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位!夫郎乖巧》 1. 第 1 章 秦老汉半个月前儿就死了。 他那在军中给朝廷卖命的小儿子秦欲前两日才紧赶慢赶,从打仗前线退下来,赶回来奔丧。 可惜,秦欲赶回到时,秦老汉的丧事都已经办好了。 家产一分。 这些年秦欲为朝廷卖命寄回来的血汗钱和他爹秦老汉留下来的二亩八分地,八成分给了他三个亲哥,还剩二分攥在他老娘手里。 三间茅草屋也被分得干干净净,竟是一个铜板都没留给他。 若是寻常的汉子,早该跟家里人闹起来了。 不过现在的秦欲不是原来的芯子。 原本的秦欲为朝廷卖命,一身伤疾,又突闻恶信,情急之下顾不得刚从战场上受伤撤下,连夜奔波好几日赶回—— 结果父亲已经入土,未见上最后一面,老娘亲哥分尽家产,骂他不孝,赶他出门…… 悲怒攻心之下,没挺住,也跟着死了。 现在的秦欲,上一世在现代就是个孤儿,追求自由和刺激惯了,天天穿越火线,枪林弹雨中啪啪往前冲。 就这么点小打击就挺不住,他有点没法儿感同身受。 真不是他冷血。 实在是……不理解。 但是这在他发小许勇强看来,他成日什么也不做,就面无表情的蹲在河边盯着不远处的田地发呆发愣,偶尔慢吞吞拨水洗把脸……像是有点被刺激着了。 偷偷盘算着……隔壁村大榕树下水井边那个半仙儿还挺神的。 要不,去问一下? 问问仙,给他把魂招招,也许就能好点儿? 不过这事儿也是难,要是搁他身上,他估计更难受。 秦老娘打从秦欲还小的时候就是个偏心的。 有什么都只想着她头前儿那个大的,秦老大平时不声不响,看起来老实巴交的不争不抢,但他得了全家的好处最多。 就当初朝廷来征兵,只要求了每个村必须出多少个男丁,可不强制谁家的男丁去,全凭自愿。 他们许家村虽然穷,却还没到逃荒逃难,需要用孩子换吃食的地步。 结果秦老娘就听说了当兵的朝廷每个月给一吊铜钱补贴,还有衣物布鞋等发放,说什么都要把打小不受宠,木讷少言的秦欲给推去。 这是想用她小儿子的命换钱给她头前几个儿子娶媳妇。 当初他们秦家是最穷的,三个到了成婚年龄的儿子都没说上媳妇儿。 连哥儿都看不上他们家,不想嫁去他们家天天喝稀粥咽野菜。 要不是秦欲去给朝廷卖命寄回来的钱,他那几个哥哪里能过上好日子? 没想到那几个畜生也真是畜生,竟然这样对秦欲。 许勇强越想脑子越发散,牙齿磨得咯咯作响。 “晚上我进趟山。” 秦欲甩甩湿漉漉的手站起来,背对着树下的许勇强,眯眼望着远处迎了姹紫嫣红火烧云扛起锄头走远的小哥儿。 很瘦,很单薄的身子。 身上的衣衫破旧,缝补又缝补,连双像样的鞋子都没有,穿着用野藤编织成的草鞋…… 许久,才收回视线。 秦欲锐利如鹰的眉眼冷峻,路过许勇强:“找我有事?” “没,没什么……” 饶是已经过了这么多天了,乍被秦欲的眸子盯一下,许勇强还是会心肝儿一颤。 被吓的。 秦欲这样的人,可是真上过战场,杀过人的。 一身血腥肃杀的气势……如果他们不是发小,许勇强还真不咋敢跟他说话,更别提让秦欲借住在家里。 给再多的银钱也不敢。 “不,不儿,欲子,欲咂啊,你真要大晚上的进山啊?” 许勇强追着他:“不是,你不能大晚上的进山,这太危险了,要想打猎白天去就行,白天山里的野物也不少,大晚上的进山真太危险了欲子,前些年还有传言说山里有野虎出没,那大虫吃人可不是跟你闹着玩儿的!” “欲子!欲子你等等我!你说句话啊!” 秦欲人高马大,一米八九的身高,虎背蜂腰,诱人的倒三角形身材,单薄的粗麻布衣服挡不住他浑身紧实的肌肉。 其实,原主秦欲没这样好的外型条件。 秦欲穿过来接管了这具身体之后,就慢慢变成了他原本的模样了。 也恢复了他原有的实力。 挺好。 今天晚上进山他也不惧。 不为别的,就因为他现在身上一个铜板也没有,借住在许勇强家里,只每天在山脚边猎些野鸡野鸭野狍子回来给他家,算是白吃白喝好些日子了。 许勇强已经成亲,父母健在,兄弟还没分家,他家媳妇儿没意见,但是他家哥嫂当面不说,多多少少会在背后嘀咕。 于情于理,都得尽快想办法。 这个架空的古朝代挺穷的,自古地里刨食的平头百姓日子都不太好过。 狩猎卖猎物是不需要成本,最好来钱的法子。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月亮高悬的时候,秦欲一刀挥断有哥儿胳膊粗的树杈,在荆棘坎坷的山路里,就着明亮的月色走得面不改色。 他倒是如履平地。 身后,许勇强又惊又怕,跟得颤颤巍巍。 他瞒着他媳妇儿和家里人,偷偷摸摸跟出来的。 这样深的山,别说是三更半夜,就是白天他也没敢进来过。 村头经验老道的老猎户都不敢往深山里闯。 许勇强是真的怕,哆哆嗦嗦压着嗓子:“别,别再往里走了,欲咂!祖宗!” 我的天老爷诶! 他们还要不要命了?! 要不是发小,他才不跟来送命!!! 许勇强在心里骂。 秦欲就不想他跟来碍事,说了不会出事儿他也不信—— 停下脚步,秦欲回头看他一眼,嗓音低低沉沉的,淡淡的:“你留在这里等我,我去狩猎。” “等会!” 许勇强没敢跟他坦白自己害怕,要脸。 眼珠子往四下黑暗里乱瞟,生怕瞪出个阿飘来,绞尽脑子找话,颤颤巍巍憋出一句:“欲,欲子,你干什么突然,想那啥,想整银钱了?” 他还以为秦欲会心灰意冷返回军队去给朝廷卖命…… “也,也是,去军中,去打仗多危险,你,你想安置下来,再娶个媳妇儿,过日子,多好……” 许勇强慌张自顾自吐露:“你,你喜欢啥样的啊,欲子啊,哥儿,还是女娘?我,我觉得你这样的,娶个女娘吧,你瞅着太吓人了,哥儿身子虽然比女娘强壮些,但是他们在床事儿上还是不如女娘好,太过容易伤着,也不好受孕……” 许勇强啰里八嗦一大串,一抬头,哪里还有秦欲的人影?! 操! 四周被冷冽的月光照得发冷,远处月光照不到的黑暗里,伸手不见五指,仿佛能吞人。 也不知道有没有藏着什么生挖人心,吃人的鬼怪—— “秦欲!!操——!!!” 许勇强“嗷!”的一嗓子,充满惊恐。 黑暗森林中幽怨怪叫的夜鸟被惊飞,扑零零又是一阵动静。 森林里一边注意他一边打猎的秦欲不耐的皱了皱眉,下一秒,猛地从树枝桠上跳下,正好跨上突然猛地从黑暗中窜出来,狠狠扑向许勇强的巨大野虎。 野虎显然没想到会被突袭,受到巨大惊吓,虎啸声响彻云霄。 “秦欲?!真有老虎,快逃啊啊啊!!!” 许勇强已经没法思考了,脚一软,扭头连滚带爬,拔腿就跑。 慌不择路。 这边,秦欲已经干脆利落的割断了野虎的喉管,拽下腰间的大竹筒,用牙咬开软塞,死死压着还胡乱挣扎的野虎,用大竹筒摁住去接虎血。 吐出软塞,秦欲狠狠喘了口气,才大喊:“别他妈跑了!” 真没种。 当年他在队带训练,那才是真野外求生。 什么物资都不给,这边刚在寒带针叶林里跟冬眠刚起来的棕熊徒手搏斗完,那边就有人招惹了西伯利亚大野虎,被追着七拐八拐一路狂奔。 好不容易借助工具和脑子把那些玩意儿整死了,没喘上两口气,又直升机直接把人丢进热带雨林里。 90%以上的湿度,白天夜里都差不太多的35度气温,毒虫野植,有毒的瘴气,像个蒸笼养蛊场—— 怎么着都比直接攻击的野虎更要命。 身下的野虎还在濒死挣扎,秦欲装够虎血,用力塞上软塞,把大竹筒挂回腰间,丢下抽搐扭曲的野虎连忙去追许勇强。 这一路上都没什么悬崖峭壁,秦欲不是很担心。 但也不能让他出事儿。 “强子!” 喊了他几声,秦欲耐心即将告罄,叉腰在一块大石头上站了会儿。 六月的天气了,晚上也挺热,一身汗。 “许勇强?” 秦欲蹙眉盯着不远处黑暗中攥举着一把砍柴刀畏畏缩缩,踉踉跄跄返回来的许勇强,一时间不知 道该说什么。 说他怕死吧,他非偷偷跟来。 说他不怕死吧,他一听见虎啸动静,就连滚带爬,慌不择路跑了。 说他没胆子吧,跑了又哆哆嗦嗦单枪匹马的找回来。 “尿裤子了?” 秦欲跳下大石头,戏谑笑了声。 “嘘,嘘嘘!!!” 许勇强都快吓哭了,极力压低声音,带着哭腔:“别那么大声,那,那大虫呢,走了没有?!” “弄死了。” 秦欲轻描淡写丢下一句,返回。 野虎已经彻底嘎了。 他用了巧劲,主打一个埋伏偷袭,野虎被割断的喉管切口很整齐,可谓是一击毙命。 直到天色蒙蒙微亮,街上都还没什么人时分。 秦欲把野虎整个打包卖给镇上最大的药堂,得了二百两银子。 许勇强还木木愣愣的,背着个背篓,拎了一把砍柴刀狼狈站在角落。 眼神没聚焦,像个被泼了水还在雨中淋雨的狗子。 估计被吓得不轻。 秦欲路过他,随手把一个装了一百两银子的布袋丢进他身后的竹背篓里。 声音低沉磁性,带着淡淡的好笑:“走了。” “走,走去,哪儿……” 这晚上遭受的惊吓太大了,许勇强有些机械的跟着他。 “去衙门。” 要想在许家村落脚,就得有自己的家。 想要家,想起个房子,就需要地契。 秦老汉死了,秦老娘偏心,他那几个亲兄弟连豁口的老瓷碗都瓜分完了,什么都没留给他。 跟断亲了也没什么区别。 秦欲是在给自己做规划。 不过断亲是好事儿,他本来就是孤儿,没跟所谓的家人相处过,不会相处。 这样反倒省了他的事儿。 “真,真买这么大的地用来起茅草房啊?!” 从衙门买好地出来,许勇强还是有些不可置信。 秦欲没买最重要的耕地,反而买了官府刚开采出来村头那块靠近山脚的旱地。 一亩有余,竟要十两白银! 这跟精耕地可是一个价了! 许勇强肉疼写在脸上。 寻常人家省吃俭用,一大家子人一起攒钱,一年能攒个二两银子已经是很了不得。 他们要攒五年的钱才能跟官府买下一亩精耕地—— 那要是没有自家土地的,要跟官宦地主老爷们租地种粮的人家,一年到头也就混个温饱,饿不死而已。 更不可能买到自己的土地。 秦欲这小子,连考虑都不多作考虑,这说买就买了? 秦欲没搭理他的嘀嘀咕咕。 徒步走回到许家村时,已经天色大亮。 晨雾还没散去,也就早上六七点的样子。 地里刨食,一日只吃两餐的许家村村民早早出工,扛着锄头农具在侍弄田地里的粮食作物了。 等忙活得差不多了,热辣的太阳出来,十点左右,那些村民才会回去吃上个早午饭。 秦欲这几天已经把规律摸透了。 路过许家村头那条宽阔的大河边,河对面的田地里,水稻沉甸甸的挂着绿色饱满的谷子。 那个身子单薄干瘦的哥儿挽起了半截裤腿,白皙的脚踩在湿漉漉的水田泥泞里,弯腰俯身探手去拔稻苗边的稗草。 他的皮肤很白,像晒不黑似的,汗水沿着他瘦削的脸蛋滑落,凝聚在下巴处,汇聚成晶莹剔透的大汗珠,太阳光线照在汗珠上,折射出刺眼诱人的光。 秦欲脚步一顿,又在河边蹲下了。 “不是,你有毛病啊?” 天天跑来河边蹲着,就盯着河对面的水田发愣,好几日了都。 许勇强只当他又犯病了。 一晚上担惊受怕,奔波了一路,又热又累又渴,干脆跟着他在河边蹲下,拨起一捧冰凉的河水呼噜噜擦洗了把脸。 “要不领你去隔壁村那个半仙儿那儿看看吓着?” 抬头,许勇强好奇沿着秦欲直勾勾的视线看过去—— 话全被堵在了嗓子眼儿里。 他还以为秦欲这小子因为秦老汉去世,家中老娘和亲哥又这么对他,受刺激了,心中憋屈想不开才发的愣! 没想到这畜生在盯漂亮哥儿! 还是个已经许了人家的哥儿! “你盯着别人的未婚夫郎瞅做什么!!!” 许勇强发出不可置信的爆鸣。 2. 第 2 章 推开破旧的木门,秦欲走进许勇强家院子,把身后的竹背篓摘下,一个一个往外掏出昨晚顺手猎来的野物。 两只野鸡,一只野鸭,三只野雁,还有一只刚成年的野狍子。 许勇强背的竹背篓里也挺多猎物,一股脑全倒出来,院子的大树荫下,猎回的猎物堆成了个小山。 “好多,怎么会有这么多野物啊,郎君!” 许勇强的媳妇是个哥儿,唤作许羽,是隔壁罗许家村的,刚与许勇强成婚没几年,生了个儿子。 儿子三岁半,正是人嫌狗厌的年纪,一大早上也不知道跟他的小伙伴们野去哪儿玩去了。 早上睡醒时,许羽发现身边没了许勇强的身影,出房门也没见着他人,问了一圈家里人也都不知道他去哪儿了,担惊受怕一早上。 但想着,秦欲这个汉子也不在,许是他俩汉子有什么事儿出去了,就一直等着。 怎么也没想到他们偷黑打猎去了! “你们晚上进的山吗?可有受伤?”许羽揪着许勇强的衣袖,上下左右仔细查看一番。 “没事儿,别担心,迟些跟你说。” 许勇强拍拍他后背做安抚。 他大哥大嫂正好从田地下工回来,几个在操持家务没去干活的人也凑了过来。 “可真是厉害哈你们,能猎这么多猎物回来。” “晚上我们有口福了。” “这些猎物要是拿去卖了,能换不少银钱,我们也吃不了,不如趁新鲜早些拿去卖了换钱攒着。” “哎哟,这可真是,怎么去打猎不叫上你们家大哥啊,要叫上你们大哥,能多猎不少猎物回来啊。” 他们七嘴八舌。 但这是许勇强和秦欲猎回来的野物,跟他们无关。 这几日,虽说秦欲借住在他们家,但其实住的是许勇强家的小西屋。 许勇强家的哥嫂父母原本可不愿意秦欲住过来,多分他们一口口粮,但许勇强坚持。 这几日吃饭,都是许勇强一个小家和秦欲吃的,他们分开吃了。 明面上是还没分家,实际已经跟分家没什么区别,只是他们家老爹老娘顾着要脸面,不肯让他们兄弟分。 就表面还维持着一大家子的家和万事兴。 许勇强心里早有数,他大哥大嫂都不是什么善茬,他媳妇儿刚嫁进来没几日,那几个嫂子就想诓骗他媳妇儿的陪嫁首饰了。 后来更是因为他给他媳妇儿二两白银彩礼这事儿,那几个嫂子跟他爹娘哭闹了一通,跑回了娘家…… 可那是许勇强心疼自己媳妇,自己去镇上码头没日没夜干苦力攒下的银钱,他自己给媳妇儿补贴上的,根本不是他爹娘给他拿的银钱。 他娶自己媳妇儿,可不跟他那几个大哥一样,要爹娘出银钱。 偏那几个嫂子闹得这样难看,估计也是他几个哥暗地里允许的,夫妻俩关起门来最好一起合计打算。 许勇强心里明镜儿似的。 秦欲瞥了眼发呆老半天也没回个话的发小,默了默,心中有些无语。 把最大最肥的野狍子拎出来丢进许勇强倒出来的猎物堆里,剩下的两只野鸡,一只野鸭和三只野雁聚成一小堆,抬眸看向许老汉和许老娘。 声音带着漫不经心的淡:“老叔,这几日叨扰了,这些猎物给你和老婶。” 剩下的小山堆似的猎物,是许勇强的,他不分配。 “不,不儿?” 许勇强回过神来,抬眼与秦欲对视上。 秦欲挑眉。 许勇强立即就明白了。 秦欲搭的是他的人情,但也借了点他爹娘的光。 所以秦欲这几日天天猎野物回来分,是自己还了人情,却也没跟他客气。 许勇强脑子转得飞快,当即扭头看向他媳妇儿。 “小羽,赶紧去烧热水,我们把猎物收拾了,烘烤干存起来,许大娃那狗崽子马上就够四岁了,我们想着这些肉干能当束脩,给他送去镇尾老夫子那儿上学堂去!” “地里刨食了大半辈子,不能让孩子也跟我们似的。” 许羽一愣,当即反应过来,连忙擦手扭头去厨房:“哎,哎,我马上去,郎君,咱那个木盆和刀在屋里床底下,你去拿,这么热的天这些野物得快些处理了,坏了可可惜。” 秦欲拍了下许勇强肩膀,扭头进了小西屋。 这人立得起来,还护着自个儿孩子和夫郎,是个汉子。 当朋友合格。 他们忙活起来了,原地树荫下,许勇强的几个大哥大嫂们面面相觑。 许勇强没招呼他们,把那小山堆高的猎物往他们家小厨房灶台边一挪,脚尖挑了个板凳坐下,开始给猎物开躺破肚。 “不是,强子,你这啥意思?” 许勇强的大嫂先忍不住出声了。 他是大哥许勇柱的夫郎,平日里就会算计,几个嫂子欺负他媳妇儿都是他撺掇的。 许勇强头也没回,懒得搭理他。 “我们可还没分家呢,爹,娘,你们看强子,他这是什么意思?” “猎了这么多猎物回来,他们小家自己昧下了?他们要送他们家的小狗娃去上学堂学本事,我们家孩子就不要吗?” “爹娘你们可不能偏心!” “当初给小弟媳妇彩礼二两雪花白银那事儿就算了,他们家孩子要是上了学堂,我们家的孩子那是一定也要去的!” 院子里的人吵吵嚷嚷。 秦欲觉得有些烦。 这些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但凡家里的汉子有能力,也不至于让自己的媳妇儿和家里人过得这样穷迫,争得这样难堪。 在木板搭成的简陋床上躺了会儿,秦欲被吵得没了睡意,起身从破烂漏风的窗户翻了出去。 走到村头的河边,那个身子瘦弱单薄的哥儿还在地里忙活。 将近中午了,太阳已经很晒了,周边地里的汉子们都受不住热收工回家吃早午饭去了。 怎么他还在? 秦欲在河边蹲下,慢吞吞拨水洗了把脸,眉头微皱。 “求安啊,你咋还没回去?” 远处的水田梗上,中年模样的汉子戴着草帽,肩头扛了把锄头,裤腿挽到膝盖上,膝盖以下的腿全是泥土,显然是刚从水田里干完农活上来的。 瘦弱的哥儿应声抬起头,直了直身子,手里还抓着一把拔出来的稗草,看清路过的中年汉子,白嫩瘦削的脸上扬起一个笑。 “村长,我干完这点就回去了,我哥过几日要娶新妇,家里忙不过来,我多干些不要紧的。” 好乖。 原来他的名字叫求安。 秦欲隔着老远望着他们,细不可见的轻勾了勾唇。 “你……” 村长欲言又止一会儿,叹了口气,放下锄头,杵着锄头柄与他说话。 “你别太老实,性子若是一直这样,日后要真与许二强那混子成了婚,你怕是要被他搓磨死的。” 许二强家有钱,大哥许大强在镇上当个小衙役,大姐嫁给了镇上的老爷当小妾,小妹又与镇尾一个老秀才的儿子订了亲—— 算是他们许家村里有权有势的富户了。 许求安的爹娘向来是重男轻女,更轻小哥儿的。 他家里就一个大哥,一个七八岁惹人生厌的男仔,被他爹娘捧在手心里跟珍宝似的,什么都紧着他们。 如今为了给他大哥许大贵娶亲,好几个姐妹哥儿都被他爹娘订了出去。 说是发卖也不为过。 许求安就是他那几个姐妹哥儿里长得最漂亮,最乖最肯吃苦干活的,直接被他爹娘订给流里流气上门提亲的许二强,卖了个好价钱。 “那许二强不是什么好娃子……” 村长想开口劝他两句,可又想到之前许求安这孩子的反抗—— 话到嘴边咽了回去。 若不是许勇强的夫郎许羽发现并竭力制止,许求安那一刀就割上手腕了。 他爹娘不拿他当人看,拿他当物件看,却用生养之恩来裹挟绑架他…… 后来许求安是怎么妥协的呢? 村长现下想起来,还觉得许富林那夫妻俩不是东西。 “只要你与许二强成婚,就算你还了我们的生养之恩,从此以后你就算想与我们再无瓜葛,我们也准许了!” 是个人都知道这是他们为了达到目的的托辞。 偏就许求安这小哥儿信了。 村长想着,又叹了口气,无奈道:“ 听说,你爹娘又找许二强要了五两雪花白银,十匹软绵布,五斤红糖和一头大猪?” “……” 许求安苦涩笑了笑。 他们上门去求着许二强要的东西。 用他换的,彩礼。 他才十七岁,本定的是十八岁也就是明年冬天才出嫁的。 可就为了那些银钱和物品能拿到手,他爹娘与许二强说好了,今年秋收后,他就出嫁。 许求安只是不说,他心里什么都清楚。 爹娘之所以不答应马上就把他嫁出去,是因为家里姐妹哥儿都被他爹娘嫁卖得差不多了,就他大哥和小弟这两个命根子,他爹娘怎么舍得他们去干活? 他们可是家里继承香火,传宗接代的男丁。 现在除了他,家里也就还有个才十岁的小哥儿弟弟,若是马上就嫁走了,家里家外就没人干活了。 若等今年冬天他嫁出去,大哥也娶了新妇回来,家里的活儿就会落在新嫂和小哥儿弟身上了。 算盘打算得真好。 许求安低下头,攥着稗草,沾满泥泞的手指攥了攥。 村长张了张口,半晌憋出一句:“过几日就是真君郎的寿诞,你,你且去求求吧。” 真君郎诞于盛夏,受大众香火,是社稷神,护佑土地和粮食,却也尤其护佑哥儿女子。 社稷与哥儿女子是他们生存延绵的根本。 “我知道的,村长。” “哎,成,早些忙完回去吃晌午饭吧,这会子太晒了,别晒伤了,活儿傍晚时候,趁日头下去些再干也不迟。” “好,我干完这点,马上就回去。” 许求安笑着,乖乖答应着。 正午了,这晒人的太阳底下,就只剩他一个连草帽都没戴的哥儿在干活了。 秦欲偷听他们说完话,凶狠的眉宇紧皱,就没化开。 一方面,他当孤儿当惯了,风里来雨里去,潇洒也自由。 另一方面,从看见那个瘦弱的哥儿第一眼开始,他就莫名的在意他,狠不下心去不管,却又不知道以什么身份,该怎么去管。 尤其这样不算开明的朝代,哥儿女子的名声就是他们的命—— 所以他偷偷摸摸瞅了人家好几日了,硬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始。 没有过家人,没谈过恋爱,甚至跟异性的对话都少,更别提去表达自己的情绪…… “欲子!喂,欲咂啊!” 身后,许勇强大声唤他好几声:“你干啥呢,我去你屋里找你没瞅见你人,赶紧的,你哥夫郎做好午饭了,回去吃午饭去。” 秦欲没回头,一双锐利如狼的眸子一直落在远处水田里踉跄上岸的许求安身上。 他走得不快,动作却很干脆利落。 许勇强见没叫动他,索性裤脚一拉,走到他身边蹲下,撩起一捧清凉的河水洗手,压低声音,恨铁不成钢道: “我劝你还是死心啊,欲子,许求安这个哥儿是不错,但他家那可是个虎狼窝。” “换一个,咱这样的汉子,等日后把茅草屋建起来了,想要什么样的哥儿没有,你别瞅他了。” 秦欲蹙眉,转眼瞥他一眼,没吭声。 宽阔的河道上,河水不深,只到人大腿,能看得见水下的鹅卵石。 清澈的河水流淌声哗啦啦作响。 许求安终于收工,拎着锄头过来了。 他好看精致的脸蛋被太阳晒得泛红,脸上,脖子上都是汗水,还沾了些许泥点子和草屑。 他们隔着一条宽阔的河,没有正面对上,也没打招呼。 秦欲就看着他蹲在对面河岸边,先是把泥泞的锄头洗干净了放在一边,才掬起一捧清凉的河水扑在晒得红扑的脸蛋上。 “喂,喂别瞅了,祖宗!” 许勇强压着声音,焦急又无奈:“之前就跟你说了,这个哥儿不能惦记,你咋不听呢?!” “他已经跟许二强定亲了,说是明年冬天就成婚?你可别去抢人家的夫郎啊!” “欲子,听哥一句,你们没可能的!” 哥儿要名声,定了亲,基本上就算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了。 秦欲没吱声。 默了一会儿,低嗤:“可他成婚对象是个垃圾。” 3. 第 3 章 “?!” 垃圾什么? 什么垃圾? 那再垃圾也是人家亲爹娘给定下的婚啊,祖宗! 许勇强听得脑子有点发麻,甩甩湿漉漉的手。 “咱别闹了成吗,我亲祖宗,你还要不要名声了?” 可有可无。 秦欲不理。 “当家的!!!” 许羽惊慌失措的声音骤然从身后尖锐乍起,又吓许勇强一跳。 河对面洗手的许求安疑惑抬眼看过来。 秦欲望着他。 两人突兀对上了视线。 好乖的小哥儿,一双眸子小鹿眼似的灵动…… 这谁他妈能不惦记? “当家的!不,不好了!” 许羽怀里死死抱着那袋装了一百两白银的不起眼棉麻布袋,几乎是踉跄跑跌进许勇强怀里,慌得厉害。 “怎么了?!” 许勇强护住他,连忙查看:“发生什么事了,咋这样慌张?” “郎君,你,你看看你,这个……” 许羽慌得有些语无伦次了。 他活这么大,从没见过这样多的银钱。 一百两雪花白银! 整理背篓的时候,这布袋子就挂在背篓里侧凸出来的尖刺上,那背篓破旧了,若不是他眼尖还发现不了! “这什么……?” 许勇强疑惑接过看了一眼,卧槽一声,连忙把布袋子狠狠扯上,猛地扭头看向蹲在河边的秦欲。 嘴张了又闭,半晌才哑着嗓子开口:“秦欲,你他娘的,银钱丢我背篓里干甚?!” 秦欲头也没回,望着慌慌张张洗干净手脚,踩着草鞋扭头跑远的许求安瘦弱的背影勾了勾唇。 直到他跑得很远了,秦欲慢吞吞站起身。 “秦欲!” 许勇强眼神恶狠狠的。 这么多银钱,这狗还丝毫不避讳,是真以为他这个发小心思单纯,不会生恶念?! “干什么。” 看在许羽在这儿的面子上,秦欲懒懒抬眸扫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手里捏着举来的钱袋子上。 沉甸甸的装雪花白银的钱袋子。 许勇强手臂都慌张肉疼得青筋暴起了。 “一人一半。” 秦欲好笑,语气熟稔了些:“辛苦你昨晚上都快吓尿了还敢跑回来找我。” “什,什么,吓尿了?” 许羽不知道他们昨晚进山打猎干了什么,慌张又疑惑的看看秦欲,又看看许勇强。 “……” 许勇强在自个儿夫郎面前还是要面子,摸摸鼻子,梗着脖子反驳道:“说什么呢,那猎物全都是你整的,带回来那许多猎物也都给我了,都是我占便宜,这银钱你拿回去。” “……他娘的赶紧,真当我圣人呢,要不是兄弟,这银钱都生给你昧下了!” “拿着吧,我不缺银钱。” 秦欲懒散径直路过他,丢下一句:“你要觉得过意不去,就来帮我起房子。” “……” 许勇强死死盯着他往回走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眼手里的钱袋子。 “郎君?” 许羽紧紧揪着他的衣摆,紧张得不知如何是好,有些无措的问:“这些,这些都是什么银钱?哪儿,哪儿来的?” “……妈的,啧!” 许勇强又瞪了秦欲走远的背影一眼,一咬牙,把钱袋子踹进胸前衣兜里,攥紧许羽的手。 “先别问,媳妇儿,先回去吃饭,晚上我偷偷跟你说。” “好,好。” 许羽听自个儿当家的,噔噔噔跟着回家。 他们午饭吃得简单。 一大盆黏稠冰凉的白粥,许羽早上起来时就煮上了,坐在大水盆里冰着,中午天气热,凉粥吃了舒服。 菜是一盆刚砍了炖好的两只野鸡,一盆用炖野鸡汤汁炒的野菜,很丰盛,也就过年时是这个吃法儿。 许勇强家的小狗娃子揪着一个鸡腿,喜滋滋啃咬得满脸油,也不让他爹爹帮忙,摇头晃脑的。 自从秦欲来他家之后,他就顿顿都能沾上荤腥儿了。 于是小狗娃子就特别喜欢这个叔叔。 还不大会使用筷子的年纪,探着一条肉胳膊,使交叉了筷子,给秦欲夹肉。 伸到一半,肉啪嗒掉桌上了。 秦欲勾唇逗他:“你手上的鸡腿能给我吃不?” “唔?” 小狗娃万万没想到自己给叔叔夹肉吃,坏叔叔竟然想要他手里的鸡腿?! 小脸呆了一下,脑袋瓜子转不过来了。 许勇强把掉桌上的肉夹起来放自己碗里,呼噜噜扒了口粥,含糊问:“欲咂啊,你打算什么时候起房子?” 许羽一回来就把银钱藏好了,现在带着孩子跟他们俩汉子一块儿吃饭,还是战战兢兢的。 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这么多银钱,一夜之间,他们哪儿搞来的?! 现在还大张旗鼓搞起房子……可千万不是干了掉脑袋的事! “明天。” 秦欲想了想,一直借住在他家也不是事儿。 干脆尽早。 “你帮我找找能起青砖大瓦房的工人,起两层的房子。” 在衙门买地时,他已经一道备案过了。 “咳,咳咳……两,两层的青砖大瓦房?!” 许勇强被噎了一下,震惊看向秦欲。 秦欲面不改色“嗯”了声。 他不是开玩笑。 “你,你们,你……” 许羽心中更慌张了。 原本手里一个铜板都没有的人,张口就是要起青砖大瓦房—— 等不到晚上了,饭后,趁许家人都去睡午觉了,许羽慌忙偷偷摸摸把许勇强拉回房里。 秦欲心里惦记着人,索性也不在许家待着,想找点事儿干,可一时间也不知道做什么。 想去跟许求安那小哥儿说两句话,但似乎……没有借口。 眼瞅许狗娃这小崽子偷偷摸摸用平时喝水的小竹筒杯子装了几块好鸡肉,狗狗祟祟出了门。 秦欲半道上截住他,蹲在他面前:“干什么去?” 小狗娃子也不怕他,皮实得很,把小竹筒杯子藏在身后,眼神飘忽,磕磕巴巴:“干,干什么呀,叔叔。” 秦欲挑眉,轻捏他脸蛋子:“你去找谁玩?” “我,我要找许小草玩。” 小狗娃子挥开他的手,警惕的瞅着他,后退两步,突然拔腿就跑,一边跑一边嚷嚷:“我们说好了的,许小草在等我的。” 许小草是许求安那位十岁的小哥儿弟。 借口,这不来了么。 秦欲一把揪住小狗崽子的后脖领子,不顾他的挣扎,不紧不慢道:“我跟你们玩,带你去山脚摘茶泡吃。” 小狗娃子一下就不挣扎了。 “真的吗?真的带我们去找野果子和茶泡吃吗?” 当然,真假参半。 阴凉的山脚下,秦欲双手揣在兜里,散漫的倚靠着大树干。前面一帮小孩儿叽叽喳喳,热热闹闹围在泡儿果丛边摘泡儿果吃。 余光瞥见刚过晌午就拎着竹篮子到山脚这边摘野菜的许求安,秦欲眼底掠过一抹笑意。 太阳高悬,正是下午晒得最热的时候。 等人走近前了,秦欲在心里想着措辞。 可许求安路过他,眼里只有不远处大树下的婆婆菜。 “……” 心凉了半截儿。 秦欲眉头微皱,眸子一直落在许求安后背上。 许久,蹲在地上摘野菜的许求安似是感受到了,下意识皱眉回头。 秦欲不闪不避,与他对上视线,眉梢微挑。 “……” 一直盯着他做什么? 想对他做什么?! 许求安没想到这人这么大胆,也跟这个看着就一身凶悍戾气的汉子不熟,慌张转回头,心脏狂跳。 环顾四周,这山脚附近很多野菜,平日里偶尔会有妇人夫郎过来摘。 但是现在正当午,没什么人。 好在不远处有一群小孩儿在,不至于孤男寡哥儿—— 许求安心下安定了些,埋头快速往篮子里摘野菜,摘了大半篮子。 秦欲还没想好要怎么跟他说上话,许求安就慌慌张张拎起竹篮子,扭头下山回去了。 “……” 操! 没把握住机会! 秦欲磨磨后槽牙,心里莫名升起一股子无力感。 他好像,似乎,不太适合找个伴侣。 好像这么多年当不需要情感往来的孤家寡人当惯了,除了能跟兄弟伙儿处处,就不具备开发其他亲昵关系的能力了。 “你刚刚是在看我哥吗?” 秦欲心思翻涌,蹙眉低头一看,许小草站在面前,仰头看着他。 分明才十岁,就是个小孩儿,一双骨碌碌的眼睛里却充满了算计。 “我刚都看见了,你一直盯着我哥瞧。” 声音是小孩儿的清脆,说出来的话却充满了精明的意味。 倒是有点意思。 许勇强说得没错,许求安他家,就是个虎狼窝。 “你欢喜我哥吗?你想娶他啊?” 许小草咧嘴嘻嘻笑:“可是他已经订出去了,订给许二强了,你没权没势的,恐怕没法儿再娶他了。” 顿了顿,许小草观察着秦欲的脸色,脆声道:“我长得跟他挺像的,不如你娶我啊?” “……” ……? 什么玩意儿? 秦欲漫不经心的眉梢一皱,紧接着就提听见许小草道:“我还有几年就及笄了,你可以先订下我。” “……” 他还是个孩子。 秦欲一时间不知道是这个朝代该死,还是他那只管生不管教养的爹妈该死,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许求安太蠢了,他就一张脸长得好看点,没什么好的。” 许小草的天真清脆中尽显残忍。 “每天被使唤得团团转,不知道为自己打算,爹娘忽悠他的话也信,这样的人娶回去,日后可怎么过日子啊。” “要娶了他,说不定还要扣你的银钱粮食补贴我那大哥和小弟呢!” “不像我,他们的算计我都知道,我就不会,我长得也好看啊……” 秦欲一直不吭声,许小草疑惑的歪头看他:“秦大哥,我娘说你在外面当兵回来,肯定攒了不少银钱的,你现在订下我吧?” “等我及笄了,我就嫁给你。” 4. 第 4 章 “……” 太过利己,赤果果的算计,懒得多说。 秦欲冷漠的收回视线,抬眸喊:“狗娃子,过来!” “干啥?” 小狗娃子摘泡儿果吃得不亦乐乎,好奇回头。 “带你去河里摸鱼。” “摸鱼!?真的吗?好诶!!!” 夏天天气热,小孩儿最喜欢的几个活动无非是——上山摘野果,下河摸野鱼。 秦欲带着小狗娃子,身后跟了一大群孩子,头也没回地走了。 许小草坠在最后,不高兴的情绪都写在脸上,嘴里嘟嘟囔囔。 秦欲没理会他,心思更乱了。 这许家人这幅德行,小哥儿在那个家里都遭了什么罪? 从小到大都过得这样辛苦么? 有没有人帮他,护着他—— 秦欲还是第一次这样在意一个人。 来到村头,还没走到河岸边,几个小崽子就兴奋的“喔喔”怪叫着,激动的一边往河边跑一边快速脱下衣服,下饺子似的咕嘟咕嘟往河里跳。 这边河水不深,秦欲双手抱胸,懒散的倚靠在大树下看着这些小孩儿戏水。 许小草还想凑过来跟他说话。 秦欲锐利充满戾气的眸子落在他身上。 到底还是个只有十来岁的小孩儿,再怎么有心机,也被吓着了。 一想到村里人说过,秦欲在军中杀过人的,就更害怕了。 男女哥儿有别,许小草已经半大,他不敢跟着跳下河水里游泳,又不敢凑到秦欲跟前,就自己一个人,有些瑟缩的蹲在一旁河边玩水。 蹲了许久,也不走。 终于余光瞥见远处扛着锄头过来,准备下地干活的许求安,许小草蹭地一下站了起来,看见救世主似的快速朝他跑过去,脆声大喊:“安哥儿,我来帮你干活!” 秦欲皱了皱眉,抬眼扫过天色。 现在不过才下午三点左右。 正是烈日晒的时候,村里侍弄庄稼的人都还在睡午觉,躲暑气,怎么小哥儿这个时候就出来了? 干活也不是这么干的…… “脸,怎么回事——” 被谁打了?! 看清后,秦欲蹭地一下就站直了身,脸色难看。 小哥儿的爹娘打他了? “吱哇——吱哇——吱哇——” 知了叫声吵得人心烦意乱。 秦欲凶狠的眸子一直落在河对面下了水田的许求安身上。 许久,被惹人烦躁的热气闷得深吸一口气。 从未有过这样的情绪。 秦欲从来不是个纠结的,他在意这个小哥儿,看见小哥儿被人欺负成这样,就气血翻涌得厉害。 什么道德品行败坏去撬别人老婆,任何罪名他都担了! 操! 那巴掌大的白皙小脸上,一个红彤彤的巴掌印—— 谁他妈看了不心疼?! 秦欲疼得他妈又烦又燥,呼吸都闷得慌。 “欲子,你杵这儿干啥呢?” 许勇强一手牵着眼眶红彤彤,脸上的笑意却怎么也掩饰不住的自家媳妇儿,一手拎了个木桶,走到河岸边大石板旁。 瞅了眼河水里嬉笑玩闹的小孩儿崽子,眉头皱了下:“那帮小兔崽子,怎么敢下河玩水的……” “我带他们过来的。” 秦欲面无表情,声音也泛着冷意。 “你,你咋了?” 许勇强把装了脏衣服的木桶放下,扭头看他:“发生啥事儿了?” 这么气势汹汹,谁惹他了? “没什么。” 秦欲扯开话题:“什么时候能找到工人?” 起房子,必须尽快。 “嗐,这事儿有什么难的,明个儿我就能把人给你叫齐,你要多少个工人干活?村里的汉子要不?” 一般他们起茅草屋都是村里关系好的汉子互相帮衬着起的,也不用给什么工钱,就管他们饭食茶水就是。 也就一个多月就能完成的事儿,不耽误农活。 不过秦欲要求高些,许勇强镇上也有相熟的泥瓦工兄弟伙儿。 “找十多个专业的,村里相熟老实的汉子也叫上十来个,工钱都按市价给。” 秦欲眸子一直落在远处顶着大太阳干活的小哥儿身上,拳头越攥越紧。 “一人再给他们添五个铜钱,不管饭食,管茶水。” 顿了顿,秦欲冷静道:“村里谁有牛车的,也一带用了,明早就去镇上拉材料。” 许家村靠近镇子,镇子又靠近县里,青砖厂,瓦片厂,木料场,都有,有银钱就能买现成的。 “成,我去给你找人。” 秦欲要起房子,这对许家村里的人来说是好事儿。 要请工人帮忙干活,就是一个他们能挣钱的活计。 这边许勇强刚把消息放出去,那边与他相熟的,不相熟的,只要不是仇人,当即就放下地里的活计来找他来了。 “强子,咋说,缺几个工人啊?” “我这身强力壮的,干活行,找我呗!” “强子咱哥俩,你可得算我一个啊!” “不是,准备啥时候开始啊,别到时候赶上稻子夏收啊,到时候咱还要翻七月种秋稻呢!” 一帮汉子围在许勇强家院子里吵吵嚷嚷。 天色已经渐渐昏暗下来,天边火红的火烧云渐渐变成了紫色要散去。 原本地里劳作的汉子都跑来许勇强家了,现在外面就剩些老汉老妇人,都陆陆续续扛着锄头回了。 可水田里,许求安还在侍弄着水稻。 他像是不想回去,在田埂边捡了个干燥的地坐下休息,就这么望着远处太阳落下的方向发呆。 周围都很昏暗了,西山只有那边的天儿还有些许光亮。 可惜,就连那点不起眼的光亮也很快被大山挡住,四周已经暗得朦朦胧胧了。 萤火虫渐渐爬出来,四下飘飞,很漂亮,很梦幻。 空气中有被太阳晒出来的泥草香,还有此起彼伏的蛐蛐儿蝉鸣蛙叫。 秦欲就这么远远的望着他,直到许求安起身,拎着锄头走向就近的河边。 水声潺潺。 四下无人。 秦欲想起身去与他搭句话,他们起码要先有个开始。 却没想到,许求安踩着了岸边小孩儿顽皮丢上去的河底苔藓,脚下一滑,扑通一声狠狠摔进了河水里。 “啊唔——!” 那处正好是河流凹岸,河道常年被河水冲击得很深了,秦欲下去,河水起码要到脖颈处。 可许求安身子瘦弱,估摸着也就到秦欲肩膀的身高,他不会浮水。 “唔,救——” 许求安胡乱挣扎,咕嘟喝了好几口水。 “操!” 秦欲身体比脑子还快。 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扑进河水里捞到了小哥儿,一手托着他屁屁,站在河里抱着他破水而起。 “咳,咳咳咳……” 许求安惊恐的死死抱着秦欲的脖颈,呛了水,咳得撕心裂肺。 “没事,别怕。” 秦欲单手抱着他,踩着河底鹅卵石,一步一步走向岸边。 小哥儿身子实在单薄得厉害,轻飘飘的像羽毛,许是被吓坏了,瘦弱的身子微微颤抖着。 “没事啊,我带你上岸。” “咳咳咳……” 许求安咳得干呕了几下,终于缓过神来的时候,秦欲抱着他已经在河岸边的大树下站了一会儿。 “我,放我,下去……” 他挣扎着要下地。 秦欲顺势松了手,放他落地。 “谢,谢谢,你,救我……” 许求安攥紧湿漉漉的衣摆,刚落地站稳便后退了两步,狠狠鞠了一躬,咬咬唇:“谢谢,你。” “不用谢。” 秦欲默了默,原本心里准备的招呼,打好的草稿,这会儿全用不上了,无奈,只好笑道:“被吓着了?晚上回去会做恶梦吗?” “……” 语气太熟稔了。 甚至略显温柔。 与他看起来凶悍狠戾的一身气势,还有飘荡在外穷凶极恶杀过人的名声,高大肌肉紧实的身材,都不太相符。 许求安愣了一瞬,仰头望着他。 笨呆呆的,可爱得要命。 秦欲勾了勾唇:“嗯?” “我,我……” 不知道该怎么回他话。 毕竟是救命之恩,也幸好天黑了没人看见…… 许求安心思乱糟糟的,低下头,手不自觉的扣着手指甲,浑身都湿漉漉的滴答淌水。 “回去洗澡换身衣裳吧,别着凉了。” 顿了顿,秦欲叫住他:“我叫秦欲,以后可以叫我哥。” 许求安紧张的回头看他,答应:“好…好……” “嗯……” 秦欲重视他,许求安在他心里就是跟许勇强这些糙汉子不一样,斟酌了下措辞。 许求安紧抿着唇,还在等他说话,无意识的歪了歪头,有些疑惑。 太乖了。 秦欲失笑,道:“我起房子,缺个给工人煮茶水的人,你来帮工吗?” 帮工吗? 许求安没想到这样的好事儿能落到自己头上,懵懵的望着他。 “不过工钱不多,一天只有几个铜钱——” “好,好!” 许求安反应过来,连忙点头。 码头上的苦力工人,扛一天货也就挣二十文钱,就这么辛苦的活计,也不是人人都能得的。 他们这些地里刨食的人,去山里整些山货卖,一天辛辛苦苦干下来,也就能换个十来文钱。 煮茶帮工绝对是个好差事。 许求安湿漉漉的望着他,等他还有没有吩咐。 秦欲被他小鹿似的清亮眸子看得心痒,轻笑:“没事了,抓紧回去洗个澡换身干衣裳,别着凉。” “不,不会,谢谢你……哥,那我,走了。” 要不是有秦欲救他,他今晚还不知道能不能活。 许求安闷头往家跑,眼泪控制不住往下掉。不知道在伤心什么,就是想哭,觉得委屈。 他已经很久没有过这样悲伤的情绪了,要不是哭出来了,他还以为自己已经麻木习惯了呢。 原来还没习惯啊。 许求安擦干眼泪,偷偷回家,进了屋。 家里爹娘没管他的死活,在堂屋点了一个小小的油灯,说着话。 声音传进他屋里,还是能听得很清楚。 “贵子去那许勇强家那么久了,也不知道咋样了。” “秦欲从军中回来的,我就估摸着他有银钱,这不,都张罗着起青砖大瓦房了。” “说是还要起两层的,哎哟,可了不得。” “爹,娘,他这样有钱,是不是很多女娘哥儿想嫁给他呀?” 许小草清脆的声音响起,带着些许期待和引导:“他手里肯定攒有不少银钱呢,那嫁给他的人可有福了,日后那些银钱都给媳妇儿管着,他媳妇儿怎么补贴娘家兄弟也成啊。” “死娃子,说什么呢,你害不害臊?” 许老汉出口斥责,扭头与许老娘对视一眼。 这就是他的爹娘兄弟。 许求安讥讽的勾了勾唇,擦去脸上的泪水,偷摸进西屋厨房。 灶台锅里比他脸都干净,连一口野菜汤都没给他留。 已经猜到了,毫不意外。 他爹娘不仅不会给他留吃食,还会把粮食全都锁在屋子里,每次做饭都要跟他娘申请,他娘掏钥匙,亲自量了粮食的量给他做,饿极了想多吃一口都不给。 打了一盆冷水回屋擦洗干净身子,许求安换了身更加破旧的衣裳就躺下了。 今日太累了。 中午带回去的野菜太少,被他娘骂,扇了一巴掌,下午一个人早早去了水田里干活,晚上还摔进河水里差点被淹死…… 秦欲高大轻笑的模样偶尔浮现在眼前。 许求安躺在木板搭的简陋床上翻来覆去,眼泪沿着眼尾掉落。 5. 第 5 章 许勇强家里,一大帮汉子还围挤在院子里吵吵嚷嚷。 许勇强一个头两个大,余光瞥见浑身湿漉漉回来的秦欲,连忙喊他:“你小子跑哪儿去了,赶紧过来说说招人条件,太多人了,咱也用不上这么多人。” 全是想来干活拿工钱的,一窝蜂。 秦欲抬眸,扫过院子里的一众汉子,看见秦老大这几个亲哥也在场,只淡淡留下一句。 “十八岁以上,成过婚的不要,还未成亲的汉子留下。” 说完,扭头进了小西屋。 许家村不大,这院子里绝大多数都是已经成过婚有媳妇儿夫郎的壮年汉子,那没成亲想来干活挣钱的,适龄的,也有三十来个。 这也太多了! “要得了这么多人吗?!不是?!” 许勇强急忙喊。 “要。” 秦欲脱下湿漉漉的衣服,随口回了句。 昏暗的油灯光亮下,沾了水珠的上身肌□□壑分明,宽肩窄腰,腰腹十分有力。 换上一身干衣裳,穿衣显瘦。 秦欲推门出来,扫了眼满院子的人,不紧不慢道:“强子,你记一下,合适的汉子明日早些过来,一半人去镇上扛材料回来,一半人留下整地。” 暂时还缺少开挖地基的工具,秦欲让愿意带锄头铲子的汉子先把自家的带过来先用上一天,给他们补贴十个铜钱。 三十来个汉子,几乎全是愿意的,听到每人每日的工钱是二十个铜钱后,个个都兴奋得不行。 有些成了亲的汉子还想求求情,秦欲揣了个火折子和一点盐,扭头就出去了。 “喂诶?!” 许勇强一懵:“你干啥去啊?!” 干啥去,当然是搞点吃的去了。 他盯小哥儿从下午盯到现在,晚饭可都没吃。 照小哥儿家那种狗屎情况,估计那么晚回去他家里人也不会给他留晚饭。 秦欲摸黑进了山,没往深处走,猎了几只野鸡,还摸了一窝野鸡蛋。 这时候把鸡肉分割成小块,用荷叶包起来和泥土闷烤,是熟得最快的。 只需要半个时辰,秦欲就用竹筒装了一个巴掌大的,热腾腾去了肥油和鸡皮的喷香闷烤荷叶鸡腿,剥了两个烤鸡蛋进去,塞好盖子。 还带了一竹筒煮好的紫苏野山姜水,踹了两个完整没剥壳的糊着泥土的烤鸡蛋,偷偷摸到了许求安家。 许家人都熄灯睡下了。 已经晚上十点多,外面蛐蛐蛙鸣此起彼伏,萤火虫偶尔飘飞而过。 今晚的月色不太亮,一层乌云遮盖着,外面挺昏暗。 秦欲担心吓着小哥儿,偷偷用小石子丢了下他屋后的窗户边。 许求安本就饿得没睡着,他自己一个人在杂物房里住着,小石子儿接连滴答的砸了两下窗户,他蹭的一下就从木板床上坐起来了。 “哒!” 石子儿响了第三下。 “谁,谁啊……” 许求安心脏狂跳,小心翼翼颤抖着声音问。 大晚上的,哪里来的登徒子不成?! “别怕,是我。” 秦欲知道他俩刚认识,知道他会怕,也不进屋,小心翼翼推开了些破烂的窗户,把两个竹筒递进去。 “过来拿着。” “什,什么?” 许求安慌忙下床,磕磕巴巴的,下意识想过去窗户边,又不太敢。 “给你带了些吃的,你吃点东西再睡,落了水别感冒,紫苏山姜水一定要多喝几口。” 秦欲没觉得自己这样有什么不对。 在没下定决心犹犹豫豫的时候,他不会妄动。 但是现在,他妈的,小哥儿迟早是他夫郎。 他夫郎干一天活了,落水还被吓着了,他能就这么让他饿着肚子可怜兮兮的睡觉? 不用想也不可能。 秦欲是个绝对护犊子的性格。 他确定了,他想要许求安这个小哥儿,那不管用什么手段,他就是要拆了他跟许二强的亲。 不争不抢,没有婆娘! “我,我吗?” “嗯,过来拿,别怕。” “我,我……” 许求安慌慌张张,踌躇着挪到窗户边,刚迟疑的接下竹筒,手里又被塞了用荷叶包好隔开温度的完整烤鸡蛋…… 觉得有些不切实际,像是在做梦。 “多少吃些,我担心你身子没进食过什么油水,吃多了肚子疼,就没敢给你多弄。” 秦欲蹲在屋后的窗户边,低沉磁性的声音压得很轻:“别害怕,放心吃,我不会伤害你。” “我,可是……” 为什么? 突然对他这样好……有什么企图? 他身上还有什么好图的? 许求安不明白,甚至,他连自己这个身子都被他爹娘以许配的名义卖给许二强了,他还有什么能给秦欲图的? 似乎没有了。 许求安死死攥着温热的竹筒,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 他都没什么可图了,秦欲为什么还对他好,给他送吃的? 在可怜他吗……? 许求安觉得自己的想法不对,却又不知道哪里出了差错。 这晚上就跟秦欲接触了两回,眼泪就掉得没停过。 “没事,别委屈啊,先把肚子填饱了睡觉,明天早上要来帮工干活的,可记得?” 秦欲一听他声音就知道不对,转了他注意力,道:“明早上你就跟许勇强的夫郎一起干活,可以过来吃早饭,好吗?” “唔,嗯,嗯……” 许求安胡乱擦了眼泪,摸黑去拧竹筒盖子。 他实在太饿了,饿得肚子疼。 竹筒里的食物散发着香味,很香。 就算被害了,他做个饱死鬼,他也愿了。 打开食物的盖子,许求安小心拿起鸡腿,试探着咬了一口。 鸡腿肉的鲜香混着一点点荷叶点香味,咸淡刚刚好,也不油腻,很好吃。 胡乱嚼碎咽了几口,许求安叼着鸡腿去拧装了紫苏山姜水的竹筒盖子。 可是这个竹筒盖子,好紧,他,根本,拧不,开! “打不开么?” 秦欲蹲在窗户边勾唇,低声道:“来,给我。” “唔嗯。” 许求安一手拿下嘴里叼着的鸡腿,胡乱咀嚼,腮帮子鼓鼓的,一手捏着拧不开的竹筒,轻手轻脚走到窗户边,把竹筒递出窗户。 秦欲眼底掠过笑意,接过,随手一拧就打开了竹筒盖子,又轻轻拧好,给递回去。 “慢些吃,吃完喝些紫苏山姜水再睡。” 顿了顿,秦欲直接与他说:“日后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 黑漆漆的屋里,许求安蹲在窗户边,捏着装了紫苏山姜水的竹筒,撕咬鸡腿肉的动作一顿,腮帮子鼓着,眼眸茫然的发着愣。 沉默了会儿,才回神,细不可闻的说:“谢谢……哥。” 虽然不知道你图什么,但就现在这份好,起码做不得假。 秦欲耳朵倒是好,听得一清二楚,眼底掠过一抹笑意。 刚张口,就敏锐察觉到了身后不远处窸窸窣窣,鬼鬼祟祟的动静。 “以后好好吃饭,有人过来了,哥走了。” 秦欲轻敲了敲窗户边以示安抚,扭头隐入黑暗中。 “我——” 许求安还含着鸡腿肉,没来得及说什么,连忙快速咽下食物,咕嘟嘟喝了好大几口辣口的紫苏山姜水,藏回床上,出了一身汗。 漆黑的屋后,秦欲爬上一棵高大松树,并没有急着离开。 等了会儿,在鹧鸪鸟悠远的鸣叫声中,暗处里鬼鬼祟祟的人终于拐了出来,身子影影绰绰,是个哥儿。 他轻敲响了许求安大哥住那屋的窗户。 大晚上的敢摸黑过来敲汉子屋的窗户,胆子倒是挺大。 “许大贵,大贵!” 他声音压得很低,却不见什么慌张,可见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了。 秦欲饶有兴趣的挑了下眉。 窗户里静默了会儿,许大贵惊喜,就像狗见着了肉包子似的,猛地拉开窗户一把窜了出来,把那哥儿紧紧抱在怀里,胡乱噘嘴就要去亲他的脸。 “媳妇儿,我的好夫郎,可想死我了,你怎么过来了,快,快给郎君亲一个——” “哎呀,哎呀——!” 哥儿推开他,耍起了小性子,不满意道:“我今天来是有事情要跟你说的,你别 这么不正经。” “哪儿不正经了,嗯?哪儿?让我瞅瞅?” 许大贵嬉皮笑脸,活脱脱一副流氓混子样。 借着不算清亮的月光,秦欲懒散的托着下巴想,也许能从他们嘴里听见些什么,抓抓把柄。 “哎呀,不是,是,是……” 哥儿吞吞吐吐:“我爹娘说,你,你们家没有诚意要娶我,不是诚心想娶我的……” “怎么不是了?!” 许大贵不满,一下拔高了声音。 “哎呀哎呀你小声些,要是被人发现了我名声还要不要了?!” 那哥儿慌忙去捂他的嘴,惊慌道:“小声些,你看看许勇强家,他娶他夫郎许羽,那可是足足给了他二两雪花白银,一身全新的正红色嫁衣,还有那许多红糖米面我就不说!” “可你再瞅瞅你家,我可听说了啊,你爹娘给你那几个妹妹哥儿嫁出去,可收了不少银钱,尤其那个许求安,他订下的许二强家可是你们村的富户!” “前些日子还去找许二强要来了五两雪花白银当彩礼吧?还有那些布匹猪肉。” “结果呢,你爹娘就只给了我们家一两银子,其他什么都没有……” “这可是我一辈子的大事儿,这样寒酸,我可不依……” “哎,哎?!” 哥儿闹别扭,推开许大贵。 许大贵懵了下,反应过来连忙嬉皮笑脸去拉他哄。 “别生气了,别生气了我的好夫郎,让郎君香一口,明儿我就去跟爹娘说给你加!你要多少都给你加!” “这还差不多,你家那许求安订给了这么富裕的人家,不趁现在还未成婚去多问他要点儿,不是可惜了么!” 啧! 这许家玩意儿,没一个好东西。 秦欲冷脸看了会儿,扭头跳下大树,走进黑暗的森林里。 想求他,来他家工地帮忙干活的许家村汉子很多。 一大早上的,许勇强家院子前就聚集了很多人。 不过天色还没亮的时候,秦欲就已经带上了十来个青壮年汉子出发去了镇上,剩下的人也由许勇强带领着早早去了他村头那块旱地干活。 汉子们忙得热火朝天。 许求安刚过来的时候,人还懵了一瞬。 他已经早起很多,天色还没大亮就过来了……怎么,还是来迟了? “求安啊。”许羽笑眯眯招呼他:“快过来,来这儿。” 秦欲出发去镇上前就已经叮嘱他安排好了。 就等许求安过来,许羽按他在破旧的木桌前坐下,两人一道吃了简单的白粥和水煮蛋当早饭,而后才去到阴凉的大树下。 汉子们在平整那块大旱地,用石灰粉描出了地基的痕迹,开挖。 太阳出来后,气温就很快升起来,很热。 许求安和许羽一块儿,早早煮了一大锅茶水,晾凉,很快就会□□活的汉子们消耗完。 这处靠近山,前边儿距离河水不算太近,许羽也不是时时刻刻都能在这边儿守着的。 早上帮着煮了几大锅水后,就赶回家里忙活去了。 许求安只能自己去拎山上流下来的河水,而后到山脚边捡捡干枯的木柴当柴火。 活不重,在树荫下能坐着,比他在地里干活时还要清闲。 一个人守着茶水,也没人来与他说话打扰他,这样一天就能挣几个铜钱—— 具体是多少,他也没问清楚秦欲。 就算只有三四个,那到时候他偷偷藏一个,两个…… 他现在已经偷藏了四十六个铜钱。 到今年冬天,还有三四个月,只要他好好干,也许能在秋收之前偷攒够一百个铜钱。 爹娘不爱他,拿他当物件看,但他不能拿自己当物件。 在反抗不了时假装顺从,在蓄够力气后,他仍反抗不了,那就走。 逃开这里,离得远远的,去当个流民。 许求安坐在茶水桌子旁的小凳子上,托着下巴,盯着远处的河道发呆,心情好了很多。 到时候,他就沿着河道往下走。 要是被爹娘和许二强追上,他就跳进河里。 要是能不被追上,他就带上攒着的铜钱,去流浪,去好好活。 6. 第 6 章 “休息会儿,哎哟,休息会儿!” 许勇强招呼着干活的汉子们,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走向树荫下的茶水桌。 “操,热死我了,这六月天。” “可不是,还是得早些干活,太阳出来之后就太晒了,热得慌。” “衣裳都湿透了,中午回去得换身衣裳出来才行。” 汉子们带着浑身热气,一窝蜂涌过来。 许求安连忙起身给他们让开地儿,把喝茶的瓷碗都摆到小桌上,让他们自己用竹勺从茶水桶里舀茶喝。 “嘿,这茶水可好,凉滋滋的,加了薄荷啊?” “嗯……” 许求安到底是个还没出嫁的哥儿,不敢离他们太近,后撤好几步。 秦欲带着人随车从镇上拉材料回来,一眼就看见了被挤到了树荫外,紧挨着太阳站的小哥儿,眉头微皱。 他让小哥儿过来帮工,是为了让他在庇护下,可不是让他来吃苦头的。 “强子。” 秦欲喊了一声:“太热了,抓紧来把材料卸到山脚边堆好,收工。” 下午等太阳不晒了,三四点才上工干活。 “成,来了!” 喝完茶水的汉子们喘口气,也不歇,又一窝蜂涌去帮着卸货。 这时候加上秦欲带回来的工人,人就多了,干得热火朝天的。 “还有茶水么?” 秦欲走向略显局促的许求安,眼底带着笑意:“好热,给我来一碗?” “有的,好,好。” 许求安磕磕巴巴,连忙捡了个干净的瓷碗,用竹勺舀了一大碗薄荷茶出来,放到秦欲面前的桌上。 “你,你喝,还有很多。” “好。” 秦欲轻笑,端起碗仰头几口喝完茶水,把空碗递给他:“再来一碗。” “……好。” 许求安连忙去拿他递来的瓷碗,略显得手忙脚乱的舀茶。 “累吗?” 秦欲望着他,声音磁磁的:“要是太累了就跟我说,帮工可以再请一个,不用那么辛苦,茶水要得多,得提前多烧些晾凉。” “午饭就在许勇强家吃,嫂子……哥夫郎会做午饭。” “不累,我能干的。” 许求安没想过这样好的好事儿能落到自己头上,紧张的把一碗茶递给他,有点被大饼砸中了的茫然感。 “那就行,有什么事叫我一声。” 秦欲一口气喝完茶,手揣在口袋里摸了摸,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把淘买来的小玩意儿拿出来。 这处人太多,太张扬了。 许求安毕竟是个订了亲的哥儿,不是未婚待嫁的哥儿,秦欲不在乎自己的死活,可得顾及着小哥儿的名声。 东西什么时候送都成,不差这一会儿。 “欲子!” 身后,许勇强叫他,语调变了几变:“欲子,快来!” 秦欲放下茶碗回头。 他亲老娘,带着他哥嫂几个,来他工地堵他来了。 昨天秦老大秦老二几个跟那些汉子一道堵在许勇强家院子想得到这份工,秦欲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从他这儿没讨到好,倒是想到把他老娘搬出来用孝道压他了。 挺可笑的。 “来了。” 秦欲不紧不慢走到地基对面,直面秦老娘和秦老大几兄弟。 “小秦崽子。” 秦老娘才五十多年岁,六十不到,几个嫂子一左一右挽着她胳膊,他们一大家子人浩浩荡荡的。 秦欲懒散站定,没什么情绪,也没说话,扫了他们一眼。 “你爹刚去,你怎么就要自己分家出来起房子了?” 秦老娘语气很不好:“你大哥让你回家住,你偏不回来,非得借住在强子家,如今起房子也不请你亲哥帮工——你这是想做什么?不想管你老娘了是吧?!” 这帽子扣得挺有水平,把她一大家子都摘出去了,就他秦欲是个亲爹刚死就要分家不赡养老娘的不孝子。 饶是秦欲经历得多了,也没忍住抬眸给了她一个正眼。 “小弟,我知道你不常在家,咱娘平日里都是我们几个照顾着,这我都没说什么了,你怎么还能在这种时候戳娘的心窝子!?” “爹,爹你没伺候过,娘,娘你没赡养过!” 秦老大没好气出声指责:“我们再怎么说也是兄弟,打断骨头还连着筋,你怎么……” 秦欲身后一众四十来个汉子瞅着看着,秦老娘和秦老大几个兄弟就这么当着所有人的面,对秦欲一顿挤兑臭骂。 听了会儿,实在觉得烦,似乎也没什么给他们留面子的必要。 “说完了吗?” 秦欲淡淡开口。 他的声音没带什么情绪,就是低沉磁性的淡,跟白水似的。 “说完到我说了?” 原主秦欲是个老实木讷被打压都不会反抗的性子,但他秦欲可不是。 没长尖刺的孤儿可活不长。 “我十八岁被你们送去军中,如今已经二十五岁,期间七年时间,我每年托人给爹娘寄回七两白银,共计七七四十九两雪花白银。” “我去!四十九两白银啊?!” “去当兵居然有这么多银钱?!” 众人瞬间哗然,七嘴八舌议论:“这么多银钱,全给了秦老娘攒着啊?” “怪不得秦欲这汉子敢起青砖大瓦房,还专程请了老师傅过来干!” 秦欲微眯起眼:“你们秦老大秦老二几个娶的媳妇,哪个不是用我卖命挣回来的银钱娶的?这些银钱,怎么不够爹娘买粮食米面吃吗?用这些银钱,花五两银子去买个下人回来,能替我伺候爹娘到老死。” “怎么,那四十九两雪花白银不够?” 秦欲故意放大了声,嗤笑:“如今怪我要分家自立门户,我倒是想问问你们几位当哥的,老爹刚走,我刚从军中没日没夜奔波赶回来,怎么家产就已经被你们瓜分干净了,竟是一个铜板也没给我留?” 原主秦欲死得早,秦欲穿过来后,就没想去跟他们计较这些有的没的。 他自己有的是能力挣钱。 当时也没想要许求安这个小哥儿,自然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懒得去算计。 如今他们倒好,他不追究,这些人反倒蹬鼻子上脸了。 “你胡说什么!?” 秦老娘黑着脸,怒了:“我是你老娘,他们是你亲兄长,何时轮得到你这个不孝子来指摘你老娘做事?!” “所以你把爹留下的东西,我以前寄回来的银钱,统统给了这几个当兄长的,我这做小弟的多说半句了?” 事情挑开,有眼人自然能看清这里边儿的算计。 以前秦欲没吭声,秦老大几个照常过着日子,村里人都不知道,只当秦欲叛逆,不肯归家。 没想到有秦老娘能偏心成这样的内情。 “你们什么都没给我,连我卖命挣来寄回的银钱也克扣下,现在来指摘我什么?” 秦欲轻笑,一身杀过人的气势又凶又狠。 “不对,你要分家出来自立门户就是不对,你老娘我还没死呢!” “那我住哪儿?你们家给我留屋了么?” 哪怕一间破烂的杂物房? 许勇强是知道内情的,一直替兄弟憋屈着,如今都说开了,他也不装了,嗤笑一声:“这不知道的,还以为欲子是咱秦大爷跟外边儿人生的娃子呢。” “这都是一个娘亲肚子里出来的种,怎么当人娘亲的就偏心成这个样子了?” 他也不怕说话难听,也不怕得罪人。 看戏的人都议论纷纷。 “这秦家兄弟也真是,自个儿没用,竟混到了要私吞自家小弟的卖命钱——” “真是没种!” “如今还来这样闹,真好意思,那个皮脸也忒厚了。” “住嘴!都给我住嘴!”秦老娘脸色黑得难看,秦老大几个更是黑沉着脸磨牙。 他们压榨这个小弟,压榨习惯了,也从他那儿索取习惯了,还以为他是以前那个好拿捏的。 现在连底子都被人都落出来,以后他们在村里还怎么做人?! “秦欲!” 秦老大咬牙切齿低低威胁了一声。 “那四十九两白银,如今还剩多少啊?” 秦欲面不改色,换了个懒散的姿势站立:“要还有剩,我跟老娘一人一半,如何?” 顿了顿,秦欲讥讽嗤笑了声:“你们几个当哥的,总不至于侵占你们小弟我的卖命钱?” “除开这七年我不在家赡养伺候爹娘的银钱,怎么着也能剩下个二十两?” 敢来找他事儿,就付费吧。 就是不知道这些把银钱看得命还重的,舍不舍得拿出来? 就算不拿出来,在这么多人面前暴露了他们手里攒有这样多银钱的 事儿,想从他们手里扣出钱来的人自然会去给他们做局。 秦欲就是故意的。 他从烂臭水泥沟里爬出来的,腌臜手段有的是。 “没有!你胡说什么,哪里来的那么多银钱!” 秦老娘被秦欲三两句带着走,脸色黑如锅底,气冲冲的挥手:“秦崽子,我今日就问你一句,你是不是真要不养你老娘,要分家?!” “不分。” 秦欲勾唇:“怎么,你很想给我扣个帽子,想逼我分家?” 这些把戏他见识得多了。 “好好好,分家就分家!” 秦老娘怒气上头,自说自话:“既如此,你每年给我二两白银,我跟着你大哥大嫂过日子,可不跟你这个白眼狼——!” “我兄弟说不分家,你耳朵聋吗?” 许勇强双手抱胸,翻了个白眼。 本来天气就热,浑身都是汗。 这些拎不清的还来找事儿! 就秦欲这样有能力的汉子,秦老大几个要是跟他搞好关系,日后还愁没银钱使吗? 那秦老娘也是心眼子偏到胳肢窝去了,有眼无珠,逮住这么个有能力的儿子这样欺负,就贴补一些连媳妇儿都娶不上的。 蠢货! “你,你说什么?” 秦老娘一愣。 不,不分家? 秦欲不想分家? “不分家啊,我这起房子雇的工人太多了,怕是要吃不起饭,我想从明儿起,我带着人都回家吃饭去,就麻烦几位嫂子做饭了。” 反正秦老娘当这么多人面说没把他赶出去,是他不孝顺自己跑的,那他就回去。 好好孝顺孝顺他们。 “什么?!” 几个秦家嫂子先急了,大喊:“这么多人都回去咱家吃饭?!” “那哪儿行,我不同意!” “我们家可没那么多粮给你们吃!” 她们又吵开了。 秦欲懒散半回过身,扫了眼那帮满头大汗的汉子,随口道:“都收工散了吧,下午四点太阳没那么热了再过来上工。” 回头看向秦老娘和秦老大几个,秦欲挑眉:“我说了,我不分家,明个儿,是一定会带人回家吃饭的。” 只要他没分家,那他们就是一大家子。 秦欲带人回去吃饭,那吃了再多的粮食,都是合理合法。 爱上哪儿告上哪儿告去。 就算他们告去族老那儿,告到衙门老爷那儿,那也是没用,与自家孩子吵闹有矛盾,纯家事,谁管? “你,你你这个——” 秦老娘气得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喘气。 “别装晕了,真是的,谁不知道你秦老娘干活利索,最是那中气十足之人啊。” 许勇强嗤笑着嘲讽了句。 秦欲没再理会他们,回头远远的招呼树荫下,还在忙活着舀茶水的许求安:“走了,跟哥去吃饭。” “啊,好,来了。” 许求安连忙擦干手,把烧茶的锅盖子盖上,晾着的茶水也盖上了草秆盖子,快步走向他。 秦欲带着小哥儿,身后还跟了个唧唧歪歪骂人的许勇强,三人一道回了许勇强的小家堂屋。 许羽已经把午饭弄好了,他们回来正好吃午饭。 饭桌上,许勇强还在骂。 许羽大致了解了一下来龙去脉,也是又惊讶又生气。 “怎么会有这样的老娘和亲兄弟,真是……” 不过想想许勇强家的哥嫂,许羽大致也能理解了。 “之前强子也没跟我说过这些事儿,我们当真是以为你自己不想回家才跑出来的。” 秦欲没什么情绪,夹了一块鸡腿肉放进乖乖捧着碗吃饭,不插话不吭声的小哥儿碗里。 “夹菜吃,别闷头吃饭。” “谢,谢谢……” 许求安又羞又紧张。 秦欲给他夹菜,已经是很亲昵的僭越举动。 许求安有些无措,可又不知道该怎么拒绝。 “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儿,爷们儿都不乐意往出说。” 丢人。 许勇强也给自家媳妇儿夹了块肉,道:“委屈你了媳妇儿,等欲子把他家整好了,我们也尽快考虑日后的事,若是哥嫂他们太欺负你,你也不必跟他们客气。” “……我知道的。” 许羽看了眼许求安,笑得温柔。 7. 第 7 章 才开工第一天,下午估计还得有人过来闹。 秦欲早做了准备。 傍晚时,工人们在地里根据秦欲给的图纸挖地基,干得热火朝天。 不知道谁去告了村长,说他们占了官府的地,胡乱搭房子。 事关官府,原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村长也装不下去了,只得与两位村里德高望重的族老管事一道过来看情况。 “欲子啊,跟你兄嫂的关系好好处,你们到底是血浓于水的亲兄弟,别闹到这种地步。” 村长来到起房子的工地,拍拍秦欲的胳膊,与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这。 那还能有什么不明白的。 中午秦老大那几个过来找茬,想从他这儿得好处没得着,扭头偷摸去告村长去了。 秦欲都笑了,当着所有人的面掏出摁了官府章的地契,收据,还有买卖材料已经结清的费用,统统都是手续齐全的。 帮工的汉子们都不识字,只围上来凑个热闹。 村长接过契书认真看了,还给他们读了一遍,才还给秦欲,语重心长大道:“没什么问题,起好了房子后,找个媳妇好好过日子。” “听说你不愿意跟你那几个兄长分家?” 许姓大族老捋捋胡须,很是满意。 他的思想比较传统,还是认为老娘健在,亲兄弟就不应该分家分伙各自过。 “打算什么时候娶媳妇儿?” 另一位秦姓大族老慈祥的笑笑:“抓紧时间啊,秦娃子,你今年已经二十有五了吧?” 与他一般大的许勇强,今年儿子都已经快四岁了。 若不是去军中当兵耽误了,秦欲不至于这么大年纪还没成婚。 “我,不急。” 秦欲含笑的眸子扫过远处坐在茶水桌边做草鞋的许求安。 “可有喜欢的女娘哥儿了?” “哪家的孩子?” “现在起房子的事要紧。” 连小鸟求偶都知道要先搭个鸟窝,他如今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拿什么去娶小哥儿? 秦欲轻描淡写的挡了回去。 追人,要一步一步来。 “后生仔,挺好。” 村长认可的笑笑,与他多搭了两句话。 天色昏暗下来,村长与二位族老离去,秦欲也招呼了众人:“今天的工钱先给大家结了,觉得辛苦不想来的,明日可以不用再过来干活。” “这之后,七日结一次工钱。” 秦欲把一大麻布袋子拎上茶水桌,就着点起的油灯,道:“排队过来,拿了工钱就收工。” “成嘞!” “这感情挺好,我们到码头搬货扛货,那边掌柜的都一个月才给我们结一次工钱。” “是,还要克扣不少,真他娘的!” “这年头攒钱娶媳妇儿可不容易。” 他们热闹吵嚷。 秦欲把许求安护到身后,低声道:“你在这等我会儿。” 说着,拉了小板凳过来坐下,翻开帐目记工期。 许勇强一身汗,杵在一旁拉开装铜钱的麻布袋子,帮着数铜钱。 都是一人二十个铜钱,加上他们的饭补,今日带了自家工具过来的十文钱补贴,一人最多能拿到三十五个铜钱。 这可比他们在码头扛货挣得多了。 好几个汉子拿到银钱时还有些不可置信,再回过神来,笑得见牙不见眼。 “秦哥,日后还有什么活计都叫我来,我保管给你干好的!” “我也是,我也是!” 头一回见着这么大方爽快的主家,年轻汉子们闹哄哄的,欢声笑语。 他们干了一天活了,也不嫌累,围着看热闹不肯散。 “都走。” 天都黑透了。 秦欲动作快,照着他们的名儿计好工钱和工期,赶了人。 “这家伙给我累的,欲咂啊,你也早点收拾东西回了啊,你嫂子该弄好晚饭了,我这一身臭汗,先跳河里去洗个澡去。” 许勇强一边解汗湿的上衣扣子,一边走向河边。 秦欲捡出十个铜钱,回头看向揪着衣摆紧张等在原地的小哥儿,声音放得轻松。 “今天累不累?” “我,我还,好……” 其实比在家里干农活还要挨打挨骂轻松多了。 许求安有些慌张,附近都没什么人了。 害怕秦欲对他有所图……又打心眼儿里觉得秦欲不是什么坏人。 油灯火苗跳跃,与清冷的月光一道洒在小哥儿精致瘦削的巴掌小脸上,纠结的心事显得明晃晃。 就像是一本摊开的书。 秦欲笑了,把十个铜钱递给他,也不给他太多,磁声道:“那明天还来么?” 许求安慌忙双手捧着去接那十个铜钱,心下却很欢喜。 居然给了这么多。 “不累的,我明天还能来!” 许求安扬起乖乖软软的笑,下意识四下看了一圈,数出来七个铜钱揣到另一边衣兜里,剩下三个紧紧攥在手心。 生动可爱得不像话。 “我明天一定早些过来。” “没事,不用那么早,与今天差不多就行。” 秦欲勾唇,转身把还剩小半袋铜钱的麻布袋子收起,随手拎着,目送小哥儿欢快跑回了家。 其他也没什么收拾的,回到许家,许勇强还没回。 秦欲索性捡了身粗棉布短打,也去了河边。 夏天热,村里的汉子们都不用烧水沐浴。 傍晚收工,就回家带身衣裳,走到比较隐蔽,远离哥儿女子的河道,跳进河里洗个冷水澡,或是游两圈,抓点鱼,摸点虾蟹,回家给孩子们打打牙祭。 秦欲到河边的时候,水浅些的河道已经有好几个汉子在那儿搓澡。 许勇强得了一百两银子,不愁钱了,又有秦欲这么个有能力的凶悍兄弟,与汉子们交谈时都带上了些许得意。 “你们是不知道,那日我跟他进山打猎,欲子那家伙,捡起一个小石头块儿就能砸死一只野鸡!” “你们说说,他牛逼不?” “就是经验老道的老猎户,他也没法这样打猎吧?” 倒是还知道轻重,没把他单杀老虎卖了不少银钱的事儿捅出来。 “你别不是在吹牛逼,秦欲那小子不就是去军中当了个兵回来么,哪能有你说的这么神!” 其他汉子显然不信。 “就是,还手起刀落,还一箭一只野狍子——经验老道的老猎户进山一天能猎到两只野鸡,一只野狍子,那都算是丰收了!” “真有你说的这么轻松,那我们人人都进山打猎去得了,何愁挣不到银子?” “就是,那我们还种什么粮啊,都求秦欲带我们进山打猎去了!” 他们赤果着身子,或半蹲或坐在河道里,露出肩膀头子,吵吵嚷嚷说话吹牛。 秦欲没吭声,拐到没人的地方,一个猛子扎进河水里,游了一圈。 河水是从山上流下来的山泉水,清澈冰凉。 平日里,许家村的人吃喝用水都从这河里挑,水质很好。 秦欲心里惦记着事儿,想着快速洗完澡上岸,就听见远处那帮吵嚷的汉子换了话题。 “还有五日就是真君郎寿诞了,你们家准备了什么?” 真君郎寿诞,每家每户都要出点东西,然后合在一起,整个村整个村的去县城旁边的真君郎大寺庙祭拜。 到时候,每个村都会选出一个尚未成亲订婚的哥儿或女子,代表全村去祈福上香…… 秦欲对这些习俗不感兴趣,刚要一个猛子扎进水里,许勇强那大嗓门就传过来了。 “去年咱村选出来上祈福香的,是许求安那哥儿吧?” “是,可惜,今年估计不会是他了。” 今年他已经与许二强订了亲。 “可惜喽,去年他去上祈福香,多少年轻汉子看上他去他家求亲啊,结果他爹娘嫌那些汉子家穷,一个都没看上,今年倒是把他许给了许二强,那混子——” “卖了个好价钱!” “许福林那老东西真不是个好东西!” 许福林是许求安的爹。 秦欲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心里藏着事儿,就没了多泡会儿放松放松的心思,快速擦洗干净,上了岸。 昨天那么晚才收工回去,小哥儿就没吃上饭。 今天呢? 那老不死的恐怕也不会给他家小哥儿留饭吃,秦欲随手搅干一头湿漉漉的长发,转身进了森林。 天气太热了,还不到深夜,才晚上八九点的时候,森林也并不算凉快。 秦欲在一处沙石缝隙里寻着了一块厚厚的山药根茎,没消耗什么力气就给扯了出来。 山药算是比较好的主食作物,将那根起码两斤重的山药茎块裹上泥土烤熟,和烤鸡蛋一起吃,算是比较有营养的东西。 秦欲弄好后,用竹筒分别装了烤山药和烤鸡蛋,偷偷又摸到了小哥儿屋后。 这回时间还早,许家人都还没睡。 许求安没在屋里。 “才给三文钱,那些帮工的汉子个个都拿了二十多文钱,最多的拿了三十五个铜钱!” “你以为老娘我不知道?啊?说,是不是你偷藏了?!” “我,没有。” 许求安的声音轻轻淡淡的。 “我看你是皮痒了,把藏下的铜钱都交出来!” “爹娘养你这么大,我看真是白养了!” 许老汉气急败坏,骂骂咧咧的动静闹得特别大。 他们在堂屋那处,秦欲蹙眉拐到能看见的角落,爬上一棵大树藏身,死死盯着。 “你们要是嫌主家给的银钱少,那我明日不去上工就是。” 许求安身子单薄的站在他一家人面前,背对着大门,油灯光亮微弱,看不出他什么情绪。 “你敢!” 许老汉猛的一拍桌子,蹭地站起来指着他鼻子骂:“你别以为你订了婚就翅膀硬了,现在你还是我老许家的!” “我只是一个帮着煮茶水的帮工,你若对人主家有这么大的意见,我就不去,省得败坏了主家的名声——” “住嘴!” 许求安话没说完,许老汉突然狠扇了他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许求安脸歪向一边。 “你还敢顶嘴!?” 他没哭,脸上没什么表情。 树上的秦欲却把一根手腕粗细的树枝狠狠捏断了,浑身弥漫着肃杀戾气。 “哗啦!”枝繁叶茂的树枝掉落。 “哎哟,安哥儿啊,你说你,跟你爹顶什么嘴!” 许老娘这时候又假惺惺的软了腔调说话,拉了许求安的手一把,语重心长道:“你爹也是为了你好,那其他帮工都拿那么多银钱,就你傻,只带回来三个铜钱——” 但,其他帮工都是汉子,干的都是辛苦的苦力活,与他一个煮水茶水的哥儿不一样,这事儿她是半点不提。 许求安已经看透了,知道他们是什么德行,讥讽的扯了扯火辣辣刺痛的嘴角。 面上却不再与他们对着干,显得乖巧。 “知道了。” 见他软了态度,许老娘与许老汉交换一个眼神,拉着许求安的胳膊,俨然一副慈母的模样。 “安哥儿啊,如今你也到了该出嫁的年岁,自古以来,那终身大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爹娘给你定了许二强家,也是想着他们家富裕,将来你的日子能过得好……” 许老娘铺垫了一大堆。 许求安低着头,舌尖抵过火辣刺痛的腮帮,疼得眉头皱起来。 “你看这,你大哥马上就要娶新妇了,也就真君郎寿诞过后,没几日了。” “可是他订好的那家哥儿,他想要些金银首饰才肯罢休嫁过来。” “虽说我们平头百姓家,一般都不给什么贵重的三金五金——可是你哥中意那个哥儿,也不想委屈了他,你如今与许二强已经是未婚夫夫,你看……” 许老娘一双浑浊的老眼滴溜溜转,瞅着许求安的脸色,见他不吭声,索性直接挑明了说。 “那许二强家富裕,你去问他要些金银首饰,若是金银首饰要不到,让他给你银钱也成,粮食也行,通通都要来。” “……?” 许求安一怔,愕然抬眸,望着眼前的爹娘。 他已经够廉价了。 如今他爹娘还要让他去找许二强要这要那……? 若是要不来,那是不是就要逼他,让他去用身子去讨好许二强换银钱物件? 8. 第 8 章 这不像是亲爹娘,倒像是后爹后娘。 这边刚把自家漂亮哥儿高价许配了出去,那边就为了自家儿子娶新妇,怂恿哥儿去找还未成婚的对象要钱要首饰要东西—— 秦欲听着,闭眼深吸了一口气,后槽牙咬得死紧。 他们没把许求安当成自己的孩子,只想榨干许求安身上的所有价值。 然后说,爹娘生你养你这么大,你回报家里是应该的,我们对你已经仁至义尽。 操你妈的! 秦欲忍了又忍,差点没忍住跳下大树直接闯进去把小哥儿带走。 但到底还是理智尚存,忍住了。 “你只管去,啰嗦什么,小兔崽子,你爹的话你还不听了!?” “敢不去你看我打不打断你的腿!” 许老汉拍着桌子,凶得很。 “……” 许求安冷漠的勾了勾唇角,扭头回了自己屋。 他还能反抗什么呢? 除了离开这里,去当个流民,他别无选择。 “操——” 秦欲低低骂了句脏话,冲动的想就这么马上跳下树去,去直接问小哥儿的意见,问他肯不肯退婚跟自己好—— 那边许小草晃了晃脚丫,跳下长条凳,脆声说:“爹,娘,你们别上火,我去跟安哥儿说说。” “他还是我们家的哥儿呢,翅膀再硬也得听爹娘的。” “去,你去好好与他说。” 许老娘满意的点点头:“让他把那些有的没的小心思都给老娘收收,那许二强是个好娃子,他能嫁过去,是他高攀!” “若不是长了那张狐媚脸,谁肯用这么高价彩礼娶他,也不长长脑子,好好想想清楚!” “就是,娘我过去跟他说去。” 许小草追着许求安,挤进了许求安的屋。 房间里点起来昏暗的油灯,又被屋外的许老娘不满的骂了句:“赶紧熄灯,灯油不花钱吗?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的玩意儿!” 秦欲深吸一口气,又骂了声——操! 他娘! 他妈的! 小哥儿被扇了那么大一巴掌,脸肯定肿了疼。 秦欲咬牙跳下树,原本想进山找草药的脚步一顿,扭头去了镇上的药堂。 许家村离镇子很近,脚程快些,半个小时就能来回。 秦欲闯进药堂搜刮了一布袋子,治疗各种伤的药膏。 消肿止痛的,化瘀消炎的,封伤祛疤的。 气势汹汹,面无表情买了一堆,一下就花了五十两银钱出去。 再回到小哥儿的屋后,那许小草还待在许求安的屋子里,不肯走。 “安哥儿,你这人怎么就说不通呢?啊,我口水都说淡了!” “你怎么这么蠢啊!?” 既然木已成舟,那就尽可能的利用条件,给自己争取最大的利益啊。 你还在犟什么? 哥儿女子本就艰难,退又退不了婚了,还不如趁现在许二强那人还没得到他,多要点,到时候也能傍身。 许小草挺看不起这个许求安这个哥的,长得这么精致漂亮,却一点也不知道利用自己的美貌和身子去得到好处,只会被爹娘摆布。 就连反抗,也似乎只反抗了那么几下,而后便就妥协了。 妥协又妥协得不彻底,不知道把心思放在许二强身上,成日只知道埋头干活…… 要是他有许求安这样的身子和样貌,许二强那汉子再浑又如何,看他拿捏不死他! “说完了吗,许小草。” 许求安将打满补丁的干衣裳放到床头木板上,淡淡的看向他:“说完了就出去,我要睡了。” “喂,算了……才挣三个铜钱也太少了,不如你明日别去秦大哥那儿上工了,你去跟秦大哥说,让我替你去。” “我能挣着比你还多的铜钱,这样你也能下地干活,多帮衬帮衬家里,怎么样。” 许求安去秦欲的工地帮工,那家里,地里的活计就都落在他和许老娘头上。 今天顶着烈日与许老娘在水田里干了一天活,他有点累得受不了了。 “出去。” 许求安蹙眉,语气不好。 让他干什么活都可以,只要有能偷偷攒钱的机会。 秦欲给他十个铜钱,很多,这是他的希望,他逃离这里的希望。 许求安不允许任何人破坏。 “喂,许求安——” 许小草还想说服他。 “出去。” 许求安忍不住了,一把将他推出门外。 这个家里的姐姐哥儿妹妹弟弟,个个都会为自己考虑。 许求安从记事起就知道,也没有把他们当成自己的亲人,更别说对他们有什么手足之情。 碰!的一声关上破旧的房门,落了门闩,许求安没理会还在外面叫嚷的许小草,熄了灯,就着水盆里的凉水,在屋子里摸黑擦洗干净身子,换上破旧干净的衣裳。 很饿。 但是还好,他今日早上和中午都在许羽家吃饱了,现在倒也没有饿得发慌。 只是闭上眼,被扇了巴掌的左脸颊火辣辣的疼。 昨天是许老娘打的巴掌,倒没那么大劲儿,没怎么肿起来,他还能忍着疼。 现在许老汉又在还没好的脸颊上狠劲儿扇了一巴掌—— 太疼了。 半边脸都肿起来了。 许求安疼得睡不着,忍不住吸气。 “哒!” “哒啦哒啦!” 屋子后边儿的窗户又突兀的响起来。 是小石子敲窗边的声音。 “是我,别怕。” 秦欲蹲在屋后的窗户前,心脏都揪起来了,借着月光往外掏药膏瓷罐。 “脸肿起来没有?”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很软:“过来,先把晚饭吃了,我给你上药。” “秦,秦……哥?” 许求安被吓了一跳,慌忙起身。 木板拼成的床咯吱作响,又给他吓了一跳,连忙放轻了手脚,轻手轻脚下床,赤脚走到窗户边。 “你,你怎么……” “别害怕,我不会伤害你。” 秦欲找到消肿止痛的药膏,脸上没什么表情,缓缓拉开了他破烂的窗户页。 “你,你要做什么?!” 许求安惊慌,下意识后撤好几步。 进来他屋子做什么!? 大晚上的,为什么摸过来? 孤男寡哥儿这般,若是传出去了那他还怎么活—— 许求安越想越慌,肿起来的左边脸颊火辣辣的刺痛。 “别怕,相信我。” 秦欲掏出两个竹筒拧开,放到旁边断了一截桌腿,用石头块儿垫起来的破烂桌子上,轻声道:“过来吃东西,我给你上药。” 上,上药? 许求安慌愣了一瞬,有点不太理解他话里的意思。 “脸,疼吗?” “……” 两人距离近两米远,秦欲耐心的站在原地没动,拧开药膏盖子给他瞧,声音里充满了轻缓的耐心:“你的脸得快些上药,不然得疼好几天。” 药馆药童说这药膏虽卖得贵,但是特别管用。 镇上有钱人家的老爷小姐,家里凡是摔伤扭伤的,只抹上这药膏,立刻就能清凉止痛,半个时辰便消肿,第二天就能恢复大半。 屋里太黑了,秦欲怕他看不清上不好药,干脆逾矩了。 “我,我不用……” 许求安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拒绝—— 秦欲怎么会知道他被打了脸,又为什么会突然来找他……? “乖,脸已经很肿了。” 就那么大点儿的小脸,没什么肉,皮肤又白,一肿起来几乎能看到毛细血管…… 那俩老不死的竟也下得去手! 秦欲蹙眉望着他,擦干净手,扣了厚厚一块药膏出来,走近他。 “你,你不要过来……” 许求安害怕,他近一步,就后撤一步。 可饶是很慌张,还是低声焦急的警告着,没敢大声叫喊。 一旦招来人,他一个哥儿与汉子这样独处,定是会活不成的。 “不会伤害你,别怕。” 秦欲无奈,却也知道自己这样的举动过了。 可小哥儿脸上的伤要紧。 当然,也有他迫切想推进他们之间关系的私心。 秦欲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 “不要,不——” 许求安被逼到墙角,后背紧紧贴在墙上,又慌又急。 “只是擦药。” 秦欲低声安抚他,伸手。 他们之间的身形差太大,许求安被抵在角落,一个小男生模样的哥儿被一个土匪似的汉子堵着,就像小猫咪被大狼狗逼迫。 “不要,碰我唔……” 许求安缩着脖子狠狠闭上眼睛,撇开头躲,手抵住秦欲的胸膛,胡乱推拒,就感觉火辣辣刺痛的左脸颊一凉。 两只略粗糙的大手指糊着冰凉舒服的药膏,在他肿起来的脸颊上轻轻缓缓的揉动开来。 清凉感渗入肌肤里,不断揉开。 原本火辣辣刺痛的半边脸很快就舒缓下来,只感受到了凉爽和一些蚂蚁在爬似的痒感。 “还疼么?” 屋内昏暗,秦欲垂眸仔细的给他揉开药膏,厚涂,从太阳穴附近一路涂到下颚线下方,避开了眼睛和嘴角。 小哥儿有些愕然,还是一副被吓着了的小猫咪呆样。 秦欲轻弯了唇角,收了手,把药膏放进他衣兜里,轻声安抚了句:“别怕我,明天早上起来洗了脸记得再擦药,桌上的东西吃了休息会儿再睡。” 默了默,秦欲缓缓退开。 “好了,我走了。” 再不走,真要把人吓坏了。 秦欲干脆利落的从窗户翻了出去。 昏暗的屋内,许求安懵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手揣进衣兜里,拿出那罐半个手掌大小的精致药膏瓷罐。 秦欲,真的没伤害他。 只是给他送了药和吃的。 为什么? 许求安好看的眸子满是茫然。 心中有“秦欲这个汉子是不是看上他了,想与他成亲?”这样的疑问。 可这许家村里的人谁不知道,他许求安是个已经被爹娘卖给了许二强的未婚哥儿? 许二强家有钱有势,他根本不可能再和其他汉子有成婚的可能,其他汉子畏惧许二强这浑不吝的,不敢来招惹他的。 秦欲,图什么? 想不明白,烤山药的味道却很香,很诱人。 许求安小心走到桌旁,犹豫许久,鼻尖弥漫着烤山药的香气与药膏的药香,迟疑的拿起食物,一口一口吃下。 饿得刺痛的胃得到安抚,渐渐不再叫嚣着难受。 屋后昏暗的阴影里,秦欲望着他纠结的模样,眼底的心疼一掠而过。 看他吃了东西,才不紧不慢返回。 有纠结有犹豫,就说明小哥儿在考虑他们之间的关系了,这是好事儿。 9. 第 9 章 回到许勇强家,已经晚上十点多了。 秦欲刚一进门就被许勇强抓了。 “你干甚去了!?” 一晚上不见个人影,连晚饭都没回来吃。 “跑哪儿浪去了啊?” “有事?” 秦欲不紧不慢。 “你吃晚饭了吗你?” 许勇强瞅了他身后四周一眼,拽着他往小堂屋走:“跟你说点事儿,正好,你给我参谋参谋,解解惑。” 今天晚上回来,他媳妇儿就跟他告状了。 许勇强是他爹娘最小的儿子。 他上面还有四个兄弟,两个姐,一个哥儿。 大姐二姐和三哥儿都早早嫁去了隔壁村,这几年年节走动也还算和睦,可家里的四个兄弟,关系就不那么好了。 虽说老爹老娘还在,他们也还没分家,但都早已经貌合神离,个个藏着自己的小心思,偷偷藏银钱吃食。 家里孩子也多,谁都想吃得更好,用得更好,干更少的活,十指也有长短,老爹老娘也有偏心的儿子孙子…… 这就导致了,不爱计较,性子柔和的他媳妇儿,许羽,总是被他们一大家子人欺负。 洗一大家人的衣裳,搞卫生,还有去割猪草,鸡草回来喂—— 太多事儿了。 许勇强心疼自己夫郎,想分家了。 “你们不是爹娘健在不分家么?” 秦欲坐在小堂屋的桌旁,端着一碗凉粥不紧不慢的夹菜吃。 许羽给他留了晚饭。 “啧,这规矩不是定死的。” 许勇强坐在秦欲右手边,端起凉薄荷茶喝了一口,一条胳膊搭在桌上,一条腿踩在长腿凳子上,坐没坐样。 “更何况,你偷偷给我那一百两白银,也足够我建个好房子,再买上几亩好田地,手里还能攒个五十两左右了!” 这样他就能把狗娃子送去学堂,仔细耕种,每年还能多不少粮食,家里肯定能富裕起来。 他也不想他媳妇儿再受委屈。 以前家里没藏有多少银钱时,他都已经想带着许羽分家,更何况现在。 许勇强压着声音:“你觉得如何?到时候分了家,我每年给我爹娘粮食也成,银钱也成,他们若是想跟着我们家过也成。” 总之,就是不能再继续这样下去。 “你是觉得,跟你那几个哥嫂过不到一块儿去?” 秦欲扒了口粥,慢吞吞随口一问。 “就是这原因。” 以前他还没成婚有夫郎,哥嫂再怎么占他便宜,他都可以不计较,可如今哥嫂愈发过分—— “怎么个过分法?” “啧!” 一说到这个,许勇强就上火。 “以前,家田地里出的粮食,上山带回来的猎物山货这些,包括我们外出挣的银钱,都交给我娘统一管的。” 那时,他许勇强还没成婚,也还没订下亲,愚蠢,挣来的全部银钱都上交给了他娘。 算下来起码有个三四两银子。 结果呢,他娘把着银钱,要是对他们兄弟几个公平也就算了,可他娘偷偷补贴老大老三家。 在他想要点银钱娶许羽回家的时候,还硬是把着银钱物粮,说家里就这么点儿东西了,他哥几个成婚,家里也没出什么,只肯给他一吊铜钱。 一吊铜钱一百个,能换一两白银,成个婚要嫁衣要彩礼东西,一两白银远远不够。 当时他还真以为家里就只能给得出这么多,也依稀记得当时几个兄弟成婚时,他娘也是只给了一吊铜钱而已。 若不是不小心偷听到了几个嫂子干活闲聊的八卦之语,他还真不知道,除了那一吊铜钱外,他娘个个都偷偷额外给了他们一两白银彩礼,几匹棉布,还有五斤红糖。 那一吊铜钱就纯是给他们置办酒席添菜的银钱而已。 他娘偏心。 他几个嫂子嫁进来后,几个兄弟就有各自的小家了,还拿他当傻子。 若是他们在外边儿能找着猎物,少了,定是要偷偷藏着,等其他人都睡了,再偷偷开火煮了吃。 若是多了,就拿去卖钱,他们自己偷偷攒着。 很偶尔弄点野菜,摸点鱼虾蟹回来打打牙祭,也是占给他们家孩子吃大头。 这就算了,要是他那大哥夫郎没撺掇其他嫂子,想偷他媳妇儿的彩礼钱和那个银镯子,银簪子,他都不至于发飙跟他们吵。 “当场抓获了他们偷你媳妇儿东西?” 秦欲皱了皱眉。 “他娘的!” 许勇强骂了句,咬牙切齿:“没当场抓获,他们几个当伯娘的,教唆狗娃子去拿他爹爹的银簪子给他们瞧呢。” 操! 这安的什么心? 还好狗娃子被许羽教得很好,事儿没发生。 今晚也幸好秦欲没回,许勇强跟他几个大哥大吵了一架。 指着他们鼻子骂:“明日,也不要你们去我兄弟工地干活了,你们这些当哥的,还不如秦欲一个外人!” 许勇柱几个当即就不乐意了,骂骂咧咧险些与许勇强打起来。 “这个家,我是一定想分的!” “那就分。” 秦欲吃完了,放下碗筷。 “操,说着是挺简单,可我现在的顾虑是,他们怎么说我无所谓,就怕那些当长舌妇的出去传是许羽不安分,刚嫁进来没多久,夫夫俩就闹着要分家!” 他一个脸皮比猪皮厚的汉子无所谓,许勇强是担心自己的夫郎儿子被外人论道。 给秦欲倒了杯薄荷茶,又没忍住叹了口气。 “嘴长在别人身上……只要你能力够,谁敢说你们什么?” 秦欲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或者我换个问法。” “你夫郎受不受委屈重要,还是外人的看法重要?” 好一个选择题似的问法,醍醐灌顶。 许勇强拍了下桌子:“他娘的,当然是老子夫郎重要,分他娘的!” 他夫郎委屈得,今天晚上晚饭都没吃两口。 本来就是爱依赖他的性子,只敢对他凶巴巴的,那些人那么算计,他夫郎哪里知道如何反击? “准备什么时候?” 秦欲看他一眼,想了想,道:“那个许二强听说跟你夫郎家有点亲戚关系?” “看看,明个儿晚上我就去找我爹娘说这事儿。” 许勇强一边回答他一边想,没搜刮到什么信息,来了句:“有个屁的亲戚关系,那许二强家祖上是逃难过来的,路上发了笔横财,买通了镇上的一个师爷,才在我们村落了户。” 后来又做起了倒买倒卖的生意,说是挣了不少银钱,才买下不少土地,当了个富户。 婚嫁时可能是沾了点亲,带了点故,但那都前好几代的事儿了。 到了如今许二强这一代,他大哥成日在镇上混,倒是花了大价钱混到了个供衙役差遣的小隶。 都算不上是衙役。 那他们横什么? 个个嘴里都说许二强家有钱有势,这就有钱有势了? 秦欲皱了下眉。 “如今许二强人呢?” “你问这干啥?” 许勇强挠挠后脑勺,瞥了眼房门,凑过去压低声音道:“许二强那厮就是个流氓混子,成日就喜欢去各种花楼青楼,那日我们去镇上药堂卖大虫,我还瞅见他在醉香楼里搂着女人醉生梦死呢。” “这几日在哪儿我倒是不知——总之不是个安分的,可怜了许求安那哥儿,唉……” “不过话说回来,欲咂啊,咱还是得小心些,你起这么大房子,是咱许家村里的头一份,那许二强怕是要过来探底细。” “……我能有什么底细。” 这种垃圾凭什么娶到求安这样好的夫郎? 秦欲冷笑一声。 “就是咱没啥底细才怕他啊,操。” 他们这些平头小老百姓,就算是替衙役跑腿做事的小隶,他们也得罪不起。 人家有的是办法整他们。 “让他来。” 许家村这个村子民风还算淳朴,但村子近百户人家,多多少少会出些老鼠屎的,人性复杂,有好就有坏,到哪儿都这样。 但自古以来,无论人再如何复杂,绝对的实力能碾压一切算计。 适当的给别人一点利益,就能得到一个好的名声,日后好办事。 秦欲通透。 他舍得给工钱,来帮工的汉子们积极性都很高,不敢偷懒,生怕自己被人取代。 于是三十来号人,花了两天时间就把地基打好了。 准备砌墙前一晚,秦欲给他们发了工钱,工人们揣着沉甸甸的铜钱 ,有说有笑,热热闹闹收工回家。 老工头汉子坐在砖头堆前,不紧不慢的吧嗒着老水烟,脸色挺难看。 汉子们以为他是不满意收到的工钱,当面没敢多说什么,都偷偷瞅着秦欲的脸色。 秦欲神色如常。 等人都走光了,茶水桌旁只剩下秦欲和等着拿工钱的许求安。 这几日,秦欲每天晚上都偷偷来给他送吃的,许求安对他的好印象提升了许多,认定了他不是坏人,再面对他时倒是不紧张了。 “老工头,可是有什么事?” 秦欲不紧不慢的整理着装铜钱的大麻布袋,转手给许求安递去一把铜钱。 铜钱多了一个,十一个了。 许求安数清楚后,捡了一个放回他手里,才认真低头数出七个铜钱藏好,手心里攥着三个。 秦欲愣了一下,失笑。 好乖的小孩。 “有事儿,你且过来。” 老师傅吧嗒深吸了一口水烟,道:“让那小哥儿先回去吧。” 事关房屋风水,还是重要,外人最好不知晓,若是传出去,又是闲言碎语。 老师傅经历得多了,想事情周全。 “他没关系。” 秦欲安抚似的看了许求安一眼,走向老师傅。 老师傅看看他俩,倒是没再说什么,拍拍膝盖裤子起身,一手拎着水烟筒,与他一道走向地基一处隐蔽拐角。 “老头儿我也见识得多了,这些瘟灾的,尽会使些损人不利己的脏手段。” 老师傅俯下身扣挖了几下,捡出一把带泥土的剪子,举到秦欲面前:“有人想咒你,要你家宅不宁,灾祸不断,这些瘟灾的,没种货!” 有仇不敢当面对质,尽使这些阴招。 “……” 封建迷信? 秦欲倒是不信这些迷信手段,他命硬得能捅穿地球,要是靠放一把剪刀到他地基里,就能咒他,让他家宅不宁—— 那还打什么仗,研究什么科技武器,都去当巫师道士得了。 “若是处理不好,家主命硬且好说,先祸及你的新妇,孩子——” “!?” 操他娘的封建迷信! “我要下咒的人死。” 秦欲瞬间沉了脸:“不知道老师傅可会?” “呃,啊……” 老师傅没想到他突然变脸这么快,反应了一下,叹气道:“把这剪刀,丢进油锅里炸炸,弄碎了丢茅坑里吧。” “敢搞这些肮脏手段,怕是就瞅着你年轻,不懂这些路数。” “行。” 秦欲拿过了那把剪刀,回头看向因为好奇还没离去的小哥儿。 许求安正捧着茶碗喝薄荷茶呢,突然对上视线,茫然的眨巴眨巴了几下眼睛。 这些事儿他以前偷偷听别人讲过,谁谁谁家的过得不顺,后来重新搭茅草屋发现了泥砖下边儿竟然有歹人放了咒他们家的剪子,啥的。 他也不懂。 如今亲眼看见了,没受到伤害,他也没什么实感,只当热闹看。 秦欲微弯了下唇角,又与老师傅说了两句,目送老师傅收工回去,才走向茶水桌。 “这么晚了,回去还有饭吃么?” 秦欲每天晚上都去敲他屋窗户,自然知道他那对爹娘不会给他留饭吃 他就是故意问的。 “没,没有……” 许求安想说自己不饿,但是对着秦欲轻松带笑的眸子,一时间就卡壳了,说了实话。 秦欲,好像有点太了解他了。 那双眸子像是能看透人心似的。 许求安局促的后退了些:“我,那我,回去了……” 这个汉子,有点怪吓人的。 不是外表凶悍高大的吓人,是心理上的,秦欲好像一直在用温水煮他这只青蛙。 “等会儿。” 秦欲好笑叫住他,轻声道:“今晚烤鱼吃,怎么样?” “什,什么……?” 许求安被问得茫然了。 “山里有些野葡萄熟了,要不要尝尝?” 秦欲也舀了一碗薄荷茶喝,与他隔着茶水桌面对面站着:“你可以先回家,等他们睡后,我带你去弄吃的。” 顿了顿,秦欲看着他迟疑想拒绝的模样,轻笑:“相信我,不会伤害你。” 10. 第 10 章 秦欲这些日子对他的好,许求安自然是放在心上的。 虽然不知道他图什么,但还是觉得能信任秦欲的人品。 不过饶是如此,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哥儿的名声就是命,他不会拿自己去冒险。 晚上十点多,家里人都睡下了,周围黑暗中的蛐蛐蛙鸣声此起彼伏,就像他慌张跳动的心脏,扑通扑通个不停。 许求安战战兢兢的躺在木板床上,有些翻来覆去。 他在想借口,要怎么才能和颜悦色的拒绝秦欲进山的邀请,又不至于伤了和气。 他还想攒些银钱,在跑路前的这些日子,如果能好过些,就希望好好的度过去。 “哒!” 秦欲人精似的,当然知道小哥儿在犹豫害怕什么。 但他就是要逐步的推进他们的关系,他要小哥儿完全信任他。 那么现在,小哥儿不敢跟他出来,无非就是孤男寡哥儿这一个原因,把原因去掉就是。 “求安哥哥——求安哥哥——!!” 狗娃子兴奋极了,压低声音在屋后窗户边叫他,蹦蹦跶跶:“求安哥哥你睡了吗?” 是许羽家的狗娃子在唤他? 许求安愣了一下,连忙起身走到窗户边:“小狗娃子?” 这大晚上的,他一个小孩子怎么会……? “能从窗户爬出来么?” 秦欲低磁带笑的声音响起,半跪蹲在窗户外:“我护着你,别怕。” “我……” 许求安打了一晚上草稿的拒绝的话全被噎在了肚子里,一时间茫然得不知道咋回事儿。 “求安哥哥,你快出来呀!快来,叔叔他找到了一大片野葡萄果子,都熟了,特别特别甜!” 狗娃子兴奋得直蹦哒,胡乱催促:“快些呀,就等你了!” “我,我……” 许求安下意识看了秦欲一眼。 清冷的月光下,秦欲坚毅俊帅的眉眼带着些许顽皮的笑意,活脱脱是个大孩子王。 “……” 许求安也没忍住抿唇笑。 也许这个汉子对他这般好,只是想与他当朋友,纯是小孩儿心性—— “求安哥哥,快点快点!” 狗娃子还知道警惕,四下瞅几眼,小声说:“不要被人发现了,我们偷偷的,去把好吃的都吃光光!” “来。” 秦欲发出邀请。 “我……” 许求安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漆黑杂乱的屋子冷冰冰的,没有一丝人气,而前面窗户外的月光清亮,等着他的一大一小十分鲜活…… “小心。” 秦欲十分具有分寸感的隔着衣裳搀扶了一下他的胳膊,在他跳出窗户又站稳后,很快松开。 等回过神来时,许求安已经被小狗娃子牵着手,秦欲在一旁打着灯笼,他们三人走在进山摘野葡萄的小路上了。 “我,我们这样……” 许求安下意识慌了一下:“这样不,是不是不太好……” “不会有人知道的,小心看路。” 秦欲把灯光打在他脚下,掏出一个水煮鸡蛋给他,眼底晕着笑:“先吃点垫垫肚子,待会儿我们弄碳火烤鱼吃。” “好诶,我会烤我会烤,羊蛋哥他们去河里摸小鱼回来我都会跟他们一起烤着吃的,可香可香了——” 小狗娃子手里也得了个水煮蛋,兴奋得不行,一路上都在叽叽喳喳说着他们玩乐的东西。 许求安偷偷看了秦欲好几回,欲言又止了好几回,最终还是没说出什么话,默默剥开蛋壳,咬了一口水煮蛋。 加了点盐巴煮的水煮蛋,很香。 七分甜三分酸的野葡萄摘进口中,浓郁的果香味爆开,与蛋香味混杂在一起,莫名就给了人一种生活美好的幸福感。 他们进的山不算深,爬满野葡萄藤的树丛上挂了无数串大大小小的,深紫色,褐红色或青绿色的野葡萄。 大小参差不齐,最大的只有拇指大小。 但是,很好吃。 “太好吃了,我要给爹爹和爹带回去!” 小狗娃子一边往嘴里胡乱塞着果子,一边蹦蹦哒哒去摘,一边还往衣兜里揣,还没忘记惦记着他爹爹和他爹。 许求安有些不安的蹲在一边,摘了颗黑紫色的野葡萄果子往嘴里送。 浓郁的葡萄果香在口中爆开,带着丰富的汁水。 他也很喜欢这些甜滋滋的野葡萄,可,与秦欲这样相处,他还是不可避免的慌张。 “待会儿烤好的鱼可以加点野葡萄汁。” 秦欲圈好地方,起了一堆火,把背篓里处理好的巴掌大的河鱼都扎好,直接烤。 他带了一罐调制好的酱料过来,等会儿烤好的,带着碳火香气的雪白鱼肉沾上一点酱料吃,绝对美味。 要想抓住一个人的心,就要先抓住他的胃。 秦欲对自己这么多年上山下海练就的厨艺十分有自信。 “你,你尝尝野葡萄。” 许求安摘了几串熟的,用葡萄叶垫着,送到秦欲手边的地上,又挪到一旁蹲下,小声说:“我帮忙烤。” “好,喜欢吃鱼吗?” 秦欲给他分了一串用竹子扎好的鱼,火堆的光照耀下,眉眼少了些凌厉和戾气,多了丝耐心和温柔。 “嗯……” 谈不上喜不喜欢,只要有的吃,就已经很好了。 许求安垂眸盯着火堆。 临近深夜的森林气温会低些,但还不至于冷,周遭黑暗中的蛐蛐和野鸟叫声此起彼伏。 他们烤鱼烤出一身汗来。 澡似乎白洗了。 但是吃鱼的时候,就特别香。 已经快凌晨十二点了。 小狗娃子就没熬过这么晚的夜,倒在秦欲腿上呼呼大睡,手里还捏着几个葡萄,衣兜里全是他塞的葡萄果子,烤鱼也没吃上。 秦欲搂着他,与小哥儿并排坐在烧了艾草驱蚊的石头块旁,一起吃着烤好的鱼和野葡萄。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 基本上都是秦欲在问一些村里的事儿,小哥儿在答。 “被订给许二强,可情愿?” 秦欲把一块烤鱼肉塞嘴里,状似随口一问,就把话题引到了小哥儿身上。 “……” 自然是,不情愿的。 许求安嚼着鱼肉沉默了会儿,露出一个略显苦涩的笑:“没有办法的,爹娘订下了。” 秦欲偏头看着他。 “与他们无关,单就说你自己,你自己愿意嫁给许二强么?” 不远处跳跃的火光照映,空气中弥漫着好闻的烤鱼香味,与野葡萄的果香和森林的泥土草香混杂在一起。 “……” 许求安抬眸与他对视上,张了张口。 “我自己……” 不愿意的。 许求安紧抿住唇,迟疑着,朝秦欲摇摇头。 事到如今,很多事情都已经无所谓了,在秋收之后,与许二强的成婚日子到来之前,他就会离开这里。 自己一个人走,去到哪儿都成,哪儿都能是他的家。 “那你心目中喜欢的汉子是什么样的?” 这问题问的好像有点太直白了。 秦欲沉吟了会儿,换了个问法:“或者说,在被订给许二强之前,你想过的,未来的郎君是什么样的?” 同样直白得没差。 “这,嗯这……” 完全是在窥探少女心事的问法,是闺中密友才会说的私房话题。 有些僭越了。 许求安羞红了耳朵尖,不大敢 看秦欲的眼睛了,低下头磕磕巴巴:“不,我没,那个……” “这儿只有我们两人,闲聊而已,不会有其他外人知晓。” 秦欲嗓音低磁,带着些许笑意:“说实话,在这之前,我是从没想过我未来的伴侣会是什么模样的,甚至我都没想过自己可能会成婚这件事儿——你呢?” 秦欲偏头,眸光沉沉的望着他,眼底情绪不明。 小哥儿真的很乖,他不像许家人那样,不是自私自利的凉薄性子。 从平日的观察和偶尔的闲谈中,他能了解到小哥儿是个什么样的人。 认真,坚韧,有自己的原则,很善良,不懦弱,因为他在乎,所以他那些所谓的家人爹娘才能如此欺负他。 若是他不在意这一切,他其实是个挺果断的人。 就像那天想也没想,直接就把那枚谁也不知道,但多给了他的那个铜钱,他会还回来。 “我……” 我,该怎么说? 许求安眨巴了一下眼睛,很羞,小声道:“我其实,只想过一点儿……” 秦欲应该不是个爱传闲话的汉子,与他说说,也没什么。 “就是……该怎么说嗯,就只是希望而已。” “希望未来与自己成婚的郎君会是一个有担当,有主见,有能力,还会护我,爱我的人。” “有没有银钱,家境如何……都不太重要,只要我们夫夫两人一条心,那日子再糟糕也能过得好的。” 反正……再怎么样,情况也不会比现在更糟了。 他不喜欢许二强,不是因为那许二强是个混子如此简单而已。 许求安放空了思绪,又回想起去年冬日。 寒冬凛冽,许家村里有棉袄过冬的人家屈指可数,为了御寒,几乎人人都蜷缩在被窝里,不愿出来活动。 只家中的劳动力没得休息的时候。 许求安就是他们家必须要干活的那个。 因许大贵和小弟娇气,非要烧火盆取暖,家中的柴火消耗得快,他不得不衣着单薄进山砍柴。 就在村头山脚去镇上的拐角弯那处,许求安亲眼见着许二强与他那一众狐朋狗友嬉笑怒骂着,一群人围着踹打一个流浪到此要饭的老乞丐。 那乞丐被他们踹打得已经没了生息,许求安亲眼见着他们把人拖了,丢进了冰冷刺骨的河水里。 河水把尸体冲走了,天空下了一场寒冷刺骨的雨夹雪,原来地上的血痕很快就没了踪影。 许求安那会儿被吓得不轻,捂嘴无声的掉眼泪,哭着跌跌撞撞跑去镇上。 他想去报官。 那好歹是条人命,怎么能就在许二强几人的笑骂玩闹中没了性命? 可他找去的时候,又正正好瞧见许二强的大哥,许大强,在与镇上管事的衙役,县里官老爷的师爷,聚在镇上的官府办事处堂前烤火喝酒。 他们穿着厚实保暖的棉衣,桌上有酒有肉,好不热闹快活。 可那官府办事处堂门口的旁边就有几个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小乞丐蜷缩在屋檐下。 有个小隶出来驱赶:“去去去,你他娘的臭气熏天!臭死了!” “不知道自己恶心吗?!再待在这儿,老子他娘的打死你!” 许求安就在街道对面愣愣的望着,掉下来的眼泪被凛冽的寒风吹进皮肤里,吹得脸上生疼。 一扭头,许二强与他那帮狐朋狗友呼朋唤友的搂着青楼女子哥儿,嬉嬉闹闹的进了花楼—— 太恶心了。 恶心得许求安扶着街角的墙头直吐。 那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有多渺小,多没能力。 他没办法说服自己与许二强这种人结为夫夫。 他的郎君可以是一个普通到平庸的汉子,但绝不能是一个肮脏的,草芥人命的地痞流氓。 11. 第 11 章 “要求只这么简单吗?” 秦欲望着他认真想事情的乖软小脸儿,忍不住勾了勾唇。 “对汉子的外貌,身高,家世……都没有特别的期待么?” 也是,小哥儿还不到十八,按现代都还没成年,在许家村长大,社会经验想必是不足的,没想得太多也是正常。 但,小哥儿想不到,不代表不需要,也不代表他就能不给。 秦欲心里规划着,日后要想过上好日子,银钱肯定是少不了的,目前来说,进山打猎搞山珍是无本万利最好的法子。 除此之外,他想护住小哥儿还需要一点权势。 不过这些东西都急不来,目前最重要的是先把房子起了,把小哥儿追到手。 “我没其他的嗯咳,咳咳——” 许求安一边含糊着说话,一边将口中的鱼肉咽下,咽了一半,就觉得嗓子不对劲。 “咳……” “怎么了?” 秦欲蹙眉,忙放下东西,一把攥住他去捂脖子的手:“别动,是不是被鱼刺卡着了?” “唔咳咳……” 许求安眼泪都疼出来了,顾不上秦欲攥他的手,红着眼睛胡乱点头。 他很少有机会吃这些好的,没被鱼刺卡过,心里惊慌得不行,手指都在微微颤抖:“疼唔……” “没事没事,别害怕,张嘴我看看?” 秦欲忙扯了根柴火过来,半跪在他身前:“来,举着火,小心别烫着自己了,让我看看——” “乖,张嘴,啊——” “唔呃……” 小哥儿坐在石头块上,乖顺的张口微微后倾着,紧闭上眼睛,眼泪终于眶不住,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有点害怕。 “不怕。” 秦欲软声安抚,一手轻掐着他的下颚,看见了他卡在嗓子眼儿里那根不算细的鱼刺。 “我帮你把鱼刺拿出来,别害怕好吗?” 秦欲低声哄着他,跟他说清楚做法:“我的手指会伸进去,要是疼得厉害可以咬我,但是不要挣扎,乖。” “唔唔……” 许求安一听更慌了,胡乱想摇头,可是秦欲没给他拒绝的机会,一手掐着他的下颚,食指和中指已经伸进了嘴里。 “唔!?” 他的手指很大很修长,一下就碰到了嗓子眼儿。 “唔呕——” 许求安本能的想干呕,想挣扎反抗,眼泪掉得更凶了,胡乱推拒。 “好了好了,没事了,别动。” 秦欲动作很快,还是被糊了一手口水…… 两指捏着鱼刺出来,手都湿漉漉的……喉结上下一滚,抬眸看向小哥儿,眸子里的情绪发沉。 “你,你唔咳咳……” 怎么能随随便便就把手伸进别人的嘴里,这,这成何体统! 许求安又急又气,惊慌又羞耻,无措的抬手用胳膊捂住嘴巴,又“嗷!”的一嗓子,不小心一屁股跌坐到地上。 “小心些。” 秦欲手心攥着那根鱼刺,忍不住失笑,连忙去扶他:“笨蛋,下次吃鱼得给你挑好鱼刺才能给你吃了。” “我,你,你怎么能……” 许求安被他笑得羞,语无伦次了,闹脾气似的躲开他的手,自己随便拍拍屁股衣裳站起来。 怎么能有人坏成这样? “嗓子,还疼吗?” 秦欲捻捻藏到身后的湿漉漉的手指,半跪在地,轻笑仰头看他:“吃饱没?” “饱,饱了的。” 许求安捧着竹筒,咕嘟嘟仰头喝了好几大口水,脸上的热意怎么也下不去。 太僭越了。 秦欲这人真的是,真的是……不知道该如何说他好。 “饱了就好,夜深了,我送你回去吧。” 秦欲一只手托着呼呼大睡的小狗娃子的屁股,让他趴在肩膀上,一手收拾了地上的火堆,把剩下的一截手掌大小的烤山药装进竹筒里,转手递给小哥儿。 “拿着,明天当早饭吃。” “我,我不用的,你吃。” 许求安帮忙拿着装了野葡萄的几个竹筒,眸子落在秦欲身上。 那双漂亮的小鹿眼睛水汪汪的,生动极了。 “每天去上工,哥夫郎都会叫上我一道吃早饭的,我饿不着。” 来帮工的这几日,是他长这么大过得最好的日子,早上有鸡蛋和白粥,午饭是肉和大米饭,晚上秦欲就会给他送各种各样好吃的—— 以往过年也不会有这种待遇,大年夜他能吃上半碗肉汤野菜拌白粥,就已经是顶好的了。 帮工的这几日真的过得很幸福。 要是能一直过就好了。 回到家,躺在破旧的木板床上,许求安嗅着床头边竹筒里隐隐弥漫出来的野葡萄果香和烤山药的香味——还是有种做梦般的不真实感。 秦欲这人倒是踏实,把借来的睡熟的小狗娃子还给他爹后,扭头一个猛子扎进河水里,心情极好的游了几圈。 今晚过去,小哥儿对他的心理防备肯定又能削弱一些,他们的关系又能更进一步,这是好事儿,好发展。 挺好。 从河里起来,秦欲换了身干衣裳,扭头进了深山。 在老工头师傅的带领指挥下,青砖墙很快砌起来了,房子的框架肉眼可见的起了基础。 二三十个人赶赶进度,估计很快就能把房子起好。 到时候再请老木匠打些家具,做加大加宽的雕花大木床,上面要铺上三层棉花被褥,再垫竹席,小哥儿在上面怎么打滚都成。 就不用再像现在这般,睡在用几块旧木板拼成的床上,一转身都嘎吱作响—— 可怜巴巴的。 秦欲看着心疼。 这一心疼,深山老林里的山珍野味就遭殃了。 尤其他现在缺银钱,起房子要银钱,将来要娶小哥儿要银钱,往后过日子更需要银钱。 得多挣点,多攒点儿,不会错。 秦欲一心搞钱,那深山里的野虎,大熊,各种山珍,就得死。 不过,许家村隔壁的镇子小,县城也不太大,一时间吞不下他能给出的各种山里货。 天色还未亮时,秦欲拖了一竹板车猎物出山,想了想,还是没与许勇强他们打招呼,直接加快脚程拐到了镇上,而后租了辆马车拉了一车东西拐去郡城。 郡城很大,达官贵人更是不少。 秦欲从深山里搞来的山珍野味正是稀罕物儿,一头完整的野虎能比在镇上的价钱高上一倍有余。 这一马车的东西,珍惜山草药最是珍贵,秦欲换到了近万两白银。 但他没全要白银,一半换成了一沓银票,给小哥儿攒嫁妆,一半要了金锭子,给小哥儿攒首饰,换首饰。 剩下的零碎,就五百余两碎银。 应该暂时是够用了。 “嘿嘿,秦猎户,你看看,你这往后若是还有这些上好的山珍玩意儿,可一定要想着我们谢记大药堂啊!” “那不论你送什么货物,送多少过来,我们谢记大药堂都能吞下!一定给你个好价钱!” 秦欲收好钱票,抬眸看向药堂掌柜的,不咸不淡的“嗯”了一声。 刚要走,又顿住了要跨过门槛的脚步,回头问:“你这可有什么对哥儿身子好的药膏等物?能给哥儿防身的药物也来些。” 小哥儿总是受伤,那衣服遮掩下,胳膊上偶尔能看到些许青紫的痕迹。 想来是被他那老娘打骂掐的。 秦欲一想到这些就一肚子火,等他忍无可忍了,他就找个机会偷摸去把那俩老不死的套麻袋锤一顿,让他们知道知道,无缘无故被打是有多疼。 “给哥儿用的药膏?” 药堂掌柜的一愣,旋即笑了,掏出一罐巴掌大小的精致瓷罐,推到他面前:“这是 驱伤膏,无论是割伤,擦伤,烫伤,淤伤,亦或是床上折腾出来的那处伤,等等,都可用。” “这些线香……” 药堂掌柜的掏出一个竹筒,打开给他看了一眼,一股异香便扑面而来,连忙收上盖子。 “这香唤作三步倒,只要点燃了,嗅到了,三步呼吸内,就能放倒一片人,你看看可要?” “要。”秦欲想也没想。 “成,这种驱伤膏一罐原是要一百两白银,但今日老夫做主,交你这个朋友,送你了,只求日后要有好的山珍野物,定要先考虑我们谢记大药堂!” 药堂掌柜的也豪爽,实话实说道:“只是这香……实在是过于昂贵,二十两一根,一根只能截断用上三次,再少了量,可就不管用了……一般人也用不上,你看看要几根?” “拿四百两的量。” 秦欲买齐想要的东西,付了银钱,道了谢,把药膏和药香揣进衣兜里。 走出药馆大门,已经日头高照。 郡城的街道上人来人往,十分热闹,烟火气十足。 秦欲买了个竹背篓,一路逛过去,买了好几大油纸包包子,点心,冰糖葫芦。 村里的哥儿女子们没什么金银首饰,那爱美的就编好发髻,扎些小花上去,富裕些的人家,或是有嫁妆的,就簪上几根发簪子。 小哥儿更是素得什么也没有,连根木簪子都没,头发编了未婚哥儿的发髻,就用破布条一绑—— 秦欲心里想着这事儿,扭头进了首饰楼。 上回在镇上给小哥儿买的一个小手链没送出去,这回……他该好好想借口一起送了。 “看看这两个发簪和金镯子。” 秦欲一身高大俊帅的气势,说话不疾不徐,低磁的声音带了些淡淡的漫不经心,还独自一个汉子进来首饰楼。 他在整个首饰楼里都是突兀的。 “这是哪家的儿郎,怎生得这样俊俏?” “就是就是,当真是高大,不知道议亲了吗?” “诶,他在买金银首饰了,该不会是在给他的夫人夫郎买的吧?” 不远处的哥儿女子们暗中打量他,窃窃私语。 “有什么了不起的!” 随着女娘而来的纨绔公子三三两两待在角落喝茶,倒是对他不屑一顾。 秦欲就没搭理他们,给负责的店小二比了个圈口大小:“他的手很小,大概就这么大点儿,这个款式你帮我找个合适的圈口。” “诶,得嘞!” 店小二很是殷勤。 他卖货卖得多了,练就了一眼就能看出一个人到底是否有买东西心思的本事。 很显然,眼前这个汉子不差钱儿,还很舍得买。 于是店小二不止找了秦欲看中的那款镯子的圈口,还拿了好几对同样圈口的其他款式手镯,甚至配套拿来了不少金银玉饰。 耳环,耳坠,发簪,步摇……应有尽有。 秦欲目光灼灼盯着混在期中的一个金制镂空雕花戒指,就是小哥儿中指的大小,他能戴…… 半晌,秦欲把金戒指拨到了要买的首饰堆里,低沉道:“这些都要,包起来。” “诶!得嘞,马上给您包了!” 秦欲一下买得太多了,店小二喜笑颜开的给他送了一个木头首饰箱,还有几根丝绸的各色头绳。 钱花出去三千多两,秦欲买得心满意足。 最后路过小孩儿玩具摊,好心情的给小狗娃子买了几个风筝,拨浪鼓,虎头木雕玩偶和几个竹蜻蜓。 村里的孩子没有什么玩具,也买不起玩具,就是一帮子小孩聚在一起过家家,玩泥土,去山脚边摘一些野果子吃,下河里摸些小鱼小虾玩儿。 有这些东西回去,小狗娃子能在他那帮小伙伴面前混成孩子王。 秦欲回去一路上心情都挺好。 到镇上还了租来的马车,背着一背篓东西快速赶回许家村。 12. 第 12 章 已经将近中午,秦欲回到时,正好工人们收工。 不过才半天时间,一楼已经差不多砌起来了。 “今个儿下午就能砌好一楼,天气这样热,明后两日要等晾晒两日才能上房梁。” 老工头师傅见秦欲回来,过来拉着他说事儿:“你看看明后两日这些工人们怎么安排,还要不要他们来上工,要提前说。” “还有就是,你年轻不懂,老头儿我卖老,提点你两句,上房梁的那几个工人定要挑八字命格好的,到时候上完梁,你给他们一人包个红包,几个铜钱意思到了就成。” 老工头师傅苦口婆心,秦欲自然不是那种不识好歹的人。 想了想,道:“后天真君郎寿诞,估计都想去庙会祭拜,就休息一日。” “明天要来,材料快用完了,让他们去镇上厂子帮忙拉材料回来,堆放好,房子既然要晾晒,暂时动不了,就先把院子围墙砌了。” 他要围着整间房子,起一圈两米高的青砖围墙。 老木匠那儿正做着厚重大木门,等围墙砌好了,差不多也能把木门安上了。 老工头师傅显然没想到他这么有计划,抬眸看他一眼,点点头笑道:“成,你有想法就成。” 原以为,明后两日都要没活干拿不到工钱了,没想到这汉子计划周密,工人们倒是不用愁了。 活,接着干,干得热火朝天。 秦欲在工地上转了一圈,把许勇强拉到了一边角落。 “干啥?你小子一大早就不见你人,你跑哪去了?” 许勇强擦了把汗,热腾腾的与他一道蹲在角落,颇有些狗狗祟祟的:“干啥啊,神神秘秘的?” “这你拿着。” 秦欲面上不咸不淡,手随随便便从兜里掏出了一个松紧可调控的活扣古法素圈金手镯,塞他手里。 有事求人,先贿赂一手。 “这是……卧槽,这是哪儿来的金镯子!?这么大这么沉甸甸的一个,实心的……起码三两金子,操!” 许勇强掂了掂手上的金镯,险些没蹲住一屁股坐地上,连忙把金镯子往他手里揣:“可别给我,这可别给我,靠,这太贵重了!” 狗东西,哪儿整来的!? 这一个金镯子都能买他的命了! 一百个铜钱是一两白银,那一百两白银才能换十两金子。 这一个手镯就三两金,还不算手工艺费,得是他们多少年才能攒下的家底了!? “啧,拿着。” 秦欲对他可没什么耐心:“你拿去送你媳妇儿——也不是白送,你让哥夫郎帮我好好顾着求安。” 他俩毕竟都是哥儿,身份上也好相处些,不必担心坏名声的事儿。 “你说什么!?” 许勇强又握住了那个金镯子,一下就炸了,徒然拔高声音,又连忙把声音压低了。 “你小子疯了!?靠,你真看上许求安那哥儿了!?喂,不是,你怎么能看上别人的未婚夫郎了!?你真要抢别人的媳妇儿啊操!?” “是我喜欢的人,被订给了别人做未婚夫郎。” 所以才要又争又抢。 秦欲抬眸看他:“他们还未成婚,谁能娶着夫郎,各自凭本事。” 乾坤未定,谁知道花落谁家? “卧→槽↗?!” 你,你这话对吗,爹?! 许勇强震惊,被噎得不知如何开口。 说秦欲没道德吧,可平日里这小子的品行又还不错,挺讲义气,也不抠搜,实力难测,还知道人情往来。 可说他有道德,他觊觎别人已经定了亲的小哥儿! 还能冠冕堂皇的说出那句:“是我喜欢的人被订给了别人做未婚夫郎。” 他奶奶个腿儿的,这话说的,谁不觉得他可怜? 春秋笔法是给他玩明白了。 “靠了……” 这都啥事儿啊! 许勇强都要被他带偏了,但当兄弟的,就是要两肋插刀的,一咬牙,应了:“你娘的,就算日后被村里人指着鼻子骂,我也认了!” 摊上这么个发小兄弟,还能怎么着啊! 瞒着,帮着追人呗! “你不重要,你夫郎比较要紧。” 秦欲拍拍他肩膀,认真道:“我一个汉子,难免有需要顾忌的时候,请他帮我多照顾求安,若是有些什么意外或难扛的事儿,都替我站在求安面前帮着他,我不会让哥夫郎白帮的。” “你小子说屁话,自家兄弟不拧成一股绳帮着,我们夫夫俩还能站你们对面当仇人不成?” 许勇强瞪他一眼,把金镯子塞回去给他:“拿走拿走,我夫郎我自己回去讨好去,用不着你。” “许求安那边……你放心,我自然会去跟我媳妇儿说去。” 其实不用说,许求安与许羽的关系也是不错的。 当初许求安刚得知被订给了许二强,寻死反抗,还是许羽见着了不顾危险冲上去从他手里夺下的刀子…… “拿着,我搞了挺多金银首饰回来。” 求人办事不能白求。 秦欲把金镯子给他推回去:“权当我去郡城办事,你托我帮你带回来的。” “你去郡城了?” 许勇强捏着又被推回来的金镯子,迟疑了会儿,揣下了:“行,兄弟伙儿就不跟你客气,有事儿你就招呼……去郡城干啥了你,这大老远的。” “办点事。” 秦欲勾唇,与许勇强一道回了他家小堂屋。 小哥儿和许羽已经把午饭准备好了,就等他们汉子下工回来吃饭呢。 小狗娃子还懵懵的,想着昨晚是在做梦,还是真与秦欲一起去了山上摘野葡萄吃,一张肉嘟嘟的小脸纠结在一起,傻了吧唧的。 秦欲放下背篓,随手掏出好几样玩具摆在桌边。 他每掏一样,小狗娃子的眼睛就瞪大一分亮一分,直到秦欲把风筝都掏出来了,小狗娃子蹭的一下跳下长条凳子,噔噔噔跑到秦欲腿边,一把抱住他的大腿,眼巴巴仰头瞅他。 秦欲挑眉:“叫爹。” “爹!” 小狗娃子声音清脆,毫不迟疑含糊。 “臭小子,老子才是你爹!” 许勇强气笑了:“给你点好处你就敢瞎认爹啊,啊?!” 许求安在一旁看着,也没忍住抿唇轻笑。 这小孩儿倒是讨人喜欢的,情绪都写在脸上,还不矫情忸捏。 “你爹要揍你了。” 秦欲好笑的揉了他脑袋瓜一把:“拿着玩具玩儿去吧,带上你求安哥哥一块儿玩。” 蓦地被点到 名,许求安愣了一瞬,迎着小狗娃子兴奋的目光,轻笑道:“哥哥要干活,等空了再与你一块儿玩,可好?” “好喂——!!!” 小狗娃子得了许多新鲜的玩具,午饭也不吃了,一手拨浪鼓,一手虎头玩偶,坐在一旁铺了草席的地上叮铃当啷玩得不亦乐乎。 “买这样多的玩具给他,可破费了……” 许羽给他们分了筷子,有些迟疑,这是很大的人情,将来他们是要还的…… “没事,他表爹比他亲爹富裕,买了就拿着玩儿。” 反正他们已经欠了秦欲许多,破罐子不怕摔,虱子多了不怕咬,不差这点儿人人情世故了。 “还有些吃食。” 秦欲把带回来的一大包肉包子掏出来,推给许羽,后边才掏出几串冰糖葫芦,专给小哥儿递了一串,轻笑:“小孩儿都喜欢吃这个,尝尝。” “可,可是这……” 许求安忙放下手里捏着的筷子,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下意识沿着他递来的冰糖葫芦,抬眸看向秦欲。 “……啧。” 以前没确定秦欲这畜生觊觎安哥儿,还觉得他心好,对人安哥儿多有照顾。 现在,他畜生兄弟是想把人抢了,叼回自己窝照顾到床上去。 纯狗东西,比许二强那地痞流氓还浑不吝的。 许勇强偷偷翻了个白眼,拉过油纸包扒拉开,拿了个还暖乎的包子狠狠一口咬下去,咬出多汁饱满的肉馅。 “嚯,这香!” “这包子可好,安哥儿快来尝尝,到晚上你下工,我给你包几个,你就偷偷带回去吃,可别让你那爹娘兄弟知晓了。” 许羽是知道那许老汉许老娘是什么人的,也心疼许求安这个小哥儿,吃食上总想多照顾他些。 “啊,不,不用的,谢谢……” 许求安磕巴了两下,连忙拿稳秦欲递来的冰糖葫芦,低头道谢。 “你就只管吃,藏好了别让你家里人知晓就是。”许羽还是了解小哥儿的爹娘是个什么德行的。 这不,他们这边午饭刚吃完,小哥儿还帮着许羽收拾了碗筷,那边许老娘就跑来工地上闹起来了。 捏着个竹筒,泼妇似的过来叉腰叫骂。 “你个该死的贱蹄子,才来上工几日啊,就跟这工地里的哪个野汉子勾搭上了?!啊!?” “死蹄子,给老娘滚出来!” “你倒是有地儿吃香的喝辣的了,啊,不顾你老爹老娘还在吃糠咽菜!” 那老泼婆骂得一句比一句难听,秦欲脸色一下就沉了下来。 万幸正是中午热的时候,帮工的汉子们都回家去吃午饭睡午觉去了,没人在工地上,不担心谁听了传出去,坏了小哥儿的名声。 秦欲冷着脸,扭头出去。 “欲子!靠,欲子你冷静!” 许勇强骂了句脏话,连忙追出去。 刚帮着收了碗筷的许求安还没来得及擦干手上的水珠,听见那几声叫骂,脸色瞬间就白了。 他娘为什么会无缘无故过来骂他…… 唯一的可能就是,他藏在床板下装野葡萄的竹筒,被发现了……!? 还是秦欲与他的偷偷往来被发现了!? 一想到这个,许求安更慌了,心脏扑通扑通狂跳。 13.第 13 章 “没事儿,别怕。” 许羽捏了捏小哥儿的手心,给了他一点安抚,道:“秦欲他们已经过去了,我们也去瞧瞧去,汉子们都在,总不会让你受欺负,走。” “欺负?我是他老娘,我这是管教,老娘管教孩子,天经地义,怎么到了你这个外人嘴里就是我这老娘在欺负自家孩子!?” 许老娘气势汹汹,指着许勇强一顿臭骂。 “啊?你在这里当什么大头蒜?我就算把自家孩子打死,你一个外人有什么资格插手!?轮得到你在这里指指点点了?” 她骂人的水平倒是比秦老娘的水平高些,一顿输出。 “闭嘴!” 秦欲沉了脸:“无缘无故跑来我屋子前骂人,想干什么?” “秦大哥,话可不能这么说的,我们只是来找安哥儿,作为安哥儿的亲人,我们自然是想他好的。” 许小草笑眯眯插话,端了一副清高样子,一股子浓郁的小孩儿装大人的矫作样:“况且,安哥儿都已经被订出去了,已经是有夫家的人,我们作为他娘家人,是怕他走歪路被歹人拐骗了去,那都是为了他好。” “放你娘的狗屁,你们为了他好,就这样大张旗鼓的跑到外边儿,话里话外骂他偷野汉!?” 他们这是想坏了他的名声,想逼死安哥儿! 许羽紧紧攥着许求安的胳膊,不让他直接与许老娘对上。 “那是我们想骂他?!啊!?你们瞅瞅,你们瞅瞅这是什么!?” 许老娘一张老脸刻薄扭曲,把装了野葡萄的竹筒罐往出一举:“瞅瞅这一竹筒野葡萄果子,哪个野汉子送给他的?还敢偷偷摸摸藏在屋里——” “许求安,你给老娘过来,你自己承认,别逼老娘打死你!你个贱蹄子!” “我没有……” 许求安咬牙攥紧了拳头,竟是一眼也不瞅向秦欲,自己就想把事儿认下了:“这是我……” 秦欲一把攥住他的胳膊,将他带到身后。 “这是我给他带回去,让他自个儿吃的野葡萄果子,怎么,他许大婶子,你们家不许有这些人情往来吗?” 许羽脸色难看站出来,直面那许老婆子:“这野葡萄果子是我家当家的为了哄家里的小狗娃子开心,特地进山里给他摘回来的。” “我看安哥儿每日帮了我许多,回你们家还吃不饱饭,都瘦得厉害,就给他分了这么点儿,没成想他不舍得吃呢,怎么在你们嘴里就成了是别的汉子与他私相授受了?” “怎么,你们还是他的亲娘和亲弟,就这么不盼着他好,什么屎盆子都往他头上扣?” 许羽冷笑一声:“这若是传出去坏了安哥儿的名声,倒是我的错了,若是因此还害得安哥儿名声坏了活不成,我怕是要给他抵命了。” “你,你……” 许老娘被噎得脸色青一阵红一阵。 “你胡说的吧,该不会是为了袒护安哥儿,故意这样说?” 许小草不满的皱着眉:“谁不知道你郎君每日都在帮工管事忙得团团转?他哪里有时间去山里摘这些野果子?” 操了的。 怎么会有这么烂的亲人,就像是恨不得把小哥儿踩进烂泥里似的,想尽办法要给他找到罪名安上—— “照你这样说,许勇强每日要上工干活没空去找野葡萄,那工地里干活的哪个汉子不用忙着上工干活有空去摘?你说。” 秦欲沉了脸色,充满戾气的眸子死死盯住许小草:“哪个汉子,叫什么名,什么时候去摘的,你说出来。” “我,我……” 许小草头皮一下就麻了,冷意直透到脚后跟,慌忙低头不敢出声了。 这怎么说? 都没证据的事儿,但凡他敢胡诌一个汉子名儿出来,若是被秦欲这个主家辞退了,那那个汉子不得来打死他? “你们怎么说都有理,我不跟你们吵!” 事到如今,许老娘已经心虚了,却还是梗着脖子:“许求安你这死哥儿,给我过来,跟老娘回去,老娘有话要好好问问你!” “我……” 许求安嗫嚅着,也不想连累秦欲他们,挪着脚步。 “不必。” 秦欲把他护回自己身后,语气冷漠又坚定,满是上位者的气势:“有事你就在这说。” “凭什么——” “就凭他是我的,工人。” 许求安还在帮工,主家不让工人离开干活的工地,怕他们偷懒,天经地义。 “你,你们……” 许老娘自然想到了这个道理,一时间无法反驳。 可今日被这样驳了面子……许老娘阴沉着脸,冷哼一声丢下一句:“等着的,贱蹄子,晚上回去收拾你!” 就扭头气冲冲走了。 周围又陷入一片沉默,只有知了受不住正午烈日的闷热,吱哇叫个不停。 秦欲回头,没忍住伸手盖住小哥儿的脑袋揉了一把,放轻了声安抚:“没事,不用担心他们会打你,别乱想。” “我,我……” 许求安被揉了个猝不及防,眼眶一下就红了,又慌又羞又难过,后撤了两步避开,不知所措。 “没事啊,安哥儿,我们今个儿中午一道睡午觉吧,咱哥俩说说体己话。” 许羽含笑拉过许求安的手,带着他进了里屋。 “啧,那真是个虎狼窝,欲子。” 许勇强目送他俩进屋关上屋门,凑到秦欲身旁,压低声音道:“你若真心想娶许求安这个哥儿,难事还得接连不断,日后他那些家人也不是好相与的,再加上你家老娘和那些哥嫂……” 还是得好好掂量掂量。 过日子不是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行的,那是他们两个家庭的事儿,这汉子若是担不起来,往后就会产生许多仇怨。 苦的只会是安哥儿。 “趁如今你们才认识没两日,现在断了心思还来得及。” “就他了。” 秦欲转过身,肃着脸盯着许老娘骂骂咧咧拽打着许小草走远,直到再也看不见,才收回视线。 房子,得尽快起好。 小哥儿与许二强的亲,更得尽快断了。 秦欲心里盘算着事儿,扭头进了屋。 他也没睡午觉,就许老娘方才那副气势汹汹的模样,晚上回去定是要对小哥儿动手的。 秦欲没那么好的脾气和容忍度,以前就算了,如今不准了。先去把她那双手废了,她就没法再对他家小哥儿动手。 下午工人们陆陆续续来上工,他就在人前刷存在感,而后寻摸了个空档,摸到了许老娘干活的水田边。 可惜,他倒是来迟了。 许二强像个大爷似的,坐没坐像,高高翘起二郎腿,两条胳膊搭在两边椅子护手上,连个正眼都没给前边儿水田地里劳作的许老娘,许小草和许老汉三人。 他身后拥簇了十来个混子小弟,都一副盛气凌人的流氓样。 “喂,我说丈母娘岳丈爹,啥时候能把安哥儿送到你儿婿床上来啊?” “这银子也要了,东西也拿了,怎地还要老子等到今年冬天啊?啊?” “哎哟,儿婿啊,你这,你这是急什么?” 许老娘陪着笑脸,竟半点没有中午时恨不得吃人的模样,颇讨好道:“这亲定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就是再喜欢我们家安哥儿,那成婚也是急不得的呀。” “不得找个吉祥的好日子嘛,你说是不?” “妈的,这睡个哥儿还要老子这等那等,这给那给……” 许二强骂骂咧咧,换了条腿翘二郎腿。 他身后笑眯眯的小弟凑到他耳边耳语了几句,许二强眼眸一亮,说了句:“你小子——!” 扭头冲许老汉许老娘道:“那老子未婚夫郎他人呢?如今还不能碰,那就让他晚上来陪他未婚郎君喝点小酒,这不过分吧?” 秦欲在暗处看着,无声的冷笑了声。 陪 他喝点小酒? 许老爹许老娘若是真敢答应—— “这,这恐怕是不合规矩啊……” 许老汉犹犹豫豫,想拒绝,到底顾忌着名声。 就见许老娘一把按住他胳膊,一双浑浊的老眼珠子滴溜溜一转,上前一步道:“二强啊,这不是我们不能,只是我们家安哥儿可比不得外面那些个娼哥儿,我们可是良家孩子。” 但又话锋一转。 “不过,你们俩毕竟也已经订了亲,那未婚儿婿拎着东西来看老丈人,你们一道吃个饭,也不是不成,你说是吧?” 许老娘话里话外暗示想要好处。 许二强混迹风月场所多年了,如何听不出她话里的意思。 老虔婆,从他这里要走的银子物件还不够,还贪心的想要更多—— 他许二强也不是个蠢货,当即冷笑一声道:“老子管你这那,今个儿晚上,我与兄弟们就在你们家吃晚饭!杀鸡筛酒,招待好我们哥几个,少不了你们家好处。” “对咯,把安哥儿叫上一道陪我们老大喝几个!” “我们老大瞧得上他,是给足了你们家面子!” 许二强讥笑一声,挺着一身肥肉,慢慢悠悠站起身道:“走了兄弟哥几个,去镇上酒楼先喝点儿去,晚上回来我们去他家接着喝。” 一帮混子,流里流气的拎上那把椅子,说着污言秽语浑不吝的话,一窝蜂离开了水田边。 许老娘和许老汉苦着脸,站在水田里互相对视,一时间都没说话。 秦欲面无表情收了铁做的弹弓和铁珠,扭头回了工地。 原本天黑了工人们就该收工散去,今天,秦欲硬是让所有人都加了班。 “材料运回来得太多了,辛苦大家伙都先把材料搬好,堆放好了再下工,今日多干些,明日就早些收工。” 秦欲指挥着他们,所有人都没走,借着月光和火把忙乎,小哥儿自然没法儿先走。 茶水摊剩的茶水不多了,他闲着没事儿,干脆添了柴火,多烧了两大锅滚水。 先烧了晾着,明日一早,工人们就有凉滋滋的薄荷茶喝,不至于喝烫的。 见他埋头干活干得认真,秦欲顶着一身汗水,眼底掠过些许笑意。 直忙到晚上八点多,近九点,工人们都收工散了,许求安也准备收拾好茶摊回去。 小狗娃子跟他的小伙伴们打探了消息,狗狗祟祟跑过来,踮脚凑到秦欲耳边,说秘密似的与他咬耳朵:“他们家真的有好多汉子在吃酒,吵吵闹闹的呢!” “他们家来了好多坏汉子,桌上杀了一只鸡也不够他们吃的,那盆鸡肉还没我们家吃午饭时的多嘞,真小气。” “好,辛苦了侦察兵,去找你爹睡觉去吧。” 秦欲拍了鬼灵精怪的小狗娃子屁屁一巴掌,让他回去了,起身叫住小哥儿,低声道:“你先等会儿,我有事与你说。” “啊,什,什么事?” 许求安突然被点名,连忙停了手上的活,下意识看向秦欲。 黑漆漆的工地还剩了两根火把,也只剩他俩隔着茶水桌站着。 嗯…… 秦欲在犹豫要不要把下午看到的事儿与他说,有些太残忍了,摊上这样的爹娘—— 小哥儿这样精致乖巧的漂亮模样,在没有能力保护自己的情况下,他就是原罪。 不论是谁,有邪心的人都会想摧残漂亮无刺的花朵,这是亘古不变的。 “怎么了?” 许求安眨巴眨巴一双小鹿眼,疑惑的歪头看他。 “不是什么大事。” 秦欲眼底染上一丝柔和,朝他招手,轻声道:“我们去河边洗个手吧。” 已经很晚了,到处黑漆漆的,只有萤火虫在飞舞。 河边没什么人,蛐蛐蛙鸣声挺大,村里人夜晚没什么娱乐活动,大部分都已经早早睡下了。 许求安迟疑了几秒,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一段安全的距离往河边走。 14.第 14 章 走到河边,秦欲让小哥儿蹲在了比较隐蔽安全的洗衣石板上,斟酌着措辞开口。 “你……” 还是第一次这样纠结不好开口,擦了的! 秦欲舌尖抵过腮帮,半晌,迎着小哥儿清澈疑惑的眸子,低声道:“你对你的爹娘,可还抱有什么期待么?” 小哥儿没想到他会问这个,茫然了会儿。 张了张口,就听见身后许小草喊着他的名字,跑向了许勇强家。 许求安默一瞬,连忙起身跑过去,忽地又顿住脚步,小声说:“没有的。” 还能抱有什么期待? 期待那对爹娘别把他卖这么高的价钱,别把他推入火坑么? 不可能的,他的脸和身子值这个价。 今日不是卖给许二强,明日还有罗二强,张二强,再不济偷偷把他卖去秦楼楚馆,说不准还能卖得更高价些。 为了他们家那两位宝贝男丁能娶上新妇,他们做得出来的。 “干什么?” 许求安叫住想拍许勇强家院门的许小草,神色冷淡:“有什么事?” “你怎么这么晚还不回家?!我都来叫你几回了?” 许小草很是不满,语气也很不好:“第一回第二回来叫你说是帮工干活,还没收工不能走,怎么现在都收工了,这么晚了还不回去?非得让我找来请你吗?!” “你这么着急叫我回去做什么?” 许求安不搭他的茬,这个小哥儿弟,打小就跟他不是一条心的,惯会为了讨好爹娘,给他们出一些对付自己的损招的。 许求安不喜欢许小草,也不拿他当弟弟瞧,只当他是稍熟悉些的外人。 “啧,你以为是我想叫你回去吗?是爹娘让我来叫叫叫,你以为我想来!?” 许小草翻了个白眼,嘟嘟囔囔的骂了几句,没好气道:“我先走了,你自己抓紧回家,否则爹娘打骂别怪我没有提醒你!” 可对于家里来了许二强等一众想让许求安回去陪酒的流氓地痞这事儿,他却是半个字不提。 许求安蹙眉望着他气冲冲拎着小灯笼走远的背影,站在原地攥紧了拳头。 这般催促他,定是没有什么好事儿的。 上回催赶着他回去,是把他订给了许二强当未婚夫郎,这回呢? 许求安又蓦地松了攥紧的拳头,泄了气。 再糟糕,也不会比这事儿更糟糕了。 “先不回去。” 秦欲从黑暗中出来,轻按住他肩膀,垂眸看他,眼底情绪翻涌。 这些事情,对一个还没成年的小哥儿来说,太残忍了。可若是不让他知晓……又怕他对他那些所谓的爹娘亲人不设防,导致自己被伤害…… 秦欲咬了咬牙,轻声与他道:“许二强在你家喝酒。” 说得轻描淡写些,就显得事情没那么严重。 “!?” 许求安猛地抬起头,震惊的盯着他:“什,什么?” 许二强,在他家喝酒?! 在还未成婚的情况下,还要他抓紧时间回去?!这根本不合规矩,若是传出去,他的名声会如何?会被外人传成什么样? 他,还要不要活了? 许求安瞪大了眸子,一双好看的漂亮眸子里逐渐蓄满了不可置信的泪水,又强忍着,倔强的不肯哭。 “别害怕,不会让你有事。” 秦欲想把他带进怀里,抱紧,护着——可是小哥儿如今还并不全身心的信任他。 他们也才刚认识没几日。 “跟我来。” 秦欲隔着衣衫攥紧他纤细的手腕,带他走进黑暗里,往他们家去,低声安抚道:“不哭,有我在。” “他,他们……” 许求安已经顾不上是不是被他牵着手腕,胡乱用胳膊擦去眼泪,带着哭腔低声问:“为什么要来喝酒,他们吃酒为什么要喊我回去……?” 而不是让他这个哥儿避开汉子们的酒会? 许求安不是傻子,他猜到了他爹娘是想把他卖了,想不顾他的死活,让许二强对他为所欲为。 一想到这些可能马上就要发生了,他就浑身发冷。 “不哭,待会儿多踹他们两脚泄泄气。” 秦欲小心牵着他,带他一路到了他家屋后。 找了个隐蔽的空隙看进去,许老汉家平日里舍不得用的几个油灯都点上了,堂屋里灯火通明。 许老汉与许二强一帮七八个混子喝酒,觥筹交错,喝得面红耳赤,好不快活。 许老娘坐在靠近门边的长条板凳上,时不时给他们倒倒酒水,挑挑油灯灯芯…… 吵闹声吵得许求安耳朵疼,心脏更疼。 本就心死了,如今更是死得不能再死了。 “啧。” 秦欲掏出竹筒倒了支药线香出来,用火折子点燃,绕到上风口一插,那股子几乎看不见的幽幽线香烟,就飘进了堂屋里。 刚买来想给小哥儿防身用的东西,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不过半刻钟,屋里人喝酒吵闹的声音渐小,直到许老娘扑通一声从板凳滑跌倒在地上昏死过去,不省人事。 秦欲把剩下的小半截药线香掐了,揣回竹筒里,盖上,走向小哥儿道:“来。” “他,他们,那个……” 不知道秦欲使了什么手段,但是在短短半刻钟的时间,他们就从热热闹闹到个个昏死过去…… 许求安惊奇不定的看看他们,又扭头看秦欲。 “给他们下了点药,放心,死不了。” 秦欲握住他冰凉的手,堂而皇之的进了他们家堂屋,站在上风口。 “捂住口鼻。” 秦欲这边轻声细语的叮嘱他,那边抬脚就给了许二强一脚。 “噗!”的一声。 秦欲轻描淡写,许二强张口就涌出来一滩刚吃进去不久的食物酒水残渣,疼得他昏迷不醒都皱了眉头,本能蜷缩起身子,捂着肚子发出低哼。 “啊唔……”许求安被吓着了,慌乱捂住口鼻,大气不敢出。 他哪里见过这种场面,就像以前来走街串巷演出的戏团子演的那种江湖戏——太吓人了。 “不怕,过来哥这儿。” 小哥儿胆子小小的,性子乖乖的,想必从小到大也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儿。 秦欲轻声哄着他放轻松,朝他伸出手。 “我,我们这样……” 许求安心里慌得厉害,下意识依赖秦欲,慌忙攥住他伸来的手,跨过地上昏迷的许老汉,跳到秦欲身旁。 “来,踹他们几脚。” 秦欲宽厚带了茧子的手心整个包住了小哥儿小小的手爪爪,护着他:“这许二强以前可欺负过你?别怕,踹他们几脚泄泄火气,就算醒了,也不知道是我们干的。” “真,真的吗?” 许求安问得迟疑,腿上却已经一脚下去了。 那许二强和他一帮子混混流氓兄弟,成日里吃喝嫖赌抽啥都干,就是不干活,都一身肥肉,挺有弹性。 小哥儿力道小,踹了一脚还被往后弹了。 跟小猫挠痒痒似的。 “小心些。” 秦欲接住他往后倾的身子,眼底笑意晕染开来。 给他扶正了,又松了手。 许求安气头上,秦欲在这儿,这些人又昏迷不醒,心里多少安定了些,抬脚又往他们身上踹。 一边踹,一边小声骂:“让你欺负我,让你要与我订婚,让你教我爹娘打骂我不准我反抗,坏东西,狗屁坏东西!!” 这些日子以来憋的怒气,如今一道都发泄出来了,许求安踹得脸蛋都红了,脑门出了一层细细的汗水。 秦欲不阻止他,就在一旁护着。 护着护着,小哥儿扶 着脑袋一个踉跄,懵懵的低喃了句:“我,怎么,晕乎乎,的……” 就身子一软,没了意识。 “操!” 秦欲连忙一把接住他软倒的身子,横抱起来。 倒是给忘了,药线香的味道还没完全散干净,小哥身子弱,吸不了几口那么强劲的药。 秦欲给气笑了。 把人抱回房间,安置好昏睡过去的小哥儿,扭头又去了堂屋,想了想,扒了许二强的裤衩子,用许老娘的绣花针给他关键穴位来了一针。 这招是秦欲跟以前一个损种战友学的,那个穴位扎下去,再如狼似虎的男人都举不起来。 不过不是永久的,只能管上个十天半个月。 扎透了倒是有概率把人真废了。 不图别的,就图一个折磨解气。 扎完,秦欲就没再理会那些人,也不放心昏睡过去的小哥儿独自一人,盘腿坐在小哥儿床边的地上,趴在床边守了他一晚上。 早上一大早,天色昏昏沉沉还未全亮,村里人养得公鸡啼鸣,啼开了晨雾。 秦欲怕吓着刚睡醒的小哥儿,后撤了些,眼看着小哥儿迷迷糊糊睡醒。 “睡得香么?” 秦欲勾唇,松开了一直握着他小手爪爪的手。 “唔嗯……?” 许求安懵了一下,就感觉手一凉,一直握着他的热源没有了,才反应过来,慌忙坐起身后撤到墙边上磕磕巴巴。 “你,你为什么,你会,我们……” 小哥儿慌忙低头检查自己身上的衣裳,看到还是完完整整的,蓦地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秦欲不是那种坏人,不会趁他突然昏迷过去就轻薄于他。 “我们什么都没发生。” 秦欲还有点可惜,小声提醒他道:“你爹娘他们快醒了,你光明正大去上工,我从屋后的森林走,好吗?” 许求安咬着下唇,眼巴巴胡乱点头。 这是最好的办法,也躲过了他爹娘和许二强对他歹毒的恶意。 “你,你快走,我就出去。” 许求安往床边爬,他如今已经确定了,秦欲果真不会对他肆意妄来,会尊重他的意见,因此倒也不抗拒害怕他了。 找了草鞋穿上,许求安小心翼翼挪到门口,透过缝隙往外瞧。 堂屋那边倒了一地的人,此起彼伏打起了呼噜,都还没醒的意思。 “以后都有我,好吗,无论出了什么事都告诉我,我能给你解决,尤其像昨晚那些事儿,不要自己一个人去面对危险,你的安全最重要。” 秦欲走到他身旁,将他压在门板之间,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瓜,轻声道:“试试相信我,别怕。” “……” 许求安下意识抬头看他一眼,忙又低下了头。 他和秦欲的身高体型差得有点大了,只到秦欲的肩膀处,稍微靠近些,秦欲身上独有的气息就会扑面而来,莫名的给人一种压迫感。 不,也不是压迫感,是会让人觉得慌张,心脏控制不住狂跳的无措感。 他的声音,他所做的事儿,都让人觉得好安心…… “去吧,我看着你出去再走,待会一起吃早饭。” 秦欲帮着他打开了木门闩。 许求安抿唇看他,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谢谢……哥……” “嗯?” 秦欲失笑,想逗逗他:“叫我什么?” “……” 声音太低磁了。 许求安耳朵尖红了,忙打开一条门缝溜了出去,闷头往院子大门外冲。 堂屋里的人被他开门关门的动静吵着了,哼哼着有要醒的趋势。 秦欲眼眸骤冷,到上风口把剩下那小半截药线香点上了。 眼瞅着昏迷的人还没完全醒来,又没了动静,秦欲居高临下站在他们面前,忽地扯出一抹冷笑。 15.第 15 章 房子第一层楼的框架已经砌好了,就等干透了,上房梁,而后开始砌第二层楼。 上午,工人们热火朝天,忙着按照画好的围墙路线整围墙。那么多人一起干,一半人轮流挖围墙地基,一半人捣料砌青砖,一上午就把围墙搞了起来。 才几天时间,房子已经算建成了一半。 到下午,来上工的工人汉子们就多了一道茶余饭后的谈资。 “哎,你们听说了吗?那许老汉他婆娘,竟跟那许二强搞一块儿去了!?” “听说是昨晚上喝酒喝多了,当着许老汉的面干的那事儿!” “哎哟我滴娘呀,那许老娘都那把年纪了,都五十有余,近六十了吧我的天老爷,那许二强再荤素不忌,也下得去嘴?!” “徐娘半老吧?想不到那种地痞还真他娘的什么都吃得下!” “不儿,那他家安哥儿跟许二强的婚事可咋办!?出了这档子事儿,那安哥儿怕是嫁不成许二强了吧?” 汉子们偷偷摸摸议论纷纷,倒是没敢让茶水摊前坐着编草鞋的小哥儿知晓。 许勇强最是那能八卦之人,偷摸去打听了,躲在角落跟他媳妇儿一拍大腿:“这是好事儿啊!那许老娘自己不守妇道,与她自个儿的儿婿搞到一块去了,还想祸害安哥儿?” “好事儿,好事儿,他们不要脸,倒是解了安哥儿的局!” “你收着点,可别让外人瞧见你这样幸灾乐祸。”许羽好笑的拍拍他:“去,你就当不知道,赶紧干活去。” 嘿嘿嘿。 这事儿整个许家村都传遍了。 再说那许老娘一众人,一觉醒来都已经下午了。 一睁眼,许二强就光着膀子与她一道躺在卧房的床榻上,一旁地上,许老汉还在打着呼噜,呼呼大睡。 许二强摇头晃脑的醒过来,他那一帮子混子兄弟懵懵逼逼的来找他,一下就闯了进来。 正好,瞧见衣衫不整的许老娘与没有上衣的许二强一同在床上。 个个眼睛都睁大了,就是一顿:“卧槽!?” 动静闹得不小,隔壁邻居都过来凑热闹看着了。 事儿就这么传了出去。 许二强丢尽脸面,盛怒至极,把许老娘和许老汉都狠狠捶打了一顿,把人打得嗷嗷求饶,而后才气冲冲忍着恶心领他那一帮兄弟踹门走了。 徒剩下鼻青脸肿的许老娘和许老汉坐在地上。 不过许老汉,许老娘的脸皮倒是真挺厚,为了不归还从许二强那得到的银钱东西,闭口不提要退小哥儿与许二强的婚事。 权当没有这回事,什么都没发生,也不怕村里人的流言蜚语。俩老不死的都这把年纪了,不要脸皮之后,也没谁能把他们怎么样。 当天晚上,还顶着一张被打得鼻青脸肿的脸去了村尾的许家村宗祠,送上了明日要去县城边真君郎大寺庙祭拜的瓜果煮肉。 明日就是真君郎的寿诞了,村里人都很积极在准备。 秦欲白天整了许老汉,许老娘和那许二强,晚上早早下了工,空着手就回去了秦老娘家。 他们还没分家,秦欲也没真带工人们上门去吃秦老娘家的粮食,算他体面。 走到院门口,秦欲拦下从田地里收工回来的秦老娘和几个哥嫂,就当着许多同样刚从地里收工回来的邻里邻居的面,张口大声问。 “那二十两白银可愿意给我?我们不分家,将银钱拿出来给我起房子。” “几位兄长都成了家,都有一间属于自己小家的屋子,那我这当小弟的,总不能没个地方住?” 还要借住在许勇强家,那日后他想成家娶亲该如何是好?谁家好哥儿好女娘会愿意下嫁给一个连屋子都没有的汉子? 所以秦欲要回他拿命换来的银钱去起个房子住,合情合理。 但,他最终目的可不是真为了那二十两白银,而是彻底与他们断亲。 秦欲在赌,赌当初寄回来的银钱早已经被几个兄长瓜分干净,赌秦老娘恶心他,赌他们没有人肯往外掏那些银钱。 这样才能顺理成章让秦老娘亲口逼他分出去单过。 有个好名声,到时候他要与小哥儿成亲过日子,才能不被村里人乱七八糟的说道。 “啊呀你这个遭了天瘟的,我真是白生养你这么大了!” 秦老娘一看聚过来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拍着大腿,一屁股就坐到了地上撒泼打滚,大声嚎。 “你这是要逼死你娘啊,啊!?” 秦欲面无表情看着。 围观的村民先看不过去了,尤其家里儿子在秦欲家帮工干活的,率先出来开团。 “你这老婆子,怎的偏心眼儿偏到这种程度了?那秦娃子就不是你儿子了?怎么你知道给他几个兄长都分好房子娶了亲,却不给你小儿子留点?” “就是,那银钱都是他拿命去换来的,你这当人亲娘的,怎能克扣?” “赶紧把银钱拿出来吧,给秦娃子也起个屋子,再娶个媳妇儿,他今年也二十有五了,是该着急了。” “吵吵吵,你们吵什么?关你们屁事儿!?” 秦老娘被村里人围着议论指责,老脸垮得难看,指着他们大骂:“滚,都赶紧给老娘滚!就你们爱多管闲事!关你们屁事,滚!” “嘿,你这老虔婆,怎么就与你说不通!?” “村长,村长刚好你收工回来,你来说说,说句公道话!” “就是,村长,我们这些村里人都看不过去了,秦娃子被他兄长老娘这般压榨,这还有天理吗?” 村长扛着锄头,还没到家就被村里人拉扯了过来主持公道,连忙摆手:“好好好,你们别上火,都别上火,好好说,咋了这是?” “哎哟,他村长,你来得正好,你说说,这哪有当儿子的逼自己老娘掏银钱的,啊?” 秦老娘坐在地上撒泼,秦欲的几个哥嫂孩子就站在一旁,事不关己似的围观,也不吭声,就凭他娘闹。 “他这是想要他老娘的命啊,要钱要钱,我哪儿有那般多银钱给他啊……” 秦老娘一通乱嚎:“老头子啊,你死了倒是一了百了了,怎么不把我也带走啊,省得被你那不孝子欺负啊——” “……”秦欲刚下工过来,一身汗和土灰,站在那儿,神色淡漠,不卑不亢。 一头是老婆子干嚎哭闹,吵得人头疼,一头是年轻娃子受了委屈,也不是无理诉求。 村长一时间是左右为难,看向秦欲问:“秦娃子,你如今是什么想法,且说说,家和万事兴,这事儿得和气的解决了才好。” 他的想法,自然是不能直白说出来的。 秦欲垂眸扫了眼撒泼的秦老娘,扭头看向村长,淡声道:“我们还没分家,那我自然与他们是一家人,老娘既然把爹留下的东西都分给了几位兄长嫂子,那我这一份我也不要,只求把我寄回来的四十九两白银,给我二十两。” “剩下的二十九两银子,就当这些年给了爹娘尽孝,往后,兄嫂给老娘什么,我这边自然也不会少。” 这要求不过分,甚至能说,秦欲太不计较了。 他 有能力,但这不是他被他家里人吸血的理由,都是家里的男丁,凭什么他不能争? 有眼人都赞他一声这汉子有骨气。 相反,村里人不少在暗地里闲谈嘲讽秦老大几个,骂他们无能,竟抢自家亲弟的家产。 “没有!一分都没有!” 还不等村长开口,秦老娘怒气冲冲摆了手:“滚,都滚!要你们多管闲事!” “秦氏,如今不是你耍泼皮无赖的时候!” 若是人人都这般不讲理,不听安排管理,那他这个村长还当不当了? 村长沉了脸,肃了声音道:“秦娃子孝顺,他倒是不想与你分家,可你呢,你这个当人亲娘的是怎么做的?” “今个儿,无论如何都要拿个章程出来,最好的法子,就是你将秦娃子那二十两白银拿出来,给他起房子娶媳妇儿——” “没有!” 村长话还没说完,秦老娘就开始耍横:“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泼皮无赖。 素来温和好脾气的村长都气笑了,将锄头杵在地上,低头冷冷盯着她,又抬眸扫过秦老大几个事不关己的。 围观的村里人都在窃窃私语议论。 这事若是处理的不好,将来形成了村里的风气,那他们许家村的名声怕是不必再要了,往后与外村的婚嫁就怕更难了。 “你们几个当兄长的,怎么说?” 村长直接问他们。 半晌没人吭声,最后还是秦老三硬着头皮说:“要不,要不就分家,吧……” “秦老大,你还有没有个当大哥的样?” 村长开口问。 “……分,分家。” 秦老大好半晌,磕磕巴巴憋出一句。 “分家可以,我可没有银钱给那个不孝子,什么都没有!” 秦老娘坐在地上骂骂咧咧:“他要建房子就自己建去,甭想从我这里抠钱,分了家我也不跟他,他爱怎么着怎么着!” 目的达到了。 秦欲细不可见的勾了勾唇角。 村长回头问他:“秦娃子,你的意见呢?” 毕竟他是最吃亏的那个,村长和村里人自然更偏向他些。 “……听村长安排。” 秦欲声音不卑不亢,顿了顿,补充了句:“只是,若是分了家,她仍不肯将那二十两银钱拿出来,那我也不要了,便当作我往后供养老娘的费用。” 以后秦欲就不管她病痛吃食,也不用往来了,省了大麻烦。 这法子倒是可行,秦欲若是愿意吃上这个大亏,村长点头就替他应了。 “不行,你必须——” 秦老娘张口嚷嚷着不同意,还想从秦欲身上再咬下一口肉来。 “住嘴!”村长看不过去,一个眼刀就飞到了秦老娘身上,唤人拿了纸笔过来,当场写下分家契书。 一式五份,秦欲和他三个兄长每人一份,村长这儿留一份。 契书里写明了他们是如何供养老娘,家中财产是如何分配的。 秦欲吃了太多亏,什么都没得到,银钱也没要来,村长偏向他些,直接免了他往后供养老娘的所有义务,改由他三个兄长全部负责。 这就是秦欲要的结果。 几人摁手印画押,谁也反悔不了,分家的事儿就这样成了。 在真君郎寿诞前一晚,完成了件好事儿。 秦欲心情挺不错,扭头摸黑找去了小哥儿家。 只是,不同以往的骂骂咧咧,今夜,小哥儿家诡异的安静。 16.第 16 章 许老汉一大家子点了盏油灯,齐齐围着张破旧的四方桌坐在堂屋里,都耷拉着头,没人吭声。 小哥儿坐在最下首,半背对着漆黑的大门外,能看清他半张巴掌大的白皙小脸。 下工后,许求安从许羽口中大致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心里升起了一丝退亲的希望。 紧抿着唇,定定的望着坐在上首的爹娘,等他们发话。 又沉默了许久。 秦欲找了个能看见里边儿情况的昏暗处树杈坐下,眉梢轻挑。 如果能因此让他们把小哥儿与许二强的亲事退了,倒是好,可若是不能,秦欲还有的是办法整他们。 “……老头子,我们一起过日子这么多年,你一定要相信我啊。” 许老娘战战兢兢开了口,低头捂着脸哭:“我与那,那……当真是没有做那档子事儿,我都这把年纪了,还能不知道轻重吗?” “昨晚大家伙儿都喝醉了,睡过去了,也不知怎的就,就到了床榻上……” “住嘴!” 许老汉成了众村民口中的绿头王八龟,怒气冲冲猛地一拍桌子,火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许大贵倒是吊儿郎当的翘着二郎腿,一副事不关己的样问:“那现下如何是好?” 人许二强家有钱有势,跟他们家订亲原是看上了许求安的年轻貌美,没想到,却跟自个儿丈母娘酒后躺到了一张床上,还被传得沸沸扬扬—— 如今可不是管他们到底有没有做那档子事儿的问题,是他们在一张床上了被传出去了,那不管做没做,外边说闲话的人可都当他们是做了的。 许老娘,许老汉的名声是彻底臭了。 可许求安跟许二强的婚事呢? 他们家日后,还能不能再从许二强家捞到好处? 许大贵关心的是这个问题。 “老头子啊,呜呜呜……” 许老娘一味的抹脸哭。 哭得许老汉心烦了,突然蹿起来狠狠给了她一巴掌。 “啪!”的脆响。 “哭哭哭,就知道哭,不要脸的臭婆娘,这事儿你就祈祷着不闹大,若是村里的族老为了我们村的名声抓你去沉塘,你也得给老子受着!” “他奶奶个腿儿的……” 许老汉骂得脏,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恶狠狠剜了许求安一眼。 咬牙切齿半晌,指着许求安的鼻子骂:“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你兄长马上就要迎娶新妇过门,许二强那处必须给我稳住了!” 从许二强家掏出来的银钱物件儿,他们一件都不能还回去。 “若是他不能消气,就把你自己抵给他,过门做妾也好,当他外室也罢。” 许老汉恶狠狠撂下这句,扭头出了大门,走进夜色里,气冲冲往村长家方向去了。 许家的堂屋里一片死寂,渐渐传出许老娘呜呜的哭声。 许求安茫然的发着愣,心底刚升起的那一丝希望又全没了。 事情……好像变得更糟了。 下意识扭头看向黑漆漆的大门外,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看到些什么,就本能的往外看了出去。 入目一片漆黑,只偶尔有萤火虫飘飞而过。 还有——秦欲跳下大树,明目张胆的跳上了他们家的土围墙! 许求安猛地被吓一跳,慌忙扭头看向屋里哭泣的许老娘,吊儿郎当叼着狗尾巴草无所谓的许大贵,还有蹲在地上玩挑石子儿的许小草和小弟。 他们都没发现秦欲。 许求安心脏狂跳,方才那点悲伤难过被担忧秦欲被发现的慌张取代,慌忙朝他使眼色。 秦欲蹲在围墙上勾唇,往后一跳,就隐入了围墙外的黑暗里。 “安哥儿,你爹说得对,明日你就别跟着去祭拜真君郎了,早些去找那许二强,去给他吹吹风,他欢喜你,自然听你的话。” 许老娘抹了眼泪,一双浑浊精明的老眼盯住许求安,凄凄惨惨,委委屈屈的问:“听到了吗?” “……” 许求安心里藏着事儿,不想与她争辩,随口“嗯”了一声,起身道:“我先去洗漱睡了,明日还得早起。” 说完,如往常一般去厨房打了一盆水,端回自己房间,插上门闩,连油灯都没点。 昏暗的房间里静默下来,许求安连忙轻手轻脚跑到窗户边,低声唤:“……哥?” “哒。” 小石子儿砸到窗户边的声音轻轻响起,这几乎是他俩之间的暗号了。 秦欲带笑的声音放轻,半跪在窗户外边道:“我在,别害怕。” “你,你怎么……” 许求安想问他怎么过来了,是不是听到了村里人的流言蜚语? 可话到了嘴边,又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立场去问,张了张口,又闭了嘴。 “今晚吃东西了吗?” 秦欲从怀里掏出一包糕点,透过窗户递给他:“吃点垫垫肚子,明日就是真君郎寿诞,你去不去找许二强你爹娘也不知道,我带你去干点有意思的。” “可,可是……” 这太珍贵了。 许求安双手小心捧着糕点推拒回去,被秦欲的话带偏了:“什么有意思的?” “吃……带你去看看大夫。” 秦欲就着他的手把糕点纸包打开,自己也捻了一块儿进口,推回去给他。 小哥儿瘦瘦弱弱的,体重轻飘飘的,衣裳下藏了许多青紫淤伤,也不知是他爹娘打的,还是干活时磕的碰的。 这些日子把他拐来当帮工,他身上的伤才见好些。 可秦欲还是不太放心,后来转念一想,与其买那么多药膏,不如找个机会带他看看大夫,也好把他身子的毛病都诊断出来,一道调养解决了。 “可我,我没病,为什么去……” 许求安皱了皱眉,迟疑了会儿,小心捻了一块儿糕点进口。 不是很甜,糕粉在口中很快化开,带着淡淡的枣子香味,好吃得要命。 他只看过,从没吃过这样好的点心。 “只是去看看,我担心你。” 秦欲眼底染上笑意,话说得直白。 小哥儿愣了一愣,耳朵尖莫名的就滚烫起来了。 秦欲对他真的很好……有点太好了,好到他不知所措,不知道该怎么报答。 以至于到了真君郎寿诞这天一大早,天色刚蒙蒙亮,村尾许家村宗祠响起震耳热闹的鞭炮与锣鼓声,许求安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今年,选出来代表许家村去真君郎大寺庙上香祈福的人不再是许求安,而是住在村尾的,一个唤作许栎栎的哥儿。 秦欲如今已经分了家,作为村里单独的一户人家,昨晚进山赶猎了五只野鸡回来,宰杀干净了,水煮了装好,一大早送过去添了祭品。 这节日盛大,他们许家村的祭品由十来个年轻壮汉抬了五大抬,上面全是各类五谷,瓜果点心,鸡鸭鹅鱼。 而那位许栎栎就站在队伍最前面,小男生的模样,穿着一身华丽的粉色长裙,戴了耳环 ,长发挽了好看的未婚哥儿发髻,扎了许多鲜花和漂亮发簪。 秦欲站在路边,抬眸扫过整个队伍。 队伍很长,几乎整个村子的人都去了。 “出发咯!” 村长一声招呼,抬祭品的壮汉们喊着号子,后边跟着一道过去祈福的村民们,热热闹闹。 大家都跟过年似的穿上了最好的衣裳,有说有笑,平日里与邻里邻居的龃龉在这一刻都先放下了。 秦欲目送他们浩浩荡荡走过去,拐上村头大土路。 秦老娘与秦老大几兄弟路过,直接无视了他,权当他这人不存在。 许老娘竟也在队伍中,与许老汉一大家子人,都在。 唯独没有小哥儿的身影。 秦欲站姿懒散,看着他们走远。 整个村子都空了许多,就剩下一些不愿去凑热闹的汉子,或是腿脚不灵便的老人留守。 “你真不去啊?” 许勇强和几个汉子最后从宗祠堂里出来,他们是负责带桌椅板凳过去的,迟些不要紧。 路过秦欲,都在招呼他。 “走啊,一起一起,去凑凑热闹也好啊?” “找真君郎拜拜,说不准真能灵验呢。” “就是,留在村里有啥意思,你在外征战那么多年没回了,趁这热闹高兴高兴,是好事儿啊!” “你们去,我还有事。” 秦欲婉拒了他们的邀请,声音淡淡的,带着不卑不亢的从容。 ——扭头就狗狗祟祟摸去找小哥儿了。 许求安早早就被赶出来了,他娘要他今日趁早去讨好许二强,他没去。 捏着秦欲给的一小包糕点,蹲在隐蔽的河边洗衣石板上,一口一口吃着,腮帮子塞得鼓鼓的。 甜滋滋的味道在口腔中漫延,听着远处敲锣打鼓,鞭炮喧天的动静,混杂着人声鼎沸的热闹声…… 河边这处倒是清净。 “好吃吗?” 秦欲找到他,在他身边坐下,把装了水煮野鸡蛋的竹筒递给他:“早上吃些有营养的。” “啊……” 许求安被吓一跳,仰头看见是他,心一下就安定了,抿出一个软糯的笑。 “我这个很好吃的,谢,谢谢……” “先吃,等他们走远了,我们绕过前面的西山,直接去郡城。” 秦欲托着下巴,偏头望着他,眼底柔和的笑意晕开:“他们要祭拜一个上午,估计过了午饭时间才会回来,到时候我们也差不多回到了。” 就不用担心他们偷偷摸摸的,被人发现。 “可,可是这……” 许求安还是觉得不妥:“我已经麻烦你太多,再这样下去,不知道该如何报答才好了……” 报答? “以身相许么?” 秦欲望着他,用明显开玩笑的语气逗他:“不知道我们求安可愿意?” 其实秦欲心里也没底。 小哥儿厌恶许二强,不愿意与许二强成婚,他是确定的。 可是,小哥儿就喜欢他么? 若是硬来,不顾小哥儿的意愿,那他与许二强这种人又有什么区别? 一直以来都孤家寡人,打出生起就是孤儿,没体验过,也根本不懂一些家庭,爱情的情感。 只朋友兄弟处得还行…… 但他家小哥儿跟他不可能处成朋友兄弟! 所以秦欲只能一点点试探,用小哥儿能接受的,开玩笑似的方式试探。 17.第 17 章 “不要胡说……” 他这种身不由己的哥儿,连以身相许的资格都没有的。 许求安囫囵咬了一口水煮蛋,耳朵尖却控制不住的红了,慌忙撇开头去。 默了默,犹豫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编织好的红绳子,这回脸蛋都红了,递给秦欲,说话磕磕巴巴。 “这个,这个给你,若是不,不喜欢就,丢了就是……” 这是他去年真君郎寿诞当祈福哥儿时得的,开过光,大寺庙的主持与他说。 “将来若是遇着感激却无以为报之人,心里记住他的恩情,将这根手绳赠与他就是。” “若他不受,或是受了扔了,那么日后,你尽管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挣银钱,尽可能的还他银钱就是。” “若是收而珍重……你只需随心。” 许求安不明白主持这玄乎的话是什么意思,这根编织好的红色手绳也不像是给哥儿女子戴的,倒像是专给汉子定制的。 戴在秦欲青筋狞扎的麦色左手腕上,很合适。 “谢谢,我很喜欢。” 秦欲轻笑望着他,拍拍屁股站起身道:“走吧,我们路上边走边吃。” “啊真,真的去吗?” 许求安连忙站起来,手里还捏着吃了一半的水煮蛋,巴掌大的脸蛋红扑扑的,看起来倒是有了些许血色。 “当然真去。” 秦欲摩挲着手腕上的编织红绳,没忍住,在心里傻乐了一下,带着小哥儿一前一后,走过田埂边,到了西山脚下。 那儿停放了一辆马车。 秦欲天还没亮时去镇上租下来的,马车里隐蔽,小哥儿往车里一坐,外面的人根本看不着里边人是谁。 “我这胆子,也是真的大哦……” 许求安感受着疾驰的马车速度,在心里低低默念了句,莫名就有一种抛开了一切的恣意感。 ——去他妈的婚事,去他妈的爹娘! ——他许求安如今就是不想听他们的了,就是被人抓到了打死,沉塘,他也不想再过得那般压抑痛苦。 “来,戴上这个。” 秦欲拉住马车,在郡城谢记大药堂前停下,半个身子探进马车厢里,把围了一圈黑纱的斗笠帽子给小哥儿戴上。 “这,这个是?” 许求安还发着愣呢,被吓一跳,下意识连忙扶好脑袋上的纱斗笠。 “这样遮着,外面的人就看不清你长什么模样,是谁家的哥儿。” 秦欲勾唇,握住他冰冷的手,轻捏了捏:“不怕,有我在。” “我不怕……” 许求安本能的想缩回手,可手被攥紧了,只得整个人又羞又紧张的被带出马车厢,脚步虚浮的下了地。 他没坐过马车,不是很适应。 也没来过这么大这么热闹的郡城,更没进过医馆,心跳得又慌又快。 只有秦欲是相熟的,许求安本能的就往他身旁靠。 看来以后得多带小哥儿出来玩玩,见见世面才好。 秦欲握紧了他不再想抽出去的小手,牵着他一路进了谢记大药馆的正堂。 正堂里分隔开好几个小隔间,每个隔间都有大夫在坐诊,不少病人还在排队看诊。 秦欲扫了一眼,就看见谢记大药馆的掌柜的笑眯眯迎出来,忙把他往里边儿隔间带。 “哎哟,我的秦猎户哟,你这可算又来了!上回你送来那些山珍野味,当真是,新鲜得紧!” 谢记大药堂的掌柜的有事求他,热情极了:“来来来,坐坐坐,药童,药童看茶!这位是——?” “没事,坐。” 秦欲让小哥儿坐在了主位子上,自己站在一旁,不紧不慢道:“我这回过来,是带家人过来看诊,不是前来售卖什么。” “哎哟,那想必这位就是秦猎户的夫郎吧?你这样,你看,我给你安排我们药馆最资深最有能力的大夫替他诊治,我们这边商量商量其他事,你看如何?” 掌柜的这话是对秦欲说的。 “……”许求安下意识就攥紧了秦欲的手。 “不怕。”秦欲低声安抚他,捏了捏包在手心的小手,示意他安心。 掌柜的亲自把茶水端到小哥儿手边,笑眯眯道:“秦家夫郎,喝茶喝茶,在我们药堂不必这般拘谨,都是病人,我们一视同仁,没有什么身份之分。” “我与他一道,等他诊治完了我们再说事。” “也罢!”药堂掌柜的也是求人办事,再着急,也不急这一会儿,当即就叫了罗老大夫过来替小哥儿仔细看诊。 他们就在这间临时招待客人的小隔间把脉,老大夫枯瘦的手搭着小哥儿白皙纤细的手腕,蹙眉沉吟许久。 空气中弥漫着药材香。 没人说话,外边儿竟也不嘈杂。 就这样静静的等候了小半刻钟,罗老大夫叹了口气,招手唤药童取纸笔来:“你这哥儿的身子,小小年纪怎地就这般破败了?” “老夫我当年在深宫内院里,什么没见识过?硬是没见过你这样不好的身子。” 罗老大夫本是御医,只是告老还乡了,又闲不住,才偶尔来谢记大药堂坐坐诊。 今日是他们运气好,遇上了他。 “回去好生将养着,先把你的体重养起来,轻飘飘的身子,风若是吹大些,怕是能将你吹到天上去!” “你这样的身子可不好要孩子——” 顿了顿,老大夫抬眸扫了杵在一旁,大手轻搭着小哥儿肩膀的秦欲,垂眸认真写字道:“你这汉子,倒是凶猛得很,轻易别折腾你夫郎,他受不住你这样的劲儿。” 老大夫说得太直白了,饶是许求安这单纯没什么文化的,也听懂了,灰色纱帘下,一张巴掌大的小脸涨得通红。 好几次张口想解释几下,可又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他们孤男寡哥儿这样来看大夫,容易越描越黑。 索性闭了嘴。 秦欲勾唇:“知道,劳烦大夫为他调养,日后需要注意什么,只管跟我说,我会安排好。” 罗老大夫又瞥他一眼,不紧不慢放下笔墨,拿起方子吹了吹,道:“他还年轻,年岁这样小,身子都没长全,好生调养个几年,能长得比小猪儿还壮实。” “拿去吧,就先照着这方子抓上五天药,待七日后再来复诊瞧瞧。” 若是这次回去不能遵医嘱好好养着,那就没再来治疗的必要,罗老大夫有自己的规矩,病人不能遵循,他就不治。 不配合的病人,治不好,治了也白治。 “行,记下了。” “谢,谢谢大夫。” 罗老大夫的医术沉淀了几十年了,药方也不多开,一包药就几味药材,三碗水煎成一碗,只晚上睡前服下再睡。 倒是方便。 秦欲一手牵着小哥儿的手,一手拿过药童递来的药包,目送罗老大夫捡上看诊物什出去。 “秦猎户,这实在是找不到像你这般有能力的猎户了,我们主家那边又着急要,药材实在难寻!” 药堂掌柜的终于找到时机开口,坐在另一侧椅子上,端着茶盏抿了一口茶,直接开诚布公的与他谈:“上回你送来那根几百年的野参,药效当真是好,竟还新鲜着,比他们留存的那根千年老参都有用!” “我主子那边儿急需这样好效果的参子吊命的,就拜托你再去寻寻,还有那野虎,若是有啊,你多多给我们送来,都是好货,都急需!” “行,我留意着。” 秦欲语气淡淡,面不改色的应和,也不直接接他的话茬。 小哥儿就乖乖顺顺的坐在他身旁,双手撑在膝盖上,也不好奇,也不插话,乖得要命。 秦欲垂眸望着他,轻捏了捏他的肩膀,眼底的柔和弥散开来。 “就是,哎哟,我就这么直白的跟你说了吧,你这什么时候能给我送来,给我个准信,我按市面上高两成的价收,可行吗?” 上边儿主子要得急,药堂掌柜的想邀功表现,自然也跟着急。 “有空了就给你找了送来。” “给我个准信!” 已经派了不少猎户药农去办这事儿了,好几日了,还是一点儿准信没有。 他急啊! 药堂掌柜的目光灼灼盯着秦欲:“秦猎户,就上回你弄了那些野货,我就知道你不是个寻常的,你且帮我这一回,我记你这个好,日后你家夫郎若是来看诊,我都给你寻最好的大夫,用最好的药材!” “后天。”秦欲眉梢轻挑,抬眸看他。 “成!”药堂掌柜猛地一拍掌,喜笑颜开:“太好了,有多少要多少,后日,就后日,我一定备好银钱等你!” “这一天天的,那些当主子的身子哟,就是不好好顾着自个儿身子,我寻个药材容易么我!听说隔壁县那位县太爷也是缠绵了病榻许久,个个都这样,真是……” 药堂掌柜的得了准信,这事儿稳了七成,欢喜的絮絮叨叨。 秦欲颔首,牵着小哥儿起身:“我家小孩儿不太适应药堂的环境,就先告辞了。” 出了药堂,上了马车,许求安到底还是没忍住好奇,小声问了句。 “他,你们,要的是什么呀?” 说话也神神秘秘的…… “就是一些山珍野药,山里货,他头上的主子许是吃着有效,就着急要。” 秦欲坐上马车车厢前,驾驶马车走上青砖城道,笑问:“有什么想要的吗?我们正好顺路买回去。” 他攥着缰绳的手腕上,露出半截红艳艳的编织手绳,十分惹眼。 旁人一看,这个俊帅高大的汉子就是已经有主的。 秦欲心情愉悦,一路上看谁都顺眼。 今天是真君郎的寿诞,郡城有真君郎庙,这边不像他们许家村那些小村落,需要挤着去县城边的真君郎庙祭拜祈福,路上的人都拎着一篮子东西,家家户户自行去祭拜。 “我没……没什么想要的。” 许求安乖乖坐在略有些摇晃的马车车厢里,低头扣着手指。 能突然带他来看大夫,还抓了药,就已经很感激了。 许求安其实对秦欲的感情挺复杂的,就是再要好的朋友,也不会对他照顾到这种地步……可他也真不知道自己身上还有什么可图的,值得秦欲对他这样好…… “那我们早些回去。” 说不定还能捡个尾巴,让他家小哥儿去县城边的真君郎庙拜拜。 秦欲心里还记着当初村长与小哥儿在水田埂边说的那句话。 ——去求求真君郎。 虽不知是否这样做真有用,但秦欲只想让他家小哥儿有个情绪的出口,否则总被他爹娘逼着,又有许二 强这傻逼压着情绪…… 再坚强的人也会受不住。 秦欲调转了马头,一路往县城边赶。 已经将近中午,秦欲赶着马车到时,许勇强和一帮汉子正坐在寺庙门外大空地的树荫下休息。 “先待在马车里别出来,我先过去瞧瞧,好吗?” 秦欲在一处树荫下停好马车,掀开一点帘子去看小哥儿。 “好,好的……” 许求安还带着纱帘帽子,紧张了一下,胡乱点头。 这处人来人往的,随时都能看见许家村里的熟面孔,他不敢出来让人知晓他与秦欲是一道过来的。 名声重要,秦欲的名声更重要。 “乖,别紧张。” 秦欲轻勾起唇,起身跳下马车。 “我靠了,欲咂啊,你搁哪儿弄来的一辆马车?我还以为你真不过来了!” 许勇强眼尖,瞅见他了,拍拍屁股起身过来:“咋回事儿啊,你这——” 秦欲站姿懒散,朝他一挑眉。 许勇强一怔,旋即“卧槽?”一声,不可置信的瞥了眼看不清里边儿的马车厢问:“不是吧!?” “什么时候结束?” 秦欲随口一问。 “操了的,你小子这么大胆!?” 许勇强踮脚一把搂住他脖颈,压低声音:“兄弟,你是真牛逼啊你!?” 啧。 秦欲推开他。 “真行!” 许勇强偷偷给他竖个大拇指,道:“你哥夫郎还在里边儿上香,带着狗娃子,这寺庙附近到处都是小摊小贩,也挺多东西卖的,你不带他去逛逛?” 秦欲看傻子似的瞥他一眼,随手挽起衣袖,露出青筋狞扎的两条胳膊,还有左手腕上明晃晃的红绳。 “嘿?” 许勇强一下就乐了,锤他肩膀头子:“这是,确定心意了你俩?” “什么确定心意?” 与许勇强一道干活的几个汉子,也是来秦欲工地上帮工的,都熟悉,好奇凑过来,一瞅。 “哟,哎哟?秦欲你小子,有心仪对象了啊?” “谁啊谁啊,是哪家的小哥儿还是小女娘啊?” “哎哟我的天,你房子也快起好了,心仪对象也有了,那不就是找个媒婆上门提亲的事儿!?” 人生赢家么这不妥妥是!? 他们兴奋的你一言我一语,都替秦欲高兴,只有许勇强知道实际情况,憋得脸色青一阵红一阵的。 那安哥儿跟许二强的婚事,可还没退呢! 原以为许二强跟许老娘那丑事闹出来,这亲就能顺利退了,可又赶到了真君郎寿诞这个节骨眼儿上。 坏事儿的影响力都被好事冲淡了。 安哥儿想跟许二强那浑不吝的退亲,怕是难了! 一是小哥儿的名声要顾及,二是秦欲虽有点小钱,可那许二强家有势,他大哥是镇上衙役的小隶,大姐可是镇上老爷的小妾! 再有,许二强那订给老秀才家儿子的小妹,也快成亲了。 明年春天,就是去考秀才老爷的考试,若是那小妹夫能考上了秀才,再进一步考上举人老爷,当个官儿,那他们家真就势大了。 他们平头小老百姓拿什么去争? 真的悬。 许勇强怕极了秦欲这个兄弟被许二强那帮浑不吝的带着地痞流氓给弄死。 偏秦欲这小子也是个浑不吝的,竟然就敢去撬别人墙角,还这样光明正大的把安哥儿这小哥儿带过来了。 许勇强是又开心又焦虑,心情极度两极分化。 “不急。” 秦欲轻笑,略显得慵懒。 他本就高大,旧粗麻布衣裳将倒三角的身材肌肉线条勾勒出来了,显得腰腹十分有力。 就略这么一笑,附近的哥儿女娘们都没忍住偷瞧了过来。 秦欲皱了下眉。 真君郎庙里,他们许家村村长大声喊:“强子,进来收拾东西,带福回咯!” “回咯——!!!” 他一喊,强子几人连忙大声应和,这时候就不能把他们祈来的福气拒之门外,许勇强捶了秦欲肩膀一下:“走了,回了!” 说完扭头与一帮子兄弟快速跑进庙里。 他们一帮人一大早的抬了许多瓜果点心过来祭拜,如今又扛了那一大堆东西回去,浩浩荡荡。 已经正午了,其他村的人也浩浩荡荡一窝蜂的回了。 等真君郎庙前的人逐渐稀少,摊贩也准备收拾东西回去,秦欲掀开车厢帘子,低声问:“求安,热不热?想喝水吗?” “我还好的,不,不用喝。” 许求安有些害怕,不确定是不是真的能出来,两只手紧紧扶着脑袋上的纱帘斗笠。 怕被人认出来,认出来就糟了。 “小心些,没事,人都散得差不多了,你这样挡着,别人认不出是你。” 秦欲小心扶了他一把,牵住了他沁汗的小手,笑道:“到时候若是遇见熟人,我会护着你,不怕。” “可,我,我……” 许求安本就紧张,手又被秦欲这么一牵,更是又羞又慌了,连忙磕巴道:“自己,我自己走,不牵……” “到了。” 秦欲权当听不见,牵着他进了真君郎庙。 18.第 18 章 县城边的真君郎庙很大,跨过门槛进去,左右两边是各种张牙舞爪的门神彩绘,往前走是一个巨大的天井,天井四周坐落了许多神像。 最前面是真君郎大殿,殿前香火鼎盛,巨大的真君郎神像慈祥温柔的坐在最上方,男女莫辨,臂弯处捧着一把稻穗,荷花和各类瓜果花,眼眸半敛,悲悯的看着下方的信徒。 许求安连忙掀开了斗笠的纱帘,上前跪在神像前,仰头望着悲悯的真君郎,紧抿着唇,眼眶很快就蓄满了泪水。 周围已经没什么人,只有庙里仙风道骨的道士在善后,收拾瓜果,打扫卫生。 秦欲没什么信仰,就站在小哥儿身后不远的柱子旁,肩膀倚着柱子,懒散的四下打量。 还以为这会是一间和尚寺庙,没想到是道士管理。 环顾了一圈,秦欲眸子落在一位仙风道骨,头发胡须都白了的老道士身上,顿了一瞬,收回视线。 离开真君郎庙前,秦欲没什么表情和情绪的抬眸看了那座巨大的真君郎神像一眼,在小哥儿转身时,掏出一锭金子,放在神像的供桌上。 秦欲替许求安这个信徒给出的贡品。 不求神什么,只谢它能让小哥儿哭这么一回,散去心里郁结的情绪,够了。 “这位汉子,请留步。” 秦欲扶着小哥儿上了马车车厢,刚要坐上车厢前驾驶马车离开,前方树荫下,不知何时站了那位老道士。 笑眯眯的望着他,捋着白胡须点头。 “有事?” 秦欲不咸不淡,语气还算礼貌。 “你这汉子挺有意思。” 老道士笑,目光落在他手腕的红绳上,眼底里夹杂了些莫名的深意,手指在掐算着什么,无声的喃喃自语。 “谢谢。” 神神叨叨的。 秦欲调转马头,驱车离开。 在许家村的众人回到村子之前,秦欲把小哥儿送回了西山脚下,又目送他独自一人踩过田埂,安全回到许家村的河边,才驾马车离开。 下午两点,还了租来的马车,秦欲背着背篓里的大包小包从镇上赶回到许家村,刚到村头,就听见了村中那处传来的叫骂声。 许老娘的声音,骂得非常凄厉。 秦欲心里一咯噔,连忙放了东西过去。 那边围观的人群已经特别多了。 许老娘哭着滚在地上撒泼,许老汉蹲在一旁挠脑壳,焦头烂额的。 许二强吊儿郎当的,嘴里叼了根狗尾巴草,抖着一条腿,“呸”了一声。 自从村里传了他与许老娘在一张床上睡了后,他就恨这老钳婆,昨个儿晚上在花楼里,发现自己举不起来了,许二强试了好几次还是不行,当即就恨红了眼。 “狗日的死老婆子!” 骂着,他又一脚猛踹在许老娘身上,端的一副浑不吝样:“害了老子,你娘的——” 他带来的兄弟几个,把许老汉家里家外都砸了,如今乱七八糟的,一片狼藉。 村长和族老们还在宗祠里主持祭拜祖先,顾不上这边,没人敢上前去阻止。 许求安有些被吓着了,懵懵的站在一旁。 许羽死死攥着他胳膊把他护在身旁,不让他去出头,也不给他吭声,就纯护着。 最前边儿,许勇强高大的身子挡着,硬是没让许二强见着小哥儿的身影。 秦欲给了许勇强夫夫俩一个感谢的眼神,快步越过人群走近小哥儿,将小脸发白,好几次欲言又止的人护到身旁,低头与他小声说:“别怕,这不关你的事。” “哥……可是,许二强……” 许求安下意识攥住了秦欲的衣摆,刚哭过的漂亮眼尾还红红的,满是焦急。 “没事。” 秦欲轻拍了拍他腰后,想把他护进怀里,可此处人太多了,小哥儿的名声要紧。 秦欲克制的低声安抚着他,就听见许老娘突然凄厉惨叫一声,紧接着就是恐慌的大声求饶:“我,我可是你丈母娘啊,安哥儿是要嫁于你当夫郎的,你不能动手打我!” “你这样打爹娘,可是要遭天谴雷劈的,我也是你娘!” 许老娘大声哭嚎,许二强嗤笑一声,撸起袖子捶她:“你特奶奶的,老子给他那张漂亮脸蛋面子,配合你们玩什么嫁娶的把戏——” 说着,一把揪起许老娘的衣领子,猛地扇了她一巴掌:“如今老子不想给面子了,打你——” “啪!”的又是清脆一巴掌。 “你也得给老子受着,懂吗!?” “啪!”又是一巴掌。 “操!” 许老娘被像甩死狗似的,猛地甩到一边,呜呜哀嚎。 余光敏锐的瞥见了许求安的一点身子,慌忙指着他在的方向,捂着红肿的脸大喊:“安哥儿,许求安!你这个没良心的,就这么看着你娘被打吗?!啊!?” “出来,你是死人吗,不知道护着你老娘!?” 围观人群哗然,指向小哥儿方向的围观村民连忙躲开。 秦欲将小哥儿严严实实挡在身后,冷漠抬眸。 “哟?” 许二强一时间摸不清秦欲的底细。 从军中退下来的汉子,瞧他声势浩大起的那栋青砖大瓦房,该是个有钱的主儿,保不准身上还有个一官半职的—— 就算没有,秦欲这种人也值得交好,他在军中有人脉,也有能力打仗,是个老油条子。 如今世道是好,可前线仍打着仗呢,谁又知道能好多久? 这种人关键时刻,说不准能靠上一把。 “刚回来的?” 许二强一脚踢开许老娘乱指人的胳膊,擦了擦手,走向秦欲,伸手就想哥俩好的揽他肩膀:“走啊,跟哥几个喝酒去,联络联络感情,都我请!” “不必。” 秦欲不咸不淡的挥开他胳膊,瞥了眼许老娘,明知故问,淡漠道:“你跟她有仇?” 许二强原以为他要拂了自己面子,刚准备生气,又听他这么一问,愣了愣,火气蹭的一下就上来了。 回去猛踹许老娘一脚,又一脚踢翻许老汉,叉着肥硕的腰,骂骂咧咧道:“不守妇道的东西,算计老子,不弄死她算好的了!” “算计你什么了。” 秦欲随口一问。 许二强扭头看他一眼,冷笑,招呼道:“别管这老不死的了,一起喝酒去啊,娘的,花楼里来了个挺漂亮的哥儿,还他娘的没□□——” 结果许老娘害他不举了,他昨晚丢尽了脸面! 许二强越想就越气,招呼他那一帮子混子兄弟:“都他娘的给老子砸干净咯!” “——不必。” 秦欲拒绝得直白,也将身后慌张攥着自己衣摆的小哥儿护紧了。 这里人太多,不好明目张胆的去安抚他。 “啧!那下次有机会一起喝酒。” 许二强桀 骜的冷笑着盯了秦欲一会儿,流里流气的招呼他那帮兄弟们:“我们走,操了的,影响老子心情。” 火气泄完了,如今硬不起来,安哥儿也没必要玩儿,等以后再搞也不迟。 吊儿郎当的瞥了一眼被秦欲挡得严严实实的后方,许二强嗤笑一声,带着他那帮地痞兄弟走得潇洒。 徒留下许老汉一家被打砸得遍地糟乱。 许老汉老夫妻俩平日里人品就不好,导致人缘也不太好,村里人有小声议论的,有看完热闹离开的,就是没有人上前去安慰安慰他俩。 待人散得差不多了,许羽迟疑了会儿,上前去把许老娘搀扶起来,低声说:“怎地好好的就招惹到了他们……” 他这话不说还好,一说,许老娘就炸了,一把推开他,一瘸一拐冲到小哥儿身旁,伸手就想揪他。 “你这该死的,老娘真是白养你了!我怎么会养成了你这样的白眼狼,眼睁睁看着自己亲娘被打,竟也不出来阻止!” 她不去责问同样站在一旁围观的他亲儿子许大贵,就揪着小哥儿不放,肿起来的两边脸显得狰狞。 “啧。”秦欲微蹙眉挥开她的手,护着小哥儿没让她碰着。 “唉哟,该死啊,真该死啊……” 许老娘一拧没成,一屁股就坐到了地上,拍大腿哭嚎,跟嚎丧似的。 “要不是你那晚迟迟不回,我又怎么会,怎么会……该死的,都怪你,都是你害了自己老娘啊啊啊,唉哟……” “别哭了!” 许勇强被她嚎得不耐烦,低骂了句:“都这把年纪了,你自己做出不要脸的事儿还想怪谁?” “媳妇儿,回来,这种卖女儿卖哥儿的老不死的,不用可怜她,这种人自私自利的很,谁死了她都不会让自己伤着。” 许勇强把许羽拉回自己身边。 最可怜的是她家的女娘哥儿才对,他们有同情心,但是不该给错了人,这死老虔婆不值当。 “你说什么,你这王八蛋……” 许老娘指着许勇强的鼻子骂,骂得又脏又难听。 这场闹剧直到结束,村长和族老们都没过来。 想来他们也是不想得罪许二强这人,这才让他的气焰愈发的嚣张。 但许求安毕竟还是许老汉家的未嫁哥儿,如今这么多人看着,这么多双眼睛明里暗里八卦的瞅着,他不得不回家。 将满地狼藉收拾了,还要听许小草晃悠着脚抱怨:“秦大哥为什么会护着你,你俩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喂,我说你挣的铜钱太少了,什么时候去跟秦大哥说让我去帮工啊?你就别去了!这事你到底说了没有?” 许求安闷头收拾着屋子,没吭声,连个眼神也没给他。 许小草很是喜欢秦欲高大帅气的模样,加上他们只差了十来岁,年纪上勉强也合适。 最主要的是,秦欲气场强,一看就是有能力有银钱的汉子,若是能早早跟秦欲定下来了,将来就能避免被爹娘卖出去的命运。 许小草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通篇都在为自己做打算。 秦欲倒是能看清这人的小心思,不过他不在意。 或者说,他每天事儿都挺多,没空。 傍晚时分,刚回到工地打扫看一眼情况,就被人鬼鬼祟祟拦下了。 来人张口就是——“你也不想你们的事儿被传出去吧?” 秦欲一听就笑了,懒散抬眸看向他。 19.第 19 章 眼前的汉子贼眉鼠眼,穿着一身打了补丁的短打,缩着肩膀鬼鬼祟祟,气质猥琐,与秦欲说话时,还要四下观察,像是生怕被人瞧见什么。 是许栎栎的堂哥,许胜,二十有八的年岁,整日游手好闲的,也是他们许家村偷鸡摸狗的存在。 “什么事。” 秦欲双手抱胸,有些兴味的看着他表演。 “方才,方才我可都看见了!” 许胜四下一瞅没人,凑近秦欲,压低声音,得意洋洋道:“你可是径直过去护着安哥儿的,那手,还拍了他后腰——啧啧啧,就差把他抱进怀里了!” “你们这关系……怕是不能见人吧?” 安哥儿可是被订给了许二强的,若是被许二强这个地痞流氓知晓了—— “我们什么关系?” 秦欲勾唇,丝毫不怕他的威胁,好整以暇的看他。 “就是,就是……”许胜抬头睨他一眼,含糊道:“私通的关系……” “所以呢?” 想以此威胁他,从他这儿要银钱? 秦欲坦坦荡荡,似笑非笑。 “所以,所以什么所以!?” 这汉子怎么这般不知死活!? 许胜一咬牙,威胁:“要想我不说出去,你就给我封口费,能起这么大的青砖大瓦房,你不是个差钱儿的,我也不要多,给我十两银子!” 十两,普通百姓家几年才能攒下的银钱,他也是真敢要。 “不给又如何。” 秦欲皮笑肉不笑。 “不给?你敢不给?” 许胜冷笑,又贼眉鼠眼的四下环顾一圈,小声恶狠狠道:“不给我就把你们的奸情宣扬出去,让村里人都瞧瞧你们是什么样的人,戳你们脊梁骨!” “你一个汉子,能受得了流言蜚语,那安哥儿可受得了!?他怕不是要被他那对恶毒的爹娘抓去沉塘!” “……?” 威胁他可以,可拿小哥儿威胁他……? 直戳逆鳞了! 秦欲本还算平和的神色骤然冷下来,声音也带上了骇人的血腥味。 “但凡我在村里听见半句关于我跟他的流言蜚语,今日听着了,今天晚上我就摸黑去杀了你全家。明日听着了,你全家明天就上路。” 秦欲锐利的眸子在昏暗的傍晚夜色下,似乎在泛着冷光:“我杀过挺多人,处理尸体自然不费什么事,保管你去报官了也没人能查出来——” 顿了顿,秦欲看死人似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你方才威胁我,倒是吓着我了,我这人不经吓,一吓就想提刀杀人——在军中养成的老习惯了。” 他这样刚从军中退下来的身份,许家村里可没人知道他的底细,谁知道他杀人后,会不会有相熟的军中大官庇护? 都不知道。 “你,你……” 许胜被他血腥味十足的模样吓着了,踉踉跄跄后撤几步,张口嗫嚅了许久,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好半晌也没发出声音来。 “这回,你给我拿十两银子,否则——” 秦欲微扬起下颚,反找他要钱了,嗤笑道:“你也不想你爹娘媳妇儿和孩子都死在我手上?” 就这怂样,还敢拿小哥儿来威胁他? “你,你你……” 许胜慌张的咽了咽口水,没想到钱没要着,反倒给自己惹了一身骚,慌忙大声嚷嚷壮胆:“你想干什么,你敢威胁我!?” “又如何?” 秦欲随手捡起掉下茶水桌的瓷碗,放上桌面,不紧不慢的一步一步走向他。 “不知你家房屋在哪处,今晚,我便去你家候着。” 什么时候他把十两银子拿出来了,就走。 “你,你这是抢劫,你想抢钱!” “如何呢?” 又能怎? 秦欲冷冷一笑:“若你不来招惹我,我倒是还发愁去哪里搞钱,如今你自己送上门来,我也不贪心,只要你十两。” “你,你胡说八道!” 许胜看他不像是说笑的,怕极了偷鸡不成蚀把米,突然扭头拔腿就跑,往西山那边连滚带爬:“我,我他娘的没有家,你别来找我,操!疯子!” 秦欲现在不知道他家在哪,只要他不出现,这事儿也许就能过去! 许胜惊慌至极,逃得头也没敢回。 就这胆量,还敢来要挟他,也是太平日子过多了。 秦欲拍拍衣裳,正好瞧见远处村长端了三只水煮了去祭拜的野鸡过来,瞅许胜跑的那怂样,走近了疑惑的问了嘴:“咋回事儿这是?” 村长也是好意,家家户户都早早的来把合一起祭拜的东西领回去了,就秦欲没来,那秦老娘当时还在撒泼,想把秦欲出的鸡端走。 还是族老拦了,才剩下这三只,还有俩,到底被秦老娘那没脸没皮的偷偷藏走了。 “拿着,这往后自己过日子,还是得精细些,吃不穷喝不穷,算计不到才受穷。”村长把鸡肉给他,苦口婆心。 秦欲倒不关心这个,道了谢,状似随口一问:“那许二强一家,当真能在我们许家村里横行霸道?” 今天下午许二强带了一帮混子打许老娘许老汉那事儿,村长也听说了。 “唉——” 叹了口气,无奈摇摇头道:“这事儿,就这么让它过去吧,没什么好说的。” 他们算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许老汉许老娘图许二强的银钱物什,许二强图安哥儿这个人—— 苦的只有安哥儿这个孩子。 前两日还传出来那桩毁坏名声的脏污事儿…… 村长和族老仁慈,这要是放在其他村,许老娘是要被沉塘以儆效尤的。 如今他们给了她一条活路,对于他们之间的闹剧,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要不闹出人命,一切都好说。 “求安……” 秦欲顿了顿,换了个称呼:“安哥儿,他与许二强的亲事,是不是该退了?” 村长抬眸看他一眼,疑惑的问:“你关心这个?可是对安哥儿那孩子有什么想法?” 村长是真喜欢许求安这孩子的,乖巧,模样长得精致漂亮,更是踏实,肯干……自然想他能嫁个好人家。 许二强那人,不是良配。 “只是疑惑。” 事还未定,小哥儿的心意也还没确定好,秦欲不想给他招来流言蜚语,即便是许家村的村长,他说话也留了余地。 疑惑他老娘都跟许二强传出那种坏名声了,为何这亲还不退,他们当真是不要脸面? 村里许多人都疑惑这事,他问不奇怪。 村长又叹了口气,与他站在茶水桌旁多说了两句。 “不是不退,是那许老汉不肯退。要是退了这亲事,那从许二强那儿得来的东西银钱都要归还,那许大贵过些日子就要娶新妇了,都已经定好了,银钱物件转手给出去了,他们没得退了。” “不过是一点东西,我替他们家出了也成。” 何必因此耽误了小哥儿的一辈子。 秦欲眉头微皱。 “哎,可不许在外人面前说这话,秦娃子!” 村长惊了一下,慌忙阻止他:“你且记住了,这话轻易在外人面前说不得!” 无缘无故的,怎么就要秦欲替他们家出了那些银钱物什?那安哥儿的名声可还要了?! “我知道你心善,我们这些旁人看了也觉得那许福林拎不清,竟将自家哥儿往火坑里推……可如今也不只是他们一家的事儿,许二强不肯松口,那这亲也退不成。” “为何?” 许二强到处风花雪月,他并不缺女人哥儿。 许求安这样的良家好哥儿,是该好好呵护爱护着一起过日子的,不能给他消遣娱乐。 “这……” 村长犹豫了会儿,还是与秦欲直说了:“那许二强家是我们许家村的富户,他爹娘要他娶良家哥儿女子,生育男丁。” “如今,许大强,许二强两兄弟算是废了,可是他们名下的子嗣不多,男丁更是一个都还没有,他爹许有财想给他们家培养一个状元老爷出来。” 那儿子废了,自然就要个孙子培养了。 再退一步说,即便状元老爷培养不成,找个好看的哥儿女子生下来的男丁,他的样貌自然也不会差,万一得个榜眼啥的。 再退一步讲,若是因容貌被京城里的宰相嫡女,公主国戚看上—— “……”秦欲无语沉默。 村长嘿嘿一笑:“你也别说他们家痴人说梦,这些事儿他们能这样高瞻远瞩,保不准以后真能成。” “安哥儿没读过书,若是真想如此,怎么不找个书香门第出来的哥儿女子。” 秦欲有些气笑了。 “你以为他们不想?想,也得有资格才行。” 书香门第出来的哥儿女子,人家哪个不讲究门当户对,看得上他一个村里富户家的流氓地痞? 更何况,他们还想把人孩子从娘亲,爹亲手里夺过去培养……啧,哪家疼爱自家孩子的肯让自家孩子嫁过去被他们如此磋磨? “也不是什么大富大贵,有权有势的人家,就这般有姿态。” 秦欲声音淡淡,在心里与他们家自动结上仇了。 如今还不是巨富,没有实权,就敢这样跋扈,真让他们发展起来,还不得强抢民女了? “可不是?” 村长也对他们家不满已久,瞧秦欲是个嘴严的人,也敢跟他吐槽两句。 “昨儿还来跟我说,让我帮他们家留意着村里谁有各类山珍野药的,他们家要出钱买。” 他是理都懒得搭理那家高高在上的。 “要山珍野药?” 秦欲敏锐的捕捉到了关键词,想起来白天带小哥儿去郡城看大夫时,那药堂掌柜的絮絮叨叨也提了一嘴,说是附近县城的县老爷也缠绵病榻许久—— 具体是哪个附近的县城,当时他没留意,但是这些信息一结合起来,秦欲心里就有了计较。 “谁知道他们好好的又想做什么。” 村长眼瞅着天色彻底暗下来了,拍拍手,拍拍衣袖,说了句:“不说了,我得赶紧回去了,你婶子还等我吃晚饭呢,走了。” 秦欲在原地站了会儿,还是不放心小哥儿,正好煎了药,热了两个鸡腿,包上几块糕点,偷偷又摸到了小哥儿家。 许家堂屋里,油灯的火光微弱,并不亮堂。 许老汉,许老娘,许大贵,和他们家七八岁的小弟坐在饭桌上,就着一碗野菜吃稀粥。 他家小哥儿和许小草跪在靠近大门一旁,不允许上桌吃饭。 许老娘还骂骂咧咧的:“贱蹄子,两个没用的蠢货!” “要你们有什么用?你们瞅瞅,瞅瞅你老爹老娘都被打成什么样了,也不知道上前来拦一下!?” “饿死你们这两个白眼狼!” 20.第 20 章 秦欲爬上昏暗的树杈坐下,眉头紧蹙。 小哥儿受了太多委屈了,他与许二强的亲事得尽早退了。 秦欲不想买来的那一堆金银首饰送不出去,它们的小主人如今还在遭着罪…… 光是看着就让人心疼。 等许老汉,许老娘一大家子吃完了晚饭,那剩下的一点饭菜竟也不许小哥儿收拾,只让他们去擦桌洗碗。 许老娘抠抠搜搜的,把剩的那点儿米粥和野菜,统统锁进了她家厨房的柜子里,叫骂着不许他们偷吃,干活也不许他们多点油灯。 许求安早就习惯了这样被打骂的日子,做晚饭时,许老娘为了泄愤,又在他胳膊上掐了好几道,到现在还火辣辣的疼, 想必是淤青了好几块。 若是秦欲知道了,怕是又要凶巴巴的皱紧眉头了。 许求安不自觉的抿了抿唇角,可一想到吃饭前许老汉通知他的话,浑身一瞬间就凉透了,垂眸打了一盆冷水,端回了睡觉的杂物房。 午饭吃了些糕点,一直到现在也没再喝过一口水……许是秦欲这几日对他照顾得太周到了,对比起来是有些委屈的。 屋子里没有灯,外面清冷的月光也照不进来,昏昏暗暗。 许求安坐在床边等了会儿,屋外也没有动静,想必今晚秦欲不来了。 犹豫了一会儿,便小心脱了衣裳。 他胳膊上,腰后处,都被许老娘掐红紫了好几块,一些地方已经淤血了,膝盖也跪得红肿。 难怪这样疼。 “嘶……” 浇了些冷水上去,饶是从小被打到大的许求安,也没忍住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哒!” 秦欲拎着东西,轻手轻脚推开窗户进来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他放在心尖尖上的小哥儿没穿衣裳,蹲在一大盆冷水旁,手里捏了块粗布毛巾往身上扑水。 他皮肤很白,一对比起来,腰上,胳膊上,膝盖上……青一片紫一片的伤就异常扎眼,扎得他怒气蹭蹭往头上窜。 “妈的,操!” 秦欲低骂了句脏话,将东西丢到桌上,抽上床头的干衣,快步走近他。 “啊,你,你——” 怎么会来!? 许求安没想到他会突然闯入,被吓了一大跳,慌忙踉跄起身。 刚站起来些,就被秦欲用衣裳将他整个身子都裹了起来,紧紧拥在怀里。 “别怕。” 秦欲咬着后槽牙,眼神发狠,声音却放得很轻,带着安抚的意味:“疼不疼?” “啊……” 许求安慌乱的心跳几乎要从胸膛里蹦出来,可是秦欲这样裹着他,就仿佛能将一切危险摒除在外。 没有轻薄,没有调笑,只有声音发颤的问他疼不疼……是有安全感的。 藏在心底里的委屈一下就漫上来了,眼眶红红的,蓄满了泪水,理智上却还是觉得他们这样不对,死死咬着唇不敢吭声。 “乖,不怕,别怕我……” 秦欲是气的,气急败坏的气,恨自己没能护好这个瘦弱的小哥儿。 恨那个当亲娘的,竟这样下得去手—— 刚养好的外伤,如今又添了,得多疼!? “是我的错……洗完澡我给你上药,不怕。” “唔呜……” 闷在他怀里的小哥儿终还是没忍住,揪住他腰侧的衣摆,闷着声音呜呜的哭了起来。 哭得可怜,惨兮兮的。 秦欲将他拥得很紧,怕他着凉,哭太久喝到凉风,干脆把人横抱起,坐到床边,把人紧紧揽在腿上哄。 房间内很黑,秦欲也担心他害怕,毕竟汉子与哥儿还是有别,摸索着拿过他的旧衣裳,将他笔直修长的白皙双腿也裹了起来。 “不哭不哭……” 他不会哄人,来来去去就拍着小哥儿轻哄这么一句。 但秦欲解决事儿的能力还是牛逼的,之所以拖了好几日都还没去做事,最主要的原因还是——他没有确定小哥儿的心意。 “乖,不哭,受了什么委屈都跟哥说,好吗?” 秦欲轻声哄着他,引导他说话。 许求安哭得委屈至极,揪着他胸口的衣裳,喉咙都憋得发疼。 呜咽了许久,才喘匀了呼吸,带着浓浓的鼻音,绝望又无措的说了句:“亲事,退不了了……” 不仅退不了了,他爹娘为了让许二强的怒气不再对准他们,要让他再提早嫁过去。 就等他兄长许大贵成婚后七日,说那日是个黄道吉日,宜嫁娶—— 可,许大贵的婚期就定在十日后,时间不过半个月而已了。 他还没存够钱,满打满算,他在秦欲家帮工不过才五六日,手里的铜钱大概只有七十多个,只有这点钱,不知道他能跑到哪里去…… 许求安心里很慌,没有时间了。 最多,最多还有十日,在许大贵成婚那日逃跑,是他最好的选择,届时所有人都热闹着,都顾着吃酒席,没人会在意他一个上午还在帮家里干活的哥儿在中午后去了哪里。 只是,他欠秦欲的太多,这辈子不知道该怎么还了。 许求安脑子乱糟糟的,巴掌大的小脸也哭得惨兮兮的。 “乖,没事,还能退。” 秦欲心疼坏了,语气笃定安抚着他:“只要想退,就一定能退,不过是缺少一个合适的名义罢了。” 现在这个点也不是很好开口与小哥儿确定彼此心意的时机,若是说了,就有点逼迫他,趁人之危的意思。 秦欲想要他真实的心意,所以先岔开话题,哄着他:“乖,我们先把澡洗了,你要喝的药该凉了,得赶紧喝。” “等你洗完澡,穿好衣裳,我们再说事儿,好吗?” “乖,哥不看你,就背对着,保证不看。” “我……” 小哥儿终于哭停了,很乖,几次确认了他真的很老实的背对着,慌慌张张洗了个囫囵澡,擦干了身子换上干衣裳。 理智回来了,才反应过来刚才自己有多丢人。 许求安整个人都羞红了,低着头不敢再看秦欲。 “来,吃晚饭,吃了东西再喝药。” 秦欲把鸡腿和糕点推给他,盯着他吃,眼神温柔,眼底的心疼明晃晃。 “谢,谢谢……” 许求安坐在床板边,低着头,小口小口的吃着东西。 昏暗的房间内一时间陷入沉寂,只有一丝丝并不明显的咀嚼声。 他家小孩儿吃东西很斯文。 秦欲弯起唇角,拉了板凳坐到他对面,低声唤他:“小哭包。” “我,我不是……” 他不经常哭的。 只是这次,着实受不住了。 一想到日后,自己会变成流民,也可能死在路上,就觉得挺害怕的。 “好好,不是,先吃,吃完我有事与你说。” 小哥儿崽子,有什么事儿都自己憋着。 < p>秦欲倒希望他是那种有心机的哥儿,起码会利用自己。可他不是,他家小哥儿是真的单纯,也不会算计。 吃了苦,也不会哭,只会自己默默忍受。 笨蛋,不知道会哭的孩子才有奶吃吗? 没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秦欲找出药膏,擦干净手,拉过他一条胳膊,轻声道:“你吃,我给你上药,别怕。” “嘶,唔……” 许求安本能的想躲,可秦欲动作快,冰冷的药膏在胳膊的淤伤上揉开,火辣辣的钝痛与刺痛很快就被清凉取代。 秦欲后槽牙磨得咯咯作响。 “我,不疼了。” 许求安小心翼翼看他,腮帮子鼓鼓的,小声说:“已经不疼了。” 别凶,好凶。 “乖,换只胳膊擦药。” 秦欲拧着眉头,小心将他胳膊上的衣袖推上去,露出一块又一块淤伤,心脏都跟着憋得慌。 那该死的,对自己的孩子也舍得下这样的死手! 待擦完胳膊上,膝盖上的药,小哥儿也吃饱了,秦欲趁机哄着他喝中药,一边轻轻掀开了他腰后侧的衣摆,将药膏按揉上去。 “唔嗯!?” 小哥儿被吓一跳,含口里的药汁咕嘟嘟往下咽,憋得脸蛋都红了。 “流,流氓……” “不是流氓。” 秦欲低笑,望着他皱巴在一起的小脸,示意他赶紧把药喝完。 “……唔。” 但是这药也太难喝了,又苦又甜,又带点咸味,臭臭的,又有一种寡淡感……好难喝。 “乖。” 看他把最后一口药咽下,秦欲往他嘴里塞了一颗蜜饯,轻笑道:“现在天色也晚了,可要跟我一起去河道边走走,散散心?” 知道小哥儿担忧什么。 “外面没人了,不会有人看见传闲话,放心。” “那……好。” 他现在很信任秦欲了。 这个发现倒让秦欲挺愉悦。 两人来到平时就人比较少的河边,月光清亮,萤火虫翻飞,对面水田里的稻子有些黄了,沉甸甸的低着头。 蛐蛐蛙鸣声不断。 许求安在河边的洗衣石板上蹲下,伸手拨了拨河里清凉的河水。 水声哗啦啦作响。 “求安,我要搅和了你跟许二强的亲事。” 秦欲半跪在他身旁侧,垂眸望着他瘦小的身子,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引导。 “不是你去与他退亲。” 是我,要抢了你。 “可以吗?” “什,什么……?” 许求安以为自己听错了,茫然的抬起头看他,不确定的问:“哥,刚刚,说了什么?” 秦欲朝他伸手,许求安下意识缩了缩脖子,闭了会儿眼睛。 “别怕。” 怎么还是这样胆小? 秦欲失笑,将他碎发上沾到的草叶子摘下,安抚道:“这亲事不想结,我们就不结,别人没能力帮你退亲,我有,我去退。” “给我几天时间,好吗?” 秦欲在询问他的意见,但是问法夹带了很多私心。 他是外男,去搅合了一个哥儿的婚事,还不经过爹娘…… 要么是抢亲,可——娉为妻,奔为妾。 要么是买人,把小哥儿买回家去,做妻做妾做奴隶,就是一句话的事儿。 只要小哥儿点头。 21.第 21 章 “可是,不,这这……” 能退亲当然是极好极好的,可是,秦欲以什么身份来帮他?别到时候因为他的缘故,惹得一身骚。 秦欲帮了他太多了,许求安不想连累他。 “其他的事情都不用管,你只说你是否……许可?” 秦欲定定望着他,清冷的月光洒下来,能看清他眼底温柔的期待。 “我,可我……” 许求安眼巴巴看着他的眼睛,犹豫着,眼眶渐渐红了,蓄了泪水。 “自然是,可以的……” 如果真的有回旋的余地,他不想去当生死未知的流民,没有户籍住所和土地的流民,比许多有主的奴隶都命贱,都活不长。 生活过日子虽然苦点儿,可他还是很喜欢,肚子吃得饱饱的就很幸福,稻田的味道也很好闻,晚上河边萤火虫飞舞,特别漂亮…… 他喜欢的事物太多了。 他只想就这么过下去,不想被人拿捏,不想被迫嫁人。 “好,不哭,怎么又哭鼻子了?” 秦欲心疼坏了,伸手用拇指腹擦去他脸上的泪水,软声逗他:“药膏可不能涂在眼睛上,若是明日眼睛肿了来上工,可要被许多人盯着瞧了。” “我,我不哭了……” 许求安胡乱用胳膊去擦眼泪。 可泪水怎么也掉不干净,还愈发掉得凶了。 他真的委屈惨了。 现在秦欲跟他说,能帮他把亲事退了……不管能不能成,这个希望给到他了。 证明这世上还是有人肯护着他,心疼他,能尊重他的意见的,许求安没法儿不哭。 “好了好了好了……” 小哥儿都委屈到这份上了,竟也倔强的咬着唇不肯哭出声来,秦欲看着心疼死,连忙把他带进怀里。 索性就坐在洗衣板上,把他抱上大腿,揽在怀里轻轻拍着他后背哄。 埋了小哥儿脸蛋的脖颈很快被泪水浸湿……秦欲索性就让他发泄个够。 等他哭够了,哭得差不多停了,从衣兜里掏出一颗蜜饯塞进他口中,逗他似的取笑他:“小哭包,不哭了,眼睛真的不能要了。” “唔呜……” 好甜。 甜滋滋的。 “乖,哥给你擦擦脸。” 也没有毛巾帕子,秦欲伸手进流淌的河水里打湿手,甩了甩,轻轻去擦小哥儿脸上的眼泪。 他的手粗糙,不敢用太大力气去蹭小哥儿的脸蛋,怕弄疼了他。 小哥儿崽子有点哭懵了,含着蜜饯,腮帮子鼓鼓的坐着,望着月亮有些发愣。 河对面不远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不知是谁摸过来了。 秦欲眉头微皱,牵起小哥儿,侧身用身体挡着他,低声道:“有人过来了,求安,我们回去吧。” “唔嗯?” 许求安声音哑哑的,懵懵的,还带着浓郁的哭腔问:“是谁……?” “要知道是谁过来了,我们就被发现了,笨蛋。” 秦欲好笑的牵住他的手,握紧他沾了河水冰凉的小手,低声道:“别回头,我们走。” 就这么走他妈的一辈子。 秦欲牵着他绕进森林里,一路七拐八拐,路上还绕去摘了些野葡萄吃,才把小哥儿送回家去。 已经深夜了。 能给秦欲开净化的小哥儿不在这儿了。 秦欲舌尖抵过腮帮,脸色阴沉下来,一身气势又凶又血腥,扭头就找了回去。 那几个试图跟踪他跟小哥儿,想拆穿他们私相授受的汉子还在森林里乱绕。 “不是,他们人呢!?死哪儿去了!?” “他奶奶的,不是跟得好好的吗?怎么突然不见了!?” “看清楚秦欲护着那个人是谁了吗?!哥儿还是女娘,哪家的!?” “是不是许求安那哥儿!?” “不守妇道的玩意儿,要是被老子抓到——” “又如何?”秦欲淡漠的声音突兀响起。 黑暗中,许二强猛地被吓了一大跳,连带着他几个兄弟,还有最旁边鬼鬼祟祟的许胜,都跟见了鬼似的。 “你,你怎么在这儿!?” “跟你私会那人呢?!” 他们色厉内荏。 秦欲冷漠的扬了扬唇,也不多说,也不动手,抬腿就是一脚。 许二强猝不及防,“噢!”的一嗓子,一屁股擦地出去两米远,后背狠狠砸上一棵大树干,当即就捂着被踹中的肚子痛苦蜷缩倒地,疼得说不出话来。 “你,你想干什么!?” 几个混子惊慌大喊:“你别过来,否则老子对你不客气了!” “来。”秦欲面无表情挑眉。 余光一瞥,一脚踹飞一块石头出去,狠狠砸上妄图偷偷跑路的许胜后背。 石头块砸中肉,发出“噗!”的闷响,许胜“呃!”的一声,往前冲扑出去,摔了个重重的狗吃屎,当下就咬破了口腔软肉,见了血。 “啊你,你别过来!!” 他们当流氓地痞,依着人多,仗势欺人惯了,就没见过秦欲这么狠的主儿,被吓得直往一旁躲。 秦欲也没把他们放在眼里,手揣在衣兜里,慢慢悠悠走向捂着肚子蜷缩倒在地上哀嚎的许二强,站在他身旁,居高临下望着他。 “听说你家里挺有钱有势。” 仗的谁的势? 区区小隶,区区衙役,这就是有势了? 秦欲舌尖抵过腮帮,扭头看向同样在地上蜷着哀嚎的许胜,慢步走过去。 “怎么,想抓我的奸——?” “还是想抓我把柄不成,又觉得我不会去杀你全家,所以找许二强过来撑腰,给我找事?” 秦欲扯了扯唇角,眼底的冷厉和漠然都透露着他的血性。 这不是一个好惹的汉子。 原主秦欲在前线军中打仗,杀过人,可能就三两个。 可现在的秦欲是现代穿来的,他放荡不羁爱自由的时候,做一次维和,杀一次人,都是需要用两位数以上统计人头的。 那些杀人折磨人的手段可远远比他们古代这打仗的凶残得多……那一身浓郁的血腥味,他平时收敛了太多,倒显得平和。 “不,不不……” 许胜后悔了,胡乱想去抱他的腿,含着满口血呜咽着:“错了,我错了,不是这样……” 不是哪样? 人都跳到脸上来了,再好好说话,倒显得他秦欲像个孬种了。 “许二强。” 秦欲把人一脚踢开,回头看他,冷漠道:“我不管许胜跟你说了什么,你信不信——总之,要是个汉子,以后有什么事儿都冲我来,我都接着。” “你娘的——” 操 ! 许二强疼得青筋暴起。 秦欲那轻描淡写的一脚下来,他疼得五脏六腑都似乎要碎了,满口的血腥味。 再抬眼一瞧,他那些兄弟们,不知何时全跑光了,原地就剩下他们仨! 秦欲随手掏出个火折子,漫不经心把玩着,一手揣在衣兜里,懒懒散散的走向村中头。 那是去许胜家的方向。 惹着他秦欲没关系,但是要想牵连他家小哥儿,那这些人就是踢到铁板了。 秦欲摸到了许胜家的厨房,还好心的替他们家厨房与其他屋子做了物理隔离,而后火折子一丢,一把火窜天而起。 烧他家厨房,是警告,也是威胁。 如果许胜再敢乱传他与小哥儿的流言蜚语,败坏小哥儿的名声,那么下一次,就不单是只烧了个厨房这么简单。 狠才能让人长记性。 秦欲看了几眼,扭头就进了深山。 谢记大药堂的人要新鲜有效用的珍贵山草药,还有人参,鹿茸血,野虎等滋补物,秦欲进山摸了一晚上。 凌晨,天才蒙蒙亮,秦欲又拖了一大竹排东西下山,刚丢上去租来的马车遮严实,就被许勇强逮了。 “欲子,操,你这一天到晚不着家的,跑哪去了?!” 昨晚出大事儿了。 “许二强那厮被人捶了,听说挺严重,还导致了不举,他家里人连夜送他去郡城了,是要找有名望的大夫看病——” “我知道。” 都是他干的。 不举是他用许老娘的绣花针扎的,不是昨晚踹的,那伤得挺严重的伤才是他昨晚踹的。 不过真挺没用,一个不到一米七,体重一百六十多斤的汉子,竟顶不住他一脚,可见平日里身体虚成什么样了。 外强中干的玩意儿。 “你,你知道?” 许勇强一愣,心里涌现不好的预感。 不会就是这小子干的吧,操!? 两人对上视线—— 确认了,就是这混小子干的! “你不要命了!?那许二强一家是什么人,你竟也敢去招惹!?” 秦欲刚从军中退回来,不知道,如今他们许家村周边的许多田地,只三分一是他们各家的,剩下的三分二都是村里人租赁的许二强家的土地! 每年光是租赁土地的租金收入就不少,他们这些平头小老百姓拿什么去跟他们家杠!? 许勇强越想越担心,满脸焦急。 秦欲情绪淡淡,反而叮嘱他:“今天工人们要过来上工,你好好安排,求安他身子可能不太舒服,你让哥夫郎多照顾他些,早饭一定要吃,别让他饿着。” “你!” 许勇强气得无话可说。 秦欲拍拍他肩膀,跳上马车就赶去了郡城方向。 郡城里最有名望的药堂医馆就是谢记大药堂,里边儿的大夫都很有资历,医术了得,背景也深厚。 就许二强家这种只敢在许家村里横的土皇帝,到了郡城这种大地界儿,那就是再着急,也得忍着,排队就诊。 秦欲被喜笑颜开的药堂掌柜的客客气气迎进待客小隔间的时候,正好与抬许二强来排队看诊的许家人遇上。 他们就眼睁睁的看着秦欲被药堂掌柜的陪着笑,请了进去。 一时间,许二强一大家子人,脸上色彩纷呈。 22.第 22 章 “许二强,谁是许二强?过来就诊!” 里边儿小隔间的大夫不耐烦的唤了他几句,许二强一大家子人才回过神,连忙将疼得浑身发抖的许二强给抬进去。 “那个秦欲,到底是什么来头!?” 许二强他大哥,许大强,不知打哪搞来了一身衙役的衣裳穿在身上,一米七不到的身高,体重到了一百六十来斤,挺着个肥大的肚子,想来也是个被酒色掏空了的主儿。 脸色难看的问他爹:“那人在郡城最大的药堂都有门路——他怕不是在外边儿有个一官半职的!?” “不清楚,打听不出什么。” 他爹许有财沉着脸,肥硕的脸部肌肉抽了抽,两撇八字胡抖动。 “那也不能如此这般打我们家小二子啊,呜呜呜,瞅瞅,都给打成什么样儿了,我的儿啊……” 许二强的娘捏着帕子直哭,一早上的骂个没停了,现在还在咒秦欲不得好死。 他们动静不小,小隔间里,秦欲自然是听到了。 药堂掌柜的当场就凝固了笑脸,招来药童:“出去告诉他们,若是不想好好看诊就请回,我们谢记大药堂容不得人喧哗吵闹。” “是。”药童连忙应声出去了。 “嘿嘿嘿,我们回归正题,秦猎户,你这能力可真真是顶尖儿的,这么快就给我把东西搞来了!” “我方才仔细核验过了,都没什么问题,我按市场最高价给你,再给你加两成。这是银票和金子,还有剩余的碎银钱,你数数。” 药堂掌柜的将一个装了钱票的木头箱子推给他。 “不如日后我们就固定合作,你看怎么样?每个月你给我这药堂供山珍野味药材,我不挑好坏,每样都按市场最高价收,且日后你家夫郎若是有什么看诊需求,有什么我能帮的,我都尽力替你办了。” “你看如何?” 秦欲“嗯”了一声,也不查看木箱钱数,喝茶的间隙,随口问了句:“你这有挪林县县太爷的门路?” “挪林县太爷?” 药堂掌柜的一愣,“嘶”了一声,想起来:“前些日子倒是派人来请过罗老大夫去给他看诊,说是缠绵病榻,身子不大爽利了。” 只是当时罗老大夫也没替他看好病,无他,差许多珍贵的山珍野药入药作引,那位县太爷是病加毒,轻易好不了了。 照他的身子情况,估摸着只能再活上个一两年,等死罢了。 “其他寻常药材不能代替?” 按理说,药材有可替代性。 秦欲放下茶盏,看向药堂掌柜的。 “有是有。” 药堂掌柜的抚着掌心,叹息道:“只是也难寻,都是些珍贵的玩意儿,供给上边儿那些主子还来不及,哪可能给他一个小小县太爷。” 全国那么多个小县,没了他一个县太爷,有的是人能顶上。 因此,那县太爷的原配夫人也在暗中派了不少山里的猎户农户去寻摸呢,但还是一个字——难。 “不过,若是秦猎户你肯去帮忙的话,还真说不准……” 秦欲寻挖山野药的能力有多强,他是见识到了的。 “如此,我就先告辞回去了。” 上赶着不是买卖,不到不得已,秦欲不想去专给人送药获人情。 出街上去多买几样耐放的糕点备着才是大事,他家小哥儿总吃不上饭,让人惦记心疼。 采买了东西,又从郡城去往挪林县城转了一圈,获取了些消息,秦欲赶着回到许家村,已经过了正午了。 小哥儿乖乖的跟许羽一家子吃了午饭,正在树荫下烧茶,白净的脸蛋上沾了点灰,像只小花猫似的。 其他工人都回去吃午饭睡午觉去了,这会儿工地上没什么人。 “今天我不在,午饭吃饱了吗?” 秦欲背着一背篓大包小包的,走到他身旁,隔着一点距离半跪下,一边取下肩上的背篓,一边笑问:“上午的活累不累?” “啊,哥你回来了……我不累的。” 许求安今天的心情好了许多,早上的时候眼睛还肿着,这会子已经缓得差不多了。 秦欲总是给人一种很靠得住的安全感,只要是他说的话,许求安就觉得他能做到。 帮他退亲这事儿也是。 这么确信着,心竟也莫名的安了。 “我去了趟郡城。” 回来的时候在首饰楼给你买了两个和田玉镯子,特别润特别好看……就是暂时还没有名义送。 秦欲在心里嘀嘀咕咕,从竹背篓里捡起一个纸包,打开油纸包好的水晶红枣糕给他:“尝尝可好吃,要是喜欢我下次多买些。” “不不不,我吃过午饭了的。”许求安心跳得很快,连忙摆手。 这些点心都太昂贵了,他欠秦欲真的欠了太多,不能再这样心安理得…… “是专给你买的,我不爱吃甜食。” 秦欲的话语直白,眼底晕着柔软的笑意:“赏脸尝尝好吗,若是不喜欢,我们下次就换别的。” 他这样说,许求安心里更慌了,不是怕的,是羞的,耳朵尖都红了。 说话磕磕巴巴:“我,为,为什么,专,给我……” “许求安——!!!” “好啊,原来你在这儿帮工竟吃得这样好,还有点心给你,哄着你吃!” 许小草喊破音的尖锐声蓦地从旁侧响起。 许求安被吓得一抖,慌忙扭头看过去。 “我说你,为什么死活就是不愿意跟秦大哥说,将这份帮工的活计让给我,原来是你自己偷偷享福来了!” 许小草突然拨开树丛从里蹿出来,快步跑到茶桌对面,双手按住茶桌,死死盯着秦欲手里捧着的点心,又狠狠瞪了许求安一眼,指着他鼻子骂。 “可算是让我偷逮着你了,你个贱蹄子!” “秦大哥,你别被他骗了,他就是个骗子,就会利用他那张狐媚子脸,专来骗你们这些老实汉子的!” “你相信我,秦大哥,我是他弟弟,我比你了解他!” 哪儿突然蹿出来的傻逼,故意来埋伏他家小哥儿恶心人的? 秦欲眉头皱起,捻了一块点心放到小哥儿手上,示意他:“乖,尝尝。”才不紧不慢站起身,看向许小草。。 “说完就滚。” 作为小哥儿的亲弟,竟这般辱骂他…… 秦欲宽厚滚烫的大手轻盖在小哥儿的头顶,没让他从板凳上起来。 心疼小哥儿,特别心疼。 他家里人就没一个是好的,这样闷声不反抗,老实巴交的,从小到大得受多少委屈? “哥……” 许求安捏着一块点心,担忧的仰头看他,眼巴巴的,小猫儿似的。 “嗯?” 秦欲垂眸看他,弯了弯唇,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道:“快尝尝,吃完了去哥夫郎家睡个午觉,下午我们还有得忙活呢。” 至于傻嘚似的来找麻烦的许小草—— 秦欲眼底泛了冷意:“滚,不要让我说第二次。” “可他在骗你啊……” 触及秦欲狠戾的眸子,许小草的声音渐渐弱了下来,嗫嚅着,直至闭嘴。 太凶了。 秦欲本就高壮,杵在那儿冷了脸就十分吓人,更别提还有一身吓人的气势弥漫。 许小草被凶得想哭,慌忙低下头错开视线,嘴里嘟嘟囔囔着什么,扭头慌忙跑了。 秦欲懒得再给他一个眼神,工地的活儿正是又多又忙的时候。 老工头算了时辰,下午两点多,太阳最炙烈的时辰最好,点了几个汉子,喊着号子就把挂了红的大房梁上了上去。 “嘿哟——!” “上梁大吉咯!” “家宅安宁,人畜兴旺咯!!!” 帮工的汉子们热热闹闹,说着吉祥话。 “你倒是还懂点儿,知道给自己手腕上戴根红绳,吉利。”老工头笑 眯眯说了句。 嗯,对象给的。 秦欲勾唇,握着手腕处的红绳轻轻转了转。 没找着红纸包红包,但心情极好的给搬房梁上房梁的汉子们一人抓了一把铜钱。 一把起码四五十个。 这都能赶上工人们两三天的工钱了,他是真大方,工人们也高兴,干活干得更起劲了。 秦欲回头也给了站在茶水桌旁看着他们,笑得乖软的小哥儿一把铜钱。 “手爪子怎么这么小啊,我们求安。” 瘦瘦小小的,再多些都拿不下了。 “啊这,这个……” 许求安双手捧着那把四五十个铜钱,沉甸甸的,慌得脸都红了:“为什么给,给我,我不是……” “见者有份。” 秦欲含笑望着他,扭回头喊:“工人们都有份,一人来领十个铜钱当红包,讨个吉祥。” “哎哟我,主家大气——!!!” 这下,没抢到上房梁活计的工人们也开心了,喜笑颜开涌过来,一拨人挤着领,一波人不紧不慢,先倒茶水喝。 秦欲和小哥儿俩都忙活起来。 闹腾了会儿,也到了平时上工的时辰,工人们把房梁整好,再弄上厚厚的木板,一层楼就已经起来了。 下午接着砌砖,起楼,再有个三五日,这房子就能修建好。 “过后晾晒个十天半个月,就能住人。” 老工头单独拿的红包可大,肯费心,事无巨细的叮嘱秦欲。 秦欲听着,时不时应和一声。 忙到傍晚的时候,因着工地这儿就在村头,许二强被他家里人用马车拉了回来,一溜烟就过去了。 许勇强这个好事儿的,八卦,偷跑去打听消息。 半晌,嘿嘿笑着回来了。 “咋地了,咋笑成了这样啊?” “是啊!”有工友好奇:“发生啥事儿了这是?” “咳,咳咳——” 许勇强故作严肃卖了个关子,没两秒自己倒先憋不住了,嘿嘿嘿直笑,小声嚷嚷着:“那许二强,倒是没咋伤着,就是……真不举了,难治了说是,噗……” “不,不什么?” “还能治好一点不!?” “那他日后还怎么去那烟花柳巷之地!?” “啊,哈?” 好奇八卦的帮工汉子们一大半都是他们许家村的,愣了几愣之后,轰的一下笑开了。 那些早就看不惯许二强的,嘴里嚷着:“活该!” “连媳妇儿都还没娶就先不行了,这种汉子还有哪家哥儿女娘肯嫁给他!?” “诶不,不是,那安哥儿咋办啊!?” “卧槽!?” 一帮汉子们闹哄哄的乐一半,才恍然想起来,许二强可是有亲事在身上的,订的还是他们许家村顶好的哥儿,安哥儿。 一帮年轻汉子们齐齐扭头,目光齐刷刷落在茶水桌旁许求安的身上。 “……” 这,都这般看着他做什么…… 许求安下意识去寻秦欲的身影。 “行了,天都要黑透了,赶紧下工散了。“ 瞎看他家小哥儿干什么! 秦欲一身泥灰和汗水,随手扯过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一把汗,走向茶水桌。 高大有劲儿的倒三角背影严严实实挡住了小哥儿单薄的身子,隔开了众人的视线。 当时那一针,好像有点扎狠了,再加上昨晚他踹那一脚—— 没想到一个汉子竟然能脆到这种地步…… 不举就不举吧,就当是遭报应了。 秦欲瞅着小哥儿眼眸亮晶晶的望着自己,心情愉悦极了,倒了碗薄荷茶喝,隔着茶桌,俯身凑近他,低声道:“一脑门汗,我给你买了毛巾和帕子。” “什,什么?”许求安惊了一下。 傻呆呆的,像只小兔儿。 秦欲勾唇,眼底都是笑意。 23.第 23 章 天色彻底黑透了,今个儿热得厉害。 担心露天堆放的青砖大瓦被太阳晒过头,干得太透,秦欲挑了几担河水泼洒上去,闷热气一阵阵冒起来,全身都汗湿透了。 得空跳进冰凉的河水里洗完澡,已经晚上九点多。 熬好小哥儿要喝的中药,带上白天在郡城买下的帕子和毛巾,两包点心,一个苹果,秦欲又偷偷摸到了小哥儿屋后。 “哒!” 小石子儿敲在窗户边的声音轻轻响起。 秦欲刚要开口,就敏锐的察觉到不对,冷了脸色,没出声,也没进去,转而隐入了漆黑的树丛里。 小哥儿屋里的动静不对。 若是平常,他家小哥儿独自一人在屋内,这个时间点,已经躺在那个木板拼成的破烂床上了,稍动一下就会嘎吱作响。 可今夜,小石子敲响了窗沿,床板的嘎吱声却没响。 明显里边儿的人在守着,等他先出声,先进屋去——? 玩脏手段,秦欲可玩儿得多了。 今夜的不对劲太过明显,再加上白日里许小草来闹那一通……谁想抓他,心里多少已经有了数。 这个窗户不能再敲。 秦欲面无表情在黑暗中站了几秒,扭头绕过漆黑的屋后树丛,蹲上他们老许家破旧的土围墙,瞧他们堂屋。 “许小草,你说的话要是假的,娘要是蹲不到有人来找安哥儿幽会,你定是要被娘打死的。” 许大贵吊儿郎当的翘着二郎腿坐在他们家堂屋中央,面朝院子,手里捏着一根竹签挑拨着油灯灯芯玩儿。 灯火光摇晃闪烁。 说出来的话,却没有一个大哥样,带着看好戏的讥笑:“你最好求着真有人来。” “肯定会的!许求安长了那副狐媚样,白日里我就看他在那工地里跟那些汉子眉来眼去,还拐骗秦大哥的糕点吃,真是贱蹄子!” 许小草紧张守坐在堂屋门口,眼睛死死盯着许求安住的杂物房方向,咬牙切齿,恨不得把衣摆都揪烂了。 “每天晚上我都睡下了,他那杂物房里都还有窸窸窣窣的动静,他肯定偷汉了!” “嗤,你再叫骂得大声点,这话若是让那许二强听到了,你看他和爹娘打不打死你?”许大贵冲他翻了个白眼。 “我说错了吗,他许求安才该是被打死的那个——不若让爹娘早早把他嫁出去算了,还拖到你成婚后干什么!?” 省得还顶着那张狐媚脸,到处去勾引汉子,勾引秦大哥! 许小草说话都带着恶狠狠的咬牙切齿劲儿。 秦欲听得皱眉。 从没有见过这样怨恨自己兄弟姐妹的一家人。 子女不和,多是父母无德。 这个家,这些人,小哥儿必须尽快摆脱了! 要保全小哥儿的名声,要让他无后顾之忧。 得找个好时机—— 现在,秦欲很担心小哥儿会饿着,环顾四周一圈,正要想想办法,远处的昏暗中,有人提着灯笼匆匆过来了。 待人走近一看,是许二强家的小厮。 秦欲跳下围墙,找了个能听能看到许家堂屋里边儿情况的昏暗大树杈子坐下,就听见小厮一副高傲的姿态,传话道:“我们老爷让你们二老过去一趟,有要事商量。” “这,这大晚上的——” 许老汉连忙从隔壁屋出来,手里还攥着根木棍,略显得慌张的问:“可,可是有什么要事?” “废话那么多干什么,去了不就知道了,让你们老夫妻俩都过去!” 小厮没什么好气,丢下一句:“赶紧的吧,磨磨唧唧的。”扭头匆匆又走了。 许老汉被一个年轻小厮下了面子,脸色青一阵红一阵,在堂屋门口杵了半晌,咬牙怒喊:“他娘的,赶紧的,还抓什么野汉!?快出来,走了!” 再慢些,怕是他们好不容易得来的银钱物什通通都要还回去了! 眼看许大贵成婚的日子就在眼前,这个时候可不能多生事端,银钱物什是万万不能退回的! 许老汉心里忐忑不安,就怕那许二强再有什么脾气要发——可转念一想,都被送去郡城的医馆看大夫去了。 今个儿傍晚还是被人抬回来的,那浑杂碎也不知道惹着谁了,被人打得这么严重……但总归不可能还有力气对他们老俩口动手。 许老汉想着,对从许求安睡的杂物房鬼鬼祟祟出来的许老娘就是一巴掌,一边骂一边往外走:“你个老钳婆,都是你惹的好事!生的哥儿也不是个省心的糟烂货!” 骂得挺脏。 许老娘名声臭了,捂着刺痛的脸委屈直掉眼泪,也不敢吭声了,连忙丢下准备抓野汉的棍子,闷头追上去。 两人就这样就着还算清亮的月光,匆匆摸黑去了许二强家。 抓野汉抓不成了。 堂屋门口,许小草冷哼一声,瞪了许求安房间方向一眼:“今晚姑且放过你,若是被抓着私会野汉子,定要爹娘给你沉塘了才好!” 也不知道一个十来岁的哥儿,为什么会对自己的哥哥有这么大的恶意恨意。 秦欲神色泛冷,他们一走,他扭头就从屋后窗户翻进了小哥儿屋里。 “啊你,你……” 许求安被吓一大跳。 没想到秦欲竟然这么大胆,慌忙过去将他推到角落藏起来,心脏扑通扑通乱跳。 胡乱往后侧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还是不放心,连忙跑过去加了一个门闩,又用两根木棍抵着门后,才跑回角落。 “你,你刚到吗?还好吗?!” 秦欲很高,近一米九的身高,小哥儿才到他肩膀处。 小小的哥儿崽子,就将他一个大汉子堵在了昏暗的墙角。 若是故意不弯下腰,小哥儿想跟他小声说话,得踮起脚尖,尽力往他耳边凑。 两人贴得特别近,小哥儿的手便会不自觉的按在他硬邦邦的胸腹上。 ——而慌张得要命的小哥儿自是不会注意这些。 秦欲唇角是弯了又弯,终还是舍不得他踮脚辛苦,一只手虚虚护在他腰侧,维持着被小哥儿抵在角落的姿势,弯下腰凑近他,轻笑。 “怎么了?” 嗓音又低又磁,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宠溺和安抚意味。 故意的明知故问。 “你方才……可知道了?我爹娘他们听信了许小草的话,说我,说我偷野汉子……” 许求安紧张得说话都有些发颤,眼底带着惊惧,咽了咽口水:“哥,往后不能再来找我了,我沉塘没什么关系,可你不能被他们害了……” 事到如今,他的名声已经不重要了,他不想连累秦欲。 秦欲刚从军中退下来,起了房子,还有钱,有能力,模样高大俊帅,他该讨一个很好的良家媳妇儿,好好的过日子。 他往后会一切都顺遂。 而不是和他这样不堪的哥儿混在一起,还要每日费心思来给他送吃的……他这样的哥儿是不配的。 “胡说什么,嗯?”< /p>秦欲蹙眉肃了脸色,忍了忍,还是没忍住伸手轻轻抚上小哥儿的后脖颈,没给他瑟缩躲开的机会,按住轻捏了捏。 花了好大自制力,才控制住没将人带进怀里。 “不许胡说,以后一切有我——” “不,不是的,你不能被我连累……” 不能恩将仇报。 许求安陷入固执的思维里了,有些执拗。 “好,先不说那个,肚子可饿了?” 秦欲转开了话题,将苹果和点心掏出来:“这苹果有些酸,是脆口的,不知道你可喜欢……” “哥——” 秦欲可以不在乎,但他这个受恩惠好处的人不能不在乎的。 许求安红了眼眶,低下头,揪着身前的衣摆,一下咬疼了唇,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道: “我,我明日就不去帮工干活了,哥你尽快找别的人替我吧……” 往后,他们最好不要再有往来了…… “嗯?” 秦欲看不见他的脸,不知道他是什么表情,眉头蹙了蹙,试探着问:“可是因为太辛苦了?” “不是的,一点也不辛苦……就是,就是突然不想干了……” 突然不想干了?他家这么勤快乖巧肯吃苦的小哥儿,说出这样的话? 没许老汉,许老娘那俩老不死的事儿,他脑袋拧下来给狗当球踢! “……好。” 可小哥儿如今情绪不好,执拗着,秦欲都顺着他。 忍了又忍,秦欲终还是没忍住,一把将他带进怀里,紧紧拥着,顺背安抚:“乖,没事,不会有事的,不想干的活儿,我们就不干。” 不想做的事儿,那就不做。 不想嫁的人,就不嫁! “嗯不,不要抱呜呜……” 许求安慌张的推拒了几下,眼眶里的泪水和难过的情绪比汉子哥儿授受不亲的克制先到来了,发现推不开后,就缓缓的,紧紧的揪住了秦欲腰侧的衣摆,无声哭得稀里哗啦。 是他太过贪心了。 秦欲对他好得过分,太好了,好到像做梦一样……不,他做白日梦都不敢想能有这样好的汉子来爱护自己。 但秦欲就是做到了。 这样好的汉子如何能让人不心动? 可他是与许二强有亲事的哥儿,怎么能有心动的资格? 许老娘抄着那么大一根棍子,拽着他不许他出声,埋伏在他漆黑的房间里准备抓偷的野汉子的时候—— 许求安就知道,他所贪心的这一切,都该结束了。 “不哭,不哭……” 像小猫儿呜咽似的…… 秦欲宽厚的大手轻按在他脑后,轻轻安抚着:“没事,明日,哥明日就去把事情解决了,不会再让你受委屈。” 是他顾虑太多,拖得太久了,反而白白让他家本就没什么安全感的小哥儿受了委屈。 是他的错。 秦欲心里憋着气,轻声哄着执拗不肯再与他往来的小哥儿吃了东西,喝了药,才转身离开。 他们这算是……吵架了!? 操! 秦欲越越一肚子气,气自己傻逼,瞻前顾后。 更气竟有这样重男轻女娘哥儿的爹娘,为了钱能把自己的亲生孩子往火坑里逼! 回去半道上蹲到了摸黑回来的许老汉和许老娘。 他俩慢悠悠走着,许是觉得大半夜的这村道上没人了,满肚子算计在毫无顾忌的交谈中都托了出来。 24.第 24 章 “数数清楚没,可是整整两吊铜钱!?” 许老娘与许老汉鬼鬼祟祟凑着头走路,步子放得慢,语气里满是兴奋。 “没错,没错,我数了三遍,都是整整两百个铜钱,哎哟,没想到那许二强竟这般大方,这亲事真是没定错!” “就是就是——不过当家的,那许二强……” 许老娘还有一丝犹豫:“大夫都说他不能,不能人道了,那日后安哥儿嫁过去,生不出孩子,可不得被他们家磋磨死?” “啧!” 许老汉瞪她一眼,说得理直气壮,冠冕堂皇:“那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命数,他定下了,那就该是他的命!” “况且,你怎就知道那许二强会磋磨安哥儿了?都没影的事,你在这里说的有鼻子有眼做什么!?” 俩老不死的,攥着手里那两吊铜钱就把他家小哥儿卖了,还这样不拿他当人看!? 秦欲咬紧后槽牙,颌骨青筋凸显,就听见许老娘说:“就是这婚期又得提前——我们家大贵娶新妇的事儿可重要,那安哥儿同日出嫁,怕是顾不上他啊?” “顾得上顾不上的,你管他呢,老子把他养这么大,还指望我们能给他什么嫁妆不成!?” 许老汉没好气:“到时候就让他收拾了他那两身衣裳,拎个包袱早些出门去,自己去许二强家,别挡了贵子去迎亲的吉时。” “也对也对,反正那许二强就是个浑不吝的,也不来接亲,他们摆他们的酒席,好处也落不到我们头上!” “行了,抓紧回去,趁夜深了,好把这银钱藏好,可别让其他人知晓了。” 两人一路走一路商量完事儿,才就着月光摸黑加快了脚步。 秦欲面无表情从他们身后走出,悄无声息的一人给了他们一脚。 “嗷!!?”的两嗓子,许老汉和许老娘齐齐摔了个狗吃屎。 该死的玩意儿! 小哥儿怕连累害着他,不肯再过来上工了。 秦欲第二天一大清早的站在自家新房子前就很焦躁,神色冷厉,一身血腥的气势外显无疑。 “怎么安哥儿今日这般迟了还没过来,怕不是出了什么事……?” 许羽习惯了每天都与他一起吃早饭的,今天许求安没过来,他们都还没吃饭。 “求安今天休息一天。” 秦欲去囫囵填了一碗温凉的米粥下肚,揣上三个水煮蛋就出门了。 经过工地,叫住了老工头:“再找些有经验的工人过来,有多少要多少,明后两天就把房子起好。” “尤其浴室,厕所,照我之前与你说的,务必做精细些,还有院子那棵大树修理好,下面用木材扎个秋千。” 要得急。 再不急,连个狗窝地方都没有,他夫郎要没了! 秦欲压不下心里的焦躁。 “咋突然要得这么紧……” 不过他们本就人多,干活效率也高,这二层楼砌砖半日就能砌好框架,再架梁做个大瓦房顶就是。 “若是后日就想完工,我得再叫十余人来帮手——” “叫够二十个,最好今天就能叫来,再找几个审美好的木匠,把新房的边边角角都打磨处理好,不缺这点银钱。” 秦欲拍拍老工头师傅的肩膀,把指挥干活这事儿全权交给了他,自己则带上可能用得上的柴刀背篓,一竹筒茶水,溜到了小哥儿家门外。 远远的,就能听见那许老娘呜呜咽咽的叫骂:“挨千刀的,哎哟哎哟,疼死我了……你这死哥儿,你给我马上去求那秦娃子,让他再准你回去帮工!” “这说不干就不干了?啊?!那一天可是能得三个铜钱的活计,你上哪儿整回来去!?” “你都要我嫁给许二强了,我还去帮工做什么。”许七安低低的辩驳了句。 就被许老汉恶狠狠的骂:“败家玩意儿!” 许老娘赶他:“我告诉你,这亲事时间就是提前了,你是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正好,你不去帮工了,正好,给我滚出去,滚去砍干柴回来!” 许大贵要成婚了,就几日后的事儿,届时要请村里的亲戚朋友吃席,得用上许多柴火。 许求安脸上没什么表情,情绪也不波动,就这么漠然的在他爹娘的叫骂声中背上了竹背篓,拎了一把柴刀出了门。 秦欲来得巧,肃着脸偷偷跟在他身后。 小哥儿就这么一路走,走到偏僻少人的山脚边,放下了肩上的背篓,闷头开始砍柴。 他捡了干柴砍,但是干柴硬邦邦的,最是难砍的。 “求安。” 秦欲看在眼里,心疼都溢满出来,拨开树丛走出去:“吃早饭了吗?” “啊——” 许求安以为这附近不会有其他人的,被突然吓一跳,慌忙攥紧了柴刀,回头看去。 秦欲高大的身影背着光,有些扎眼,就跟变戏法似的,从衣兜里掏出了一包饼子和三个水煮蛋。 “这一竹筒是茶水,饼子我备得多了些,正好是你早上和中午的量,肚子不要饿着。” 秦欲把东西给他,就眼睁睁看着小哥儿的眼眶又红了。 偏这次小哥儿不肯让自己哄了,紧抿着唇背过身去,声音也挺冷漠的:“我不能要,你,哥你不要再来了……” 操了的! 秦欲心肝儿疼。 “乖,不要说气话,也不要说违心话。” 秦欲宽厚的大手盖住他脑袋轻揉了一把,走到他面前,半俯下身与他对视,低声哄着道:“哥今天就去把事儿给解决了,不要哭,好吗?” 这些日子,当真是委屈了他的。 “……” 可,怎么能解决得了呢? 许求安不相信了。 他和秦欲都是无权无势还没钱的普通小老百姓,许二强和他爹娘那种人,一个是怕权势的,一个是见钱眼开的…… “不,不用了的……” 许求安低下头,胡乱抹了一把眼泪,强势让自己镇定下来,声音却带着哽咽:“我,哥你不要再为我做什么,我不能平白无故连累你……” 他们本就没什么关系。 既不是亲人,也不是亲戚,在秦欲从军中回来之前,他们一直都只是面熟而已的陌生人。 “不要胡说。” 秦欲皱起眉头,大手抚上他的后脖颈,轻捏了捏,低磁认真道:“是哥错了,哥之前的想法一直是时间还有些,可以不用着急,以为自己可以慢慢来……” 却没想到那俩老不死的,还有许二强那傻逼,竟一步一步这样逼他家小哥儿—— 是他匆匆忙忙,却还什么都想考虑周全,想慢慢追到小哥儿,得到他的感情,忽视了小哥儿在这样的环境下,他本就没什么安全感。 如今还怕连累自己,宁愿自己受着委屈,受着家里人的嘲讽打骂…… 操,他妈的! “乖,先把早饭吃了,哥待会儿要去办点事,今天自己一个人的话,不要去危险的地方,好吗?” 秦欲认真望着小哥儿的眼睛,一字一句叮嘱:“要好好保护好自己,给你的药膏,药线香和火折子随时带在身上。” “这柴火不要砍了,就在这里等我回来。” “还有 ,要乖乖吃饭。” 一开始操心后,就会有操不完的心。 尤其小哥儿这样单薄瘦弱的身子,还有乖得不行的性子,很容易被人欺负。 秦欲放心不下。 “……我知道的。” 许求安紧抿着唇沉默了好一会儿,深吸了几口气,哽咽着答应了。 秦欲总是这样,总这么照顾他……就好像,他是他的夫郎似的…… “好了,不哭,哥下午迟些来找你。”秦欲用拇指腹擦去他眼尾的泪水,咬着后槽牙。 两人无声的面对面站了会儿,秦欲轻捏了下小哥儿没什么肉的脸蛋,转身离开。 许求安胡乱擦去眼泪,杵在原地,低着脑袋站了会儿,慌忙回过身去看。 秦欲离开的背影迅速,泪眼模糊中,很快就消失不见了人影。 许求安没有哭出声,掉着眼泪坐在树干下,喝了水,开始一口一口吃东西,越吃越委屈。 秦欲就越走越生气,一肚子火,难得的怒意上头,去干了几件大事儿。 上午十点多,秦欲抓了几把新鲜的,县太爷派人遍寻而不得的山珍物什和草药,直接闯进了县太爷府。 “你是何人,所为何事?” 县太爷今年五十有三,年纪不大,看起来却很是疲惫,倚靠坐在床头,身边有个书童小厮伺候着,时不时咳嗽几声,脸上没什么血色。 他愈发病得严重,虽在任上,但已经有三五年不问政事了,都是他手底下的师爷在管着。 万幸师爷每每来与他禀报时,都是些好消息,县辖内没什么大事,他也安心些。 今日秦欲突然闯入,倒把他吓一跳。 “你要的药材,能治病解毒。” 秦欲言简意赅,将装了山野药的麻布袋丢到他床边,神色漠然:“提醒你一句,你身边的师爷不是个安分的,你那小妾和你小儿子给你送来的吃食,也别入口。” 那日去卖猎物,秦欲特地跟罗老大夫打听了两句,罗老大夫说是早已跟县太爷提过这事儿,只是他不肯信。 “你是什么人,有何目的?” “你看你小儿子像野种吗?” 秦欲语调冷淡,直接打破了这老头的幻想:“想要儿子传宗接代也不是这么个要法,身体好了,再怎么不能生?非得认个野种。” 明眼人一眼就瞧出来了,他县太爷唯一的小儿子跟他师爷的眉眼长得是真相似,只是碍于威严,大家心知肚明,都不摆上明面。 “你,嗬咳,你这个歹徒——” 县太爷气得脸红脖子粗,直喘气。 秦欲淡漠道:“话给你带到这儿,好好管管你手下的衙役,再不管,他们就要强抢民女民哥儿了。” 顿了顿,随口甩出一句:“若是你不想管,那我便让你的顶头上司来管。” 说完,扭头离开了。 这县太爷老头儿自然会管,他是个好官,只是平日里病得严重,又有小妾这枕边风吹着,信任的师爷那边哄着……他累,不想多管。 现在人不仅带来了药材给他治病,甚至告状都告到他跟前了—— 那就是来人态度再不好,他县太爷大小也是个官,官老爷的威严不容侵犯,他想活命,他就得管! 当下就唤了自家发妻过来。 上午搞完县太爷这边的事儿,秦欲就在镇上买了些点心米面,一刻不停,回村直奔村长家送礼,直言道:“我要娶求安。” “你说什么!?” 村长原本还笑眯眯的招待他喝茶,这温热的茶水刚喝进口,就被他语出惊人给呛咳了个撕心裂肺。 25.第 25 章 “我要让求安跟许二强退亲。”秦欲脸色认真,语气严肃。 “你,你可是疯了!?” 村长的媳妇儿林婶子是个干脆利落的爽利妇人,不可置信的站起身,手里捏着筛谷子的小簸箕险些掉地上,慌忙阻止他。 “秦娃子,这话可不能瞎说啊,你这,你这是要坏了名声的!” 林婶子连忙将屋里院外玩耍的小孩子赶出去玩儿去,清空了堂屋,回来紧张道:“你,你好好说,你看上谁家哥儿女娘了,若是合适,婶子能替你保这个媒!” “但是有些话可不是能胡说的啊!” “我要娶求安,许求安。” 秦欲又重复了一遍,认真道:“那许二强不是个良配,求安的爹娘也不是什么好的,别糟蹋了这么好的人,我欢喜他,我娶他。” “你,你这真是!” 村长又好气又好笑,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说他是好。 但也知道,秦欲说得对。 安哥儿他爹娘,就是见钱眼开的主儿,名声都臭烂成那样了,他们顶着那张老脸皮也活得下去。 至于安哥儿,他们当真是不管不顾的。 村长心里自然偏袒安哥儿这么乖巧肯干的小孩儿,沉默了半晌,见秦欲当真不是开玩笑,也肃了脸色。 “这事,是你独自一人的想法,还是与安哥儿商量好了?” 这种事,可大可小。 若是他俩商量好的,那就是安哥儿与秦欲私通,那是要被沉塘的。 可若只是秦欲个人的想法,一家有女有哥儿,那是百家求,秦欲还来找了他这个当村长的要去上门求亲,就无可厚非,合乎礼法! “是我自己的想法,求安他不知晓。” 秦欲怎么可能想不透这些,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就是了,出了事他扛着。 “那许老汉,许老娘无非是为了银钱才将求安订出去,他们要多少,我都给。” “这不仅仅是银钱的事儿——” 村长肃着脸色看他,将茶杯放下:“那许二强一家你也知晓,他们家有钱有势,不是我不肯替你保媒,只是他们家不松口,你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娶着安哥儿。” 退亲的关键在许二强身上。 他们一家子在许家村,算是村霸的存在了。 他这个村长管不了,也不想管。 “我会让他们主动松口,只需劳烦村长和婶子帮我做个见证,亲我也会亲自去提。” 秦欲光是坐在那儿,一身凶悍的上位者气势就尽显无余,说话的语气更显得游刃有余。 村长定定望了他一会儿,暗暗心惊,却也有些抓耳挠腮。 秦欲这样的做法,就是明目张胆的抢别人的未婚夫郎——可退一万步来讲,他倒是希望秦欲真能抢赢。 许求安这小哥儿,算是他看着长大的,太乖太听话懂事……日子也过得太苦了。 “只要你能解决许二强那边,其他一切我替你保了!” 别耽误了这么好的小哥儿。 村长咬牙:“你什么时候去找那许老汉提亲?” “今日下午三点,把人都聚齐,速战速决,还劳烦村长带上族老见证,准备好笔墨纸砚,我要求安与许老汉他们一家断亲,再无瓜葛。” “这……” 村长被秦欲这一身气势唬得心惊胆战,年末去镇上给朝廷交粮税,他都没这么心跳加速过。 本能告诉他,这个汉子很是危险。 如今交好,是给他卖了个天大的人情,村长心中计较一番,抬眼看他:“成,届时我自会请族老过去!” “这,秦娃子,你这样做,可考虑过安哥儿是否愿意?” 林婶子忧心忡忡。 她想得更多些,身为哥儿女子,在这世道过活本就不易,他们与秦欲接触不多,不知他秉性到底如何了。 若是安哥儿是从那个火坑跳到了这个火坑呢? “这个亲,必须先退。” 至于其他的—— “若是求安不愿,那就等到他愿,若是等不到,我就让他恣意自在的过活,我只管在一旁守着他就是。” 总归不会再让他的小哥儿受那种委屈了。 秦欲如今回想起之前的犹犹豫豫,踌躇不前,就恨不得给自己两耳刮子。 从最初开始,他就该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小哥儿抢来护到自己身边再说,而不是再三思考再三踌躇,优柔寡断。 怪他,怪他没体会过这种情感,于是慎之又慎,婆婆妈妈。 “你这……” 林婶子还从没见过这样的汉子,嗫嚅着张了张口。 “你且去办!” 村长发了话,严肃道:“你是个好娃子,秦欲,别让我失望!” “不会。” 秦欲起身,真心实意的给村长作了个揖,扭头大步离开村长家,径直去了村中头最大的大院儿。 许二强家是许家村最富裕的,占了个大面积,盖了一座四合院式的茅草屋,两进的院子,里边很是干净。 秦欲就这么单身空手,直接一脚蹬开了许二强家大门。 正好,许大强,许二强,还有他爹许有财都在堂屋喝茶。 许二强昨个儿刚被人抬回来,如今倚靠在一张竹席塌上,因着天气热,上衣解开半露,肚子上一大块淤紫,肋骨都断了一根凹进去些许,肥硕的身子仿佛能流油,很是难看。 许大强还身着衙门小隶的衣裳,见秦欲就这么闯进来,蹭地一下站起身,脸色难看指着他:“你还敢过来!?我小弟就是被你打成这样了,我们还没去找你算账,你倒是有胆闯来!” 秦欲面无表情走进他们家堂屋,站定,随脚勾了把椅子过来坐下,嚣张跋扈的翘起二郎腿。 他身材高大,看着凶,双手一抱胸,就这么望着他们,薄唇轻启:“我刚从县太爷府出来。” 就这一句话,硬生生把许大强想拔刀的动作给猛地止住了。 “你说什么!?” 许大强眉头紧皱。 刚从县太爷府里出来是什么意思?他跟县太爷是什么关系?! 那可是他们县的父母官,饶是他许大强在镇上和县城周边混迹那么多年,也没有那个荣幸见上县太爷一面,秦欲怎么会…… 是了,这人刚从军中退回不久,他许是在外闯出来什么名堂了,认识当官的!? 或者他自己就是一个小官了!? 这是许有财和许大强的顾虑,也是就算许二强被秦欲打成这样儿了,他们也不敢轻易去找他麻烦的原因! 他们还摸不清楚秦欲的底细! 得罪什么都不要紧,就是不能得罪有权势的官宦人家。他们老许家,可还没有那么深的底蕴! “我今天过来就一件事。” 秦欲声音淡淡的低沉,听不出什么情绪,面上也没有什么情绪:“许二强和许求安订下的亲事,作废。” “凭什么!?” 许二强恨极了秦欲,躺在竹榻上浑身都疼,猩红着眼恶狠狠瞪他:“那他娘的是老子看上的哥儿,凭什么你一句话就——” “凭我能让你们全家都在这许家村活不下去。” 秦欲淡淡打断他,轻挑眉梢:“这个理由够吗?” “你,你到底跟县太爷是什么关系?!” 许大强心下已经信了秦欲有权势七分,怂了七分,声音不自觉的带上了一丝小心翼翼。 “难不成,你从军中退下来,得了个官 做?” “秦娃子,你可是我们村唯一一个这么有出息的汉子,你这当的是什么官啊?” 许有财一张肥硕油腻的老脸扯出了笑,摸着八字胡须道:“老头子我可就喜欢你们这些年轻人有拼劲有干劲的样子,不像我这不出息的二儿子——” “你们年轻人啊,也能玩到一块儿去,若是你公事忙,抽不开身往来县太爷府,就让我们家大强去给你跑腿去。” 老不死的,还敢试探他。 秦欲舌尖抵过腮帮,不接他的茬,不紧不慢道:“明日,最快今日下午,县太爷那边就会叫你们的师爷回去,届时——” 锐利如狼的眸子扫过许大强,秦欲冷漠勾唇:“他要一一清算。” 谁也保不了他们这些干过糟污事儿的衙役。 秦欲做事有条理,拿捏人的心理也有一套,一些想要的讯息在日常交谈中随口就套出来了,不可能事到临头才想着去抱佛脚。 就像县太爷人品性子和病情,那药堂掌柜的知道的可不少。 而许大强这个与衙役和师爷勾搭合污的小隶——秦欲都这样说了,他不怕才怪! “你少胡说八道!” 许二强梗着脖子嚷嚷:“哥,你打死他,帮我打死他!就一个臭丘八,有什么可怕的?!” “秦欲,你他娘的等老子养好伤的,你看老子那帮兄弟弄不弄死你!” “来。”秦欲言简意赅。 只要能退亲,什么都好说。 “秦娃子,这做后生的,口气不要这么厉害。” 许有财笑眯眯招呼他:“是我儿子不懂事了,既然来了,不如就在家里吃个便饭?有些事儿啊,我们须得好好聊聊。” “退亲。” 秦欲懒得与他们纠缠,就一个核心重点,退亲。 “你们家因订亲损失的银钱物什,我赔。” 他一句话,又把许二强想嚷嚷拿捏他的话给噎了回去。 许二强本就伤着,一股子火气在胸口憋得不上不下,气得脸红脖子粗,浑身更疼了。 “王八羔子……”咬牙切齿的骂人。 秦欲冷笑:“你们说个数。” 许大强眼珠子一转,伸出一根手指,当真说了个数:“一百两!” 他笃定秦欲一个臭当兵的退回来,又起了房子,还被他老娘拿去了四十九两白银,现下不可能拿得出这么多银钱。 冷笑一声道:“一百两白银,今日给我们,今日就去退亲!若是今日拿不出来,那明日,许求安就要与我们家二强成婚咯!” 这是明晃晃的在为难威胁他。 但是能用钱解决的事,在秦欲看来就不算是事儿了。 抬眸冷肃看向许有财,扫过许二强,两人一个笑眯眯的不动声色,一个冷嗤讥笑,张口就来:“你要是能拿得出来这么多银两,爷把那贱哥儿让给你又如何!” 一百两白银,也是他们老许家田地两年的收成了。 这些银子秦欲怕是根本拿不出来。 秦欲面无表情,起身道:“今日下午三点,派个你们能管事的到许福林家去。” 丢下这句话,秦欲转身离开。 “诶?!秦娃子,怎么这就走了?可要留下来一起用午饭?” 许有财还笑眯眯的唱红脸:“不是我们家为难你,只是这安哥儿是先定给我们家二强的,你来抢,属实是不道义啊——” 秦欲头也没回,出了他们家大门,转身就去进了山。 这一天跑上跑下,如今已经下午一点多了。 也不知道他家小哥儿吃了午饭没有,那饼子和鸡蛋只能填填肚子,不算好吃的。 秦欲心疼又心急,加快了步子,回到早上小哥儿砍柴的山坳。 26.第 26 章 人还在。 山脚坳处的干枯木柴多,小哥儿独自砍了一上午,已经绑了一大把柴,另外半把也已经攒了一半,再砍些,下午三点多他就能扛着两大把干柴火回家。 现在,他就坐在一棵树荫下,两条腿乖乖的并拢在前面,双手捏着饼子啃,腮帮子鼓鼓的,脸蛋热得红扑扑的,满额头都是汗。 旁边的地上,还放了一竹筒茶水。 都是秦欲早上给他的。 如果秦欲不给他准备吃的,怕是小哥儿午饭也吃不上,干一天活回去,晚上还得挨着骂给那一大家子做晚饭—— 秦欲站在树丛后边儿定定的望着他,心脏一抽一抽的疼。 他长这么大,从没这样在意过一个人,在意到恨不能自己替他受了全部的苦难,恨不得把他当成眼珠子护着。 沉默了会儿,秦欲看着他乖乖的把饼子吃完了,双手捧着大竹筒仰头咕嘟咕嘟喝了好大几口水后,又想起身干活。 “求安。” 连忙拨开树丛走出去,唤他:“我回来了。” “啊——”许求安被吓一跳,慌忙下意识看去。 看清是秦欲,慌张的心脏一下就安定了下来,又想到他们不是能这样见面的关系,不能再连累他—— 许求安连忙低下头,不与他对视上。 “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回去一趟。” 秦欲走到他面前站定,含笑朝他伸出手心:“来吧,我们一起。” “去……做什么?” 许求安忙后退了两步,拉开与他的距离,疑惑的抬眸看他:“我,我说了我不会再与你往来的,都是我的错,我一开始就不该与你有往来,对不起,哥,你,你……” “不许胡说。” 秦欲放轻了声音,打断他,安抚道:“乖,跟哥回家,去把你与许二强的亲事退了。” 退亲…… 许求安在嘴里咀嚼了一下这两个字,才恍然反应过来,懵懵的问:“什,什么?” 秦欲他果真,一天就能帮他把亲事退了吗?! 许求安心脏又开始狂跳,扑通扑通的,怎么也压不下期待的躁动,眼眶一下就红了。 颤着声音问:“真,真的吗,真的能,退吗?” “能,乖,不哭。” 秦欲心疼得厉害,伸手覆上他的后脖颈,轻捏了捏,一把将人带进怀里搂紧,低磁道:“乖,跟我走,好吗?” “唔嗯!?” 许求安被他突如其来的拥抱吓了一大跳,脸蛋闷在他俯下来的肩膀处,瞪大了一双泛红水汪汪的眸子,眨巴眨巴,晶莹剔透的泪水就砸在了秦欲肩膀的衣服上。 “乖,相信我,哥先擅作主张了一些事……但是先把你摘出来,若是日后你不愿,一切都随你的意来,好吗?” 秦欲先给他做了心理准备。 毕竟是他想要娶小哥儿,他用了这个借口去抢亲,逼着许二强让位,逼着许老汉,许老娘与小哥儿断亲,都是他擅作主张。 还没问小哥儿的意愿。 但事急从权。 先干他妈的! 下午三点,秦欲带上砍了柴一身脏灰草屑的小哥儿回了一趟许勇强家,揣上几个装银钱的布袋,许勇强也跟着气势汹汹的,一起过去他们老许家。 一大帮人,二位族老,村长,村长媳妇儿林婶子,许有财,许大强,被人连竹榻一起抬过来的许二强,还有懵逼不知道发生了何事的许老汉,许老娘,许大贵,都在。 众人坐在他们家堂屋,个个神色肃穆。 许求安哪里见过这样大这样严肃的阵势,刚一进门就被唬住了,心慌得厉害,巴掌大的小脸惨白。 “乖,没事。”秦欲把他护到身后。 林婶子一瞧,连忙过去,把许求安带到身旁,笑眯眯道:“安哥儿回来了,来,到婶子这儿来,让他们说事儿。” “……”许求安嗫嚅了几下,下意识求助似的看向秦欲。 秦欲给他一个安抚的眼神,让他别怕。 扭头,一人站在堂屋正中间,直面所有人的目光和针对,冷声道:“开始吧。” “……咳。” 村长干咳一声,打破僵局道:“秦娃子啊,你叫我们过来,是个什么章程?” “劳烦村长与二位族老做个见证,他许二强,包括兄长与亲爹,都同意许二强与求……与安哥儿退亲。” “……可有这事儿?”村长都有些震惊了。 他是真没想到,秦欲这娃子居然真能说服许有财一家与安哥儿退亲? 照许有财这样贪婪又铁公鸡的自私性子,不应该啊……? “不错。”许有财笑眯眯的捋捋胡须,不紧不慢道:“但这事有个前提,不知道秦娃子做得到做不到?” “要想我们家跟安哥儿退亲,许福林,或者他秦欲,得赔我们家之前送出去的彩礼银钱,物什,共计一百两白银!” “什么?!” “一百两!?” “你家给许老汉的彩礼和物什,合计不过也才十两银子吧!?” 他张口就敢要一百两,翻十倍要回去!? 众人齐齐瞪眼震惊,谁也没想到许有财这老不死的竟敢开口要这么多,若是普通人家,那是倾家荡产也拿不出来的。 “你们家想钱想疯了吧,这样狮子大开口!?” 许勇强气不过,指着许二强鼻子大骂:“就他这孬样汉,说是还不举了,不中用了,那谁家女娘哥儿嫁给他不是守活寡?!” 还敢要这么多钱—— “若想我们退亲,就得拿出这么多,否则不可能!” 许大强讥讽嗤笑,一摆手:“我不跟你们扯那么多这那,就要一百两!是他秦欲想抢我们家亲在先,我们要求今日给银钱,今日结事,那这亲退了也就退了,权当我们吃亏——” “吃你妈的亏——!” 许勇强指着他鼻子骂。 “行,一百两,我给。” 秦欲拉住激动的许勇强,看向村长和族老。 “村长,二位族老,想必你们也听见了,就劳烦你们做个见证。” 秦欲神色冷漠,看了一眼惊慌焦急的小哥儿,示意他安心,继续道:“劳烦村长帮忙立下字据。” “这,这……成,成啊!” 村长看他游刃有余,提笔就是写。 “这一百两,确实过多了些……”林婶子连忙去给自家郎君研墨,小声嘟囔。 “你娘的臭傻逼,要那么多钱拿去给你们全家买棺材——” 许勇强还在和许大强,许二强对骂,三个汉子吵得面红耳赤,声音又大又乱,外边儿门口引来不少偷摸看热闹的许家村村民。 议论纷纷。 字据立好,一式四份,秦欲拿起仔细看过,便将纸张摊开在四方桌面上,抬眸看向许有财,言简意赅。 “签字,画押。” “签什么字,画什么押?” 许有财 冷笑连连:“我们可没见着那一百两银子,凭什么给你签字画押——” 他话音没落,秦欲就“碰”的一声,将手里拎着的一个银钱布袋子往老旧的四方桌上一丢。 布袋口没系紧,白花花的碎银子咕噜噜往出倒了一半。 在场人眼都直了。 院外围观不敢挤进来的村民们看见,喧哗声更大。 “银子,真是雪花白银!?” “我操,这秦娃子怎么会有这般多的银钱!?” “用一百两银子去抢安哥儿的亲事,我的天老爷啊,那安哥儿怎么这么好命!?” …… “银钱,我给了,你们大可以拿称来称,若是不够,我当场补足。” “只是这许老爷子,许二强——你们不会想当着村长,族老和这么多人的面,出尔反尔吧?” 秦欲将许有财高高架起。 场面就是要闹大,许有财一家若还想在他们许家村立足,后代想进仕途,那他们就得掂量掂量这诚信品德的问题。 话说出来了,银钱多少是他们提的,那就没有反悔的余地。 秦欲可不管他们脸色难看,扭头朝被林婶子护在身旁的小哥儿伸出手,放轻了语气,不似对外人那般凶硬道:“来,过来按手印。” “……” 按手印…… 退亲…… 许求安眼眶红彤彤的,单薄的身子僵立在原地,泪眼婆娑的愣愣望着秦欲。 “不哭,乖。” 秦欲哄着他,心疼得厉害,可这处人太多了,他得注意着小哥儿的名声,不能去碰他,只能唤他:“过来,求安。” “我,我……” 许求安慌忙低头,抬起胳膊胡乱擦去眼泪。 也不看他爹娘一眼,秦欲说的,他就信,即便看不懂纸上的字据立了什么,却还是闷头走了过去,用力按下四个鲜红的手指印。 四张纸,秦欲也在小哥儿的指印旁按下了手印。 而后面无表情看向躺在竹榻上的许二强和许有财:“你们家是许二强按手印,还是你这个当亲爹的能当家作主,替他按下?” 许有财的脸色从秦欲拿出银钱袋子丢桌上那一刻,就黑得能滴出墨来了,他们是万万没想到—— 秦欲身上的衣衫都是破破旧旧的,许多地方针线缝得跟蜈蚣似的,本以为他只空有一身上位者的气势唬人罢了,没想到…… 没想到…… “许有财,那便你来吧。” 村长做足了中立不偏向的做派,面上含着客气礼貌的笑,可是打心眼儿里为安哥儿高兴的。 他本就希望这个小哥儿好,以前是没法子,如今秦欲站出来了,还这样财大气粗大手笔——真是爽快,痛快! “秦娃子,这年轻人,不要这般气盛!” 许有财到底还是要脸,这么多村里人看着,族老主事儿的都在,还被架的这么高,这个手印他是按也得按,不按也得按。 这一百两白银,不管他情不情愿,他都得拿走。 “那么这亲,你便是退了。” 秦欲看着一张纸上已有了三个红手印,退亲的事儿已经完成大半,只差许老汉这个当爹的点头。 扭头看向一直坐在一旁,还鼻青脸肿的许老汉,许老娘,秦欲将印泥推到他们面前,冷声道:“摁手印。” 许老娘被吓得身子一抖,许老汉颤颤巍巍就要动手按下,许大贵蓦地站起身大喊:“不能按!” 27.第 27 章 “这手印我们凭什么按!?” 许大贵连忙冲上前一把拽住许老汉的胳膊,冲秦欲大声嚷嚷:“你都给了他许二强一家一百两白银,那我们家可什么都没得到,凭什么就给你退这门亲事!?” “我不同意,这亲我们不退!” “贵娃子!” 村长瞬间就沉了脸色,没见过当大哥的,竟把亲弟这样往火坑里推的。 这都是些什么烂货。 “这儿还轮不到你这个小辈做主,当我们都是死的么?”村长看了眼许勇强示意。 “操了你大爷的——”许勇强袖子一撸,上去就是一个猛拽,暗地里还下了死脚狠狠踩住了许大贵的脚面。 许大贵猝不及防,“哎哟!”就是一个踉跄,往后狠狠摔了个屁股蹲。 秦欲已经预估到了事情不会这么顺利,他许福林一家就是贪蝇头小利,见钱眼开的主儿,为了点银钱物什是能买卖女儿哥儿的。 “十两。”秦欲掏出白花花的碎银,往桌面上一丢。 银锞子咕噜噜转到许老汉面前停下。 “啊,啊哈……!?” 许老汉一瞅,眼都直了,原本还颤颤巍巍像是吃了屎的脸色瞬间欢喜起来,胡乱扫捡了碎银,往怀里一揣。 再不顾地上许大贵的痛呼,迅速按下了手印,面上却还是死撑着强要面子道:“我们这都是为了自家哥儿好,这亲既然不合适,那退了便退了吧。” 顿了顿,许老汉笑道:“只是,若是想娶我们家安哥儿,那彩礼物什方面,秦娃子,你可不能少,不能委屈了我们家安哥儿。” 秦欲脸上没什么表情,亲自将一式四份的退亲书分了。 一份丢给许二强,一份村长收起做见证备份,一份留给了许老汉,许老娘这对爹娘。 剩下的一份,秦欲收起,对折,亲自递到泪水糊了满脸的小哥儿手上。 忍了忍,还是没忍住抬手,用略粗糙的手心将他小脸上湿漉漉的泪水擦去,低声道:“好了,不哭。” 再扭头,这次写的是一式三份的,小哥儿与许老汉一家的断亲书。 “我,我不同意断亲!” 许老娘慌忙大喊:“他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们一家养他这么大,怎么你们空口白牙说断亲就断亲!?我不准允!” 秦欲也不跟他们多说废话半句,直接问:“要多少。” 要多少,才肯放他家小哥儿自由? 他能给得起,钱不够他就再去挣,现在他只要小哥儿摆脱这个糟烂透顶的吸血鬼家庭。 “一,一百两!我们也要一百两!” 许大贵揉着剧痛的屁股慌忙从地上爬起来,狠推了许勇强一把,龇牙咧嘴,半步不肯退让:“必须一百两,少一个子儿都没门!” 许老汉不吭声了。 方才还叫嚷着小哥儿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的许老娘也闭嘴了。 “不,不可以……” 只有哭得眼尾都红了的小哥儿胡乱挣开了林婶子的手,焦急跑出来:“我不值,我不值这么多银钱,哥,哥不要……” “你闭嘴,哥什么哥,现在没有你说话的份!”许大贵冷脸呵斥。 “乖乖,到哥身后来。” 秦欲知道,小哥儿唤的哥,不是在唤许大贵这个亲兄长,而是他。 把险些要崩溃的人带到身旁,小哥儿哭得太厉害,秦欲已经顾不得名声不名声,忙弯下腰哄他:“乖,不哭,你不是物件,我们不跟他讨价还价,好吗?” “呜呜不…我不值……” 小哥儿哭得抽噎,无力的揪着秦欲身前的衣裳,胡乱摇头。 太多了。 一百两,十两,二百一十两…… 他这辈子从没见过这般多的银钱,他该怎么还,他拿什么还给秦欲…… “你值得。” 是值得,不是值钱。 秦欲粗糙的手心将他脸上的泪水抹去,轻轻拍着他后背安抚:“好了,乖,先不哭,我们还有正事没办,办完了再哭,好不好?” “许福林,适当即可。”村长是不想得罪许二强一家,但可也不想惯着许老汉这一大家子,冷着脸直呼其大名。 “这人伢子来买卖奴仆,身强力壮的也才需十两银子,怎么到你这儿就贪得无厌,张口就要了百两?” “就是那大户人家来买貌美的小妾,最多也不过十五两,二十两!” “怎么,你家哥儿是金子做的,张口就要上百两?” “那许二强家怎么就得了一百两白银!?” 许大贵不服,指着躺在竹榻上捏着一袋子白银把玩的许二强嚷:“他们凭什么就能得!?” “住嘴!” 许姓大族老终还是看不过去,沉着脸,一巴掌拍在桌面上,恶狠狠瞪了许老汉一眼,指着他鼻子骂:“你教出来的好儿子!” “今日这断亲,说得好听些,是断亲了,说得难听,是你许福林一家将安哥儿直接卖给秦娃子。” 不过是秦欲没要那张卖身奴契罢了。 村长冷着脸站起身,直直盯着许老汉,一字一句问:“现在我便逾越替你们做主,三十两白银,从此安哥儿与你们再无瓜葛——” “不行,至少六十两!”许大贵梗着脖子讨价还价。 “二十两!”秦姓大族老直接出了声,冷脸站起身,盯着许老汉一字一句道:“就二十两,按手印画押。” 族老德高望重,威严在整个村子里是最重的,即便你当了官,回到村也得去与族老喝杯茶水,问候两句。 做人不能忘本忘根,忘记祖宗传承。 若是忘了,那便是不孝,这人断不能结交往来,在村里就会被唾弃排挤,没法儿过活。 于仕途也是有极大的影响。 因此族老发了话,许老汉心里就是再不情愿,他咬碎了牙齿也得从。 “那我们不卖了!” 许大贵猛地一挥手,摆出一副无赖样:“就二十两白银能顶什么事儿,留他在家还能给我们家干活,再把他许配出去我还能得个几两银钱,日后还不是要补贴我们家!” 那银钱是源源不尽的,现在二十两卖了怎么划算!? 许大贵可不管族不族老,狗屁的人情世故,得不到那么多银钱,他当赖子,就是不同意。 ”你——”村长气得脸色铁青。 被打了脸的二位族老沉着 脸,眼神冷冰冰的盯着许老汉。 “咣当!” 秦欲护着哭得厉害,怎么也哄不住,几乎要站不稳的小哥儿,蹙眉将一袋子一百两的碎银子甩上桌面,白银碰撞发出闷响。 嘈杂吵嚷的堂屋内外瞬间安静下来。 “一百两,写断亲书。”秦欲低沉泛着冷意的声音不轻不重。 打在众人心头上,震惊的议论声瞬间此起彼伏。 “哥,哥……“许求安哭得不知所措。 秦欲不拿他当物件,他爹娘兄长却拿他当物件,要了那么多,他就给了那么多…… 可二百一十两,这样多的银钱,他怎么值…… “值得,乖,不哭。”秦欲终还是没忍住,将哭得身子都发软的小哥儿紧拥进怀里,紧紧揽着,直面许老汉:“画押,拿钱。” “啊,啊——”许老汉死死盯着桌面上的银钱袋子,半晌才回过神来,一张老褶子脸皮都快笑烂了,慌慌张张去摁印泥,按手印画押。 “好好好!” 这回是他们怕秦欲反悔了,手忙脚乱。 “秦娃子,你这给得太多……”村长拧眉,想帮他再争取争取。 “求安不是物件,我不跟他们讨价还价。”秦欲声音平淡,说出来的话却惊人。 围观的村民议论纷纷。 “他怎地有这样多的银钱!?” “好家伙,那二百多两银钱,说给就给了!?” “他娘的,这样豪爽的汉子怎么不跟我们家哥儿结亲,可惜了!” “给,给你给你,这手印我们可都按好了,不能反悔!”许老汉,许老娘捧走那袋碎银子,喜笑颜开就开始数碎银子。 秦欲给怀里哭得几乎要喘不气的小哥儿抚背顺气,低头哄着他:“乖,去按个手印,好吗?” 秦欲心里也忐忑,这些事儿,他事前也没来得及详细与小哥儿商议……秦欲是怕他不愿的。 毕竟是与养育了他的爹娘断亲,跟他这个才认识没几日的陌生汉子走…… “求安,你,你可想好了。”林婶子也是担忧。 女娘哥儿在这世道当真是不易,秦欲从军了那么多年,才回来,谁知道他秉性到底变得如何了。 若是这亲不断,那许老汉,许老娘好歹是小哥儿的亲人……知道如今秦欲是为了他好,可这亲或许不断也行…… 众人各存心思。 村长也蹙眉提醒他:“安哥儿,这事儿你慎重想好了。” 这亲断了,也相当于把他卖给了秦欲的。 “快按啊,别磨磨蹭蹭的!” 许老娘见许求安还没动作,生怕秦欲反悔了,着急忙慌催促:“赶紧的,不是我们不要你,是秦欲这汉子他非得买你,大家伙儿可都看着呢!” “安哥儿,我们家穷,需要这些银钱,你兄长,还有你小弟,都指着这些银钱讨媳妇儿了。” 许老汉端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苦口婆心劝他:“你也别怨恨爹娘,左右我们还在一个村里,日后我们也能给你照拂一二。” “不,用……” 许求安抹去怎么也擦不干净的眼泪,哽咽出声打断他们,而后紧抿着唇上前。 28.第 28 章 冰冷的手还是抖的,可许求安还是毅然决然的按下了指印。 一式三份,他亲自将一份递给村长收着做见证备份,留下一份在桌面。 剩下的一份,拿着,抖着手转身递给秦欲,仰头泪眼婆娑的看他:“哥,哥……给你。” “乖,不哭。” 秦欲的心疼从眼里铺天盖地的溢满出来,俯身与小哥儿平视着,接过他递来的纸,对折好,给回到他手上,低声道:“这是你的,自己收好,嗯?” 相当于秦欲花了那么多银钱,却根本就没要小哥儿的卖身契。 他尊重他,把他当成一个独立的人在看的。 围观的众人能意识到这一点,许求安身处其中,自然更能体会到秦欲对他的疼惜,攥紧了手里的两张字据,眼泪淌得更凶了。 “如此,事已了了。” 村长收好见证的字据,脸色难看的扫过许老汉一家子,冷言冷语道:“日后你们与安哥儿再无瓜葛,且好自为之。” 若是让他发现这许老汉一家再作妖,再对安哥儿颐指气使,就别怪他这个村长不客气! “哼!”村里二位德高望重的大姓族老也被他们一家得罪完了,脸色阴沉沉的甩袖而去。 村里人真切见识到了许老汉这家人的嘴脸,日后,该怎么相处,他们心里自然也有数。 “乖安安,不哭了,看看你房间还有什么东西要收了带走的吗?” 秦欲耐心十足的替他擦去眼泪:“趁现在林婶子在,请她帮你一道收拾了,省得日后再有遗漏还麻烦,好不好?” “呜嗯……”许求安咬着唇,胡乱点点头。 “走吧安哥儿,婶子与你一道去收拾,我看谁还敢说什么!” 林婶子过来挽小哥儿的胳膊,说着话,一双眼睛冷冷扫过还想叽叽歪歪些什么的许老娘,狠瞪她一眼。 其实也没什么收拾的。 许求安长这么大,连个专属于自己的房间床榻都没有,他只有两身缝缝又补补,洗得发白发薄的破旧麻布衣裳,不论冬夏,一年四季他都只穿着这么三身衣裳。 除此之外,就只剩下几罐秦欲给他的药膏了。 很寒酸。 寒酸到林婶子站在他破破烂烂四处漏风的杂物房里直抹眼泪。 最后把小哥儿交到秦欲手上,还哽咽着叮嘱:“秦娃子,婶子知道你是个好的,安哥儿他,他实在是过得太苦了,日后你得,好好对他……” “我知道。”秦欲将小哥儿带到身旁,接过他那个破破烂烂的包袱,认真颔首。 “破落货!”许二强一家路过他们,黑着脸气冲冲走了,作见证的村长呵斥了围观的村民,众人都散了。 秦欲牵着小哥儿冰凉的小手,身后跟着许勇强,三人一道往工地那边回。 房子还差些,如今秦欲都还是借住在许勇强家的。 许勇强自个儿家里还在闹着要分家的事儿,他情急之下是把小哥儿带出来了,可…… 小哥儿在房子能入住前的这几日,住哪儿?! 许勇强的小家可再没多余的房间能腾出来了。 秦欲心里想着事儿,刚牵着小哥儿进了许勇强家院门,一直焦急翘首的许羽见他们回来,连忙扬起笑,过来拉过稍显狼狈的小哥儿。 “你们可算回来了,哎哟,怎么哭得这样惨,没事没事儿啊,事情可都解决了?” 他一边安慰小哥儿,一边扭头看向许勇强。 许勇强点头,挠挠后脑勺:“他娘的,事儿是解决了,那许有财和许福林两家子,可真他娘的是蚂蟥,专逮着安哥儿吸血的!” 个个都在拿许求安当筹码,试图换取最大的利益,没有半点情分可言的。 不怪安哥儿哭得这样凄惨。 “没事儿,没事儿啊,事情解决了就是,日后我们的日子定能越过越好的,来,安哥儿我们先回房歇歇。” 在秦欲和许勇强出去谈事的时候,他就在家里开始收拾了,匆匆忙忙的,将许勇强的东西都清了出来,更换了新的床单被罩。 今后就小哥儿,许羽,小狗娃子三人睡大床,把许勇强和秦欲赶去西屋睡去。 等秦欲的房子起好,他们就更宽裕了,更不用担心这些有的没的了。 许羽将往后几日的住法都安排好了,井井有条。 秦欲将没用上的金锭子放回一直没来得及送出去的首饰箱里,还是担心小哥儿的情绪,也不敢让他立马睡觉,索性带着他,两人去了河边走走。 工地里的工人还在忙活得热火朝天,秦欲顾不上了,许勇强去看着,房子已经在起瓦顶了。 “还想哭鼻子吗?” 秦欲带着他蹲在河边洗衣石板上,拧了崭新柔软的湿毛巾递给他,轻笑:“洗洗脸,小花猫。” 哭得这样可怜……秦欲是真受不了,心脏疼。 “我,谢,谢谢……”许求安接过湿帕子,胡乱闷在脸上,闷了好一会儿,才拿下来。 “退了亲,也跟你爹娘断了亲……日后可有什么想法?”秦欲耐心的偏头看着他。 小哥儿眼睛红红的,肿肿的,像只小兔子,许是情绪消耗太大了,人懵懵的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秦欲也不着急问他,拿走他手里的湿毛巾,泡进清凉的河水里洗了洗,拧成半干,折成巴掌大的布条给他:“闭眼捂一下眼睛,哭得这么厉害,晚上眼睛该疼了。” “唔嗯,不疼……” 许求安乖乖的照做,用湿毛巾捂住眼睛,抿着嘴巴没说话。 两人都没再吭声,就坐在干净的洗衣石板上,静静的听着河水声哗啦啦作响。 下午临近傍晚了,太阳已经西斜,空气热得发闷,鸟儿叽叽喳喳啼鸣,不远处的工人在一边吹牛一边干活。 许求安憋了半晌,拿下捂眼睛的湿毛巾,偏过头看秦欲,张了张口。 “嗯?” 秦欲就这么陪着他,疑惑挑眉。 “……谢谢哥。”许求安嗫嚅着说出这句话,又紧抿住了唇。 “不用谢,你管我叫哥,就是我应该的。” 秦欲不想他有心理负担,说话语调也不似以往的正经,略显得轻松,多了一丝玩笑的意味。 “如今自由了,心情还好吗?” 好吗……开心吗? 许求安不知道。 只是觉得心里闷闷的,有难受,有庆幸,还有欠了秦欲这么多,不知道该怎么还的茫然。 “有点…怪怪的,好复杂。”许求安不确定,说话声音很轻。 “往后与我一起生活,好吗?” 秦欲望着他,直白的发出邀请。 但也给了他选择的余地。 “若是不想也没关系,你不会无家可归的,到时候给你起个小房子,想种地的话,我们就再种种地……” “好。” 许求安抬起一双哭红的小鹿眼,水汪汪的望着他:“以后我给哥当牛做马。” 嗯? “哥不需要你当牛做马。” 秦欲失笑,打断他的话。 小哥儿委屈又惹人怜惜,单纯得要命,还不知道他藏了什么龌龊心思呢。 戏谑逗他:“倒是不如考虑考虑给我当小夫郎。” “啊?啊我,我……吗?” 许求安愣了一愣,脸一下就红了,慌忙撇开头去,磕磕巴巴:“这,这个,我……” “开玩笑呢,哥跟你开玩笑。” 秦欲忙拿走他手里的毛巾,丢进河里洗洗,又拧干了给他,笑道:“再擦擦脸,只是说,日后我们哥俩要相依为命了。” 不能逼着他。 小哥儿的情绪刚消耗了那么多,肯定难受。 他们的事不急,没必要现在。 “好,好唔——” 许求安将湿毛巾捂在脸蛋上,声音闷闷的,挡住了通红的脸蛋,可滚烫的耳朵尖和过快的心跳却怎么也控制不住。 一场闹剧下来,把事儿都解决了,秦欲心情挺好,回去工地上,干活干得十分利落。 傍晚收工前,老工头师傅拉过他,认真叮嘱道:“你这房子就要封顶大吉,要备上一块红布,挂到最顶的主房梁上,备些铜钱散给工人们讨个彩头。” 封顶大吉挂了红的房子,等几日干透了就能入住。 若是富裕的人家,也能办个入伙酒,请些亲戚好友过来,给屋子增加些人气,热闹热闹,是喜事一桩。 老工头替秦欲考虑得周到。 “行。”秦欲颔首,接下了这份好意。 傍晚,工人们三三两两都收工回去了。 秦欲一身汗水泥灰,还没进屋,就被村里两个不常来往的汉子拦住。 他们热情邀请:“去我家吃晚饭呗,我这都准备好了!” “走走走,去我家去我家,我家早备好了,热闹,就等你过去了,欲子!” 秦欲与他们都不大熟,但要真论起来,也算得上是沾亲带故。 秦连道,秦连路,这两人是一家亲兄弟,秦连道是大哥,分家带着老爹过日子,秦连路是老小,带着老娘过日子。 他们爷爷,与秦欲这一脉的爷爷是亲兄弟。 也就是说,秦欲与这两人算是堂堂兄弟。 不过,他从军中退回来已经近一个月了,这些人早没来与他联络感情,平日打照面都少,怎么今日他为了小哥儿丢了二百多两白银出去,晚上他们就摸过来邀请他去吃饭了? 秦欲心知肚明,神色淡淡的没什么表情变化,不顾他们的热情道:“不必。” 想攀高枝的味儿是不是太重了些? 秦欲没给他们正眼,刚要推开院门,小哥儿听见动静,噔噔噔跑来将院门拉开了。 脆生生的唤他:“哥?” 怎么不进屋? “嗯?”秦欲冷漠的眉眼一下就柔和了,眼里染上笑意:“晚饭做好了吗?” “好了的,就等你回来了。” 许求安放开门扇,才看见杵在外面笑嘻嘻的两个汉子,原本欢喜的心就缓了下来,紧抿着唇不再吭声。 “哎呀,走吧走吧,我们家老爷子说是你回来这么久也没见着你,正好趁今晚你来吃饭见见!” 秦连道热情招手催促,连带着小哥儿也一道请了:“安哥儿也一起过去吧,你哥夫郎杀了鸡,还炒了不少鸡蛋,走走走。” “我,我不……”许求安从未被人这样邀请过,下意识求助似的看向秦欲,不知该怎么回应,漂亮的小鹿眼眼巴巴的。 “不必,他今日情绪还未缓过来,就不麻烦了。” 秦欲已经够给他们留面子了,走近小哥儿,反手就关了许勇强家院子大门。 结果他们还没坐上饭桌,许勇强连带着住在村尾的许大牛,两人称兄道弟,欢欢喜喜的跑回来邀请:“欲咂,欲咂,走啊走啊,去许大牛家吃饭去!” 29.第 29 章 许勇强跟许大牛关系挺好,他们仨也算得上是发小。 不过许大牛这人计较,比较自利,耳根子软,也没什么原则,全听他夫郎的。但他那夫郎是个厉害的主儿,家里家外都把持着。 若是以往,秦欲单身一人,与谁接触,被算计什么,他都可以不在意,但如今小哥儿到了身边,他就必须得为他着想。 那许大牛这种墙头草,哪边有利哪边倒的人,就没必要结交。 “不必。”秦欲淡声拒绝,也极给面子的解释了句:“今日事多辛苦,我要早些休息,你们去吃。” 说完,便不再理会他们,跟盛凉白粥出来的许羽道了谢,给小哥儿分了筷子,低声道:“乖,吃饭。” “啊,好……” 许求安连忙乖顺坐下,端起碗筷。 “你们要不也在咱家吃?”许羽多拿了两副碗筷出来,招呼许大牛。 但他家那边,好几个兄弟汉子伙儿都在等着秦欲过去,可不能留在这儿吃。 许大牛明显脸色不好,催促他:“哎呀,欲子,走吧走吧,好多兄弟都在我家那边等你呢,给个面子!” 面子已经给过了。 任许大牛三催四请,秦欲就是巍然不动。 这些人现在这样热情,无非是看上了他手里可能存有的钱,是想和他搞好关系,再做局,把他手里的银钱扣出来。 秦欲经历得多,许多黑暗面他知之甚多。 就像纨绔跋扈的许二强兄弟俩,村里村外的人都知道他们家有钱,于是许多人跟他们混,混成了地痞流氓,成日只会吃喝玩乐耍,没有个正事儿。 而今日他给了许大贵一家一百多两银钱,村里人全都知晓,那么——去找许大贵称兄道弟的人也不会少。 想从他手里把钱抠出来的人多的是,穷人乍富,被人做局走上歧途的,更多。 秦欲脑子清醒,也不怕撕破脸。 许大牛自讨了个没趣,脸色难看的走了。 “诶,诶——”许勇强夹在中间,两头为难。 “强子。” 秦欲坐在桌旁端着粘稠的凉白粥,给小哥儿夹了一块水煮鸡腿肉,淡漠提醒:“你还有夫郎孩子,别去与地痞厮混。” 尤其许勇强手里如今也有银钱,一旦被人做局引诱了去赌牌,那他的夫郎和孩子还活不活了? “这,这话咋说的?” 许勇强迟疑了会儿,看看腾腾腾走进黑暗里半点儿没等他一起的许大牛,又看看饭桌上已经开始吃饭的一家子,挠挠头,选择了在饭桌旁坐下。 “傍晚下工的时候,那许大牛来找你,我就偷摸跟你说过不要跟他过去,你偏不听我的,如今好了,秦欲不去,他连等都不等你。” 许羽生他气呢,手上却还是给他舀了一碗凉白粥,放到他面前,就翻他白眼。 “我这,我这不是寻思着都是从小玩到大的发小兄弟么……”许勇强莫名有些心虚。 以前不都玩的挺好的,怎么如今,好像个个都变了?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以前你还没娶媳妇儿有儿子呢,怎么现在有了?” 许羽没好气,他也没拿秦欲和小哥儿当外人,张口就说他:“以前咱刚生小狗娃子的时候都穷成什么样了,那时候他怎么不来找你称兄道弟?后来欠了那么多银钱,都还是秦欲回来了带你挣钱咱才还上的!” “还有这个!” 许羽伸出左手腕,晃了晃金闪闪的大金镯子:“你瞅瞅,若是以前,我哪里有这样的首饰,还不是你跟秦欲关系好了,他带着你走正道?” 如今日子越过越好了,他就去与那些以前的地痞兄弟厮混了? 许羽越说越是来气。 当初他与许勇强刚成婚,刚怀上,就被许勇强的大哥大嫂一家传染了风寒,低烧三日,转而高烧四日,光是看大夫抓药,就花光了他彩礼攒的二两银子。 光这还不够,他是孕身子,哥儿受孕本就比女子辛苦脆弱,许多药材都不能用上,这样大病一场,他光是躺床上保胎就保了一个多月,用了不少昂贵药材…… 那时候许勇强的爹娘哥嫂不管不顾,连搭把手都不肯,就许勇强独自一人撑起他们的小家,甚至还借了不少银钱。 后来他身子好些了,挺着大肚子粗略一算,他们足足欠了六两多外债。 期间他那大哥大嫂一家明里暗里骂他,说他仗着怀孕竟什么活计都不肯干,讥讽他是个贵公子哥儿,是个要人伺候的命…… 什么难听话都说了。 那时候他们夫夫二人多难啊,怎么不见他那些所谓的发小兄弟来帮他们!? 那六两多的外债,他们夫夫二人,直到前些日子才彻底还完,还要多亏了秦欲带许勇强去山里打猎弄来的那一百两白银! 否则他们家现如今还得继续吃糠咽菜,省吃俭用还债,更别提给小狗娃子准备翻七月后上学堂的事儿! “别人是看秦欲有出息了有钱了,想凑上来分一杯羹,你也没长脑子,他们一来怂恿你,你就跟着去,偏还不听我的!” 许羽直来直往的性子,骂骂咧咧,丝毫不给许勇强留脸子。 “哎哟,哎哟好了媳妇儿,错了错了错了。”许勇强倒是乐乐呵呵的,疼他媳妇儿,笑嘻嘻的给他夹菜认错:“我下次一定不这么傻逼了,行不?以后都听你的!” 也不是太蠢。 秦欲抬眸瞅他一眼,注意着乖乖捧着碗吃饭,也不插话搭话的小哥儿,眼底掠过笑意。 很乖,太乖了。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把小哥儿的性子养得嚣张跋扈些,不要太懂事儿,太懂事的小哥儿容易受委屈。 尤其是对他,绝对不能这么懂事。 吃了晚饭,秦欲带小哥儿在河边走走散步消食儿,走到河边的洗衣板边蹲下,望着河面上飘飞的萤火虫。 小哥儿忽地掏出一个小竹筒罐子出来,眼巴巴递给他。 “这是……?”秦欲半跪在他身旁,疑惑接过。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把铜钱,许求安这些年省吃俭用偷偷攒下来的,加上这阵子在工地帮工煮茶,秦欲给的工钱。 一共一百二十三个铜钱。 全部都在这儿了。 “给,给你。” 虽然这些根本抵不上秦欲为了他花出去的那些银子,甚至连零头都够不上,但是他只有这么多了。 这是他的全部了。 许求安很紧张,就着清亮的月光,偏头望着他,说话有些磕巴。 “……” 该怎么形容现在的心情呢。 秦欲手心紧紧攥着几个倒出来的铜钱,名为心疼与怜惜的情绪扑天倒海般翻涌上来,险些将他整个人都淹了。 “好,好……” 声音干涩发哑,秦欲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珍而重之的收了小哥儿给他的一竹筒罐子铜钱,认真道:“我们交换。” 等房子起好,小哥儿有自己的房间了,他就将给小哥儿攒下的一木箱首饰,银票和金锭子都给他。 “嘿,嘿嘿……” 他收了。 许求安心里的紧张稍稍缓了些,扬起一个软乎乎的笑。 乖得不得了。 “以后,在哥面前可以不用这么懂事。” 秦欲没忍住伸手盖住他脑袋揉了揉。 编的未婚哥儿发髻,连根木簪子都没有……秦欲更心疼了。 不过好在,他们在许勇强家将就了几日,新房子很快就弄好,通风晾晒干透了。 秦欲特地推迟了房子上梁挂红的日子,等木匠那边将他早早画了图纸定制的家具床铺送过来,装好,摆好,正好是崭新的日子。 七月初一,水田里的稻谷金灿灿的,可以抢收了。 这日也是帮工汉子们收工的最后一日。 一大早,天色刚亮起来,外面晨雾弥漫,带有露水与青草的清香。 趁着工人们还没过来,秦欲早早叫上了小哥儿,两人拿着红布一道上了楼顶。 “这是做什么呀,哥?” 许求安这些日子没有爹娘的打骂和许二强这个糟污的亲事压着,成了自由身,能吃饱穿暖喝足,也不怎么用干活,整个人都显得轻快了许多。 尤其秦欲与他说话的语气是放软了商量着的,他习惯后,在他哥面前便更加自在了。 “来,抓着这个。” 秦欲将红布条给他,俯身与他平视,软声笑道:“给我们家挂红梁布,日后就能家宅安宁,六畜兴旺,五谷丰登。” “啊,啊我吗?” 可是这,不是一家之主才有资格去挂红吗? 小哥儿攥着红布条,茫然的眨巴眨巴眼睛。 “别怕,我抱着你,挂上去就是了。” 秦欲眼底的笑意晕开,俯下身,一只手就直接托着他的屁屁将他拔高抱了起来。 “啊哥——” 许求安吓一跳,连忙微倾身子,一只手紧紧抱着他的脖颈:“我,好高,别,别摔了!” “不会,哥抱着,把红挂上去吧。” 屋顶是倾斜的,方便雨水快速排下,房梁早已经搭建好,好挂红,也很方便日后他们能在这上边儿挂些山野干货。 他们家是两层小平房,再在楼顶上面构建一个屋顶的样式。秦欲特地留出了天台,以后小哥儿若想种些粮食,也能在通风透气的房顶晾晒,还不用担心被雨淋坏了不需每日晒收。 “好,好了好了。” 许求安把红布甩挂上去,系了结,有些兴奋。 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殊荣。 现在这间新房子的封顶挂梁红布是他亲手挂上去的,莫名就有了归属感。 “以后,这就是我们的新家。” 秦欲还不舍得将他放 下来,但是小哥儿害羞,脸蛋红扑扑的,秦欲不敢再闹他,怕把人惹羞过头了,再不肯搭理自己。 把人放下地,秦欲领着他在新房子里里外外转了一圈。 动工起房子前,秦欲亲自画的房屋图纸,现代二层平房小别墅的样式,二楼造了个对院子的小露台,可以养花,冬天可以露天烧烤。 三室一厅一厨一卫,两层楼,空间房间够够的。 帮工的汉子那么多,还花了这么多日子才将房子砌好,主要还是来水管和排水管铺设得麻烦些,用了铁管拼接的自来水管,从后山上过滤了山泉水,直通他们家。 厨房是现代样式,靠墙边的火灶,锅碗瓢盆都是崭新的。 浴室也做得挺好,挺大,造了泡澡的砖砌浴池,积蓄冷水的水池……主要是方便冬天的时候冷,小哥儿洗澡不至于遭罪。 客厅空间很足,秦欲摆了一整套精致大气的红木家具,旁边又放了一张一米八宽的竹榻,专给小哥儿玩累了,随时睡午觉用的。 地上还留有一大块空地,能铺设一块大地毯,再垫上竹席,躺地上打滚玩儿。 至于他俩的房间,秦欲留出了二楼最大的主卧给小哥儿,向阳,靠近露台,窗户通风透气,旁边紧挨着的房间才是他的。 至于小哥儿房间对面的一间屋子,秦欲预计着留出了给小哥儿做衣帽间。 暂时是这样分配,只是他都没来得及将屋子全部填满,只是给小哥儿的房间简单加了床铺,床头柜。 不过也不着急,以后他可以跟小哥儿两个人一起去街上采买。 下了楼,出门就是一个特别宽阔的大院子,院里留了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树下就是用剩下的房梁木扎的落地秋千,很安全,很精致。 古代青砖厚重,房子和围墙地基打得也特别严实,他们家里外的防护性能都很高。 逛了一圈,许求安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话语来形容自己现如今的心情了。 觉得秦欲好厉害,房子特别豪华大气……又觉得自己能遇见他,当真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他做白日梦时都没敢想过自己能住上这样好这样大的青砖大瓦房! “欲咂,欲咂啊!你们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 许勇强一大早起来没见着他俩人,端了碗白粥就咸菜,里边儿还窝了个水煮蛋,一边吃一边走过来。 秦欲的新房就在村头的山脚下,前边儿不远就是河流,站在他们家二楼露台,能看见进村道上偶尔来往的人。 离他们村头那棵巨大的百年榕树也不远,就几步路的事儿。 站上楼顶左边瞧去,几乎能俯瞰他们整个许家村。 是个好位置。 如今房子落成了,他们村里人哪个来看了不感叹几句? 还没建成时没看出什么端倪,如今,许勇强瞅着也眼馋。 “等你家屋子定下来,我也分家分出去,寻着空了我就重新找块地起个房子,要跟你这差不多的。” 许勇强一边吃一边道:“到时候你也帮我画个图纸……不过欲子,你老实跟我说,你起这房子拢共花了多少银钱啊?我那也不知够不够……” “几千两。”秦欲抬眸看他一眼,不咸不淡的回了句。 青砖大瓦房不是普通老百姓能住上的,那砖按块买卖,一块砖就已经要他们一日的工钱了。 更别提秦欲还自行设计了许多便利生活的东西……几千两已经很省。 “咳,咳咳——” 许勇强被呛着了,咳得撕心裂肺:“多,多少!?” 他是帮着监工,已经预想到了银钱花得挺多,可真没想到能花这么多! “哪儿搞来的银钱啊你,天老爷……”许勇强懵懵的低喃了句,释怀了。 他确实没秦欲有能力。 看见那大虎他就怂得屁滚尿流,可秦欲却能完整的将它搞死,弄去卖银钱……不怪秦欲有这样的家底。 许求安这个哥儿能被他喜欢上,后半辈子怕是有福了。 许勇强忍不住多瞅了两眼坐在院子秋千椅子上欢喜晃悠的小哥儿。 “啧!”秦欲挪上前一步,直接挡住了他的视线,道:“工人们都来上工了,你抓紧吃。” 今天其实已经没什么活计干了,主要是来帮他把院子都铺设上地砖,再把一楼卫生打扫干净就是。 三十来号人,半天就能干完这些活。 老工头师傅带的专业施工汉子们讲究,来的时候就带了几捆红色鞭炮来,刚到院子招呼一声:“新屋大吉咯——!!!“ 就把鞭炮点了。 “啊嗷——” 小哥儿被突然响起来的鞭炮吓一跳,胡乱捂着耳朵噔噔噔跑到秦欲身旁,笑得软乎乎的回头去看红纸鞭炮炸响,飞满院子红。 “不怕。”秦欲好笑,宽厚的大手帮着捂住他两只耳朵,将人虚虚的拥护在怀里。 30.第 30 章 鞭炮噼里啪啦响了许久,硝烟味混着早上露水与青草的芳香,将整个安宁寂静的许家村都带入了热闹中。 趁早上意头好,秦欲拎着一大布袋子混了碎红布条的铜钱,带上小哥儿一道上了二楼露台,抓了一把就往出撒。 “天老爷!!!” “快捡!好意头啊!!!” “卧槽,秦欲你这小子是真大方!?” 许勇强早饭也不吃了,连忙把自个儿夫郎和小狗娃子都叫来凑热闹,混在人群中埋头就是一通乱捡。 新屋要招财,是这个撒钱的习俗,但是普通人家都只撒个十来个红布条绑铜钱,讨个招财意头就是,没有像秦欲这样,拎了个三斤多的铜钱布袋抓了往出撒的…… “这么多……都要撒完吗?” 许求安帮着往出抛了一把铜钱,很是体验了一次挥金如土的感觉,热闹欢喜中又带了些许不能这样大手大脚撒钱的担忧与迟疑 “要撒完,招财进宝。” 秦欲抓起一大把红布条铜钱往小哥儿衣兜里塞了进去,另一边衣兜也塞满了。 他是所有人中,得到招财吉利最多的。 “这是作弊呀?” 不用去捡就能得到。 许求安手里还抓着一把准备抛出去的铜钱布条,灵动漂亮的小鹿眼睛笑眯起来。 “是偏爱。”秦欲望着他,勾起唇角。 早上撒完招财,帮工的汉子们最少都得了四五十个铜钱,等开工铺院子地砖时,干得那叫一个热火朝天,欢天喜地。 屋子里里外外都心甘情愿给弄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的。 中午给他们结算完工钱,秦欲也没留他们吃个午饭,但是个个都没有半句怨言,喜滋滋的回了。 不少汉子还特地过来道谢,央着秦欲:“日后有什么活计,都叫我,就算是三更半夜点着火把,我也来给你干活!” “叫我叫我!” “得叫我啊秦欲,我干活绝对干脆利落,保管给你干得好好的!” 秦欲只笑笑,送他们离开。 新屋子随时都能搬进去住人了。 “欲咂啊,准备啥时候搬啊?” 许勇强抹了把脑门儿上的汗水,仰头咕噜噜灌薄荷茶。 太热了这天儿。 热得人浑身都汗淋淋的,衣裳干了又汗湿,就没个清爽的时候。 这几日家家户户都开始下田收稻谷了,如今秦欲的屋子完工大吉,他明日也要跟家里人一道去下水田里收谷子了。 “……明日吧。” 秦欲隔着茶水摊子,眼神柔和的望着站在对面收茶碗的小哥儿,问他:“好吗?” “唔嗯?” 许求安疑惑了一下,迟疑着点点头:“好吧……?” “好。” 秦欲失笑,小哥儿乖乖的,性子软乎乎的……垂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捻了捻。 ——想捏捏他小脸。 “成,那明天一早我跟你哥夫郎帮你俩一起搬。” 许勇强啰啰嗦嗦跟秦欲说着接下来的安排,瞅着小哥儿收了茶碗放进木桶里,拎去河边冲洗了,看这附近没人,忙压了声音与秦欲道:“如今村里人可都还在议论你跟安哥儿的事。” “你就这样堂而皇之的与他住在一起,可有想过你俩的名声?” 许勇强是真担心他俩,没订婚,没成婚,也不是认下的干亲,就这样无名无分住在一起了—— 那些长舌夫妇口中可什么糟污的话都说得出来,就算有些事儿是杜撰的,他们也能传。 可传着传着就会变味,许勇强就怕会有对他俩不利的流言蜚语,怕他俩受不住。 “不用理会。” 秦欲望着小哥儿瘦小的背影,轻勾了勾唇道:“求安开心就行,其他一切都不重要。” “旁人爱嚼舌根,只有不舞到求安面前,就让他们说去。” 如今人已经在他身边了,他更不用急躁。 只需一点一点慢慢来,让小哥儿喜欢上自己,学会依赖自己,学会任性与自由,学会享受生活,这才是最重要的。 秦欲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 人在贫穷的时候,就会想尽一切办法去算计,就可能会变得尖酸刻薄,不像样。 可如果有钱,有人撑腰做底气,那么开心就会变得很容易,大方大胆也会在情理之中。 所以在搬进新家第一天,秦欲就将自己现如今所拥有的一切,全部托盘而出,堆放到了小哥儿面前。 就像正在求偶的公狼,在用鼻尖试探了这只小哥儿的情绪后,亮出爪牙将人归拢到了自己身边,龇牙护着,而后在小哥儿面前堆满了珍贵的食物。 “怎,怎么会有这么多……” 许求安站在二楼最大的主卧床边,望着床头柜上刚被自己打开的木箱子,震惊的站在原地许久,才慌忙去寻秦欲的身影。 “哥,这个……” 一个大木头箱子,里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金银首饰,发簪,步摇,耳环,项链,手镯……应有尽有。 旁边一个小格子里堆了一沓银票,厚厚一沓,一百两一张的银票,比他见过的教书先生的书本还要厚。 另一个小格子里装了一大半金锭子,还有一个格子里全是碎银子。 这一箱子东西,一眼扫过去,足足有过万两银钱。 许求安是真被惊着了,灵动漂亮的小鹿眼瞪得大大的,嘴巴微张,半晌没合上。 “这是我们交换的。” 秦欲好笑的晃晃手里的竹筒,里面的铜钱叮铃当啷作响。 这是小哥儿能给他的全部,而这个木箱里的金银首饰和银钱,却不是秦欲能给他的全部。 ——以后,还会有更多。 “交,交换……” 许求安愣愣的嚼着这句话,脑子还没转过来是啥意思。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样多的银钱首饰……跟做梦一样。 “嗯,乖,都是给你的,以后不用再害怕自己孤身一人,还没有银钱傍身了。” 秦欲伸手覆上他后脖颈,轻捏了捏,软声道:“万事有哥在,学会依赖我。” “给,给我的……?” 许求安本能的缩了缩脖颈,歪着脑袋愣愣的望着秦欲,好半晌,回过神来了,慌了。 手足无措的急红了脸:“可这,这么多银钱,怎么能给我呢!?这些不能给我的!” 平白无故就给他这样多的银钱,他受不起的—— 许求安胡乱摇头,不能要。 “乖,听哥哥话。” 秦欲软声哄着他,话里暗戳戳的引导:“以后我们俩相依为命,我们家就你管钱,哥不管钱,可好?” “我,我不会——” 小哥儿被他给带进去了,傻了吧唧着急拒绝:“我从来没见过这样多的银钱,我不会管家,我,我害怕——” “不怕。” 秦欲失笑,没忍住揉揉他脑袋瓜:“哥挣钱的能力还行,就算这些钱一日就花光了也没事,第二日就能挣回来。” 这是实话。 但是许求安就很好奇了,磕磕巴巴问:“咋,咋挣的啊?” 他也好想一日就挣这么多银钱。 “……” 秦欲抿唇忍笑,逗他道:“嗯,这是个天大的秘密,只能跟我的小夫郎说。” “那我……” 许求安险些被暴富迷了眼,嘴快,下意识就想接口——那我当你的小夫郎你快告诉我。 幸好脑子一顿,理智迅速回笼,羞红了脸,慌忙低头不敢吭声了。 太羞人了。 如今秦欲与 他说话,一句话一个坑。 他不敢不过脑子乱说话了。 “欲子,欲咂,擦了的,快下楼,我这事儿必须找你说道说道!气死我了!” 许勇强在楼下院子里愤愤喊他。 许是出什么事了,秦欲眉梢一挑,打开窗往下看去:“等会儿。” “等不了了,操,你快下来。” 他要气死了。 “那箱子里的东西怎么办,哥——”许求安慌忙给箱子盖上。 这箱子连个锁头都没有,若是旁人进来好奇,一打开看见,可怎么得了!? 如今这世道,有坏心思的人可不少。 “乖,把你的首饰和银钱藏好,哥下去看看。”秦欲又揉了他脑袋瓜一把,转身下楼。 许勇强今日一大早就起来了。 秦欲这也没什么东西搬的,他领着小哥儿,随手抱了个箱子,带上两身破烂衣裳就过去新家了。 许勇强本还想着,正好家里水田的稻谷熟了,他今日就帮着去收稻谷,所以早早吃了早饭,带上镰刀和草帽,打算跟爹娘兄嫂一道出门去。 却没想到他兄长许勇柱戴着草帽拎了镰刀出来,路过他,给了他一个白眼。 紧接着他哥夫郎就是一句:“哟,平日里不知道帮着下地干活,侍弄庄稼,如今稻谷熟了,倒是知道来帮忙收割,要分一杯羹了?” “可真是会占便宜!” “就没见过这么会算计的小叔子一家。“ 几个陆陆续续出屋准备去收稻谷的兄嫂给他一顿挤兑,偏爹娘就站在一旁闷头收拾着箩筐扁担,全当听不见,半点不制止,不说公道话,一声不吭。 许勇强当即就脸色难看的撂了镰刀。 若不是许羽拉拽着他,他跟他那兄嫂几个肯定当场又得吵骂起来。 “这个家必须得分了!” 反正都跟他那些兄嫂吵了,脸也撕了,骂也骂了,这个家是分定了。 许勇强坐在客厅红木大沙发上,越想越气,突然猛一拍桌子,气得脸红脖子粗,骂骂咧咧道:“老子他娘的跟他们过不到一块去,擦了的,不识好歹的东西!” “准备什么时候分。” 秦欲倒是挺平静。 许勇强嚷嚷着要分家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他那兄嫂做事太过分,爹娘偏心得明目张胆,他不满也正常。 “今日就分!等中午村长他们从地里收工回来,我就去找他说道去!” 一刻也等不了了。 “那正好。” 秦欲拿这个发小兄弟当驴使:“叫上你媳妇儿,我们去趟镇上。” “……去干啥?” 许勇强疑惑看他。 秦欲懒散的站着,偏头看向从二楼噔噔噔跑下来的小哥儿,眼底的柔软漫延,轻笑道:“家里太空,去添置些东西。” 最重要的是,他家小哥儿的衣着不能再这样可怜兮兮的了。 打满了各色补丁的粗麻布衣裳,水洗得发白发薄了,就没一件是布块完整的。 以前没名义,没身份借口给小哥儿添置东西,如今,秦欲恨不得一天就将给小哥儿准备的空荡衣帽间填满。 “去哪里呀?” 许求安只听到了一小点儿,疑惑的看他俩,眨巴眨巴眼睛,迟疑着好奇问:“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没事,你哥夫郎他们准备要分家了。” 秦欲眼底染上温柔笑意,朝他伸手道:“过来,我们今天得走去一趟镇上——能走得动吗?” “能……我也去吗?” 许求安乖乖的走到他身旁,仰头看他。 “嗯,我们都去,哥夫郎也去。” “走,走他娘的,去给我夫郎买新衣裳去!”许勇强一拍大腿起身,将那些糟心事儿丢到脑后,回去叫许羽去了。 31.第 31 章 村里人都不经常去镇上,只偶尔要卖菜,或是卖些什么东西的时候,才会到镇上一趟,赶镇上的集也比较少,村里人都没什么银钱。 或者说,有也不舍得花。 都攒着,家里那么多个儿子,娶新妇生孩子,各样人情往来都要花不少银钱,花了就没了。 许求安长这么大,来镇上的次数一个巴掌都能数得过来,一路上看什么都新奇。 到了镇上,正好赶上赶集日,镇子更热闹了,各式各样的小摊贩从镇子街头摆到了镇子街尾。 许羽挽着小哥儿的胳膊,两人一路上有说有笑。 秦欲揣着两个钱袋子,背了竹背篓,与许勇强二人一左一右落后半步跟在两个哥儿身后侧,时不时伸手隔开不小心冲撞过来的人流,护着他俩逛。 街上买卖什么的都有。 但小哥儿与许羽其实都不怎么舍得花钱,他俩不是大手大脚的人。 相反,秦欲秉持着——能赚就能花,能花就能赚,给自家夫郎消费,买自家夫郎开心,如此银钱花得最值!的想法,走到一个摊位买一个摊位。 成衣,布料,针线,毛巾,胰皂,梳子发绳,各类蜜饯点心,锅碗瓢盆,书籍绘本,笔墨纸砚…… 后面还花大价钱买了个落地的全身铜镜! 那镜子工艺特别好,亮得发光,连人脸上有个什么颜色的小毛孔都能照出来。 秦欲花钱实在是凶。 小哥儿好几次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后抿着唇,腮帮子显得鼓鼓的,找了个许羽和许勇强去买东西的空隙,偷偷踮脚凑到秦欲耳边。 “嗯?”秦欲俯下身子,方便他说话。 “哥,不要这样花钱呀——” 什么要紧的,无关的,没用的……都买,那银钱这样可怎么禁得住花? 虽然秦欲有很多很多的钱,可是许求安还是担心他太过大手大脚……往后日子还长着呢,手里没钱的时候,一分钱也能难倒英雄汉的。 “乖,没事儿啊。” 秦欲与他站在路边,虚拢抱着他,戴了红绳的手腕露了出来,主权宣告的意味十足。 也学着小哥儿的模样,俯着身凑在他耳边小声说:“我们家太空荡了,这些东西日后都能用上,别担心,我们家的钱花不完。” 那,那也不用给他买这样多的成衣…… 许求安揉揉有些发烫的耳朵,心脏扑通扑通乱跳,抬起水汪汪的小鹿眼睛瞅他:“可是,给我买的东西,太多了……” “不多。” 秦欲眉眼柔和含笑,周身的攻击性卸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温柔惬绻的俊帅,弥漫着宠溺的气息,与他细数还需要添置的东西。 “我们还差些被褥,蚊帐,还有各式好看的茶杯用具……” 街上赶集的人太多了,熙熙攘攘,秦欲趁机当狗,宽厚的大手握住了小哥儿的手爪爪,牵着他去逛各种店铺。 “哥——”许求安羞得脸蛋通红,挣了挣。 在一些熙攘的行人撞过来,几次被护着后,许求安老实巴交了。 后来他们东西采买得太多,秦欲雇了辆马车拉回去的。 回去路上,趁小哥儿的兴奋劲还没过,秦欲好笑的事先给他打预防针:“晚上可不能因为花了太多银钱而纠结后悔啊。” 他们今日足足用了一百多两白银,可见采买的东西有多少。 小哥儿以前从未花过这样多的钱,秦欲担心他会心生不安。 事实证明,他的担心是对的,预防针提前打了,效果也有些。 下午晾晒了一院子洗干净的衣裳,被褥,蚊帐等贴身用品,小哥儿兴奋的情绪就已经缓下来了。 等到了晚上,帮着把小哥儿房间的床铺被褥,蚊帐等东西铺设上时,小哥儿就开始有些纠结踌躇了。 “不许胡思乱想。” 秦欲揉揉他脑袋瓜,好气又好笑。 “可是,可是给我买的东西也太多了……” 他们刚才一起收拾了衣帽间,如今里面全是他的衣裳,光是成衣就有丝绸的,缎子的,棉织的,锦绣的……上面的花纹样式特别好看。 更别提还有秦欲在成衣店小二面前假装是他的郎君,亲自给他挑的成套睡衣,成套小里衣,鞋袜…… 软底的绣花鞋都摆满了衣架……能给他穿着干活的粗麻布衣裳鞋袜一套也没有。 那个巨大的落地全身铜镜,就摆在他衣帽间的梳妆台旁边,而梳妆台上,如今全是他的梳子,头绳,发带,首饰——甚至还有几盒胭脂。 许求安已经洗过澡洗过头发了,就穿了一身软乎乎的,崭新的,弥漫着阳光和胰皂香味的宽松夏日睡衣,披散着擦了半干的及臀长发,小兔子似的跟在秦欲屁股后面转悠。 “不多,以后会有更多。” 秦欲给他转了个个,吩咐他:“乖,去把你房间的窗户打开,通风透气,晚上若是关门,就不要关了窗睡觉,闷着不好。” “哦哦……” 小哥儿踩着从没穿过的柔软棉布拖鞋,哒哒哒跑去推开了窗户。 带着青草香味的山风扑进来,很是凉快。 房间里点了两盏大烛火,罩着白色好散光的灯罩,特别明亮,跟白天似的,光一下就驱开了外面似乎能溢进来的黑暗,将屋里的温馨散了出去。 “好了,过来试试床铺够不够柔软?” 小哥儿卧房的木床很大,两米乘两米的,他一个人睡能在上边儿滚几个来回。 秦欲在床上铺垫了两床厚实的棉被,最上面才是凉快的竹席,手按上去就很软,躺着应该也是舒服的。 现在有了身份和借口,他自然是再舍不得自家小哥儿受上半点委屈的,恨不得将全世界的好东西都搜罗了备好给他。 “这好像,太奢侈了些……” 冬日里,普通人家也没有两床被子一起盖的,而他哥却拿这两层很好的棉花被子给他垫着睡—— 许求安手按着床边,心里的不安感一直在漫延,有些眼巴巴的,仰头望着秦欲。 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不安什么,只是心里闷着,情绪太复杂混乱了。 就像他俩如今的关系—— 不像是下人和主子,不像兄弟朋友,也不像郎君和小妾……不知道像什么,没有头绪。 “笨蛋。” 秦欲失笑,低沉磁声安抚他:“哥能养得起你,不用担心银钱的问题——” 况且,他给小哥儿准备了小金库的。 “如今你也是个小富哥儿了,往后就可以安安心心的过日子,不要再不安了,好吗?” “你的新衣裳,首饰,发绳……喜欢了,我们就每天戴上,不喜欢了,现在这样素净着也很好看。” 秦欲伸手将他披散的长发轻拨抚去肩后,眼底的柔和弥漫出来,尽数扑洒在小哥儿身上。 “不过长发有些枯黄了,日后得好好用养头发的发膏养回来,每天也要乖乖吃饭。” 小哥儿调养的药也喝完了。 如今气色倒是看着还好,只是人瘦瘦弱弱的,身子依旧单薄得厉害。 秦欲心里盘算着时间,找个空闲日子,他们得再去郡城一趟,他家小哥儿得去看大夫复诊。 “我,我知道的,我会好好照顾好自己的。” 许求安仰着脑袋瞅他,稍稍后撤了些,脚跟就踢到了床头柜,柜子下方放着他的木箱子,里面如今只剩下银钱了。 全是银钱。 秦欲似乎还往里添了点儿,碎银子更多了,还多了一沓银票,原本只有一沓,如今变成两沓了,说全是他的小金库。 给他防身用的。 可……哪里用得上那上万两银钱防身…… 就是许家村最富裕的富户,许二强一家子,他们恐怕也没这么多银钱。 许求安心里是既欢喜又不安,偏秦欲根本不容他拒绝,说一不二,霸道得要命—— “乖,上床睡觉吧,夜深了,若是自己一个睡害怕,就燃着灯睡……” 秦欲目光灼灼凝看他,喉结上下滚动,低声道:“哥就在隔壁房间,有事唤一声就能听见过来,好不好?” “好,好的……” 声音,磁哑得怪怪的…… 许求安莫名红了耳朵尖,连忙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了,挠挠发烫的耳朵,胡乱答应。 刚搬新家第一晚,秦欲不敢闹他,担心他不习惯,会害怕,一整夜都睡得浅,小心注意着隔壁房间的动静。 直到第二天一大早,鸟儿在雾水中欢快啼鸣。 终于只有他们俩人在一起生活,早饭就需要自己做了。 秦欲天还没亮就起来了,偷偷看一眼隔壁房间的小哥儿。< /p>窗户开着,房门没锁,清风带着淡淡的晨露青草香吹拂进来,扬起纱帐一角。 小哥儿蜷在床中央,小小一团,身上盖着薄薄的夏凉被。 睡得很好,很可爱。 秦欲心中莫名雀跃,有一种终于将心肝儿护在了自己的羽翼庇护下的激动感。 于是这一激动,一大早就把他跟小哥儿昨晚换下的衣裳搓洗晾晒了,打扫了屋子,摆好餐桌家具,清理了厨房,早饭搞足五菜一粥。 炒鸡蛋,炒甜笋丝,猪油拌野菜,炸酥盐小河鱼虾,一小碗酸菜和一盅野参汤。 野参汤是小哥儿的。 秦欲看着小哥儿崽子披散一头长发,仍穿着睡觉的衣裳噔噔噔跑下楼,眼底的笑意晕开:“慢些,可别摔了,昨晚睡得好吗?” “唔嗯……哥,我起迟了……” 本该是他早早起来打水洗衣做早饭的。 许求安揪着衣摆,有些紧张,脸上还有刚睡醒的迷糊感。 床铺太舒服了,盖着薄被,嗅着窗户外吹进来的清凉山风……很好睡。 “不迟,我们家不讲究这些,想睡到什么时候起就什么时候起,乖,去洗漱了吃早饭。” 正好,菜刚出锅,粘稠的白粥已经温凉。 秦欲哄着他去洗漱,一扭头,许勇强领着小狗娃子,一大一小,爷俩端了碗白粥就咸菜,一边吃一边过来了。 “欲咂,你小子不在,我们家伙食立马就变差了,还真他娘的不习惯!” 许羽可没惯着他们爷俩,早饭就一人一碗白粥,一个水煮蛋就咸菜,可不像以前秦欲还在他们家吃饭的时候。 那阵子,他们家每顿的菜可都是秦欲打猎了送回来的,早饭有吃不完的炒鸡蛋和水煮蛋,午饭和晚饭顿顿都是肉。 想想现在,许勇强都有点不得劲儿。 由奢入俭难。 “你分家分好了?” 围坐在餐桌前一起吃上早饭,秦欲看着小哥儿乖乖喝完了一盅野参汤,给他盛了一碗黏乎的白粥,夹了一筷子炒鸡蛋,随口一问。 “啊,分了,我们家没什么家产,就喊村长做个见证的事儿。” 也不是什么光荣的事,昨个晚上夜都挺深了,他老爹去喊的村长过来的。 今早上一大早,许勇强就跟他那些哥嫂去分清楚了田地。 “我们家只分到了二亩地,就在村东头那边,靠近西山脚下——就那边的稻田今年产量不是很好,我那些兄嫂可精明,冷着脸把那块地塞给我的。” 许勇强扒了口粥,冷笑一声含糊道:“房子就我们现在住着那西屋,两个屋子,一个小厨房,银钱是一个铜板没分得,我爹娘倒是偏心兄嫂,只分了这些给我,半句话没吭。” “就算是这样我也认了。” 只要能跟那些兄嫂分开,他夫郎就不至于再受到欺负。 日后他苦点累点都成,能让他家小狗娃子上学堂,让他夫郎吃穿不愁就行。 “挺好。” 秦欲顾着小哥儿吃早饭,时不时给他夹一筷子菜,淡声问:“以后打算做什么活计?” 就这个朝代的农作物产出,二亩地恐怕养活不了他们一家三口。 “我打算把附近那几亩地买下来,多种些粮食,你分给我那些银钱,够我使的,用不着担心。” 许勇强心里有计较,瞅了眼捧着碗乖乖吃饭的许求安,又瞥了眼秦欲,上下一扫量—— 想问:“你俩昨晚上,没在床上发生点什么吧?这孤男寡哥儿的……” 但是当着小哥儿的面,太冒昧了。 不是他们汉子之间吹牛打屁的时候,许勇强好奇得心痒痒,但还是把嘴闭上了。 转口道:“你今日要是空闲,去帮我收稻谷去。” 如今他也带着媳妇儿分了家,那他分得的二亩地水稻,就得他自个儿去收。 兄嫂都各自顾着自己的小家了,没人会搭理他。 “行。” 秦欲随口答应。 “我也能去帮忙。” 许求安小声开口。 “你不去,乖。” 秦欲给他夹了一筷子猪油拌野菜,软声道:“外面太阳太毒辣了,我们家没有哥儿出去跟汉子一样干活的。” 让自己的小夫郎出去吃苦,那还要他这个汉子做什么? 32.第 32 章 “今日在家……学写字吧,好吗?” 与其去干些辛苦活,倒不如在家学点东西。之前在镇上买回来那一套笔墨纸砚,就是给现在用的。 秦欲给小哥儿安排了任务,跟小狗娃子一起,在家里客厅乘着凉,吃着果子糕点,学写大字。 俩小孩都是文盲,许羽也是个文盲。 秦欲给他们在客厅清理出一张大写字桌,铺好笔墨纸砚,教他们写各自的名字,还看了会儿。 见他们学的有模有样的,秦欲没忍住扬起唇,轻捏了捏小哥儿的后脖颈,趁他们认真写字没注意,拎着镰刀草帽跟许勇强出门去了。 他俩汉子,一人割稻子,一人打稻谷,配合着干活,速度很快。 将近中午时,小哥儿和小狗娃子拎着两壶薄荷茶,踩着田埂哒哒哒跑过来了。 小哥儿的皮肤本就白,穿着一身米白色的夏天绸缎衣裳,宽大的中袖,能露出小半截白皙纤细的手臂,宽松的衣袖处和衣摆处都绣有漂亮的桂花纹。 裤子是宽松的八分裤子,桂花纹裤摆正好到脚踝处,米色的绣花鞋若隐若现,一身搭配很是好看。 那一头未婚哥儿的发髻上,终于也用上了崭新的米色头绳,簪了一个银制碎花簪子。 精致漂亮的眉眼与一身新衣,许求安不似以往的灰头土脸,瘦弱可怜,反倒像是哪家的贵哥儿了。 “哥——!” “爹——!” 两个小孩儿各拎了一壶水,踩着田埂跑得歪歪扭扭的。 “小心些,慢点!” 秦欲一身汗水草屑,捏着一把禾杆直起腰,看得心惊胆战,忙丢下手里的东西,拍拍手走到水田边:“慢些,别摔跤了。” 他们动静不小。 许家村各户人家的水田一大片一大片连在一起,这会子田里都是正在劳作抢收的汉子哥儿妇女们。 明里暗里瞅他们的人不少。 “哥!”小哥儿跑到了跟前,笑得软乎乎,有些气喘。 “热不热,怎么帽子不戴就跑出来了?” 秦欲站在水田里,紧挨着田埂,比站在田埂上的漂亮小哥儿矮了半个脑袋。 将头上的草帽摘下,戴到小哥儿脑袋上,眼底的温柔散开:“怎么过来了,你的字可写完了?” “不热的,哥,你没带水出来,我来给你送水喝。” 许求安羞赧的缩了缩脖子,将一大壶薄荷茶递给他,伸手扶住点头点歪的草帽。 草帽要把他的发髻弄乱了,有点扎脑门。 “你喝水了吗?” 秦欲拧开竹筒递给他,软声道:“来,先喝两口。” “我,我回家再喝……” 只是光顾着写大字,忘记喝了。 许求安脸蛋红扑扑的,也不知是热的,还是当着这么多水田里的村民的面,给一个汉子送水喝,羞的…… “先喝,这一大壶水,哥也喝不完。” 秦欲哄着他喝水。 “我们写大字可认真了,求安哥哥写字写得特别好看——我想认真写的,可是都比不过他,爹爹也比不过他!” 旁边的小狗娃子脆生生邀功,胡乱要他爹抱。 他爹一身汗水和泥点子,拍了他屁股一巴掌,没给抱,喝了水就挤兑他:“你是不是没认真?你爹爹写的可比你好看吧?是不是你写的大字最难看?” 灵魂三连问,小狗娃子不肯搭理他爹了,垮着小脸,噘起小嘴,扭头就跑,嚷嚷道:“坏爹,我回去了,不跟你玩儿了哼!” 秦欲盯着小哥儿喝了几口水,才不紧不慢接过,仰头一口气就干掉了大半壶。 远处的村道上,许二强捂着胸口一瘸一拐,和他那帮地痞流氓兄弟浩浩荡荡出了村。 等到了傍晚,秦欲和许勇强担了几箩筐稻谷回去,收了工,村里的流言蜚语就已经满天飞了。 没有什么娱乐的村里人,一天最放松娱乐的事儿就是聚在村头大树下说八卦,传谣言。 有人说:“那安哥儿真是个狐媚子哟,我的天老爷,足足二百一十两白银啊,他是上辈子修了什么福气,竟能跟了秦欲这样有钱的汉子!” 也有人说:“秦欲那娃子,他怕是个缺心眼的,花那么多银钱去买一个安哥儿——有这钱,他想要多少个漂亮的哥儿女子买不到,非得去跟许二强抢! 如今好了,人是抢到了,可那么多银钱也花出去了,还把许二强那地痞混子给得罪了,两家结仇了,日后还不知道怎么着呢。” 还有人说:“就是,依我看呐,那安哥儿如今能给秦娃子做个妾室,也算是抬举他,是他的福气了!就是不知道那秦娃子肯不肯给他名分,我看他们都住到一起了…… 想必不给名分也行了,毕竟安哥儿是花钱买来的,可不是什么良家哥儿。” …… 嘴长在别人身上,一帮长舌的村民们吃了晚饭后,就聚在村头大树下乘凉,说闲话。 而后眼睁睁瞧着许二强跟他那一帮狗腿子,嘻嘻哈哈拥簇着一个纨绔公子哥模样的汉子,摇扇仰头,打着灯笼从他们面前招摇而过。 “……那人谁啊?” 沉默半晌,有人好奇问:“这么细皮嫩肉的汉子,想必不是什么庄稼汉。” 应该是镇上,或是县里哪家的少爷。 他们猜测着,都不敢大声。 平头小老百姓,可不敢跟那些有权有钱有势的人对上。 天色彻底昏暗下去,村头大树下聚集纳凉传闲话的村民们很快就散了。 秦欲洗完澡,不紧不慢从河水里出来,将一头披散的墨色长发随手绞干,面无表情的赤果着肌肉纹理分明的上身,只穿了一条湿漉漉的长裤回了家。 村里会有流言,他早已经预想到了,不稀奇。 但是许二强那人是个记仇的,如今请了个什么人过来,有什么目的? 不得而知。 只要不对他家小哥儿下手,那什么都好说,若是还敢碰他家小哥儿一根头发丝,那就别怪他动手。 “啊,哥你——” 许求安也刚洗了温水澡从浴室出来,穿着一身扑满阳光和棉花味道的宽松睡衣,长发披散,猝不及防对上这样赤果的秦欲—— 他那长裤跟没穿似的,穿去干活的米色旧粗麻布裤子已经洗得发薄了,如今湿了水,全都紧紧黏在皮肤上,半透不透的。 就连那处鼓起来的轮廓,都能隐隐约约看得清楚——太有资本了,跟,跟他小手臂似的…… 万幸里面还有一条平角里裤挡着,否则,恐怕连颜色是什么样的都能看见。 许求安愣了一会儿,脸色爆红,慌忙转过身去,羞得磕磕巴巴:“为 ,为什么,没有,没有,穿衣裳……” 说话都带着颤音……许求安心脏狂跳,慌忙伸手捂住两只发红发烫的耳朵。 “嗯?” 害羞了? 秦欲勾唇轻笑,低低磁磁的声音,跟畜生似的。 他就是故意的。 自知自己虎背蜂腰,腿长有力,肌肉纹理分明的身材到底有多好,还有他这张算得上俊帅的脸,手段用得是极其下作。 秉持着——勾引自己喜欢的人,不磕碜! 秦欲纯擦边,低磁轻笑:“哥刚从河里洗了澡回来,忘了带衣裳过去换了,想着夜深了外面也没人,干脆就这样回来了。“ 不这样回来,你哪能看着,那不浪费时间么! 秦欲不敢逗得太过,软了声音笑着哄他:“不怕啊,哥马上上楼换身衣裳,你忙你的。” 没,没什么,忙的……还有什么能忙啊…… 许求安听着身后渐渐走上楼的脚步声,双手捂着滚烫的耳朵,脚发软,缓缓蹲下,整个人都快羞熟透了。 眼眶里都蓄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心脏狂跳,仿佛要跳出来似的。 从没见过汉子这样的…… 他最最过火的时候,只看过三岁的小孩儿光屁股被他爹爹打…… 别说汉子了,就是同样的哥儿,他也没见人这样裸过—— 偏偏如今,就只有他们俩人,孤男寡哥儿的住在一个房子里…… 许求安蹲在空荡的客厅,羞得脑子糊成了一团浆糊。 许久,楼下都没啥动静。 秦欲穿了一身睡觉的短打棉麻衣裳,探头瞅了眼楼梯口。 楼下的小哥儿还是没啥动静——想必是真把他吓着了,害羞得厉害了。 秦欲勾唇,心情极好,扬声唤他:“乖安安,是不是该上楼睡觉了?” “……”楼下还是没啥动静。 秦欲好笑,趿拉着拖鞋,慢慢悠悠走下楼,语气如常道:“乖崽,肚子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再睡?” 睡是睡不着了。 他哥刚才给他的画面冲击力太大,现在许求安一安静下来,整个脑子都在轮回播放刚才那个身材巨好,那处巨大的诱人画面…… “唔嗯……” 许求安捂住发烫的脸蛋蹲着,背对着秦欲,有点不敢与他说话了,甚至还不想站起来,含含糊糊,小声急道:“不,不吃了……我,哥先去睡觉,我再去……” “怎么蹲着了,嗯?” 秦欲走到他身旁站定,好笑的居高临下看他:“还团成了个小团子似的,这样哥一只手就能把你拎起来。” “不,不拎。” 小哥儿是信他哥的。 秦欲这样高大,袖子挽上去,露出来的胳膊稍稍一用力,青筋都会狰狞起来。 对付他肯定一只手就行了的。 许求安咬着唇,鼓起泛红的腮帮子,慢吞吞站起身。 脑子乱糟糟的想着,也许他哥一只手就能把他捏死了,像捏死一只蚂蚁似的简单。 “笨蛋,该上楼睡觉了。”秦欲轻拍了他后腰下的尾骨处。 小哥儿“噢!”的一嗓子,慌忙捂着屁屁上边儿,羞爆炸了,头也不敢回,腾腾腾往楼上跑。 “慢点儿。” 秦·畜生欲哑声轻唤,心情极好。 33.第 33 章 夜渐渐深了。 以往不得已才晚睡早起,如今在自己家了,秦欲花了心思,让自家小哥儿睡前喝一杯安神茶,带着他调整作息。 ——困了就睡,睡到自然醒才起。 他们家没什么家务需要做,也没有田地,只是许勇强家收割稻谷还需要人帮忙。 秦欲早上早早起床去河边洗了两人的衣裳,在院子里晾晒上,进厨房煮了野山薯,鸡蛋,白粥,蒸上一碗蛋羹,弄些凉菜,就是早饭。 青砖大瓦房厚重,房子隔音很好。 等小哥儿不受打扰的一夜好梦睡醒时,已经是早上九点多了。 正好看见秦欲给他留的一张字条。 不,不是字条。 许求安疑惑的拿起压在碗底下的纸张,一看,心里的迟疑和不安都散了个一干二净,没忍住扬起一个软糯糯的笑。 他哥知道他没学问,不识字,特地画了图案。 纸上划分了四个空格。 第一个空格画的是他的房间,床上有一只小猪。 第二个空格画的是小猪噔噔噔下楼。 第三个空格画的是厨房的桌上摆有白粥,红薯,蛋羹,凉菜和一盅滋补汤药 第四个空格画的是小猪把饭吃光光了,空盘,满意揉肚子。 旁边空白的地方,画了只小猪笑得特别可爱灿烂,[许求安]三个字画了个箭头,指向小猪。 他认得自己的名字,他哥昨日才教会他的。 许求安呲牙嘿嘿笑了两下,傻乎乎的,环顾四周想找寻他哥的身影。 秦欲没在家里。 一下就想到了昨晚说的:“强子家地里的稻谷还需要哥去帮忙收割,明日若是没事,你就在家玩儿,或是去找哥夫郎说说话。” “家里没什么活计,也不需你做……但是饭要乖乖吃饱,水要记得喝,好吗?” 好吗…… 极好的。 许求安拉开椅子,坐在餐桌旁,认真乖巧的喝水,一口一口的吃完早饭,填饱了肚子。 吃完还发了会儿呆,又想起来他哥昨晚睡前吓唬他的话。 “以后我们家,连碗都不许你洗。” 秦欲站在床边给他下蚊帐,整理蚊帐。 “若是洗了,晚上就罚你多吃一个鸡腿,然后给哥撒一次娇才能被放过。” 他的床很大,大木头杆杆做的四四方方镂空的架子,撑起透明的纱帐,整理好了,很能隔绝蚊虫。 当时,他就躺在床中央,肚子上乖乖的搭了薄被一角,不被允许起床帮忙,忍着羞意和紧张,眼巴巴瞅着秦欲一边整理纱帐,一边说话。 “如今比较重要的,是你的身子,趁你还小,要好好养起来,饭和肉要多吃些,头发才能养得顺滑好看,身上也不能再受伤了。” “……以前做了那么多活计,辛苦了,安安。” 秦欲真的很心疼他这个乖得不像话的小哥儿崽子。 弄好蚊帐,去打开了半边窗户,才走到房门边,手搭在了门把手上,低声与他说:“晚安,乖乖。” 回过神来,许求安站在厨房水槽边,咬着唇,眼眶红红的洗了碗筷。 他哥天下第一好! 擦干手,许求安家里家外上上下下转了一圈,甚至还在院子树荫下的秋千椅子上懒散的晃悠了会儿。 想了想,没去找许羽说话,也没待在家里,而是去换了一身衣裳,梳起哥儿发髻,踩着柔软的绣花鞋,在清澈的铜镜前转了一圈。 镜子里很漂亮的哥儿笑容乖软。 衣袖摆子各边缘处是绣了粉绿色小枝碎花的,阳光又好看,临出门前,犹豫了一会儿,许求安手指摩挲过梳妆台上摆放的许多漂亮发簪,步摇,各色首饰…… 最终捡了一个很不起眼的小花银簪子簪上,眯眼傻笑了下,噔噔噔跑下楼,灌了一大壶凉薄荷茶,锁好大门和院门,跑去水田里找他哥去了。 还早,才早上十点多。 以往这个时候,许求安还顶着热辣辣的太阳在水田里忙活的。 尤其现在正值翻七月,最是农忙的时候,他得从天色将亮时忙到太阳彻底下山才能回家喘口气。 可是现在…… 远远的,秦欲就瞧见他跑过来了。 小哥儿崽子,顶着大太阳过来,遮阳的帽子又不戴。 许勇强分到的这二亩水田位置不好,周边连个遮阳的大树都没有,旁边挨着的山脚怪石嶙峋,稍不注意就容易受伤。 “慢些跑!”秦欲连忙唤他,丢下手里的禾杆走到水田边。 “哥,你有没有带水喝?”小哥儿脸蛋红扑扑。 周边水田里抢收稻谷的许家村村里人都直起腰歇口气,纷纷看了过来。 都是年轻力壮的汉子,小哥儿模样本就长得好,晒不黑的细腻皮肤……如今这样穿上新衣,稍稍一打扮,更精致漂亮得惹人多看好几眼。 “站稳了,乖乖,可不要下来弄脏鞋袜衣裳了。”秦欲站在水田里,比他矮了一截。 占有欲十足的摘下头上的草帽,戴到小哥儿头上,拿过他手里的大水壶拧开,才软声道:“没水,正好你给哥送水过来……早饭吃饱了吗?” 秦欲仰头咕噜噜一口气喝了大半瓶水,全身都是汗水和草屑泥点,也不怎么敢挨着小哥儿,只含笑抬眸看他。 后边水田里,许勇强从水稻前直起腰来,一手捏着割下的禾杆,一手捏着镰刀,一脸吃了屎的表情瞥向不远处的田埂边。 那处就放了一大壶茶水,还有两个竹筒杯。 ……没水?! 他在睁眼说什么瞎话?! “我吃完了的,哥,我想帮忙……” 什么活都不用干……这日子太好过了,好过得许求安觉得很不真实,又觉得不安。 “乖,你嗯……” 秦欲多少能猜到他的心思,以前的日子实在太苦,突然这样悠闲下来,确实会觉得不习惯,不踏实。 “你有别的事要帮哥干。”秦欲索性给他找些简单的活计,就像煮茶帮工那样。 一是庇护,二是为了让他安心。 “如今天气热了,哥傍晚回家的时候去裁些竹子,棕榈回来,你做些扇子用,可好?” 农村地区,植被丰富,白日太阳晒得热人,晚上倒是凉快,昼夜温差挺大的。 他们家没有扇子,哄小孩儿做几把扇子用用也行,手工活,不需要多精细。 “那要是做的不好看怎么办……”许求安蹭蹭红扑扑的脸蛋,汗水顺着脸侧滑落下来。 巴掌大的小脸很是诱人。 “不用好看,乖崽,我们家自己用的。”秦欲定定望着他,喉结滚动。 只是这处阳光太炙烈,附近田埂边也没有遮阳的地方,秦欲喝了水,忙赶他:“快回家玩儿去,昨个儿教你学的大字可还记得?” “再回家去写一写,等中午回家,哥教你写新的——” “哟,秦欲,你这把安哥儿买回家去了,是拿他当祖宗供着的呀!?” 秦欲哄小哥儿的话没说完,就被周边田里劳作的村民们抢了话。 他们七嘴八舌,毫无顾忌的插话:“还以为你把他买回去是当下人用呢,没想到还给人穿这么好的新衣裳!” “就是,瞅瞅那一身,哎哟,还簪了个银簪子,俨然就是一个富贵人家的哥儿么!” “可不是,啧啧啧,安哥儿真是命好唷!” “那哪儿能像我们呀,我们可没有跟人订了亲又——” “关你们屁事?” 秦欲一扭头就肃了脸,握紧小哥儿的小手,扫过说风言风语的一众人,声音也带有冷意:“求安的命就是比你们命好,他就该一辈子穿金戴银,吃好喝好。” “怎么,你们命这么差,是没有郎君疼?” 秦欲这话骂得毒。 他们许家村的,哪个汉子能挣着大钱? 家家户户都穷,也就收成的时候能稍微宽裕些,吃上一两顿大白米饭,平时都是省着吃喝的主儿,一顿野菜白粥就能对付过去的。 现在被秦欲这样直白的说出来,谁的脸色都不好。 “哥,哥……” 不要这样凶别人呀! 许求安急忙想阻止他,脸蛋热得像诱人的红苹果,显得十分无措。 “乖,不怕。” 路过狗乱叫,就没有不一石头砸过去的道理。 秦欲捏捏他的手爪爪,让他安心。 说的话却丝毫没收敛,声音足够传入周边人的耳朵里。 “乖,记住我们俩才是一家人就好,那些旁人学狗叫的闲话不必去听,哥会照顾好你。” “若是谁在你面前嚼舌根了,就告诉哥,哥去找他们家汉子麻烦去,到时候干断什么腿脚骨头,那就是他们家的事了。” 明晃晃的威胁到位。 秦欲扫过没话讲,纷纷弯下腰接着埋头割稻谷的村民,仰头哄着自己的小哥儿:“好了乖宝,回家玩去吧,这里晒 ,哥再忙一会,中午就回去了,好吗?“ “我,我……”许求安捏着草帽边缘,眼汪汪的磕磕巴巴。 没想到他哥会这样维护他…… 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甚至都不确定,他们现在算是什么关系……就,家人吗? “乖,去吧。”秦欲拉着他的手,给他转了半个个儿,带了两步道:“回家。” “喔……” 许求安回过神来,连忙摘下头上的草帽,戴回秦欲脑袋上:“那我回去做饭,哥你戴好草帽,中午快些回来吃饭——” “不用你做饭。”秦欲看他屁颠屁颠跑远,无奈唤他:“等哥中午回去再做——” 也不知道这个小哥儿崽子听没听见。 秦欲好笑又无奈,将手里的水壶拧好,望着小哥儿跑远的背影。 “你这,不是,欲子,你这——” 许勇强看着觉得离谱,秦欲这是真在把人当祖宗养了,但一时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汗湿还沾了泥土草屑的手都没忍住挠了挠后脑勺,道:“别太过分了啊,那村里的汉子都该有意见了。” 毕竟,哪个哥儿女子不想自己被这样宠着爱着……尤其那些年轻小夫妻,回去关起门来,怕是有得闹。 “……” 村里的汉子有意见关他什么事? 秦欲连个眼神都没给他,眯着眼,望着小哥儿走回到了村头的大树下。 刚要收回视线,忽地猛地一顿,又连忙抬眸看回去。 那棵傍晚时分常有村里人聚集闲聊八卦的百年大树下,树荫婆娑,许二强和几个汉子突然从树后蹿出来,将小哥儿堵住了。 小哥儿被吓着,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下一秒,就被十来个地痞流氓四散团团围住。 “操!”秦欲低骂了句脏话,抬脚上田埂,快速冲过去。 “诶!?喂,你干啥去啊!?” 许勇强尔康手:“喂,不是,就说了你两句,你咋还不乐意了——” 话没说完,许勇强顺着他跑去的方向,也看见那边那群地痞混子了! 许求安那么好看一个小哥儿,刚刚过去—— 操! 许勇强猛地一摔禾杆,拎着镰刀跟着跑:“老子弄死他们!” 以前安哥儿跟许二强定的亲,没啥关系,他可以当做看不着不管,可如今,安哥儿是他兄弟秦欲的祖宗! 那他能不管!? “强子,咋了啊?” “你莫名其妙跑啥啊?” 许勇强一冲,周边一些好事儿的人也纷纷扭头看过去。 正好见着秦欲一脚踹飞了一个地痞汉子,冲进人群中央,将吓得小脸惨白的小哥儿紧紧拥护在怀里。 “不怕。”秦欲冲得太急,心脏狂跳,呼吸都显得粗重。 “哥,哥——!?”许求安被吓坏了,眼眶通红,胡乱仰头看他。 见确实是秦欲抱的自己,才不那么惊慌挣扎,眼眶里蓄满的泪水才肯掉下来,无措的依在秦欲怀里,紧紧攥着他胸口的一点衣裳呜咽:“哥呜嗯,我,我害怕……” 小哥儿瘦弱的身子都在发抖。 方才被一帮陌生汉子突然围住,包围圈越收越小,其中衣着华贵的一个吊儿郎当的汉子,上来就想要抱他…… 跑无可跑,许求安躲无可躲,险些一屁股跌在地上。 若是秦欲来的不及时,他真要被那些恶心的人拽了衣裳。 “哥在,没事了,不怕……”秦欲紧紧拥着他,尽力顺着他发颤的后背安抚,声音放得很轻缓。 抬眸,锐利骇人的眸子凶狠扫过眼前的年轻汉子,许二强,和一众地痞流氓。 为首那年轻汉子衣着绫罗,摇着纸扇,腰间挂了一玉佩,上刻了个“林”字,仰着下巴用鼻孔看人,打量着秦欲没好气的问:“你他娘的谁啊!?” 县太爷林见山家小妾生的独子,林为社,今年二十有六,家中已经纳了十来个小妾,养了外室,是个活脱脱的纨绔。 “你爹!” 秦欲神色森冷,却没冲动动手,而是先安抚怀里吓坏了的小哥儿,垂眸低头轻吻了吻他的额顶发:“不怕,哥抱着你,他们碰不到你……” 这个时代,哥儿女子的名声尤其重要。 平日里干农活隔得远远的,与汉子们往来搭话倒是没什么,可一旦被汉子触碰拽了衣裳,那就是贞洁的事儿了。 稍有不慎,女娘哥儿们是活不成的。 34.第 34 章 “你他娘的说什么!?” 他娘的,谁爹!? 林为社一激就怒,指着秦欲鼻子骂:“你有种再给老子说一遍!?” “别吵,别吵别吵!” 许勇强还挽着裤脚,一身泥土赤脚跑过来,手里拎了把镰刀冲到秦欲和那帮地痞流氓之间,两方安抚:“误会,都是误会。” “不知道这位公子,是哪家的,来我们许家村所为何事?” 先弄清楚底细,再决定怎么干架,许勇强陪着笑。 “何事?” 林为社嗤笑,“啪!”的一下打开扇子,自作潇洒的摇了几摇,色眯眯盯着秦欲怀里的小哥儿,高傲道:“小爷我听说,你们许家村出了个顶精致漂亮的美哥儿,特来看一看,纳妾。” “纳妾!?”许勇强一怔,震惊的瞪向林为社。 秦欲森冷的眸子落在一旁捂着胸口,一身伤还没好全,却笑得阴险狡诈的许二强身上。 许二强翻了个白眼,嗤笑:“怎么,舍不得?你别怕,我们林少有的是银钱,那安哥儿值多少银子你只管提就是。” 他要整秦欲。 想学着秦欲之前突然闯进他许家,花了一百两银钱逼他与许求安退亲的模样,按葫芦画瓢逼秦欲把安哥儿卖了。 “你说什么,你要纳谁为妾?” 许勇强以为自己听错了,伸出还算干净的尾指,擦了擦,胡乱掏耳朵,拔高声音道:“你疯了?” 还是许二强这个傻逼疯了? 他们不知道秦欲这畜生,才是彻头彻尾的疯子?! 他一刀就能宰了一头大虫,说要安哥儿当夫郎,几天时间就把人抢到了身边! 甚至能看到端倪——他就是拿小哥儿当祖宗在养! “你们不要命了!?”许勇强不可置信。 “谁他娘的不要命了,你怎么说话的?!” 林为社身旁的狗腿子第一个不乐意,出来指着许勇强的鼻子骂:“不关你事,赶紧给老子滚,否则老子打死你!” “敢踹我们兄弟,我看你是找死!” 他们的怒火纷纷指向秦欲,一群十来个年轻混子围拢上来,将抱紧了小哥儿的秦欲和许勇强团团围住。 他们叫骂着,让许勇强滚。 许勇强退到秦欲身旁,颤颤巍巍举起镰刀:“你们,你们不要过来啊,我镰刀可不长眼!” “把美人小哥儿交出来吧——” 林为社随手掏出一袋子银钱,掂了掂拳头大小的布袋,往秦欲脚下一丢:“三百两银票和二十两碎银,拿了银钱就给老子滚呃——” 他话没说完,秦欲脚尖一抵,那银钱袋子刚落地的瞬间,一脚又给他狠踹飞了回去。 银钱袋子混着沙土,“噗!”的一声狠狠砸在林为社的胸口上。 沉溺酒色,早已被掏空身子的林为社猝不及防,被银钱袋子砸了个正着,夸张往后踉跄几步“啪叽”一下摔在地上。 “噢!”的一嗓子哀嚎,而后疼得呼都呼不出声来。 周遭静默一瞬,许二强脸色大变,慌忙去搀他:“林少,林少你怎么样啊!?” 林为社可是县令家的公子,若是在许家村出了什么事,他们这帮地痞流氓要吃不了兜着走! “林少!?” 地痞混子们慌忙一窝蜂涌过去搀扶人。 “滚你娘的!”许二强给了其中碍事儿的小弟一巴掌,怒吼:“去把人围住,别他娘的让人给跑了!” “是,操!” 那帮地痞慌慌张张又一窝蜂涌了围拢过来。 “哥,哥怎么办……”许求安惶恐不安。 “不怕,我们家安安被吓坏了吗?” 秦欲俯下身安抚他,仔细观察着小哥儿的脸色,拇指腹轻轻擦去他眼下的泪水,软声道:“不要将事放在心上,哥哥比你想象中的厉害,好吗?” “呜嗯……”许求安眼泪汪汪的与他对视着。 秦欲对他,温柔体贴,有耐心得不像话。 许求安眼泪掉得更凶了,根本不想顾及其他,踮起脚伸手搂住秦欲的脖颈,咬着唇呜呜的哭鼻子。 他真的被吓着了。 秦欲一愣,转而狂喜,手甚至比脑子反应还快,一瞬就搂紧了小哥儿纤细的腰肢,将他整个人带进怀里,腰腹紧贴。 而后直接把人抱了起来,一只宽厚有力的胳膊和大手托着小哥儿的屁屁,一手护在他后背,抬眸扫向众人的眸子里,血腥气都散了些。 “操……?” 许勇强就没见过这样大胆的汉子和哥儿,在外边儿还敢这样搂搂抱抱……懵懵的瞅着他俩发呆。 远处田地里的村民都忍不住走过来看热闹了。 “你想死?” 秦欲抱着小哥儿,走向倒在地上蜷缩着身体疼得脸色发白的林为社。 那帮地痞流氓颤颤巍巍,围着他,却不敢拦他,随着他挪动。 秦欲突然一脚踹翻蹲在旁边的许二强,声音冷得吓人。 “你也想死?” 围着他们的地痞混子们立即齐齐后退一步。 以前他们仗着人多势众,被欺负的人很快就怂了,都不用怎么动手。 可是今日,秦欲这个汉子怎么就不知死活,竟敢不将他们放在眼里不说,还敢对林少和许二强直接动手…… “你们他娘的是死人吗,噢,操……” 许二强身上的伤本就还没好,又被秦欲这样一脚踹摔在一旁,又气又恨,咬牙怒吼:“给老子上,打死了有林少兜着!” 地痞混子们囫囵对视一眼。 许勇强举着镰刀慌忙大喊:“你们不要过来啊,镰刀不长眼!” 秦欲冲着抓了一把土想挥过来的许二强又是一脚,而后一下踩在他嘴上,将他整个头碾在地上,冷冷扫过一帮子蠢蠢欲动的地痞。 “来,我看谁想死。” 秦欲的语气太过平淡冷漠,唬得人头皮发麻。 “别,别过来啊,我兄弟,我兄弟可是刚从军中退回来的,他可真杀过人,你们要是不想死就别动手!” 许勇强生怕起了大冲突,慌慌张张警告他们:“想想你们的爹娘,弟弟妹妹,妻子夫郎孩子——” “你们也不想这钱有命挣没命花吧?!” 林为社疼得浑身发抖发白,要昏不昏了,许二强再怎么挣扎,还不是被秦欲轻飘飘一脚将头踩在脚下。 地痞们本就是为了钱才混,贪生怕死,真被唬住了,不敢冲上来。 “废物!” 秦欲肃着脸,一脚将还想挣扎的许二强擦地踹出去两米远。 正好在村民们兴冲冲跑过来看热闹前,秦欲抱着怀里的小哥儿,扭头回家。 地痞流氓们不敢拦他,可不代表对那些村民们不敢打骂,窝了一肚子火气,指着凑过来看热闹的村民们就是一顿骂娘 骂得挺脏。 秦欲用额角轻轻蹭了蹭怀里小哥儿的脑袋,低声哄着:“乖,我们到家了,不哭了小哭包。” 真是吓到他家小哥儿了。 若是平常,他家小哥儿崽子可不会这般不分边界的依赖着他…… 秦欲抱他坐到客厅沙发上,怀里的小哥儿就跨坐在了大腿上,哄了会儿,才低着脑袋,松了手稍稍离开了秦欲的怀抱。 突然有点空了,秦欲那一瞬间就弥漫起了巨大的不舍。 到底还是咬牙克制住了将人重新紧紧拥回怀里的冲动,伸手用指腹擦去小哥儿眼尾的泪水,软声安抚:“可缓过来些了?嗯?” “唔嗯……”缓过来了,心脏还是跳的厉害,许求安有些不好意思了,摁着秦欲的腰腹,就想从他怀里下来。 “乖安安——!” 秦欲下意识的就按住了他的屁屁,一把将人带回了怀里,紧紧贴着,呼吸粗重了几息。 反应过来,怕把人吓着,慌忙又松了手,连忙解释:“不怕不怕,哥哥不是想伤害你,乖崽,下,想下去吗,嗯?” “……我,我要下来的。”许求安巴掌大的小脸爆红。 手忙脚乱从秦欲身上下来,羞赧的揪着衣摆站在一旁,整个人显得瘦小又可怜兮兮的。 “安哥儿,可是被吓坏了?!没事吧?!”许羽腰上还系着一块破旧围裙,慌慌张张跑进来:“伤着哪里没有?!” 将近中午了,他方才一直在厨房里忙活,想着早些煮粥,好晾凉了他家汉子中午回来能吃得舒服些。 没想到,那些地痞竟这样胆大,敢跑来他们村头闹事。许勇强回来与他一说,都把他吓坏了! 许勇强追着后面进来,还把院子大门关上落了锁,心有余悸的拍胸口:“吓死我了,吓死老子了,操。” 那帮不要命的,他们怎么敢的!? “那戏班子演戏的时候不是说了,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怎么他一个县令家的少爷,就敢来强抢民哥儿?!” 许勇强气愤不已,扯着嗓子骂骂咧咧:“能养出这样的汉子,我看那县令也不是个好的!” “我,我没事的……”许求安咬了咬唇,眼睛因为刚哭过,眼尾红红的。 “瞅你这可怜样哦……” 许羽拉着他的手,都心疼他:“你说你好不容易过上这一两天好日子,怎么就被那些混蛋盯上了……”

那些人可不是讲道理的,日后,许求安怕是还有得折腾。 他们这边说着话,秦欲去浴室拧了湿毛巾过来给小哥儿擦脸,那边院子的大门就被敲响了。 敲门声急促,伴随着村长的大喊:“开门,秦娃子,赶快开门!” 虽说错不在秦欲,可那是县令家的少爷,秦欲把人打了,打得似乎还很严重。 那林为社和许二强,是当着全村人的面,被那帮地痞抬出村,匆匆忙忙赶回县里去的,都传开了。 这事儿可大可小。 大了,连累他们整个许家村。 小了,就是秦欲一家跟那林为社的事儿。 村长和族老自然不想村里遭受这无妄之灾。 推门进来后,问了小哥儿几句,便装模作样的叹了口气。 他要说不中听的,秦欲不想让小哥儿听着,索性在他开口之前,先哄着小哥儿:“小乖,身上的衣裳有些脏了,去楼上换身衣裳可好?” “正好也带哥夫郎去看看你房间缺什么,你房间空空荡荡的,是该再添些装饰的,乖,去吧。” “唔嗯,好……” 险些被那些肮脏的地痞流氓碰着了,许求安心里也是觉得嫌弃厌恶的,与许羽一道就上了楼。 等看不见他俩的身影,秦欲才收回视线,没什么情绪的看向村长和二位特地过来的族老。 “村长,这事儿可不能怪欲子,是那些混蛋先挑的事儿,他们想强抢安哥儿在先——”许勇强很是激动抢话。 “我们都已知晓。”村长与二位族老对视一眼,叹了口气道:“但是人家有权有势,怕是要连累村子……” “秦娃子,你是个有能力的。” 许姓大族长抖着胡须,无奈开口道:“你需得尽快处理好这事儿,莫要牵连村里人。” “怎地就得罪了那种人了……”村长都想哭了。 “不关村里的事。”秦欲淡淡开口,算是一锤定音,给他们吃了安心丸。 有什么事儿他自己就能扛,况且,这也不算是什么大事儿。 只是经过这一遭,秦欲是不敢让小哥儿单独一个人了,干啥都得放在眼皮子底下。 他家小哥儿崽子模样精致漂亮得很,比花儿还好看,就得仔细小心守着护着才是。 说了这么一通,村长和二位族老忧心忡忡的,背着手又慢吞吞的走了。 秦欲不放心小哥儿,许勇强那边水田里的稻谷还未抢收完,他自己一人怕是忙不过来…… 两相权衡之下,秦欲叫了几个起房子来帮工过的许家村年轻汉子,一两银钱丢出去,一个下午,五个汉子和许勇强,就把他水田里的稻谷抢收完了。 秦欲就陪着重新洗了个温水澡,换了身漂亮衣裳的小哥儿在村里走走,散步。 傍晚时分,太阳下了西山,气温就降得很快, 晚风从森林河边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水田禾杆的香味,很是好闻。 走上村头河边的洗衣石板,秦欲眼眸柔和,望着小哥儿蹲到石板边,探手伸进清澈流淌的河水里玩儿。 他家小哥儿不是张扬的性子,虽也爱美,可他身上除了那身刺绣的绸缎衣裳,便什么首饰也没戴。 分明已经有许多首饰了—— 许是那些首饰的款式不喜欢? 秦欲皱了皱眉,对自己的眼光和审美保持怀疑,从衣兜里掏出一对首饰楼店小二推荐的,当下哥儿堆里最时兴的圆条活扣素金镯。 仿的推拉活扣银手镯的样式,实心的,一只便有五十克的克重,一手戴一个,正正好。 他家小哥儿崽子皮肤白,最是适合戴金子的。 秦欲半跪到他身旁,握住他玩河水的手爪爪,一下就给手镯套了进去,按住推拉口,调到了一个最适合摘不下来的大小。 “啊,哥……?”许求安疑惑,一双漂亮的小鹿眼睛望向秦欲。 “好了,看看可喜欢?”秦欲把两只镯子一手一个给他套好,满意勾唇:“不错,很好看。” “……”许求安脸蛋红扑扑的,羞怯道:“这,可是这个太贵重了……” “我们家不缺这些,况且——” 秦欲垂眸看着他,轻笑:“金子辟邪,乖宝,戴好。” “能辟邪吗……”许求安似懂非懂,摸着手腕上的镯子转了转。 有些沉甸甸的……有一种莫名的踏实感。 金手镯很是显眼,这样好看的金首饰,是许家村里多少哥儿女子都想要的。 很多人,他们成婚时的彩礼嫁妆都没这样贵重。 许求安心脏跳得很快,望着秦欲,笑得软糯糯的。 35.第 35 章 “可喜欢?” 秦欲勾了勾唇角,难得戏谑的低下头靠近他,声音压得低磁:“嗯?” “喜,喜欢的……” 许求安本就羞得红扑扑的脸蛋,这下更红了。 慌忙移开视线,胡乱拨了拨河里清澈冰凉的水,磕磕巴巴道:“嗯,哥……” 靠得太近了。 怎么会有这样勾引人的汉子…… 许求安浑身都在冒热气,慌张站起身,磕巴道:“天,天色要暗下来了,我要去村尾走走,摘些野菜回来……” 他们家没有田地,没种粮食蔬菜,米面粮油都是买来的,肉和鸡蛋是秦欲进山里猎回来的。 耐储存耐放的倒是还好,但是青菜这些,他们家就得隔一日就去采摘一次才能有得吃。 家里的野菜今早上正好吃完了。 “带驱蚊虫的药膏了吗?”秦欲眼里晕着笑意,懒懒散散跟在他身后。 “我,我出门前就擦了的。” 不仅擦了,他还好好的弄了发膏,梳了好看整齐的未婚哥儿发髻,簪了一根小花银簪子,穿上好看柔软的绸缎衣裳,踩着米色绣花软鞋—— 他如今也能打扮自己,想不干活就不干活,而不会被谁骂是个懒贱蹄子了。 许求安愈发觉得欢喜,上午时被林为社那帮地痞吓着的惊慌,都散得差不多了。 来到村尾山脚下,成片成片的野菜沿着河道边疯长,又嫩又翠绿。 秦欲余光瞥过几个勾肩搭背走过去的汉子,与许胜对上了两秒视线—— 许胜就跟老鼠见着猫似的,贼眉鼠脸上放肆的笑意一下僵在脸上,埋头就快速躲了过去。 他还记得秦欲那天晚上,真敢放火烧他家房屋的事儿。 ——如今还心有余悸。 这个狠毒的汉子,他是真不敢惹了! 秦欲漠然收回视线,忽地又一顿。 村尾那户人家院子木门突然打开了,一个模样精致漂亮的哥儿穿着一身绣花衣裳,发髻上簪了几朵鲜艳夺目的鲜花,矜着羞赧的笑意朝他走过来。 秦欲面无表情收回视线,走到小哥儿身旁蹲下。 “那个,秦,秦大哥——” 许栎栎在不远处站定,唤他,羞怯的轻扶了扶耳后的鲜花,银耳坠摇晃,将他皮肤衬得很白:“你们,这么晚才来摘野菜吗?” “……唔嗯?”许求安手里捏着一小把嫩嫩的野菜尖儿了,疑惑的抬起头看向他。 默了默,又把头低下了,手上摘野菜的动作没停。 许栎栎,是他们许家村今年真君郎寿诞的祈福哥儿,与他一般年岁,都才十七,模样是顶美的。 只不过,跟他可怜兮兮的家里处境不同,许栎栎的家人还算正常,并不过分的重男轻女轻哥儿,只想多留他两年,相看更好的人家…… 许求安与许栎栎并不熟,连话都没说过。 既然他家小哥儿不熟,那秦欲就更不熟了,连个眼神都不给人,半跪在小哥儿身旁,将摘好的野菜拿过来,低声哄着他道:“乖安安,够了,我们没带菜篮子过来,明日再来摘,可好?” “……那,那好吧。”许求安还有点可惜。 这片野菜长得肥嫩,也是他喜欢吃的那种甜甜甘甘的坡坡菜。 秦欲失笑:“怎么还舍不得了?乖,明日一早我们拿了菜篮子再过来——” “秦大哥,我家有菜篮子,可以借你一个先用着。” 许栎栎笑得温柔,忙插上话:“我回去给你拿呀?” 秦欲十分没礼貌,也没搭理他,握着小哥儿沾了绿色野菜枝叶的手,拉他站起身。 “你稍等我一会儿呀。”许栎栎却当他默许了,噔噔噔跑回家去给他拿菜篮子。 “我们快走,安安。” 秦欲握紧小哥儿的手爪爪,趁机低声道:“那人看着不像是什么好人,上赶着来献殷勤,怕是非奸即盗。” 啊?啊这对吗? 许求安被他牵着走,震惊的瞪大眸子,没想到他竟然是这样的脑回路。 还以为……秦欲知晓许栎栎是欢喜他的……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许栎栎望着秦欲高大俊帅的身影时,眼底流露出来的羞怯和钦慕。 “……” 许求安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反应,连被牵了一路回到家,糊成浆糊的脑袋瓜都还没清理干净。 想了一夜也没想明白,他哥对他,细致,耐心,疼惜十足,甚至会哄着他…… 怎么到了许栎栎这里,就这样的……这样的…… 许求安思索好久都没想出来形容词。 也不知道能用“狗直男”这个词来形容秦欲对其他哥儿女子的态度,傻了吧唧的托着下巴,腮帮子鼓鼓的嚼着软糯的点心。 今个儿早上,秦欲和许勇强去了镇上,卖猎物买东西去了。 许求安与许羽在客厅闲谈,做做缝补的活计。 “你兄长……不对,许大贵那汉子。” 许羽突然想起来这事儿,挑起话头道:“他跟你那断了亲的爹娘,不是从秦欲手里讹了一百多两银子么!” 当时,许老汉,许老娘得了那么大一笔银钱,他们一大家子可是杀鸡宰鸭,好好嘚瑟了好几日,张扬跋扈的炫耀了好几日的。 那原本与许大贵定下的隔壁村的哥儿知晓了,临时又跟他加价了彩礼,硬是要加十两银子。 许老汉,许老娘自是不肯,之前分明已经说好了价钱,给了彩礼物什,就等吉日到了成婚的。 况且,他们家这钱好不容易讹来,怎么可能任由那家哥儿嘴皮子上下一张一碰,就要加价再要去十两? 因此,许大贵原本定好的成婚日子,又往后拖了好几日。 后来不知道那哥儿给许大贵灌了什么迷魂汤,许大贵硬是又给他掏了十两银子出去。 如今许老汉,许老娘对那个即将进门的儿夫郎,可没有什么好脸色,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 但许大贵可不管那么多,穷人乍富,又是婚喜事将近,他最近人生得意,跟村里狗腿恭维他的许胜那帮混混汉子玩到一块儿去了。 成日勾肩搭背的,拿了银钱就去镇上吃酒。 “嘶,这明日就是他许大贵娶媳妇儿的日子了,怎么还跟许胜那帮子狐朋狗友来镇上吃酒耍牌?” 许勇强跟秦欲来镇上卖完猎物,正好在街上逛逛,给家里添置些东西物什,远远就遇上了许大贵和许胜一帮人,很是纳闷:“他从你手里讹的那一百两银钱,照这么吃喝嫖赌下去,怕撑不过几日吧?” 秦欲面无表情扫了一眼,早知晓了会有这种结果。 穷人乍富,眼界短浅,想给他做局,从他手里把银钱扣出来的人绝不会少。 吃喝嫖赌只是开始—— 许大贵他们一家子,绝对会被人玩得倾家荡产。 收回视线,秦欲将一块蚕丝织碎花绣头巾仔细叠好,收入小锦盒里,揣进口袋,淡声道:“回去了。” 想他的小哥儿了。 秦欲拢了拢买了一大兜东西的竹背篓,路过书店,又买了几本图画本子,揣回去给他家小哥儿看图识字,消磨时间。 “嘿,你家安哥儿可真真是——有福气。”许勇强笑嘻嘻打趣他。 秦欲弯了弯唇角:“是我有福气。” 能遇到这么乖巧懂事的小哥儿,他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不过,那许老汉一家子这几日都没来找你家安哥儿麻烦,明日许大贵成亲,我怕他们会理所当然的过来使唤安哥儿。” 许老汉,许老娘拿安哥儿当奴隶使唤习惯了,饶是如今许求安已经与他们断绝关系,但许求安还是单身,他还未成婚嫁人。 没什么人帮衬着,就是好拿捏的。 他们果真理所当然的过来了。 只是碍于秦欲有钱又凶悍的情面,他们现在与小哥儿说话的语气好了些,带上了笑意。 许老娘一下就挤进了他们家大客厅,笑眯眯的拉过许求安的手,低头一瞥—— 许求安两个手腕上的大金镯子几乎要晃瞎许老娘的眼。 “这,这这……”许老娘磕磕巴巴,死死盯着那两个金镯子,流露出贪婪的精光,移不开眼。 秦欲推门进屋,正好看见他家小哥儿紧抿着唇,隐忍委屈的挣回手的模样。 ——他白皙的小手都被许老娘那老不死的攥红了。 “安安宝。” 秦欲摘下身后的竹背篓,进屋,随手放在门边角落,蹙眉朝他伸手:“过来哥哥这儿。” “哥……?”许求安闻声抬头看过去,一下就扁了唇,连忙跑到他身边,攥住他的衣摆,半躲在身后不说话了。 许老娘被许老汉拄了一肘子,恍惚回过神来,咽了咽口水,掩盖住眼底的贪婪,赔笑道:“啊,啊是我们家哥婿回来了?” “哟,这买了这么大一背篓的东西,是一大早的去镇上赶集去了吧?” 没人搭她的话,许羽在一旁椅子上坐下了,捡起针线活计,一边做,一边看小丑似的似笑非笑看着许老汉和许老娘表演。 “这,这我们老两口今日过来啊,也,也没什么事儿……”许老娘瞅着秦欲冷肃的脸色,陪笑,越说越磕巴僵硬。 他们就是知道秦欲今早去了镇上,想他是去镇上办什么事儿,或是吃花酒去的,不曾想他竟然会这么快回来。 这下撞着了,他们就是再心虚,也得赔笑说:“明日,就是你们兄长的吉日了,我跟他爹今日过来,是想让安哥儿回家去,帮帮忙——” “回什么家。” 帮什么忙!? 秦欲冷漠抬眸,盯着她。 他家小哥儿已经跟他们老许家断亲了,村长族老亲自见证,还立了字据。 如今这里就是小哥儿的家,自然会有他疼着宠着爱护着,还关这俩老不死的什么事? 想让他家小哥儿崽子去给他们家帮忙—— 是帮忙还是拿他当奴隶使唤,让他做这做那,做不及时,便是动辄打骂,这里谁都心里有数。 秦欲盯着许老汉,许老娘的眼神愈发森冷。 36.第 36 章 “我,我们不是……”许老娘缩了缩脖子,避开秦欲骇人的眼睛,还想狡辩。 “既然已经断亲,你凭什么还以安安的娘亲自居?” 秦欲不悦反问。 “那,那话也不能这么说,我们毕竟生养他这般大……”许老汉神色讪讪。 “哟,你这话说的,那一百两银子还不够还你们的养育之恩?” 许羽冷嗤插话,咬断了缝结的线头,一甩缝好的衣裳,讥讽笑道:“那人伢子买一个顶貌美的哥儿送去大户人家当小妾,最多最多都只肯出二十两白银呢。” “秦欲这汉子珍惜我们安哥儿,不与你们这卖自家亲哥儿的老畜生讨价还价,怎么,得了便宜,如今还敢来卖弄你们那张猪皮老脸?” “你,你怎么说话的……”许老娘明显底气不足的反驳。 “咋了这是,院门怎么半开不开的挡道啊?” 许勇强回家放了东西,过来找自家夫郎,人还没进屋,声音先到了。 抬眼一瞅,“卧槽!”出声:“你俩老不死的还敢来!?” “你骂谁老不死的,许勇强,你还有没有家教?!”许老汉终于找到一个敢发火的,吹胡子瞪眼。 “我说你啊,你怎么还不死,跑过来干什么?”许勇强嘴巴是毒。 “你,你这个……” “你什么你,我是你爹。” 许勇强走进屋,一手揪住一个人的胳膊,就把许老汉和许老娘拽了出去,往院子外一扔,没好气道:“滚出去!” 卖亲哥儿,讹人银钱的老不死的玩意儿。 没动手打他们两巴掌都是他心善! 看着就来火气。 关上院门,落锁,拍拍手,许勇强恶声恶气冲外大喊:“再敢来找安哥儿的茬,你看秦欲敢不敢打死你们,擦了的!” 收回视线,秦欲俯身查看怀里的小哥儿,握起他泛红的双手仔细翻看,心疼的问:“乖,可有哪里难受?手疼不疼?” 许求安眨巴眨巴水汪汪的眼睛,抿着唇摇摇头。 他不疼,只是情绪,有些不太好…… 那许老汉与许老娘,原来真的没拿他当过亲生的孩子看,没有疼爱,只有贪婪压榨。 他早该不抱有一丝幻想的。 “没事啊,哥今天去街上买了许多东西,还给你带了礼物,看看可喜欢?” 秦欲伸手捏捏他脸蛋,软声哄着他,而后变戏法似的,蓦地摊出一个小小的红色锦盒。 哄小夫郎开心,这是必要的手段。 秦欲最近也偷摸看了不少爱情话本子,讨夫郎欢心的招数也学了些。 “给,给我的吗?”许求安惊讶,瞧瞧那个巴掌大的正红色锦盒,又抬眸看向秦欲,漂亮的眸子里满是意外和欣喜。 这是他第二次这样正式的收到礼物。 第一次是秦欲给他的一大木箱子金银首饰和银票银钱……那是秦欲给他的底气。 这次,蚕丝碎花绣的头巾特别小清新,披在头顶,与头发编织在一起,很是符合夏天的感觉,特别好看! “就是给你的,乖安安要按着自己的喜好穿着打扮,要学会自私些,不用在意旁人说什么。” 有他在兜底,小哥儿崽子就要先学会爱自己。 秦欲极耐心的一点一点教他。 许羽在一旁看着,羡慕又好笑,提醒道:“哎哟,这还有外人在呢,怎么你们俩先说上小话了?” “啊啊……” 他一出声,许求安反应过来了,慌忙低下脑袋,羞赧的红了脸,躲到他哥身子阴影里,羞得不肯去见人了。 秦欲好笑,手心托住他发烫的脸蛋,在他耳边低声唤他:“笨蛋。” “才不是笨蛋。”许求安脸蛋红扑扑的,攥着他的衣摆,鼓着腮帮子小声反驳。 手攥紧了那个小小的正红色锦盒。 他哥这次从镇上带回来许多摆件用品,他们小家开始拾掇起来了。 许求安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有这么大一间房子能让他凭着自己的喜好装饰。 很有归属感。 许勇强和许羽瞧着,很是喜欢他们家这样的布局,还计划着,等农忙过去了,就去买些材料回来,将家里的土砖茅草房也换一换。 青砖大瓦房的好处就是,不用每年都更换屋顶发霉腐烂的茅草,也不必担心暴雨天气时,屋内滴滴答答的渗水进来。 秦欲倒是劝他早些弄。 青砖大瓦房毕竟比茅草屋稳固,冬暖夏凉,加上小狗娃子下半年就要去私塾,家里弄好了,没有后顾之忧。 “那到时候,我也可以去帮忙。”许求安捧着碗坐在餐桌旁,腮帮子还鼓鼓嚼着,含糊与他哥说话。 傍晚六点多,太阳刚落到西山那边去,外边儿还闷热得慌。 许勇强夫夫俩回去了。 秦欲和小哥儿计划待会儿去山脚边摘野菜,顺便带篮子和锄头去竹林边挖点野笋回来,所以今天早吃晚饭了。 “好。” 秦欲夹了一块鲜嫩清蒸的鱼肉,仔细剔了鱼刺,放进他碗里,软声笑道:“到时候我们家安安帮忙在旁边监工。” 又叮嘱:“鱼肉要单独小口吃,小心鱼刺。” “唔嗯。”小哥儿崽子胡乱点头。 这几日,家里就他跟秦欲两个人,一日三餐,最少有两餐是一起吃的。 起初,许求安还不怎么敢多吃,不敢多夹菜,现在倒是有点习惯了。 他不夹菜,他哥自然会帮他弄好。 不仅是弄好,各色好吃的,统统都是先到他碗里,让他先吃进肚子里的。 就像现在,许求安扒粘稠凉白粥进口的间隙,瞧了一眼桌对面稍远些的猪油拌青菜。 “昨晚上猎回来的野鸡有些老了,哥也没炖好,明日给你弄些嫩的肉吃,或者炖软烂些。” 秦欲眼神温柔,给他夹了一筷子嫩嫩的野菜尖儿,把自己的碗递到他手边问:“鸡翅能啃得动吗,吃不动给哥吃。” “唔……”许求安低头看了眼手里捏着,被自己啃咬得面目全非的鸡翅…… 到底没好意思放到秦欲碗里,胡乱含糊道:“我能……” 能个屁。 小哥儿崽子的牙齿像豆腐做的,白白嫩嫩,呲牙的时候就没什么攻击性。 “给哥吃吧。”秦欲好笑,给他挑了些比较好入口的骨头肉,将他手上捏着乱糟糟的鸡翅拿了过来,几下就啃了。 “可是那个是我……”吃过的。 有口水…怎么能说吃就吃。 未免太亲密了些。 许求安耳朵尖都羞红了,与秦欲对上视线,慌忙埋头扒粥。 “明日许大贵成婚,请了全村人去吃席,他们家特地请先生写了请帖,也给了我们一张,可要去?” 秦欲一边吃饭,一边与小哥儿闲话家常。 “邀请,我们?” 许求安有些不可置信,抬起羞怯得水汪汪的小鹿眼,里面满是疑惑:“我们也被邀请了吗?” 他哥那日那样明目张胆的抢他,还有断亲……也才没几日。 怎么许老汉,许老娘那 家子这么不记仇,还能拉下脸来邀请秦欲和他去吃许大贵的酒席? “不,不对呀……”许求安皱眉迟疑了一下,稍稍转了个弯就想通了。 “他们没有邀请我去,是请了哥,想让哥去,对不对?” “他们看着哥你有银钱,有能力,就想过来巴结你。” 说得很对,就是这意思。 秦欲不想小哥儿难受,又给他夹了一筷子剔好鱼刺的鱼肉,岔开了话题,软声哄着他道:“乖宝,要不要来一点大米饭,嗯?” 白粥是早上煮的,米饭是今晚炖野鸡肉的时候,用小竹编蒸笼蒸的,带有淡淡的肉香。 “今年地里刚收回来的新米,可要尝尝?” “不要了。”许求安摇头。 天气热,有肉有菜,油水都很足,他吃不了多少,一碗黏糊的凉白米粥,跟米饭也差不多了。 更别说家里还有从山里带回来的野葡萄,镇上采买回来的干果蜜饯和点心…… 全是他的,他不用怎么吃饭都饿不着。 “你那一小碗粥,哥两口就吃了,太少了。” 秦欲拿起小竹编蒸笼,作势要给他拨一筷子:“就一小口,哥想让你尝尝,好吗?” 小哥儿崽子每顿饭都吃得不多,秦欲是每天想方设法哄他吃饭。 “嗯……” 许求安看了眼碗里还剩两口的白粥,犹豫两秒,点了点头:“好。” 今年新下来的新米,脱壳特别干净,不像以前混着稻壳的吃法……很香甜,也不拉嗓子。 “吃吧,要是吃剩了给哥就行。”秦欲一拨就给他一大筷子。 小哥儿能吃多少算多少,主要是要将身子养回来,否则这样瘦弱,怎么能让人放心。 就是哄人吃过晚饭,拎着竹篮和锄头出门前,秦欲也还要给他洗个红彤彤的苹果,让他啃着。 小哥儿就是个才十七岁的小孩儿,心思再细腻,那情绪也是来得快,去得也快,性子软软糯糯的,好哄得很。 秦欲望着他的眸子里晕散着笑意和温柔。 两人就着傍晚的山风,慢慢悠悠散步到靠近村中头的山脚下竹林附近。 现在天气闷热,竹林里竹叶堆积潮湿,一些竹叶下都藏了竹荪。 “要用棍子掀开竹叶,不能用手。”秦欲将四下打荡了一遍,驱赶走可能存在的毒蛇,才把篮子放下给小哥儿。 “我知道的,这附近常有村里人来,不会有蛇,哥放心好了。” 许求安将啃了一半的苹果塞嘴里叼着,胡乱撸起袖子,左手捏下苹果,蹲在一丛竹荪旁边腾出右手去捡。 秦欲勾唇看了他会儿,捡起锄头,找准长出来的竹笋,“咔!”的一锄头下去,就是一个鲜嫩的竹笋挖出来。 挖着挖着,小哥儿拎着篮子慢慢挪去了不远处的坡坡菜丛边,用小铲子翘坡坡菜了。 那处空旷,靠近村民收了水稻的田地,秦欲倒也放心,就着还算明亮的傍晚天色,加快了挖笋的速度。 他家小哥儿喜欢吃甜笋,上回做的甜笋炖鸡,小崽子吃了两大碗。 秦欲这回准备弄多些笋子,回家也能泡些酸笋。 正值盛夏,天气热得厉害,吃些酸的也能开开胃。 他倒是盘算得挺好。 可一回头,家险些被偷了——! 一个只眼熟的村里汉子,不知何时摸到了他家小哥儿崽子身旁,正认真的与他说些什么。 “……?” 秦欲额角青筋一跳,压下过去的冲动,杵着锄头,蹙眉仔细听。 37.第 37 章 “安哥儿你,你如今跟那秦欲,只是住在一块儿吧?” 许刚杵在许求安面前,稍显局促,一下扣手,一会儿挠挠后脑勺,耳朵尖都红透了。 “我,我听他们说,你与秦欲只是,以兄弟哥儿相称……嗯,你日后,可有什么打算?” 以前,许老汉,许老娘把持着许求安的婚事,非要八两银子的礼钱才肯将他许配,若是给不出,就赶骂他们这些上门求亲的汉子,骂他们没用,骂他们死穷鬼给不出礼钱,还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如今安哥儿已经与那许老汉,许老娘断绝了关系,跟秦欲虽住一块儿…… 可许勇强的夫郎,许羽都说,许求安是被秦欲当成了亲哥儿弟弟宠着养的,许求安自己住了一个最大的房间。 平日里的相处,也将分寸拿捏得极好。 秦欲还给他备了嫁妆,给他备足了底气…… 实在是过分君子了,想必,秦欲对安哥儿是无意的。 于是村里本就喜欢许求安精致漂亮模样的适龄汉子,就个个都起了心思。 秦欲不是许老汉,许老娘那种糟污恶心人的汉子,想必,他是好说话的—— “我,我没有打算啊……?” 许求安与许刚这汉子也只是见过几次面,依稀记得,许刚的娘亲与林婶子一道,来他家跟许老娘谈笑间提过一嘴亲事? 后续就不了了之了。 如今这汉子过来搭话是……? 许求安搞不明白,警惕着,攥紧挖野菜的小铲子,紧紧拎着装了竹荪和坡坡菜的篮子,后退了几步,疑惑看他。 “你别,别怕我,我没有恶意。”许刚往前走了两步,连忙摆手解释:“我就是,就是想与你说说话。” 许求安忙又后撤了两步,两人保持着一米五左右的距离,紧抿着唇,警惕盯着他。 “不是,我,我就是,想问问你。” 许刚更紧张了,羞臊得抓耳挠腮,磕巴道:“就是,就是想问问你最近过得好吗?我,嗯,我最近攒了二两银子。” 为什么要问这样奇怪的问题? 攒了多少银钱,又关他什么事? ……来跟他炫耀的吗? “啊……” 许求安茫然的眨巴眨巴眼睛,可是他也有银钱啊。 他哥今日去镇子上卖了猎物和野山草药,又得了三千多两银钱。 给他买礼物花的碎银子,剩下整整三千两银子,都换成了金锭子给了他。 如今,他床头柜底下装银钱的木箱子里边儿,银钱更多了。 多到他自己这辈子恐怕是花不完…… 偏他哥还说着什么——小哥儿崽子的精神要富养,物质更得要富养,得多多富养。 许求安听得一知半解,懵懵的。 但他有的银钱可不少。 “我,我是想问,秦欲他对你可好?” 许刚铺垫一大堆,一咬牙,终于转到了想问的问题上:“你们,可是以兄弟哥儿相称?他认你当弟弟了吗?” “……” 啊,啊……? 这许求安是真的被问住了。 他与秦欲,如今算是什么关系? 奴隶与家主,哥儿弟弟与兄长,还是可以……更进一步的亲密关系? 不知道。 许求安愈发茫然的望着他。 许刚一喜,上前一步:“安哥儿,你怎地这样看着我,可是,可是觉得我也还可以?” 许刚是他们许家村里长得比较高大的汉子,一米七八的身高,干农活干出来一身腱子肉,膀大腰圆的,很是有干劲。 只是他的模样算不上英俊,就是普通汉子的长相……甚至那双略有些下三白的眼睛显得很凶。 “不,不要靠近我。” 许求安连忙又后退好几步,心中已经开始害怕。 莫名其妙跑出来一个汉子,莫名其妙的压着激动的情绪与他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到底想做什么? 想要自己当他的夫郎吗?! “哥,哥……”许求安嗫嚅着开口。 下一秒,秦欲宽厚的大手就搂上了他的后腰,紧挨着护在他身侧,面无表情盯向眼前的许刚。 就像一只小白兔身后突然出现了一只尤其恐怖的大野狼,被盯上的许刚莫名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大野狼安抚小哥儿的声音却很松软:“哥哥在,不怕。” “哥……” 许求安紧紧揪起的心脏一下就安定了下来,扭头看他,又看看对面站着,神色慌张的许刚,张了张口。 半晌,软绵绵的憋出一句:“哥,你跟他熟吗?” 笨蛋崽子。 秦欲有些气笑了。 人可是冲着他来的,结果他家小哥儿崽子傻了吧唧的问,来人是不是跟他这个情敌熟? 他恨不得弄死对面这个情敌汉子! 小崽子,单纯乖巧得要命。 秦欲弯了弯唇角,盯着许刚不紧不慢的吐出一句:“不认识。” 又问许刚:“来找我家求安有事?” “……” 许刚憋得满脸通红,低头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拳头,半晌,抬起头憋出一句:“你,你是安哥儿的,兄长——” 叫哥,就是兄长了? 叫哥,就不能是情哥哥了? 秦欲嗤笑他的愚蠢,懒散反问:“关你何事?” “对,兄长,兄长都是这样的,是了,兄长是不愿意看到自己的妹妹或哥儿弟弟被别的汉子看上的……” 许刚憋着羞燥慌张的劲儿,一拍手,自己小声嘟嘟囔囔。 “……” 眼看天色要黑了。 这两日忙完了,得要带小哥儿去趟郡城了。 他家小哥儿的身子要紧。 秦欲接过小哥儿手里的篮子,捡上笋子和锄头,抛下杵在原地的许刚。 回家! “哥,我觉着……” 许求安坐在家里客厅的椅子上歇了会儿,双手撑在腿边椅子上,晃着脚丫子。 看秦欲拉了个小板凳坐在客厅中间,将十来个竹笋倒出来,有些迟疑道:“我得找些活计干,得挣银钱才行。” “……!?” 秦欲捏了根竹笋,准备剥壳的动作一顿,抬眸疑惑的看他:“怎么了乖乖,可是银钱不够用了?” 他挣得钱太少了,让他家小哥儿心里不安,没有安全感了? 秦欲皱了皱眉,开始反思。 最近确实忙,没怎么挣钱,就今天换回来三千多两银子,还不够他家小哥儿置换几套金银首饰的…… 确实得想想办法,多搞些银钱才是了。 “不,不是的呀!” 他哥误会了。 许求安连忙拉了个小板凳过来,凑到笋子堆旁边坐下,急忙道:“是,是我,我得干点什么,不能光吃白饭呀!” 小孩儿不需要干活。 会长不高。 秦欲看着他,想了想,轻笑道:“我们安安会做衣裳吗?” 家里有几匹棉麻布,还有几匹绸缎,针线工具也齐全。 “我会的,就是,就是可能没有绣娘做得那么好看。”许求安迟疑的点点头,疑惑这跟他出去干活挣钱有什么关系? “那安安给哥做身衣裳吧。”秦欲眼底的笑意晕开来,温柔尽数扑在他身上,低磁道:“哥的衣裳想换新的,想穿我们乖乖做的衣裳。” “可以吗?” 倒也不是不可以…… “可,可是……” 许求安脸蛋一下就羞红了,眨巴眨巴一双羞赧的小鹿眼,低下头小声磕巴道:“我,我做得不好看……” 这还是次要的。 主要是,只有夫夫之间,或是亲人之间,才会给做衣裳穿…… 他跟秦欲,算什么关系? 是可以这般亲昵的关系么……? 许求安不确定,也不敢答应。 “那就当你答应了。” 秦欲没看出他不情愿,就不给他拒绝的机会,端了一副得寸进尺的嘴脸,尽给自己讨好处。 “那也,行吧……” 许求安羞怯的挠挠泛红的脸蛋,答应下来了,拿起笋子帮忙剥壳。 收拾了野菜和笋子,小哥儿晚上睡得早。 秦欲精力好,没什么生物钟,也没那么多觉,趁着小哥儿睡了,偷摸想摸去深山里搞点山货卖钱。 刚出门,就被蹲在河岸边洗衣石板上发愣的许勇强逮了。 “欲子,你干啥去啊?” 许勇强声音蔫蔫的,带着一种担负了压力重担的焦躁感。 “……有事?”秦欲无奈脚步一顿,扭头瞥他。 “有,有有有,正好你出来了,来,咱哥俩唠唠。” 许勇强是真的烦得不行了,连忙朝他招手:“快来,唠唠。” “……”啧! 秦欲蹙眉走到他身旁的石板站定,淡淡吐出一个字:“说。” “啊,擦了的,烦!” 许勇强焦躁得直搓脸和脑袋,道:“欲子,你之前不是给了我一百两银子么,我跟我夫郎是打算好好规划这一大笔银钱,日后也要给小狗娃子上私塾的!” 但是现在,不知道他爹娘打哪儿听来他们夫夫俩跟着秦欲恐怕挣了不少银钱,被他兄嫂撺掇着,张口就要他们夫夫俩拿出五十两银子出来——供养爹娘! “没别的了?”秦欲声音很淡,没什么情绪。 世人有各种烦恼,但是大部分都跟钱有关。 都可以用钱解决。 “有!我爹娘要那银钱,我肯定是不给的,给了他们也是拿去贴补我哥嫂他们!“ 许勇强说得咬牙切齿,又烦躁道:“可是今个儿傍晚,我夫郎娘家那边也来人了,说是他爹病了,需得一大笔银钱治病,让我们掏!” 秦欲的名声挺大的,许家村附近的村子,想必也是知道了他大手笔抢亲的事儿,个个都盯着呢。 外人肯定也会想会嘀咕——跟他亲近的许勇强夫夫俩,肯定能收受不少秦欲指缝漏出来的恩惠。 虽然事实上也是如此,可他许勇强自己也有个小家要养,那些扑上来吸血的蚂蟥,他是真不想理会。 “可,可他们又打着要孝顺爹娘的名义,若是我不将钱给他们,来日传出去了,定是要骂我不孝的!” 许勇强这么大个汉子,眼睛都急红了。 他也没想到自己好不容易赚到了一点钱,竟要被家里人这样拖累算计。 “你爹娘不止你一个儿子,他们问你要多少,让你哥嫂也出多少,给他们就是。” 若哥嫂拿不出那么多,那他肯定也给不了这么多。 秦欲没什么情绪波动,声音也淡淡的。 他没亲人,体会不到什么复杂的亲人感情,处理这些事儿,素来站在理中客的立场。 许勇强这当人儿子的,还是最小的,那自然是哥嫂怎么做,他就怎么做。 不止要做,还要找村里有威望的村长和族老来见证,立字据。 其他的,多一分都没有。 且日后爹娘若是都去世了,到时候他们留下来没花完的银钱,也要 分,兄弟平分。 这样才是合理。 许勇强越听,眼睛瞪得越大。 嗫嚅半晌,结结巴巴:“可,可他们,都是我爹娘啊……” 怎么能这样外道的去算计这些—— “他们找你要银钱,为难你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是你爹娘?” 秦欲不耐的瞥他一眼,双手懒散的揣在兜里,望向远处西山顶上悬挂的清冷月光。 带着稻田禾杆清香和河水味道的山风吹拂过来,清爽又凉快,心旷神怡。 “也是……”许勇强低下头,渐渐的就想通了。 是他钻牛角尖了,固执的认为自己能孝顺他们,哥嫂同样也行——可他分明也知道,爹娘素来是偏心哥嫂的! 至于许羽娘家那边生病要钱的爹——难道他们家就没有儿子?! 许羽上头可是有五个兄长,他们爹病了,那再怎么轮,也轮不到他们家拿那么多银钱给出去。 “你小子,还得是你见多识广,想得通透。”许勇强彻底想通了,站起身问:“你刚才是准备跑哪去啊又?” “……” 这一通聊下来,都三更半夜了。 秦欲再懒得搭理他。 明儿一早起来,他还要收拾东西,做早饭,洗衣裳,晾衣裳,搞卫生。 秦欲忙忙叨叨的,还早早跑去镇上买了匹马,套了辆新马车回来。 房子右侧就有个角落,正好搭起来,做个马厩就是。 等小哥儿披散着头发,穿着睡衣,迷迷糊糊的打着哈欠下楼,也才早上八点。 “小乖,昨晚睡得好吗?” 秦欲将他早饭要吃的滋补炖汤端出客厅餐桌,抬眸看他,眼底温柔的笑意溢满出来:“去洗漱,今日哥带你去郡城转转,顺便看看大夫。” “啊……?” 许求安反应了会儿,傻了吧唧的问:“可是,为什么?” 他如今吃好喝好睡好,也没生病的。 “上回罗老大夫叮嘱我们吃了药后,过上七日,再去找他复诊,你忘记了?” 秦欲把做好的早饭都端上桌,催促他:“快去洗漱,哥都准备好了。” 今日也是小哥儿他那位兄长,许大贵成亲的日子,秦欲不想许老汉,许老娘这对不长眼的老不死的再过来找事儿,让他家小哥儿不高兴。 也不去凑他们成婚酒席的热闹。 索性带小哥儿出去玩儿去。 “好唔……”许求安自是不知道秦欲为他考虑了这么多,洗漱了坐到餐桌前先喝汤。 野山鸡炖人参野药汤,不多,文火慢炖了一晚上的,鸡腿肉已经软烂,加起来就一碗的量。 就是味道有些怪怪的,一股子淡淡的药味。 许求安吃了一半,求助似的,眼汪汪看向他哥。 秦欲啃着野山薯,顺手给小哥儿装了小半碗大白米饭的碗里夹了一筷子油拌木耳笋丝。 抬眸与他对上视线。 “……乖安安,你这样看着哥哥。” 太勾人了,容易犯罪。 秦欲喉结滚了滚,垂眸看向他捧着的小碗。 那是滋补的汤药,最是适合小哥儿崽子这种身子亏空得厉害的人喝的。 “我有点吃不完了,怎么办……”许求安一双灵动漂亮的小鹿眼巴巴的瞧着他。 瞅得人心肝儿都软得一塌糊涂。 “哥,咳,给哥尝尝?” 秦欲现场给人表演了什么叫色令智昏。 就伸手拿过小哥儿手上的小勺子,勺了小半勺汤水进口,甚至都没抿完这么一小点儿汤。 不过两秒,鲜红的两道鼻血就这样哗啦啦淌了下来。 秦欲眼疾手快接住,理智回笼,被自己气笑了。 “啊,啊哥……!?” 许求安一懵,慌忙起身,手足无措想去帮他擦:“怎,怎么会,哥你流血了……” “没事,别慌啊乖乖。” 就纯他娘的阳气太旺,憋得没处使,还往里进补,满出来的。 秦欲用手抵在下巴处接着滴落下来的鼻血,起身走去浴室,顺手用干净的手揉了小哥儿的脑袋瓜一把。 “哥,你难不难受啊……” 小哥儿跟在他屁股后面,慌慌张张想帮忙。 “不难受,哥拍几下凉水就好了。” 秦欲没让他靠近,抽过毛巾用冷水打湿,圈了一圈脖颈,又用冷水擦洗干净脸上的血,拍了会儿脑门。 鼻血很快止住。 偏头一瞧,小哥儿崽子扁着唇,揪着衣摆,愧疚的眼巴巴瞅着自己。 “被哥哥吓着了?”秦欲好笑,拧干毛巾擦干净脸上的水,朝他伸手:“不怕,过来。” “哥……” 许求安愈发愧疚了。 如果不是自己吃不完那碗汤,也不会害他哥这样流鼻血…… “不委屈啊,哥没事儿。” “是哥太嘴馋了,偏偏身体素质还太好,才会这样不受补,不是我们安安的错。” 秦欲将人搂进怀里,轻拍拍后背,软声哄着:“下次,哥不跟我们家安安抢吃的了,那是给我们安安好好养好身子用的。” 许求安有些泄气,脑门儿抵在秦欲硬邦邦的胸膛上,含糊道:“我觉得,我的身子没问题了……” 是是是,没问题,没问题一点儿也不见长肉。 瘦瘦弱弱的,一只手就能拎起来。 出发时,秦欲果真一只手就抱着小崽子的大腿,根本没使什么劲儿就把小哥儿抱上了马车。 “……” 太瘦了。 38.第 38 章 秦欲一路皱着眉头,直到进了郡城谢记大药堂的医馆,盯着罗老大夫给小哥儿把脉。 罗老大夫觑他一眼,捋着胡须笑道:“这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家小夫郎怎地了呢……好生将养着吧,这个小哥儿,身子能养回来。” 顿了顿,罗老大夫不紧不慢的打趣了许求安一句:“说不准还能长高些。” 秦欲的体型与这小哥儿比起来,三比一。 秦欲这汉子又高又劲,土匪似的,许求安就像是个发育不良的少年,若是要行房,他定是受不住秦欲的。 罗老大夫捏着笔杆下笔写药方的手一顿,都没忍住替小哥儿担心,犹豫一瞬,还是给他加了一味名贵的药材进去。 转头认真叮嘱秦欲道:“这药方里,有一味药特殊,价钱昂贵了些,五两银子才能买下一分,一副药就要用够两分的量才有效。” 罗老大夫瞧了神色紧张的许求安一眼,拿起写好的药方吹了吹,道:“这药吃上七日,再过上十天半个月再来复诊,看效果调整药方就是。” “会有什么副作用么?”秦欲更关心药量药效的问题。 “不至于,都是些补人养气,调和身心的,若是觉得上火,你们喝些薄荷茶,金银菊花茶便可,日常食补也可搭配上,菜肉饭,吃饱就是。” 小哥儿没什么问题,就是最好的事儿。 秦欲谢过了罗老大夫,又听他提起:“听说那挪林县的县令,他用的药材是你给的?” 一说到这个,坐在一旁的药堂掌柜的就抚掌叹息:“那些山珍野药那般昂贵,你就为了个人情,平白把那么好的东西送出去了,真是——” 可惜至极! 挪林县令能帮他秦猎户办的事儿,他们谢记大药堂更能办,门路更多得是! 失策,没早想到让秦欲把那些珍贵的山珍野药送来谢记大药堂,他们去帮他办事就是。 “那县太爷不够聪明。”罗老大夫闲下来,抿了一口茶水,幽幽叹了句。 “他若是够聪明,就不至于这把年纪了,还是一个小小的县令,早升上去了。”药堂掌柜的嗤笑,很是不屑。 “他如今好全了?” 秦欲看着小哥儿在旁边坐姿端正,乖乖的双手端着杯子埋头喝了一口茶水,也不插话,也不打听,乖软得要命,眼底掠过笑意。 “没好全。” 怎么可能几日就好全了,那大罗神仙下凡也没这么好的治病功效。 “我前两日才去给他把脉看诊。” 罗老大夫放下茶杯,叹息道:“人是能下地了,精神头好了不少,只是凑巧,他那纨绔的独子,不知去何处鬼混被人打了一身伤抬回来……” 正巧他在,顺道诊治了一番。 那林为社胸口被砸出一大片淤伤,屁股后面都摔青紫,肿了老高,还嚷嚷着要那林县令给他做主啊,要让林县太爷去帮他杀人啊…… 真真是纨绔一个,死不足惜。 罗老大夫眼瞧着林见山这县令病得虚弱,还被气得脸都涨成了猪肝色,没忍住在心里直摇头。 “我看那林为社长得与那林见山不像,倒与他身边那位……师爷?样貌有六七分相似,得有三分贼眉鼠眼,看着便让人心生不喜。” 药堂掌柜的也不避讳,直接说人坏话。 “你啊,那张嘴啊。”罗老大夫无奈的看药堂掌柜的一眼,摇摇头。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那林县令恐怕是被自家小妾戴了绿帽子了,偏就他自己不肯承认,为了那点子不绝后的事儿,装傻充愣。 若不是有秦欲送去的山珍野药,恐怕他林见山真就…… “我倒是听说,那林县令这几日病好转,就去找了他的师爷麻烦,把人下了大狱?” 药堂掌柜的嘿嘿一笑,猜测道:“他该不会是想把师爷杀了,装作林为社那纨绔就是他的亲生儿子吧?” “毕竟他都一把年纪了,五十好几了,身子还糟成这样,恐怕是不好生了。” 他们一边喝茶一边闲谈。 小哥儿捧着杯子,虽听不太懂来龙去脉,但听得津津有味。 曾经差点欺负了自己的汉子,竟也有这样糟糕复杂的家庭环境,听着就让人舒服多了。 秦欲勾了勾唇角,陪着他听了会儿八卦,才牵着他,慢慢悠悠走上郡城街道,逛了一圈。 上回来得匆忙,也没来得及好好游览一番,今日便有机会了。 街上人多,秦欲牵紧了小哥儿的手,就着他的步子,护着他走。 小哥儿这是第二次来郡城,看什么都新奇,这里瞧瞧,那里看看,目不暇接的,就是没有要买东西的意思。 他家小崽子还是不舍得花钱。 秦欲无奈,路过卖冰糖葫芦,一人买了一串,一遍逛一边吃。 路过点心铺子,手上就多了一小包点心捧着一边吃一边逛,大包的点心则揣进了身后的竹背篓里。 再路过卖小瓷器摆件的摊子,秦欲也拉着小哥儿去挑选。 卖胭脂的摊子也看,卖香料香包的店铺也逛,最后进了首饰楼,秦欲硬是给他搭配了一套金子首饰,才心满意足的出来。 “太,太多了……”许求安红着脸,磕磕巴巴小声说。 东西,全是买给他的。 说不高兴是假的,甚至有些忍不住的兴奋……可是这样大手大脚花钱,那往后过日子可怎么办…… “哥去山里一趟就能挣回来,乖安安,我们家不需要你担心银钱的事儿。” 秦欲凑在他耳边说话,嗓音低哑,眼瞅着小哥儿的耳朵尖都红透了,唇角勾起,低声道:“走吧乖宝,我们再去成衣布料店看看,买完东西就回。” “不,不用……”看了。 成衣店里分明有许多秦欲能穿的衣裳,料子也很好,许求安摸着一身,欢喜的扭头看他。 秦欲双手抱胸,就在不远处的柜台旁,含笑挑眉看他,说出的话却果断:“不要。” 不喜欢。 不是他家小哥儿亲手裁剪做出来的衣裳,他不想穿。 “说好你给哥做衣裳的,乖宝,可不许反悔。” 秦欲连哄带骗,哄着人买了许多当下时兴,哥儿女娘都喜欢的漂亮成衣款式,好几匹好看的花布料子,才带着人慢慢悠悠赶马车回了家。 “嘿,嘿嘿~” 一路上,小哥儿崽子脸上扬着软乎乎的笑,坐在马车前与他哥一起赶马车,晃悠脚丫子,哼着乡间小调。 秦欲从没听过这样的调子,眼底的笑晕散开来,心软得一塌糊涂。 等他们回到许家村,也才中午。 今日许大贵成亲,排场摆得极大,整个许家村的村民们都过去吃他老许家的酒席 了。 酒席桌子从他们家破旧院子直摆出外面的村道上,吵吵闹闹坐满了人。 秦欲赶着马车带小哥儿回到村头,远远的就瞧见了,不过没理会,直接回了自家院子。 眼疾手快一把接住从马车上高高跳下来的小哥儿,把他放下地,无奈道:”小心些,乖乖。” “去把你的东西收拾收拾,哥卸了马车就去做午饭,好吗?” “好!” 许求安还是兴奋的,跟在秦欲屁股后面就进了客厅。 他们家起房子的青砖很厚重,保暖效果特别好,能保证冬暖夏凉。 一进屋,就像进了地窖似的,凉滋滋的气温很是舒服。 外边儿热,许求安一脑门儿汗,脸蛋红扑扑的坐在草编的地垫子上,就开始一件一件往外掏背篓里的东西。 吃的,衣裳,首饰…… “崽,先来擦把脸。” 秦欲养他家小哥儿崽子是当小孩儿养的。 进浴室洗了把脸后,见他家小哥儿还是没进浴室洗手洗脸,便拧了凉滋滋的湿毛巾,一边摊开对折,一边走出客厅,将毛巾捂到了小崽子的脸蛋上。 “唔嗯——”小哥儿猝不及防,但是湿毛巾凉滋滋的扑在热腾腾的脸蛋上又很舒服。 不想拿下来了…… 许求安双手捂住毛巾,捂着脸,啪叽一下仰倒在地上,嘿嘿傻乐。 秦欲居高临下望着他,失笑:“哥去把竹席摊开给你玩儿,地上脏。” “唔,不脏。” 他哥天天扫地拖地,地砖很干净,赤脚走也不会脏脚。 小哥儿崽子如今稍稍学会放肆了,可关于身体的事儿,秦欲可不惯着他,把打地铺玩儿的地毯拿了过来,摊开,上面再铺了一层竹席。 小崽子就能在上面躺着,翻滚,将他新买的衣裳首饰和各类玩具,摆件,吃食……摆开一地。 “若是发髻束着不舒服,便拆散下来,用一根发绳绑着就是。” 在家里,不需要无谓的约束。 秦欲一边挽起袖子露出青筋狰狞的胳膊,一边出院子去卸马车,问他家小哥儿:“哥先把马车卸了,午饭想吃什么?” “我,等下我来做午饭,哥。” 许求安欣喜的把玩着一根有玉石点缀的金簪子,忍不住跪在柔软的垫子竹席上,埋头将竹背篓最底下一面新买的铜镜扒拉了出来。 又拖了个椅子过来将铜镜摆好,拿着发簪在发髻上比了一下。 这根金色发簪点缀着嫩绿翡翠,晶莹剔透,实在漂亮,与他今日白底碎绿叶绣花边的衣裳很是适合,搭配起来很好看。 当时看的时候,他一眼就瞧上了。 许求安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院子大门,院子的大树荫下,他哥将马拴好了,还给它倒了一大桶清水和一大把草料。 回头,许求安小心翼翼将发簪扎进了发髻里,歪着脑袋仔细看—— 他的样貌,果真是好看的。 难怪许老汉,许老娘将他卖了这么高的价钱。 许求安黯然一瞬,又扬起了乖软的笑。 幸好,幸好他的命是真好,他哥是真心待他好的,不参有半点虚假。 “崽,快来。” 秦欲站在房子右侧的马厩旁,磁声唤他,声音里带有一丝笑意。 39.第 39 章 “我来了。” 许求安回神,连忙应声,发簪也没摘下,噔噔噔就跑了出去问:“哥,怎么了?” “来,过来这里。” 秦欲站在空荡荡的屋墙边沿,双手背在身后,眉眼温柔带笑。 “唔嗯?”许求安歪了歪脑袋疑惑,走近他:“干什么……” 话音没落,秦欲伸出一只背在身后的手,将拳头翻转过来,摊开手心,一小罐天蓝色精致瓷罐子装的——丹蔻敷甲膏,赫然出现。 “啊,这个这个!?”许求安瞪大了眸子。 他们去了胭脂店的,只是他不大用胭脂等装扮的东西,只挑了几样就是了。 许是他们临离开前,他多看了一眼那好看的丹蔻,好奇的想,村里爱美的女娘哥儿们,都是采了凤仙花自己敷甲。 他们不用怎么干活,手指指甲都养得很好看—— 没想到,没想到秦欲竟偷偷给他买了一罐更好更昂贵的丹蔻敷甲。 “还有。” 秦欲勾唇,伸出另一只手,磁声道:“猜猜是什么,乖宝。” 许求安已经很惊喜了,没想到还有,忙问:“是什么呀?” 这回,秦欲没轻易打开手,反而笑道:“猜对了,哥给你。” “那,那要是猜不对呢?”许求安无意识的凑近他,按住了他攥起的拳头,想扣开他的手指。 “猜不对也给。” 秦欲失笑:“猜猜?” “那,那是……” 许求安迟疑了会儿,小声试探着问:“首饰,吗?” 秦欲挑眉。 “那,还是丹蔻吗?” 许求安猜不出来,又很好奇,开始有些着急了,龇牙咧嘴去扣他哥的大手。 “笨蛋。”秦欲愉悦至极,不逗他了,摊开手心。 一个精致的锦盒躺在手心上,打开,里面是一个很朴素的香囊,味道淡淡的,但是一散开,就弥漫在周身了,非常好闻。 “哥托罗老大夫做的药香囊,里面有麝香,沉香,石菖蒲,艾草等,你每日闻着这些香,身子能慢慢好起来。” 秦欲将香囊拿出来,弯下腰,亲自给佩戴到了小哥儿的腰带上,磁声道:“好了,香囊要每日佩戴着,好好长大。” “…我……”许求安抿起了嘴巴,噘着下唇,眼巴巴瞅着他。 从未有人这样为他花过心思。 秦欲是第一个将他放在了心眼儿里疼的人。 “嗯?怎么还委屈了?” 秦欲好笑,轻捏了捏他的脸蛋,俯身与他平视:“嘴巴噘这么高……” 这不是故意勾引人么,小崽子! “才不是……”许求安连忙低下头,胡乱擦去险些要掉出来的眼泪,攥紧新得的礼物,噔噔噔跑回了客厅。 秦欲望着他屁颠儿屁颠儿的背影失笑,想起昨晚那些凑来他家小哥儿跟前搭话的汉子—— 脸色就冷了下来。 古代黄毛。 想撬走他夫郎? 哄小哥儿开心的手段,他有的是。 就看到时候是他哄得小哥儿欢心,还是那帮连一点银钱都舍不得出,就想把小哥儿哄骗了娶回家当牛做马的黄毛汉子有本事。 ——秦欲是想得挺好,但是架不住那些汉子们前仆后继,都偷偷的想来拐骗他家小哥儿。 傍晚了,天边铺满好看的火烧云。 今日没事,秦欲只穿了个裤子,光膀子一脑袋扎进了清凉的河水里摸鱼捉虾。 许求安如今像是一个富贵人家的精致漂亮小哥儿,下午他哥也帮着他敷好了指甲,手指修长葱白,虽还是粗糙了些,但有红艳艳指甲的手显得很是好看了。 他就坐在洗衣服的干石板边,把脚丫子泡进了河水里摇晃着,身旁还放了个空篮子和一把杀鱼菜刀。 看秦欲在河水里扑腾,渐渐就游远了,“咔嚓”咬了一口苹果吃。 悠闲自在没一会儿,身后突然就冒出来一个汉子。 “安哥儿,你,怎么独自一人坐在这里?” 许刚从许大贵家的结婚酒席上下来不久,浑身沾染了酒气,说话都大舌头。 不知打哪儿掏出来一个鸡腿,那手就油腻腻的捏着鸡腿把,也没个什么东西包着,直往许求安脸上送。 “给你,我特意给你带的,你吃!” “我,我不要。”许求安被吓一跳,忙撑着石板起来身,往一旁退开了些,摇头认真道:“我不用你给我东西。” 他湿漉漉的脚丫子踩在干石板上,留下几道水痕。 “拿着!” 许刚大着舌头,豪气万状的捏着鸡腿根往许求面前一送:“赶紧拿去!” 说完,还频频偷瞧许求安的反应,就想往他身上凑。 村里人一年到头,也就过年时候能吃上一两顿肉,寻常时候,想吃点肉那是很难的。 许刚理所当然的认为,许求安会感激涕零的收下他给的吃食,而后与他热络起来。 “我不要。” 许求安皱着眉头,声音严肃认真,却带着天然的软糯感:“我不需要你的东西,也不缺吃的,我哥会给我弄好吃的。” “你——” “你没听见他说他不要了么?” 许刚还想说什么,他身后,又来了一个模样瞧着凶狠的汉子。 仔细一瞧,竟是他们许家村里的猎户,名唤秦开山,今年二十六岁,与爹娘兄嫂住在一起,还未分家。 秦开山家算是村里比较富裕的,每月都能吃上好几次肉。 不过,因着总是进山狩猎的缘故,秦开山看起来老实巴交的脸上有好几道疤痕,夏天热,穿了一身粗布短打,他露在外的胳膊上也布满了伤疤。 ——满身山里猎物的血腥味,很是恐怖吓人。 许求安紧抿着唇,已经退到石板边沿,再往后一步就要掉进河水里了,一双小鹿眼里满是慌张无措和警惕。 以前,那秦开山也跟许多汉子一样,来找他说过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具体说了什么,许求安已经不记得了,只大致还有些印象——秦开山让他不要急,等他去山里狩猎,攒够银钱,就来他家提亲。 “……” 那时,他爹娘还未将他卖给许二强,对外放出的话是,他们家要十两银子的彩礼,其他礼品物什另算,才肯将他嫁出去。 这一狮子大开口, 将许多对他有意的贫穷汉子都挡在了外边,秦开山似乎也没再出现过,只忙着干活的时候,在村里偶尔打过照面,他们也没说过话。 如今他找过来是——? 许求安不是很确定。 “关你屁事,你他娘的来多管什么闲事啊?!” 许刚在许求安面前被下了脸面,加上喝了点酒,怒气上头就要跟秦开山动手,指着他鼻子骂:“赶紧给老子滚!” “你打不赢我,滚!”秦开山露出别在腰间的砍柴刀,木质刀把上还残留了发黑发褐的血迹。 “你,你……”许刚瞬间酒醒大半。 为了个哥儿与人干仗,没去半条命,不值当! 权衡半晌后,脸色难看的撂下一句:“你给老子等着!” 便慌慌张张撞开他跑远。 岸边,就只剩许求安与秦开山两人了。 许求安更紧张了,咽了咽口水,一双漂亮眼睛死死盯着秦开山腰间那把带血的砍柴刀,心脏狂跳。 “安哥儿——” 秦开山走下洗衣石板,从衣兜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小纸包,伸出手,在他面前摊开,定定望着他道:“这个给你。” 又一个来给他送东西的? “我,我不要……”许求安胡乱摆手拒绝:“我不要。” “你拿着!” 秦开山上前一步,就想去拉他的手。 “你,你别过来!” “别碰他。”秦欲突然从水底起来,撑着石板上岸,一把甩开秦开山的胳膊。 他光着上身,虎背蜂腰,水珠湿漉漉的淌下,将许求安严严实实的挡在身后,面对秦开山,却是神色森冷:“滚!” 这么大个汉子来拉拽一个哥儿,存的什么心思!? “我不是……” 秦开山慌忙想解释。 他比秦欲矮了近一个头,也不如秦欲壮实,虽常年进山跑山练了一身腱子肉,但似乎也没秦欲的肌肉扎实有力—— 沉默一瞬,秦开山望着秦欲,略有些紧张道:“哥,我跟安哥儿是真心相爱的,你是他兄长,求你成全我们!” “……?!” 他在胡说什么? 耳朵出问题,听错了?! 许求安愕然的抓了抓两只耳朵,傻不愣的问:“我们,真心相爱,吗?” 什么时候? 可是他们连话也没说过两次啊? “是,是我吗?” 许求安很是不确定,语气里全是疑惑,试探着问:“你是不是记错人了?” “安哥儿,我知道你害羞,别怕,秦欲是个好汉子,我们一起求求他——” 秦开山终是绷不住老实的模样,急了,说话的语速都快了不少。 伸手就想去拉拽他,急切道:“只要我们一起求求哥,想必哥一定会同意我们的亲事的。” “啊,不要碰我!” 许求安慌忙躲到秦欲身后,已经快要被吓哭了。 突然冒出来说什么他们真心相爱…… 这跟许老汉,许老娘打着为他好的名义,将他卖给许二强有什么区别?! 都没顾他的意愿,自说自话。 40.第 40 章 “手再过来,头给你打折。” 秦欲护住身后害怕的小哥儿,一把揪起了秦开山的衣领,冷冷警告。 “有水用水,没水撒泡尿照。” “往后,我的求安是要过上富足随心的日子的,你有什么资格过来求娶他。” 是想把他家小哥儿娶回去,给他们家起早贪黑洗衣做饭下地干活,还要生下七八个孩子,为他们家传宗接代? “哥,我,我保证,若是真能娶到安哥儿,我不会让他独自去做这些家务活的,我会帮他做的!” 秦开山不敢反抗,说得大义凛然。 秦欲一下就气笑了。 “你会帮他干活?” 好一个帮他干活。 将小哥儿娶回去当保姆下人用,而后他秦开山站在道德的制高点,用上了“帮”这个字眼。 秦欲听着都嫌脏,一把将他甩到一边,厌恶的拍了拍手。 “我,我会,我肯定会的!” 秦开山踉跄几步,瞅见秦欲这一笑,以为他是要松口的意思,心中一喜,忙保证道:“哥你放心,我以后肯定对安哥儿好——” “你想娶我的求安……” 秦欲舌尖抵过腮帮,不屑嗤笑:“准备了多少彩礼?” 又回到了这个尖锐的问题。 “哥……” 许求安听出了秦欲话里的讥讽,无奈唤他一声,可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唤了一声。 “嗯?”秦欲回过身,拉过他的小手,轻捏了捏,软了声音问:“怎么了乖乖?” 对外人和对他,就是天壤地别的两个态度。 许求安莫名被逗笑了一下,低声解释道:“我跟他,只说过一次话,是他偷偷来找我说要娶我来着……后面,后面听到我那爹娘要那么多银钱,就没然后了。” 啧,还是个没用的汉子。 话都说出去了,也做不到的—— 还好他做不到。 要能做到了,他不就糟了么,到时候真得去撬别人的夫郎了。 秦欲勾唇,用湿漉漉的干净手指背轻蹭了下小哥儿崽子的脸蛋,低声道:“乖,以后别人的话都不可信,可知道了?” “嗯,知道的。”许求安缩着脖子躲了躲,笑得软乎乎的,巴掌大的小脸上留下了一点水痕。 “二两,二两银子!” 秦开山攥紧拳头,拔高了声音,像是豁出去了般道:“我们家最多只能拿出二两银子当做彩礼,至于其他成婚礼品,我能出!” “安哥儿可以什么都不带过来,我只在乎他这个人!” “就二两?”秦欲戏谑瞥他一眼,轻握着小哥儿崽子的手爪爪,揉面团似的在手心里轻轻抓揉。 “村里婚嫁,素来都是二两银子,我,我只是遵了习俗……”秦开山皱眉看向许求安,似乎是想让他帮忙说说话。 许求安本就乖的没什么脾气,被秦欲捏急了,就眨巴眨巴眼睛,另一只手啪叽一下拍住秦欲青筋暴起的大手背,两只手还没人秦欲一个手显大,将他的大手拍在中间,脆声气呼呼道。 “哥,我的手指甲刚刚敷好颜色,不要给我揉掉了。” 秦开山见秦欲不理会,一咬牙,道:“三两,三两银子如何?” 讨价还价来了? 他若真缺这三瓜俩枣,还怎么把他家小哥儿抢到身边来,仔细养护着。 “好好好,哥哥错了,乖。” 秦欲俯身哄着小哥儿,不紧不慢,冷漠回了秦开山一句:“我家安安不嫁穷鬼。” 他好好养着的小哥儿,凭什么让猪猡糟践? “凭什么!?”秦开山上前一步,急了:“安哥儿也是愿意的,你就算是当了他的兄长,那也不能干扰他婚嫁大事——” “我不,我不愿意,你胡说什么?!” 这汉子到底在乱说些什么?! 许求安都震惊了。 一跑过来就想拉拽他,还跟他哥说些乱七八糟的话,甚至连他们是相爱的……这些种话都说出来了。 若是让外人听了去,那他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这个秦开山说话不过脑子,是想逼死他的。 小哥儿扁了嘴,生气了,那这性质就不一样了。 秦欲脸色一下就冷了下来。 方才还有耍猴看戏的兴致,如今倒是想弄死秦开山的心都有了。 ”滚!” “是彩礼钱不够多?!” 秦开山气急败坏,大声嚷嚷:“你到底想要多少?!” 这人怎么就听不懂人说的话? 许求安也想嚷嚷,两只手抽回来,手戴的两只大金镯子滑落到手腕处,不小心碰到一块儿,当啷闷响,一下就吸引了秦开山的视线。 秦欲说,戴金子能辟邪,镯子戴上了,连洗澡都不摘的。 如今两个一道暴露在外边儿。 秦开山瞳孔微震,张了张口,又紧闭了嘴。 “三两银子很多?” 那他家小崽子手腕上的金镯子就能买他的命了。 秦欲瞧秦开山那副蠢样,嗤笑了声:“别出来丢人现眼,你还不配娶我家小哥儿。” 有多远滚多远。 “……”秦开山难堪至极,不吭声了。 他早该想到,秦欲这样的汉子,怎么可能是差钱的主儿?! 村里有多少哥儿,女子,汉子,都在盯着他。 想跟他当兄弟一起发财,想嫁给他当夫郎媳妇儿,过上富裕的好日子…… 他既然能把许求安从许二强手里赎回来,就能让许求安过上好日子—— 难怪刚才问娶许求安回去,是不是要干活……原来是在嘲讽羞辱他! 秦开山后知后觉,难堪得面红耳赤,猛地转身拔腿就走,背影显得气冲冲。 许求安:“……” 我还想生气呢! 许求安皱眉看着秦开山跑远的背影,又仰头看看秦欲,有些迟疑的问:“哥,是不是,我做错什么了?” “一点儿没错。” 秦欲勾唇,俯身凑近他,张了张口。 下一秒,许求安脚丫子一个腾空,狠狠踩下了河水里,身子直接往后往下摔去。 太突然了,秦欲慌忙反应过来,却来不及捞他,小哥儿崽子半个腿已经下到了河水里。 “哥!”许求安本能的惊呼。 “别怕!”秦欲只来得及拉住他胳膊,把人稳在了河岸边,没呛着水。 但是小哥儿整个人,是泡在了清凉的河水里了。 这下,天彻底昏暗下来,鱼虾没摸着,他们两 人倒是都湿透了。 “笨呆瓜。” 秦欲好笑,蹲在岸边俯身,朝他伸手:“过来,哥哥抱你起来。” “吓,吓我一跳。” 幸好这处水不深,只到他胸口处。 许求安连忙朝他哥伸起两条胳膊,天黑下来了,在黑漆漆的河水里,他有点害怕。 “没事,等回去了,哥给你煮碗红糖姜茶喝。” 秦欲含笑掐住他两边腋下,跟捞小孩儿似的,轻轻松松就把人从河水里举了起来,转个圈回到岸上,还把人举过了头顶。 “噢,噢哥——!” 好新奇的视角。 许求安常看那些汉子们这样将孩童举过头顶,来哄他们的孩子开心。 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竟也能这样玩耍,说不兴奋是假的。 “哥,好高!” 小哥儿崽子轻飘飘的,若是体重稍重些,掐着他腋下和腰肋举起来不一会儿就该疼了,他却不觉得疼。 玩闹之余,秦欲心里剩下的便只有数不尽的心疼。 “好了好了,乖宝,你身上的衣裳都湿透了,我们快些回家洗澡换衣裳。” 秦欲突然一把松了手,又把低低扑下来的人稳稳抱进怀里,抱树袋熊似的托着小哥儿的屁屁抱着他,随手拎了地上的竹篮,单手抱着人回家。 “嘿,嘿嘿……” 小哥儿崽子腿盘着他的腰,抱住他的脖颈,趴在肩上,兴奋得不行,乐了会儿,才害羞挣扎道:“哥,哥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都走到半路了,傻子才放。 “乖安安,别动。” 秦欲稍稍收紧了些,低磁道:“天黑,附近没人,瞧不着哥哥抱你。” “可是,可是……” 也太羞人了 那股子玩闹的兴奋劲过去了,许求安整个人都羞红了,羞冒烟儿了。 他们身子是紧贴着的,他今日穿的是很薄很凉快的蚕织绣花衣裳,水一湿,衣裳就全部贴在身上了。 可,秦欲上身什么也没穿,一身肌肉块硬梆梆的硌人……脸蛋贴到了肩膀处的肌肤,体温也很高。 许求安抱着他的脖颈,根本不敢再乱动。 “可是什么?” 秦欲好心情的逗他,抱着他一路回了家,推开院子大门,直接抱着人送进了浴室里,道:“泡个温水澡,夜里河水清凉。” 若是因此生病了就糟糕了。 “不会,不冷的。” 许求安站在浴缸边,看着秦欲将水管打开放水,又看他去把通着厨房大铁锅的接热水管搭过来,冷水热水一起放,小声道:“我以前,用木盆装冷水洗澡。” 每天都是这样洗的,冬天的时候,就偷偷弄点热水,不够了就只能用冷水兑,用温水擦洗,也没生病过。 “以前是以前,现在有哥哥疼着,就得这样在意着。” 秦欲这边放着水,那边又去拿沐浴筐,筐里有小哥儿用的肥皂,发膏,搓澡布,顺脚把脏衣篓勾了过来。 “……” 这样的话,直白又暖人。 许求安不安分的心脏一下就热了。 直到喝完红糖姜茶洗漱了,一觉睡到第二天,整个人都还是热腾腾的。 “乖乖,你在发烧!?” 41.第 41 章 秦欲半夜的时候就偷偷起来看过一次,他家小哥儿睡得挺香,还没什么问题,凌晨四点多突然感觉不对,再起来一看—— 小哥儿崽子烧得烫手。 秦欲被吓一跳,连忙跑下楼取了壶高度酒和毛巾上来,给小哥儿擦酒降温。 天还没亮,家里没有药,现在想找大夫都找不着! 秦欲只能给他物理降温散热,解开了小哥儿身上的衣裳,咬牙全身都擦过去。 小崽子烧迷糊了,没醒过来,难受得呜呜咽咽的哼唧,起初还试图挣扎一下,后来彻底昏睡了过去。 守着他等天亮的这一个多小时里,秦欲心惊胆战。 屋外一道惊雷炸响,昏睡中的小哥儿被吓得猛地一颤。 “没事没事,哥在,不怕——” 狂风暴雨紧接着便扑来,噼里啪啦,越下越大。 早上六点多,小哥儿体温降不下去,暴雨不停,秦欲咬牙犹豫一秒,不放心把人独自留在家里去请大夫,选择把小哥儿带上。 去套了马车,给做了简单遮挡棚,冒着瓢泼大雨一路往镇上去。 可是雨太大了,秦欲和马都湿透了,镇上的医馆都不开,县里的医馆开了,但暴雨阻挡了大夫前来出诊,医馆里没大夫。 还不知要等上多久。 秦欲扭头坐上车厢前,干脆赶着马车一路直奔郡城去! “我的天老爷,这么大的大暴雨,你们怎么过来了!?” 谢记大药堂掌柜的见秦欲被暴雨泼成个水人,怀里用两层薄毯卷了个昏迷的小哥儿,慌忙把他往躺诊小隔间引:“怎地了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药堂掌柜的赶紧示意药童去叫大夫过来,解释道:“今日风雨太大,罗老大夫没过来出诊,但是王大夫是专治哥儿女子各类疾病的,你这小夫郎让他看,必不会错!” “成,快来看,我家安安昨晚跌进河水里了,我带他回家赶紧泡了温水澡,也吃了红糖姜茶驱寒才让他睡下,怎么就烧成这样了?!” 烧退不下去。 秦欲心中发慌,湿漉漉的在一旁守着,神色冷峻。 “你别急,且让王大夫看看。” 药堂掌柜的左右闲着无事,也跟他一道,在一旁守着。 “莫慌。”王大夫一手捏胡须,一手给小哥儿捏脉触诊。 沉吟好一会儿,收了手,不疾不徐道:“无碍,烧得不久,来得及时,我开一副药方,三碗水煎成一碗,灌他喝下去,半个时辰便能退烧。” “什么原因导致的发烧?” 天气热,分明小哥儿以前也用过冷水洗澡,也不见他生病,怎么这次就病得这样严重? 难不成是其它什么因素—— 秦欲眉头紧皱。 “他身子本就亏虚,落水前可受到过惊吓?寒邪直中,郁而化火——若是你不当回事,让他这样烧着一日,那便危险!” 王大夫简单解释几句,将写好的药方给一旁守着的药童,让他去煎药。 “不必过分担忧。” “女子哥儿,身体虚弱,最是容易得病痛,日后好生调养好身子便是。” 王大夫宽慰了秦欲几句,捋捋胡须皱着眉头想了会儿,又觉得不大对,伸手又捏住了小哥儿的手腕。 半晌,蹙眉道:“过个两三日,等烧退了,病见好了,再来找我复诊瞧瞧。” “是,多谢大夫。” 秦欲握住了昏睡中小哥儿发烫的小手,垂眸望着他,眼底满是心疼。 “我给你拿一身小厮的旧衣,先把你那身湿衣换下吧。” 药堂掌柜的取了干衣来,看了眼外面的倾盆大雨,叹气道:“入夏后,已经许久没下过这样大的雨了。” 幸好是从凌晨突然开始下,若是从白日或下午时分,这样突然一场大雨泼下来,可就糟了。 不知道多少晒谷子的百姓们半年的收成要遭殃。 一旦谷子被暴雨淋湿,便会迅速发芽,再难挽回…… “夏日多雨,是前些日子天气比较稳定。”王大夫左右闲着,随口接了话。 秦欲换下湿衣,穿上了小厮的旧衣裳。 他身材高大,小厮的衣裳都是松垮类型的,他们穿着宽松舒适,秦欲穿在身上,就显得贴身。 不过也能穿。 坐到小哥儿昏睡的小床边,秦欲给他拉好薄毯子,泡了雨水微凉的手放到小哥儿额头上轻轻捂住,还是发烫。 “药,药来了,药来了。” 药童花了点时间将王大夫开的药熬好送过来,秦欲直接接过了,吹温凉,才把小哥儿抱起来,给他把药灌了下去。 直到此刻,他高高揪起的心脏才算是松快些许。 “你这汉子,对你夫郎倒是真好,拿他当眼珠子疼呢?” 药堂掌柜的懒懒散散摇着蒲扇,好心情的打趣他两句。 到了下午两点左右,暴雨停歇了。 外边儿石砖街道上到处湿漉漉的,屋檐还往下滴着雨水,滴滴答答,行人渐渐往来,嘈杂声渐起。 许求安迷迷糊糊醒过来的时候,只感觉浑身骨头疼,皮肤也疼,嗓子也疼…… 眨巴眨巴眼睛,就已经难受得想哭了。 像是被人狠狠暴打过一顿的感觉,让他想起来十四岁那年冬日—— 因着许大贵突然兴致起来,换下了许多穿过的旧衣裳,许求安不得不去洗一大箩筐全家人的脏衣。 河边吹刮着寒冷刺骨的风,天上下了雨夹雪,那时,他身上就穿了两身单衣,三层薄薄的布料裹着,根本不保暖。 又非得用刺骨冷水洗晾这么多衣裳,他当晚就发了烧。 那时候可没有人照顾他,在许老娘的叫骂声中,就这样在床上迷迷糊糊的烧了三天,也躺了三夜。 没有饭吃,渴了就喝上一点生冷的冰水…… 倒也命大熬过来了,没死。 如今—— “乖,乖乖不哭。” 秦欲借用了药堂后院常年不断火熬药的炉灶,去街上找人家买了只老母鸡,杀了,加了药材炖了足足有两个时辰。 鸡汤浓郁,后加了一碗鸡汤熬煮的鸡肉丝米粥更是香糯。 刚将药和午饭端进来小隔间儿,正好瞧见了他家小哥儿眼眶红红的掉眼泪—— 这秦欲哪里受得了,连忙放下托盘,坐到床边把人抱上大腿,轻声哄着:“乖啊乖啊,我们家安安最乖了,没事啊。” 不哄还好,一哄就更忍不住了。 许求安本就在眼眶里打转的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呜咽着哭:“哥,我疼……” “乖,乖,哥知道……” 秦欲心脏也疼,恨不得替他受了。 “我们安安是生病了,吃点饭,等会吃了药就好了 ,好吗,嗯?” “呜呜呜……” 有点太难受了,皮肤轻轻一碰都刺刺的疼。 许求安埋在秦欲怀里,不想说话,不想动,委屈得直哭。 “好了好了好了……” 秦欲轻轻拍哄着他,耐心十足。 下午药堂没什么病人前来看诊了,药堂掌柜的和王大夫一人端了碗秦欲熬炖的鸡汤,杵在小隔间门口一边吃一边看他哄人。 有点狗狗祟祟的。 秦欲瞥了他俩一眼,药堂掌柜的给他来了句:“哟,你这汉子定是个妻管严,人前一个样,对自己夫郎又是另一个样的。“ “……” 秦欲没搭理他们。 好不容易把小哥儿哄好了,看着他吃了米粥,喝了半碗鸡汤,灌下药,迷迷糊糊又睡了过去。 傍晚五点多,药堂掌柜的开始赶人:“方才王大夫也说了,你夫郎没啥事儿,赶紧趁天还没黑回去,我看那边的黑云,想必今晚还有一场大暴雨要下。” “正是农民百姓们栽下秧苗的时候,这暴雨来得好啊!”王大夫感慨。 秦欲仔细核对过小哥儿的情况,药该怎么煎至,什么时候喝药……统统用纸笔仔细记了下来。 临走,拎上了一篮子能紧急备用的瓶瓶罐罐,各类应急药膏,药丸,应有尽有,才横抱起昏睡的小哥儿上了马车,一路平稳赶车回家。 “唔嗯……哥……” 马车刚走到半路,车厢里睡着的小哥儿睡够了,迷迷糊糊的醒过来,坐起身。 嗓子还是很疼,说话带着浓浓的鼻音。 “乖宝,哥在。” 秦欲掀开了一点帘子,没让他出来,安抚道:“我们马上就到家了,要不要再睡一会?” “不要了……” 睡不着了。 许求安慢吞吞的摇了摇脑袋,身子没什么力气,往秦欲身旁挪:“我也想,跟哥一起,赶车……” “乖,在车厢里坐好,外面风大潮湿,大夫说你不能吹风。” 秦欲轻捏了捏他的小手,温凉。 天气这样热,小哥儿崽子嘴唇白得没什么血色。 秦欲回想起王大夫说的,他家小哥儿是受了惊吓才会如此—— 越想,越觉得那些凑到小哥儿面前来胡言乱语的汉子可恶至极。 回到家,刚把小哥儿安置好,秦欲就把许勇强叫过来了。 “咋了欲子?” 许勇强端了碗凉白粥,上面铺了一层油汪汪的咸菜,纳闷道:“你俩吃饭了没有,不然过来一块儿吃,你哥夫郎近日做菜手艺可还不错,你瞅瞅这咸菜都油汪汪的——” “你帮我个忙。” 秦欲打断他,蹙眉冷漠道:“去帮我散个谣言出去,就说——” “啥啊?” 许勇强更纳闷了:“啥事儿啊,就得散谣言?” “安安昨晚被许刚和那秦开山吓着了,又落了水,烧了一夜,我刚带他看过大夫回来。” “什么!?” 许勇强徒然拔高声音,饭也顾不上吃了,忙把碗筷搁在一旁,擦了一把嘴问:“那俩畜生玩意儿,对安哥儿干什么了!?” “可是对他动手动脚了?!” 他兄弟千方百计,废了那么多心思,损失了二百多两银钱才抢过来的小哥儿,那些不怕死的竟然敢碰安哥儿!? 42.第 42 章 “去传,就说我家安安如今已有婚配,至于婚配对象是谁——” “就说我没具体透露,只知是个特别富裕的汉子,郡城里都说得上话的,只稍安安一点头,他们马上就能成婚。” 那些连娶小哥儿都要就给多少彩礼前来讨价还价的没用汉子,他们最好滚远点,否则再敢凑上前来,吓着他家小哥儿,他见一次打一次! “传开点!” 事关小哥儿的身子健康,秦欲这次是真的气着了。 气那些傻逼汉子,分币不出就敢觊觎他家小崽子,也气自己怎么没多考虑几步,没注意到他家小孩儿胆子这样小。 操了的。 秦欲一肚子火气。 “行!”许勇强扭头就去干了。 眼瞅村里流言渐渐起来,都在传安哥儿命好,竟又攀上了高枝,穿着富贵了,佩戴的首饰也奢贵了…… 本想图占便宜,蠢蠢欲动想碰碰运气的许多汉子们,很快就偃旗息鼓,没了动静。 连许二强这样的人家,都被村里人说成了有钱有势,不敢得罪的,那小哥儿每日出去时的穿着打扮,就是他与一个有大钱大势的汉子定下的最好证明。 那些趋利避害的村里汉子们更不敢得罪。 谣言传了两三日,乱飞的苍蝇总算少了。 秦欲还没来得及松口气,许求安的病才刚刚见好,却又看见那林为社的狗腿子跑来,给他们送了一张契书过来。 下午两点多,阳光热辣。 秦欲跟小哥儿在客厅铺设了地毯和竹席,小哥儿崽子躺上边儿滚了好几圈,趴在软乎乎的枕头上看小人书。 秦欲无所事事,拿了个木格子接着木屑,尝试着给他家小孩儿削个木头娃娃玩儿。 那跑腿的狗腿子连院门都不敢进,在敞开的院门外边儿嚷了一声:“喂!给你们的契书!” 嚷完,把信封装好的契书往院子里一丢,扭身逃得飞快,跟后面有鬼追似的。 “什么呀?”小哥儿好奇,探起脑袋瓜看。 “哥去看看,你乖乖看书。”秦欲拍拍干净手,起身去把那份契书信捡了回来,一边拆开一边走到客厅的椅子坐下查阅。 狗腿送来的玩意儿,能是什么好东西? 秦欲倒是想看看那帮人又能搞出什么花样来折腾。 “是什么呀?” 这几日在家养病,闲着无事,许求安看了许多他哥给他买的图画故事,小人书,连蒙带猜带学,竟也认识了许多字。 自然看懂了开头的那两个大字:“婚契!?” 婚契!? 许求安一下就皱紧了眉头,慌忙凑到秦欲身旁,跪在竹席上,下巴搭在他哥胳膊上,跟他一起看契书内容。 还有些看不太懂,但是连蒙带猜,也能读懂部分。 尤其契书最底下,许求安看到了许二强和自己的名字。 “我,我跟许二强,成亲了吗?!” 许求安巴掌大的小脸瞬间惨白,慌忙仰头望向秦欲,浑身僵硬。 婚契…… 是成婚的新人在衙门处的备案,一旦有这张纸,有了县衙门的公章批盖,那纸上记载了姓名,户籍的二人,就是新婚夫夫! 若是寻常,村里普通婚嫁,只需父母双方婚嫁来往就是,婚契也是两方家庭互相留底,根本用不上衙门。 只有稍有权势的人家,他们可能纳妾,需要衙门佐证,或是家产庞大,需要衙门主持公道见证,才会得有衙门公章的婚契—— “我,跟许二强的,婚契……” 许求安脑子木木的,乱糟糟的嗡嗡作响,眼眶红了,根本听不清秦欲在说什么。 “崽!” 秦欲脸色铁青将纸张捏成一团,忙把失了魂般的小哥儿抱起带进怀里,安抚道:“没事,哥能解决,哥能解决,乖乖,你听哥哥说!” 说,说什么……? 这可是有了县衙公章的婚契,他们这些无权无势的小老百姓,就算有再多的钱,可面对那些有权有势又有钱的官老爷…… 他们能怎么办? 许求安泪湿了满脸,甚至哭不出声来,愣愣的僵着身子。 “乖安安!” 小哥儿病还没好,又被吓着了。 秦欲真的急了,慌忙一把将他横抱起来,快步走到客厅沙发坐下,将人紧紧拢在身上,加大了声音唤他:“听哥哥话,听哥说话,好吗!?” 秦欲要他回答:“来,哭出来,乖崽,你最乖了,可以哭,我们先哭一顿好不好!?” “……呜。” 直到许求安终于回过神,死死咬住下唇,猩红的眼眶里泪水不停的蓄满,落下,落下,落下…… “哭出声来,宝贝。” 秦欲心肝儿都快疼抽了,大手拇指腹蹭过小哥儿的唇,捏开了他的口腔。 小崽子的唇瓣已经被咬出一道深深的痕迹。 “别咬自己,乖。” “呜哥……呜呜呜……” 许求安跨在秦欲怀里,泪眼婆娑,茫然的望着他,渐渐的,无措的攥紧了秦欲胸口的衣裳,越哭越大声:“不要,我不要……” 不要跟许二强成婚,不要跟许二强是一对夫夫! 他根本就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分明日子过得好好的,他以为就会一直这样美好幸福下去,他以为他哥就能宠他一辈子—— 怎么会就跟许二强有了婚契。 “我呜,宁愿……” 许求安哭得抽噎,几乎要喘不过气来:“去死掉……” 如果许二强拿着婚契找上门来抢他…… 也不要连累秦欲,他如今有银钱了,他揣上几锭金子,一把碎银子,沿着河流往下走,他就逃到天边去。 到时候是流民也好,死在半路上也行。 起码他已经过过很幸福的日子了,没有遗憾了。 许求安越想越悲观,脑子糊成了一片。 “不许胡说!” 秦欲眉头紧皱,用手心擦去小哥儿巴掌大的小脸上湿漉漉的泪水。 哭得太惨了,小崽子鼻子都红了,湿漉漉的眼睛就没有不掉眼泪的时候。 “好了,好了乖宝,来,缓一缓情绪,先听哥说,好不好?” 秦欲把他往身上带了带,一条粗壮的胳膊紧紧横揽在他后腰上,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给他顺气,软声哄道:“事情没那么糟,哥知道你很抗拒与许二强有关系,所以这件事哥能解决,相信我,好吗?” “呜呜……”小哥儿不敢信。 他哥就算再有能力,也不能去让官老爷收回成命,别到时候平白还连累他被关进大牢—— < p>许求安不想连累他,泪眼婆娑的想摇头:“哥,哥不要…坐牢……” “不会坐牢。” 秦欲蹙眉,赶紧想理由。 他家小哥儿崽子本就没什么安全感,还总担心会因为自己出什么事儿,而连累他…… 胆子小小的,如今对他还没有全身心的信任。 秦欲咬牙,脑子转了一圈,捡了个理由哄:“乖,哥真有办法,你看,之前闲谈,那药堂掌柜的是不是说过县太爷得了病,他治病的山珍野药都是哥送去的?” 这就是一个天大的救命人情。 况且秦欲素来是个有脑子的,他当初给那县太爷送药,就只送了一部分的药量,能把他治好个大差不差,却无法完全根治。 县太爷那病+毒,若是不接着治疗,以为只吃那几副药就能彻底治好,是绝无可能的,更大的概率是一旦停药,被消减压制的毒性就会疯狂反扑。 若真是这样,那这位县太爷就离死不太远了! 再退一万步来讲,秦欲有的是办法拿捏他。 若是这次那县太爷林见山不记他这个人情,帮着他那绿帽儿子林为社和许二强搞他,就别怪秦欲给他全家都整死。 ……这张婚契,估计也是林为社和许二强记恨他,二人偷摸搞的鬼! 那病得要死不死的林见山,恐怕还没这个精力来搞这些下三滥的手段。 秦欲稍作思考,就已经理清楚了思绪。 “真的,可以,吗……” 他哥确实是救过那个县太爷的…… 许求安一双可怜兮兮的漂亮红肿眼睛里,又蓄起了希望。 “当然是真的,笨崽儿——” 秦欲心疼得厉害,软声哄着他:“日后多相信些哥哥,好吗,不要旁人一来捣乱,就自己吓唬自己。” “要相信哥敢把你抢过来,就有能力好好的护好你,给你过上好日子,好不好?” “……”许求安看着他的眼睛,与他对视着,紧抿住了唇,眼泪又开始噼里啪啦掉得凶。 “乖,不哭了。” 小哥儿身子本来就瘦弱着,如今还病着没好全,就哭得这样委屈,秦欲是真的担心他的身子受不住。 ……可是不哭不行,忍不住。 小哥儿扁了唇,伸胳膊紧紧搂住了秦欲的脖颈,埋着脸蛋闷闷的哭鼻子。 “呜呜呜……”的哭声又小又委屈。 可怜惨了。 “好了好了好了,小祖宗——” 秦欲连忙托着屁屁把人抱起来,抱树袋熊似的紧紧护在身前怀里,在客厅走来走去,捡了小哥儿日常玩耍,沙发桌椅到处放的一些小玩具和摆件哄他。 哄了许久,小崽子总算哭停了。 趴在他肩上,没力气了。 “哭好了吗,小哭包?”秦欲声音放得很软,带着心疼和笑意逗他:“哥的衣裳都快被你哭湿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哥掉河里了才爬起来呢,嗯?” “呜呜……哥不要,说话……” 一说话,一哄着他,他就又想哭了。 许求安眼泪汪汪的,蔫巴得厉害。 那张地痞狗腿子跑腿送来的婚契,被揉成了一团掉在地上。 外边儿晴朗的天气渐渐昏暗了下来,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子暴风雨来临前的土腥味儿。 43.第 43 章 许求安哭了这么一通,下午也没心思玩了。 他本就还生着病,情绪这样一宣泄,傍晚时候又发了烧,整个人都懵懵的,脸蛋烧得泛着不自然的红。 万幸王大夫开的药管用。 秦欲软声哄着,安抚着,才把人哄去洗了个艾草水澡,而后吃了小半碗粥,喝了药,迷迷糊糊又睡了过去。 给他掖好被子,秦欲仔细叮嘱坐在大床边的许羽,轻声道:“我已经给他喂过药,若是他烧一个时辰还不退,便给他再喂两粒这个灰瓶的退烧药物。” “这一瓶是高度酒,也可以给他擦擦身子辅助退烧。” “床头柜这壶是糖盐水,若是安安口渴,便给他喂些,还有这些糕点蜜饯,他素日是爱吃牛乳糕的,若是不肯吃药,就与他说有牛乳糕,有蜜饯,他很乖,会吃的。” 秦欲事无巨细,一一与许羽说清楚,道了句:“麻烦你了,哥夫郎,我两个时辰左右就会赶回。” “没事,不说这些话,你且忙去。” 许羽忙摆手:“安哥儿我这自会照顾好,你去。” 秦欲颔首,给床上昏睡的小哥儿拉好夏凉被,出了房间,下楼。 “欲子!” 许勇强见他下来了,忙从沙发上站起来,旁边竹榻上,小狗娃子睡得香甜。 “没事,你帮我守着他。” 秦欲面无表情,拍了他胳膊一下,走出院子。 “欲子,你得跟我说一声你到底要干啥去,要不我这心里不安生!” 许勇强追着他出院子,一把按住他打开院子大门门闩的手,蹙眉严肃道:“你家小哥儿如今还病着,你,你可不能去干什么傻事,万事要冷静些!” 晚饭后突然将他们夫夫俩叫过来照顾生病发烧的安哥儿,这可不是秦欲的处事风格。 加上他脸色阴沉可怖,许勇强都不用猜,知道肯定出什么事儿了。 秦欲面无表情偏头看他一眼,冷漠道:“许二强与那县令林见山的儿子林为社,将安安与许二强的名写在一块儿,做了一张盖有衙门公章的婚契。” 下午时,叫了个狗腿给他送来,示威来了。 “什么!?”许勇强声音徒然拔高,神色剧变。 他是万万没想到—— “怎么会,怎么会如此?!我们何时招惹过那县令的儿子——” 话说一半,许勇强想起来了,猛地抬起头:“那日村头大树下,那帮将安哥儿团团围了的地痞流氓,其中为首那个纨绔,就是县令的儿子!?” 操,操了。 这下事情大条了。 民不与官斗,他们拿什么去跟那县令家的纨绔少爷斗?! 许勇强越想越心惊。 秦欲面无表情拉开门闩,只留下一句:“把院子大门锁好,一楼大门门闩落好,我没回来之前,谁来都别开门。” 而后扭身进了黑暗里。 许勇强才愣愣反应过来,焦急喊:“欲子,秦欲!?” 秦欲早已进了暗处。 看着许勇强喊了几声,骂了句脏话,连忙关门落锁进屋,又落了一楼大门的锁,才扭头去往县城。 去找那县太爷的麻烦! 秦欲一脚踹开林见山的书房大门。 才晚上九点多,身子刚见好,接回许多政务开始勤政的县太爷被吓一大跳,毛笔沾的墨汁抖落在纸上,晕开一团黑痕。 一旁侍候他的妾哥儿,丰腴肥臀,肤若凝脂,欲语三分笑,美貌又娇俏。 被这样一吓唬,“咿呀”一声,就依到了林见山身旁,娇嗔着:“老爷,吓死奴家了……” 看清秦欲的模样,林见山蹙眉放下毛笔,握拳咳了几声,轻拍了拍妾哥儿的手,不紧不慢道:“怎么这次,三更半夜来给我送山珍野药来了?” 还想要给他送山珍野药? 秦欲冷冷的勾起唇角,空手走进书房,双手撑在他桌案上,冷漠盯着他。 “你,你这是想如何?!” 林见山虽已知晓他的底细,知晓他是哪方人士,可直面上秦欲一身血腥味的气势,还是打了哆嗦。 “你那儿子林为社,伙同许二强,强抢我的夫郎,你可知晓?” “什,什么?” 林见山还没反应过来,懵了一下。 “不可能,你胡说的呀。” 妾哥儿先炸了,不满娇喝:“我儿向来听话,有多少貌美哥儿女娘往他身上扑,他可都是瞧不上的,你这人是哪儿来的野汉子,怎么张口就是胡言乱语?” “仔细我让老爷打你板子,把你丢进大牢!” 妾哥儿骂着,又抱上林见山的胳膊,胡乱摇晃:“老爷,老爷你看他呀,莫名其妙突然闯入进来,还这样说我们的儿子!” 林见山这么多年都生不出孩子,林为社其实是这妾哥儿与他师爷的野种,众所周知的事儿。 不过大家都不明说,加上这妾哥儿与那师爷将林见山哄得妥帖,林见山无所出,不想落个坏名声,还想传宗接代,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是没想到,后来他师爷竟暗地里还加害他,给他下了毒…… 林见山病有好转后,第一件事就是将那师爷下了大狱。 但这妾哥儿实在合他的意,被这么哄着,骨头都酥了三分,加上林为社打小在身边养大,认他这个爹,也被妾哥儿养得高大帅气,还乖巧听话—— “老爷,他往我们儿子身上泼脏水呀,你瞅瞅前些日子,我们儿子被人打成那样抬回来,如今都还在卧榻上养伤呢。” “怎么有功夫去抢他夫郎?” “这样空口白牙污蔑……难不成我们儿子就是他打的呀,老爷。” “你可要为我们娘儿俩做主呀,老爷~” 妾哥儿委屈撺掇,林见山渐渐就冷了脸,猛的一拍桌子:“秦猎户,我念你为我送来治病草药,不同你计较三番两次擅自闯入我县令府的事儿,如今你张口就来,污蔑我儿,是何居心!?” 潜意思是——我儿子不可能做出那种事,我儿子最是那良善听话之人! 秦欲不紧不慢掏出那张婚契,按上桌案,推到他面前。 已经揉皱的纸张上,婚契二字,许二强,许求安两人的名字,他衙门四四方方的红色印章,一应俱全。 这就是一张经过了他衙门的婚契。 若不是林为社盖下的印章,那就只能是他林见山盖下的。 可他堂堂林县令,何时盖过这印章? 林见山一目十行看完,脸色难看至极。 “你怎知这不是许二强与许求安这二人自愿结为夫夫的婚契?” 妾哥儿翻了白眼,不屑嗤笑:“许是他们两厢情愿,求到我儿跟前,我儿好心成全了他们。” 林见山皱紧眉头,为了维护他那不多的脸面,干脆顺着妾哥儿的话说了:“若说是我家犬子所为,你又有何证据?” “这无凭无据的事儿,想往我们头上栽赃,我们是不认的!” < p>“好。” 秦欲很冷静,只是脸上没有了表情,淡淡的问:“你不想管这事,甚至还想袒护你的狗儿子。” 他的声音和情绪都太淡,冷静冷漠得可怕。 “我们家为社,性情乖巧温顺,你若再这样信口雌黄,张口骂人,我家老爷定不饶你!”妾哥儿气得叉腰。 林见山虽怕死,可如今美哥儿在侧,仍是要维持他的三分官威,绷着难看的脸色一声不吭。 秦欲冷笑了一声,低语道:“既然你们不想当人,那我成全你们。” 说完,秦欲扭头出了书房大门,一下就进了黑暗里。 “等,等等!” 林见山愣了两秒,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恐慌漫上心头,后背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早已浸湿了衣裳。 “秦猎户!?” 他慌忙起身冲到书房大门口,一看,哪里还有秦欲的身影。 糟了,这次恐怕要糟了! “来人,快来人!!!”林见山直拍大腿,慌张大喊:“为社呢,林为社那混账哪儿去了?!” 换班守夜的下人这才匆忙跑过来,忙道:“老爷,老爷有何吩咐?” “少爷他许是,出去寻友去了……” 出去喝花酒,带伤前去的。 小厮面上恭恭敬敬,暗中腹诽。 如今林府是那妾哥儿掌家,他们这些下人天天三缄其口,都得替那林为社干的混账事儿做遮掩。 “去找,马上去把他给我叫回来!” “快去!!!” 怒意滔天,秦欲反而异常冷静。 他没去找到林为社揍一顿弄死,而是摸黑进了衙门。 衙门大堂,有三两衙役喝酒打屁,衙门后边儿的房子里,陈设存放了各年的卷宗,资料,甚至衙门公章。 秦欲掏出根萝卜,雕刻了“挪林县县令之独子林为社,许家村许有财之幼子许二强”几个大字,沾了墨,将衙门存有的几百张空白婚契都摁了上去。 婚契上,男方姓名是林为社,婚契对象姓名是许二强。 而后盖上衙门公章。 秦欲面无表情摁了一百多张婚契。 而后又摁了一百多张男方姓名是林为社,婚契对象姓名是公狗的婚契。 一百多张男方姓名是许二强,婚契对象是肥猪的婚契。 一百多张男方姓名是许二强,婚契对象是林见山那生了林为社的妾哥儿的婚契。 最后还摁了一百多张男方姓名是林见山,婚契对象是青楼龟公的婚契。 统统盖上县衙门的公章。 秦欲将一沓婚契叠好,放置一边,而后珍而重之的写下了衙门的证明书。 证明许二强与许求安的婚契无效,盖了公章,一式十份备用。 秦欲甚至将那张婚契拿出来,与所有证明书一起盖了骑缝章,仔细收好—— 而后,他将朝廷发放下来的衙门公章,和其余两个章,狠狠砸了。 木头做的公章摔得四分五裂,稀碎,溅得到处都是。 “啪!”的响声很大,在黑夜中异常突兀。 在那帮守夜的衙役冲进来之前,秦欲拿着那一沓婚契,翻出了衙门大院,在县城各处多读书人汇集的地方,一通挥洒。 还留了百来张,秦欲连夜骑马冲去郡城,翻城墙进去,将这些婚契扬去了城主府大门口,散得到处都是。 狗日的玩意儿。 老子就要你们全家身败名裂! 44.第 44 章 秦欲面无表情抛撒完手上的婚契,扭头摸黑去了药堂掌柜的家里。 药堂掌柜的还没睡,在大堂竹榻上躺着,他的小厮在一旁给他揉腿,见秦欲进来,被吓了一大跳,慌忙从榻上坐起身。 “你,我的天老爷,你这么晚了咋摸过来的?!” “那日你托我去山里寻野药的事儿,我帮你办了。” 秦欲没进去,双手抱胸,懒散的倚靠在门框上,眼眸锐利又森冷,一身气势吓人。 “你要我帮你干什么?”药堂掌柜的也是个聪明人,挥手让小厮下去,从竹榻上起身,示意秦欲进来喝茶。 “不必,赶时间。” 他家小哥儿还生着病,烧也不知退了没有,他不放心。 秦欲直接长话短说了:“挪林县的县令林见山是你主子的人?他常年不务政事,任由名下独子欺压民哥儿——” “什么?” 药堂掌柜扭头看他,不可置信的问:“他那儿子林为社欺负到你夫郎头上了?” 且不说这秦欲光是那一身气势就知道他不是个简单的人物,就说秦欲替那林见山寻来山珍野药,无缘无故救了他那一身毒病。 ——那林见山但凡是个有良心的,他就不该由着自己的儿子去欺负秦欲的夫郎! “你,你去找过那林见山没有?” 药堂掌柜的皱起眉头:“林见山年轻时候也算是个合格的县老爷,如今也才五十来岁,他应该还没老糊涂。” “你说呢。”秦欲冷漠勾唇,语气很淡。 人县太爷不承认自己的儿子能干出这档子事儿,反而还要他找出证据来。 那官印就在他县太爷手中掌着,除了他林见山和他儿子林为社,谁能,谁敢去偷拿那官印使用? 不怕掉脑袋? 而他林见山一个当官的,可谓是县域最大父母官,不去调查取证,张口就是偏袒,反而还要受害者自证,让受害者拿出证据—— 秦欲没有那么好的脾气和耐心。 也就是现在还要在这处生活过日子,心中也有了小哥儿这个牵挂,否则,要是搁以前,他一枪崩得他脑子开花,脑浆全给他炸出来糊墙! 药堂掌柜的瞧见秦欲那冷冰冰的脸色,就头疼。 这汉子,不是个欺软怕硬的,也不是个孬种怂货,更他娘的不好忽悠! 那林见山,遇见刺头了。 “你头上的主子权势大却病弱,我只与他做一个交易。” 秦欲从这几回卖给药堂掌柜的山珍野药中,大致也能猜到一二,他头上那位主子,要的是更多解毒的药。 那人中的是毒,是至今还没解的毒。 “做什么交易?”药堂掌柜的警惕狐疑的盯着他。 “你那位主子需要用的山珍野药,我每七日给你供应,供应一次确保够用七日,不需你求爷爷告奶奶,担心有断供的时候。” 秦欲抬眸看他:“我只一点要求,把林见山搞走,要么弄死。” 总之,他不想再在这挪林县内再瞧见那一家狗日的。 要求就这么简单。 “这……” 虽说区区一个小县令登不上什么大雅高堂,但那也是当地父母官—— “办不到?” 秦欲眉梢一皱。 “难,这事儿恐怕做不成,要不我们,从长计议——” 既然他主子的命比不上一个小县令,那就没必要谈了。 秦欲勾了勾唇角,冷漠道:“告辞。” “诶!?” 药堂掌柜的没想到他竟然这般没耐心,连忙追出去:“秦猎户,秦猎户!?” 这偌大的郡城里,不是只有他一家谢记大药堂有大夫。 只是谢记大药堂背后有大树,靠山,表现得比较明显,才在这大郡城里仿佛独占了鳌头。 秦欲不是蠢货,做决定前,已经想好了后路。 骑车紧赶回到家,已经深夜。 更深露重,家里还燃着蜡烛,亮着灯。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许勇强睡得迷迷糊糊,帮着将大门关上落了锁,拍了脸上几巴掌醒神,忙问:“事情办得如何,那县太爷可愿帮忙?” “办妥了。”秦欲着急上楼,去浴室洗了手,换了身干净衣裳,才轻轻敲了敲小哥儿房间的门。 “诶,诶,来了。”许羽连忙来开门,见是秦欲,笑道:“安哥儿刚睡醒,我这正给他倒水喝呢,你就回来了。” “好,麻烦了。” 秦欲错身进去,坐到床边,伸手去摸小哥儿的脑门。 体温正常,退烧了。 “唔嗯……”小哥儿靠坐在床头,还捧着杯子喝糖盐水呢,带着浓浓的鼻音哼唧两声,还咕嘟咕嘟的喝。 之前烧得厉害,很口渴。 “慢些,别呛着了。”秦欲眼底满是心疼,扭头看向一旁的许羽,道:“劳烦哥夫郎了,我来照顾安安就行。” “不劳烦,不说那些话。” 这过日子,就是需要互相帮衬着的,否则要他们这些关系好的兄弟嫂子做什么? 彼此有难处了都不帮,这不就是外人么。 许羽摆摆手,道:“安哥儿方才醒的,许是饿了,给他吃些东西再让他睡吧,足足睡一觉,说不准明日就好了。” “这夜也深了,你回来照顾他,那我跟强子便先回去,明日一早再过来看看。” “行,劳烦哥夫郎了。” 秦欲再次道了谢,垂眸看向靠坐在床头的小哥儿,将他脸侧的碎发挽去耳后,温柔扬起笑,声音放得松软:“饿不饿,想吃点什么?” “哥……”许求安咬着杯子边缘,抬起眼睛,眼巴巴望他。 “嗯?”秦欲耐心的望着他,朝他伸手:“要不要哥哥抱?” “唔嗯……” 刚睡醒,还病得浑浑噩噩的,许求安把杯子给他,磨磨蹭蹭的起来,也爬向他。 “来。” 秦欲轻掐着他纤细的腰肢,就将人带到了大腿上抱着,轻轻拍哄:“吃快牛乳糕,甜滋滋的。” 小哥儿崽子……真是让人心疼惨了。 秦欲捏了块糕点送到他嘴边,看他小口小口的吃……恨不能将人揉进身体里。 “唔哥……”吃了两口,小哥儿不想吃了,又把糕点给回了他。 “哥在,怎么了,乖安安?”秦欲转手将糕点送进了口中。</p >“婚契……”许求安还惦记着这事儿。 他不想与许二强有纠缠,他讨厌,甚至厌恶许二强这个人。 “婚契已经作废了。” 秦欲调整了下姿势,让小哥儿靠在胸口处更舒服些,掏出那张证明他们婚契无效的盖章证明书,展开给他看。 许求安识得一些简单的字了。 连蒙带猜,拼拼凑凑,也读懂了证明书的大概,心中高高悬起紧绷着的那根弦,一下就松快了下来,安稳的落了地。 “哥……我日后,就算是去当流民,也不愿与许二强成婚的……” 小哥儿崽子的声音还带着生病的哑,还有浓浓的鼻音,委委屈屈。 “乖,不会。” 不会当流民,也不会被嫁给许二强那种杂碎。 许求安抿着唇,一侧脸蛋贴在他哥的左侧锁骨下方,听着秦欲扑通扑通的强有力心跳声,渐渐困倦的闭上眼睛,迷迷糊糊又睡了过去。 “乖安安?” 秦欲等了会儿,怀里的小哥儿没啥动静了,垂眸看了看,眼底掠过笑意。 把人放回到床上,秦欲下楼去关了大门,落了门闩,轻手轻脚上楼,小心翼翼爬上小哥儿空旷的大床。 他没关上卧房门和窗户。 做贼似的,心脏狂跳,把熟睡的小哥儿轻轻揽进怀里,拥紧。 “唔……”熟睡的小哥儿似乎有些难受,哼唧了一声。 秦欲连忙松开了些,静默了会儿,小心翼翼把人往怀里带,忍不住在心里骂了声:“操!” 娇香软玉在怀,当昏君也甘愿! 从此君王不早朝,更是甘愿! 于是秦欲难得没有在次日一大早就睡醒起来洗衣裳,做早饭,收拾好家务……而是抱着他家小哥儿,一起睡到了外边鸟儿与蝉鸣接连吵扰。 许求安就这样半趴在秦欲的胸膛上,白嫩的胳膊放在他胸口,一条腿搭着他大腿,衣裳往上蹭了些许,露出半截细白软糯的小肚子。 睡得懵懵的醒来,半抬起脑袋瓜,还有些分不清东南西北。 “睡得好吗?”秦欲温柔含笑的声音轻轻响起。 他其实早就被自己早晨的反应憋醒了,只是舍不得这狗狗祟祟偷来的一点亲昵接触,躺着没敢动,闭眼努力清心寡欲。 “唔……?”许求安茫然的反应了一下,漂亮的小鹿眸子才聚焦,移到秦欲脸上。 默了一会儿,懵懵的坐起身来,四下看了一圈。 又默了一会儿,终于反应过来了,小哥儿崽子,脸蛋爆红,慌里慌张爬下床,慌忙后撤好几步,后背抵在墙上。 磕磕巴巴的问:“你,你,我,我们,怎么会……” 躺在一张床上!? 发生什么事情了!? 许求安胡乱回想,昨天晚上吃了饭,喝药,睡觉时觉得身子特别难受,似乎又发起烧来了…… 然后呢!? 然后三更半夜,哥夫郎来照顾他,然后……他爬到他哥怀里…… 再然后呢? 记不清了,难受得脑子浑浑噩噩的。 许求安脸上的情绪变来变去,像是一本翻开的书,单纯好懂得要命。 45.第 45 章 “然后哥怕吵醒你,一不小心就抱你睡着了。” 秦欲下床,好笑道:“乖,过来,哥看看你还发烧没?” “……”许求安眼汪汪盯着他伸出来的手,紧张揪着衣摆,没动。 那山不就我,我去就山。 老婆不过来,我过去就是了。 秦欲走向小哥儿,没敢闹小孩儿,只把人抵在墙之间,伸手覆盖上他的额头,仔细感受了□□温,低磁道:“没烧了,今日可还有哪里难受吗,嗯?” “不,不难受了……”许求安半低着头,整个后背几乎全贴在了墙上,脸蛋红透了,磕磕巴巴。 情绪好起来,没有烦心事儿了,病自然能好上一半。 秦欲叹了口气,轻捏捏他小脸,好气又好笑道:“这可是第二回了,小乖。” “……第二回,什莫?”小哥儿脸蛋被捏着,也不反抗,说话声音含含糊糊的。 “第二回不信任哥哥。” 第一回,是不信他能解决与许二强退婚的事儿,还想与他断绝关系往来。 第二回,是不信他能解决与许二强婚契的事儿,病着本就没好,还给自己气发烧了,又难受了一回。 别以为他不知道这小哥儿崽子是怎么想的。 没安全感,从小到大从未有人护过他家小哥儿,对他好过,所以他只有靠自己,遇见事儿,就只想着自己一个人该如何承担了。 而哥儿在这社会的处境,本就不好,反抗不了,他家安安唯一能想到的法子,就是逃,逃得远远的,去当流民。 这两回,小哥儿的想法都是抛下一切,也并不觉得自己能替他收拾一切,扛起一切。 “日后,多信任哥哥,好吗?”秦欲将他披散的长发挽去耳后,声音很轻:“我会是你的靠山。” “……真的,吗?” 许求安抬起头,眼巴巴望着他,漂亮的眼睛里有疑惑,有怀疑,还有一丝茫然。 “真的,笨蛋。” 秦欲到底没忍住,两只手轻捏住小哥儿崽子的脸蛋,往两边扯,又往中间挤压,揉捏把玩了好一会儿。 “嗯唔——” 许求安终于受不住,胡乱挥开他的大手,自己捂住了脸蛋,带着鼻音,凶巴巴的亮出小兽爪牙:“不许玩我了,坏哥!” 玩……嗯,这种程度,还不算是玩。 秦欲眸光晦涩的望着他,喉结滚了滚,勾唇哑声道:“好了,哥错了,乖宝,我们下楼洗漱吃早饭,来。” 已经早上九点多了。 外边儿,许家村的人都已经在田地里忙活,干农活了。 鸟雀声叽叽喳喳,院子那棵枝繁叶茂的大树上,爬了许多蝉乱叫。 许求安心里没有大石头压着,病也好了许多,吃过早饭喝了药,腮帮子鼓鼓的含着一颗蜜饯,哒哒哒跑出院子,坐到树下的秋千上。 一边摇摇晃晃,一边仰头看树顶。 去数树上的各处枝干爬了有多少知了蝉在吱儿哇吱儿哇。 “哥,它们有点吵吵的。” 小哥儿还带着生病的鼻音,语调软糯。 “想把它们赶走吗?” 秦欲甩开洗好的衣裳,晾在院子里架起的竹竿上,一件一件整理好。 晾完,他将装衣篮子挂到竹竿一旁,而后走向右侧马棚,往里添了一把新鲜脆嫩的稻杆,倒了一勺豆子,几大勺谷物。 “它们爬得太高了,我们好像赶不走。” 许求安歪着脑袋想了想,软声道:“用小竹竿也许行。” 不过,蝉这种东西,乡下村里太多了,这会子赶走了,很快又会有新的飞过来叫。 “那哥去给你砍个长长的细竹竿,把它们赶走,怎么样?” 秦欲笑得温柔,拍干净手,走向小哥儿。 “不要了……” 小哥儿犹豫一瞬,摇摇头,看向他哥道:“还是不欺负它们了。” “那…学着怎么欺负哥哥吧。” 秦欲站在他身旁,伸手轻揉了揉他脑袋瓜,好笑道:“你这性子太软太乖了,哥哥看着不得劲儿。” 想欺负,欺负哭。 最好呜呜咽咽的求着他停下来,不要动……秦欲想着,眼眸都深了几分。 “唔嗯……?”许求安茫然仰头看他。 漂亮眸子里满是清澈,单纯又疑惑。 “……” 秦欲干咳一声,立即转移了话题,道:“哥带你出去走走,散散步,怎么样?” 这几日小孩儿病着,已经许久没出过门了。 一直这样闷着也不是办法,秦欲还是希望他能交到几个朋友,这样也不至于将日子过得太闷太无聊。 “来吧。”秦欲朝他伸手。 许求安犹豫一瞬,趁着秋千摇晃靠近他的时候,小手一把攥住了他的大手。 秦欲顺势就把秋千稳住停下了,把人带下地,牵着出了门。 他家小哥儿今日只简单梳了未婚哥儿的发髻,穿着夏日的棉麻薄衣,纯色的软底布鞋,朴素简单。 趁着阳光不烈,两人懒懒散散的走在树荫下,晃悠到了许羽家。 如今,许勇强已经带着他夫郎孩子与自己的爹娘分了家,那院子自然也被他兄嫂用竹竿做篱笆,扎了起来。 许勇强从院子进不去家里,只能从旁侧开了个小门进出。 “这,怎么会这样……” 这还是他们分家后,许求安第一次过来,瞅见这样不留情面的拦法,眉头都皱巴了。 许勇强与他那些兄长可是亲兄弟,怎么就分得这样清……像是要撕破了脸,老死不相往来似的。 “安哥儿,你们怎么过来了?” 许羽在厨房里忙活呢,穿着一身带补丁的夏日薄衣,身前系了破布围裙,正好端水盆出来泼水。 瞅见他俩,连忙欣喜招呼他们:“赶紧进屋,外面晒!” “安哥儿今日可感觉好些了?你这一病就病好些日子,昨个儿晚上,你哥把我们叫过去的时候,可吓我一跳。” “求安哥哥,求安哥哥你来,快来看看,我有好东西!”小狗娃子在里屋听见动静了,哒哒哒跑出来,瞅见许求安,眼神一亮,拉着他的手就往里屋带。 秦欲也随他俩去,蹙眉环顾四周,随口问了句:“强子人呢?” “他啊,他一大早去地里去了,昨个儿才翻好七月,把水田里的秧苗都栽下了,他说是不放心,去看水势去了。” 刚栽下的秧苗不能缺水,就怕有些缺德的村里人为了自家田里够水,去挖开田埂,放他们家田里的水过去。 “去堂屋坐会儿去,自己倒茶喝啊,中午就在家吃,我这正好做着饭了。”许羽也没跟他们客气,说着话就扎进了厨房里。 秦欲没说什么,只是看着许勇强这被他兄嫂拦开,根本再没法儿过去的院子—— 院子大门在栅栏那边,很显然,他的兄嫂带着爹娘,将他们小夫夫俩,排除在外了。 跟一家子外人似的。 “哟,欲咂,你咋过来了?我刚经过你家门口,叫了你两声,见你家门锁着,以为你们出去镇上或者县里去了!” 许勇强的大嗓门从远处响起,秦欲回头看去,就瞅见他裤脚挽到膝盖上,赤着脚全是泥水,手里拎着一双草鞋,肩上扛了一把锄头,笑嘻嘻的回了。 挺没心没肺。 “你这。” 秦欲看向他,朝一旁的栅栏扬了下颚,淡漠道:“这么窝囊?” 当男人被欺负到这份上,还怎么护好夫郎孩子? “嘿,你别管那个!”许勇强笑得贼贱,走进他们家小院儿里,把锄头和草鞋放去一旁,舀了一勺水冲洗手脚。 乐呵道:“正好你过来了,我还寻思找你说道说道。” 说什么? 秦欲懒散挑眉。 “我之前不是跟你说过么,等农忙过去了,我就重新选块地,起个小一点儿的砖瓦房,不用你家那种那么好。” “预算,我控制在这么多两银钱。”许勇强甩干手,凑近秦欲,伸出一个巴掌。 五十两。 “只这么点?”秦欲蹙眉。 “什么话!”许勇强拔高声音,啧了一声道:“你小子,花钱就是大手大脚,我都不稀得说你!” 秦欲起房子,要的都是最好的青砖,那是能供给官老爷起官邸用的好砖,一块青砖就要近二十个铜钱。 若是他家起房子也要这么好的青砖,那是远远不够银钱使的。 许勇强计划是用灰刀砖,这灰刀砖虽说不如青砖那样好,那样结实耐造,可比上他们如今泥土砖砌的茅草屋,那也得好上个十倍不止。 最主要是,这灰刀砖很大块,还卖得便宜,一块砖只需要三个铜钱。 他们家节省节省,先起个小些的房子,足够了。 日后小狗娃子上学堂,也不至于被他那些同窗瞧不起,笑骂他们家住茅草屋。 等后面攒到银钱了,再接着扩建房屋就是,房子总会越建越大的。 “准备请多少人帮忙?”秦欲进了堂屋,随口一问。 他家小哥儿跟小狗娃子坐在桌旁,两人在用收回来的禾草编东西玩儿。 他家小哥儿的手指甲上,丹蔻颜色已经淡了许多,可粉红粉红的,瞧着仍是极好看的。 小狗娃编着编着,就会被他的指甲吸引目光,好奇的瞅着眨巴眼睛,然后就忘了自己在做什么。 再想起来,就嘿嘿嘿傻乐。 秦欲勾唇,伸手轻捏了下小狗娃子的脸蛋,占有欲十足道:“不许盯着我的安安瞧,没礼貌。” “唔,什莫——” 小狗娃子肉乎乎的脸蛋被捏扯到一边,胡乱去拍秦欲的手:“放开唔,放开你个坏叔!” “我要看,我就要看!” 小狗娃子叛逆得很,拍开秦欲的手,撑着桌子皮实站上凳子,仰头,叉腰与秦欲对峙:“求安哥哥漂亮,等我以后长大了,我要娶求安哥哥当我夫郎的!” 哎哟我操? 秦欲气乐了。 许勇强刚喝了一口薄荷茶,就被自家这个小狗崽子口出的狂言给呛着了,咳了个撕心裂肺。 慌忙放下茶碗去救他,一把捂住他的嘴:”不许胡说,你老爹我就是这么教你的?谁允许你站上凳子的,待会你爹爹过来揍你了!” 小兔崽子,还想跟人抢夫郎?! 他抢得过秦欲那畜生吗?! 秦欲弯了唇角,站到许求安身旁,伸手揽住他的肩,手心轻托着小哥儿的下巴,朝被他爹制裁的小狗娃子挑眉。 无声用口型说着——我的夫郎。 “唔唔唔唔!!!”小狗娃子聪明,看懂了,疯狂胡乱挣扎。 “啪!”的一声,喜提他爹扇屁股一巴掌。 老实了。 秦欲嚣张挑眉。 小狗娃子捂着屁股,吃午饭时,还在气呼呼的闷头大口干饭,像是想把气也嚼了吞进肚子里。 秦欲和小哥儿刚吃了早饭没多久,就坐下随便对付了两口。 许勇强大大咧咧的端碗一边吃午饭,一边道:“我都没准备请人干,就计划着,先去把起房子的材料先买回来,后边儿我就自己干!” 七月农忙已经过去了,接下来就是侍弄地里庄稼的事儿。 再过一阵子,把小狗娃子送去学堂,束脩他们已经准备好了,第一个学期就是三两银子和各类腌制好的肉干。 要用的笔墨纸砚另算,预备好五两银子就是。 许勇强还打算花三十两银子,买上三亩上好的水田,这样他们家加起来,就有五亩地,足够养活他们一家三口。 如今他们全部身家是九十四两银子,除去起房子五十两,买水田地三十两,小狗娃子上学堂的五两银子,他们还能剩个九两银子在手。 也算是有底气。 “再不济,我这手上还有这样大一个金镯子。”许羽笑笑,知足欢喜道:“我们家这样的日子,也算是极好的日子了。” 他们这许家村里,能让小孩儿上学堂的人家可没有几户。 仔细算下来,就村长家六岁的大孙子,二位族老家十二岁和九岁的大孙子,许栎栎家的小弟,还有村尾一户了。 今年再加上他们家小狗娃子,一个村里有六个小孩儿去上学堂,已经算多了。 旁的村,估摸着就只有那么一两个。 “那到时候我可以过来帮忙。”小哥儿崽子自告奋勇。 秦欲给他夹了一筷子凉拌野菜,无奈又好笑:“哪里有让小哥儿帮着起房子的?” “就是就是!”小狗娃子一找准机会,就开始表衷心:“当我的夫郎,我肯定会好好照顾你,不让你辛苦的,求安哥哥。” 嘿——!? 秦欲“嘶”了一声,放下筷子。 其他汉子明里暗里想来撬他墙角就算了,怎么这个小屁孩儿,还这样明目张胆的来抢他家小哥儿?! “喂!”许勇强好气又好笑,警告了小狗娃子一句:“你这样大放厥词,可别怪爹没提前保护你!” 敢这样挑衅你秦叔—— 真是胆子肥了。 秦欲起身,挽起袖子,捞过小狗娃子,夹着他出去门外边儿,一边走一边嗤笑道:“来,我们来一场汉子之间的决斗。” “我怕你?!我才不怕你!” 小狗娃子脚都不着地,胡乱晃悠着挣扎,龇牙咧嘴,还要嚣张放狠话:“我就要求安哥哥,就要夫郎,就要——” 他还没嚣张跋扈的要完,院子里就传出来“噢!”一嗓子,紧接着就是:“我不怕你!!!”的嚷嚷。 “诶,哥……?!”许求安有些担心,迟疑着想起身阻止。 这样瞎胡闹,再给小狗娃子惹哭了,可有得哄。 “甭搭理他们。” 许羽吃了口饭,好笑道:“那小狗崽子就是皮实,欠收拾,小小年纪啥都瞎学。” 今年下半年上学堂,小狗娃子才满四岁,正是人嫌狗憎的年纪。 院子里传来哭嚎求饶声。 许羽更好笑了,说了句:“该!” “就是欠收拾。” 许勇强看戏似的说了句,慢慢悠悠才喊:“喂,你俩仔细着点儿啊,别闹过头了!” 这下可好,一听见他爹许勇强的声音,小狗娃子又使狗仗人势那一套,放肆大喊:“我不服!!!我要跟你决斗!!!” 许勇强:“……” 儿啊,你爹我都整不过你秦叔那畜生,不行你服了算了。 好汉不吃眼前亏。 但这话他又没法儿说,那不是在打击自己娃子志气么。 所以许勇强心安理得的瞅着自家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狗娃子抢夫郎没抢着,还被他秦叔狠狠收拾了一顿。 两人决斗完回来,小狗娃子满脸不服气,哼哼赖赖的拽好凌乱的衣裳,气呼呼的吸着鼻子爬上凳子,拿勺子舀碗里的粥喝。 “儿子啊。” 许勇强憋着幸灾乐祸,问他:“你这决斗,是赢了输了啊?” “哼!” 小狗娃子瞪了对面面不改色的秦欲一眼,小胳膊一擦鼻涕,赖唧道:“等我下次一定揍他!” “……”许勇强撇开头去,肩膀发颤。 许求安无奈,轻轻攥住秦欲身旁的衣裳,凑过去小声说:“哥,怎么欺负小孩子。” “他说要抢你当夫郎。” 秦欲轻笑与他咬耳朵,低磁道:“你是我的。” 只能是我的。 46.第 46 章 什么,什么你的我的…… 许求安微微瞪大一双漂亮的小鹿眸子,耳朵尖都红了。 等吃完饭,小狗娃子还是不服,跳下凳子就指着秦欲:“我们再决斗!” “刚才输给你,那是因为我没吃饱!” 喔? “那你现在吃饱了?”秦欲双手抱胸,居高临下懒散看他。 小狗娃子嚣张指着秦欲,扭头看向一旁羞赧又好笑的许求安,大声道:“求安哥哥你放心,我一定把你抢过来!” “你小子,这是随的谁啊。” 许勇强都气笑了。 “随他爹我。”秦欲勾唇,夹着小狗崽子又出去了。 院子外边儿呜呜啊啊一阵嚎叫,紧接着就传来小崽子的求饶声。 许羽洗了一盘野葡萄和野山梨端进来,笑得乐呵:“让他们闹去,安哥儿来,我们说说话。” “好。”许求安羞赧收回视线,与许羽坐到一旁闲聊。 许勇强闲着没事儿,乐乐呵呵的瞅着秦欲把小狗娃子收拾服帖了,两人一前一后进来。 “哼——!” 小狗娃子更是不服气,但已经被收拾妥当了,拽着乱糟糟的衣裳朝他爹走去,满脸写着不高兴。 “又输了?”许勇强打趣他。 “我下次一定会赢的!”小狗娃子还嘴硬。 秦欲拉了凳子挨着小哥儿坐下,朝他挑眉:“多吃两碗饭你也打不赢我。” “你胡说!”小狗娃子扑进他爹怀里,哇的一声哭出来。 “好了,闭嘴,男子汉大丈夫,技不如人,下次再练练,练好了再去找你秦叔干仗去。”许勇强给了他屁屁一巴掌。 小狗娃子闭嘴收声了。 “俩小孩儿心性。”许羽好笑的与小哥儿说着闲话。 许求安抿唇笑。 小狗娃子这孩子很聪明,古灵精怪,还有一股子倔劲。 若是能好好读书,日后定是会有大出息的。 “那就借你吉言。”许羽笑得眯了眼。 “日后这狗崽子上学堂的学费我出。” 秦欲逗他:“我给你出学费,你别来抢我的求安,成吗?” “啊,啊……?”小狗娃子一抹鼻子,其实有点听不太懂这个交易是什么意思。 但是不能抢求安哥哥,他是听懂了。 可是,上学堂跟这有什么关系? 小狗娃子眨巴眨巴眼睛,扭头看向他真爹:“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我日后长大了,要娶求安哥哥当夫郎的,那,那我就不能去上学堂了吗?” 许勇强笑得嘴角咧到耳后根,逗他:“你没问你求安哥哥愿不愿意?” 对的! 小狗娃子忙从他爹怀里退出来,扭头哒哒哒就要扑进许求安怀中,讨好嚷嚷着:“求安哥哥,你当我的夫郎吧,不要跟秦叔好了!” “他坏!” “过来,你好的坏的?”秦欲眼疾手快将他捞过来,制住他:“还说我坏……” 秦欲扭头看向小哥儿:”求安哥哥,我坏吗?” ?口? 许求安也难得见秦欲这样欢喜笑闹的模样,没了往日严肃可靠的气场,像个张扬肆意的少年。 忍了忍,没忍住笑得软糯。 “啊啊啊,你放开我,求安哥哥救我!” “你知道夫郎是什么意思么,你就想跟我抢求安哥哥。”秦欲给了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狗娃子屁屁一巴掌,由着他吱哇叫,挣开,扑回他爹爹怀里。 “不玩儿了,不玩儿了,你讨厌!” 小狗崽子气着了,气呼呼的跟他爹爹告状:“仗势欺人!他仗着自己比我大,就欺负我!” “仗势欺人这词是这么用的?” 秦欲挑眉嘲笑他:“求安哥哥现在认得的大字可比你多了,我们求安哥哥已经可以自己看懂小人书了。” ”我也可以看懂!”小狗娃子憋着一股子气,张口就是对呛。 但他能看懂个屁。 许羽揽着他,笑得不像是亲爹爹,只会“好了好了好了”哄他两句。 秦欲是在逗小狗娃子,可是他说出的那些话,未免太大胆了…… 什么叫——别来抢我的求安? 这话说得,太容易让人误会了。 许求安轻咬着下唇,羞赧得脸蛋发红。 秦欲一直注意着他,见他脸蛋红扑扑的一直没缓下来,伸手捂住他额头感受了一下温度,又伸手捂向他的脖颈处。 “唔嗯……?”许求安下意识躲了躲,疑惑看他,羞得更红了。 “没事,可有哪里难受?”秦欲收了手,偷偷攥了攥手心的温度和触感,喉结滚动,低声道:“若是不舒服,要跟哥说,嗯?” “我没……不难受的。” 就是羞的。 他的病来得快,只是身子太弱了,恢复得很慢。 这几日,许勇强来借了家里的马,自己做了个大板车,已经将起房子的材料一点儿一点儿采买拉了回来。 他们夫夫俩是过日子的人,银钱都掰着花。 因着自己病着,秦欲也没过去帮忙。 这日病终于见好了,药也吃完了,许求安总算是不那么难受了,活泼许多。 也在家里闷坏了。 吃了早饭,就想往外跑,想去帮忙。 “慢些。”秦欲好笑,拿着一个苹果跟在他身后,软声唤他:“果子还吃不吃了,崽?” “吃,哥你帮我拿着。”许求安噔噔噔就跑到了隔壁。 许勇强分到了几分旱地,就在村头不远,离他们家也就几步路的脚程。 如今他们要另起新房,也不想离他们家兄嫂太近,干脆就在这边儿起,日后与秦欲家就是邻居。 许求安跑过去的时候,许勇强和许羽已经热火朝天忙活开了。 “哥夫郎,小狗娃子呢?” 没看见这小汉子了? 许求安看了一圈堆摞得整整齐齐的一大堆灰刀砖,好奇问:“要起多大的房子呀?” “安哥儿,这大热天的,你还病着,这么就出来了?” 许羽跟着许勇强两人一起挖地基,直起腰,见他热得脸红扑扑的,忙赶他:“小狗娃子昨日就去那老先生那儿报名了,今日去上了书塾,你快些回去,别出来晒,热。” “我已经好了,来帮忙——”许求安说着就撸袖子。 两只白皙手腕上,戴上去后就没摘下来过的金镯子在阳光照射下,衬得他很是娇贵。 “崽,把你的果子吃了。” 秦欲跟上来,占有欲十足的从身后越过他,就将他撸起来的袖子拉了下来,无奈道:“还记得出门前,哥哥跟你说的话吗?” 小崽子早上刚喝了最后一副药,秦欲不拘着他出来看许勇强一家起房子,但是也说了,不许到太阳底下晒。 他们来时已经是上午十点多了,盛夏的日光远比感受到的毒辣。 万一给小崽子晒中暑了,他上哪儿哭去!? “……我,我记得的。”小哥儿心虚,埋头咬了一口红彤彤的酸甜苹果。 果汁很足,脆脆的,很是好吃。 默了默,小声说:“我,我就是来帮帮忙……” 干些小活儿也行。 许羽照顾他许多,也总护着他,人不能不识好歹。 “乖,等你的小身板什么时候跟哥一样强壮了,哥就不拘着你帮忙。” 秦欲把他带到一旁的树荫下,轻捏了捏他的后脖颈,才看向许勇强道:“我去叫了罗子他们过来。” 罗子一帮人,就是起初来帮他起青砖大瓦房那帮村里汉子。 不过秦欲没多叫,一大早趁着熬粥的间隙,就去喊了罗子,让他去喊上八九个踏实肯干的汉子一起过来。 至于帮工的工钱,秦欲不差这十多两银子。 “那不行,那不行那不行啊!?” 这亲兄弟还明算账呢! 许勇强眼瞅着罗子带了九个欢天喜地的汉子远远的过来,连忙把秦欲拽到一旁:“你小子,怎么不事先跟我说一声!?” 这突然叫来这么多汉子给他起房子,光是工钱就是一大笔,他们家咋出得起?! “不必担心银钱的事。” 秦欲懒散掀起眼皮子瞥他一眼,淡声道:“晚上带你进山打猎,一晚上就够你工钱了。” “可,可是这——” “别可是了。”秦欲略显不耐:“否则我家小哥儿成日惦记着帮你夫郎的忙。” 你他娘的不心疼自个媳妇儿,我还心疼自家的小哥儿崽子。 就这几两银子的事儿,能值当什么? 秦欲将人堵得欲言又止。 许勇强 还想说些什么,被秦欲一拳头捶肩膀上,捶回去了。 “谢了,欲子!” 许勇强疼得龇牙咧嘴,忙招呼罗子他们分活忙去了。 有十个汉子帮忙,地基很快挖了下去,自然用不上许羽这个哥儿在。 于是他就沦落到了许求安当初帮忙煮茶的角色,搬了桌子和茶桶过来,一大锅一大锅薄荷茶的烧。 天气热,工人汉子们为了防止中暑,喝的水不少。 “到处都有金银花,我之前偶尔也加点金银花下去煮。”许求安煮茶经验足,与许羽一道,两人在树荫下一边弄茶水,一边有说有笑。 秦欲看了他一会儿,见他乖得不得了,挽起袖子,随手捡起工地上的镰刀,去村头的山脚下砍了一把蒲葵叶回来。 路过家门口,秦欲回家去将针线筐和剪刀也一起带了过来。 之前为了哄小哥儿,答应了他做几把蒲扇,但事儿多,一直耽误到现在。 秦欲心里记着这事儿,索性树荫下偶尔有山风,还算荫凉,就将材料搞了回来。 “小心些,别割到手了啊。” 小崽子的手如今养得没那么粗糙了,指甲上的丹蔻也很是好看。 秦欲舍不得他干活的。 “哥,我知道的!” 许求安惊喜,没想到他哥还记着这事儿呢,蹲在一大把蒲葵叶旁边,小心翻看,数着数量。 那蒲葵叶边有些割人,棍子也是有点锯齿的……秦欲怎么看怎么不放心。 “欲咂,来搭把手!”那边,许勇强几人在撬一块大石头,撬不起来,连忙喊他。 “……” 秦欲收回视线,撸起袖子扭头过去了。 许勇强的兄嫂可都是精明人,给他分到的地都不是什么好地,地底下埋了许多石头块儿。 他们要起地基,就要把石头块儿撬起来,再垒回去利用。 这是个大工程。 不过他们家要起的房子不算大,秦欲与十来个汉子一道,忙活了一天,也算是把三室一厅小瓦房的地基砌好了。 傍晚,秦欲与许勇强两人一身泥沙汗水,蹲在河边洗衣石板上泼水洗手洗脸。 “我可占了你许多大便宜,欲子。”许勇强双手搭在膝盖上,喘了口气,实在有些不好意思。 秦欲瞥他一眼,不紧不慢随口说了句:“看在你夫郎护着我家小孩儿的份上。” “……”!? “跟我们俩的兄弟情没关系吗?!” 许勇强气笑了:“我发现你小子,最近张口闭口就是你家小孩儿,你家小哥儿的——” “怎么,已经把人拿下了?” 一聊到这个,许勇强也不纠结他俩的发小兄弟情了,朝秦欲挤眉弄眼:“喂,吃到肚里没有?” “……” 如今他与小哥儿生活在一块儿,日子过得太美好了。 反倒把他们的关系推进这事儿,给忘了! 秦欲潜意识里,已经自动把小哥儿划分成自己的媳妇儿…… 糟了的。 “不儿,你这是什么表情?” 许勇强冲他挑挑眉头,笑得猥琐道:“该不会还没吃到嘴里吧?喂,你行不行啊?” 质疑一个汉子行不行? 秦欲给他一个死亡眼神,冷漠道:“少管。” 噢,就是还没把许求安这小哥儿哄到手的意思,人还不愿意当他的夫郎。 “不是我说,你如今可算是被安哥儿拿捏得死死的了,欲咂,这日后若是真成了亲,你不得成妻管严啊?” 那到时候,安哥儿说啥就得是啥。 “妻不管,那不是地里的野狗么。”秦欲勾唇。 一想到能跟小哥儿成亲就高兴。 操! “嘶——?” 许勇强难得瞅见他这不值钱的样儿,挠挠后脑勺,低声道:“那你可得看紧些吧,村里喜欢安哥儿样貌的汉子可不少,如今他又被你养护得这样贵气漂亮——” 那存了坏心思,还想吃安哥儿绝户的汉子,恐怕就更多了。 不止他们村,今个儿早上,还有隔壁村的人来找他们夫夫俩打听安哥儿如今的情况。 就想把安哥儿娶回去。 名声坏了点不要紧,秦欲有能力,还对安哥儿这样好,日后定能仰仗秦欲这大舅哥(?)过上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