而在动手之前,拉尔就已经找准了菲尼克斯身上的破绽。 这少年对纯粹的搏击格斗实在是不敏感,在战斗过程中甚至未曾防范过敌人压制她的关节从而制伏她。 她是个纯粹的杀手,但完全称不上全面。 倒也方便了拉尔制住她的关节拿走盒子——她会成功的。 武器被蓦然击落的这一刻,菲尼克斯在这方面不会有防守的意识。 她握着匕首,做足待会儿把菲尼克斯另一把短刃也敲掉的准备,而后毫不犹豫地踏前一步。 就在此时,她对上菲尼克斯抬起的眼睛。 那双宛若鲜血凝结出的血红色瞳眸中,此刻却正酝酿着另一抹沉郁而晦涩的颜色。 脑中警铃一瞬间炸响,拉尔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向后退去。 ——下一刻,异变突生。 有什么东西在雨幕中骤然展开。 拉尔的瞳孔一瞬间紧缩。 ——那是她曾见过、却在往后的战斗中确信浓度不高从而忽略的雾焰。 靛紫色的雾焰自菲尼克斯周身轰然涌出,残留在空气中的雨丝和雨焰在触及靛紫雾气的那一瞬间便被吞噬殆尽。 它们扭曲、生长、缠绕,在湿冷的空气当中凝聚成巨大的、不可名状的触手。 紫黑色触手的表面流转着冷淡的暗色光泽,它们仿若活物,自菲尼克斯的背后延展开来,盘踞在她身侧,像守护珍宝的巨蟒,又好似囚禁犯人的锁链。 它们将菲尼克斯牢牢护在中央,而她手中,正拿着那个黑色盒子。 拉尔的神色终于凝重起来,她深深地注视着菲尼克斯,内心却难免惊骇。 ——这样的雾焰完全超乎她的预料。 她从始至终都未曾将对方的雾焰放在心上的原因就是那太过弱小、存在感太过稀薄——菲尼克斯在此之前只用雾焰凝聚过武器。 仅仅如此而已,唯一用处只是保证她手头上永远有武器——这世界有哪个幻术师是这样的?她甚至都没试图操控雾焰构筑的短刃去攻击她! 如此强大的雾焰、哪怕在整个里世界都凤毛麟角的强度—— 拉尔看着菲尼克斯瞳眸中酝酿的那一抹靛紫,忍不住咬了咬牙。 该死的,判断失误,对面那个金发小鬼从来都不是那所谓的岚雾双属性火焰拥有者——她身上始终带着另一双眼睛。 另一双隐于黑暗中,冷漠地扫视战场的眼睛。 在她面前的从来都不只是这个年轻的、天资卓绝的小鬼。 隔着并不遥远却几乎凝固的空间,拉尔凝望菲尼克斯的眼睛,却像是透过那双似血红又似靛紫的眼睛,直视她背后的那另一个人。 ——任务失败了。她几乎是瞬间做出这样的判断。 里世界当中,雾焰拥有者是公认的凤毛麟角,也是公认的最难对付。 幻术是欺骗大脑的东西,它碾碎幻觉和真实之间的边界又重塑它,它诡谲莫测、它难以应对。 拉尔并不是完全不能对付对方,subin的精英实力强悍战斗经验丰富,真要动真格的话结果还尚未可知——但时间来不及了。 她的任务是偷到情报而不是强抢后从这个家族里直接杀出去,她不能暴露身份,但守卫又最少在三分钟之内就会赶到——而她没法在三分钟之内打败对方拿走盒子。 拉尔沉沉地压下眉眼。 ——虽然拿不到盒子,但所剩时间姑且还算充裕。 “你到底是什么人?”她沉声问,视线毫无顾忌地直直落在菲尼克斯脸上,仿佛要从她脸上剜下点什么东西。 金发的少年人闻言沉默了一下。 她整个人此刻狼狈不堪、浑身湿透,皮肤苍白地像她手边散落一地的资料,毫无血色的嘴唇也因疼痛而紧抿。 但她的眼睛却是沉的、深的,冷静与炽烈的火焰在她眼中泾渭分明。 拉尔仔细地、细致地打量着她,半晌,见她开口。 出口的话答非所问,却让她不受控制地深深皱起眉。 “盒子里的东西,”金发少年道,“我可以给你。” * 【这样僵持下去没有意义。】 “这样僵持下去没有意义。” 脑海中,毒蛇的声音依旧清晰而冷静,同菲尼克斯出口的话在一刹那重叠。 她狼狈不堪,声音带着艰涩的喘息,语气却没什么情绪上的起伏,“守卫已经被惊动了,最多三分钟,这个房间就会被完全包围。” “你想怎么样?” 对面藏蓝长发的青年如是问道。菲尼克斯察觉她探究的目光死死落在自己脸上。 但她不在乎。 “一个人情。”菲尼克斯道。 雨滴顺着她的下巴落进脚下的积水当中。 “你欠我一个人情。盒子归你。”</ p>她道:“这个人情不会要求你做任何违反军规的事,不会要求你背叛subin,不会触及你的底线。但在我需要的时候,你要还。。” 暴雨猛烈地敲打着窗框。拉尔盯着那双血红色的眼睛,辨认着她背后的人的意图。 “……我只会在你需要的时候出手。”最后,拉尔冷声强调,“——你。” 菲尼克斯顿了一下。 事关于此,她下意识想去询问毒蛇的意思——但他比她要更毫不犹豫。 几乎是拉尔的话音刚落,毒蛇就在她脑海里道。 【答应她。】 菲尼克斯甚至从中听出了一丝事情正顺利地按照他所想的方向发展的愉悦。她堪称是愣了一下。 ……答应她?为什么? 她专门强调那个“你”字不就是不想将人情交到毒蛇的手上的意思吗?毒蛇找到卡bug的方法了? 她整个人都顿了一下,而后才在对面的视线中点了下头,“可以。” “成交。”拉尔道。 菲尼克斯伸出手。 那些盘踞在她周身的触手没有被收回,它们依旧在菲尼克斯周围,于半空中缓缓游弋着,虽不似刚才那般张牙舞爪,但压迫感也丝毫未减。 拉尔面不改色地上前,握住了菲尼克斯伸出的那只手。 一触即分。 入手的温度甚至称得上一句冰冷刺骨,近乎没有属于常人的温度,森冷且冰凉。 拉尔视线在她带着细小撕裂伤口的虎口和其上染着的鲜红血液上停了两秒,下一秒,视野中便蓦地出现了一抹黑色。 菲尼克斯将那个盒子递给她。 “……” 拉尔顿了顿,而后接过,动作利索地将其放入随身携带的防水袋当中,听着守卫渐近的声音,毫不犹豫地道:“那我就先走了。” 窗外的闪电在她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年轻的军人望着她,声音沉静地说了些什么,而后便抬脚踏上大开的窗沿。 闻言,菲尼克斯抬眼,看见她在空中飞舞的藏蓝发丝。 “我叫拉尔·米尔奇。”临走前,青年这么道。 她没有等菲尼克斯的回复,仿若确信她一定知道她是谁一样,话落,便毫不犹豫地跳下窗沿。 她消失在雨幕当中。 空气一时静默。 周身缭绕的触手幽幽地失去实体,从尖端开始化作靛紫色的雾焰,在她身边氤氲出一整片紫雾。 菲尼克斯垂在身侧的手正不由自主地微微痉挛着。 她终于控制不住,闷闷地咳了声,猩红的血液终于自唇边溢出,顺着苍白的唇线淌下去。 菲尼克斯脚步有些踉跄,脱力的后遗症、以及毒蛇以她的身体为中转强行释放出过量雾焰的后果终于在这一刻席卷而来。 森冷自血肉深处侵蚀骨髓,撕裂般的疼痛针扎似的自身体四处传上神经,被战意与兴奋彻底激活的岚焰正挣扎着反抗近乎占据她身体的、属于毒蛇的雾焰。 她身形晃了晃。 下一刻,一只手从她背后的雾气当中伸出来,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肩膀。 19.分不清是谁在汲取谁的热量 毒蛇从她身后的雾气当中现出身形。 青年被斗篷盖住大半的下半张脸在深紫的雾气中显得愈发白了,他自菲尼克斯身后伸手,指骨修长的手掌覆上她肩膀,手指再牢牢扣住。 他难得没介意菲尼克斯满身湿透的狼狈,抬脚上前一步,下巴几乎贴上她被水浸透的淡金发丝、肩膀也隐约能感觉到她肩胛骨上的森冷湿气。 毒蛇几乎将她笼罩在怀里,因而扶地很稳。 他垂下头,低敛着眉眼,嘴唇几乎贴上菲尼克斯耳廓,声音平静地问:“还能走吗?” “……” 腥甜的血液几乎源源不断地自喉头溢出来,菲尼克斯又吐出一口血。 她被毒蛇扶住也依旧控制不住身形,疼痛带来的眩晕感让她有些踉跄地后退一步,下一秒,脊背便径直撞上背后人的胸膛。 “咚咚”两声。 短刃自掌心脱手滑落,直直砸入水面,溅起一片高高的水花。 毒蛇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 他半拖半搂地将人捞起来,听着愈加近了的屋外的脚步声也没什么快被当场发现的紧迫感,只是偏了偏头,视线在菲尼克斯侧脸停留片刻。 看起来是站不住了。 但倒是比最开始直接晕好一点。 有意识的伤患可比全无意识的伤患要好处理的多,好歹有意识的伤患可以稍微配合一点。 侧身顺势勾着腿弯将人捞起来,再低眼观察两秒菲尼克斯惨白过头的脸颊,毒蛇暂且先将做到一半的,把菲尼克斯身体里过量的雾焰抽回来这件事放到一边。 雾气翻腾,逐渐将他们的身形吞没。 雾焰散尽的那一刻,书房被紧锁着的房门终于被人撞开。 嘈杂的人声淌进室内,同巨大的雨声与透凉的冷气搅在一起。 窗户大开,窗帘翻飞。 整个房间一片狼藉,刀痕遍布昂贵的木质地板与书架座椅,被雨水浸透的资料白花花地散了一地。 地毯移开,边角的地板被掀开翘起,电线装置裸露在外。 暗格空空如也,仅有飘进去的薄薄一层雨水。 “——哗啦!” 闪电划破天际,宛若探照灯般的白光在室内炸开。 将他们的脸也照得惨白。 * 菲尼克斯的症状说起来也很简单。 火焰点燃靠的是拥有者本人的觉悟,她战意高涨,火焰浓度自然攀升到顶峰,雾焰若还是同原本那样没什么存在感的仿若融入血液当中的话,二者倒也不是不能像之前那样和平共处。 奈何当时情况紧急,毒蛇直接以残留在菲尼克斯身体里的雾焰为基站释放了过量的雾焰。 在岚焰燃烧到极致的情况下,它主动去攻击体内的一切“非我”的、会造成威胁的东西自然也是情理之中。 被打了当然没有不还手的道理,两种火焰以她的身体为战场,相互攻击、相互撕咬,连带着也把菲尼克斯本人搅得不得安宁。 带来的后果只会反噬到菲尼克斯身上——毒蛇顶多被撕了点雾焰,对于他的火焰量来说这不算什么。 所以他在意识到菲尼克斯疼痛的原因后就当机立断控制雾焰不进行反攻,再在此基础上将雾焰收回以降低她体内的雾焰浓度。 这位实力强悍的天然幻术师光是压制着自己反攻的肌肉记忆就废了一番功夫,更别提还要在此基础上不对菲尼克斯造成伤害地把雾焰抽回来,难度可谓飙升。 索性这对毒蛇倒也造不成太大困扰,稳稳将雾焰抽回来之后,效果也很显著。 疼痛逐渐褪去,但冷意依旧残留在身体当中,自骨头的缝隙里向外淌出来,一点一点蔓延在血液当中,硬生生浇灭了原本烧得滚烫的火焰。 菲尼克斯觉得很冷。 指尖透着寒凉,捂也捂不热,大脑昏昏沉沉,她沉默安静地蜷缩在青年怀里,觉得他肩膀膈地自己脑袋疼。 菲尼克斯瘦得差不多只剩一把骨头,这是实验的后果、是不可抗力因素,但说实话她想不通为什么毒蛇也跟一具骷髅没什么区别。 皮肉薄薄一层覆在骨头上面,青筋顺着攀于其上,再被纸一样的皮肤包裹住。 这样的身体注定包含不了什么温度,菲尼克斯是、毒蛇也是。 他们此刻姿态亲密距离为零,两个体温都不像活人的人贴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在汲取谁的热量。 体内的岚焰不知道为什么偃旗息鼓,此时她又和毒蛇靠的近,体内的雾焰便不受控制地些微共振起来。菲尼克斯算是知道她为什么这么冷了。 她忍了一会儿,终于忍无可忍:“……太冷了。你雾焰能不能出去?” 毒蛇:“……” 毒蛇觉得她这人真是得寸进尺且不识好歹。 他面无表情地道:“这么有精神就下去自己走。” “……”菲尼克斯闭嘴了。 但半晌,她再次出声,声音却无端低了两分,“……我真的冷。” 毒蛇:“……” 他轻啧了声,动作称不上温柔地将她往上托了托,语气同平时没什么变化:“雾焰全部出去相当于把你精神世界的一部分地基抽走。多余的已经抽走了,剩下都动不了。” “雾焰就是这样,忍忍吧。”他没什么情绪道。但菲尼克斯察觉到他微微收紧的手指。 她被毒蛇托到一个更稳当的位置,肩膀腿弯被扣紧,瘦削的手掌手指贴上肩膀和腿弯处的皮肤,皮肉隔着皮肤相贴,骨骼与骨骼仿若正直白地相互碰撞着。 森冷感蔓延,外部还有冷风顺着湿透的布料往身体里钻。菲尼克斯觉得自己马上要被冻成冰块。 “我衣服呢?”她试图找点东西取暖。 毒蛇知道她说的是那件风衣:“没来得及拿,丢了,回去再买。” 菲尼克斯不觉得这是再不再买的问题,她此刻无比怀念自己的衣服:“……” 毒蛇觉得费解:“风衣也不保暖吧?你有这功夫不如运转一下火焰驱驱寒。” “运转不了。”不然谁指望一件风衣带来的取暖效果,而且,“风衣好歹能挡挡风。” 毒蛇没对她的挡风理论发表看法。 他没理解为什么菲尼克斯会运转不了火焰,正有点迷惑地动手探查了一下。 明明以她的火焰量不至于现在就耗尽了才对,不应……</p >啊,是雾焰的缘故。 菲尼克斯的火焰强归强,但依旧比不上毒蛇,打一架没打过,经此一遭之后直接就被压制下去了。 毒蛇略有点微妙地沉默两秒:“……” 这都怎么个事。 * 不过这样的情况也好恢复。 雾焰撤出,回安全屋之后再离雾焰拥有者远点自己缓了一会儿,原本消沉下去的火焰就重新活过来了。 菲尼克斯用晴焰给自己疗了疗伤。 她在这场任务当中其实没受什么伤,拉尔有意陪她练手,这场战斗与其说是任务当中突如其来互下杀手的攻击更像普通的切磋。 她浑身上下只有虎口的细小裂口和各处的淤青擦伤,用晴焰燎一下就差不多恢复如初。 着凉造成的感冒发烧也没对她造成什么太大的影响,诚然实验体的身体称得上一句很烂,但吃点药休息两天也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正好毒蛇准备去查一查这次任务的隐情,干脆停了任务让菲尼克斯自己搁安全屋呆着,就自己开始早出晚归地不知道干什么去了。 菲尼克斯对此不太感兴趣,总归毒蛇不会把自己玩死。 她也不是很介意毒蛇不带她这件事,让她自己一个人呆在安全屋里也没什么意见,看看书看看报打发打发时间,再不济发发呆也算过了一天。 实验室呆久了的人不可避免地习惯孤独,不过菲尼克斯对比了一下实验室和现在的生活,觉得二者多少也有点区别。 好歹之前实验员回来带来的是新一轮的实验,现在毒蛇回来带来的却是其他的东西。 靠着沙发听毒蛇分析情报时,菲尼克斯这么想到。 他带回了很多菲尼克斯自己判断不出好坏的东西。 “拉尔·米尔奇很大可能已经猜出你是实验室逃出来的实验体了。”他开门见山道。 菲尼克斯瞧了瞧他的神色,有些迟疑地判断了一下:“?” “当初实验室的动静闹的很大,军方下场调查是很必然的事情。”毒蛇语速不算快,像在一边说一边整理自己的思绪,也没将注意力放在菲尼克斯身上。 “她作为火焰拥有者不出意外会被派去探查火焰的残留气息,判断逃出去的实验体是火焰拥有者不是难事。” 他看着菲尼克斯:“而你恰好在这时出现在她面前。” 年纪太小,火焰太强,战斗习惯和技巧又明显不是正常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 倘若拉尔回去调查,她甚至能查到菲尼克斯在此之前从未在里世界露头过。 毫无痕迹、毫无过去,如忽然在世界上出现的人。 这些疑点作为笃定的话不够板上钉钉,但若只作为猜测,已经完全够她猜出菲尼克斯的身份。 这听上去不是什么好事,毕竟毒蛇费尽心思,哪怕换个身份也要隐藏的菲尼克斯的身份就这么暴露了。 但菲尼克斯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觉得这个场景有点熟悉。 她想起当初在悬崖边,毒蛇跟她说“你要死了”时的样子。 和现在一模一样。 她看着毒蛇,半晌,问:“但事情还没差到那个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