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秋婚约》 1、第 1 章 “总而言之,这门婚事是我们家占了便宜,”母亲傅曼说,“所以你在家里要懂事,从京工作忙,你就替他多去探望探望商家父亲母亲。” 方亦秋坐在沙发上,低着眼用茶盖刮浮沫,不接话。 当了一年多授薪律师之后,今年下半年她开始独立执业,今天下午见过当事人,顺道回家看看母亲,此时一身职业套裙装束,看起来比平时更加冷淡寡言。 傅曼上下瞧了她一番,“……我看你最近有点不正常。” 方亦秋这才抬起头,“怎么了?” “小时候一直很乖,结婚之后,怎么反而变冷淡了?” 这话不假。 以前,人前人后,方亦秋都是最温柔最善解人意的一个,谁跟她待在一起都会觉得如沐春风,再加上长得漂亮学习好,所以一直是旁人口中别人家的孩子。 十多年前方家倒台,连带着他们这一脉也受了牵连,傅曼夫妻俩所有的期望都压在了她身上,她也争气,京大法学系毕业之后,一路顺风顺水,嫁进了大院商家。 现在说起来,连傅曼都觉得诧异,以前只知道她这乖女儿和商家少爷商从京走得近,称得上是发小,不知她竟也得到商从京父亲母亲的青睐,两个孩子大学还没毕业的时候,商从京的父母就做主订下了这门婚事。 今年,是方亦秋和商从京结婚的第二年了。 “从京对你不好么?” 傅曼试探着问,“不应该啊,以前你们俩……和那个……” 方亦秋屏住了呼吸。 傅曼最近记性不好,郁家那小姑娘名字就在嘴边,愣是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哦对,那个小麦,你们仨不是最要好了么?” 方亦秋的手突然抖了一下,几乎拿不稳茶杯,她一手摁住茶盖,把茶盏放回矮几上,顺势起身。 “我还有聚餐,就不在家吃晚饭了。” 隆冬时节,万物凋敝。 阳光炫目但冰冷,像晶莹剔透的冰棱,直直透过格子竖窗刺进来。 傅曼跟着起身,“我刚做的桂花山楂酥,你带走一点,我记得从京也喜欢吃甜食?” 傅曼返回厨房去拿。 方亦秋已经换了鞋走出玄关。 傅曼还是在大门口追上了她,硬塞给她一个纸袋。 “干嘛还非要追出来。” “趁着新鲜。” 傅曼往后退了几步,给她的车子腾出空间掉头,又冲她摆摆手,“工作忙也别忘了吃饭,照顾好自己身体。” “知道了,您回去吧。” 方亦秋轻踩油门,车子徐徐驶远了。 在大院门口等着放行的时候,她在方向盘上趴了一会儿。 那些年,商从京经常开着不同的跑车出入大院,招摇过市,有时候是来接她,更多时候是来接郁小麦。 他的跑车换来换去,但款式始终都是只能载一个人,接了一个就不能接另外一个,三个人常有一个人会落单。 傅曼夫妻俩为了充面子,在她上大学的时候就给她买了辆车,无形之中缓解了她的尴尬。 大院归单位管,资金充足,这么多年一直不停地翻新,栏杆漆了一遍又一遍,没有丝毫破败陈旧的感觉,让人甚至找不到可以怀旧的痕迹。 保安还是那一个,头发两鬓已斑白,依旧和蔼可亲,方亦秋降下车窗跟他打招呼,保安跟她挥挥手,“方小姐,路上注意安全。” 那时候他和郁小麦经常拌嘴,有时候就在这大院门口吵吵起来。 一晃也这么多年过去了。 - 下午五点钟,方亦秋回到律所。 刚放下文件,就被上司舒凝拉到办公室。 舒凝点了支女士细烟,靠在办公桌上,深吸了一口,才说,“那个案子你先别做了,我交给乔律,等官司打完,再说你的事。” 她刚抽了两口,电脑上社交软件滴滴提示,她就在烟灰缸里摁熄了烟,绕到办公桌里面去看电脑。 方亦秋反应了一下,“你是说要告他?” “对。” 舒凝眼睛看着电脑屏幕,一边打字,一边跟她说话,“证据充分,对咱们有利,我会委托熟人的律所去办,到时候你配合就行。” 方亦秋所在的博远律师事务所主营方向是民事诉讼,方亦秋独立执业后接的第二个案子是诉讼离婚案,提起诉讼的当事人是男方,还没开庭,这当事人竟在对接中骚扰她。 舒凝是个暴脾气,得知此事,气得立刻要开车过去打人,被律所众人拦住了。 “好,我知道了,我会提前把证据准备好。” 舒凝忍不住骂了句脏话,“还得先帮这狗杂种告赢了他老婆,这他妈都是什么破事儿。” 方亦秋倒很冷静,笑笑说,“一码归一码,好在两个案子都不难。” 这倒是实话。 从案子的角度看,两件事都好处理。 舒凝也笑了,“就你最想得开,每次都能从意料之外的角度安慰人。” 说着她两手一拍,长舒一口气,“不想了。走,咱们聚餐去。” 方亦秋开车载上自己的两位下属,大半个事务所的人分乘几辆车,浩浩荡荡去往附近的日料店。 方亦秋不喜冷食,烤串类也只吃一点鸡腿肉,满桌美食,其他人吃得开怀,她只专心对付面前一小碗咖喱乌冬面,小口小口往嘴里送。 细嚼慢咽。 舒凝开玩笑,“看秋秋吃饭也是一种享受。” 其他人附和,“秋秋姐漂亮,来去都是一阵温柔清新的香风,身材又好,我作为女生,有时候都喜欢得不得了。” 有人问,“秋秋姐上学时肯定很多人追吧?” 提到这个舒凝可有话说了,“那可不,我都知道,她大四时候还有个事业有成的英俊男人追她呢,风度翩翩的,可惜那时候秋秋已经订婚了。” “哇,秋秋姐原来是英年早婚呀?姐夫肯定很帅。” 舒凝只远远地见过商从京一次。 那是方亦秋和商从京的婚礼,舒凝工作繁忙,急急赶来时,婚礼已经结束,方亦秋和商从京正分头送客人离开。 舒凝下车和方亦秋拥抱过,兴致勃勃问,“新郎呢?” 方亦秋往远处示意,“那边,送客呢。”舒凝循着望过去,车道那一头,一个西装革履的高大男人正在车边和人寒暄,即便隔着距离,仍然能看出英俊冷漠的气度,唇角绷着,没有笑意。 毕竟是好学妹的丈夫,舒凝本想打个招呼,开玩笑嘱咐他好好对她,等了片刻,商从京却没有往这边来的意思。 于是,那一面只有远远的一瞥。 “当然啦,高大帅气多金,”舒凝笑眯眯对众人说,“跟你们秋秋姐很相配。” 听到这话,一个女实习生半开玩笑地捅一捅旁边的男实习生,“听到没,你可以死心了。” 那男生立刻涨红了脸,“你胡说什么。” 包厢里众人放声大笑起来。 方亦秋慢慢把一碗面吃干净。 - 她没喝酒,聚餐结束后自己开车回家。 她与商从京的婚房是商家的一栋祖宅,二环里一处幽静的中式别墅。 一年多的时间,她已经住惯了。 刚把车子停好,拉上手刹,手机就响了。 来显是「婆婆」。 方亦秋笑笑地接起,“妈。” “秋秋,下班了吗?” “下班了,刚到家。” “总是忙到这么晚,吃过晚饭了吗?” 方亦秋一一回答了,微笑着陪婆婆聊几句家常,问,“您怎么还没睡?” “这就要睡了,秘书跟我定下周的日程表,想着问问你,我过生日那天,你几点来呀?” 商从京的母亲孟青慈今年六十一岁,早年是经济系教授,退休后也不闲着,有自己的公司,还在几家集团担任顾问,常年忙到飞起。 “下午吧,四点钟可以吗?晚饭前陪您聊聊天。” “那太好了。” 整通电话,俩人都默契地没有提起商从京。 自去年结婚之后,商从京没回过父母家,也没踏进过婚房。 去年他把自己调任到海外,今年调任回京之后,一直一个人住在外面,听他的秘书说,他甚至没住在自己名下任何一处宅子里,而是在酒店包了个长期的套房。 方亦秋已经一年多没见到过商从京了。 她名义上的丈夫。 - 转眼是孟青慈的六十一岁生日。 方亦秋备了寿礼前往。 洗车加油,在晚高峰开始堵车前,抵达了商家。 孟青慈亲自出来迎她。 方亦秋小学时第一次见到孟青慈,那时候她还年轻,十几年过去,一点儿不见老态,依旧神采奕奕,穿着一身旗袍,裹着一条羊毛披肩。 “秋秋,咱娘俩得一个多月没见了吧?” “是,”方亦秋把寿礼送上,笑说,“上次还是秋天呢。” “给我买了什么东西?” “羊毛披肩,跟您身上这件挺像的。” “太好了,我就喜欢这个款式。” 孟青慈拉住她的手,引她往主屋去,“我跟你爸爸商量过了,眼看着也六十多了,以后的生日都不大操大办,昨天请了朋友,今天就咱们家庭内部过。” 方亦秋点点头。 还以为最起码会有几个亲戚,走进去,客厅里却只有商从京的父亲。 “秋秋来了,快来坐。还是喝龙井?” “好,谢谢爸。” 商从京的父亲商延信身居高位公务繁忙,今天特意为了妻子的生日抽出半天时间来。他平时不苟言笑,在家里话也不多。 方亦秋陪着公公婆婆聊天,吃晚饭,切蛋糕。 到晚上十点钟,外头飘起来细碎的雪,方亦秋抬腕看表,想着是不是该回去了。 下雪容易堵车。 隐约听到玄关传来声响,三个人抬头望去,佣人紧步进来,脸上是压抑不住的惊喜之色,道,“小少爷回来了。” 方亦秋刚起身,听到这话,脱力似的,缓缓坐了回去。 她极力控制着自己,然而,几乎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 先听到皮鞋踏在地板上的脚步声,几秒钟后,一个高大的身影转过视线盲区走进客厅。 在方亦秋的余光里,他穿着黑色大衣,里面是整套的西装。 在座的三个人都没说话。 商从京在沙发上坐下来。 方亦秋听到他对佣人说,“茉莉花茶。” 那声音不疾不徐,依稀有几分挑衅的意味,几乎牵动了她全部的神经。 “好的,马上就来。” 佣人领命而去。 商延信把手上的杂志一丢,起身离开了客厅,孟青慈追了过去。 客厅只剩下方亦秋和商从京两个人。 方亦秋终于抬眸看了他一眼。 一年多没见了,他比记忆里更加冷漠。浑身似是沾染着室外的寒气,生人勿近的模样。 商从京没看她,似是她根本不存在。 她能感觉到,他是恨她的。 也许是恨郁小麦,恨郁小麦先结了婚,恨郁小麦不爱他,那恨意无处发泄,只能转移到她方亦秋的身上。 恨她堵死了他的路? 方亦秋冷静地想。 【 www.w】 2、第 2 章 方亦秋听商从京的秘书无意中讲过,他在公司脾气很差,动辄为难人,把犯了错的人架在火上烤。 秘书办都叫苦不迭。 他心里大概压抑着滔天的恨意与愤懑,对全世界都不满,尤其是她还有他的父母。 刚订婚时,方亦秋还有点无措。 孟青慈找她长谈,告诉她,商从京已经答应了婚约,只等她的意思,这让方亦秋意外万分。 她仔细思量过后,遵从自己的心意答应了。 即便不为自己的心意,她也没有别的路可以走。 方孝成傅曼精心栽培她,送她读最好的学校,请最好的老师教授她乐器舞蹈,只为给她挣一个好前程。 在方孝成傅曼这样传统的老一辈眼里,一个女孩子的好前程,除了体面的工作,当然还要有个门楣显赫的夫家。 商家位高权重,是方孝成和傅曼都未曾敢肖想过的。 如今商家父母出面撮合,方家上上下下,恨不得立刻把方亦秋打包了送过去。 她若是拒绝,方家家族内部将掀起一场可怕的战争。 于情于理,她都必须同意。 对于商从京,她从没奢望过更多,只以为,他们有十多年的朋友情分在,即便不是举案齐眉,最起码,婚后他们能够和平相处,遇事有商有量。 订婚后商从京待她冷淡,她想着也许结了婚住在一起,朝夕相处之后,两人间会建立一点默契。 直到婚礼上,商从京从头至尾没看她一眼,她才明白,商从京恨她。 恨她从小在大人面前扮得乖巧可人,让他的父母那样喜欢,喜欢到指定了要她当儿媳。 在他的心里,也许她已经成了这世界最值得厌恶的女人。 方亦秋已经接受了这个可能性。 她在为自己此前的侥幸心理买单。 心里这样过了一遭,方亦秋强迫自己站起身,拿上包,经过他膝前,走到客厅那一头,对佣人说,“麻烦你待会儿跟爸妈说一声,时间不早了,下雪了堵车,我就先回去了。” 佣人看看她,又越过她的肩膀看看沙发上纹丝不动的商从京,面露难色,但也只得点点头,“您慢走,开车小心。” 玄关传来开关门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方亦秋的车子都已经开出了别墅区,商从京才慢慢回头往玄关方向看了一眼。 那里空空荡荡,只有窗外的细雪在飘。 - 临近年关,乔律帮当事人打赢了官司,傍晚,事务所一帮人在会议室开了个小小的庆功宴。 律所在大厦一层,茶水间往外延伸出一个小小的露台。 舒凝喝多了酒,方亦秋陪她去露台上吹风,迎面寒风刺骨,吹得人眯起眼睛。 舒凝背身倚靠在栏杆上,笑说,“越长大越觉得时间过得快,一转眼,又快过年了。” 她仰头看着天。 天空灰蒙蒙一片,这样看过去,倒像天是铅灰色的地。 “小的时候看书看电影,总觉得十年是很长很长的时间,”好像总要历经千帆物是人非,翻过一座又一座山头,有许多许多的感慨,方亦秋说着自己也笑了,“……可实际上长大之后,一回头才发现,十年其实很短,眨眼就过了。” “是啊,你现在才二十多,等你三十多的时候更会觉得,时间跟开了倍速似的。” “你什么时候回老家?” 方亦秋问。 舒凝是南方人,加上上大学的六年,已经在北京待了十多年了。 “我不打算回。” 她笑嘻嘻地说,“我已经订好了机票酒店,过年去北海道泡温泉。” “这么好。” “这么说起来,长大了也有一个好处,就是想离开时随时可以离开,”舒凝把烟摁熄,做出夸张的肢体表演,“任凭你们这个那个地催婚,老娘不奉陪了!” 方亦秋仰脸哈哈笑起来。 她没有逃离的可能性。 父母的栽培与期望,已经把她深深种进了方家,打断骨头连着筋,即便是死,她也只会成为方家祖坟上飘扬的幡。 - 春节,方亦秋来回奔波于婚房与大院方家之间。 自方亦秋和商从京结婚以来,已经被边缘化多年的方家方孝成这一脉,突然成了笑语喧阗高朋满座的朱门绣户。 逢年过节,家中往往宾客盈门。 初三这天,几位客人登门拜访。 方亦秋和母亲傅曼在客厅陪客人聊天。 欢声笑语热闹非凡,有人称赞他们夫妻俩教女有方。 傅曼捂着嘴笑得矜持,“还说呢,以前只知道两个孩子性情相投,走得近,也没当回事儿,毕竟都是小孩子家的游戏嘛,今天一个样明天一个样,也没个定性,谁知道……” “这就是你想的太少了,”客人嗔笑,“小时候的情谊,反而是最牢固的。” “还是你们家秋秋优秀,漂亮温柔聪明稳重,搁谁谁不喜欢呀?” “就是,就连郁家那个小姑娘,叫小麦的,那么鬼精灵的一个小女孩,都跟秋秋寸步不离的。” “说到这儿我想起来了,以前三个孩子玩得多好呀,我都经常听说。” “听说小麦结婚之后就移居美国啦?”三姨问,“秋秋,你们还联系么?” 方亦秋一直捧着茶杯盯着虚空中某个点发呆,似灵魂出窍,听到这话,回过神来,立刻戴上了微笑,还没开口,傅曼就截了话头,快言快语,“当然了,就像二姑说的,小时候的情谊多珍贵呀,哪儿是说断就断的?” 方亦秋没作声。 她和郁小麦已经好几年没联系了。 郁景明一直把郁小麦保护得很好,曾经,商从京几次想告白,话就在嘴边,他好面子说不出口,也总是被郁景明不动声色地揭过去。 商从京的心意、方亦秋的心意,郁小麦统统不知情。 在郁小麦眼里,他们三个人是全天下最要好的朋友。她不是会忘记老朋友的人,她从不主动联系方亦秋和商从京,大概是郁景明循循善诱,织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诶,曼曼,这几天我一直来你家喝茶,一次也没见你家的乘龙快婿,”二姑开玩笑,“今年不是已经从国外调回来了吗?那么金贵哦?老丈人家里的客都不见?” 傅曼差点没綳住表情。 她心里也有点打鼓,去年商从京在海外,说工作忙,过年不回来,今年干脆连一个理由一个电话都没有,每次出去拜年或在家里宴客,都是方亦秋一个人。 方亦秋平静地把话茬接过来,微笑道,“今年上头突击检查,从京不放心,亲自去了趟上海分部,这几天开会验收,比较忙。” 众人心里各怀心思,但也都赔着笑敷衍着点点头。 在中国人,过年是天大的事,女婿春节都不回,不得不让人疑心夫妻感情。 有人小声议论,“我怎么听家里小孩说,昨儿还在半岛酒店看到商家少爷呢?” 一旁的人忙低低嘘了声截断话头。 傅曼干笑了一下。 方亦秋让佣人添茶。 待傍晚宾客尽欢散席之后,方亦秋留下来陪父亲母亲吃晚饭。 席间,傅曼一直欲言又止。 吃完饭送方亦秋离开时,傅曼试探地问,“上次给从京的桂花山楂酥,他喜欢吃吗?可还合口味?” 方亦秋正指挥佣人往后备箱放东西,头也没回,只说,“桂花早不在季节了,您不用费神费心做这些。” 花圃地灯幽暗的光线映在她侧脸,清丽的面容上只有水一般的平静。 傅曼看到她睫毛颤了颤。 离开方家,方亦秋开车驶上主路,回婚房。 车子徐徐驶进婚房的停车场,拉上手刹。 四周一片死寂。 - 忙完家里的应酬,接着是大学同学聚会,协会聚餐。 在日本度假的舒凝给她打过一通电话,听方亦秋说完近况,也不由说,“你这比上班还忙啊。” “忙一点挺好的。” 她从来不提商从京,舒凝也默契地不多问。 两人聊了会儿,挂断电话,方亦秋手机里又有一通电话打进来。 “妈,怎么了?” 电话里,傅曼笑笑地,“在家吗?” “在呢。” “想着这几天你也不忙了,我和你爸去看看你们吧?”傅曼笑说,“自你们结婚,我和你爸都还没去过你家呢。” “不用来看我,我在家好好的。” “这会儿方便吗?” “……现在?” 方亦秋立刻说,“从京不在家。” “我和你爸出来玩,正好在附近呢。” 方亦秋回过味儿来了,是方孝成傅曼起了疑心,想要在今天杀个措手不及。 她也听到了一些风声,这阵子,圈里有人议论,说商家方家的联姻到现在还没做实呢,那商家少爷婚后从没回过家。 提起来,众人都觉得是个笑话。 有人老神在在,发表结论,“到底是门不当户不对,那商家少爷心里憋着气呢。” “攀高枝哪儿那么容易呀。” 甚而,有些爱窥私的,私下揣测,说,“不会是方家那位小姐,仗着小时候关系近,稀里糊涂弄了个孩子威逼上位的吧?” “那不可能,一直都没动静。” 难听的话还有很多,说方孝成傅曼心机深沉,从小就培养她,和商家少爷朋友相称,下了一盘大棋。 这些话她听得见,方孝成傅曼自然也听得见。 方亦秋心里一闪念想过是不是可以跟商从京的秘书打个电话,让他回来一趟,最起码顶过这阵压力。 可又忍不住想,如果商从京愿意做这些,那他今年春节就不会对她不管不问。 她静了静心。 “……那你们来吧。” 空荡荡的别墅,方亦秋静静坐在沙发上等待。 不大会儿听到引擎声。 方孝成傅曼一前一后踏进玄关。 他俩环视了一圈,沉默着,心下都已了然。方亦秋也没抬眼。 三个人无言了片刻。 从小,方孝成和傅曼都没对她说过一句重话,因为知道她懂事。 傅曼有点绷不住,放下包,一个人到西厨区去洗水果,一边洗一边抹眼泪。 方孝成坐下来点了根儿烟。 慢慢地开了口,“你二叔今年年后又要升迁了,还有你三姨家的你表哥,如今也得器重……” 他絮絮说了一大车话,都是方家家族如今如何如何好,末了,道,“……这都是托了女婿的福,说到底,也都是你的功劳。” 这是在劝她忍耐。 傅曼把水果放下来,忍不住要说点什么,“你这里怎么连个佣人都没有?一个人——” 刚说到这儿,他们齐齐听见外头有汽车引擎声。 “还有谁要来?” 傅曼问。 “没有了。” 方亦秋起身,打算去看看,还没走到玄关,已经听见人声,“秋秋?从京?” 是商从京的母亲孟青慈。 “我刚好路过,说来看看你们,”孟青慈往里望,“亲家也在?这可巧了。” 傅曼忙整理表情,方孝成也从沙发上起身,两边亲亲热热寒暄招呼一番。 孟青慈疑惑,“从京呢?没在家?” “他工作忙,”方亦秋刚开口就被打断了,孟青慈很生气的样子,“不像话!假期还忙什么?单位缺了他就不转啦?我给他打电话。” 傅曼和方孝成在一边劝,孟青慈还是把电话拨了出去。 电话接通,孟青慈讲话很不客气。 她当着岳父岳母的面把商从京骂了一顿,电话那边一直没有什么声音,孟青慈正在气头上,那边直接把电话挂断了。 她原地深呼吸,也不好再发作。 到这份儿上,傅曼和方孝成赶紧找了个借口道告辞,也没拆穿,还笑笑地跟方亦秋说,“待会儿从京回来,帮我们带个好。” 方亦秋也点点头,“好的,爸妈你们路上注意安全。” 送走自己爸妈,她又赶紧给孟青慈倒了杯茶,孟青慈略坐坐就走了。 婚房重归寂静。 方亦秋自己在书房坐了一会儿,回卧室洗澡睡觉。 她做了许多乱糟糟的梦。 梦里,她和郁小麦商从京一起去春游,三个人不知怎么挤在一辆车上,商从京开车,郁小麦坐副驾,两人在前面斗嘴,她一个人在后座,想开口劝一劝,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来,又觉得座位很挤,痛苦地急喘着,从梦中惊醒。 扑开被子坐起来,披着毯子给自己倒了杯水。 明天要上班了,一时半会儿睡不着,她索性下楼收拾包,把电脑和文件都收一收,让明早的时间更从容些。 走到楼梯口转角,发现楼道的窗户没关,深夜的冷风呼啸着灌进来,她拢着披肩把窗户关上。 转过身,借着外面园子里漏进来的一点光,看到楼梯下面拐角处单人沙发上坐了个人。 那本是用来装饰的沙发,为呼应后面墙上的挂画。 也许是一贯的压抑造就,这种状况下,方亦秋甚至都没有惊呼出声。 她惊抖了一下,慢慢看清了那人的轮廓。 商从京一身西装叠腿坐在那里,长腿尽头,铮亮的皮鞋鞋尖反射着森寒的微光。 浓稠的黑暗横在中间,她看不清他的眼神是否是在看向她。 但她突然觉得他陌生。 以前当朋友的时候,她从来不觉得商从京是冷漠的人。 他也有许多缺点,冲动,意气用事,可是那时候的他青春热情,热情到让人无法抵抗,他会冷不丁搂住她的脖子,低头笑着跟她说,“傻秋秋,发什么呆呢?” 他爱玩。 以前过圣诞节,总会在家里开派对,世家公子哥的风流做派,大方地给一众漂亮姑娘派发礼物,女孩们个个美得不可方物,有小模特小演员,有世交的同龄人,别的女孩都在那里抢着开盲盒,方亦秋只坐在一边看,说最后再拿。 他旁观着,说,“你就是太乖了,别人挑剩的可就没好的了。” 方亦秋说,“无所谓。” “那不成,我不同意,”他以她的保护神的姿态,大喇喇敞着腿坐在沙发上,把她往臂弯里一搂,告诉她哪个盒子里的最好最贵,“快去拿。” 那一年那个礼物是宝格丽的手镯,到现在还躺在方家她的卧室抽屉里,她没戴过,尘封了许多年。 而眼下的他,几乎让她认不出了。 她想起母亲傅曼的话。 好像不止是他,她自己也逐渐变得冷漠寡言。 在这样一场错误的婚姻里,他们都变得面目全非了。 【 www.w】 3、第 3 章 隆冬深夜,方亦秋在楼梯平台上站了好一会儿。 从商从京的视角看过去,觉得她比印象里更清瘦,吊带睡裙外,披肩拢着单薄的肩膀。昏暗的室内,只有一团微弱的光晕映着她的身体,简直让人觉得稀薄。 远远地、细细一条站在那儿,永远是沉默着,安静的。 方亦秋先开了口,“……这么晚了,怎么坐在这儿?” 他甚至没有往客厅去,只就近坐在门厅这里。 “这就走。” 过三五秒,他当真站起身,离开了。 方亦秋本能追了两步,哒哒踏下台阶,又很快停了下来。 拢紧披肩看着他高大的背影走出玄关。 - 在婚房和方家父母打过照面之后,孟青慈马上就跟商延信通了气。 “本来想着他是闹脾气,谁知道调回北京来了竟然还不回婚房住!”孟青慈说,“你不知道,我几个姐们儿跟我讲,外头传得风言风语,什么难听话都有,还让亲家跟着受累。” 第二天,商延信开完会,坐上车之后立刻吩咐秘书联系商从京和方亦秋,让他们俩人回家一趟。 还附言,“晚一分钟,从此以后就别进商家的门。” 方亦秋接到电话之后立刻往商家赶。 没想到商从京比她到得更早。 孟青慈在玄关迎她,说,“父子俩已经在书房聊着了。” 这是委婉的说辞,事实上,许是书房的门没关紧,方亦秋一踏进客厅就听到了商延信的咆哮。 孟青慈听到反而笑了,吩咐佣人给方亦秋上茶,道,“你爸现在是年纪上来了,看起来稳重,实际上年轻时脾气差得要命,从京这一点像他,那公子哥做派一模一样。” “年轻时候,我脾气也不好,跟你爸两个人互相看不顺眼,吵着闹着,竟又互相看对眼了。” 孟青慈拍拍她的手,跟她拉家常,“后来,虽然一路还是吵吵闹闹,但是我跟你爸,总有一个人会先低头,所以这么多年,走不散。” “但是,从京是个不会低头的,我早就发现了。他又好面子又冲动,所以常常把事情搞得一团糟。” 孟青慈说到这儿,方亦秋还一直笑笑地听着。 却冷不防她老人家提起从前,“……就像小麦的18岁生日宴上,你们景明哥也在场,从京竟然都不顾忌郁家长辈的脸面,没头没脑跟别人打架,闹得不可收拾。” “后来,跟他打架的向家那个小伙子,被家里人压着过来请罪,听说也去了郁家赔罪,我知道事情原委之后真的气死了。” “那时候,我听家里阿姨说,那天他打完架,是你陪他回来的,你也非常冷静地劝说过他,劝他立刻善后,是从京没听你的话。” 方亦秋低着眼不作声。 “他的心思,我一直都知道,但是我觉得他和小麦不合适,从京不知道该怎么对她好,只知道跟她闹脾气,小麦虽然脾气娇贵,但也是个非常讲义气的好孩子,次次吵架翻脸都是她主动跟从京讲和,这多么难得,从京却从来不知道珍惜。退一万步,即使小麦也喜欢他,依我看,他们俩也走不长远,最后还会弄到彼此肝肠寸断两败俱伤的地步。” 无知无觉中,方亦秋的眼泪啪嗒啪嗒滴到手背上。 “你们两个好姑娘,跟从京当朋友,都吃了他不少苦头,也一直都很谦让他。” 孟青慈拍拍她的头,给她抹眼泪,“……你对他的好,你有多么可贵,我也都知道,”说到这儿,孟青慈也有点绷不住的泪意,“但是,我现在很怕我的决定是错的,我很怕你和从京,也走到这一步。” 万箭穿心两败俱伤。 这么多年了,终于有人把血淋淋的一切摊开了讲,方亦秋只觉肝胆俱裂,痛得几乎没有了知觉。 眼泪无声地落。 孟青慈把她怀里揽,拍拍她的背,“这次回去,好好过,有什么委屈,随时给我打电话,我一定收拾他。” 方亦秋在她肩头点点头。 话很难讲,孟青慈还是强迫自己说出了口,“……真到那一步,是从京没福气,不值得,你来跟我说,我做主给你们办离婚。” 方亦秋埋头下去,肩膀一颤一颤,却从始至终没发出声音。 隐约听到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孟青慈道,“去洗把脸吧。” 方亦秋起身去一楼洗手间洗脸。 商从京跟她擦身而过,走到客厅。 他双手插兜,脸上依旧是平静和淡漠,仿佛事不关己,孟青慈瞧见他这样就气不打一处来,恨声说,“难听的话我也不讲了,想必你爸已经说了很多,”她道,“今天你就搬回去,酒店里的东西我派人去收。” “知道了。” 孟青慈斜瞪了他一眼。 也就是长了幅好皮囊,高高大大英俊漂亮,眼角眉梢有种风流的坏劲儿,否则,真想不通方亦秋那么好的女孩怎么会喜欢他。 “我告诉你,人的耐心不是没有限度的,你再这么作,把秋秋的耐心都耗光,到时候失去她,我看你哭不哭。” 商从京掀起眼皮,冷笑,“早在您要撮合我们的时候,我就失去秋秋这个朋友了,您这时候装什么不知情?” “你!” 孟青慈想骂人,到底忍住了,这时候余光瞥到方亦秋走过来,忙笑笑地,“秋秋,来。” 方亦秋走近了,孟青慈牵起她的手,又把商从京的手捉过来,两个叠放在一起,细细把他俩看了一遍,对方亦秋是笑笑的,对商从京则咬紧了牙关做了个威胁的表情,“你们一起回去吧,过阵子我和你爸再回去看你们。” 方亦秋条件反射要挣开,商从京反把她的手抓紧了,把她往身边带了带。 两个人手牵手走下玄关。 走出一段距离,方亦秋依旧紧绷着,商从京偏过脸看她一眼,道,“你以前就是这样。” “什么?” “靠近一点就躲,”商从京不咸不淡地说,“你很讨厌我?” 方亦秋不想跟他多费口舌,“放开吧。” 商从京松开了手。 两人各自开了车来的,他自顾自走到自己的跑车边,打开门坐进驾驶座。 方亦秋站在一边,看看他,又扭头看看自己的车。 商从京一手搭着方向盘,一手搭着副驾驶靠背,静等片刻,滴了她一声。 方亦秋感觉自己眼睛有点胀胀的不舒服,这时候开车也不安全,思及此,她才拉开跑车车门,坐进了副驾驶。 商从京打转方向盘,车身利剑一样蹿了出去。 - 一路无言。 到婚房。 两人一前一后下车,走进主楼。 方亦秋一言不发去主卧,收拾自己的东西。 商从京在外面看了一圈,也走进来,冷眼看着她忙来忙去。 她抱着自己的睡衣,还有一些洗护沐浴用品,道,“你睡主卧?我可以睡客房。” 商从京看了一眼床。 床单被套枕头,一整套都是粉色的。 方亦秋循着看过去,也沉默了。 商从京转身离开,径直去了隔壁的次卧。 - 第二天一早,方亦秋先回了趟父母家。 捡重要的能说的说了,以宽二老的心。 傅曼说,“亲家有心了。”又道,“你们都年轻,吵吵闹闹也是常事,彼此别往心里去,磨合着,以后慢慢就好了。” “嗯。” 方孝成说,“过阵子有个聚会,刚拟了名单,你和从京一起去。” “好。” 回到婚房,商从京才起床。 主楼客厅里站了一排佣人,他懒洋洋倚靠在沙发里挨个点名。 方亦秋被这阵仗吓了一跳,心想,需要这么多人吗? 但看样子这些人都是孟青慈挑来的,她也不好说什么。 收拾打扫的、修理花园的、做饭的……甚至每日配香料的都有了,边儿上还站着两个,商从京问,“您二位是做什么的?” 两位阿姨和蔼亲切,“我们是照顾孕期和月子的。” 方亦秋刚走到客厅,听到这话,立时停住了脚步。 商从京明显也顿了顿。 他扭头看了一眼,方亦秋已经调转方向,往楼上去。 商从京默了默,起身,挨个给派了红包,道,“其他人留下,收拾收拾住后面楼里,您二位,”他对两位月嫂阿姨说,“您二位回去跟老太太复命吧,就说我这儿暂时不需要。” 两位阿姨对看一眼,只得答应,“好的。” - 虽说住在同一屋檐下了,但是俩人上下班时间正好错开,单位也不在同一个方向,方亦秋依旧有一种过独身生活的感觉。 只是偶尔,佣人问,“太太,先生也是吃单面流心蛋吗?” 抑或者,“太太,先生的惯用手是左手吗?我看他好像总是随手把东西放左边,这样的话,我把卧室的布局稍微改一改?” 方亦秋很想说不知道,然而,从小一起长大,她当然都了解。 “他是吃单面流心蛋,”还有,“他是左撇子,您看着调整吧。” 她每次上班前,在玄关换鞋的时候,都会顺势往楼梯上看一眼。 商从京早上上班时间晚,总在她走后才起床。 楼梯当然永远是空空荡荡,寂寂无声,和以前她独自一人居住时并无任何分别。 【 www.w】 4、第 4 章 年间,一批华侨赴京开交流会,大事在一轮一轮的会议里聊了个七七八八,最后有一个小范围的闭门聚会,受邀的都是名门子弟,觥筹交错间,谈笑里聊一些额外的生意。 方孝成所说的聚会,即是这一场。 方亦秋给商从京的秘书打过电话,和他约在停车场见,自己开车前往。 商从京已经在停车场等着了。 他单手插兜站在跑车边,一手百无聊赖地拨弄着翻盖式打火机。 方亦秋停好车,提着裙摆从驾驶座下来。 在家里都不常打照面,乍然在这陌生的地界看到商从京,她有轻微的恍惚。 他看起来有些淡漠,是贵气凛然的不好接近的公子哥,也许是长了几岁,比以前显得沉稳了许多,熟悉又陌生。 她走过去,“走吧。” 俩人并排走,中间足足隔了两个人的距离。 四合院这处会所平日里不对外开放,是大小姐公子哥私下聚餐的地方,偶尔清场接待高规格的闭门宴会。 春寒料峭,二进院湖石嶙峋,池塘似是冒着丝丝寒气,几尾锦鲤都像是冻得缩了身子,受惊似的来回巡游。 两人穿过游廊,往四合院深处走。 厅堂四角飞檐,威容肃重之中,有一种难以排解的森严压抑之感。 走到垂花门下,正好里头迎面走出来一个人,眼神不经意地交汇,来人眼神略定了定,“……秋秋!” 方亦秋也有些意外,“铮哥?” 大院里的尹铮。 尹铮比他们略大几岁,曾经一视同仁照顾大院里所有弟弟妹妹,是个知心大哥哥。小时候,大院里的孩子在外头受了欺负,回来不敢找自己爸妈的,都是去找尹铮哥哥。 “想说太巧了,可在这儿遇上倒也不意外,”尹铮笑笑地,走过来拍拍商从京的胳膊,一派成熟的风度,“这还是你俩结婚后,咱们第一次遇上吧?恭喜恭喜。” 他们办婚礼时,尹铮在国外忙公务,一时半会回不来。 尹铮曾经追求过方亦秋。 他一直成熟大方有风度,被拒绝了也从容,还跟方亦秋说,“咱以后别有隔阂啊,一样把我当哥,有什么事儿随时找我。” 当初他说这话时,商从京郁小麦都在一旁。 方亦秋也坦然,从那以后但凡碰到面,也会叫他一声铮哥。 小时候商从京幼稚,因为大她几个月,总会勾肩搭背,半胁迫着让方亦秋叫他一声哥,她从来不肯叫。 所以一听到她叫“铮哥”,商从京就会佯怒把她搂过来,“尹铮和商从京,到底哪个亲?嗯?”商从京非常恶劣,甚至故意当着尹铮的面儿这样做,让他明白自己是个外人。 换个心胸狭窄的,可能会觉下不来台会记恨,但尹铮从不计较。 商从京微微牵唇,敷衍两句场面话,“改天我和秋秋请你吃饭。” “那可说定了啊。” 尹铮说,“刚想出去抽根烟透透气,得,咱们一起进去吧。” 三个人说着,沿着青砖石小径走进中堂。 迎门墙上一幅巨幅山水图,下面一张长条形供桌,旁边四足香几上点着檀香袅袅。 堂下摆着几张太师椅,几位老长辈坐在那儿正谈笑,闻声看过来,其中一位笑着站起身,中气十足道,“从京!在美国的时候,几次让家里小辈请你,你都不肯来,这回可躲不过了?” “廖叔叔,您追到北京来,我还能躲到哪儿去?” 商从京淡笑着握握手,廖叔叔扭头跟其他人介绍他,“这孩子,打小就不着调,可我偏就喜欢他这无法无天的样子。” 挨个握手,廖叔叔往他身后看,老滑头似的挤眉弄眼,“不介绍介绍?” 方亦秋一直笑笑地站在几步外看他们寒暄,这时候商从京回身向她伸手,她一手搭上去,他把她略往前带了带,“这是方亦秋,我爱人。” “这是廖叔叔廖婶婶,”商从京挨个给她做介绍,让她叫人,“这是谭伯伯。” 方亦秋温温柔柔地向长辈们问好,气度清新从容,让人如沐春风。 廖叔叔一眼就觉喜爱,回头冲几个朋友叹说,“还以为现在的小姑娘都是乔西和小麦那样的性子,谁知还有这么端雅正统的大家闺秀,竟还给从京这小子碰上了!” 商从京和方亦秋都没接话。 “从京有福气,娶了个这么端庄的美人。” 廖婶婶笑说。 这几年,听过不少这样的话。 都赞方亦秋是最受长辈喜爱的女孩子,温柔淡雅,有女人味,那女人味里又有一丝书卷气,所以不显得过分柔若无骨。 “以前竟没碰过面,姓方?” 廖婶婶亲切拉方亦秋过去聊天,方亦秋点点头,自报家门,“我爸爸是方孝成。” 她离开时,手缓缓从商从京手里抽出来,商从京拇指指腹察觉到一丝凉滑,看过去一眼,才发觉她戴了婚戒。 他从没戴过,今天也没有。 方亦秋走开没几步远,就听身后廖叔叔说,“在美国倒是和小麦见过好几次,听说你们以前有个什么‘铁三角’的小圈子?” 说到这儿,他老人家自己也反应过来,“合着小麦说的‘秋秋’就是……”笑着,“你小子!” 这笑容里带着打趣,大概是误认为商从京对方亦秋情根深种,早早以朋友姿态待在她身边,长大后又顺利地娶了她。 没听到商从京接话的声音。 方亦秋也没有回头。 …… 临近午夜,方亦秋想走了,用眼睛去寻他。 他在雕花精镂的回字纹长窗前站着,宽肩长腿,一手插兜,一手夹着根未点燃的烟,站姿也有一种公子哥的疏懒。旁边有人跟他说话,他有点漫不经心的样子,眼角眉梢一派风流。 映着窗外夜色里一丛青翠的修竹,竟有种绵绵的情致。 也许就是因为这幅样貌,从小到大一直很多人追他,他很没有风度,拒绝人的时候总会把人弄哭。 每一次,方亦秋看到那些女孩子流着泪跑开,总会跟着心碎。 他们道告辞时,尹铮也正巧离开。 顺路谈笑几句,到停车场各自散开,尹铮启动车子的时候才发现,他们俩人是各乘一辆车,彼此间全无交流。 乍看到这场景,尹铮心下觉得诧异。 手搭着方向盘,徐徐驶出车位时,脑海里闪过旧日的一些片段,兀自笑了声,自语着不敢相信,“不是吧?” 大院里无人不知,以前商从京为郁小麦打过几次惊天动地的架。 郁小麦发育早,学校里大院里,有些同龄的男孩子一见到她就笑,说些不干不净的话,方亦秋郁小麦都听不懂,一脸茫然,就见商从京疯了一样冲出去,见一个打一个。 那时大家都只叹小孩子们之间感情好,说商从京平日犯浑,真到了关键时候是个拎得清的好孩子,怪不得两个女孩儿都愿意跟他做朋友。 现在回头一想,郁小麦结婚后就移居了美国,商从京方亦秋订婚后,商从京在美国读研工作,今年才回国……把这丝丝缕缕一串,另一个答案几乎就在嘴边了。 尹铮想起方才宴会上方亦秋淡淡的笑脸,心里有些感慨,她也长大了,表面上还真一丝破绽都没有,笑容无懈可击。 - 回到婚房,方亦秋喝了点水,准备上楼的时候,看到商从京在窗外廊下抽烟。 他不常抽,以前是觉得难闻,后来是尹铮给他介绍,说大院里有特供的烟,不冲,反而有股子木质清香,他后来偶尔抽,也只是抽这一款。 方亦秋原地站了片刻,转身离开了。 她已不愿再去细想,他为何抽这一支烟。 商从京抬眸,隔着窗户只看到她提着裙摆上楼的背影。 那之后一周,两个人在家里几乎碰不上面,家里隔音好,即便深夜万籁俱寂,也听不到另一个人晚归的脚步声。 只有偶尔,一个人恰巧打开窗户时,才能捕捉到另一个人回家的汽车引擎声。 工作日还好,难捱的是周末。 方亦秋原本习惯在书房或加班或看书,商从京搬回婚房后,她的加班地点改到了自己卧室。 中午吃饭时下楼一趟,她走出卧室,隔壁的商从京正好进门,余光里闪过他白衣黑裤的背影。 吃过午饭她回卧室换了身衣服,打算去公司加班。 下楼走到楼梯厅,她对西厨的佣人阿姨说了声,“阿姨,晚上不用做我的饭。” “好的太太,”佣人阿姨朝她迎了几步,“会在外头喝酒吗?要不要给您备点醒酒汤?” “不用。” 商从京在客厅沙发上坐着看杂志,听到那对话的声音,过几秒,到底是回头看了一眼。 方亦秋正站在玄关换鞋。 一条小腿朝后抬起,扭着身回头去摸自己的后跟,扣上搭扣。 一身职业的西装套裙,身姿窈窕,有种典雅禁欲的感觉,好似不容侵犯。 跟记忆里温柔的她很不同,以前她从不穿高跟鞋。 她这阵子冷淡凛然,经过他身旁时也常常目不斜视。 有旁的亲戚朋友在,他们是新婚燕尔,没有别的人在场,他们是最冷漠的陌生人。 商从京把杂志一撂,深深倚靠在沙发里,仰头闭眼长长缓了一口气。 - 又一个工作日,方亦秋接了个外地的案子,早上乘高铁去外地见当事人,晚上乘高铁回北京,风尘仆仆,一口饭都没来得及吃。 刚下高铁,到停车场就跟舒凝打电话汇报情况。 舒凝听完关心了她几句,又忍不住说,“你啊,就是太傻,偏捡了最难的一条路走,”舒凝道,“像你们这个家世,即使没有感情,你也完全可以当个富太太,做点投资,什么都不用操心,多好啊。我要是你,我肯定就这么过。” 世界上当然不会有这样天上掉馅饼的事,这其中的不得已和种种琐碎磨人的细节,不足为外人道。 方亦秋笑笑。 “你着急回家不?” 舒凝在电话里问,“不着急的话,咱俩一起去喝酒?明天上午我放你半天假!” 她话讲得豪气云天,把方亦秋逗笑了,“你这样讲我就当真了哦?” “当真呀。” 舒凝说,“我在老地方等你,快来快来。” 等红灯的时候,方亦秋略有点走神,现在身心俱疲,倒不如喝点酒,回家了倒头就睡,什么也不想。 滴!滴! 后面接连两声喇叭,把她惊醒。 她看了看路况,不疾不徐点踩油门。 - 到老地方酒吧,遥遥地看到吧台边的舒凝。 舒凝冲她招手,她走到近前儿,把舒凝吓了一跳,“我怎么感觉你有点生病了啊?脸色这么苍白。” “有点累。” 方亦秋在她旁边坐下来,手撑额角缓了一会儿,“……我先点杯果汁喝。” 舒凝知道她酒量不好,当然从善如流。 今天约她出来,也并非一定要喝酒,是看她最近太忙,好像很压抑,跟同事讲话时显得冷静从容,但稍一空下来,就感觉她随时会散架的样子。 插科打诨聊几句,舒凝一直观察着她的状态,故意说,“诶,我发现老天很不公平啊,我看别人穿上那西装套裙,就是一幅打工人很命苦的样子,怎么你这么漂亮啊?风尘仆仆跑了一天了,反而西子捧心似的。” 方亦秋确实有点虚弱,笑得勉强,“都认识这么长时间了,还拿这些打趣我?” “再怎么认识得久,漂亮就是漂亮啊。我就不信有些人瞎了眼看不见。”舒凝说,“我要是长在你们大院里,一定早早把你追到手了,一毕业就结婚。” 方亦秋唇角残留一抹笑痕,低着眼没说话。 “你爸妈最近怎么样啊?身体还好吧?” 工作上她最得心应手,也不至于如此耗费心神,她状态不佳,大约跟家里的事有关。舒凝旁敲侧击挨个地问。 “挺好的。” 方亦秋想起前几天她回家,看到母亲傅曼好像魂不守舍的样子,问了她也没说。 “你那老公呢?” 舒凝撞撞她的肩膀,故意神秘兮兮地,“你们真是各玩各的啊?不是说是发小吗?” 方亦秋笑得清淡,“没什么感情,各不干涉吧。” 舒凝故作夸张地,“嚯,那敢情好啊,你岂不是可以谈恋爱啦?” 方亦秋又被她逗笑了,精神一震,道,“我也想喝点酒了。” 那模样很像是枯木的回光返照。 “喝!一醉解千愁。” - 商从京在外头酒店吃了晚饭,深夜才回来,坐在客厅玩新出的游戏。 佣人进来说,“先生,太太来过一通电话,说今天有应酬,要晚归,我忘了问,是不是要给太太留一份夜宵?” 商从京眼睛盯着电视屏幕,手柄拨得飞快,过了好一会儿,才说,“……留吧。” 游戏玩累了,他抬腕看表,原地站了片刻,独自上楼去睡觉。 回到次卧,他没关门,正准备洗澡,隐约听到楼下有动静。 踟蹰片刻,下楼来。 走到楼梯转角,听到说话声。 他停下脚步。 是个女声,大约是她的同事,问,“不上楼吗?就睡在这儿?” 没听到回答。 “那你躺好了,我给你搁一瓶矿泉水在茶几上,瓶盖已经拧松了,秋秋,听到了吗。” 带着隐隐的叹息。 过片刻,听到有人离开的脚步声,然后是关门声。 商从京慢慢走下楼梯。 转过门厅,影影绰绰中,看到方亦秋歪靠在长沙发里。 职业的西装套裙,紧紧束着腰身,露出一截细滑的小腿,再往下,高跟鞋要掉不掉地颤巍巍悬在那儿,长发凌乱,枕着自己的手臂。 在昏朦的夜色里,有一种高贵典雅的温柔沉静之感。 商从京手插兜站在地毯另一边看了她好一会儿。 方亦秋似有所觉,在沙发里动了动,缓缓抬起头,“……从京?” 带着酒意的嗓音,比平日里的冷淡多了几分感情。 这段时日以来,他们对待彼此只有视而不见的冷淡。 方亦秋极力维持着清醒,“不用管我,我马上就上去。” 商从京略偏过脸,似是有点不耐,当真是没管她,转身往楼梯方向走。 方亦秋很怕自己再耽搁一会儿就要彻底睡着了,就趁着清醒,立刻站起身。 勉强走了几步,深觉头重脚轻,像初学走路的小孩,努力站稳了。 听着身后凌乱的脚步声,商从京咬紧了后槽牙,终于看不下去,调转回头,在她歪倒之前把她扶住了。 她站都站不稳,却立刻开始推他的手臂,仿佛宁愿摔倒也不愿让他碰。 商从京怒从心头起,较劲似的,反而一把把她抱了起来。 大概是身体有了倚靠,方亦秋本想挣脱,却立时全身松散,昏睡了过去。 猝不及防,她温软的身体完完全全落入他的怀抱,毫无防备,隔着单薄的布料紧贴着,这阵子她那样冷淡,身体却这么软这么热。 氤氲出一股温暖的几乎让人干渴的幽香。 商从京缓了缓,感受到自己的呼吸节奏还是平稳的,才低眸说,“方亦秋,把高跟鞋踢掉。” 她无知无觉,当然没有回答。搂着他的脖子,唇就在他喉结旁边,呼吸很慢,潮热的清香缓慢地拂着他。 白衬衫扣子散开了两颗,隐约露出一截锁骨。 商从京立刻把视线转开了。 以前抱过她一次。 那是高中毕业的舞会上,不知哪个坏同学给她的饮料里添了酒。 那时候商从京就觉得她傻,一根筋,明知道味道不对,一边懵懵地问,“怎么有酒味啊?”一边皱着眉头喝了大半杯,直到醉昏过去。 郁小麦有家里人接,方家从来没人来接她,有时是郁家的车捎她回去,有时是商从京送她,那天她醉得绵软,郁家的司机不好上手,是商从京送她。 那时候也没觉得什么,她很瘦,胸前柔软的贴着他,他极力控制着自己不去感受。 方亦秋是他的好朋友,最是温柔乖巧,平日里怎么插科打诨也就罢了,这会儿她醉了不清醒,他不能欺负她。 时隔快十年,再一次抱她,感受却全然不同。 那是真真切切的温热香软的女人的身体,冰肌玉骨,让他几乎无处下手,好像每一处都柔滑得会把他的手指吸进去。 细白的小腿,一直在他余光里一上一下颠颤。 高跟鞋到底在上楼的过程中颠掉了。 猝不及防咚得一声闷响,在万籁俱寂的深夜、别墅的深处,听来分外惊心。 【 www.w】 5、第 5 章 第二天早晨,方亦秋起来觉得头痛,吃了一颗止痛片,下楼吃早餐。 吃着饭,才逐渐想起来昨晚。 舒凝叫了代驾,一起送她回来,把她扶到客厅沙发上就走了,她记得这里,然后好像看到了商从京。 不确定是不是梦。 应该是梦。 梦境跟高中毕业舞会重叠了。 舒凝发来消息,问: 「起来了吗?喝点解酒汤啊」 她回: 「正在喝了。」 「舒凝:昨晚就在沙发上睡的?有没有感冒啊?我忘了给你盖个毯子了」 「方亦秋:没有感冒。楼上睡的,我都不记得我怎么走上去的。」 只记得自己摇摇晃晃从沙发上起身。 「舒凝:你家那位在楼上睡觉,我也没敢贸然上去。」 她抬头往空空荡荡的楼梯方向看了一眼。 商从京早上上班时间晚,通常比她晚起床。 她吃完早饭在玄关换鞋时,商从京正巧从楼梯上下来,一边走一边半低着眼扣袖扣,面色冷淡。 方亦秋收回视线,转身离开。 - 商从京在家吃早餐。 单面流心蛋一整个送进嘴里,齿尖刺破那一层薄薄的膜,蛋黄在口腔里爆开,丰沛的蛋白质刺激神经,人本能觉得愉悦。 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好好看过她了。 五年多了。 眼前是25岁的方亦秋,陌生得几乎让他认不出。 职业的西装套裙,该是体面禁欲的,她本也是素雅的女孩子,可那样酒醉之后躺在床上,却分明有种靡艳之感。 侧躺着,长发落在枕头上,纤细嫩滑的后颈对着他,看起来脆弱又可怜,往下的曲线却分明只属于成熟的女人。 她背对着他。 一条小腿搭在床沿。 商从京站在床边不远处看了她许久。 走过去,握住她的脚踝,把她的腿挪到床上。 乘车前往公司,梁秘书等在楼下,迎上来开始跟他汇报工作,他才陡然意识到,从吃饭开始,他脑子里一直在循环重复昨晚的画面。 他那一整天脾气都不太好。 - 到律所,方亦秋派两个下属到法院跑腿取文件。 不大会儿,下属打电话回来,说手续有问题,文件拿不回来,方亦秋在电话里问了一通,末了,还是亲自跑了一趟。 到中午才又返回律所,没来得及订外卖,是舒凝给她打包了一份。 她在舒凝办公室的休息区吃饭,舒凝说,“朋友的律所打算这周就提告。” 方亦秋点点头,“好。” “你做好准备,这两天律师会来跟你对一对。”舒凝也笑,“当律师没几年,没想到你倒要当一次原告了。” 方亦秋本想笑一笑,却突然觉得不适,手撑着额角坐了回去。 给舒凝吓得,“怎么了?食物中毒了吗?饭有问题吗?” 方亦秋摇头,“应该是昨晚的酒,现在还没恢复好。” 她面色惨白,舒凝有点担心,“要不要在我办公室睡一会儿?” “……好。” 她躺在舒凝办公室沙发上睡了半个小时,起来觉得精神好了许多。 一整个下午,精神奕奕,连着处理了好几件事,开完最后一场会,实习生说,“姐,你先回去吧,我们几个整理完晚上发你看。” “嗯?” “看你脸色很差。” 方亦秋有点意外,笑说,“……我本来还觉得下午精神不错呢。” “感觉你是在硬撑呀。” 实习生小梁说,“你先回去吧,休息会儿。” “……也好。” 方亦秋快速敲定时间,“那晚上九点,你们如果整理完了,我就跟你们开个会,如果整理不完,就明天上午再说?” “好的姐。” - 方亦秋回到家的时候还很早,家里阿姨正在备菜,看到她忙搓搓围裙迎过去,“太太,今天这么早下班?晚饭还没开始做。” “我不饿,先上去休息会儿,你忙吧。” “好,”阿姨又道,“先生的秘书来过一通电话,说今晚要在家里招待客人,要我们去酒窖里拿几瓶酒出来,太太,不知……” “……他有说让我一起吗?需不需要我也在场?” “这倒是没说,听秘书的意思,是先生的几个朋友。” 方亦秋点点头,“好,”又道,“……酒你随便拿几瓶就行了,酒窖里都是他爱喝的。” “好的太太。” 方亦秋回到自己卧室,洗澡睡觉。 在头痛欲裂中被一阵噪音吵醒。 她有点茫然,下床打开门,震耳欲聋的音乐声猛地灌进来。 怪不得躺在床上还能被吵醒,原来声音大到这个地步,佣人珍姨正在二楼客厅焦急地来回踱步,扭头看到她开了门,忙紧步过来,一脸的为难的担忧,“太太……” “楼下是怎么了?” 方亦秋问。 “先生……先生带了几个朋友,还有个乐队,在楼下偏厅里玩儿呢,”珍姨说,“我就怕您被吵醒……但是又不敢跟先生说……” 本来是想说的,可商先生回来就是带着一帮人,浩浩荡荡地,根本没有佣人们可以插话的机会,珍姨鼓起勇气唤了一声,“先生,太太她……” 商先生撩起眼皮看过来,好似心情不佳,很有压迫感。明明他平日里对佣人也算是客气,可这个时候,几个人竟没有一个人敢开口了。 “都是什么人?” 珍姨支支吾吾,“……看起来应该都是朋友吧。” 方亦秋低眼略思索,“我去看看。” 她回卧室脱掉睡衣,随手套了件半身裙,上面一件白t恤。 二楼有另一道小楼梯通往偏厅,她走过去。 音乐的轰鸣越来越近,沿着楼梯走下来,走到一半,就看清了偏厅的全貌。 灯光昏暗迷离,电吉他手正疯狂地拨弦,震天的音乐声中,白衣黑裤的商从京站在中间,一手捏着酒杯,一手指天蹦着,有人在喊,“jump!jump!jump!” 围在一起的有男有女。 几个女孩身条修长穿着清凉,大概是他惯常爱叫来的小模特。几个男人有的在喝酒,有的吹口哨。 每个人看起来都很兴奋。 家里简直像夜店。 这是商从京大学时的玩法,只不过地点从他东山壹号院的大平层,转移到了他们的婚房。 郁小麦在大学时候组过一支乐队,他是常客,乐队排练时候他也常常去看,带着一帮人,惊天动地地取乐。 他一直都爱这样玩,心情烦躁时如此,心情大悦时如此,从没变过。 他身高腿长长得漂亮,不管做什么看起来都很有格调,寻欢作乐的人潮里有个如此相貌的公子哥,当然引人注目,于是往往一场下来,往他身上凑的女孩子数不胜数。 一开始没有人注意到她,商从京沉浸在音乐里,节奏渐渐缓下来,键盘手附耳跟他说了句什么,他仰脸笑得唇红齿白。 白衬衫松散,看起来风流又浮荡。 一个男人先看到了她,忙喊了声,“嫂子!” 方亦秋这才分辨出,这人是向涛,曾经在郁小麦的生日宴上被商从京打过一顿,就因为他大声地跟郁小麦表了白。 她不知道,商从京什么时候又和他玩在一起了?不是早就绝交了吗? 商从京随着抬眸。 乐队立刻安静了下来。 她那一身清汤寡水,和现场的氛围格格不入。 燥热夏天的一阵清风。 商从京走向楼梯,上了几阶,道,“怎么没人跟我说你在家?” 她默了默,“……我今天下班早。” 他仰脸看着她,一手插兜,一手虚捏着酒杯。 方亦秋看到,他捏着酒杯的那只手湿淋淋的,应该是方才蹦的时候酒液摇洒了出来。手背青筋蜿蜒,晶亮的酒液还在顺着指尖往下滴。 “在睡觉?” “嗯。” “我让他们走。” 他这话一出,下面偏厅里的人立刻开始收拾东西,乐队把乐器装箱,几个女孩窃窃私语着先行离开了屋子。 走之前,向涛还跟方亦秋摆了摆手,“嫂子,我先走了啊。” 方亦秋微微一笑点点头。 这时候珍姨从走廊那头紧步过来,走下楼梯,道,“太太,您是不是没穿鞋?” 方亦秋低头,才意识到方才也许是心绪紊乱,连拖鞋都忘了。 珍姨把小羊皮拖鞋摆在她脚边,“穿着吧,地上凉。” 方亦秋依言穿上。 这过程中,商从京一直站在那儿看着她的动作。 她略略抬起腿,昨晚他握过的那只脚斯斯文文钻进拖鞋里。这样未施粉黛清汤寡水,倒有几分像从前。 只不过现在不一样,她不是他的好朋友了,而是他名义上的老婆。 商从京抬手喝了一口酒。 心头涌上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总感觉今天叫朋友来玩来闹,到了了只是一场空,什么作用都没有。 - 几个男男女女走出主楼,有个女孩小声说,“怪不得商先生看都不看我们一眼,原来老婆在家呀。” 向涛在旁边插话,浑不在意的样子,“嗐,甭担心,他俩没什么感情。” 一听有八卦,几个人都凑近了,问,“这话怎么说?” “你们的商先生另有心上人,”向涛说着冷笑,“只不过那心上人结了婚,他也没法子。” 几个人都循着扭头往那灯火通明的主屋望。 商先生是公子哥脾性,爱玩爱闹,和那样素净的女人大概确实不是一路人。 方亦秋回到卧室,在线上和组员开了会之后,站在自己房间的露台上思考了很长时间,下定决心去找商从京。 事实已然如此不可更改,她不想再去想商从京爱着谁恨着谁,只想尽量让自己舒服些。 本以为他在次卧,走出自己房间却看到他在二楼客厅沙发上坐着,神慵意懒的模样,一条手臂架在沙发背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着沙发上的流苏。 她定定神,走近了,公事公办的口吻,“你现在方便聊天吗?我想跟你谈一谈。” 商从京纹丝不动,掀起眼皮,眼神上下把她看了一遍,“……你说。” “我不想再在家里看到今天的场面。” 方亦秋道,“你如果想玩,可以去别的住处。” “我们可以约法三章吗?你如果对我有什么要求,也可以提出来。” 她话音冷静平淡,简直像在跟当事人沟通条款。 商从京几乎要笑了,重复她的话,“……约法三章?” “嗯。” “哪三章?” “……我暂时只有这一个要求。” “也对,”商从京若有所思似的,复又抬眸看她,“我们这样的婚姻,确实值得一个约法三章。” “那么,”他说,“如果哪天,老爷子老太太杀过来,你帮我圆谎?” 方亦秋缓了缓呼吸,“……可以。” 他又道,“……还有,照这么下去,如果哪天外头有了人……” 像是一道焦雷劈下来,方亦秋感觉自己全身血液都凝固了,鼻腔发酸,努力撑着眼眶,顽强地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的脸,“行。” 商从京像是没听见她的话,还在自顾自说,“毕竟,我不可能永远不跟人上床。” 他身体里有一股难以言喻的冲动,横冲直撞。 方亦秋别开脸,“你不用跟我说这些。” “为什么不用?”“我们不是夫妻吗?” 商从京道,“不是你答应跟我结婚的吗?” 方亦秋感觉五脏六腑齐齐燃烧,几乎要吐血。 他果然恨她。 商从京站起身,慢条斯理捡拾起沙发上自己的手机和领带,把领带一圈一圈绕在手上,道,“不用你跟我约法三章,我这就走,我看你一人过着也更舒坦。” 【 www.w】 6、第 6 章 趁着周末,方亦秋回了趟大院。 几个园丁工人在花园里忙碌,走进客厅却没找到一个人。 佣人阿姨从厨房迎出来,道,“我今儿弄了些鲜嫩的芽菜,打算做个豆腐汤,开春吃这些,养肝疏郁。” 方亦秋点点头,问,“我妈呢?” “后门口坐着呢,说清静清静。” “我去看看她。” “她好像心情不好,小姐,您正好劝劝。” 方亦秋有点疑惑,循着走过去,见傅曼坐在后门口藤椅里,腿上盖着毯子。 傅曼对她要求高,对自己也是一样,一直保持规律的运动清淡的饮食,五十多了,身材从没走样,以前方亦秋还总是觉得她年轻,跟小时候记忆里都没太大差别,这会子望过去,却不期然觉得她好像老了几分,从来都一丝不苟的头发也有些散乱。 “妈。” 傅曼扭回头,方亦秋过去搭住她肩膀,笑说,“您怎么了?上次回来就觉得您好像有点魂不守舍,有什么事吗?” 傅曼笑着摇头,“挺好的。” 方亦秋也没立刻追问,站在她椅子后帮她理了理头发。 “妈妈是不是有白头发了?” “……好像有,但是不明显,看不太出来。” “五十出头的时候还不显,现在眼看着快六十了,一下就觉得老了。” “哪儿就快六十了,不还没到五十五吗?” “也就几年的功夫啦。” 傅曼声音里有一股淡淡的惆怅。 方亦秋没作声。 “哦对,前几天亲家母还给我打电话,”傅曼道,“拉拉家常。也多亏她,工作那么忙,还要操心你和从京的事,还要想着安抚我和你爸爸。” “孟妈妈一直很周到。” 方亦秋说。 “是了。” 傅曼拍拍她的手,“以前我和你爸爸聊过几次,都想不通,商家那样的高门大户,怎么指定要跟我们家结婚,这阵子我才渐渐想明白了,不为其他,是亲家母实在喜欢你,早就看中你了。” “要我说,姓方的这上上下下,都得给你磕一个头,”傅曼突然冷冷地说,“你一人得道,他们全部跟着鸡犬升天了,一开始还虚情假意地来恭维,日子长了,个个倒都觉得理所当然似的。” 母亲傅曼从来都温温柔柔的,这突如其来的一下,把方亦秋吓了一跳,她心惊地笑笑,“您怎么突然说这些?他们是他们,咱们管不了,也不要去想了吧。” “是管不了。” 傅曼说。 方亦秋心下觉得怪异万分,又陪她待了一会儿,就去厨房找佣人阿姨,问,“阿姨,我妈到底怎么了?” 佣人阿姨欲言又止,“……你妈妈说了,不让跟你说。” 听这话,是真有很严重的事情发生了。 方亦秋脑子里立刻闪过许多灾难的假设,眼眶都酸了,“到底什么事?” 阿姨左看看又看看,把厨房门关上,才压低声音说,“你爸爸外头有人了。” 晴天霹雳,方亦秋呆住了。 她怎么也想不到。 佣人阿姨也同样很想不通,叹说,“小姐,我是在你出生前就在方家干活了,一路看着他们走过来的,你爸爸以前是个很好的人,你也知道,你爸爸这一脉在方家排不上号,空有一个名头,实际上过得也就是寻常人的日子。” “可是夫妻俩互相扶持,你的教育、家里的开支,任何重大的决定,都是有商有量,彼此和气恩爱,我旁观着都觉得好。甚至,你妈妈曾经说,这样也挺好,女儿乖巧,丈夫真心,寻常日子也是好日子。” “这两年家里好起来了,他应酬也多了,认识些不三不四的人,开始夜不归宿。” 方亦秋脱力地慢慢倚靠住案台,“……什么时候开始的?” “去年。” 她跟商从京结婚之后。 她无法不跟自己联系起来,是她听话和商从京结了婚,让方家上上下下好了起来。 出人头地一震门楣。 爸爸出轨。 “上个月,有女人打电话来,你妈妈接到了,这才知道的。方家也有人早就知道了,却替你爸爸瞒着,看你妈妈的笑话。” 佣人阿姨说,“私下里我也劝过你妈妈,看开一点,都这么大岁数了,他要折腾还能折腾到几时?” 说到这儿,佣人阿姨也恨急了,要抹眼泪,“可是你爸爸真过分啊,听说,他想要在外面再生个儿子。” 方亦秋睁大了朦胧的泪眼,不可置信,“……什么?” 阿姨在方家干了半辈子,算是半个家人了,说着忍不住哭了起来,“我都痛心,怎么能这么不是人呀,好好的一个家,他还回来跟你妈妈吵架,好像你妈妈亏欠了他什么似的,没给他生个儿子。” 方亦秋仰脸痛苦地闭了闭眼,眼泪顺着流到鬓发里。 - 回到婚房。 珍姨给她端茶倒水,小心翼翼地问,“太太,厨房来问,是不是不用准备先生的餐食了?” 那天在二楼客厅不欢而散之后,商从京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不用。” 方亦秋没抬眼,“这阵子家里应该都只有我。” “好的。” 珍姨也不明白。 那天晚上在楼梯上,她给太太穿鞋,商先生站在几级台阶下看着,眼里明显是有情的,她是过来人,自认为看得分毫不差。 珍姨甚至觉得,如果她这佣人不在场,商先生都要来亲她了。所以她伺候太太把鞋穿好,立刻就转身走了。 也没听到吵架,商先生怎么突然间又不回家了呢。 方亦秋歪靠在沙发里,手撑着头呆呆地望着窗外。 春天要来了,外面花园里明显多了一层浅浅的嫩绿,芽儿一般脆弱,却似是能感受到地底下隆隆的万物复苏的前奏。 汹涌着,即将以摧枯拉朽之势破土而出,于惊雷中摧毁一切行将就木的腐败。 她今天回大院,本想回去看看母亲的状况,也许,也许能提一提她想离婚的事。 可是…… 她必须要立刻开始为妈妈离婚做准备。 收集证据,公证财产,稳住妈妈,瞒住方孝成…… 这务必要人来帮忙,有谁能帮她呢? 尹铮? 大院里的哥哥,应该不会拒绝她吧。还有舒凝,她工作太忙,还要应付家里,不太好麻烦她。 还有谁呢还有谁呢? 她还有手上的案子自己的官司要忙。 已经提告了,下周就会开庭。 她不知那位曾经骚扰她的当事人会是什么反应,她也必须要规避风险…… 要怎么做怎么做? 方亦秋急切地想。 在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自问。 - 商从京在东山壹号院的大平层住了一周,热闹的派对也开了一周。 周日这天下午,他从宿醉中醒来,赤脚踩过满地狼藉去开门。 四位打扫阿姨上门,看到这满目疮痍,二话不说马上就开始工作。 商从京回主卧洗澡换衣,喝一杯冰水,原地怔了一会儿,去书房拿了电脑出来,开始加班。 秘书发来了下个月的日程,他一一确认。又回复邮件,看企划案,把下周要着重跟进的事项过了一遍。 商延信以前跟孟青慈私下里说过,本以为商从京这个爱玩的性子,工作了之后只会敷衍了事混日子,谁知,本科实习的时候他就很上进,后来去美国读研,还早早修完课程提前拿到了学位。 也不是一味死读书,吃喝玩乐一样不落,劳逸结合反而很健康。 他向来不守规矩,放在工作上,也有种不落窠臼敢于推陈出新的魄力。 虽然由此招致一帮守旧派的不满,底下人也对他脾气太差颇有微词,但总的来说,工作这短短几年,他已经成为了新生代青年的代表人物。 商延信从不跟他说这些好话,对他时常只有冷脸。 他和孟青慈夫妻俩对商从京一向很严格,方方面面管得很细,也不知是他们管得太多导致了商从京一直很叛逆,还是说因为商从京叛逆导致他们不得不严加管教,如此一重叠一重,如今他长大了,关系陷入僵局。 彼此间很难正常交流。 商从京常常一开口就是挑衅。 孟青慈偶尔也跟商延信说,“咱们是不是该撒手了?眼看着从京都结婚了,说不定过不了几年他自己都要当爸爸了,咱们也该把他当大人了。” 商延信只是冷哼,“你看他对秋秋的样子,像是长大了吗?” 孟青慈叹气,“我只是担心,咱们逼得越紧,他对秋秋反而越抗拒。” 聊到这儿,孟青慈不由挂念起方亦秋。 自商从京搬回婚房,还没去看望过他们小两口。 商从京忙完工作,把电脑一合。 保洁阿姨把狼藉碎片堆到玄关。 楼下以前是郁小麦的家。 自她和郁景明结婚搬到美国之后,楼下就挂牌卖出去了。 像是打算永远不回来了。 以前常在这里开派对,那时候他和郁小麦方亦秋三个人总聚在一起。 郁小麦古灵精怪,常常逗笑他,方亦秋不爱玩,也总是不愿扫兴,笑笑地陪在他们身边。 他和郁小麦经常吵架,一言不合就彼此面红耳赤,时过境迁,他早已忘了吵架的原因,只记得当时自己常常觉得不愉快。 方亦秋是个老好人,事后总劝他要对小麦温和一点,不要耍脾气,他从没听过,于是,经常是方亦秋营造出一个好氛围,郁小麦给他铺台阶主动跟他讲和,他才愿意翻篇儿。 他从来不会低头。 现在见到小麦的话,也许他能够更成熟一些吧,像个成年人一样跟她寒暄聊近况。 商从京有点意兴阑珊,起身从茶几抽屉里翻出个打火机,想点烟,找了一圈没找到烟盒。 他站在那儿,闭着眼仰脸深深吸了口气。 他仍然记得那个燥热夏天的混乱。 那年他20岁。 先是他的父母突然要他和方亦秋订婚,不容置喙的态度,还告诉他说方亦秋已经答应了,他得知消息立刻去找小麦,很想跟她说点什么,也许是想告白,也许是想问问她对他有没有一点感觉,他搞不清楚,总觉得他自己还懵懵懂懂的,现实却突然被摁了加速键,一切洪流一般地压过来,马上就要把他们像摆棋子儿似的,撕扯开来一个个摁到专属的位置上,不由分说。 而他还未曾开过口。 然而,到了郁家,郁景明不动声色地建议他不要乱说话,他说,“小麦当你是朋友。” 他一下像被扼住了喉咙,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过了没几天,突然又传出郁小麦要和她哥郁景明订婚的消息。他清晰记得当时自己的震惊与错愕。也许是想给自己一个交代,也许是还抱着一线希望,他在圣诞节约了她见面。 却当面从她口中得知,她早就喜欢景明哥,并且去年夏天在纽约已经和景明哥在一起了。 他立刻想起,去年夏天他从洛杉矶飞到纽约找她玩了几天,期间还因为谁拎包的小事跟她吵了几句,他还想,郁小麦怎么就不能对他撒撒娇呢。 一想到那时她就已经和郁景明在一起了,恼怒酸涩和耻辱便齐齐涌上心头。 怪不得那时候她古里古怪总是走神,怪不得他觉得好像距离她越来越远了。 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两个女孩把他玩得团团转。方亦秋早就知情,也知道他喜欢小麦,却不把这么重要的事情告诉他,她们两个女孩子总是凑在一起说悄悄话,只有他一个人被蒙在鼓里。 方亦秋。 商从京咬紧了后槽牙。 小时候总觉她温柔,不折不扣的乖乖女,渐渐地,这些年他才发现她冷漠的本质。 她好像没有感情。 他早就应该看明白的。 小时候,不管出什么事,她总是能够第一时间冷静地开始善后;他和郁小麦张罗着去哪里哪里玩,她也从不参与,眼里只有学业和前程;最不可理喻的是,突然被长辈要求和他这个朋友订婚,她竟然也能够毫无芥蒂的答应,好像从来没把他当朋友过。 订婚之后,他在美国读研。 长了几岁,他渐渐明白了方亦秋的处境,明白了方家对她的期许,商家父母提亲,她不得不答应,否则,方家家族上上下下能把她生吞活剥了。 可是,那恨意却无法驱散。 旁的男人也就罢了,没有感情的联姻嘛,可偏偏是他商从京,她竟然也毫无波澜,能够毫无心理障碍地跟他过假面夫妻的生活? 十几年的朋友情谊又算什么呢? 每一次,每一次两个人以新婚夫妻的姿态站在长辈面前,不管他心里如何翻江倒海,旁边的方亦秋永远都温柔沉静波澜不惊。 用那种事不关己的眼神看着他,好像他真的只是一个毫无关碍的联姻丈夫。 明明以前的她那样温柔可人,那样听他的话,他让她往东她不往西,郁小麦都说,秋秋最心软了,你不要老是欺负她。 这样一个方亦秋,上周还跟他谈判,说要约法三章。 她真适合当律师啊。 明明未施粉黛,坐在昏昧的客厅里,看上去素雅又柔弱,跟他说起话来,口吻却是那样冷静那样公事公办。 商从京烦躁地舔了舔唇。 【 www.w】 7、第 7 章 孟青慈打来电话的时候,方亦秋正在起草计划书。 母亲傅曼未必需要,但她必须先做好准备,真到了那一步,她不能让母亲人财两空。 “妈,”方亦秋笑笑,“您怎么越来越晚了?” “最近忙,”孟青慈道,“你呢?怎么听着声音有点哑?感冒了?” 方亦秋搪塞着,“好像有一点。” “开春天气回暖,容易生病,你让家里厨房的阿姨给你调个春天应季的食谱来,午饭不要在单位点外卖,让家里阿姨给你做盒饭或者送新鲜的过去,吃得健康一点。” “好的。” 方亦秋冷不防喉间一痒咳了几声,惹得孟青慈立刻道,“怎么还咳嗽呀,看看医生吧,家庭医生你一次也没用过是不是?” “没事的,妈,我能自己照顾自己。” 孟青慈也不好再多说,闲聊了几句就挂断了。 - 保洁阿姨打扫完毕离开。 商从京给自己倒了杯薄薄的威士忌,坐在客厅沙发上慢慢地喝。 一天没吃东西,酒液灌下去,胃里烧着疼。 但他心里不畅快,疼一疼反而舒服些。 沙发垫上的手机嗡声震动,来显是「孟教授」。 任由它响了好几声,他才接起来,懒洋洋地,“什么事。” 孟青慈已不再计较他的无礼,只问,“你不在婚房?” 商从京冷笑,不疾不徐挑衅,“我在不在婚房,婚房里发生了什么,您不都知道吗?家里一群您的眼线,没跟您汇报?” 孟青慈深呼吸缓了缓,“秋秋生病了,你知不知道?” “关我什么事?” 商从京淡淡地说,“您自己挑的好儿媳,您自己去关心。” 说完就把电话挂了,手机抛飞出去,抬手灌了一大口威士忌,闷着生吞了。 视线掠过时,眼角捕捉到空间内一丝异样。 空空荡荡的大客厅里,转角柜上多了个相框,大约是保洁阿姨从积灰的桌底翻出来,擦拭干净摆了上去。 春日余晖透过落地窗大面积映进来,三张青春洋溢的脸。 是以前他刚住进来时,郁小麦说这里太空旷,自作主张选了张三人合照摆出来。 还记得她当时选了很久,就在这间客厅,边选边嘟囔,“商从京,怎么每张合照你都在摆臭脸啊?” 勉强选出来的这张也是一样,他有点不耐烦地看向镜头,方亦秋在他身侧,郁小麦搭着她的肩。郁小麦笑得眼睛都眯起来,方亦秋只淡淡地牵起唇角。 商从京走过去,把相框扣倒了。 - 第二天早上,温秘书来接他上班。 秘书办一众人等,只有负责私人生活的温秘书是他亲自挑的,这个人,其他方面都还不错,就是话太多。 商从京常被他扰得烦不胜烦。 这不,他一上车,温秘书就一派晴朗地说,“先生,昨晚睡得好吗?” 商从京没搭理。 温秘书完全习惯,又道,“那我们出发咯。” 到单位。 “明天司机回来,你就给我老老实实回秘书办,不要再出现在我的车上。” 商从京走在前面,推开办公室的门,发觉温秘书还跟着,就问,“还有什么事?” “今天您要到食堂陪员工用早餐。” 商从京没胃口也没心情,但这种事不得不做,也只得丢下文件,带头去食堂。 耐着性子跟老员工拉家常闲聊,关心工作关心生活。 吃完走出来时,听到旁边几个人聊天。 妇女节要到了,食堂里也拉了庆贺的横幅。 当天上午还要召开女员工表彰大会,有男性员工聊起这事,说,“羡慕你们,还能放半天假。” 就有女员工接话说,“放半天假回去也是打扫卫生接小孩,哪里是休假,换一个地方打工罢了。” “我家公公婆婆大老远从南方过来了,半天假还要带他们去逛故宫,这故宫我都逛了八百遍了。” 有人半开玩笑,“结婚比单身还累。” 商从京走进专用电梯,摁了关门。 梁秘书守在楼上电梯口,等他一出来就跟上汇报今天的工作日程。 商从京一路听着,到办公室,喝了口水,“告诉温秘书,中午陪我出去一趟。” “好的。” 忙到中午,温秘书跟着商从京下楼,到停车场,才问,“先生,要去哪儿?” 商从京扯松领带,浑不在意似的,“……方亦秋的律所在哪儿?” 温秘书一怔,一向经常口出狂言大放厥词的他也没敢多说,只道,“我导航一下。” - 午间,方亦秋和律所几个同事一起去吃饭。 同样都是西装或者西装套裙,只她最显眼,盘靓条顺,踩着高跟鞋,一边笑笑地和人说话,一边穿过马路。 路边黑色奔驰内,温秘书回头往后座看。 商从京一言不发盯着。 丝毫看不出她生病了的迹象,旁人面前的她,甚至有几分明媚。 从没对他这样笑过。 这几年,他们甚至连话都没好好说过一句。 商从京想走,又说不出话,温秘书也只能不明所以地陪他待在车里。 律所工作忙,午饭讲究一个速战速决,不过半个小时,一行人就又沿着同样的路线返回。 方亦秋手机响了,其他人先一步进了写字楼,她站在路边台阶上接电话。 也许是聊工作,她面色凝重严肃,听一阵说一阵。 温秘书感觉有什么不对劲,忙回头,“先生,那个人好像有点问题啊,怎么像是他在跟太太讲电话?” 商从京循着看过去,方亦秋背后不远处,有个男人举着手机贴在耳边,一边说着什么,一边恶狠狠地盯着她的后背。 还来不及做什么判断,那男人猛然加了速,要往她身上冲过去。 温秘书瞪大了眼睛,要回头,只觉车门已经大开,商先生飞一样冲了出去。 温秘书也忙打开车门跟过去,落后几米,眼瞧着商先生飞身一跃,挡在方亦秋和那男人中间,方亦秋被重创倒地,挽着的长发被扥开,飘飘然在半空中一震,商从京用手堪堪托住她的后脑勺,三个人都倒在台阶上。 温秘书先把方亦秋扶起来,“太太,您还好吗?有没有事?” 额角破了皮,有丝血迹流下来,她来不及擦,忙扭回头看,“从京?” 商从京已经抓锁着那人的领口,勾手叫写字楼的保安来,问她,“这是什么人?认识吗?” 方亦秋定睛细看,“……我之前的当事人。” 正打着电话,怎么也想不到人就在附近埋伏着,只等她落单。 温秘书合理猜测,接话说,“是输了官司来报复吗?” “不是,”方亦秋缓了缓,“……他之前骚扰我,我告了他。” 商从京一下变了脸色,拳头一握回身就是直冲门面的一拳,那人大概疏于锻炼,一拳竟给打倒了。 保安本想上前,这一下也都立刻后退了几步。 “从京!” 方亦秋说,“报警就可以了。” 她过去拉住他,“你再打,官司我就赢不了了。” 来来往往都是附近写字楼趁午休下来休息的上班族,已有不少人围观。 派出所就在附近,很快有几个值班人员过来,带他们去派出所做笔录。 方亦秋抽空给舒凝打了个电话,不大会儿,她也急匆匆赶来,跟商从京寒暄了两句,商从京面色冷淡,略点了点头。 他脱了西装外套,让温秘书打电话叫自己的律师来,叠腿坐在椅子里,没什么表情。 民警问,“你是见义勇为的吗?” “我是她丈夫。” 口吻淡然,像公事公办。 民警点点头。 商从京的律师来得很快,在电话里已经跟温秘书了解了事情的前因后果,抵达之后就立刻接手了现场。 民警带着他们去附近医院验伤。 加急做核磁。 幸而没有脑震荡,方亦秋额角的血迹是皮外伤,商从京的手背小臂有些擦伤。 和舒凝以及商从京的律师,三个人细细谈过之后,方亦秋走出急诊大楼,看到白衣黑裤的商从京正站在台阶下花坛边打电话,拿着手机的那只手,手掌被纱布包裹着。 不断有救护车进进出出,有人等待着救护车的解救,有人正从救护车上被抬下来,还有几个人架着一个不省人事的,焦急万分地喊让一让。 来来往往是众生相。 嘈杂急切,滔滔滚滚。 方亦秋忽然有点恍惚。 当初她和商从京的相识,也是因为他替她出头,那时候他的校服也是白衬衫黑色西裤。 十几年时间一晃而过。 现在的他,早已不复当年的热情阳光,眼角眉梢只有锋利的冷峻。 她还在茫然若失的时候,商从京已经挂断电话走过来,把她拉到一边,她只觉眼前压下来一片阴翳,是商从京抬手用掌心托起她的后脑勺,凝眸看她的额角,“额头怎么样?严重吗?” 他一直都有这样的坏习惯,跟她的肢体接触从来不知道顾忌男女有别,搂她的背,捏她的肩,摸她的头…… 方亦秋愣了片刻,抬手把他拂开,“不严重,皮外伤。” 又道,“谢谢你。” 商从京眼睛盯着她,慢慢把手收回来,插回裤兜,转开脸去看不远处一个嘻嘻笑着往妈妈怀里躲的小孩。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却一个眼望别处,一个半低着眼,但一时半会儿谁也没动。 像两个因为小事闹了别扭的朋友,放学路上互不理睬,到了分别的岔路口了,却都不约而同停了下来。 有一种僵持的气氛。 过了不知多久,方亦秋又说了一遍,“……谢谢你。” 商从京扭头走了。 - 回律所的路上,舒凝开车,跟副驾驶的方亦秋说,“你老公的律师很厉害,很有人脉,我得跟他搞好关系,以后大有用处。” 她兴致勃勃说了几句,扭头看方亦秋神色有几分疲倦,改口道,“我直接送你回去休息吧,看你精神不太好。” “回律所拿一下电脑。” 拿了电脑,她自己开车回家。 也许,商从京心里对她还残存着几分友谊。他一直是个善良的人,从没变过。 可也就是那一次一次的照顾和偏爱,让她产生了热望,近乎于妄想。 忙了会儿案子,放下电脑去洗澡的时候,想到他受伤的手臂。 当时心绪杂乱,也没关心他一句,也不知他洗澡会不会不方便? 这样想着,还是给温秘书打了通电话。 寒暄过后,问,“从京怎么样?他有让你留下照顾他吗?” “没有,”温秘书如实道,“他什么也没说。” “他现在住在哪儿?酒店吗?” “东山壹号院那套大平层。” 那里已经好多年没人住了。 楼下郁小麦的家也早就卖出去了。 “……我知道了,抱歉这么晚打扰你。” “不打扰,太太,您有事随时打我电话。” - 下班后,商从京和朋友程玉赫在会所吃晚饭。 程玉赫是他在美国读研时认识的,都是北京人,玩得来,熟了之后才知两家家族也有交集,回国后经常约着一起玩。 吃过饭在隔壁花厅喝酒时,有个共同的熟人来打招呼。 “老蔡,最近忙什么呢?” 程玉赫问。 “嗐,做点生意,小打小闹,”老蔡谦虚,谈笑几句,顺便介绍自己的朋友,“这位是傅维珏。” 几个人寒暄客套一番,在沙发上坐下来。 商从京兴致缺缺,有点置身事外的样子,抽着烟,有一搭没一搭,偶尔看一眼花窗外。 程玉赫和傅维珏谈了几句,旁边老蔡打趣,“老傅现在是有名的黄金单身汉,你们身边有合适女孩子的,赶紧给介绍介绍,他都三十好几了,家里急得要命。” 程玉赫笑问,“您喜欢什么样儿的?” 一听这话,老蔡忙说,“这就对了,玉赫身边女孩子多,让他给你介绍。” 傅维珏似是没想到程玉赫当真了,失笑摇头,“……别听老蔡胡说。” “你就装吧,”老蔡斜他一眼,“哪儿有你这样的?一棵树上吊死啊?人早就结婚了,还在这儿苦恋呢?” 都是开得起玩笑的熟人,又在会所花厅,谈的什么混账话隔夜就忘了,老蔡讲话也就没有太顾忌,几句话揭了傅维珏的老底儿。 一听有内情,程玉赫也撂下话头,颇感兴趣似的,问,“傅先生这样的身姿气度,也有追不上的人?什么样的女孩子啊?” “谁知道呢?” 老蔡也不知细节,只知他追求过一个女大学生,无果。 傅维珏没再接话,扭头看窗外,好似也神思游离了。 老蔡冥思苦想,“……我听你家里阿姨提过一嘴,那女孩儿是不是姓方啊?” 听到熟悉的字眼,程玉赫下意识看向商从京,商从京好像根本没听他们说话,这时候才不经意地从窗外收回视线,看了傅维珏一眼。 两人的目光在窗前交汇了一刹。 傅维珏转头跟老蔡说,“你听错了,姓蔡,要问名是哪个,回去翻翻你自己的身份证……” 头半句老蔡还认真听着,后半句才听出味儿,“嘿,拿我开涮?” 老蔡惯会捧人,又笑道,“还真别说,我要是个女孩子,肯定早就紧紧扒着老傅不撒手了。老傅这人,儒雅随和心肠软,死缠烂打肯定追得上。” 一席话说得程玉赫也笑起来,扭脸用下巴点点商从京的方向,笑道,“死缠烂打也追不上的人在这儿呢。” 商从京一条手臂架在沙发背上,无意识地摊开了掌心,目光虚浮其上。 掌心似是还残留着她头发的触感,挽着的柔顺长发在他指间被震散,徐徐散落的样子,像古诗词里随风拂水的柳枝,娉娉婷婷,又像百转千回的柔波,一圈一圈漾开,化成了他的掌纹。 【 www.w】 8、第 8 章 离开会所时,商从京的车顺路捎了程玉赫一程。 他最近和家里闹掰了,把家里所有房产的钥匙和密码都交了出去,住在以前一个相好家里。 车上,程玉赫说,“那位傅先生看起来有点老派,挺有意思的。” 商从京却觉索然无味,“无聊。” “你是不知道,”程玉赫笑说,“现在的小姑娘都喜欢这一款。” 车子驶进一个老式居民区,车灯晃过,一个年轻女孩站在楼下,探着身子往车道上望。 “我到了。” 程玉赫下车,径直走向那女孩,追着她的脸亲了一下。 瞧见这状况,司机老陈也回头笑,道,“程先生女人缘真好。” 家里把他赶出来,还有无数个温柔乡争着抢着要接收他。 以前,圈子里一帮人聚会时有人说过,“玉赫是个情种。” 在外面花天酒地的公子哥多了,自诩清高的也有几个,偏程玉赫不同,万花丛中过,片片都沾身。每谈一个都是真爱,爱得要死要活。好像为了每一个都可以和家里决裂。 商从京不明白,人可以爱那么多人吗? 那么多女人,应该总有一个是最特别的。 老陈从倒车镜看了眼后座,他兴致不高的样子,没精打采望着车窗外。 老陈前两天替他跑腿出了趟差,本应明天上岗,奈何温秘书伺候得不够贴心,他一落地北京,就被商从京召了回来。 迈巴赫驶进东山壹号院地下车库,商从京下车,走出几步远,抬了抬手,“明早准时来接我。” 老陈只得说,“好的。” 出差几日,落地就被他召过来加班,还没来得及跟家里人一起吃口热乎饭……明天一大早要赶来,又没办法跟家人一起吃早饭。 商从京从来不懂得体谅人,老陈也早就习惯了。 老陈看着他长大,商家父母公务繁忙疏于对他的关怀,他一直叛逆任性。以前有一个从襁褓期间就看顾他的保姆,后来卷了家里的现金首饰跑了,商从京非常受打击,脾气更加坏了。 当时这件事在圈子里闹得很大,各家都有点草木皆兵,私下里忧心忡忡地议论,“那保姆不是住家住了十几年了吗?还以为老人儿会更可靠一点呢,这怎么……” 钱倒是小事,只是这样的结局,未免让人心寒。 商家对家里的保姆阿姨一向和颜悦色,从不亏待,孟青慈只能想,也许那保姆有了什么难处,不好开口对住家讲,只能选择了这样的下下策。 她没有追究此事,放下工作专心陪了商从京一阵子,也请了心理医生到家里来,只是商从京闹得天翻地覆,拒不配合。 心理医生后来说,“他好像很没有安全感,觉得所有人都会背叛他。” 幸而他有一帮朋友,郁小麦方亦秋也事事迁就他,再加上学业和各种社团活动分散注意力,渐渐地,家里没人再提起那件事,商从京也好像慢慢复原了。 想起这些往事,老陈也只有叹气。 - 方亦秋在门厅登记了自己的信息,按门铃时还有些忐忑。 她知道商从京脾气有多坏,也知道以目前她和他的关系,她不该到这里来。 可他因为她受了伤,于情于理她不能完全不管不问。 按了好几声,一直没有反应。 方才温秘书特意给她打过一通电话,说司机老陈已经把先生送回东山壹号院了,难道又出门了么? 商从京站在玄关,盯了电子屏幕许久。 他在等着她得不到回应然后离开。 有一种残忍的快感。 方亦秋果然踟蹰了,她低着眼睫以手抵唇,身体已经稍稍转向另一边,是要离开的动作,然而停顿两秒,她又转回来抬手摁了一次门铃。 商从京不由自主做了个吞咽的动作,摁住话筒按钮,“什么事?” 电子屏幕里的方亦秋被这声音吓了一跳,“……是我,方亦秋,我来看看你。” “看什么?” “你的伤。” “我的伤不要紧。” 方亦秋这时候才抬眸往摄像头的方向看,“让我进去吗?” 也不知是不是这一天经历了那许多事,有些疲惫的缘故,她的仰眸看起来有点楚楚可怜,简直像在渴求一个关心他的资格。 商从京心脏猛地一跳,大脑几乎有一瞬间的空白。 他摁了开关。 方亦秋乘电梯上来,抬手要敲门才发现门没关。 走进去先环视了一圈,这里和以前一样空旷。 看到商从京坐在沙发上,听到声响扭头看过来,她觉得心惊,他看起来非常冷酷,有按捺不住的攻击性溢出来。 这是25岁的商从京,不是18岁。 她几乎觉得有点陌生。 白衣黑裤,白衬衫领口散开两颗扣子,腰身劲瘦,长腿敞着,性感又危险。 她莫名有点紧张,一时站在原地没动。 是商从京先起了身,走向西厨,“喝点什么?茉莉花茶?” 她喜欢喝茉莉花茶。 大院里商家郁家特供的茉莉花茶来自福州,方孝成本来没有这个资格,但他在这供应链里有位熟人,经常给他捎带些。 每次郁小麦商从京来家里和方亦秋一起写作业时,方孝成都拿出来招待他们,方亦秋只有在这种情况下,才能喝到这奢侈的一口茶。 “……好。” 她跟着走向西厨,看到他洗茶具,这才注意到他手上没缠绷带。 “我来洗吧。” 商从京没理会。 他回身要从岛台下面抽屉里拿茶叶,方亦秋说,“让我看看你的手。” 他这才停住动作,眼睫徐徐掀起,盯看着她。 过片刻,把手递过去。 方亦秋谨慎地只用手指托着他的指尖,看他的手背。 手背上青筋蜿蜒,沾着星点的水珠,有几道血痕,衬得她的手愈发柔白细嫩,他个子高手也大,一只手能包住她两只手。 她凝视着他的伤口。 商从京一动不动,垂眸看着她轻轻扇动的眼睫,微红的鼻尖,还有轻抿着的嘴唇。 他很少这样凝视她。 他能闻到她身上的香味。无从分辨种类,只觉是一种温暖的清香。 那清香似有无限的深韵,幽幽地往身体里钻。 方亦秋探手从抽纸盒里抽出一张纸巾,轻轻沾干净他手背上的水珠,仰眸柔声跟他商量,“洗过澡之后,还是涂点碘伏缠上吧?医生说,晚上睡觉的时候可以拆开透透气。” 这一抬眸,她被他的眼神惊到,身体立刻不讲道理地跟着涌起一阵热潮。 她有点慌张,忙转开视线,扭头想离开,“有碘伏吗?在哪……” 话没说完,就感觉商从京撩开她颈侧的头发,掌心扣住她后颈把她拉了回去。 被温热的掌心覆住,那一瞬,她几乎不可置信,浑身发麻,不由自主打了个冷战,双手本能地格挡在胸前,近乎惊慌地看他,“干什么?” 他拇指指腹轻抚了抚她颈侧某处,“这儿不疼吗?” “什么?” 那轻轻的一碰,让她几乎发起抖来。 “有个小伤口。” 大概是被长发掩着,医院检查都没发现。 方亦秋推他,“你先放开我。” 她后退了几步,忍了十年的话终于冲口而出,“你以前就是这样,从来都不顾忌。” 她说,“虽然我们是朋友,但我是女孩子,你不应该总是随随便便碰我。” 商从京抱臂冷淡地看她终于不复波澜不惊的样子。 看他那个左耳进右耳出的混账表情,方亦秋不再说话了,径直熟门熟路往主卧去,去洗手间对镜看看颈侧伤口的情形。 她知道他是个我行我素的人,他想做的事,别人说什么都没用。 恶劣又没有风度。 选择不用客卫而进更远处的主卧,是为了避开他所在的空间,没成想,不大会儿他也进了主卧。 边走边解扣子,走进洗手间深处,接着就听到哗哗的水声。 他开始洗澡了。 越说他,他越变本加厉不顾忌。 方亦秋闭了闭眼。 她从洗脸台下面柜子里找到碘伏,偏头对着镜子艰难地给自己涂药贴创口贴。 他手臂的伤口还没结痂,这时候洗澡…… 方亦秋弄好自己颈侧的小伤口,站在主卧室落地窗前等了一会儿。 想着等他出来再确认一下,听到隐约的脚步声就转身迎过去,“你的手臂——” 话音戛然而止。 商从京没穿衣服,下半身堪堪围着浴巾走了过来。他经过她身侧,拿起边几上的矿泉水,拧开喝了两口。 他经过时,扑面一阵沐浴后的清洁香气。 肩上还有星星点点的水珠,宽肩窄腰肌理分明。 “我的手臂怎么?” 方亦秋屏了屏息,平板地说,“不能沾水。” “我不是小孩子了,这种事用不着反复嘱咐我。” “……你因为我受的伤,我只是觉得应该关心你一下。” “你应该?” 商从京重复她的话,问,“只是因为这个?” 方亦秋默了默,攒起所有的力气,补了句,“……也许,我们还有一点朋友的情分在。” 商从京冷笑,“是吗?你哪儿来的错觉?” 他说,“早在我们结婚的时候,那点朋友情分就不复存在了。” 方亦秋别开脸,缓了好一会儿,道,“洗手台下面柜子里有碘伏,你好好休息吧,我走了。” 她经过他身侧离开。 她的语气那样冷淡,好似来这一趟也只是走走过场,敷衍了事。 像去医院探望当事人。 商从京终于忍不住,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拉回身前,“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一个不痛不痒的联姻丈夫?” 她步伐本就有些虚浮,冷不防被拉住,直接惯性撞到了他身上。 那一撞,两人心里都压下了一声闷哼。 柔软细嫩的与宽阔的男人的身体。他比她高了二十多厘米,能轻轻松松把她完全包裹在怀里,他挑衅似的,一手抓握着她的腰,把她推到门板上,低头逼问,“方亦秋,你怎么做得到的?” 她能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一呼一吸间都是他身体沐浴后洁净的清香,宽阔的肩完全遮蔽了她的视线,方亦秋浑身发抖,视线被他的身体占满几乎无处可落,她努力地把脸别开,“放开我。” “为什么放开你?” 他声音莫名有点哑意,“嗯?我们不是夫妻吗?方亦秋。” 他压得很近,说话时潮热的呼吸喷洒在她颈侧,她心跳快得几乎要蹦出来了,有点想哭,自己也搞不懂为什么想哭,只觉他的身体好热,隔着距离都要烫到她,把她融化。 他还在逼问,声线越来越低,“为什么不说话?” 方亦秋呼吸愈来愈乱,本能地微启开唇汲取氧气,她能听到自己吞咽的声音,那么大,几乎淹没了整个世界。 抬手要推他,掌心刚一触到他赤.裸的肩,立刻就烫得要缩回手,然而商从京顺势抓住她的手反剪到她身后,她被迫挺起身子,拼命别开脸不敢看他,完全不知该做什么说什么,只能一味重复,声音都在颤,“你先放开我。” 商从京一垂眸就是她起伏的曲线,白皙脆弱的颈拼命地躲他,他甚至想一口咬上去,咬出血来。 他腾出一只手,虎口捏住她下颌把她的脸扭回来,低眸冷冰冰地说,“要跟我约法三章?” 她眼圈通红,像是被欺负惨了,又气又委屈的样子。 商从京忽然想起从前的场景。 以前,她大部分时候都很听他的话,无论他怎么逗她,她都不会像郁小麦那样反过来跟他打闹。逼急了,也只会盯着他说,“……你能不能别欺负我了。” 这句话,这个眼神,好像突然从记忆的深海猛地浮了上来,因为一直忘记了,所以反而很鲜活,她眼睛有点湿润,脸蛋儿微红,声音低低,嘴巴抿着,像是又气又委屈,跟现在的表情几乎一模一样。 那时候,他只觉得她的反应让他不自在,一般这样的时候,他就松开她转头和郁小麦说话了。 而现在,他不理解当时自己为什么不自在,她的表情她的话语,分明让他只想进一步欺负她击溃她。 现在的她,对他那样冷漠。 这两瓣冷淡的可怜的唇,可以咬破吗?含起来会很柔软吗? “以前不是很乖吗?” 商从京大脑充血,认知几乎错乱了,明明没穿衣服只裹着浴巾的是他,他反而觉得她像是赤.裸着身体刚从水里捞出来,湿热柔软的女人香淹没了他的感官,他很想冷静地把她弄崩溃,最好哭出来,撕碎那一层冷漠的面具,看看里面的方亦秋,深处的方亦秋,是不是还和以前一样温暖乖巧,任由他为非作歹。 【 www.w】 9、第 9 章 不管他如何逼问,方亦秋只是低着眼摇头,“我没有……” 对峙了片刻,商从京都忘了自己在问什么,视野里只有她轻颤的眼睫,樱粉湿润的唇。 他与她同时察觉了手机的震动。 她要挣脱,商从京不放,手指探进她口袋里,取出手机,直接摁了接通。 “秋秋,这么大的事怎么不跟家里说呀?” 嗔怪的语气。 “您在说什么?” 一听是商从京的声音,孟青慈疑惑地取下手机看了眼电话号码。 “……你们俩在一块儿?” “嗯。” “秋秋呢?” “在我旁边,她不方便接。” 本以为是个快速简短的通话,谁知孟青慈要细细地问事情的原委,什么样的当事人、怎么会骚扰秋秋,秋秋有受伤吗? 问得商从京烦不胜烦,但聊的是正事,他也不好挂断,方亦秋趁着他分神的档儿终于挣脱开来。 她打手势让他把手机还给她。 商从京视而不见,拿着她的手机径直去了衣帽间。 她本能跟过去,看到他扯掉浴巾扔到岛台上,才意识到他要换衣服,幸而他下半身正好被岛台挡住,什么也没看见,她立刻调转身离开。 脑子里乱糟糟的,根本不敢回忆刚才的情形,去客卫洗了把脸,在客厅来回踱步时,方亦秋注意到边几上被扣倒的相框。 一瞬间已经想到了是哪张照片,拿起时,心里仍然颤了一下。 这张照片拍摄于高中毕业的夏天。 那时,商从京因为马上要启程去美国读书而不爽,时时摆着臭脸。奈何那是早就铺好的路,他反抗不过,只得去了,然而勉强读了半年,要死要活地非要回来。 只有方亦秋知道,那是因为有一天三个人越洋视频,郁小麦无意中说了一句,“好多人追我。” 商从京当时就变了脸色,隔了没几天,就听说他要转学回国。 手续颇费了一番功夫,惹得孟青慈当时很不高兴,说,“高二暑假夏校都去了,那时候不是玩得很开心吗?怎么又说不适应?” 他是个很玩得开的人,又有家族地位摆在这儿,到哪里都不会不适应,他当时不愿意在美国待,以及后来放假总是去美国玩、读研和工作都要去美国,无非是因为郁小麦在或不在那里。 他的坐标总是随着她转。 这时候听到脚步声,方亦秋把相框倒扣回去,匆匆走到玄关换鞋。 “手机不要了?” “给我吧。” 她伸手。 商从京却从容地把手朝旁边一撤,像以前无数次捉弄她一样,“……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没有。” 商从京眼瞧着她,心里是盛怒过后狼藉一样的平静。 - 方亦秋一直在回想那天晚上,他的话前后矛盾词不达意,她无从解读。 他质问她,“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一个不痛不痒的联姻丈夫?” 也许他是恼怒于被她无视? 也对。他是个公子哥脾气,向来是众星捧月,哪里受得了这个? 也许她应该主动示好。 方亦秋打转方向盘把车子停稳,努力清空思绪。 这天好不容易下班早,她回了趟大院。 她一直挂念着母亲。 进玄关喊了一声,“妈,我来了。” 做好了准备听不到回答,没成想,却立时听到傅曼的柔声细语,“秋秋回来啦?今天下班早?” 方亦秋笑说,“您今天心情好——” 话音没落,转过身,看到父亲方孝成正坐在客厅沙发上喝茶,老神在在的模样,一家之主的派头。 傅曼手里拎着一个包,笑眯眯说,“你爸爸给我买了一个包,”说着自己也有点赧然,“年轻时候都没送过这些,这么大岁数了,倒又要破费。” 这阵子她回过几次大院,方孝成每次都不在家。 方亦秋压下心头的怒火,挤出个笑容,“爸也在家?” 方孝成点点头,“最近工作忙不忙?” “挺忙的。” 方亦秋高估了自己的忍耐力,简短的两句对话她已经要犯恶心了。 她已经拿到了那女人的照片,肚子很大了,方孝成陪她去产检。 傅曼拿着包左看看右看看,问方亦秋,“这样的包,是挎着好看还是拎着好看呀?” 方亦秋静了静心,笑说,“包要搭配衣服,妈,我们去衣帽间搭配试试看。” “好。” 傅曼跟着她去主卧。 方亦秋把她安置到衣帽间沙发上,取出件连衣裙,“这件还可以。” 傅曼比了比,点头,“确实。你眼光好。” 方亦秋淡笑,“您也不必太宝贝爸送的东西,他这两年赚得不少,想要什么,再让他买就是了。” 她一向温柔,小时候说话都不会大声,然而说这话时口吻却十足冷漠。 傅曼诧异,“你怎么了?在外头受气了?” “没有啊,”方亦秋还是一样的语气,“我说的不是事实吗?” “话是这么说……” 傅曼细声说着,去探究她的表情,她的侧脸有种如玉般的质感,清冷淡漠。傅曼猜测着,含着笑意小声问,“跟从京吵架啦?” 方亦秋默了默,回头问,“妈,您对爸的感情很深吗?” 傅曼很意外,“这是什么话……” “我跟你爸结婚都快三十年了,你说呢?” 她觉得今天女儿实在有点反常,“怎么突然问这些?” 方亦秋偏过脸去没看她,“……可能是最近离婚案子办多了,有点神经过敏。” 一提起这个,傅曼就道,“当初我们就不赞成你去做什么民诉律师,又累又受气。不如考到你们大学,从讲师当起……” 她又絮絮地说起以前就讲过无数遍的话。 这本也是方孝成傅曼夫妻俩为她择好的路,大学老师听起来体面,好嫁人。 她本来没有反抗的余地,是商家来提亲,让她“超额完成了人生任务”,这才得以有了一点点话语权。 从小到大,她的一切都是被设定好的程式,读什么样的书,结识什么样的朋友,甚至穿什么样的衣服,如何说话,都被一板一眼地要求,唯独工作这一件,是她自己的选择。 她向往做一点脚踏实地的寻常事。 方亦秋笑一笑,“从小到大,就这一件事没听你们的,还要念叨我多久?” 听到这话,傅曼也愕然了一瞬,转而笑说,“是咯,我该知足了。” 亲亲热热地拉着她出去,问她要不要在这儿吃晚饭。 方亦秋嘴上应着,心里却在想,看这个状况,如果母亲不愿意离婚,那该怎么办? 真的要眼睁睁看着父亲在外养一个私生子? 她感觉自己身陷一重又一重的牢笼。 不得反抗,不得脱身。 - 下班后,商从京回大平层车库换了辆车,去会所找程玉赫打牌。 他这阵子心情太差,在哪里待着都不舒坦。 打了两圈,觉得无聊,走到露台上点了支烟。 程玉赫探身找到他,“还以为你走了。” 商从京叠腿坐在圈椅上,兴味索然地抽着烟,掸了掸烟灰,“回去也没意思。” “那就回婚房啊,”程玉赫开玩笑说,“婚房的主卧室总不会没意思了。” 他只知商从京是听从家里的话和方家一位小姐联姻结了婚,一结婚就调去了美国,这才回来没几个月,应该正是火热的时候呀? 商从京失笑。 “怎嘛?”程玉赫神秘兮兮压低了声音,“难道那位娇娇小姐不给碰?不可能吧。” 他是为松快气氛,故意往奇怪了说。 商从京听了,脸上却没什么表情,不接话。 程玉赫就换了个话题。 商从京半听不听地。 心里交替浮现复杂的情绪。他觉得自己上赶着向方亦秋要说法太跌份儿了。 她毁了他们的友谊,还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让他心里堵得慌。她如今的冷漠让他觉得陌生。 不止是她的冷漠,还有她的身体…… 一想到这个又浑身燥热起来。 他感觉自己被压在丈夫的身份里,进一步不能,退一步不能。好像只有陪她扮演假面夫妻这一个选择。 可是他如何能够做得到? 他对她不是没有感情,他一直把她当朋友。 最好的发小。 他以前是经常欺负她,可是也总是疼她不是吗?保护她、为她出头,有什么好东西都会想着分给她一份。 她怎么一点都不念他的好儿? 现在想起来还是生气。 小时候他那样疼她,哄着让她叫声哥,她从来都不肯。 他妈的一个非亲非故的尹铮,她倒是一口一个铮哥叫得自然,简直没有良心。 他对她总是有恻隐之心,也许是看她太乖太懂事,也许是第一次注意到她时她就在被别人欺负,可怜兮兮的样儿让人心生不忍,所以私心想对她好一点。说不清楚。 总之,他自觉,他对方亦秋称得上问心无愧。 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那冷淡的平静的,甚至回避的敷衍了事的表情,让他怒火中烧。 脑海里又闪过她湿润的眼睛和嘴唇,还有白皙脆弱的脖颈和脚踝…… 他有点分不清,那到底是怒火还是别的什么。 这样一想,他自己都要笑了——自己未免太贱了。 一个女人对他冷淡的样子反而让他口干舌燥。 这个女人还不偏不倚是他从小疼着,长大后翻脸不认人的方亦秋。 - 方亦秋在家吃过晚饭离开大院的时候,碰巧遇到尹铮。 降下车窗打招呼。 “秋秋,”尹铮问,“我正要去趟会所,你这会儿忙不忙?能不能送我一程?老院的车限号,懒得打车了。” “不忙,我前面靠边儿停,你上来吧。” 车子在拐弯宽敞处停稳,尹铮绕到驾驶座那边,道,“你挪过去,我来开。”他半开玩笑,“让你送还让你开,我就太过意不去了。” 方亦秋依言挪到副驾驶,笑说,“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客气?” 尹铮调整了座椅,边看后视镜边打转方向盘,“从京没跟你一起回来?” “嗯,”她解释说,“我就回来看看我妈,没别的事,他工作也忙。” “我常往大院跑,叔叔阿姨有什么事儿,你要是工作忙走不开,随时找我。”尹铮说,“我孤家寡人一个,干什么都方便。” 方亦秋听家里亲戚说起过,尹铮调回了大院所属的单位工作,整天往大院跑,热心肠,和小时候一样,跟谁家都熟。在会所也吃得开,三教九流都有朋友。 要不要请他帮忙呢? 听说那个女人以前经常出入于几个会所之中,不知是什么来头什么身份。 “到了。” 尹铮解开安全带,稀松平常地跟她开玩笑,“就不给你转油钱了啊。” 方亦秋只是笑。 “诶对,”尹铮下了车,想起什么似的,隔着车顶和从副驾驶下来的她说话,“你是做民诉的是吧?” “嗯。” “正好我有个事想咨询你,改天约个时间请你吃顿饭?” 尹铮人脉广,想找什么样的律师找不到?方亦秋没当真,笑说,“有什么事你随时打我电话就好了,不必那么客气。” “说真的,”尹铮道,“一点私事,不好对外人说。” 她只得点头,“……好。” 尹铮走出几步,又停下来转过身,“秋秋,别忘了,改天我约你时间。” 方亦秋正绕过车头去驾驶座,闻言停下脚步,点点头。 明明也没多余说什么,只是正常在停车场告别,尹铮却忽然有点迈不动离开的脚步。 心里忍不住想,商从京是不是一直冷落她? 胡思乱想着,刚走到通往会所的垂花门下,迎头碰上一个从里面出来的人。 “从京?” 方亦秋扶着车门刚要上车,听到这话也抬起头。 商从京越过尹铮看到她,眼神冷若冰霜。 他觉得没劲,提前离开会所,好巧不巧,让他撞见这场景。 这处僻静,角落一丛翠竹飒飒,隔绝了所有尘嚣,甚至有几分隐秘。 隔着垂花门他就已经听见了尹铮说的话。 尹铮解释说,“这真是巧了,我从大院出来,正好碰上秋秋,老院的车限号,就劳烦秋秋送了我一程。” 他讲得自然,然而场面多多少少有几分尴尬。 商从京不接话。 尹铮干笑了两声。他应该离开了,但是没听到商从京表态,他有点放心不下方亦秋,不想这时候撤身。 他知道,男人有时候会有一点莫名其妙的自尊心。他们毕竟是夫妻,他又追过方亦秋,大院人尽皆知。 三个人一时僵持在那里。 方亦秋先出了声,道,“铮哥,你先去忙吧,我正好和从京一起回去。” 过几秒钟,商从京才有了动作,一手从裤袋里抽出来,拍拍尹铮的手臂,淡声,“去吧,里头人正等着你。” “好,”尹铮笑得一派从容,“那我先过去了,别忘了你们小两口还欠我一顿饭啊。” 他转过拐角,站在垂花门另一侧树下点了支烟。 直到听到跑车引擎声,才从唇间取下烟离开。 方亦秋本想跟商从京说句话,朝他迎了几步,然而他径直经过她身侧,像不认识她,点亮跑车,钻进去,跑车扎了个猛子窜出停车位,引擎轰鸣着调转车头驶远了。 尘烟都已消散。 她别开脸,轻轻缓了一口气,走回自己车旁。 - 这天之后,方亦秋几次打电话给温秘书,托他照顾一下商从京手上的擦伤。 伤是小伤,但他大概不会注意避免沾水和戒酒这些细节,万一搞得发炎了,又痛又痒,只怕更难捱。 自他们结婚以来,温秘书一直充当着沟通的中间人的角色,他当然尽职尽责把话转达给商从京。 商从京听了也没什么反应,第三次听到这话,就道,“以后这种事儿不用跟我说。” 她想做戏就让她去做吧,他不想当观众。 温秘书话多嘴碎,但涉及到他们夫妻间的问题,却一向谨慎不敢多言。 商从京这样讲,他也只得说,“好的。” 清晨朗朗乾坤,阳光大面积洒进来,空旷的大平层沐浴在一种温煦的金光灿灿之中。 春日热燥之气升腾。 商从京衔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给自己做煎蛋。 音箱里正在播放草东的歌,低低地吟: 「别气了没有谁在跟你作对 别哭了没有谁会心碎」 【 www.w】 10、第 10 章 午间,舒凝急匆匆从办公室出来,一边抬腕看表,过来拍拍方亦秋的椅背,“走吧,就在隔壁大厦顶层。” 方亦秋又敲了几个字,把电脑锁屏,跟上舒凝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律所。 她提告的案子已经下了判决书。开庭时,商从京的律师贺思勉作为证人出席,后来在各方沟通上他也帮了不少忙,舒凝说请他吃饭,他只说,哪儿有让女士请吃饭的道理,这就反过来请她们一顿,也算是同行间的交流。 她们到达餐厅被侍应生引着走到深处,舒凝探头往包厢里看,贺思勉已经到了,正脱西装外套,回头看她们,“正好,我也刚到。” 舒凝道,“嗬,您还弄了个包厢啊?” 贺思勉帮她们拉开椅子,笑说,“三个律师凑在一起,聊起来全是八卦,要是在外面大厅里,隔壁桌估计饭都顾不上吃,就侧着耳朵听了。” 舒凝大笑起来。 落座点餐。 贺思勉儒雅随和,人也健谈,“案子顺利解决了,你们也可以松一口气了?” 方亦秋点点头。舒凝说,“可不么,一开始真给我气死了。” “本来这类案子不好办,不好取证,”贺思勉道,“可是这次正好他要在大庭广众之下动手,也算是坏事变好事了。” 他说着看向方亦秋,“虽然最后的处罚只能算是不痛不痒,不过在同类型案件里,已经算是能争取到的最顶格的了。”问,“方小姐,状态还好吗?有没有受影响?” “我挺好的。” 方亦秋说,“工作很忙,也没空想那些。” 贺思勉点点头,“那就好。也幸而商先生正好在附近,你要是真受到什么伤害,就太得不偿失了。” 侍应生陆续上菜,贺思勉体贴地给她们递粗盐递胡椒粉。 象征性举了举杯,舒凝道,“还是谢谢您,中间帮了不少忙。” “也不全是我的功劳,你们本来请的那位律师也很专业,再加上这算得上针对律师的恶性案件,律师协会也出了力的。” 说说笑笑吃完饭,舒凝和贺思勉一起去露台吸烟区抽烟,方亦秋不抽烟,下午还要跑一趟法院,就先离开了。 舒凝和贺思勉抽着烟聊几句闲天儿。 言谈间提起一个姓严的师兄,“他现在也跟您一样,有自己的律所,还在当私人律师。好羡慕啊。” 贺思勉略有点惊讶地,“你是说严秉文?” “对,您也认识?” “打过几次照面,算是熟人。” “他马上要去国外办婚礼度蜜月,能推的工作都推了,就是手上最大的客户,一位傅先生,平时有些私事需要帮忙跑跑腿。他就把这摊事儿交给我了。” “也是个历练的机会,”贺思勉微笑说,“加油干吧,以后你也可以往这方面发展。” “我也这样想,”舒凝半开玩笑,“还是给大佬们当私人律师赚得最多,是吧?” 贺思勉笑笑,问,“方小姐平时状态怎么样?” “她工作很拼,就是太拼了,有时候我都怕她晕倒在岗位上。” 舒凝讲了些她工作的细节。 贺思勉听着,若有所思点点头。 - 下午在法院查过档案,又去见了一位当事人,忙到晚上七点钟,方亦秋回律所加班。 她前几日给温秘书打过几次电话,问起商从京的状态,温秘书支支吾吾,只说“还行”。 他是个喜与怒都很激烈的人,“还行”,大约是兴致不高。 方亦秋不由心想,他挺身而出帮她,又让律师贺思勉为她忙前忙后,虽然那天在东山壹号院不欢而散,但她也许应该再做点什么。 十点下班,在地下车库车里,斟酌着,她拨通了商从京的电话。 自结婚后,她与他的沟通都是通过温秘书,这一次,她鼓起勇气打给他本人。 听筒里是连绵不绝的嘟嘟声。 她耐心等待着,也越来越紧张,生怕突然接通了自己反而语塞说不出话来。 那嘟嘟音一声比一声细若游丝。 直到机械女声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这个点,即使加班也应该下班了,也许他在吃晚饭或者在会所喝酒? 脑海里又浮现他捏着酒杯,风流浮荡的样子。 他和郁小麦一样,从小到大,都属于在人群里非常有魅力的人,身条优越相貌好,气质舒展开朗。 他们都是一出现就能凝聚现场异性目光的人。 她一直是他们的观众。 现在,他身边也是围绕着许多人吗? 方亦秋轻轻呼气调整心情。 在车里待了十多分钟,她攒足勇气,再拨打了一遍。 这次嘟嘟音响了几声之后,直接被挂断了。 她双手攥着手机等待,被挂断后一时有些茫然,好像有点失落,也好像早已经习惯了,心脏不觉得痛,只有几分麻木。 - 十一点回到婚房。 珍姨在后面副楼佣人房里假寐,留着一丝神思,时刻注意着动静,听到车声就穿到主楼来,开灯开火,问,“太太,要不要喝点粥?” 方亦秋在玄关换鞋,“温一杯牛奶就好了。” 她放下包走到西厨洗手,“你这么晚了还在等我?” “年纪大了觉少,本来也睡不着。” 方亦秋捧着牛奶杯坐在早餐桌前,低眸慢慢地喝。 她注意到珍姨还站在旁边,就道,“我自己也喝不完,你也喝一杯吧?待会儿好入眠。” 珍姨也没客气,笑眯眯地,“那我拿我的杯子来。” 两个人在早餐桌旁相对而坐,珍姨说,“一直叫您‘太太’,都给您叫老了,我也是前几天才知道,您比我女儿还要小几岁呢。” 明明就还是个如玉般的小姑娘,淡雅柔弱,尤其是在这下班后的深夜,她眉眼间似有淡淡的愁和倦,看起来分外招人疼。 就着这个话题聊几句珍姨的女儿,话题一停,方亦秋又陷入了沉默,发呆似的望着窗外。 珍姨说,“当初老太太亲自挑了我们几个佣人送来,只吩咐让我们好生照顾你们,可先生总以为我们是老太太派来的眼线,实际上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儿。” 方亦秋勉强笑了笑。 “家里头发生的事,老太太都不知道,您不要烦心。” 珍姨有意宽慰她,大约是看商从京一直不回来,她又常常加班到深夜,有点于心不忍。 “没关系,他的性格,孟妈妈也都知道。” “哎,我看先生脾气是有些坏,得亏您温柔,换个人,还真跟他处不来呢。”珍姨道,“不过,你们都还年轻,找个机会,说服他搬回家里来,也许一切都好说呢?” “住在一起,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慢慢磨合就好了。” 方亦秋沉默。 他好像不喜欢她对他视而不见,也更不需要她对他嘘寒问暖。 因为他想要的人根本不是她。 “您也不要太有压力了,”珍姨说,“怎么说你们也是刚结婚,以后日子还长着呢,慢慢来。” 方亦秋调整情绪,笑了笑,“谢谢你跟我说这些,时间不早了,你去休息吧。” “诶,太太您也早点休息。” 珍姨收拾了西厨,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 这天难得下班早,几个下属央求着要方亦秋请吃饭,“大家聚一聚嘛。” 舒凝在办公室接了个电话,隔着透明的墙看到他们闹作一团,推开门走出来,开玩笑道,“别看你们秋秋姐好说话就欺负她啊。” 又说,“想聚餐,等周末我请你们。” “真的?那太好了,我还想吃上次那家日料。” “统统满足。” 舒凝大手一挥,说着,把一份文件交到方亦秋手里,道,“能不能帮我跑个腿?我待会儿还有个饭局,不能缺席不能迟到,得马上赶过去了。” 方亦秋笑说,“帮我解围是为这个?” 舒凝抱着她的腰摇一摇,“秋秋最好啦。” “这是什么文件?要送到哪里?” “严师兄交代过的,他那位大客户傅先生的,好像是一封公证过的信函,”舒凝抬腕看表,“我得走了,我马上微信发你地址。” 话还没说完人就已经走远了。 方亦秋乘电梯到地库,上了车点燃引擎之后舒凝才发来地址。 她定睛一看,距离不远,只有500米,正值下班高峰,附近拥堵严重,不如步行过去。 她拿上包下车,走出写字楼。 路上,舒凝发了条语音过来,“那位傅先生可能派秘书下来取。我说了你的长相,对方应该能认出你。” 高楼林立的cbd,500米的距离,方亦秋在钢铁丛林间穿梭,周围是匆匆下班的上班族,路上堵得水泄不通,车子排成长龙,间或有喇叭声。 夜晚刚刚降临,华灯初上,天与地笼罩在一层朦胧的薄暮之中。 一个西装革履的高大男人走出旋转门,翻手腕看了看表。 他拿了文件就要回家,就没劳烦秘书,打算拿到文件就上车。 不经意地抬眸,匆匆忙忙的人潮里,一个身着西装套裙的身影走过来,长发挽在脑后,在路边稍作停顿,看了眼手机屏幕。 他几乎停止了呼吸。 那身影又仰头看写字楼,大概是确认过了,接着就直直往他的方向走。 这场景简直像梦。 余光里,主路上不断传来汽车喇叭声,车尾灯长长的一片红,在他的眼睛里耳朵里都成了遥远的背景音。 方亦秋看了一圈,终于看到他。 他像是已经注视她很久了,她终于意识到事情有多么巧合。 严师兄的大客户傅先生竟是傅维珏。 眼神对上,彼此会心一笑。 方亦秋把文件双手递给他,依然客套地叫他“傅先生。” 傅维珏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是百转千回,蝴蝶羽翼一般的目光。 隔了三年的时光,这样猝不及防碰上,他体面维持着社交礼仪,像是往事早已烟消云散,从容地跟她玩笑,“……我也要叫你‘方小姐’吗?” 他一直这样有风度,即使当初她拒绝了他。 方亦秋也笑了,说,“现在是方律师。” “看出来了,”傅维珏道,“那么,老严在国外的这段时间都是你来负责我?” 方亦秋摇头,“是我的上司舒凝,她今天有事走不开,拜托我跑一趟。” “那就麻烦你们了,”他道,“……路上这么堵,过来是不是要很久?” “没有,我走过来的。” “很近吗?” “嗯,不到500米。” 三年了,原来这么近。 他的眼神在她脸上挪不开,到底还是克制住,微微一笑,像是寻常的旧相识,绅士地说,“我正要走,需不需要顺路捎你一程?” “不用了,我回公司开车回家。” “好。” 方亦秋礼貌与他道再见。 司机拉开后车门,傅维珏上了车。 车子启动,徐徐驶出辅路,他的目光透过车窗追随着她。 看那倩丽的身影,在近乎雾蒙蒙的薄暮与霓虹的虚影里穿过人海。 - 临下班前,商从京在办公室听下属作报告。 他叠腿坐在会客区沙发上,翻文件时不经意间一抬眸,隔着办公室透明的玻璃墙看到尹铮在外面。 正和秘书办几个秘书说笑。 尹铮似是感觉到了他的目光,转过脸来,冲他点点头,权当打招呼了。 商从京却勾勾手,示意他进来办公室。 尹铮心下觉得有点意外,商从京一向跟他没话说,他回头跟几个秘书玩笑说,“你们老板叫我,我去看看你们老板有什么吩咐。” 有秘书好心小声说,“商总最近心情不好,您跟他聊聊,他也许能好点。” 那倒不见得。 尹铮心道。 商从京从小就不喜欢他,大院里别的弟弟妹妹见了他都叫一声铮哥,只有商从京从来都不叫。 他敲门进去时,商从京在文件上写了几句批复,跟下属交代两句,下属领命离开,途中也跟尹铮点头致意。 尹铮时不时负责些和这里单位的合作,他为人随和亲切,单位上上下下有不少人都跟他很熟。 “你调回来也有几个月了吧?还没到你办公室来过,”尹铮笑说,“感觉怎么样?” “挺好。” 商从京坐着没动,随手从边几上烟盒里摸出根儿烟,抛给他。 隔着矮几,尹铮堪堪接住了。 明明只是一支烟,感觉像是徒手接白刃。 “你怎么样?” 商从京问,“最近忙什么呢?” “东郊运河的项目,正好跟你们单位有合作,”尹铮在他对面沙发上坐下来,笑说,“以后有些文件说不定也要你经手,到时候麻烦你过目了。” 他故意说得客套,想松快松快气氛。 商从京果然笑了,从胸腔震出的一声冷笑,“都是小事。”他道,“怎么跟我这么客气?” 话说得亲热,眼神却没有丝毫温度。 “那就好,”尹铮说,“还以为咱们都长大了反而生分了。” “我几年不在北京,消息都滞后了,”商从京隔着茶几跟他寒暄,“你下班后总往会所跑?有没有新鲜地方介绍?” “新地方鱼龙混杂,总有些不三不四的混子,还是老地方好,都是熟人,大家也更放得开。” 尹铮叹道,“说起这个,我有几个朋友,结了婚反而去会所去得更勤了,都说家里没感情没温度没意思。长辈们介绍撮合的,没有感情基础,也确实没法子。” 商从京一直盯着他,说话时虽然唇角有笑意,但眼神像结了一层霜。 他当然感受得出商从京的敌意。 却仍然笑着试探,“还是你跟秋秋这样的好,小时候就亲,彼此熟悉对方的脾气秉性,现在结了婚,感情还不错吧?” 从他提起方亦秋开始,商从京的眼神就慢慢地凝固住,屏住呼吸几秒钟,唇角淡笑纹丝不动,“她没跟你说过?” “哦,你说上次吗?”尹铮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路上就几分钟,也就聊了几句工作,没说别的。” “她脸皮儿薄,从不对外人讲这些私事。” 尹铮点头,“是,秋秋小时候就这样。” 他当然不想激怒商从京,话又迂回过来,笑说,“我也算是你们的哥哥了,婚礼我没赶上,你们什么时候有了孩子,一定要通知我,满月酒我可不能再错过了。” 彼此绵里藏针几个来回,都没试探出自己想要的信息。 【 www.w】 11、第 11 章 尹铮离开办公室之后,商从京给程玉赫打了通电话,问他在哪儿。 电话里,程玉赫斯哈斯哈叫疼,“我在女朋友家呢,妈的,胳膊摔断了,刚从医院回来。” 商从京眉头一皱。 “你来看看我呗,”程玉赫扮可怜,“顺便给我带两瓶酒。” 话音还没落,就听一个女声说,“你这几天不能喝酒。” 程玉赫嘻嘻哈哈打岔混过去,捂着嘴对话筒说,“酒一定要带来啊,求你了兄弟。” 左右没有别的事,商从京回大平层拿了两瓶酒,开着跑车去了上次送程玉赫到过的那个老小区。 车子停在楼下,穿过门洞上楼。 老旧小区,楼道墙皮斑驳,水泥台阶上满是污渍,各家门前都散落着大大小小的快递包裹,商从京身上质感高级挺括的衬衫西裤和这里格格不入,他一路皱着眉头。 曲指敲门。 一个女生过来打开门,商从京略点了一下头。 程玉赫在里头客厅举着那只健康的手,“快来。” 好在家里比较干净,商从京走进去,把酒往茶几上一放,“怎么摔着的?” “嗐,别提了,”程玉赫道,“昨儿下车时候,刚打开车门,跟后面一个快递小哥撞上了,小哥倒是没事,给我摔了个四仰八叉。医院床位不够,今儿就把我赶回来了。” 程玉赫的女朋友给他端了杯茶,礼貌邀请他坐,商从京略点点头,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来。 程玉赫一直在喊疼,他女朋友在旁边温言安慰几句。 商从京本来就心情不佳,听着越来越烦。 不大会儿,他抬腕看表,“你好好养着吧,我先走了。” 程玉赫极力挽留着把他送到门口。 跑车驶出小区,驶上主路。 他好像有点漫无目的,脑海里不断循环播放着那天在东山壹号院大平层,方亦秋托起他的指尖,仰眸轻轻柔柔跟他说话的样子。 小时候只觉得她乖巧可人,漂亮的脸蛋儿上乖巧的表情让他觉得舒服,现在,也不知是不是她长大了,漂亮的脸蛋儿上那乖巧的表情只让他觉得干渴,想欺负她。 那么一瞬,清丽的眉眼间,好像有几分欲说还休的柔媚。 这个表情也就那一会儿露出来了,现在的她,大多数时候都是冷淡的,职业的西装套裙,清冷禁欲,好似一句话也不愿意跟他多说,可是喝醉了被他抱在怀里的模样,却是那样毫无防备…… 他现在记起了,他抱她上楼的时候,她的唇潋滟柔嫩,大约是喝了酒的缘故,身体又软又烫。 商从京打转方向盘开到辅路上,停下来,深深舒了一口气。 他感觉自己快要爆炸了。 他知道这不合理。 方亦秋是他的好朋友,好朋友可以喜欢可以欣赏,怎么能…… 他不想见她。 见到面了,只能看她若无其事地扮妻子。 不由得又想起尹铮。 在车里闲聊会聊些什么?也许她对着尹铮都比对着他要温柔明媚。 尹铮会贼心不死吗? 他不能够确定。 - 孟青慈分别给方亦秋和商从京打了电话,说他们堂哥家堂嫂出月子了,要他们小两口一起去一趟。 “要带的礼物我已经备好了,”孟青慈在电话里说,“还有,你们爷爷这次也会去,你们注意分寸,不要胡闹。” 爷爷德高望重,轻易不露面,方亦秋也只见过他老人家一次。 到了约定的那天,方亦秋打起十二分精神,下班前在公司换下职业套装,换上一条素净温婉的长裙。 迈巴赫已在写字楼下等候。 司机老陈一直注意着动静,看到方亦秋提着裙摆走下台阶,就马上下车帮她拉开车门。 车子匀速驶上主路。 方亦秋看了一眼扶手箱另一边的商从京。 他望着车窗外,没看她,也没有要说话的意思。 待渐渐驶出主城区,方亦秋终于鼓起勇气,“我之前给你打过几次电话,你最近怎么样?” 偶有澄黄路灯映进来疏落的光线,拢着他冷漠的侧脸。 过几秒钟,商从京转回脸,冷淡的,“……你想说什么?” 方亦秋轻轻提了一口气,近乎逼迫着自己把话说出口,轻轻柔柔的语气,“……我们,我们也许可以试试看好好相处?我不想看你总是不开心。” 她这是来哄他了? 为了什么? 为了前几日在东山壹号院的不欢而散?还是为了她去送尹铮却不巧碰上他?还是为了她对他的不冷不热? 商从京脑海里萦绕着纷乱的思绪,她今天的长裙柔软修身,长发挽在脑后,看起来温柔似水,不是以前那个说话都不会大声的乖乖女,而是一个温婉娇柔的女人。 他甚至能感觉到她的身体氤氲出的女人香,他几乎有点喘不过气。 尹铮也是像这样和她共处在一个密闭的车厢里。 他可能对她没有想法吗? “你忘了尹铮追过你?” 他这句话前言不搭后语,非常突兀,让方亦秋愣了好一会儿。 “……我当然记得,”她不解,“可是,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吗?” 站在她的角度上,此事再正常不过,尹铮是大院里的哥哥,彼此知根知底,是她的朋友,更是他的朋友,小时候的事早已经时过境迁了,除了逢年过节,她跟尹铮私下里很少联系,这些年尹铮待她也跟任何一个大院里的妹妹没有任何分别。 何况,她只是在大院里偶然遇到顺路送他一程。 可是,也许商从京觉得没面子。 毕竟在外人眼里,她与他是正常的夫妻,妻子开车送一个曾经的追求者,还不巧碰上他这个正牌丈夫,他当然会不爽。 “我没有别的意思。” 商从京烦得扯开领口,“我是觉得,你最起码应该告诉我一声。” 方亦秋半低下眼,“……好,上次是偶然的意外,以后有什么交集的话,我会跟你说。” 她一向善解人意,当然会让步自己的自由,为顾忌他的自尊心。 “不是我在意什么,而是——” 她生平第一次打断他的话,低着眼睫,平静的一句,“我知道。知道你不是在意。” 她答应得这样爽快,商从京却更加烦躁了。 驾驶座老陈有点战战兢兢,大气都不敢喘。 好在前面拐个弯就到了。 去年,为堂嫂养胎,堂哥一家搬到了西郊的庄子里住。 进入大门,沿着车道弯弯绕绕开进去,尽头,是孟青慈的司机拿着双份的礼物等在那里。 商从京没有要下车的意思。 老陈赶紧解开安全带下车,轻轻关上车门,下来跟孟青慈的司机打招呼寒暄。 迈巴赫车厢里一时静谧无声。 “……你是因为这个生我的气吗?” 所以不接电话? “不至于。” 想也是。他只是霸道又好面子,怎么会因为这种事生气。 方亦秋抬眸,“以后跟铮哥的接触,都会跟你说。” 以后?铮哥? 商从京心里有点堵得慌。 方亦秋碰了碰他的袖口,衬衫露出的一圈白,低声,以讲和的语气说,“妈说今天爷爷也会在,我们不要闹得不愉快吧。” 否则场面难堪不说,爷爷如果因此而生气,搞得天下大乱就糟了。 商从京看她的手,又徐徐掀起眼睫看上去,看她的脸。 他几乎能感觉到自己胸膛的起伏。 堂哥堂嫂知道他们的车到了,已经在主楼台阶上站着迎接他们。 两个人终于下了车。 老陈忍不住去偷瞄商从京的脸色,见还算缓和,这才放下心来。 商从京一手往后伸,方亦秋稍愣了一下,马上紧步走近了牵住。 堂哥堂嫂就在前头站着,他俩又在车里耽搁了一会儿才下来,当然要做出亲密的样子,否则让人揣测他们刚刚在吵架就不好了。 果不其然,堂嫂笑着打趣,“噢哟,在车里磨磨蹭蹭不下来,干什么呢?” 几个人说笑着进入玄关。 商从京带着方亦秋去长辈面前问好,又跟同辈的堂哥堂姐聊几句。商从京的爷爷点名让他们俩在斜对面的长沙发上坐下。 他老人家从单人沙发上微微倾着身子,问方亦秋,“小方律师,工作还好吧?” 方亦秋端正坐好了微笑道,“都挺好的。” 爷爷点点头,道,“喝茶。” 方亦秋依言捧起茶盏。 爷爷又向商从京的方向略抬抬下巴,对她道,“他性子混,你多管着点。” 她这才顺理成章地偏过脸看向商从京,堂哥正站在沙发后弯身俯下来跟他说话,附耳贴得近,他微微偏过头,听完,唇角慢慢浮上来一丝清淡的笑意,这时候抬眸,眼神跟她撞了个正着。 方亦秋莫名心里一颤。 他的眼神里总好似压着一股攻击性,她有点看不懂。 这时候堂嫂拍拍手,笑道,“有谁想去看看小宝宝呀?保姆说刚刚睡醒了。” 大厅里一阵骚动,几个女眷都说要去看。 方亦秋也放下茶盏,跟爷爷讲了一声,起身跟过去。 商从京跟堂哥一起去跟他的几个朋友打招呼,家里有小宝宝,不允许抽烟,几个男人坐在偏厅聊天。 他有点漫不经心。 脑海里在反复回味方才车里的情形。 她愿意主动跟他讲和。这让他有点没想到。 也对。她以前就是这样温柔的性子。 在车里,她用手碰了碰他的袖口。哪儿有这么谨慎的女人?先不提他是她丈夫,就算没有这层关系,他们也是十多年的好友,她对他却总是时刻保持距离。 看他手背上的伤口时也是谨慎地只碰指尖。 愈想愈觉得身体里燃了一团火。 堂哥堂嫂的大儿子已经五岁了,这次二胎生了个宝贝女儿,全家人都欢天喜地。 方亦秋站在摇篮边俯身,看到刚满月的婴儿,粉嘟嘟的近乎透明的小脸,懵懂天真的眼睛,挥舞着的小拳头,心里由衷浮现出看到新生命的喜悦。 旁边有亲戚说,“长得真好。” 大家围绕着小孩子七嘴八舌聊了会儿,有位亲戚默默看了会儿方亦秋的侧脸,笑说,“秋秋和从京都长得漂亮,以后的孩子肯定也好看。” “就是说呢,”堂嫂也笑,“你们是不是也该抓紧啦?” 虽说外头有人议论这门婚事门不当户不对,但商家家族内部待方亦秋一直是和颜悦色热情有加。 头一年商从京在国外,商家内外有任何人情往来,都是孟青慈带着方亦秋走动。她言谈间对儿媳妇满是溢美之词,其他人当然也从善如流。 都赞商从京好福气,娶到这样的老婆,柔柔一笑时,人心都化了。 方亦秋笑一笑,“最近工作忙,暂时还没有这方面的计划。” 小婴儿贪吃贪睡,眼睛眨巴着又闭了起来。 几位女眷低声说笑着离开婴儿房。 爷爷说要走,亲戚朋友们就从各处又汇聚到客厅,坐好等老爷子训话。 他老人家倚坐在沙发上,看了一圈,挨个给每个人都单独嘱咐了几句,到商从京,点到为止提醒了一句,“你们俩也该抓紧了,趁着年轻。” 一位婶婶道,“刚才还说呢。” 商从京斜对面的沙发上,方亦秋跟几位女眷坐在一起。 他看了她一眼。 她双手叠放膝上,微微侧着身低着脸,是传统长辈要求的标准孙媳妇模样。 淡雅高贵。 老爷子起身,众人簇拥着走出来,送他老人家上车。 司机打开后车门,他上车前站定了脚步,想起什么似的,回过身对商从京和方亦秋说,“气温回暖,你们奶奶过几天从云南回来,说好久没见你们俩了,想去你们家里住两天,”说着略一停顿,微微低头,问,“……小方律师,会不会打扰?” 方亦秋淡笑着,“不会。欢迎奶奶来家里住。” 爷爷点点头,“好。” 爷爷一走,其他客人也纷纷道告辞。 走之前,商从京和方亦秋一起又去看了一遍小侄女儿,随后在堂哥堂嫂的注视下,手牵手一起走下主楼台阶,到车边,立刻默契地同时松了手。 - 回程路上,商从京闭眼小憩。 待迈巴赫停稳在婚房车道尽头,这一次,老陈麻利地解开安全带,借口说,“太太,我到后面佣人房喝点水。先生,麻烦您稍等我一会儿。” 老陈什么都知道,大概是给他们俩留出单独的空间和时间,让他们商量一下对策。 奶奶要在这里小住几日是大事,更何况,商从京根本没在这里住。 车门关上,两个人共处私密的一室。 方亦秋先开了口,“你怎么想?过几天要不要搬回来?” 光线昏暗,商从京注视着她,低低地问,“……搬回来住次卧?” “那样瞒得过吗?” 商从京失笑,“你觉得呢?” 方亦秋不知道。她跟奶奶也只见过两次,她老人家是高知分子,很有分寸,总不可能要到他们的主卧室去看。 不过……在她老人家眼皮子底下搞花招…… 她犹豫着,“……如果我们都住主卧的话……” 她也不知该怎么办,所以话没说完,商从京接着说,“……又要跟我约法三章?” 没想到他这样说,方亦秋抬眸。 他定定地凝视着她,眼神有点意味不明。 方亦秋解释,“毕竟我们之间没有……” 话好像有点难听,她没讲完,商从京却一下子理解了,补充完整,“没有感情?” 她低着眼睫不说话。 静片刻,商从京像被浇了盆冷水似的,陡然清醒过来。 他们之间确实没有感情。他们只不过是被长辈绑在一起的一对怨侣。 以前的那点朋友情分,早已在这些时日的摩擦中被消磨殆尽。 他们跟尹铮嘴里圈里其他的联姻夫妻又有什么分别呢? 想到这一层,商从京立刻想到一个可能性:如果去方家提亲的是尹铮的母亲,她是不是也会答应? 答案几乎跟着问题一同浮现,她当然会。 方孝成本来就想让她招个金龟婿,尹家虽然父亲早逝地位大不如前,但在大院里也算是人人尊敬,尹铮其人随和,成熟有风度,也算是个上佳人选。 她一向听家里人的话,乖得要命,当然会同意。 一想到这个可能性,他自己都要笑了。 他都不懂,来的路上自己跟她提起尹铮的意义是什么。 更是觉得荒唐。 自己这阵子一直跟她置气,到底是图什么。 就像她一直对待他的那样,他本身就只是她的联姻丈夫。 【 www.w】 12、第 12 章 第二天,婚房的佣人们就把商从京的大部分私人物品从次卧搬到了主卧。 又在一楼腾出一间房,预备作为奶奶的卧室。 孟青慈得知此事,趁着周末来婚房一趟。 珍姨迎她进来,端着托盘茶盏送到客厅,孟青慈只见商从京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杂志,就问,“秋秋呢?” 珍姨接话说,“一早就去加班了,说待会儿回来吃午饭。” “好,”孟青慈坐下来,“你去忙吧。” 珍姨略点了个头离开,晴爽的春日客厅里只剩下母子俩。 商从京一直没抬眼没有要说话的意思,孟青慈瞥了他好几下,终于忍不住,“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今天就搬回来住?” “过几天,”他口吻寻常淡漠,“等奶奶来了再说。” “奶奶来了之后呢?” 孟青慈追问。 “该怎么着怎么着,”商从京说,“您等着抱孙子就行了。” 孟青慈几乎瞠目结舌。 “……你这是什么话?”她道,“我和你爸从来没催过你们,家里其他人的话听听就算了,不必当真。” 商从京冷笑,“怎么?撮合我们结婚,不想让我们生孩子?” “……也不是这个意思。” 孟青慈觉得他在说气话。 这阵子,方亦秋的愁郁、商从京的冷漠,她当然都看在眼里。越来越不安,觉得自己做了错的选择。 当初,撮合两个孩子时,是她用了些花招。 她跟方亦秋说商从京已经同意了,转头又跟商从京说方亦秋已经同意了,看两个孩子的反应。 事实上,只要他们两人中有一个人,在这种情况下依然要拒绝,那这门婚事,孟青慈不会强求。 结果,孟青慈赌对了——两个人都没有拒绝,正说明他们心里其实都在乎对方,那么这门婚事就有圆满和美的希望。 现在来看,也许是她制造的这个信息差,让方亦秋有期待后又落空,让商从京从一开始就耿耿于怀。 两人间的矛盾反而更大了。 孟青慈扶额叹一口气。 她有点头晕,脑海里嗡嗡作响,这才四月份,外头已经有蝉鸣了。今年的夏天来得这样快吗? “……我希望你不要太怨恨秋秋,她没做错什么。” “这是我跟她的事,与您无关。” 他的话平静漠然。 孟青慈突然有种极其强烈的失控预感。 两个人不住在一起还好,不见面不讲话,没有滋生矛盾的空间,如果抱着重重的情绪住在一起,恐怕事情会更糟,也许一发不可收拾。 “你们奶奶的决定,并没有跟我和你爸商量过,”孟青慈说,“我和你爸本来也觉得不该继续干涉你们的生活,我可以去一趟西山,跟爷爷商量商量,让他们两位老人家收回这个决定。” “不必了。我本来也该搬回来住。” 商从京把杂志一合,往后一靠,说,“您今天是怎么了?专门过来赶我走?” “我觉得你情绪很不对。” 明明是淤着一股气没消,态度却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简直让她这个当母亲的觉得恐怖。 商从京偏过脸捏了捏眉心,有点不耐烦,“我该有什么情绪?什么情绪才对?” “你不是不愿意回来吗?” “不愿意回来是我犯傻,”他道,“我现在想通了。” “想通什么了?” “我是她丈夫,丈夫该做的事,我每一件都会做。” 这话倒是没什么问题,然而孟青慈还是觉得怪异。 兀自思忖半晌,也没想出个所以然。 临走前,她觉得不安,左思右想还是回身嘱咐了一句,“你不要欺负秋秋。” 商从京不回答。 “听到了没有?” 孟青慈忍不住往回走了几步,“你要是再给她委屈受,我饶不了你。” 商从京抬眸,“您为什么总是这样说?” “是她跟您说在我这儿受委屈了吗?” “秋秋当然不会这样说。” “那我就更不明白了,我和她只是一对长辈撮合的夫妻,各自该干什么干什么,有什么受委屈的空间吗?” “该给方家的好处我都给了,方孝成现在在外面不是很威风吗?他们一家三口的我就不说了,她表弟在美国读书,别墅跑车生活费,总共八百万,都是我出的。我在美国工作的时候,这小子还隔三差五找我的秘书要钱。” “还有她的堂弟,在公司作威作福耀武扬威被人投诉,我给他钱让他自己开一家公司。今年过年他还在自己公司闹事,贺思勉一直在帮他善后。这些事,我从来都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方家让她跟我结婚,不就是为了这些吗?” “我有什么对不起她?”商从京平静地说,“即便她换个人结婚,任凭是大院里的谁家,顶多也就做到这一步了。” 孟青慈简直不可置信,“你们那么多年感情!从小一起长大!你是不是疯了?” “感情?”商从京说,“您最应该知道,我跟她没有感情。” 孟青慈气得头晕,刚要张口说什么,被珍姨急匆匆紧步过来打断,挂着笑脸,“午餐已经准备好了,孟教授要不要留下来一起用?” 孟青慈摆了摆手,话都说不出来。 商从京拿着烟打开通往后院的玻璃门,站在露台边缘点了支烟。 孟青慈站在原地缓了好一会儿。 过了约摸两分钟,方亦秋从玄关踏上来,转过视线盲区,笑笑地,“妈?您什么时候来了?” 孟青慈只觉全身血液倒流,瞬间几乎动弹不得。 她是不是听见了从京的话? 然而方亦秋没表现出任何异常,问珍姨,“午餐备好了吗?” “备好了。” 珍姨低着眼说,“可以移步去用餐了。” 孟青慈调整表情,笑说,“我刚跟从京吵了几句,说了些气话……”略一停顿,“我就不在这儿吃了,下午还有一场学术会议。” 方亦秋点点头,微笑着,“那我送您到门口。” 婆媳二人一起穿过檐下游廊走到车库,孟青慈停下脚步回过头来,方亦秋眼神清澈,不见丝毫阴霾。 斟酌着,道,“从京嘴巴坏,他说了什么,你别往心里去。” “不会的。” 方亦秋笑笑地答。 孟青慈离开后,方亦秋如常吃午饭,接着开车回公司加班。 晚上她回到婚房的时候,商从京还没走。 他独自在二楼客厅喝酒。 二楼客厅没开主灯,只有几盏小夜灯拢出沙发和他身影的轮廓。 方亦秋回主卧室放下电脑包,手拄着书桌低头缓了缓,走出卧室门,到客厅,隔着茶几站在商从京面前。 “从京,我们离婚吧。” 商从京定了五秒钟,连呼吸也一并停住了,随后说,“……好啊,原因是什么?” “我觉得,你跟我在一起很不幸福。” 方亦秋平静地说,“我不想看你这样。” “你当初跟我结婚,是为了我的幸福吗?难道不是为了方家吗?” 这是事实,方亦秋无从辩驳。 她缓了一口气,“……是我没预料到,我们会弄成这样。我以为我们十多年的朋友——” “朋友?” 商从京甚至笑了,“你把我当朋友过吗?” “你如果有一分一秒拿我当朋友,当初小麦和景明哥的事情怎么会不告诉我?你明明知道我喜欢她。” 方亦秋怎么也想不到他会提起这些。 她努力回忆,嘴唇都发白了,勉力解释,“我是知道,但是首先,小麦曾经拜托我不要告诉任何人,其次,她喜欢景明哥,如果你知道了这些,以你的脾气,你一定会跟她吵架,吵得天翻地覆,说很多难听话给她,我不想小麦因此而受到伤害,她是最无辜的。” “所以,”商从京说,“在你心里,小麦的感受比我的感受重要。” “当然。” “这些都是你的推测,事实上,我知道这些的时候,没有对她讲一句难听话。” “因为你喜欢她。不忍心讲。” “是因为我珍惜和她从前的友谊,朋友做不成,也没必要变成仇人。” 方亦秋几乎有些控制不住自己。 巨大的悲伤将她淹没,她心里想,那我呢,我算什么呢。 借着室内的朦胧,她的泪水喷涌而出,她勉强稳住自己的声音,“……那我们的友谊呢?算什么呢?” “你觉得结了婚还能当朋友吗?” 商从京看到晶莹的泪痕在她脸上闪烁,“你不要在我面前哭。” 方亦秋已经无法控制眼泪,“先谈到这里吧。” 她转身离开,回到主卧室。 商从京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努力平复心情,放下一口没喝的酒,起身走到主卧室门前,直接推门进去。 主卧室只亮着一盏床头灯,方亦秋站在床边,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愣是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身后高大的身影把她拢住,商从京抽过床头柜上的纸巾,扣着她的脑袋把她的头扳回来,方亦秋依然拼命地躲他,他手掌略施了些力,“这时候还躲我?” 她心情混乱,拗不过,索性转回脸,朦胧的泪眼盯住他,他拿纸巾沾了沾,泪水源源不断,擦也擦不干净。 以前她只在他面前哭过一次。 是有次大考没考好,不敢回家,三个人在郁小麦家写完作业,她一个人站在自己家外面哭,商从京跟郁小麦玩了会儿游戏才从郁家离开,离开大院必经方家的门口,经过时,看到她呆愣愣地,姿势跟刚才一模一样。 那一次,从来没有哄过任何人的商从京,使尽了浑身解数,什么好听话都说了,最后还是他领着她进了方家的门。跟方孝成傅曼说,是他一直要抄她的答案,才让她分心发挥失常。 泪水好像不会枯竭似的,一直流。 商从京扔掉纸巾,用手擦,手指,手背,或许是不喜欢他的手碰她的脸,方亦秋又开始推他,他的心情早就压制不住了,抓住她的两只手,反剪到背后,单手锁住。 他低头压近了,脸对着脸,“你再推我一下试试?” 他的气息热热的拂在她脸上,方亦秋怔怔地,甚至不敢呼吸,这时候眼睛酸胀,忍不住眨了一下,又有一行眼泪从盈满的眼眶里溢出来。 她觉得事情有点不对劲,本能让她开始求饶,她想说,“我不哭了,放开我吧。” 嘴巴刚要张开,他已经微偏过脸吻了下来。 【 www.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