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向导伪装哨兵》 1. 新年夜驰援 新历3625年,12月31日,23时59分。 浓重的夜色吞噬着大地。 唯有中心的伊甸区依旧明亮如白昼,圣洁的白塔坐落其间,维持着稳定的能量屏障,照拂伊甸之城的众生。 “咚——咚——” 新年的钟声敲响。 金碧辉煌的宫殿中,身着华服的人们举起酒杯,琥珀色的酒液映射出优雅从容的微笑。 “又是新的一年。赞颂白塔。” “赞颂白塔——” “赞颂白塔——” “砰——砰——” 新年的烟花在空中绽放。 …… “砰——砰——” 一个胡子拉碴的壮硕男人扛着一架重型炮,一大片畸变种被轰上了天,支离破碎地炸开。 然而那些断肢落地后仍然蠕动着继续向前爬行。 “该死的!”男人啐了一口。很多畸变种不用特制的武器根本杀不死,不幸的是,这次袭击他们的畸变潮就是这类。 不远处,警报发出尖锐鸣响,血色红光闪烁。 “警报——警报——” “能量墙破损30%——40%——” “污染区即将扩散——” “请附近居民立即撤离——立即撤离——” 动荡不安的气息瞬间在这座小小的边境城区病毒似的扩散开。 哨站的非战斗人员正在疏散居民。 “去他大爷的!老娘才不撤离!”身形高大的褐发女人熟练地扛起一把闪烁着光泽的大刀——那是用畸变种躯壳材料打造的兵器。杀畸变种特别好用。 “不是孬种的都跟我上前线!”消息发送。 女人是这个城区最大的雇佣兵公会的会长。 破损的能量墙前,越来越多的哨站和雇佣兵战士接上去——他们是最后一道防线。 但远处的畸变潮滚滚而来。 “砰——砰——” 扛着重型炮的男人又轰炸了一片,尽力为援兵的到来拖延时间。 “站长!收到求援回应了!” 男人浓眉松开几分,“哪个区的?” “呃……伊甸区。”通讯员语气迟疑了几分。 “放屁!伊甸区的那帮贵族会在这种时候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但是有总比没有好,男人继续问,“……来几支队伍?” “……两、两个人。”通讯员语气弱了下去。 男人气笑了。他就不该对伊甸区那帮混账报什么希望。 “还有别的区回应吗?” “……暂无。” 站长望着远处的畸变潮沉默了一瞬,放下了重型炮,声音恢复了冷静,“人都撤干净了吗?” “快了,最多半个小时。” 半个小时。 他放下重型炮,扛起一把重剑,周身的气场忽然一凛。 一只巨大的棕熊精神体出现在他身旁。 “通知全员,污染区一次扩散范围有限,半个小时内必须把人都撤离扩散范围区,届时破损能量墙回收,重新计算污染范围再构建,预防二次扩散,至于求援……” 男人向能量墙外走去,声音散落在他身后。 “继续争取。” 畸变潮——污染区扩散最棘手的一种情况。 因为数量实在太多了。 节肢多足类畸变种潜行速度极快,挥舞着令人密恐的节肢触足,在抵达能量墙的一瞬间骤然展开油光锃亮的甲壳翼翅——丑得简直令人发指。 它们冲撞上去,发出被灼痛的啸叫,那叫声像利剑一样穿破人的耳膜,哨兵们难以忍受地指挥着巨大化的精神体将这些长虫撕裂,断肢纷纷摔落在地上,然而有翼翅的半截身躯竟然继续飞舞着向能量墙撞去——断肢不是这类畸变种的弱点。 更多的畸变种袭来了。形似蜥蜴的爬行类畸变种头顶无数复眼,软体环节类畸变种扇动着鳞翅,还有的脊椎类畸变种,外形似人,但四肢异常肿胀,整颗头颅都是一张嘴,张开,密密麻麻的鲨鱼尖齿。 精神体在撕咬,哨兵的刀剑抬起又落下。人的血液、畸变种的异色组织液混合成一团。 半个小时。他们至少要撑半个小时。 但是真的太多了。他们都是出入污染区的老兵了,但是从来没有一次性面对过这么多类型的畸变种。而他们之中资质最高的哨兵也只有B级——边境资源如此。 与此同时,这座边境城区的漆黑的夜空忽然有一点白光闪烁。 就像一颗星星。 ——那是一架小型飞行器。悬停在高空。 一个身着干练黑色作战服的女人打开了飞行器的舱门,向前方的畸变潮望了一眼,微微蹙眉。 “B级。”女人淡色的薄唇微启。 这次畸变潮强度为B级,接近A级的那种B级,而这座边境哨站没有任何援军。 不出十分钟,他们就会沦陷。 她迅速戴上黑色特制手套,语气沉静地做出决策,“诺拉,分析落点坐标,10秒后发射PN-A型净化弹。” 机械女声在她的耳机中响起:“正在分析坐标——分析完成——” 女人扣上覆面,下一刻倾身踏出,一双宽大的翅膀从她背后展开又收拢。 极速俯冲下落。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一颗炮弹从飞机器侧身隐藏式弹舱门发射。 “PN-A型净化弹已发射——”诺拉的机械音响起。 炮弹向下方的畸变潮袭去,这种净化弹是军方专门针对畸变种研究出来的,异常珍贵,每一颗威力极大,造价极高。 她料到新年这种节点很可能无法快速调集援军,特意向指挥官申请了一颗以备不时之需。 净化弹正在下坠,诺拉计算出来最具杀伤力的落点距离浴血奋战的哨兵不远,一旦爆炸,那些哨兵不死也残。 但她会比净化弹更快抵达。 净化弹投掷下来的时候,哨站站长是最先反应过来的,他一瞬间想明白了伊甸区来的那两个援兵,脑中警铃大作。 天杀的!那帮高高在上的混账东西派两个人来,原来是要把他们都炸了! “快撤!”他在怒火和惊惶中竭力吼出这一句。 然而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轰——” 巨大的轰鸣声响彻云霄,强烈的白光刺进视网膜,令人短暂失明。 而在毁灭性的爆炸力袭来之前,一个女人忽然出现在所有哨兵的最前方,一双充满力量感的翅膀在她身后张开,扇动,一道无形的屏障展开,护住了所有人。 但风墙之外就没有那么平静了。 汹涌的畸变潮被硬生生炸出一个巨大空洞,就像在海浪中撕出了一片无法愈合的岛屿。 只一瞬间,横尸遍野。 …… 嗯?怎么没有痛感? 站长竭力睁开眼睛,白光吞噬了所有 的畸变种,纯白的天地之间,他看见最前方悬浮着一个黑色人影,一双硕大的翅膀从那人身后展开。 这是一位强大的哨兵,至少A级。站长心想。 可是A级就能硬扛这种、这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一看就是伊甸才有的贵货武器吗? 半精神体化竟然能运用至此?或许是超A级吗。 伊甸区居然舍得派这种人来? 但不管舍不舍得,那个女人已经踏着炮弹的余烬,走到他面前来了。 “你是这座哨站的负责人?”她言辞冷淡,强大精神力所散发出来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站长的棕熊精神体抖了一下,往身形魁梧的主人身后悄悄移了两步,脑袋缩了缩,让本就不明显的脖子愈发短得可怜。 站长语气下意识地恭敬:“是。” “附近居民撤离了吗?” “污染区扩散后第一时间安排撤离,预计十分钟后撤离完成。” “很好。”污染区扩散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及时撤离居民。这是个合格的站长。 “求援情况怎么样?” “除了您,还收到一位来自伊甸区的回应。”站长试探着问,“你们两位不是一起来的吗?” 除了她,还有一位爱管闲事的单兵吗? 还是伊甸区的……有点麻烦。她的身份最好避着点人。 她没有回答站长的问题,只是抬头打量了一下破损严重的能量墙,“没有备用的能量源吗?” 站长有点苦涩,“没有,我们这种地方很少有储备能量。”所以如果污染区二次扩散的话,他们也只能回收利用,拆东墙补西墙。 “不过已经向上面发送申请了。” 女人了解完哨站基本情况,回头望向远方——畸变潮正在重新集结。 “本次畸变潮应该有两波。”女人再次看向众哨兵,“下一波十分钟后抵达,诸位做好战斗准备。” 能量墙是唯一能在污染区扩散时守住人类领地不被污染的屏障,他们必须要撑到能量墙重新构建好,或者,杀光本次大潮中的所有畸变种。 这是一场持久战。 所有人都明白这一点。他们一声不吭,互相处理着伤口,哨兵强大的身体素质让他们的伤口很快开始愈合,更难处理的是在第一波畸变潮中被冲击得暴动混乱的精神力。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抽出几针合成向导素往胳膊上狠狠注射进去。 今天是新年的第一天,他们却要在死亡边缘和丑陋的畸变种交锋。 但是没有人退缩。 哨兵们的目光望向孤身立在最前方的女人,那并不是军人的那种板正严肃的站姿,她的身体重心放在右腿上,整个人微微倾斜,左腿的黑色长靴松松缓缓地叩击着地面。 一副游刃有余、甚至有些漫不经心的样子。 女人身后的翅膀已经消失。在众人看不到的地方,她左手掌心里窝着一只挺着白色胸脯的灰色小鸟,右手指尖梳理着羽毛。手法娴熟。 远处,无数畸变种踏着同类的断肢残骸卷土重来。 梳完毛的小鸟重新回到精神图景。 女人身体前倾,充满力量感的身躯掩盖在黑色作战服下,肌肉绷紧,在一瞬间将身体机能调动到最佳状态,黑靴踏地蓄势腾空跃起,一双翅膀从女人身后再次展开。 下一瞬,羽翼推动着她直冲云霄。 十分钟的休整时间是留给那些哨兵的。 而她会主动出击。 2. 单挑畸变潮 “需要我分析畸变种类型以及最佳攻击路线吗?”诺拉的机械音在耳机中适时响起。 她是游泠专属的高级人工智能,战斗辅助是她的职责之一。 “不用,我知道。” 翱翔于高空的游泠观察着畸变潮,绝对的高度让一切都无处遁形,她抽出两把泛着幽蓝光泽的弯刀,随时准备进攻。 忽然,她收紧翅膀,身体呈现流线型,目光紧紧锁住地面的猎物。 向下加速俯冲。 她的精神体是游隼,一种前大灾变时代地球上飞行速度最快的生物——俯冲时速可达389公里/小时。 游隼是天空的猎者,其标志性攻击就是死亡俯冲——利用俯冲时相对速度的恐怖动能将猎物一击必杀。 现在,手持两把弯刀的游泠如同一颗锐不可当的导弹,正向她的猎物袭去——冲在畸变潮最前列的节肢多足类畸变种。 几乎就像一道闪电落下,那些长虫骤然爆发出尖锐啸叫,无数甲壳翼翅从根部被齐齐斩断,虫身痛苦而崎岖地扭动着,生命力快速流逝,很快就一动不动了——翼翅才是这些长虫的致命要害。 游泠的弯刀又快又准,刀锋所掠之处,畸变种死伤无数——如同收割一行麦田。 远处的哨兵从她起飞时就已经快速处理好伤口,做好战斗准备了,他们的目光追随着她翱翔于高空,却在她俯冲的那一刹彻底失去了她的身影。 饶是以B级哨兵的视物能力也只来得及捕捉到一点残影。 太快了。 实在太快了。 站长搓了把脸,扛起重剑,忽然觉得今天回家竟然有望。 落地后的游泠收起了翅膀,抽出一根三十厘米的暗银色短棍。 高空俯冲更适合单点单类型击杀,而面对更多复杂混乱的畸变种,俯冲就无法做到在高速冲落的同时击中不同类型畸变种的要害,只会砍下碎肢一片,而这反而可能助长一些可以通过肢体增生的畸变种。 得不偿失。不如直接硬杀。 “诺拉,战斗辅助。” “已开启战斗辅助模式。” 游泠右手持棍用力一甩,“咔哒”一声,那巴掌大的短棍瞬间化为一柄三米长的长枪。 游泠持枪扫翻一片畸变种,翅膀扇动腾空而起,三米长枪在重力动能的蓄势下,当头劈下,五只畸变种的头部瞬间碎裂。 这时,一只巨大的类人形畸变种从后方腾空扑来。 “六点钟方向,右侧心脏。”诺拉的机械音平稳响起。 游泠一记回马枪直直刺穿那只畸变种的右侧心脏,畸变种的身躯软了下去,挂在枪尖,游泠双手持枪一甩,把硕大的尸体砸向右侧正扑来的一片畸变种。 一时之间,无物能近她周身。 但畸变潮的恐怖之处正在于这些东西是源源不断的。 大潮奔涌,她像是立于风暴之眼,畸变种从四面八方朝她灌溉而来。 她前一秒刺破一串畸变种的要害,下一瞬左后方、右后方便有更多的畸变种张牙舞爪地袭来。被这些尖锐的利器抓上一道,恐怕皮开肉绽瞬间见骨,不过以哨兵强悍的肉身和愈合能力或许可以硬扛。 但她并不是哨兵。 游泠猛然回头,冷静的视线扫过去,一双黑色的瞳孔中有一抹微不可察的暗金色闪过。 那些畸变种忽然有一瞬间的迷惘,脚步凝滞一刹。 只这一刹便足够她回身旋枪横扫,枪尖精准落在脆弱的脖颈处。一排脑袋甩了出去,动能带着畸变种的尸体也齐齐横飞了出去。 是的,她是一位向导。 但她并不是伊甸白塔里给哨兵做精神疏导的向导,也不是那些从事黑塔文职、科学研究,或是在圣所里教书育人的向导。 她是会进污染区战斗、使用精神力操控畸变种的向导。 但是帝国没有这种向导。 所以她伪装成了哨兵。 一个向导伪装哨兵简直是天方夜谭。 但是高度训练出来的强悍力量与体术、对各种武器的熟悉,以及经常出入污染区得到的丰富经验——足以让她在边境看上去比哨兵还要哨兵。 更何况她还有S级精神力。 S级。 这种珍贵的物种整个帝国也只有黑塔最高指挥部里的三位指挥官。 谁会在她如此强大的精神力面前把她错认为一名向导呢? 只要她单独做任务、只要她不受太多伤,没人会发现端倪。 她一直伪装得很好。 说到底,这里的畸变潮也只是一个B级污染区的畸变潮。 区区B级,还不至于能伤到她。 要不是因为远处的那些哨兵都看着,她大可肆无忌惮地释放精神力控制。 远处的哨兵的确在看着她——这是无可避免的。 在战场上,这样强大的单兵、这样精准干练招招致命的枪法,试问哪个战士能不被吸引? 短暂的休整中,他们如饥似渴地观察学习着她的战斗技巧以及不同类型畸变种的致命要害,很快也忍不住再一次冲进了畸变潮。 士气大涨。 哨站。 非战斗人员已经完成了撤离任务,但他们却无法抛下正在污染区内浴血奋战的哨兵离开,都在哨站指挥室内观看着污染区监控回传的污染区情况,等待一个奇迹。 奇迹真的出现了。 伊甸区居然派来了一个如此强大的单兵。 但能量墙仍然处于破损状态,他们没有备用能量源,这会是一场持久战。 众人的心仍然紧紧悬着。 “咚咚——” “打扰,哪位负责修能量墙的?” 众人回头看去。 一个五官英气的男人斜斜地靠在哨站指挥室门边,抱着胸,长腿松松地支着,碎短发随意地抓向脑后,像是刚睡醒。 男人手里垂下一个薄薄的黑色塑料袋。 和垃圾袋别无二致。 众人望着这位看上去像是半夜出门扔垃圾的陌生男子,静默一瞬。 还是通讯员最先反应过来。 “您、您您就是另一位伊甸区派来支援的吧!” 另一位? 大过年的,伊甸区还有其他像他这样爱管闲事的善良人士? 他的目光敏锐地定位到监视画面中冲在畸变潮最前面的那人。 “所以修墙的人还在吗?” “在、在在。”一个戴眼镜的小哥举起手。 男人抬手把垃圾袋丢给他。 垃圾出乎意料地沉,小哥踉跄抱了个满怀,掀开一看,一个散发着金属 光泽的黑匣子。 是能量源。 宝贵的能量源。 有救了!!! 但是谁家好人用垃圾袋装能量源啊!! “修好要多久?” 小哥按耐住内心的复杂又激动的情绪,“二十分钟!最多半个小时!” 男人径直走向广播台,轻敲了下。 “喂?听得见吗?” 陌生的声音传开。能量墙外的站长骤然望向指挥室的方向——什么人入侵了哨站! “那个——墙在修了,诸位加油,再打个二十分钟就能回家过年了。” 这样大好的消息由于某人语气太过敷衍,竟然让站长一时难以相信。 但他很快就信了。 因为一道强大的精神力忽然向墙外袭来。 一个男人驾驭着一头迅捷的黑豹闪现在污染区内。 黑豹精神体。至少A级。 还带来了能量源。 这下真的能回家过年了。 游泠是最先感知到来人的,她的精神力压在超A级,而那竟然是一个不比她逊色的哨兵。 伊甸区的超A级哨兵不多,但是,黑豹精神体? 于是她将作战领域向西面移动,黑豹的主人很默契地接管了东面。 巨大而凶猛的黑豹冲进畸变潮,锋利的爪子直接扑杀一片。 陆放在黑豹跃进畸变潮时单手一撑,一个空翻抽出一柄长刀,借着空中动能朝畸变潮狠狠砍去。 他一落地,立即有畸变种从后侧扑来。陆放反应极快,旋身飞踢,长腿如同钢鞭甩在畸变种头部,力量之大直接把那颗畸形脑袋踹得变形,连头带身朝旁侧飞去。 显然也不是一位吃干饭的哨兵。 前方两位超A级单兵吸引主要火力,后方哨兵负责处理分流后的畸变种,这样不说再坚持二十分钟,耐力强的话杀光也只是时间问题。 陆放一边杀,还一边有闲心分出感官关心一下隔壁的同僚。 善良人士原来是位超A级女士。 有翅膀。是个鸟类精神体。 但是怎么不把精神体放出来共同作战呢? 一般来说,如果精神体强大的话,哨兵会选择将精神体放出精神图景直接独立参与作战。 就像陆放这样,黑豹自己就厮杀得很猛。相当好用。 除非是精神体不适合直接参与作战。 又或者受伤了? 陆放眯起眼打量那双灰色翅膀——可惜他不是这块专业的,实在很难从诸多鸟类中精确地辨认出来。 他只知道这位善良人士枪法真挺不错。 那枪也挺不错。一看就很贵。 他垂眸看了眼自己手里的长刀,这刀锻造得极好,可惜材料一般。 他忽然有点嫌弃。 唉。伊甸区的人就是有钱。 不像他这种凭借超A级精神力刚刚进入伊甸区黑塔工作不久的平民哨兵。 善良人士游泠微微蹙眉。 她之所以不把精神体放出来,就是为了提防隔壁这种利用强大精神力随便窥探别人隐私的无礼哨兵。 但是为什么,明明也能感知到她的超A级精神力,那道视线却完全不知道收敛,反而愈发强烈。 还带着一点古怪的……垂涎? 3. 逛黑市 很快,散发着纯白光晕的能量墙再一次完好无损地升起。 墙外奋战的众人开始陆续撤退回哨站。 第二波畸变种其实已经杀得不剩下多少了,在能量墙散发的稳定驱散波辐射下,残余的畸变潮开始退去。 哨站内。 站长对两位天降神兵简直是感激涕零。 “哎呀这大过年的真是太感谢二位了!我是D13区哨站站长王镇——”身形魁梧的站长行了个军礼。 陆放很友好地伸出手,“伊甸区黑塔哨兵,陆放。” 王镇有些受宠若惊地把手往作战服仅剩的干净布料上擦了擦,才抬手握了上去,“那个、我们哨站虽然不大,但是二位有什么需要尽管提,我们一定全力配合!” “哎呀王站长客气——给我随便找个地方睡觉就行。”陆放散漫道。 大半夜的,他一路舟车劳顿地赶到这边缘区,现下是真困了。 ——世上竟有如此好相处的伊甸区哨兵! 王镇连连答应,大手一挥让人去安排了,又把视线投向始终一言不发的另一位。 游泠从头到尾都没有自我介绍,甚至连黑色覆面都没摘。王镇心下惴惴,有点摸不清这位的性子。 这时游泠开口了。 “给我留个地方停一下我的飞行器就行。” 刚跟着人踏出门的陆放脚步一顿。 飞行器。 她还有飞行器。 他微微抬头,朝天空中望了一眼,果然看到一个悬浮物。 哈。难怪都是伊甸区的,他就比人家晚到这么久。 陆放收回目光。 咬牙切齿地去睡觉了。 …… 游泠回到飞行器先换了一身便服,简单收拾了一下。 “您今天的战斗状态很不错。”诺拉的机械音在飞行器内响起,脱离战斗模式的诺拉听上去更加人性化几分。 “谢谢。”成功阻止污染区扩散,没有任何平民死亡,游泠心情不错,她回道:“你的战斗辅助也很不错。” 飞行器内屏幕亮了下,诺拉打出了一个微笑的颜文字表情。 “对了,诺拉,帮我找份D13区的地图。” 诺拉:“老规矩吗?” 游泠“嗯”了一声。 “正在调取D13区地理信息。” 游泠换好衣服,把胸前的红色菱形吊坠塞进外套领口——那吊坠质地很漂亮,像一颗红水晶。 她重新戴上耳机和覆面。 游泠的老规矩:每次到一个新的区做任务,她就会去当地的黑市逛逛。 诺拉效率很快,已经将D13区的黑市地点标注了出来。 一月的深夜格外寒冷,游泠穿得很暖和,覆面也很防风,她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慢悠悠地走进深邃迷幻的暗巷。 D13区的黑市似乎和大部分边境城区的黑市差不多。 暗巷中闪烁着意义不明、时不时抽搐的全息影像,机械故障的嗡鸣夹杂着黏腻潮湿的人声从四周隐秘地传来,空气中混杂着机油、锈蚀金属以及腐烂生物的腥臭气息。 一眼望去,不可避免散落着些糜/烂的皮/肉生意,男的女的,什么都有。 但维修倒卖义体和畸变种兵器的店铺还是占了大多数。 在这个时代,穷人要活,最快的方法就是进污染区淘东西换钱——适合锻造兵器的畸变种材料、特殊的畸变种生物组织、污染区发育的外观美丽的特殊矿物……数不胜数。 几乎每个区都有雇佣兵组织,而大部分任务都是与污染区有关。找到珍贵的材料交差,几个月的生活就有着落了。 但是进污染区死得也很快。 觉醒了哨兵可能还好些,但如果只是普通人,没有哨兵强大的五官和身体素质,大部分人只能退而寻求科技——也就是机械义体。 这玩意儿对上畸变种有时候确实很好用,甚至一些低等级哨兵都会选择用义体代替原装。 但这玩意儿也贵。 所以黑市生意才好。 游泠漫不经心地逛着。 角落里,一家装潢独特的店铺忽然引起了她的注意。 店面不大,没有招牌,只有广告牌。 三块广告牌上闪烁着五颜六色的炫目霓虹文字。 右边一列写着十个大字:没有本店修不好的东西。 左边一列也是十个大字:没有本店不敢做的交易。 顶上一块金闪闪的:有钱请进。 游泠:“……” 就连诺拉都在耳机里吐槽:“审美评级,F。” 这还没完,诺拉的机械音继续道,“广告语违反前灾变时代基本广告法,涉嫌诱导、欺诈消费者……” 游泠在心底对诺拉的判断表示极大的认可。 但她在店面门口站了三秒,还是进去了。 这么狂妄的广告语,万一呢。 人性真是脆弱啊。 游泠在踏进店里的瞬间短暂地反思了一秒。 走进去,店面空间不大,堆满了各种机械义体、残破的各式代步工具、甚至还有一些畸变种材料打造的半成品武器。 老板看上去真的十项全能。但品质似乎都很一般,像是修了一半不会修了全瘫在那里。 ……十项半能。 老板本人此时在一把结构极简得几乎只剩下框架的躺椅上,整个人躺得平平整整像具尸体,脑袋上盖着本书。 他听见有人进来,嘴里车轱辘话一串贯口似的抛出来—— “义体武器代步车飞行器矿石鉴定上门安装,什么都修,什么都做,有钱请坐,没钱滚蛋。” 游泠:“……” 她环视室内,目光落在唯一一个同款框架风格的四四方方高脚椅上,判断出来那应该就是“有钱请坐”的“座”了。 游泠有钱。 游泠没坐。 她挺直腰板站在门口,“矿石鉴定怎么收费?” 老板心说这种钱少事多的小生意最烦了,连书都没揭,随口道:“三千一次,先交钱。” “滴。已到账,三千新币。”冷冷的电子音报账。 老板诈尸似的一下从躺椅上坐起来,速度之快,盖在面上的书被他的脸直接创飞出去。 “我靠什么冤大头……不是,什么如此尊贵的客人大驾光临……” 老板回头对上了这位冤大头贵客的视线:一个穿得从头到脚只露出一双黑色眼睛的神秘女人,双手抱胸立在他店门口,冷冷地看着他。 游泠也在打量这位艺高人胆大的老板,衣着……不拘小节,体型偏瘦,胡子拉碴,眼下青黑,约莫四十来岁的样子,看上去很文弱,她一拳能打十个。 文弱的老板咳了一声,起身迎接贵客。 “您要鉴定什么?” 游泠从脖子里扯下那个红色菱形吊坠,“鉴定这个。”

老板恭敬地接过来,拿到安装着各种装置器械的操作台上观察检测。 室内一时静下来。 说实话,这不靠谱老板干起活来摆摆弄弄的还真挺有模有样。 片刻后,老板开口:“这不是矿石。” 矿石鉴定,鉴定出来不是矿石。 游泠微微挑眉。 老板又咳了一声,继续解释,“这个应该是某种畸变种身上的物质。” 游泠:“哪种?” 老板扯了扯嘴角,“这个嘛……” 游泠淡淡地堵住他的话:“好好说,不然把你店拆了。” 当她真没听见那句“冤大头”吗。 老板干笑两声,心说冤大头贵客真难糊弄,搞不好那三千新币要吐回去了。 但这玩意儿又真不是什么值钱东西。 老板索性破罐子破摔,“哪种畸变种身上的我真不知道,因为这材质很一般,硬度不行,柔韧度也不行,顶多有点观赏价值。”但比这边角料好看的东西多了去了,以这位贵客的花钱方式,大有品质更好的料子可以做吊坠。 他怀疑贵客可能被前一个无良老板宰了。 “你信我,这东西虽然是手工制作,刀工还挺不错,但真不是什么好材料,最多可以拍点东西,没什么价值,你哪里买的赶紧找人退货去……” 游泠忽然打断了他,“这个可以拍东西?” 老板静默一瞬,心说叫她冤大头真是没叫错,“这个里面内置了一个非常小的摄像头。” 游泠继续道:“什么型号的摄像头,怎么打开?” 老板认命地拿工具重新检测,这一看,他还真嘀咕起来。 “怎么没有型号,不会连摄像头也是手工做的吧……” “呦呵,这个手搓摄像头的人有点东西啊……” “贵客你等着,我不信我弄不开……”老板又进屋找了乱七八糟各种工具出来。 游泠就在一旁耐心等待。 她逛了那么多的黑市,没想到这回真遇到了能看出点东西的人。 老板捣腾了半天,忽然抬起头,眼睛发亮,喟然长叹一声。 “啊——我明白了!” 游泠:“能打开?” 老板目光如炬,正色道,“这个做摄像头的人往里面内置了一个很古怪的密码锁,如果硬拆也行,但是很可能会损坏里面的存储内容——如果里面有内容的话。” 游泠抓住了重点,“古怪之处在于?” “这个密码锁应该是类似生物信息锁,我没看错的话应该录入的是血液信息。” 游泠:“意思就是只有用提前录入的特定血液信息才能打开?其他生物信息不能?” 老板:“不能。” 游泠:“那用了错误的血液信息会启动什么销毁程序吗?” 老板:“这个倒不会,里面没装那么多东西。” 游泠明白了。 她很满意今天的收获。 “滴。已到账,一万新币。”电子音再次响起。冰冷,但令老板愉悦。 游泠取回红色吊坠,“多谢老板。” 老板对上她的视线,笑了笑,“客气!贵客有事欢迎下次光临,给你打折哦。” 游泠走了。 老板笑眯眯地望着她的背影。 一万新币。 啧,真阔气。还整上封口费了。 贵客有点来头嘛。 4. 跟踪失败 游泠走在黑市街头。 有人在跟踪她。 气息隐蔽做得还不错,可惜遇到的是她。 她倒要看看是什么东西敢跟踪她。 游泠拐进一条巷子。 她早就定位到那人位置,此时突然隐蔽身形,几乎和影子融为了一体,在刹那间速度快得仿佛瞬移般立即近了那人的身,利落旋胯踢腿,一记高位鞭腿直冲头部袭去。 那人反应倒也很快,但已经来不及了,只好后撤步横臂作挡,硬接下这一腿。 这一腿游泠用了八分力。 嘶。下手真狠啊。那人皱眉。 此人正是大晚上睡不着出来闲逛的陆某人。 按理来说,他应该很困了,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打了一场,气血正沸,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总之越睡越精神。 在他尝试数到第三百九十九只羊的时候,他决定将数羊这么愚蠢的事情列入人生黑名单。 思来想去,他打算出门遛遛。 大半夜还能去哪遛呢,这种阴间时间只有黑市最热闹了。 他本就出身边境城区,对黑市这种地方的路数再熟悉不过了,闻着味就轻而易举找到了入口。 结果没想到正好撞见那位来自伊甸区的、不愿透露姓名的超A级女士,从一家装修极其浮夸丑陋、毫无审美可言的小店里出来。 陆放很震撼。 这极大地动摇了他对伊甸区贵族的审美水平的认可——在陆放看来,这是他们最拿得出的一个优点了。 当然,更合理的推测是:不愿透露姓名的超A级女士大半夜出现在这里,或许是因为其他的目的。 出于一点小小的好奇心,陆放决定跟着她转转,反正他睡不着也没事干。 他对自己的跟踪水平很有信心,毕竟他虽然表面看上去是个超A级,实则是个S级。 S级,整个帝国也只有三位,这就是绝对的实力。超A级再怎么的也是A级。 而且他的精神体可是黑豹。潜伏在暗中,无声无息的,谁能轻易发现呢? 然后他就被踹了。 “喂喂喂等下——” 游泠已经认出来这莫名其妙跟踪她的东西是那位同样前来支援的伊甸区超A级哨兵,但这并不妨碍她对被人跟踪这件事感到不爽。 一记鞭腿还没完,游泠又利落地给了他两脚,接着飞身踏墙借力一个旋身空翻跃起。 在倒悬半空的的一刹那,那条红色菱形吊坠忽然从她的外套内被甩了出来,正悬坠在二人之间。 菱形吊坠表面微微凸起,做了多面切割抛光处理,即使在夜晚依旧折射出美丽的光泽。 对于表面超A级,实则拥有S级精神力的游泠和陆放来说,那空中短促的一瞬已经足够捕捉到太多的信息。 微微仰头的陆放瞳孔微缩,已然把那颗红色吊坠看得一清二楚。 那是—— 在那一瞬间,他竭力克制住面部可能暴露情绪的任何细节,但他的视线仍然忍不住在那颗美丽的吊坠上多停留了零点几秒的时间。 那几乎是微不可察的。 但是对吊坠格外敏感的游泠却已经捕捉到了。 战斗中的人没有理由关注一个多余的饰品。 她有特殊的原因。那么陆放呢? ——这围绕红色吊坠的目光交锋其实只是一个稍纵即逝的瞬间。 游泠流畅地完成了空翻,闪现在陆放背后,并借着空中动能朝他中段用力踢去。 陆放不愧是拥有黑豹精神体的S级哨兵,反应迅速,但他跟踪人家在先,理亏。总不好对打,只能再次旋身格挡。 游泠平稳落地。没有再出手。 如果是正常情况下,她会在半空中的时候就把那颗吊坠塞回去。 而现在,直到落地,她才伸手,指尖轻轻捻动那颗红色吊坠,习惯性把玩了一下似的,塞回了领口。 这期间她的目光一直盯着陆放。 陆放的视线已经完全撤离了那颗吊坠,仿佛刚才半空中觉察的刹那异样是她的幻觉。 “解释一下。”游泠淡淡开口。 陆放明白这是要他解释一下为什么大半夜跟踪她。 陆放有点心虚地摸了下鼻尖。 他一个底层出身的平民哨兵,好不容易混到一份伊甸区黑塔的工作,他认认真真做任务,说不定还能争取在伊甸区落户。 谁想他S级黑豹精神体的实力跟踪个超A级还被逮了……所以这位女士的鸟类精神体不放出来其实是因为更擅长侦查吧。 ——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好死不死跟踪的很有可能是一位伊甸区的贵族,搞不好还是黑塔里的哪位长官。别明天上班一道特令就给他往伊甸区外边放生了…… 你看这事儿闹的。 陆放一通头脑风暴,越想越头疼。 他半真半假地开口,语气七分真诚三分可怜。 “是这样女士,我呢单纯睡不着觉出来转转,没想到正好遇到您,跟踪您呢,其实也是因为有一个不情之请……” 游泠戴着黑色覆面,看不清表情,只是一双黑色的眼睛沉沉地盯着他。 陆放继续卖惨,“您是贵族可能不知道,像我们这种平民哨兵呢,混口饭吃不容易,我今天是瞒着队里单独出来接的任务,一早还得上班,但是吧现在赶回去肯定要迟到……” 游泠大发慈悲地给演独角戏的陆某人施舍了两个字。 “所以?” 陆放两眼放光,“所以,您回去的时候能不能用飞行器捎我一程?” 游泠:“……” 卖惨卖得很浮夸,但也没感知到什么恶意。 而且,这个人好像真的就是想蹭一下她的飞行器。 本来游泠是不至于如此好心的,但是这个人对红色吊坠有反应。路上观察一下也无妨。 “六点启程。” “还有,我不是贵族。” 陆放听到后面一句微微挑眉。 游泠已经转身朝哨站的方向走去。 她要回飞行器里睡觉了。 在睡觉之前,她拿出那颗红色吊坠,划破指尖往上面滴了一滴血。 什么都没有发生。 游泠没有太意外,只是觉得接下来的日子可能要到处收集血液了。 关于这个红色吊坠的主人是谁,游泠一直毫无头绪。 那是有一天,她的精神体游隼,啄了一下她的手,忽然吐出来了一个东西。 就是这颗雕琢过的红色石头。 但是不可能有人能做到瞒着她,给她的精神体喂东西。 然而她一点印象都没有。 相当神秘且诡异。 但是这颗石头又相当普通。平平无奇。虽然也有黑市无良老板骗她这东西价值连城。 不过说里面的有微型摄像头还是头一遭。 姑且相信吧。 不是她自己的东西,那会是 谁的呢?游泠提起吊坠打量。 看着款式像是女式的。 但那个哨兵又有反应,或许他见过吗? “您收到了新的任务邀约。”诺拉的声音忽然响起。 “类型。”游泠随口问到。 “贵族安保工作。” 游泠的身份很特别,她是黑塔编外特别行动人员。 伊甸区有黑白双塔,不过黑塔只有白塔的三分之二高,是伊甸区的核心军事基地,伊甸区的大部分哨兵都在黑塔工作。 编外特别行动人员是军方与一些民间不愿直接加入军方但有特殊能力的人的合作方式,有点类似雇佣兵,编外人员不受严格的军方制度管控,隐私性更高,自由度也更高,可以拥有大部分任务选择权。 很适合不愿轻易暴露于人前的游泠。 她的行动代号是:麻雀。 任务类型有很多,游泠最愿意出的是与污染区有关的任务,钱多事少,而且对于像她这样从边境区出身的人来说,今天这样的任务哪怕是不给报酬她都愿意接的。 而她最不乐意接的,就是这种贵族安保工作。要见很多人,非常麻烦。 “不接。” 作为游泠专属的高级人工智能体,诺拉对此并不意外。 但是今天她多问了一句,“您不想知道交易品是什么吗?” 由于编外人员有任务选择权,所以有的贵族会给出比钱更珍贵的物品作为交易。 只是再好的交易品游泠也不会去接这类任务。 但她也从不低估诺拉的算法。 游泠:“是什么?” 诺拉:“一块蛋糕。” ? 游泠呆滞了几秒。 “啊。” 她忽然闭眼扶额,露出一点难得脆弱而痛苦的神情。 “完了,我忘了。诺拉你怎么没有提醒……” 诺拉在她话说完之前就打开飞行器屏幕,列出她近期所有的提醒记录。 游泠:“……” 新历3626年1月1日。 除了是全国人民的新年之外。 还是洛林公爵唯一的女儿——黛安·洛林小姐的十八岁生日。 十八岁的成人礼。 她偏偏忘了准备今年的礼物。 “建议您查看光脑,黛安小姐在半个小时前给您发过消息。” 游泠打开光脑,黛安确实发了消息,但她由于经常处于战斗状态而无法及时查阅,一般都是交给诺拉看情况处理的。 黛安小姐显然很熟悉她的作风,消息的开头语都是“诺拉”,而不是“游泠”。 黛安:诺拉你们那边怎么样,听说这次扩散很突然,严重吗?东西带够了吗?不然我飞一趟给你们送点军火? 诺拉:感谢您的关心,D13区已经控制住了扩散。 黛安:诺拉你不要替游泠瞒着我,真不用我来一趟吗? 诺拉:是的,非常感谢您,稍后我会提醒游泠回复您。 游泠:“……” 她有的时候真的很感谢诺拉,要是真让黛安飞一趟,卡斯珀指挥官恐怕要杀了她。 黛安·洛林——一位金发碧眼、长相甜美,实则充满冒险精神,不惜从她父亲的私库里亲自走私军火运到边境的贵族小姐。 卡斯珀,全名卡斯珀·洛林,黛安小姐的父亲,黑塔最高指挥部三位S级指挥官之一。 以及,帝国出了名的女儿奴。 5. 麻雀女士 早上六点。 陆放准时地出现在飞行器外。 游泠站在飞行器舱门口与他对峙。 陆放右手双指抵在眉侧一扬,行了个散漫的礼,“早上好啊,女士。” 游泠依旧戴着覆面,只露出一双漆黑而冰冷的眼睛。 她的目光落在陆放身旁—— 一辆黑银色的飞行摩托,做了定制化重型改造,改造得相当有水平——即使配置了A级推进系统、弹药舱、发射器、枪械适配装置等一系列乱七八糟的东西,整个车身仍然呈现出协调、锋利、轻盈的美感。 简言之,足够开回伊甸区黑塔上班了。 游泠抱着胸,黑靴轻缓地敲击着地面,“什么意思?” 陆放张口就来,“哦,这个是我的车,我昨天飙车来的,开太快,坏了。” 呵,在这放屁呢。 游泠一个字都不信。 但是事已至此。 看在红色吊坠的份上,她勉强决定不把这人就地扔下。 不过。 陆放是吧,她记住了。 于是脸皮堪比十八层能量墙的陆某人美滋滋地连人带车进了飞行器。 “诺拉,回伊甸。” “已经开启智能驾驶模式。”诺拉应声接管了飞行器的驾驶舱,向伊甸区驶去。 “高级人工智能体?” 作为贫穷边境区出身的哨兵,陆放在进入伊甸区后才听说过这个,贵族子弟人手一个的高端玩意儿。 贵得令人咂舌。 陆放忽然觉得这位女士昨天那句“不是贵族”大约只是想隐藏身份的意思,关于这一点,她显然已经写在她的覆面上了。 戴着黑色覆面的游泠掀起眉眼,瞥了下那辆非常拉风的飞行摩托,“需要诺拉帮你检测一下你的车吗?” 诺拉立即控制着飞行器内的检测仪闪烁了一下绿灯,表示时刻准备着。 陆放被噎了一下。这位超A级女士真是一点不吃亏。 “不用了,我知道哪儿坏了。”他的语气相当镇定,甚至得寸进尺,“可以借用下飞行器上的工具吗,路上这点时间我正好修一下。” 游泠微微挑眉,难不成她看错这人了,车真坏了? 起身真的给他拿来了工具。 陆放是穿便装来的,此时脱了皮衣外套,挽起袖子接过工具,真的蹲下开始修车。 他动作老练地把飞行摩托架起来,庖丁解牛似的,没两下把轮胎、弹药舱、稳定器、各种轮轴齿轮一连串地全卸了,剩个机械骨架杵着。 游泠在旁边看着。这种做了定制化重型改造的车会比普通的车结构复杂很多,维修工作一般会交给专业的技术人员,这人上手倒是很熟练。 “这车是你自己改造的?” 陆放头也没抬,“我设计的。” 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车身,满是对自己杰作的欣赏。 不过这车设计得确实很有水平。 或许不比伊甸军校里那些专攻机械工程的技术流哨兵做出来的差多少。 只是他一个平民哨兵,也能进伊甸军校吗?或许是A区的吗? ——A区是最靠近中心伊甸区的一片环形区域。 游泠:“学过?” 陆放手里动作微顿,抬头看她一眼,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笑了下,“伊甸军校可不是谁都能进的。不过小的时候有人教给我一点手艺。” “我以前是D区的。” 游泠愣了一下。 D区是最外围的边境区,与大大小小的污染区只隔着一道能量墙,稍有不慎就会沦陷——就像她驰援的这座D13区。 从边境D区到伊甸黑塔,这人倒是好本事。 “您是哪个区的呢?” 游泠应声垂眼,只见陆放半跪在地上,正笑眯眯地仰头看着她。 这就来打探她了。 陆放见她不说话,以退为进,“或者至少告诉我要怎么称呼您吧。” “代号麻雀。” 这下轮到陆放愣神了。 代号?她是黑塔编外特别行动人员? 陆放听黑塔里的前辈提起过,黑塔编外人员是很神秘的存在,以代号相称,档案只有最高指挥官才知道,大部分时候单独行动,极少数情况下也会与黑塔的哨兵合作出任务。 很好,再神秘的特别行动人员也只是同事,不是能随便放逐他的顶头上司。 陆放心里平静了。 至于“麻雀”—— 哈。她的精神体绝对、绝对不可能是麻雀。 “哎呀,早说嘛都是同事——”陆放站起来向她伸出手,“黑塔A级第七分队队长,陆放。” 游泠伸手回握,忽然有了点印象。 “是前不久刚升到A级评定的那支新队伍?” 游泠熟悉黑塔制度,A级评定可不是那么好得的。 她想起一件事。 “最近有一个A级污染区被净化了……”她看向陆放,“你们做的?” 净化污染区。 不是控制扩散,或者从污染区里救人那样的任务,而是彻底地抹杀一个污染区。 污染区由强大畸变种作为核心支撑着,无数畸变种则依赖污染区而生存,如果能杀死污染源,整个污染区便会崩塌,畸变种死亡,土地生态恢复。 这支队伍夺回了一片人类领土——难怪能得到A级评定。 现在没多少人能做到净化A级污染区的。 陆放正打算低调地认下这桩功绩,没想到麻雀女士的话还没说完。 游泠终于知道面前这人是谁了——语气不由带上了几分玩味。 “所以你就是那位从A级污染区回来后,拒绝了黑塔特意请派的A级向导,转头去找一位C级向导做疏导,结果精神图景把人家精神体给吓跑了,最后没人要的……”游泠顿了顿,礼貌地没把“蠢货”一词脱口而出——虽然大家都是这样评价的。 陆放猛然干咳起来。 游泠之所以知道,是因为那位被黑塔请派的A级向导,正是黛安。 抛开公爵掌上明珠的身份,黛安还是一位精神力高达A级的向导,她只用了一年就修完了圣所的课程。 黛安的精神体是一只美丽优雅的白色缅因猫。 ——没有哨兵不喜欢黛安的疏导。 且不说她卓越的精神疏导水平,就是她身为三大指挥官之一的卡斯珀·洛林公爵的女儿这层身份,也足够引得太多人慕名而来了。 当初她一进入白塔,她的精神疏导预约系统就因为人数过载而瞬间崩溃了。 那时黛安还跟她抱怨,“这帮哨兵精神图景好好的,成天过来浪费我时间。” 黛安小姐的时间无疑是宝贵的。 于是为了让那些把疏导当调情试图追求她的贵族哨兵 滚出她的疏导室,她向白塔申请自由选择哨兵进行疏导。 白塔批准了。 此后只有那些精神图景损伤严重的哨兵才能够得到她的疏导。 陆放带队净化了一个A级污染区,这种程度不可能不损伤精神图景,黛安才答应了黑塔军方的邀请,亲自走了一趟黑塔。 结果对方哨兵竟然拒绝了! 那人说着什么“不严重”糊弄她,从队里随便推了一个人出来让她疏导,转头去找一个C级向导疏导了。 她堂堂A级向导、公爵小姐,从来只有她挑别人,什么时候轮得到别人来挑她? 他要真不严重还好说,结果C级向导的精神体被他的精神图景吓得跑了出去。 陆放诡异而愚蠢的行为被众黑塔哨兵愤怒地挂在论坛鞭尸了三天。 【世上怎会有如此眼瞎目盲之人!】 【那可是黛安啊!!!你不要让我来!】 【什么神人能拒绝黛安小姐啊啊啊,疏导完那叫一个神清气爽】 【兄弟进一趟A级污染区伤到脑子了吧】 【上回有一哥们特地接了老难一个任务,拼着差点成为白痴的代价才得黛安疏导一回,你居然拒绝!!】 【平民哨兵就是无知,知道黛安·洛林是谁吗!你个愚不可及的蠢货!】 【黛安……我的女神……上天的神迹……香香软软小猫……】 【楼上卡斯珀指挥官警告jpg.】 【……】 眼瞎目盲、愚不可及的陆某人此时看着麻雀女士的眼神,觉得自己有必要进修一下黑客技术,回头把黑塔论坛捣毁。 他揉了揉眉心头疼地辩解道,“……这是谣言。我真觉得还行没什么问题。” 净化了一个A级污染区,精神图景还能没什么问题吗? 只是就算没什么问题,拒绝黛安……也显得有些太过无礼了。 游泠几不可察地皱了下眉。 黛安绝对是这一代最出色的向导之一,更不要说她尊贵的身份了,如果能得到她的疏导已经是莫大的荣幸了,哪里会有人这样拂她的面子? 用卡斯珀指挥官在申请白塔免除黛安作为向导的义务工作时,发表的著名言论来说: “什么哨兵配让我女儿给他做疏导?” 如此振聋发聩。 带着位高权重的卡斯珀·洛林公爵一贯的傲慢。 只不过当初白塔还没来得及处理这不可理喻的烫手山芋,黛安就亲自发话了。 “父亲,请您不要随便干涉我的决定。” 位高权重、从不朝令夕改的卡斯珀指挥官转头立即撤回了申请报告。 也由此一举成为帝国知名女儿奴。 所以——陆放的这种行为才无比奇怪。他竟然还只是一个边境D区来的平民哨兵。 他有什么必须拒绝黛安的精神疏导的理由吗? 她认识陆放还不到一天,直觉就告诉她—— 这个人,真的很可疑啊。 陆放还在兢兢业业修车,不知道自己已经不幸上了游泠的调查名单。 他修完车,又把散落一地的零件重新安装了回去。 …… 如果游泠再对飞行摩托的机械结构多了解一点—— 她就会知道,这车根本没什么大问题,陆放玩积木似的拆开又拼回去,不过装模作样地做了一点常规性检修。 6. 你忘了我的生日? 游泠的飞行器是性能最好的那一种,从边境区到伊甸区,单程也只要三个小时。 早上九点不到,飞行器进入了伊甸区的能量屏障,悬停在空轨上。 游泠朝舱门偏了偏头:“请吧。” 语气像是在说:滚吧。 陆放望了一眼远方矗立的黑塔:“你们编外人员不用回黑塔吗?” 游泠淡淡道:“是啊。” ……真是令人嫉妒啊。 这下他总不能让人把他送到黑塔门口——虽然他有这脸问,但是依照这位女士的性格,大概只会惜字如金地丢给他一个“滚”。连“吧”都没有。 陆放连人带车下去了。 “诺拉,回家。” 伊甸区的地段自然是越中心越好,比如卡斯珀·洛林公爵的府邸就坐落在黑白双塔附近。 游泠的家则在伊甸区最边缘处。 一栋不算太大的别墅,带一个院子。她把飞行器停进后院车库。 等到她走进屋内的时候,诺拉已经提前控制着屋内的智能家具通风、清洁、打开供暖系统。 屋内的灯随着游泠的脚步亮起,温暖的气流输送到每一个角落。 一个方块脑袋的小机器人托着一杯热牛奶送到她手边。 小机器人里传出诺拉的声音:“早饭已经备好。您要现在用餐吗?或者我猜您更想泡个热水澡?” 游泠接过牛奶,“我猜你已经把热水都放好了,诺拉。” 机器人的方块屏幕上打出了一个微笑。 游泠上楼泡澡去了。温度刚好的热水漫过每一寸皮肤,她舒服得眯起眼睛。 游泠摸了摸脖子,从颈间摘下那条红色吊坠,悬在面前,微微昂着头打量。 她意念微动,从精神图景里把她的精神体游隼捉了出来。 游隼不喜水。缩成小小的一团,立在游泠的手腕上。乍看之下真有几分像麻雀。 “真想不起来了吗?”游泠把吊坠凑近小鸟,“到底是谁给你喂的这个?” 小鸟啄了啄红色吊坠,歪了歪脑袋,发出一点意义不明的啾鸣声。 作为精神体的主人,游泠自然能够感知到小鸟的想法——它还是没有印象,只是有一个潜意识告诉它,这吊坠很重要。非常重要。 那么重要吗? 游泠把小鸟放回了精神图景,又泡在热水里放空了一会儿,下楼吃早饭了。 吃完饭,她查看了一下今天晚上即将在公爵府邸举办的黛安十八岁生日宴安排——依照卡斯珀指挥官对黛安的重视程度,这场生日宴恐怕声势浩大。 作为黛安今晚的私人保镖,她得去地下室挑点合适的武器。 这栋从外面看起来平平无常的别墅,最大的空间其实在于地下——那是一座设施相当完备的训练基地。 很长一段时间,游泠都在这里接受封闭式军事训练。 此时,她的指尖划过各式各样的武器,最后落在一把灵活便携的MP-14型号手枪上。 * 黑塔会议室。 “贵族晚宴?” 男人翘着二郎腿,扫了一眼任务面板,有些意外地皱了下眉。他皮肤很白,容貌俊美得几乎有些女相。 “A级分队还要接这种安保任务吗,哪个贵族这么……” “卡斯珀·洛林公爵府。”一道女声懒散地打断他,“秦半山你瞎吗。” 女人在他身旁落座,黑色长发直直垂下,发尾齐平,却是露出一张和男人一模一样的面容。 双生子。 只是这张对于秦半山而言略显阴柔的容貌,放在秦半雨身上却显出几分凌然英气来。 秦半山对胞妹的谩骂置若罔闻,恍然大悟道:“原来今天是黛安小姐的成人礼,哎呀真是,早知我们有幸接到这个任务,应该准备点礼物才是……” “资料应该都看过了吧。” 卡着点来的陆某人大步流星地走入会议室,扫了一眼三人,继续道,“生日晚宴晚上七点正式开始,公爵府邸有自己的安保队伍,派我们过去只是为了以防万一。” 他往桌子上丢了三张烫金邀请函,“今晚我们会以宾客的身份进去,参与宴会的应该有不少大人物,保证他们在公爵府内的安全也是我们此次的任务,大家届时随机应变,看情况行事,没什么问题吧。” “没问题,老大你今儿怎么来这么晚?不会半夜背着我们跟别人去跨年了吧?”秦半山最先抽走了自己的邀请函。 陆放丢给他了一个白眼。 秦半雨揉了揉太阳穴,打了个哈欠,慢吞吞地也抽走一张,“我也没问题,昨晚上放烟花吵死了,陆队我先去补觉了。” 旁边一直没有说过话的男人也站起身来,抽走最后一张。 他面容温和疏朗,生一双琥珀色的眼睛,黑色长发束起,垂落在背后。 周正循看着起身欲走的双生子,忍不住叮嘱道:“既然是以宾客的身份参加晚宴,还是不要太惹眼的好,半雨记得别穿得太素净,半山你别穿得……太花哨。” 秦半山立即忍不住辩驳:“哎呀,正循哥,这怎么能叫花哨呢……” 秦半雨朝他当胸一拳,“闭嘴,吵死了。” 二人走了,周正循看向陆放,微笑道:“你随意。” * 生日晚宴将于晚上七点正式开始。 傍晚的时候,游泠穿过公爵府邸的花园、布置得焕然一新的门厅,走入客厅。 客厅沙发上坐着一个男人,金色长发从肩上披落,一双灰蓝色眼睛微垂,眼部周围有淡淡的细纹。他的目光落在光脑界面上,听着身旁管家玛莎夫人的汇报。 “宴会厅都已布置好了,菜品已经按照您吩咐的进行了调整。” “烟花表演已取得空中管制特批,所有侍者都做了精神力稳定性检测。” “宾客除了方如是指挥官和安德烈指挥官之外,皆已确认出席,女王陛下也如往年一样送来了祝函,请您过目。” “……” 卡斯珀一面听着汇报,一面处理着黑塔的各项待批事宜,忽然微微侧目,看向客厅门口。 刚踏进门口的游泠问候道:“指挥官。” 卡斯珀收回目光,“黛安在楼上。” 二楼的卧室里,茶几上呈着精致的甜点,黛安正窝在柔软的沙发里,一面撸着白猫,一面刷着光脑。 “咚——” 敲门声还没到第二下。 黛安立即在光脑上点了一下,门开了。 她抬起头,一双海蓝色的眼睛幽幽地盯着游泠,“还以为你要待在D13区回不来了。” 游泠看着她,金色卷发衬着雕琢深邃的五官,一双眼睛蓝得明艳漂亮,穿着宽松舒适的衬裙,华丽的礼裙被随意地丢在床上。 “D13区问题不算太严重。”她走过去,放出游隼精神体。 缩小化的游隼在缅因猫面前扑扇了几下 翅膀就飞远了,引得猫跳下沙发,追过去扑咬。 游泠在黛安身边坐下。黛安没猫可撸,从旁边的茶几上拈起一块点心吃,又顺手给游泠倒了一杯茶。 “不是说这次扩散是接近A级的畸变潮吗?” 游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的确是,好在赶去及时,而且除了我,还有一位伊甸区的哨兵支援。” 黛安有点意外,“诶?还有一位吗?难怪。” 正说着,黛安忽然话锋一转,“听诺拉说你把我的生日忘了。” 游泠微怔一瞬。 诺拉立即在耳机中反驳:“我没有。” “啊——可恶!你居然真的忘了!” 黛安有心诈她,自然抓住了她那一瞬的破绽,抬手从旁边抄起一个抱枕就砸过去。 游泠没动。柔软的抱枕从脸上弹落下来,她举起双手告饶,“我错了。” 黛安眨着蓝眼睛,语气忽然温柔得有些甜腻:“那你可得补偿我。” 游泠沙发还没坐热,就被黛安押进了她的衣帽间——公爵小姐的衣帽间相当豪华,游泠并非第一次到访,但也再一次为这些琳琅满目的服饰感到晕眩。 黛安径直走向最角落的几面柜子,打开,指尖滑动着衣架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这件,这件……还有这些,我看到它们的时候就觉得说不定很适合你。” 一件又一件衣服堆叠在软椅上,黛安看向呆立在门口的游泠,笑眯眯地道:“正好你前阵子太忙了,现在都试试吧。” 游泠扫过那座小山,喉间梗了梗:“……好。” 大概是她们都很小的时候,游泠有一回说过:黛安有点像她以前弄丢的一个布娃娃。 这话被黛安知道了,这位贵族大小姐就开始热衷于把她当作洋娃娃来打扮。 这些个衣柜就是黛安专门为她预留的。 凭心而论,如果她们之间有谁比较像洋娃娃,那一定是黛安。即便是她小时候弄丢的那个娃娃也远没有黛安十分之一好看。 “嗯……这件颜色太淡了,不衬你。” “这件剪裁不够合身……这个袖子也太浮夸了……这件里衬材质不够舒服……” 黛安相当挑剔地指挥着她更换了一件又一件。 “今年有什么想要的礼物吗?”游泠的声音从更衣室里传出来。 黛安翻衣柜的手顿了顿,垂眸认真想了想。 “想不到呢,好像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可以先欠着吗?” 游泠换好衣服走出来,“也行。” 黛安回身打量她,眼睛一下亮起来。 “就是这件了!” 那是一身墨绿色的套装,上身露出游泠充满力量感的背部肌肉,下身裤装剪裁流畅,优雅的弧线恰到好处地垂落到脚边。 黛安又挑出一条黑金色腰封。 “嗯……或许可以加点首饰?” 黛安支着下颌打量着,兴趣盎然地翻出各种美丽的宝石,把游泠当圣诞树似的挂满反复比较着,最后又一件件全摘下来。 “它们都太累赘了,还是这样最完美。” “还差一点。”游泠忽然出声。 她不知从哪儿拿出那把MP-14型号手枪在手中转了一圈,“黛安,作为保镖是有武器的。” “我怎么会没考虑到这个呢。”黛安立即抛过来一个精致小巧的黑色晚宴包。 “你可是我亲自选定的私人保镖。” 7. 晚宴开始 公爵府外,宾客已陆续到来。 秦半山挽着一身灰色礼裙的妹妹,忍不住吐槽:“秦半雨,你这一身是刚从煤矿里出来吗?” 秦半雨:“色盲吗,这叫珍珠银。” 秦半山:“区别在于?” 秦半雨瞥了他一眼:“总比你穿得跟个大红公鸡好。” 远远地走在后面的周正循忧愁地叹了一口气。 果然没一个听话的。 公爵府邸二楼。 黛安已经换上了定制的鎏金晚礼裙。 游泠站在镜子面前,摸出一个极小的颗粒物点在自己眼角下方,一瞬间,以那个小点为中心,蔓延出极其细密的生物组织,很快覆盖了她的整张脸,颗粒物也化作了一颗泪痣,完美地融入这张焕然一新的容貌中。 ——这是目前最顶尖的易容技术。 “咦,又是一张没见过的,你又修改参数了?”黛安好奇地凑近,游泠比她高出一个头,她要微微仰起头才能看得清她的脸。 游泠轻“嗯”了一声,垂眼给黛安调整了一下项链的角度,“时间差不多了,该去宴会了。” * “快看,卡斯珀公爵来了。” “他身边那位便是黛安·洛林小姐吧。” “多少年过去了,指挥官大人还是这样俊美啊。”一位贵妇人按着胸口叹道。 “是啊,那时候多少女人盼着嫁给他呢,谁想他忽然就有了孩子。” 旁边一个年轻的女郎想起一些传言,好奇问道:“不知公爵夫人是哪位?” 贵妇人掩唇幽幽道:“谁知道呢。没人见过,听说生了孩子就去世了……有传闻说是个边境区来的女人。” 年轻女郎讶道:“边境区的平民?” 另一位妇人眼波流转,朝黛安的方向看了一眼,暗声补充:“也有传闻说那位不是公爵的亲生女儿呢。” 女郎吓了一跳,抚住心口,“这怎么可能?” 她从路过的侍者那里拿了一杯酒,抿了一口压惊,喃喃道:“公爵大人分明这么宠爱女儿……而且不是都说,黛安小姐和公爵大人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吗?” “是这么说,但你细瞧,除了金发碧眼,那女孩的五官和公爵可没一个像的。” “……” “黛安小姐居然不是指挥官亲生的?这帮贵族还真是什么都敢说啊。” 混在人群中听了一嘴八卦的秦半山下意识朝黛安的方向看去—— 嗯?细看的话,五官似乎真和指挥官不太像…… 远处的黛安忽然朝他的方向看来。 那个眼神几乎有卡斯珀指挥官的八分神韵。 秦半山顿时惊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脸上倒是扯开一个灿烂的笑,没脸没皮地招了下手问候——仿佛他们是什么熟人似的。 黛安移开了眼。 “哎哎哎,正循哥——” “我刚听说黛安不是指挥官的亲生女儿,真的假的?” 路过并被秦半山扒拉住的周正循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 “上班时间还是不要讨论上司八卦比较好。” “别总是这么古板啊,正循哥~你向来知道得最多……” 周正循熟练地打断他,“陆放安排了分工,你负责那片区域,快去吧。” “……哦。” * 黛安正在应对流水线式的、前来问候她的各种宾客。 作为公爵小姐,她记得每一位宾客的身份,并且能够在最短的时间内完成最恰合时宜的交谈——好让他们赶紧滚蛋。 整个过程中,她礼仪周全,言辞得当,举手投足间带着上流社会的优雅从容。 游泠坐在不远处的窗边守着她。 黛安游刃有余地应付完那些人,终于端着一杯酒,走到窗边坐下。 “天哪,父亲为什么要请这么多人。” 游泠笑了笑,余光扫过不远处正朝这个方向走来的人,“似乎还没结束呢,黛安小姐。” 黛安瞪了她一眼,“你这么称呼我的时候准没好事……” 游泠善意地补充道:“是位A级哨兵,查尔斯·霍华德伯爵的独子。” 黛安一下明白了她的意思,撇着嘴闭了闭眼。 但她很快收拾好表情。 那是一位年轻的贵族绅士。 身着香槟色西装套装,金色的复古怀表链斜斜地缀在丝绒马甲上。 远远看上去和黛安的鎏金礼裙格外相衬。 “洛林小姐,生日快乐。” 莱尔·霍华德行了一个优雅的绅士礼。 黛安回了一礼,“谢谢您的祝福。” “我曾有幸在白塔与您有过一面之缘……不过您可能不记得了,我是莱尔·霍华德。” “是那只断了一边翅膀的渡鸦吗,我记得您。”黛安微笑道。 莱尔有些意外,“没想到您还记得,当时多亏了您的精神疏导……” 黛安对这即将开启一场回忆和赞美的语气再熟悉不过了,她适时打断:“不过还是希望您不会再有机会进我的疏导室比较好。” 她的疏导室来的都是重症哨兵,这话就跟“祝您精神健康”一个意思。 莱尔笑了笑,“也是。” 叙旧结束,黛安在等他道明来意,虽然她已经猜到了。 “那么,黛安·洛林小姐,稍后的舞会上,不知是否有幸能与您共舞第二支舞曲?” 第一支舞曲自然是和卡斯珀公爵跳的,诸位青年才俊最多也只能提前预约第二支舞曲。 只是。 “您是今晚第九个发出邀约的。” 黛安微笑着反问他,“您觉得,我应该答应谁呢?” 莱尔不算太意外,这位毕竟是黛安·洛林,卡斯珀指挥官的女儿。 “我明白了,我会一直在舞池边等待您。” “祝您度过一个美好的夜晚。”莱尔行了一礼。 “女王陛下!” “那位是女王陛下?” “天哪,女王陛下怎么亲自来了!” 人群忽然沸腾起来。 一位意外的来宾瞬间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黛安小姐在哪里?” 游泠敏锐地捕捉到人群中管家玛莎夫人的声音,向她打了个手势。 玛莎夫人看见了,匆匆赶到黛安身边。 “女王陛下突然到访,小姐您得立即和公爵大人前去接见。” “父亲在哪里?” “已经到花园去迎接了,他们马上到宴会厅,小姐您得赶紧准备好。” “好,我明白了。” 黛安回头和游泠短促地对视了一眼,跟着玛莎夫人离去了。 女王作为 和平的象征,常年待在白塔,除了出席一些会议和重要活动,很少会亲自参加这样的私人性质的宴会。 因此就算是贵族,平时也很难见到女王一面,没想到今天竟然还有这样的荣幸——于是人群争相向宴会厅门口迎去。 “见过女王陛下。” 众贵族朝宴会厅门口那道白色身影微微躬身,齐声问候道。 女王身着礼裙,天生的白色长发绸缎般披落,她有一双王室标志性的绿色眼睛,灰绿色——继承自她的母亲,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雾霭望向世间。当你与她对视时,只会感到极致的宁静。 如果只看那双眼睛,你会忘了她尚且年轻——女王只有三十岁。 “不必多礼。”她缓声道。 “我只是正好路过,来看一眼罢了。”女王今日访问了王室基金会的资助机构,而公爵府邸距离白塔的确很近。 游泠也是第一次见女王。 听说王室都是普通人——不是哨兵也不是向导,是大灾变之后数量最多也最脆弱的那种普通人类。 为了应对大灾变,人类进化出哨兵和向导,但这也不可避免地造成了人类内部的隔阂和对抗。 王室就是在那个时候成立的。 一位军官觉醒成了人类历史上第一位精神力突破A级的哨兵,也就是后来仪器改造后观测到的S级。 她骁勇善战,带领众人摧毁了无数污染区,成为了当时无可争议的首席指挥官。在高层分裂之时,她坚持捍卫全体人类的利益,弥合分歧,最后在S级污染区中英勇牺牲。 为了纪念首席指挥官,避免人类再次分裂,她的女儿——一位检测不出任何精神力的普通人,被推举上了王座,成为了和平的象征和全体人类的纽带。 而面前的这位就是第二任女王。 女王的目光扫过众人,落在黛安身上。 “你就是卡斯珀的那个孩子吧。时间过得真快呢。” 黛安上前一步,屈膝行礼,“见过女王陛下。” “既然来了,我敬诸位一杯再走吧。” “多谢女王陛下——” “多谢女王陛下——” 众人重新端起酒杯,卡斯珀公爵亲自呈来一杯酒,女王身侧的侍女接过,做了安全检测后送到女王的手中。 人群中的游泠也正要端起一杯酒。 却忽然察觉到一点精神力波动。 在女王面前,哨兵和向导通常都会愈加收敛自己的精神力,而这个波动却有一瞬间的不稳定,那波动的方向…… 来自二楼! 女王亲临,谁会待在公爵府邸的二楼,或许是侍者和仆人吗? 不对劲。 游泠看了一眼人群中间的黛安——她在女王面前,又和卡斯珀指挥官在一起,很安全。 于是她放下酒杯,拿着黑色宴会包,在人群中悄然退去。 二楼。 没有侍者。 因为女王的到来,玛莎夫人大概连安排在二楼走廊待命的侍者也临时调走了。 如果有人想趁着没人做什么事……这简直就是最佳的时机。 那个人很谨慎,只露出了一瞬间的马脚。 那一瞬间,她感应到的精神力在东南方向——那里主要是卡斯珀指挥官的卧室。 什么人,会在这样的时刻潜入公爵的卧室呢? 8. 共舞与审讯 宴会厅,一个男人整理了一下西装衣袖。 内嵌在袖口中的微型光脑发送了一条消息。 【有一个女人上楼了】 二楼。 昏暗的房间内,接收到消息的男人皱起眉。 啧。 动作得快了。 但是东西会在哪里呢? 男人看着面前的两个保险柜—— 一个是新式的信息密码锁,电子设备容易打开,但是一有不慎就会留痕暴露身份。 一个是老式的机械物理锁,结构相当之复杂,如果成功的话不太会被发现,但打开再装上相当费时间。 如果有人上楼的话,可能只来得及搜查一个柜子了。 是哪一个呢? 游泠从黑色晚宴包里拿出枪,控制着脚步声向公爵卧室的方向走去。 路过书房的时候,她忽然停顿了一下。 这是公爵的私人书房,面积不大,紧邻卧室,也在东南方向…… 不是卧室,是书房! 书房里的人觉察到了停顿的脚步声,心下一冷。 不好!八成已经发现他了! 赌一个吧。 他不再犹豫,立即开始拆那个机械锁。 游泠站在书房门前。 她进不去。 书房需要卡斯珀指挥官的指纹解锁。 那么入侵者要么是拥有强大的黑客技术,要么就是拿到指挥官的指纹信息了。 又或者两者兼备。 无论如何真是胆大包天啊。 游泠立即给指挥官发消息。 【怀疑有人潜入您的私人书房,申请准入权限】 收到消息的卡斯珀指挥官正在花园里送女王陛下,灰蓝色的眼睛向二楼的方向望了一眼。 【临时密钥生成中】 里面的人似乎已经知道外面的人锁定他了,但一时进不来,索性也不装了,全力拆锁,也不管那些声响会不会被外面听见。 锁开了。 保险柜里是一些纸质的文件和笔记。 他快速地翻阅着。 忽然,一份手写的档案记录映入眼帘。 赌对了! 科技时代,真正重要的文件反而是以这种原始的保存方法才安全。要是存在光脑里,他早就得手了。只是没想到连锁都能整出这么复杂的,要是换个人来还真不一定开得开。 等待中的游泠正在思考里面那人可能的逃脱路线。 走窗,楼下都是安保人员,动静太大,而且指挥官这会儿肯定也加派人手去守着了。 走通风管道,隐蔽的话太慢,快的话动静又太大,走不出一半就能被她发现。 走门,那得先灭她的口。 无论如何,都能拿下。 【密钥已发送】 游泠立即推门而入。 里面空无一人。 她第一反应是走了通风管道。 游泠贴近管道凝神静听,精神力向其中延伸。她没有探测到任何活人——没走管道。 她又四处搜查,依旧什么踪迹都没发现。 仿佛凭空消失了。 “如何?” 送走女王的卡斯珀指挥官阔步走进书房。 “迟了一步,没来得及。”游泠向指挥官行了个礼,“不知道他是怎么逃脱的。” 卡斯珀冷哼一声,“在我的府邸闹事还想逃脱?” “你先出去。”他淡声道。 “是。” 卡斯珀公爵环顾他的书房,他对这里再熟悉不过了,连桌案上堆放的纸张的角度他都能记得一清二楚。 ——没有任何变化。 呵。这贼倒是好本事。 目的是书房,八成就是窃取机密信息,而最机密的便是那些保险柜。他身居高位,难免有人觊觎。或许是他的哪位政敌派来的吗? 好像有一个少了点灰尘呢。 卡斯珀灰蓝色的眼睛闪烁了下。如果是这个柜子的话…… 他打开那个柜子,里面的文件摆放没有任何变化——难以判断那人是否得手。 无论如何,能够潜入他的私人书房,此人背后一定有帮手。 游泠或许不知道这贼是怎么逃脱的,但不代表他不知道。 那个人还在府邸内。 游泠正思索着,见指挥官从书房出来,灰蓝色的眼睛扫了她一眼,声音冷冽。 “人在宴会厅。观察他们,列出一份可疑人名单给我。” “记住。不要惊动任何人,以黛安的生日宴会为重。” “是。” 游泠立即申请调取了宴会厅的监控、宾客及侍者名单。 通过反复比对,确认在女王陛下到访前后,没有陌生的人出现——就像指挥官说的那样,这个人很可能本身就是拥有参加宴会资格的人。 那么只要核实女王陛下到访期间,没有出现在宴会厅或是行迹可疑的人,然后一一观察就行。 这样的人,游泠找到了七个。 与此同时,第七分队也收到了来自卡斯珀指挥官的指示——调查女王陛下到访的那十几分钟之内,潜入二楼盗窃的可疑人员。 陆放的思路和游泠几乎一样。 只是他们在比对宾客身份的时候发现了一个邀请名单之外的人。 “这个人是谁?怎么不在名单里?” 秦半山指着画面中那个在女王举杯之时从人群中抽身向二楼走去的,身着墨绿色套装的女人。 陆放凝着那道身影,“我去会会她,剩下的几个交给你们观察了。” * 宴会厅。 舞会即将开始。 乐团已经就位,宾客们退向四周,留出舞池中央。 作为这场宴会的主人,舞会由黛安·洛林小姐和她的父亲开舞。 黛安面带微笑,将手搭在父亲伸出的手中,款款步入舞池中央。 琴弓落下。 优雅浪漫的乐曲倾泻而出。 “已经很久没有看见公爵大人跳舞了呢。” “十几年了吧。”人群中窃窃私语。 黛安的舞跳得极好。 所以她才知道父亲的舞也跳得很好,只是有些生疏——那种生疏并不是一个初学者的笨拙,而是一个曾经相当善舞的人,在时间的流沙中沉寂、落灰,而变得迟钝的舞步。 那种迟钝随着舞曲的展开,变得越来越流畅自然。 “父亲年轻的时候经常跳舞吗?” “还好。” “是吗,我还是第一次见您跳舞。” 卡斯珀的神情很淡,“……你母亲去世后,就没有跳过了。” 黛安的视线不由落在父亲的胸前,在衣服层层遮掩之下,她知道那里有一个吊坠。 一枚戒指。 “母亲会为我高兴吗?” “她会的。” 一舞结束。 宾客中响起一片掌声。 欢声笑语中,人们纷纷成双成对地步入舞池。 “这位女士,不知是否有幸与您跳一支舞?” 游泠垂眼看着面前伸出的手——宽大有力,有几道纤细的伤口旧痕,不是这个宴会上大部分养尊处优的贵族青年会拥有的那种手。 她看向这只手的主人。 一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五官英气,鼻梁很高,浅褐色的眼睛带着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 黑塔A级第七分队队长,陆放。 也是她刚刚列在嫌疑人名单的一位——女王陛下到访期间,他有十分钟都消失在洗手间。 十分钟,对这个人来说足够做些什么了。 只是她还没来找他,他倒主动送上门来了。 “你认识我?” 陆放的姿态潇洒极了,“跳完这支舞不就认识了。” 是么。 游泠将手搭在他掌心,与他步入舞池。 陆放观察着面前陌生的女人。 他确信自己从未见过这样一张脸,有一种古怪的寡淡,即便见了,也很难真正记住的一张脸。 可是心头却莫名萦绕着几分熟悉之感。 悠扬浪漫的舞曲响起。 游泠的手搭在他的肩上,他们靠得很近。陆放个子很高,但游泠只比他矮一点点,于是那双黑色的眼睛几乎就在他的面前。 漆黑的、藏匿锋芒的眼睛…… 陆放想起一个人。 在那个惊心动魄的夜晚,在他第一次追寻到属于那个人的遗物时,他见过这双眼睛。 是她吗? 这么巧? “舞跳得不错啊。”游泠随口道。 “没办法,家里有一位舞会狂热爱好者。” 撒谎。 “是么,怎么没有一起来?” 陆放顿了下,牵着游泠优雅地旋转了一圈,继续道,“不是谁都和女士你一样,和卡斯珀公爵有这么深的交情。” 游泠抬眼看他,“哦?是么。” 陆放踏着舞步忽然靠近她,低沉的声音几乎贴上她的耳廓:“普通宾客可没资格上二楼,你说是不是?” 陆放在一瞬间又拉开距离,“难得一见的女王陛下亲临,女士你似乎一点不在意呢?” 游泠笑了。她的目光毫不躲闪地直视着他。 “你在审我?” 舞曲依旧浪漫而动人。 游泠依着陆放刚才的样子还回去,也压低声音在他耳边道,“你想知道我在二楼发现了什么吗……” 她含着点清淡的笑意点破他的身份,“陆队长。” “发现了什么?”陆放顺从地问道。 游泠看着这双浅褐色的眼睛,她在其中寻不出任何破绽。 但是。 “刚才书房里的人……其实是你吧,陆放?” 9. 舞曲落幕 啧。 果然是她! 她的精神力真的只有超A级吗? 陆放面色如常,嘴角甚至擎着笑意,后槽牙却暗自磨了磨。 他的计划如此完美……如果不是她通知了卡斯珀指挥官—— 算了。反正她也没有证据。 而且比起他,被监控拍下的她显然更可疑。 舞曲还在继续,乐手的琴弓扬起又落下。 陆放踏着流利优美的舞步,不慌不忙地道:“你既然知道我的身份,怀疑我是不是有些太可笑了?” 游泠仿若未闻,声音冷静得像冰,顾自推测下去,“女王到访期间,你有十分钟都消失在洗手间,如果有同伙掩护的话,上二楼作案对你而言也不是不可能。” ……连有同伙都能推测出来。 这女人会不会太敏锐了些。 陆放露出一个四分委屈、六分无奈的笑,“编这么复杂诬陷我,会不会太刻意了些?倒是女士你被拍到上了二楼,而二楼走廊的监控又刚好有十分钟的空白,说起来,不会这么巧,楼上连一个目击证人都没有吧?” 他的语气挑衅起来:“你刚才说书房里的人是我?怎么,你亲眼看到了?” “我通知了卡斯珀公爵。” “公爵看到了?”陆放见她沉默下来,神情愈加坚定,“看样子都没有呢。” “那么……” 舞曲渐渐在琴弦的颤抖中被推向高潮,陆放的舞步也随之加快,修长的西装裤腿擦过墨绿色下装优雅的弧线,暧昧地交缠、旋转。 陆放再一次倾身至游泠耳畔,远看几乎犹如一对暗诉衷肠的眷侣。 “为什么不可能是你在自导自演呢,女士?” 游泠短暂地沉默了。 因为她知道陆放说得对,如果从表面上来看,嫌疑最大的人其实是她。难道这场局是为她设的吗? 可是这样对他来说,有什么收益呢? 游泠沉眉打量着她可疑的舞伴——她一回到伊甸区便调查了这个人。 陆放,D2边境区出身的孤儿,当地雇佣兵组织成员,后加入军队,屡立军功,一路调到中央伊甸区。 两个月前,其所在分队获得黑塔A级评定。 他晋升得太快了。 可是对于一个拥有超A级精神力的哨兵来说,这也不算太稀奇。 游泠去过很多边境区,憎恨伊甸区和渴望伊甸区的人一样多得数不胜数。 陆放,你是为什么而来呢? 无论如何,这个人的血她必要取来试一试。 “如果你觉得是我,那就去告诉卡斯珀公爵吧。”游泠语气疏冷,仿佛在谈论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情。 陆放从那种淡然中听出了她的自信——在他们二人之间,卡斯珀公爵会相信她。 为什么?她和洛林家族是什么关系? 悠扬的舞曲骤然落幕。 “失礼了。”游泠松开与陆放交握的右手。 陆放正对这句话感到一点莫名,忽然觉得手腕一痛。 松手的一刹,游泠右手食指上的黑色宝石戒指轻轻地擦过他的手腕,微型针瞬间穿刺表皮,宝石容器吸取血液,在陆放的手腕上留下一个红色的血点。 那自然不是黛安的首饰,而是她定制的用来取血的暗器。 陆放危险地眯起眼,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女士,这就有点过分了吧。” “那又如何?”游泠露出一个漫不经心的笑容,“彼此彼此。” 陆放逼近她,声音压得很低:“拿了我的血,至少要告诉我用途吧。” 游泠一记手刀劈向陆放攥住她的手腕内侧,抽出手来,“这么说,你不知道吗?” 什么意思?他应该知道吗? 游泠转身毫不留情地离开了舞池。 陆放沉默地凝视着她的背影。 你到底……是谁? …… “我没看错吧,你居然从舞池里走出来?要不是我亲自挑的衣服,我都不敢认你。” 黛安海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几分好奇的揶揄。 “是谁呀?哪位绅士引起了你的兴趣,嗯?” 绅士吗。 明明是个相当无礼又可疑的人。 “只是为了调查。” “倒是你呢,哪一位有幸成为你的第二位舞伴?” 黛安露出一个理所应当的笑容,“当然是其中最好看的一位啊。宴会这么无聊,再不看点漂亮东西真是不让人活了。” 正说着,黛安看见又有人向她走来。 “怎么又有丑东西来找我了。” 她拉着游泠向舞池里走去,“快逃快逃,陪我进舞池里躲躲。” 游泠露出一个无奈的笑,牵起黛安的手,步入舞池。 …… 宴会渐渐进入尾声。 盛大的烟花在夜空中渐次绽放,宾客纷纷端着酒杯来到窗边和花园观赏。 黛安应酬得差不多了就拉着游泠躲到了二楼露台上——正是观看烟花的绝佳位置。 露台的小圆桌上呈着一个约莫六英寸的蛋糕——相比宴会厅那个层层叠叠、雕饰精美的生日蛋糕而言,它朴素得简直都不应该出现在公爵小姐的面前。 但这个小蛋糕或许比任何精美的点心都要更珍贵——这是黛安早晨亲手做的,也是她说好支付给游泠的任务报酬。 黛安给自己切了一块,又给游泠切了一块。 她们品尝起来,而后几乎是同时道—— “有点太甜了。” “有点淡了。” 黛安、游泠:“……” 黛安海蓝色的眼睛不可思议地瞪着游泠,“这还淡吗!你知不知道我加了多少糖!” 游泠轻咳一声。 “淡也给我吃掉,不许浪费!” “……只是比以前的淡一点点,还是很美味的,黛安。” 二人边吃蛋糕,边欣赏烟花。 “砰——砰——” 耀眼的流光闪烁着。 黛安撑着脑袋,忽然感叹道,“成年了,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嘛。” “本来 也只是今天和明天罢了。”游泠端起酒杯,微微抿了一口。 黛安歪头看她,“明明也就比我大两岁,你为什么总是那么老成。” “……是吗?” “你现在这样就很老成。” “……” “你知道吗,父亲刚把你带回来的时候,你就硬邦邦地板着一张脸,看起来特别冷酷……” 游泠是卡斯珀指挥官从被畸变种入侵的边境区带回来的孤儿。 那一年,游泠十岁,黛安八岁。 “你看起来像漂亮的布娃娃。”游泠坦诚道。 “是吗,原来那么早吗。” 烟花在黛安的眼睛里绽放,凋落,又绽放。 她的目光穿过这片熟悉的、属于伊甸区的夜空,望向更遥远的地方,望向她从不曾涉足的、只从游泠讲述的故事里听过的边境区与污染区。 一个问题从她心中升腾起来。 “游泠,如果……我也觉醒成了哨兵,现在会不会和你一样,去过很多伊甸之外的地方了?” 游泠想。不一样的,黛安。 你的世界不是这样的。 但她只是道:“你好像从小就对这些危险的事情很感兴趣?” 黛安侧目,“比如呢?” “比如你小的时候潜入我的地下训练场。” 卡斯珀指挥官是出于惜才之心,才把游泠带了回来——即使她当时太小了,还没有觉醒,但指挥官断定她的精神力绝不会低。 彼时,那个金色长发的男人问她—— “你想拥有保护自己,某一天能够从畸变种手里夺回家乡的能力吗?” 小小的她点了头。 于是卡斯珀将她安置在那间带有地下训练场的屋子中——那是他的私人房产。 没想到小小的黛安第一次离家出走,就摸进了这个伊甸区边缘的屋子里。 “哦,我当时以为你是父亲的私生子来着……”黛安眨了眨眼睛。 游泠:? “……难怪。” 难怪小时候黛安一直往她那里跑。 “指挥官知道这事吗?” “知道啊,我当时气得冲到父亲书房里骂他呢!” 游泠忍俊不禁,艰难地想象着向来高傲的卡斯珀指挥官被小黛安骂的样子。 “等一下……”游泠嘴角的笑意忽然褪去,有些回过味来,“不会是那个夏天吧?” 黛安回忆了一下,“好像是夏天骂的……怎么了?” 游泠闭了闭眼,“我说为什么那几天训练突然多了那么多……” 黛安呆了一下。 “噗哈哈哈哈……对不起……哈哈哈哈……” “……很好笑吗,黛安……” “……没有,就是没想到父亲背后还会干这种事……哈哈哈哈……” “……你知道当时训练量增加了多少吗?” “翻了一倍?” “两倍。” “对、对不哈哈哈哈……我错了哈哈哈哈……” “……” 10. S级污染区 宴会结束后。 卡斯珀指挥官收到了两份名单,名单上各列着三人。 不同的是,游泠递交的名单上,第一位列着:陆放。 陆放递交的名单上,第三位列着:麻雀。 “有意思。” 片刻后,他的光脑闪烁了一下。 是一封特殊的加密邮件。 卡斯珀着邮件中的内容,眉间一点点蹙起。 * 游泠的卧室。 她的精神体游隼立在她肩上,嘴里正叼着那个红色菱形吊坠。 游泠从黑色宝石戒指里取出血液,接过吊坠,小心地滴在切割精美的石头表面。 “滴答。” 吊坠微微闪烁。 有反应! 接着,一道光束忽然从吊坠里射出来。 游泠反应很快,“诺拉,关闭卧室灯光。” 卧室里顿时陷入黑暗。 黑暗中,那道光束投射到墙壁上,显出模糊的画面来。 黑市老板说的是真的,吊坠里居然真的有一个摄像头。 那么这里面一定藏着吊坠主人的信息。 也藏着这个吊坠之所以对她如此重要的原因。 “沙沙——沙沙——” 内容似乎损坏得很严重,无意义的花屏和噪点充斥着投影画面。 游泠屏住呼吸辨认着,绝不放过任何线索。 忽然—— 画面上出现了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游泠顿时僵住,浑身起满了鸡皮疙瘩。 画面的背景音也开始逐渐能辨别出断断续续的字句。 “你到底……是……谁……” 咔嗒。 那道光束湮灭了,画面戛然而止。 卧室内又陷入一片黑暗。 游泠在黑暗中静静地坐了三秒,又滴了一滴血。 “沙沙——沙沙——” 光束再次投影到墙上,内容与先前播放的一模一样。 无意义的花屏。 没有表情的脸。 还有那句疑问。 戛然而止。黑暗再次降临。 游泠脸绷得很紧。 下意识地又滴了一滴血。 花屏。 脸。 疑问。 “游泠!” “游泠——你还好吗——” 呼唤声仿佛从遥远之处传来,将她从混沌的思绪中拉了出来。 游泠睁开眼,深呼吸道:“我没事,诺拉。” 诺拉:“您已经坐了三分钟了。” “……那么久吗?”游泠揉了揉眉心。 诺拉:“我把刚才的投影录了下来,是否再次播放?” “播放。” 那张脸再次出现在游泠面前,那人的目光直直地看向前方。 就像穿过一切,看见了画面之外的游泠。 这张面无表情的脸,是她。 游泠是个很少会照镜子的人。 而她现在仿佛站在一面巨大的镜子面前,却对镜中人感到一种诡异的陌生感。 这是她吗? “你到底……是……谁……” 断裂的疑问再次响起,但却不是她的声音。 还有另一个女人在场。 或许红色吊坠就是那个女人的。 可是。 “诺拉,左上角放大。截取。” “还有右边的大地裂痕,对,就是那里。” “分析所在地点。” 三秒钟后。 诺拉汇报:“分析完成,地点为S级污染区:烬土。” 和她的判断一样。 但她。 从来没有去过S级污染区。 S级污染区和A级污染区完全不是一个量级的。 一个A级污染区可能就和一个边境区差不多大,但是一个S级却相当于几十个人类生活区。 ——那里完全是另一个世界。 这样危险的地方,目前有且仅有三个,且都分布在距离人类生活区较远的地方。 如果她去过,绝无可能会忘记。 太荒谬了。 这段视频里的人,真的是她吗? 但她为什么会出现在S级污染区呢? 她遇到了谁? 她做了什么? 呼—— 冷静。冷静。 你是一个拥有S级精神力的向导,你的记忆里一定有什么线索。 她再一次闭上眼睛,潜入自己的精神图景,来到储存记忆的地方。 过往的片段飞掠而过。 没有。 还是没有。 或许……她的记忆出现了问题? 她遗忘了某些事情? 游泠又检查了一遍。 她的记忆连贯、完整,唯一模糊的片段是她很小的时候——这是难免的。而且视频里的她几乎和现在的自己样貌几乎差不多,显然不是年幼时候的事。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如果……不是她的记忆出了问题,就是视频是伪造的。她没去过S级污染区。 可是如果一切只是子虚乌有,这个吊坠又为什么会对她这么重要? 太多矛盾了。 对了,还有陆放。 她深陷在这个诡异的视频中,差点忘了是用他的血液才打开的吊坠。 他和吊坠的主人一定有什么关系。 游泠又把那个视频反复看了好几遍,依然没什么发现。 她重新整理了一下思绪。 无非是两个突破点—— S级污染区烬土,还有。 陆放。 * 第二天。 黑塔最高指挥部。 “砰——” 安德烈指挥官一掌拍在会议圆桌上。 这桌子是特殊材质打造的,坚硬无比。尽管如此,安德烈指挥官常坐的位置前也隐约可见一点凹陷——那是他经年累月一掌一掌拍出来的。 “他大爷的!老子真是受够了!”安德烈骂得粗旷,一点也不避讳两位同僚,“这些该死的老鼠尽躲在阴沟里!” “安德烈。”卡斯珀淡淡地扫了他一眼,“我来会议室不是来看你发病的。” “是呢,某些人自己没本事,怎么好意思还在这里发脾气?”方如是指挥官端着一杯咖啡优雅落座。浓墨般的黑发掺了几缕银丝,两支纤细的素簪将她的长发挽成一个髻,剩下一半披落在颈后。 她面带微笑地看着安德烈道:“现在好了,反抗军潜逃进S级污染区了。” 同僚多年,安德烈最烦这两个人拿腔作调的样子,听他们讲话简直像是叫蚂蚁在耳朵里爬。 他无视他们的话,“白塔研究院那边怎么说?” 方如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咖啡,“反抗军此次窃取的机密很重要,博士的意思是必须追回或者销毁。” 安德烈握紧拳头往桌上一敲,“难不成真派人去污染区里大海捞针?” 那声响让卡斯珀习惯性地皱了皱眉,“有追踪装置。他们一旦打开窃取的资料,应该就会暴露位置。” 方如是支着下颌:“这样吗?那不就简单多了,派 个A级小队去吧。” 安德烈抱着胸靠在椅背上,“不是有支新队伍?还没去过S级污染区吧,正好拉去练练呗。” 卡斯珀想起昨夜收到的加密邮件,同意了。 “行,我来安排。” …… “指挥官,您找我?” 游泠走进卡斯珀的办公室。 指挥官板着一张惯常的冷脸,灰蓝色的眼睛低垂着,游泠却莫名觉得今日似乎格外冷峻些。 “有个任务需要交给你。”卡斯珀头也没抬。 “A级第七分队将进入S级污染区追捕潜逃的反抗军成员……”他淡淡地扫了游泠一眼,“你一起去。” 游泠听见“第七分队”眉心微动,不动声色地猜测道:“我的任务是……协助他们完成追捕任务?” “不。” “你的任务是监视第七分队队长,陆放。” 游泠:“昨夜宴会上……” 卡斯珀打断她继续道,“他与反抗军组织有关,这次追捕行动是对他的一次试探。必要时刻——” “直接处决他。” 卡斯珀的话音冷冰冰地落下。游泠知晓其中分量,神情不由严肃几分。 “明白。” “准备一下,下午就出发。”卡斯珀把任务资料发了过去。 游泠点开,瞳孔微缩。 本次任务的目的地是—— S级污染区:烬土。 * 下午两点。 黑塔军用飞艇上,一无所知的第七分队坐在刚刚落座的卡斯珀指挥官对面,等待着新任务的发布。 “这次任务看上去挺了不得呢……都动用飞艇了。”秦半山还是头一回坐飞艇出任务,即便是卡斯珀坐在跟前,他也忍不住四面张望,与旁边的秦半雨单方面交头接耳——秦半雨并不搭理他。 “你们本次的任务是去S级污染区追捕潜逃的反抗军成员。”卡斯珀语气冷淡,直接把资料传了过去。 众人神色微变。 S级污染区。 反抗军。 每一个关键词都不简单。 陆放在光脑上划过那个S级污染区的名字,指尖微顿,垂眼掩去几分神色。 ……这就是来了。 会派谁呢? 会和那次一样吗? “另外会特派一名特别行动人员协助你们。进来吧。” 陆放望向缓缓打开的会议室大门。 那道门通体漆黑,散发着金属光泽,一道身影站立在中间。 让我看看吧。 那个执刑的刽子手……究竟是谁? 最先踏进会议室的,是一双笔直的黑靴。 游泠径直而入。 对上了陆放的视线。 又是一张没有见过的脸。 但他绝不会认错那双漆黑的眼睛。 陆放想起昨夜在舞池里见到她时心头闪过的古怪,如今看到这张脸才明白—— 这才是她真正的样貌。 与那双眼睛完美相配的样貌。 可是。 怎么会是她? 一个会在新年时驰援边境区的人……怎么会是那个刽子手? 游泠第一次在陆放面前显露真容,倒是没想到只在视线交锋的一瞬间,就足以让他认出来。 对她很熟悉吗?莫非也在背后暗中调查她? 游泠面上不显,走到卡斯珀身边,对众人做了个简短的自我介绍。 “黑塔编外特别行动人员,代号麻雀。” “好了。路上再互相熟悉吧,烬土到了。” 11. 日落 飞艇悬停在半空,前方忽然出现了一片遮天蔽日的浓雾,什么都看不见。 卡斯珀将他们带到空投平台上,那里正停着一辆越野车。 “上车。”卡斯珀简短地命令道,“一直往西开,穿过浓雾就到了。” 陆放率先上前拉开驾驶座的门,游泠坐上了副驾驶,剩下的人坐在后面两排。 下一刻,越野车直接自由落体。 “啊、啊啊啊——” 剧烈的失重感让后排的秦半山一把抱住秦半雨的胳膊嗷嗷乱叫,周正循也下意识地绷紧手臂抓住座椅旁边的扶手。 最冷静的大约只有坐在最前面的两个。 陆放看准时机,在越野车即将坠地时立即打开缓冲气囊,巨大的白色气团吞没整辆车。 秦半山这才缓过来,撒开胞妹的胳膊,又成了一条好汉。 好汉透过窗外向天上望了一眼,卡斯珀指挥官已经驾驶着飞艇绝尘而去。 他痛心疾首地道:“我还以为指挥官会让我们开飞艇。” 说完,古怪地发现秦半雨居然没有讥讽他。 “秦半雨你病了?” 秦半雨面无表情地指了下自己的耳朵,“我聋了,听不见你在放什么屁。” …… 越野车在一片完全不可视物的浓雾中平稳行进。 诡异而未知的环境让所有人都警戒起来。 车内弥漫着一片沉闷的气息。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半个小时后,越野车穿过浓雾,一片辽阔旷远的稀树草原出现在面前。 他们当然都看过烬土污染区的基本资料,但是穿过压抑的浑浊浓雾,立即看见这样无边无际的草原仍然心生震撼。 秦半山有些心痒,“陆队,要不让我来开车吧。” 稀树草原视野开阔,这种地形傻子都会开。陆放同意了。 秦半山刚摸上方向盘:“往哪儿开啊?追踪装置还没反应呢。” 陆放:“先往污染区中心方向开。” “好嘞。” 秦半山开车风格相比陆放就要恣意很多,大开大合,颇有几分越野的感觉。只是把车上的人摇来又摇去。 沿途偶有畸变种,但污染区外围的畸变种迟钝得很,车都开出二里地了,指不定才反应过来。车内的氛围也渐渐松弛了下来。 陆放坐在第二排,看向副驾驶座上的游泠,忽然开口道。 “还没来得及跟你介绍一下,我是队长陆放,超A级,精神体黑豹。” “后排是秦半雨,A级,精神体是黑曼巴。” “现在开车的是——” 秦半山丝滑地接下话茬,“秦半山,也是A级,精神体是赤狐。” 周正循也开口道,“我是周正循,精神体是鹿。”他很淡地笑了下,“我的精神力等级是最低的一个,只有B级。” 所有人都介绍完了,陆放靠在座椅上,散漫地翘着腿,如有实质的视线明晃晃地压向副驾驶座上那人。 叫什么麻雀。他倒要看看她是不是麻雀。 那道目光太强烈了。游泠微微侧头瞥了他一眼,把他的那点意思看得明明白白,笑了笑,启唇道:“超A级,精神体游隼,叫我麻雀就行。” 秦半山一脚急刹,张口就是一股纯正文盲味,“什么?油笋是什么?” 周正循猛然抓住扶手咳了一声:“一种鸟类,大灾变之前地球上飞行速度最快的生物……秦半山你认真开车。” 秦半山恍然大悟,一脚油门踩到底,越野车立即飞了出去。 “原来如此,不愧是正循哥。”他朝副驾驶的游泠看了一眼,一偏头道,“我们队的百科全书。” 坐在最后排的秦半雨闭着眼睛,忽然出声,“秦半山,不会开车就给我从驾驶位里滚回来。” 陆放也打量了眼身旁脸色有些难看的周正循,“……还好吗?” 看上去是不太好了。陆放敲了下驾驶位的座椅背,“算了,还是我来开车吧。” 这家伙再开下去别给周正循晃吐了。 周正循有点惭愧,“……抱歉。” B级哨兵,身体素质自然难以与A级甚至陆放这种人的身体素质相比,他也是清楚自己的短板,才没有成为战斗型哨兵,而是选择往研究型发展。 陆放重新接替了驾驶座的位置,扫了一眼面板上的能耗,忍不住吐槽:“秦半山你学过开车吗?” 秦半山爽朗道:“没有啊……哈哈……难不成这个还要专门学吗……” 陆放:“……” 周正循:“……” 越野车重新恢复平稳。 枯黄的草原上,植被渐渐多了起来,巨大的乔木拔地而起,光秃秃的枝干伸向苍穹。 一枚鲜红的落日悬坠在天际,云极少,整片天空犹如一颗金红色的宝石,闪耀着晦暗而纯粹的光芒。 陆放驾驶着越野车迎着太阳的方向奔驰,远处的树木剪影般坐落在余晖中。 这是即便伊甸区也无法复刻的自然的美。周正循半开窗户,望向这片他研究得最多、却第一次涉足的土地。 忽然,一个顶着一对螺旋羊角的生物走入这幅画卷,出现在越野车远处的正前方。 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在朝他们袭来! “警戒!”游泠瞬间冷喝出声。 陆放的身体比意识更快反应,他猛地把方向盘向右打满,一脚把油门踩到底。漫天尘土卷起,越野车像一头突然进攻的黑豹般甩尾疾行,脱离了原本的行进轨迹。 “轰!” 他们车后的一棵巨树轰然倒塌。 周正循观察着远处那道黑色剪影,秦半山和秦半雨已经做好了随时下车战斗的准备。 陆放压着眉,锋利的视线锁住远处那道剪影,继续加速冲去,并在即将靠近之时一个漂移,越野车稳稳横停。 所有人下车。 却没有人先动手。 那是一个畸变不完全的人类。 男人头生羊角,身上遍布伤口,左手臂整条更换成了武器义肢——刚才攻击他们的就是这个。此时那条机械手臂却像是故障了似的直往外炸火星子,金属零件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男人跪在地上,五官怪异地抽搐着,像是在剧烈挣扎。 周正循已经做出了判断:“畸变过程会和义肢产生排异反应,这个人应该是刚畸变不久,攻击我们应该只是义肢故障的缘故。” 秦半雨摸出一管药剂:“现在给他注射合成向导素还来得及吗?” 周正循摇了摇头,“来不及了,他的精神力应该只有D级,意识已经撑不过去了。” 正说着,地上的男人微微昂首,失焦的双目望向周正循的方向,干裂的嘴唇微微撕开一条缝隙。 一点微末的气音从喉咙中艰难地吐出:“杀……我……” 杀了他。 趁他还没有完全成为失去意识的畸变种时,请让他以人类的身份死去。 ——这是每一个哨兵在被畸变种污染异化时,最后的、也是唯一的愿望。 众人都是出入过污染区的人,对这一幕并不陌生。 周正循与陆放对视了一眼。秦半雨没有说话,也没有把那支向导素收回去。 鲜红的落日彻底地浸染了天空。 “砰——” 游泠拔出枪,上膛,扣动 扳机。 没有任何意外地,命中了男人的心脏。 男人倒在了土地上。 陆放侧目看向游泠,她却已经转身回车上了。 秦半山蹲下,为男人阖上眼睛,四人也转身向车的方向走去。 越野车继续向前行驶。 太阳彻底落下了。 * 夜幕降临。 气温也随之下降。 秦半山:“好饿,今晚吃什么。” 于是周正循为大家发放了营养液和压缩饼干,“不喜欢的话可以和别人换口味。” 虽然食物主要只有这两类,但口味也不少。 游泠接过暗红色包装的压缩饼干,上面写着:黑巧克力口味。 她出任务一直只带自己最常吃的几种口味,倒是没有尝过这种。游泠撕开包装,咬了一口。 ……不如让她去啃土。就是土也不会这么又酸又苦又涩。 游泠皱着眉咽了下去,翻看着包装上的保质期。 没过期。那就是纯折磨她的味蕾。她拆开营养液,一口营养液一口饼干地对付了下去。 后排的秦半山嚼着压缩饼干只觉得像在嚼树皮,叹了一口气,“谁想我昨天还在黛安小姐的宴会上吃香喝辣,今天就只能在这荒郊野外吃这种寡淡小饼干,真是人生无常啊!” 说着说着,秦半山又想起了昨夜的舞会,美滋滋地怀念道,“昨夜我还有幸和黛安小姐跳了一支舞。” 陆放开着车随口道,“你不想吃饼干也可以现在滚下去摘蘑菇吃,然后中毒跳一晚上舞。” ——此事在第七分队工作日志上有所记载。 然而秦半山此人脸皮何其之厚,只当没听见,全然沉浸在昨夜的回忆中。 “可惜了,要不是有人整了一出幺蛾子,说不定我还能再跳几支舞。” 游泠面无表情地咬着营养液包装,心说整那幺蛾子的就是你队长,说不定打配合的人也在你们队里。 秦半山又想起昨天听来的八卦,扒上前排座位,“正循哥,关于黛安小姐不是指挥官亲生的这件事,你真的没有掌握什么秘闻消息吗?” 游泠:? 秦半雨用一种看弱智的眼神看向秦半山。 周正循被呛得不行,“咳、咳咳咳……我,我为什么会知道这种事?” 秦半山惋惜道:“真的不知道吗?我一直以为你上天入地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呢。” 他继续怂恿道:“现在指挥官可不在哦。” 周正循又轻咳了下:“……我只是听说公爵夫人是一位出身边境区的向导。” “边境区?”秦半山摸着下巴,“可是出身边境区的向导,白塔里也不少啊,就以咱们指挥官这挑剔的……” 周正循打断这话唠:“那位夫人不是白塔的。” 秦半山傻了半拍,“啊?” 连秦半雨都微微皱眉,“什么叫……不是白塔的?” 向导数量稀少,所有登记的向导都会被派往伊甸白塔参与精神疏导工作——这是向导的基本义务。而对于边境区而言,没有比觉醒成向导更像天上掉馅饼的事——能进入伊甸区,甚至包吃包住包分配工作。 虽然周正循只有B级,但他其实是队伍里年纪最大的一位。他看着这对A区出身的双生子,语气有点遥远。 “不是所有的向导都愿意留在白塔的。” 话音落下,游泠咬饼干的动作顿了顿。 她明白周正循的意思。因为她在边境区见过那样的向导—— 拒绝登记在案、拒绝享受伊甸区待遇,以黑户的身份留守在边境区,只是想为家乡的哨兵提供精神疏导的向导。 12. 幸运狗表演 边境区的向导资源紧缺得可怜。 每年有无数的哨兵死于感官过载、精神图景异化等导致的畸变。 一些哨兵拼了命地从污染区回来,却又不得不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奔向污染区。 ——相比化做孤魂野鬼,他们更无法接受成为畸变种的自己将利刃挥向家人。 …… 虽然黛安同她说得不多,但她的母亲大约就是这样一位令人尊敬的向导。 没有真正在边境区生活过的秦半山自然想不到这一层。他想到了别的,并被自己离奇而大胆的猜测吓了一跳。 他觉得自己接近了真相,不由压低声音。 “那位夫人不会是传说中的……黑暗向导吧?”他目光如炬,继续推测,“所以指挥官才要掩盖她的身份……” 黑暗向导。 这种禁忌之词一出,整车人都陷入某种沉寂。 副驾驶座的游泠心情有点微妙。 她现在不确定这个叫秦半山的家伙是真傻、装傻,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因为某种意义上,他蒙对了一半。 周正循连忙制止那逐渐滑向诡异的猜测,“真不知道你脑子里整天在想什么,现在哪里还有什么黑暗向导。” 毕竟发生了那样的事,怎么还会允许黑暗向导的存在。 世有禁忌,但秦半山这张嘴是万万没有的。 “所以那个传闻是真的?首席指挥官真的是被……哎呦,秦半雨,你干嘛踹我。” 秦半雨:“……积点口德吧。” 自哨兵与向导出现以来,历史上的黑暗向导只有一位—— 那位赫赫有名的首席指挥官的,副官。 不像现在,以前的向导其实也有配合哨兵直接进污染区参与作战的。毕竟对于强大的哨兵来说,如果有向导能在必要的时刻提供精神疏导,自然就能在污染区坚持得更久。 那位副官就是与首席指挥官协同作战的向导。 后来,首席指挥官战死。 明面上都说她是因S级污染区而死,民间的传闻却是:那位副官在污染区利用精神控制残忍杀害了他的长官。 据说那天从S级污染区回来的只有副官一个人,而他回到伊甸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挟持首席指挥官的女儿出逃。 出逃的路上,副官被当场击毙,指挥官的女儿获救——也就是后来的第一任女王。 因此,与那位首席指挥官的赫赫英名同时传遍的,是那位副官的恶名。 他被称为“黑暗向导”。 游泠和所有人一样讨厌那位副官。 但不幸的是,她好像也是一位黑暗向导——操控畸变种的精神意识对她就像吃饭喝水那样简单。 游泠不得不掩盖自己的身份。 要是她被发现,大概立马会遭受各种诸如辱骂、监禁、审判、甚至处死之类的待遇吧。 她一点也不想失去人身自由。 * 夜色渐渐深了。 夜间活动的生物渐渐融入黑暗。 陆放观察了周围,找了个看上去相对安全的地方停车,“今晚就在车上睡吧,我分配一下守夜的人。” “秦半山、秦半雨一组,我和……”陆放看向副驾驶座,把那个古怪的称呼在唇齿间碾了一遍,“……麻雀一组。” “有问题吗?” 最文弱的周正循不参与这类任务是他们队里的惯例了。 秦半山秦半雨难得异口同声道:“没问题。” 游泠心说怎么就没问题了。两个A级、两个超A级的分组,不按能力平均分配,还能有什么原因呢? 呵。陆队长不放心她这个外来者,要亲自盯着她呢。 正好,她也是这个意思。 “我也没问题。” 陆放:“那今晚我和麻雀先守夜。”说完看她一眼。 游泠无所谓地耸了下肩。 陆放和游泠下了车。 按理来说,二人一组守夜,一个人守上半夜,一个人守下半夜。 陆放:“你守上半夜还是下半夜?” 游泠把问题丢了回去:“随便。” 陆放微笑道:“女士优先,你先挑。” 游泠上次听见他这么称呼她的时候,他试图诬陷她。 上上次,他试图跟踪她。 游泠以不变应万变,“陆队长决定就好。” 陆放微眯了下眼睛,这人上一次这么称呼他的时候,取走了他的血液组织。 两人你来我往地打了几圈太极,一点微妙的氛围涌动在他们之间。 最后陆放定论:“既然麻雀女士这么担心我,那不如我们一起守夜吧。” 游泠:?这个人又在放什么。 她没搭话茬,算是默认了这个协商结果。 毕竟她此行的任务正是监视陆放——以及,在杀掉他之前,弄明白那个吊坠的真相。 游泠跃上附近的一棵枯树枝干上坐着,把精神体放出来,小小的游隼立即拍打着翅膀飞到了最高的树梢上放哨。 陆放瞧着夜色中那显然缩小化了的精神体,突然对麻雀这个名字有所感悟,“倒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嘛。” 陆放也找了棵树坐,他挑了一个很适合观察周围情况的位置。 更重要的是,适合观察她。 陆放在思考麻雀出现在这个任务中的原因。 一个有标准答案的追捕任务,为什么需要派特殊行动人员来? 协助? 他要是这么弱早该在污染区喂畸变种了。 难道是因为S级污染区比较特别,所以派个熟悉环境的人……这么说,她来过烬土? “麻雀,你来过烬土吗?” 游泠靠在树上没理他。 且不说她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她还真有点不好说。从刚才她就在想了,如果她真的来过,故地重游至少应该有些熟悉感吧,但她还是没有半点印象。 陆放继续自言自语,“没来过么……我还以为上面派你来是因为你熟悉烬土。” 哈。真是讽刺呢。 一个用你的血液打开的吊坠里的视频显示我曾经出现在这里,现在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我倒是想问问你我究竟熟不熟悉烬土。 可惜陆放不是那种严刑拷打一下就会把真相吐出来的人。 真是可惜。 陆放忽觉后颈一凉。 他四下观察,并没有发现什么畸变种突袭之类的威胁。 ……奇怪。 他继续思索——这个任务绝没有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简单,但她的出现似乎让原本复杂的局面 更扑朔迷离了。 她到底是谁? 如果她只是黑塔编外特别行动人员,为什么会和洛林家族如此亲近? 如果她是那种会在新年驰援边境的人——她甚至到得比他都早,如果当时他不来,她要直接杀光那一波畸变潮吗? 有这样的心肠和手腕,为什么会踏进这个诡谲的任务? 踏进来了,却又偏偏戴着那个人的项链。 不是固定存放,或者当作随意的配饰,而是贴身戴在常人看不见的地方,为什么? 这是对她很重要的东西吗? “咯咯——咯咯——” 一阵嘶哑瘆人的笑声忽然从远处传来,数十只幽绿如鬼火的瞳孔闪烁着。 诺拉立即汇报道:“猫型亚目鬣狗科自然畸变种,群居生物,习惯夜间围猎,目前观测到十二只正在靠近。” 简言之就是污染区养出来的畸变鬣狗出来吃夜宵了。 陆放和他的精神体黑豹已经迎了上去。 抬眼看见麻雀女士还懒洋洋地倚靠在树上,他扯了下唇角,“喂,这就不太厚道了吧?” 这会儿不装模作样叫她女士了。 游泠不慌不忙地从树枝上站起来,“怎么,陆队长这点小事都解决不了吗?” 她抬起一只手,巨大化的游隼降落下来,带着她向上飞行,落在最高的树枝上。 前方的战斗情景愈加一览无余。 游泠又坐下了。 毕竟鬣狗要吃陆放的队员,怎么看也该是陆放比她急。不过她也不是什么瑕疵必报的险恶之人—— 游泠手一挥,游隼向鬣狗群飞去了。 鬣狗畸变种对于陆放的确不算什么大问题,但这里也不是什么毗邻边境区的B级污染区。 所谓一方水土养一方畸变种,烬土里的鬣狗个个肌肉发达、体长两三米、咬合力巨大,难缠的同时甚至有点不算太多的智商,懂得团队协作。 现在这里有十二只。 在空中翱翔的游隼很快加入战局,它锁定目标,从高空俯冲下去。 一人一豹正在被十二只鬣狗畸变种纠缠,陆放的长刀舞出了残影,锋利的刀刃直直斩断鬣狗的身躯。 只听一阵风声从背后掠过,陆放回头,一只鬣狗的脑袋已不翼而飞,断口处血液喷溅。 他向右一瞥,她的游隼已经重新回到空中。 陆放猛然挥刀斩出一瞬的缺口,旋身一跨骑上黑豹突出重围。他拍了拍黑豹油光水滑的毛发,暗自咂舌道:“会飞就是好啊。” 疾驰的黑豹甩了下尾巴。 畸变的鬣狗群很快追了上来,甚至开始围追堵截。 陆放提着长刀,忽然朝作壁上观的游泠望了一眼。 下一瞬,黑豹蓄力向鬣狗迎去,陆放把长刀一旋,看准一只畸变种,用刀背从腹部提撩而起,S级哨兵恐怖的身体力量加上黑豹疾驰的动能——那鬣狗被直直抛向半空。 游泠眼神微动。 空中滑翔的游隼立即抓住时机向下俯冲——鬣狗再落回地面时,已经身首异处了。 接下来,陆放如法炮制,驾驭着身姿矫健的黑豹穿梭其中反复遛狗,并随机选择一只幸运狗升天。 游泠:“……” 真有他的。 就当看表演了。 13. 所有人跳车! 第二天。 晨色朦胧之时,秦半山打着哈欠从车里钻出来。 “早啊,老大。” 陆放抱臂靠在越野车旁。 “昨晚上……”秦半山抬头看见远处一片狼藉的畸变种尸体。 “哇哦。” 他眼睛亮起来,“……这么热闹。” 陆放拍了拍他肩膀,“今天晚上就到你。” 周正循下车走到驾驶座位置,对陆放点了下头,“你休息吧,我来开一会儿。” 一行人又出发了。 周正循开起车来比陆放还要稳健几分,事实上,在秦半山开车之前,他都不知道自己居然还能晕车。 总之,分发早餐的任务落到了陆放身上。他拿出几支营养液和压缩饼干抛向后排,秦半山抬手接住,分给旁边的闭目养神的秦半雨。 游泠的座椅被敲了下。 “自己挑。” 陆放把装满各种口味的饼干盒子拿到她面前。 她扫了一眼,拿走了一包她常吃的口味。 浅褐色包装。 陆放垂眼,海盐焦糖口味。 “追踪装置有反应了。”秦半雨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看方向,他们正在前往烬土中心地带。” 秦半山也凑过来看,“说起来,反抗军到底是什么东西啊,我之前怎么都咋没听过呢,资料也给的很少……像是一群民间高端反社会人才……居然能够渗透到白塔研究院吗?” 大部分人对于反抗军的了解的确应该就像秦半山表现得这样。 游泠嚼着香甜可口的饼干,瞥了一眼后视镜,不动声色地观察着。 “说不定是反过来的。”陆放撕开饼干包装。 秦半山:“什么意思?” 陆放咬了一口,“外面的人哪有本事进得去白塔研究院,内部分化还能说得通一点。” “老大你意思是白塔内部分化出来的反抗军,那这样岂不是……” 游泠也有点意外。如果陆放是反抗军成员,知道这些自然再正常不过了,但他第一个挑破说出来……就让她有点看不明白用意了。 这时,陆放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后视镜,视线有一瞬与游泠的目光交错,滑过。 车内无人察觉。 游泠却从那一眼中窥见了和她一样的,试探意味。 日出了。 远处飞鸟盘旋,枯木从窗外掠过。 “陆放,你开得快换你来吧,我们抓紧时间。”周正循道。 于是陆放重新回到驾驶座。 越野车向烬土中心地带疾驰而去。 偶尔遇到有畸变种缠上来,秦半雨就会打开窗,把手微微探出去,一条黑漆漆的小蛇就吐着信子从她的手腕上游出去,然后骤然变大,绞住猎物咬上一口,再缩小游回来。 畸变种倒地抽搐之时,越野车早已绝尘而去。 如果追上来的畸变种一下太多太难缠的话,陆放就会把秦半山扔出去诱敌——就像现在这样。 “可恶为什么每次都是我!老大你给我等着!!”秦半山说着,抽出双刀,旋身以刀背砸去,力道之凶悍直接将一只畸变种的颅骨震裂。 “等你打得过我再说吧。” 秦半山吸引了火力,陆放便开始发挥他卓越的车技,操纵着越野车连续几个急弯甩掉畸变种,突破重围。 周正循翻阅着随身携带的手写笔记,适时提醒道:“S级污染区对设备的影响会更大,记得留意下驾驶系统,不过我们还没有进入中心区,应该……” 周正循话还没说完,陆放脸色骤变—— “已经出问题了。” 车外,被畸变种追着跑的秦半山看着越野车突出重围,打算迅速解决前去汇合。 “轰——” 远处的越野车突然爆炸,剧烈的火光灼烧着天空,与日出连成一片。 秦半山的脸色僵住了。 怎么会。 他看也不看一刀劈开挡在面前的畸变种,朝远处的火光暴冲而去。 忽然,只见一道绳镖从火光中甩出,牵出一个纤细的身影。 是秦半雨。 秦半山的心骤然落了回去。 爆炸的三秒前。 陆放意识到情况不对,立即暴喝一声—— “所有人跳车!” 他在一瞬间冲出去,同时放出黑豹精神体托起速度最慢的周正循。秦半雨立即甩出绳镖,金属绳链无限地延长,缠住远处一只高大畸变种的犄角,借力腾空而起快速脱离爆炸范围。 游泠的速度也很快,半精神体化的她展开翅膀,瞬间便能拉开距离。她甚至还回头看了一下有没有人动作太慢。 爆炸的热浪让四周的畸变种条件反射地溃逃,那只被缠住的畸变种发现一股强大的力量拖拽着它,情急之下居然猛地自断犄角,转身逃去。 秦半雨脸色一变,朝地面坠去。 远处狂奔的秦半山心跳断了半拍。 忽然,一片阴影从头顶掠过,一只有力的手抓住了她的手臂,带着她迅速地朝高空攀升。 秦半雨仰头,看见了那个突然加入他们分队的黑塔特别行动人员。 她的背后展开了一双宽大的翅膀。 “另一只手也给我。”她的声音很冷静。 秦半雨把手递给她。 爆炸的余波在地面传开。 片刻后,游泠带着她重新降落。 秦半雨对游泠点点头,“谢谢。” “不客气。” 匆匆赶来的秦半山也对游泠点点头,把秦半雨上下打量了一遍,起手又要把她翻个面看看。 秦半雨拍掉他的手,“我没事。” 秦半山勉强收回手,又忍不住多看了几眼,确认没什么大碍,脸色才缓了点。 他环顾了一下其他人的情况,“怎么会突然爆炸?” 周正循脸色也有点差:“是污染区的影响,比我想象中的还要严重。”他检查了一下随身光脑,“……光脑也差不多得关闭了。” 大部分人类科技在进入污染区中心地带后,几乎等于废铜烂铁,甚至引发的故障还会带来新的隐患。 游泠也检查了下:“诺拉,你还好吗?” 熟悉的电子音再次响起:“不用担心,我应用了目前最先进的人工智能体技术,一般情况下在S级污染区中心地带也能够正常工作。” 游泠:“好。有异常随时通知我。” 诺拉似乎比她想的还要厉害。 “先把这些畸变种解决了吧。”陆放发话。 他的目光落在游泠身上,等了两秒,等到她侧目对 上他的视线,轻轻地示意了一下。 是感谢的意思。 无论如何,她救了他的队员。 游泠收下了,回身迎上畸变种。 冲他们来的畸变种数量不算多,十几只,但体型庞大,形态千奇百怪。 一只脊生骨刺的灰色鬣犬类畸变种正垂涎欲滴地朝秦半雨扑去。 她身形纤细,灵巧地避开锋芒,反手一道绳镖就如流星般向其腹部刺去。畸变种下意识抬腿作挡,绳镖的枪尖直直刺进血肉,钉碎腿骨。 秦半雨挽手一缠一拽,锋利的金属绳链便绞断了一条腿下来。 畸变种痛苦地嘶叫一声,仓皇逃去了。 秦半雨没追,转头帮秦半山去了。毕竟他们眼下最要紧的事情是尽快脱困完成任务,而不是清理污染区。 “我这边没事。” 周正循把长剑从畸变种的身体中抽出,黑色的血液顿时四溅——他虽然只有B级,没有其他人那样敏锐的五感和强大的体魄,但论基本的战斗技能他也不比谁差。 陆放看了他一眼,转身向不远处正在靠近的其他畸变种挥刀而去。他驾驭着黑豹瞬间拉开战斗范围,吸引了主要火力。又把黑豹派去游走在其他人身边以备不时之需。这也是他作为这支队伍的队长的战斗习惯。 S级哨兵的五感最为敏锐。 陆放眯起眼。 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看着他。 不,是看着他们。 是谁的视线? 陆放一面打,一面搜索着窥视者的位置。 忽然,空中袭来两只巨大的秃鹫,不,是畸变种,它们生着三对翼翅,弯刀似的喙异常肿大,几乎有两个头部一样长。 它们的目标显然是陆放。 远处已经解决完那边的游泠正歇着,眼见天上来东西了,展开翅膀腾空而起,看准畸变种向下俯冲的时机将她那柄三米长枪远远地朝陆放投掷过去。 陆放后颈一凉,立即闪身避开。 长枪刚好贯穿两只畸变种,深深扎进大地。 陆放:“……” 虽然他知道她的目标是畸变种,但他真的很难不怀疑这个人对他有几分杀心。 他要是没有避开,现在像烤串一样被钉在地上的就是他了好吗。 但是有一说一,枪的确是好枪。 垂涎良久的陆某人迅速解决了剩下的畸变种,然后从地上拔出了那柄暗银色长枪端详了一番。 材料真不错,设计也好,要是他有这么好的材质不知道打不打得出这样好的武器……啧,好像是有点手生了。 远处的游泠幽幽地盯着陆放。 忽然有点不爽是为什么。 嗯?等下—— 这个人要拿她的枪做什么? 只见陆放猛然提枪朝一个空旷的方向掷了出去。 长枪击中了一块约有四五米高的巨大岩石,裂纹从中间蔓延开来。 陆放上前拔出长枪架在肩上,三两下登上崎岖的石面,低头朝下方望去。 他突然露出一个很有亲和力的笑容。 “哎呀——” “怎么站在这种地方,真不好意思,差点就误伤你们了。” 岩石背面躲着两个瑟瑟发抖的人。 刚才一直暗中窥视着的,就是他们。 14. 老大你怎么讹人 碎石从裂痕横生的岩面稀稀落落地滚落下来。 二人仰头看着肩扛长枪的黑发男人,喉间梗了梗。 顶着一蓬乱糟糟黄毛的青年举起双手,哆嗦着开口,“别别、别误会,我只是个自由佣兵,差点死在这个污染区,是他救了我。”他指了指身旁的人。 “他们有个营地,都是一群要进中心区做任务的疯子……总之我们开车路过,听见这边动静他非要下车看看你们有没有受伤,没想到你们这么厉害,打扰了打扰了我们走吧……”青年拽了拽旁边那人的衣服。 裂纹继续蔓延。 陆放把肩上的长枪往岩面上一杵,整块岩石立即碎成两半。 阴影中的二人瞬间暴露在赶来的众人面前。 陆放落到地面,走近一步,微笑问道:“你们营地有医疗舱吗?” 沉默的男人开口:“……有,但是比较简易。” 陆放的表情愈加诚挚,“太好了,我们有人受伤了,正需要帮助。” 赶来的众人:? 周正循正要问谁受伤了,车爆炸的时候他还抢救了点物资,里面有点医疗用品。 结果看见陆放回头一个眼神,他就把话咽了下去。 秦半山也接收到了这个眼神,张口就来,“是啊,我们有人受伤了!” 他想都没想,抬手把秦半雨推了出去,“她的脸被有毒性的畸变种划伤了,很可能感染!”他指着秦半雨脸上那个大约是爆炸时被碎片划伤的一厘米都不到的伤口。 秦半雨没有反驳,只是后撩腿一踢。 秦半山没躲过,一个踉跄顺势剧烈咳嗽起来,“我、我的精神状态也不太好。” 游泠:“……” 周正循:“……” 陆放一副“你看我说得没错吧”的表情,再次看向两人,眼神充满感谢,“既然如此,就麻烦你们了,不知道你们车在哪里?” 黄毛青年有点懵地看向同伴,同伴也停顿了片刻,像是在思索,而后道,“跟我来吧,就在不远处,我带你们回营地。” 于是两人走在前面,陆放一行人跟在后面。 秦半山压低声音,“老大你怎么突然讹上别人了?” 陆放不语。 一旁的游泠忍无可忍地向陆放伸出手,“还给我。” 陆某人厚着脸皮装作恍然,“啊,我忘了,真不好意思。” 他这才恋恋不舍地把这柄美丽的暗银色长枪还给了它的主人。 游泠收回了武器,陆放凑到她身边低声道:“你也闻到了对吧?” 游泠:?闻到什么。 但她面上仍然刚才那副淡淡皱眉的冷漠表情。 陆放习惯了她的冷脸,继续道,“他们身上有你昨天杀死的那个人的血腥味。” 并不只是人类的血液,更混合着强烈的畸变种的气息,是那个人畸变后的融合血液——虽然人类畸变时的血液气息都是大差不差的难闻,但他昨天刚接触过那个人,很难不记得。 游泠很少和人一起出任务,这才反应过来陆放说的是哨兵特有的敏锐嗅觉所捕捉到的气味信息。 她是向导,五感自然没有他这样敏锐。 于是她装模作样地“嗯”了一声。 不过抛却她压根闻不出来的血液气息,这两个人也挺可疑的。 两个A级哨兵,为什么要从他们车爆炸的时候就蹲在那块岩石后面窥视他们,说是来帮忙的也没见真动手,况且S级污染区又不是什么遍布好心人的地方,再者陆放明显是在扯淡,结果一个敢说一个敢应的,这两个人居然真答应带他们去营地,都不拒绝一下么? ……还有最后一点,他们的车都爆炸了,居然还有别的车完好无损的么? 什么车这么有本事? 游泠很快就看到了。 一辆破破烂烂的大皮卡。 游泠:“……” 她忽然有点怀疑这车是不是因为太原始了而免受S级污染区的影响。 但她还是谨慎地道:“诺拉,扫描这辆车。” 诺拉:“正在扫描。” “你们坐后面可以吗?”男人话还没说完,秦半山就驾轻就熟地跳进皮卡后斗了。 周正循观察着这辆车,他暗暗用手抹开浓重的积垢,露出车身纯净的黑色。 秦半山见了,立即催促着前面两人快点上车发车,周正循抓住他们的视线盲区迅速蹲下,查看了皮卡底盘。 游泠是最后一个上车的。 她看见周正循上车后对陆放打了一串手势:这辆车的动力源与能量源有关。 那正是诺拉分析出来的结果之一。 能量源。 这种用于边境区抵抗污染区的能量屏障的珍贵资源,怎么会用在这种破破烂烂的皮卡上? 这辆车和这两个人一样诡异。 而拉着他们上车的陆放又想做什么呢? 此时陆放还有其他人也被周正循给出的结论震撼到了。 陆放甚至给周正循打手势确认:你确定没看错吗? 周正循面色严肃地点点头。 破烂皮卡在稀树草原上以不逊色于他们那辆越野车的速度行驶着,甚至有越来越快的趋势。 陆放垂眸沉思。 都牵涉到能量源了,这帮人来头似乎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秦半雨拿出小巧的追踪装置观察着。 陆放打手势询问:车辆行驶方向有问题吗? 他们说营地里都是想去中心区做任务的人,那么营地应该就在中心区附近。 旁边的秦半山抢答:没问题,的确是朝着污染区中心地带的方向行驶。 虽然不知道这个所谓的营地到底是什么,但这趟顺风车应该是搭对了,毕竟他们的任务目标也在中心地带。 一路狂飙的皮卡卷起漫天尘土,又被旷野的风吹散了。 前座的人和后斗的人各自心怀鬼胎。 车上一时之间格外的安静,只有越来越快的油门和越来越多的手势。 秦半山打着手势大胆猜测:他们会不会和反抗军有关系?那个营地说不定就是反抗军的基地。 游泠觉得这个家伙每次猜测都有点东西。 虽然这回她还真不清楚,但听上去很合理。如果陆放这支小队里有谁不是反抗军的人,游泠首推秦半山。 不过指挥官下达的任务目标只有陆放一个人,很可能只有他才是反抗军成员。 只见陆放回应秦半山的猜测:的确很有可能,说不定掌握了什么消息打算先下手为强。 游泠:“……” 陆放真是反抗军成员吗,怎么上赶着卖自己人?还是猜到了她是被派来监视他的,所以表现得过分谨慎,又或者……是为了把她引过去解决掉吗? 陆放对她的想法一无所知,继续补充信息:他们接触过我们昨天遇到的那个畸变的哨兵。 周正循:你的意思是那个哨兵身上的伤是他们动的手? 陆放:不,感觉不像。他们是在那个哨兵畸变后接触的他,而且很有可能是我们离开之后。 秦半山发挥想象:他们不会是那个哨兵的同伴,觉得是我们杀了他所 以要对我们下手吧? 他比完手势自己就皱眉了,配合口型道:感觉也不像啊,这两个人都是A级精神力,又不是什么连畸变都看不出来的傻子。而且那个哨兵看上去更像自由佣兵。 周正循想起刚才那青年说的“营地里都是一群要进中心区做任务的疯子”,比划道:会不会真的是接了S级污染区任务的雇佣兵,聚在一起想合作完成任务? 毕竟要进S级污染区中心地带的任务哪有这么好做的。 秦半山沿着这个思路想下去:所以是觉得我们实力不错,想邀请我们一起去? 但是话又说回来,秦半山继续道:可是怎么解释他们有能量源呢? 众人沉默一瞬。 无论如何,这个点实在太古怪了。 …… 皮卡渐渐靠近烬土的中心地带。 黄褐色的大地逐渐变成灰烬般的死黑色,植被一点一点减少,直至全然消失——他们来到一片仿佛没有生命存在的虚无之地,连呼吸的空气都变得粗糙,隐约可见纤细的黑色颗粒物飘浮其中。 云层散去,天边落日如炬,大地的尽头出现一片连绵不绝的黑色山脉—— 那就是烬土的中心,也是烬土之所以被称之为烬土的原因。 火山群。 落日正悬坠于最高的黑色山峰之上,天色就此染红。那种红是如此鲜艳,鲜艳得令人无法直视,仿佛下一刻这片火山就会突然喷薄出炙热的岩浆,大地龟裂,将所有的一切再次吞噬。 而在这片死寂的黑色大地上,忽然升腾起一座黑色的建筑。 建筑外观极为规整,规整得近乎强迫,散发着令人不安的气息。它黑得纯粹,几乎与烬土融为一体,如果不是已然靠近了,谁也不会想到S级污染区深处会有这样的东西。 皮卡后斗的所有人不由都警惕起来。 如果。 如果那个建筑就是所谓的营地。 那么他们到底是谁? “嗤——!” “嘶——咻——” 皮卡行驶之处忽然爆发出尖锐的爆破声。 “……雷区?” 几乎在陆放开口的一瞬间,又连续爆开了一片。 “不对!” 浓重的白色烟雾释放了出来,瞬间笼罩了整辆皮卡。车停下了,前座的二人无意识地倒在座椅上。 周正循脸色发白:“是麻醉类药物!快捂住——” 话没说完他就晕了过去。 其他人立即掩住口鼻避免吸入,然而浓雾般的药物已经完全笼罩了他们。 “往后撤!”陆放扶住周正循。 得快点撤到药物范围之外的地方。 秦半山和秦半雨立即去前面把驾驶座里的人扔了出来,坐进去挂上倒挡就踩到底。 “嘶——咻——” 以他们为中心的几百米范围内突然齐齐爆炸,越来越多的白雾释放了出来。 不是触发式的!是控制式! 这一片区域居然全是这种东西! 半精神体化的游泠在意识到不对的时候就展翅飞起来,然而刚飞上半空,向导的身体就达到了临界点,失去意识坠落了下来。 陆放下意识放出黑豹精神体接住了她。 源源不断的浓雾滚滚而来。 太多了。 实在太多了。 秦半山秦半雨也昏了过去。 陆放咬着舌尖硬撑着,口腔中弥漫着血腥味。 不能……不能晕在这里……不能…… 陆放也昏了过去。 15. 斗兽场 “都晕过去了吗?” “应该都晕过去了。” “我去,这两个小子带回来了什么怪物,这么大的量居然撑了这么久!这片区域可是从来没有完整启动过!” “别啰嗦,等下动作快点。” 几个戴着防护面具的人把皮卡开进了那座黑色的建筑。 * 陆放是最先醒来的。 S级哨兵的身体代谢速度毕竟是最快的。 他们正在一间宽阔而空荡的黑色房间里。不,这很难称得上是房间,这就是一个巨大的黑色盒子。除了墙壁,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连门窗都没有。 陆放立即检查了一下其他人的情况,微微松了一口气。 只是麻醉药物导致的昏迷,应该过一会儿就能醒了。 这时,平滑的墙壁上缓缓打开一道门,一道光线照进来。 一个人一面跟对讲机说话一面走了进来,“好的我立刻把他们关进去……” 扭头对上了陆放的目光。 那人眼神惊恐万分,“我靠我靠我靠他他、他醒了!什么怪物啊!快关门!快快快——” 陆放立即意识到这就是逃出去的唯一机会,不顾麻药未散尽的身体,全力向正在闭合的门暴冲而去。 “快啊!快啊——我靠他要冲出来了!快快快——” 近了!还差一点! 陆放紧咬牙关。 “快啊啊啊啊——” “砰——” 大门关闭了。陆放一拳狠狠捶在墙壁上。 门外的人吓出了一身冷汗,“头一回见这么生猛的,太恐怖了……”他缓了口气,向对讲机的另一头询问道:“现在怎么办?” 对面道:“直接放吧。顶多收拾起来麻烦一点。” “直接、直接放吗?放多少?” “存货不能动,野生的给他们管够。注意别一下直接弄死了。” “好、我这就去安排。” 陆放观察着这个黑漆漆的房间,墙壁看着光滑平整,但应该没有这么简单。 这些人没有立即杀掉他们,而是关起来,大概是有利可图。 图什么呢? 陆放正想着,墙壁忽然又移动起来,有什么东西在出来。 陆放下意识往身上一摸,没摸着。该死,武器被收走了。 三扇门打开,露出三个笼子——里面关着巨大的畸变种,看上去和外围那些完全不是一个强度的。 哈。他好像想错了。 这帮人就是想要他们的命。 陆放立即把精神体放出来。 他看了一眼背后躺得横七竖八的其他人,和黑豹一人一边守着。 一只巨型蜘蛛俯视着陆放。它的腿多到数不过来,坚硬的外骨骼散发着幽蓝色的光泽——如果是以前,陆放会想砍下来试试材料够不够锋利做刀刃。 现在他只担心那些密密麻麻的足肢太锋利以至于瞬间就能穿透他的身体。 同时还有另外两只体型小一点但丑得令他无法辨认的昆虫盯上了他的精神体。 麻药正在一点一点从他的身体中褪去。 陆放压着眉,把身体的机能调动到极致,率先迎了上去。 他的目标很明确:他缺武器。 他总不能指望拿人类的骨骼和这种巨物的外壳硬碰硬吧。哨兵的身体素质再强也不是这么用的。 陆放避开蜘蛛头部密密麻麻的复眼,踏着尾部的节肢向上攀升,无数的节肢立即追上来,但陆放比它们都快,在节肢移动的瞬间判断出其落点并闪身避开,一路攀上蜘蛛背部。 蜘蛛凝滞了一瞬间,而后几乎一半的节肢升起来,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反向折叠,齐齐向背部的陆放袭去。 他瞄准最近的一根,用力钳制住,将其较宽的侧面横过来精准地连连挡住其他节肢的穿刺,然后握着那根节肢尖端空翻腾起,借着身体的惯性拼尽全力旋绞着。 那根节肢剧烈地颤抖着,隐隐有松动的痕迹,它试图把陆放甩掉,但又不敢太用力。其他的节肢则愈发凶猛地袭来。 陆放重新落回地面,一脚快准狠地蹬在那根节肢上端。 “咔嚓——” 尖端硬是被他生生折断。 与此同时,其余的节肢朝他刺来。 完成目标的陆放立即暴退至攻击范围之外。 他反手握住那根短刺相对圆润的上端——勉强可以拿来当匕首,再一次迎了上去。 这一次他的目标是那些脆弱的、密密麻麻的复眼。 陆放的反应太快了。 蜘蛛眼看着它自己的足尖靠近,然后——深深地扎了进去,搅动了几下。 然后再次靠近。搅进它的眼睛。 蜘蛛发出尖锐的啸叫声,震得陆放耳鸣。 无数的节肢开始歇斯底里地围攻他。 陆放只有一把短短的匕首,不可避免地被划了几道口子。但对于S级哨兵而言,那种伤无足轻重。 弱点。它的弱点在哪。 不是眼睛和头部,还有哪里。 陆放很清楚现在绝不能打持久战,就算是S级哨兵的体力也是有限的,天知道那几扇门里还有多少畸变种。 他一边躲避着节肢的攻击,一边观察着。 它在护着——腹部。 陆放立即一个滑铲闪现到蜘蛛腹部,举起匕首就要刺。 他的动作极短暂地顿了一下。 蜘蛛腹部有一张诡异的人脸。 像是一个完全不知道人是何物的生物,摘下人类的五官模仿着拼凑出来的,轻微错位的一张脸。 像又不像的东西最恐怖。 陆放的匕首刺了进去。 但那一瞬间的停顿还是慢了,一根节肢深深扎进他的右肩。 陆放面色不改,拔出匕首又连刺了几刀。 节肢一点一点深入他的皮肤,陆放的匕首落下又举起,又落下。 直到那张脸已经面目全非。 畸变种彻底不动了。 黑豹也快把另外两只解决了。 这时黑漆漆的墙壁再次打开三道门。 陆放闭了闭眼,调整了下呼吸,尽力在短暂的休息中恢复着自己的身体机能。 笼子打开,三只畸变种踏了进来。 陆放手持短刃,迎了上去。 …… 杀完第二波。 第三波的时候,陆放开始尝试跟外面的人谈判——他知道一定有人正在注视着这个牢笼一样的房间。 “你们想要什么?我们可以谈谈。” “如果只是想要我们的命也不至于这么大费周章吧?” “你们为谁服务,反抗军吗?” “反抗军待遇不错的话……”他停顿了一下,像是真的在考虑,“也不是不能加入。” “我实力还不错的。”有了武器的他杀起畸变种愈发流畅了。 “这些畸变种应该也不好抓吧,如你们所见,我还挺能耗材的。”陆放一面说着,手里动作毫不轻慢。 话音刚落,墙壁的门又开了。 第四波提前而至。 陆放:你大爷的。 他气得冷笑一声,“不想谈是吧,好好看着,我给你们通通杀光。” 陆放把蜘蛛腿扔了,生拔了一只畸变种弯刀似的外突尖齿,再次迎了上去。 新武器还挺趁手,陆放越杀越猛。 第四波快要结束的时候,秦半山和秦半雨醒了。 两人懵了一瞬。 秦半山看着满身挂彩的陆放和一片狼藉的畸变种尸体,“老大你……” “少啰嗦。”别一开口整的他要死了。 他的右手手腕在刚才的战斗中脱臼,无力地垂下,他看都没看,左手握住右手掌一拉一推, 只听“咔”的一声,骨头接回去了。 陆放回头看了他们一眼,“那边尸体里,自己拔几根什么节肢利齿的做武器。” 秦半山秦半雨立即加入战斗。 只是。 陆放忍不住看向后方依旧昏迷不醒的两人。 她为什么还不醒? 秦半山秦半雨都醒了。 陆放一脚踹向畸变种,反手朝其软肋狠狠扎进去。 她不是和他一样的精神力水平吗? 她不是—— S级吗。 两个A级都醒了。 为什么她还不醒? 不会在装昏迷吧。 如果她要杀他,总不至于是以这种方式吧。 这也太不像她的作风了吧。 第四波结束。 墙壁上的三道门再次打开,三只畸变种踏了进来。 然后又是三只。 然后又是三只。 然后又是三只。 居然同时放进来四波。几乎充斥了整个空间。 陆放脸色微沉。 秦半山嘴角抽了抽,“哇。这是什么斗兽场吗。好老土啊,现在黑市应该都不流行这么没品的东西了吧。” 外面的人:……好像被骂了? “头儿,野生的真不多了,平时存货比较充足,没怎么囤这些……”身旁的人畏畏缩缩地汇报着。 座上的人瞪他一眼,“那就用存货!反正这些人进来了绝不可能再放出去,听明白了吗!” …… 太多了。 畸变种太多了。 他们不停地杀,外面的人不停地放。根本不让他们有喘息的机会。 而更防不胜防的是,这些畸变种像开了智似的,知道他们身后还躺着两个美味的甜点,一个劲儿地钻空子。 陆放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为了拦下这些突袭而又在身上多添了道口子。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秦半山秦半雨的体力也在不断消耗着,陆放觉察到他们那边的防线已经隐隐有撑不住的迹象,不由前去吸引了几分火力,让黑豹暂时守在这一边拖住。 别看陆放浑身都是血淋淋的伤口,他很清楚自己身体还没到极限,况且黑豹也被他保护得很好,只要精神体不受太重的伤,他就能一直撑着。 毕竟他是黑暗哨兵。 人类历史上有过几位黑暗哨兵,每一位都是赫赫有名的战士,不过精神力最高也只达到A级。黑暗哨兵与一般哨兵最大的区别在于,他们拥有极端的自控能力,理论上他们不需要向导,几乎没有什么能够越过他们的精神屏障,更别提陷入感官过载甚至畸变。 但是秦半山秦半雨这样下去,精神图景很可能被侵蚀。 “注意自己的精神屏障,不要硬撑。” 陆放接管了部分,让两人有暂时喘息的时间。 就是这个时候。 一只畸变种忽然钻过黑豹的防线,朝后方二人袭去。 陆放瞳孔骤缩。 黑豹立即摆尾扑去,横身挡在游泠面前,那只畸变种的利齿狠狠嵌进它的右肩侧,撕出一道血淋淋的裂口。 黑豹发出痛苦的呜咽声,扭头瞬间咬住对方的脖颈,一击致命。 不远处的陆放闷哼一声,剧烈的疼痛刺入他的脑海,他猛然吐出一口血来。 这时,游泠悠悠转醒。 睁开眼睛就看到一只黑豹横在她面前,肩侧的伤口正在汩汩淌血。 远处的畸变种不断涌来,黑豹低声呜咽着,金色的瞳孔幽幽地看了游泠一眼,又转身向畸变种迎去。 这是……陆放的精神体? 麻药劲还没完全散去,她浑身软绵无力,抬头,对上陆放的咬牙切齿的目光。 他重新接管回了黑豹的敌人,还硬是抽空问候游泠—— “你真是、睡得很好啊。” 16. 十七岁那年的刀 陆放想不明白—— 一个拥有S级精神力的哨兵怎么能被麻药放倒那么久! 怎么做到的!简直跟向导一样脆皮! 她是身体有什么隐疾吗! 陆放一面跟畸变种周旋,一面压制住因为精神体受伤而暴动的精神力,余光抛过去发现这人醒了居然就坐在原地,掂了掂软得像是没骨头的手臂,就不动了。 就、不、动、了! 她会不会太过分了一点! 想要他的命不如表现得直接一点,干脆拿把刀来捅他呢。 这样不咸不淡地坐在那里看着是什么意思! 游泠是真动不了。 她只是清醒了,但是麻药劲还没过。 她这具向导的身体代谢实在太慢了,无论她怎么尝试也不可能现在立马就加入战斗。 ……那就没办法了。 陆放再次看过去的时候,发现她开始动了。 她开始——脱外套! 这又是为什么啊!总不会是因为热了吧! 游泠拉开外套,解开里面的腰封,抽出一条黑色的东西。 陆放忽然愣住了。他的脑海中有一瞬间完全空了。 那东西是。 特制的柔性复合材料,可以弯曲,因此非常便携,抽出之后可以硬化变成锋利的武器,但缺陷是长度有限……要解决这个问题,需要增加一个折叠伸缩结构,因此对复合材料的要求也更高…… 他甚至能清晰地说出那些复合材料的具体成分和对应的比例——为了达到最佳效果,天知道他调配了多少材料。 但是。 游泠把东西抛给陆放——她现在不方便动手,自然得让能动手的来了。 眼下这情况总不见得还能是陆放给她设局吧。 只是她刚想提醒下怎么打开折叠结构,就见陆放拿到手的一瞬间就相当流畅地打开了。 它的完整形态是一把黑色长刀。 ……行吧。陆队长动手能力还挺强的。 陆放其实脑子还空着。他只是身体惯性先动了。 锋利的长刀斩向畸变种,就连坚硬的甲壳和利齿都能生生斩断。 陆放没什么表情。他当年亲手打的武器,他还能不清楚里面到底有多少好料子。 好到被骂了四个月“败家玩意儿”的程度。 但是。 为什么。 会在她的手里。 为什么。啊。 他当时……把这把刀给谁了来着? 那似乎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陆放缓慢地思考着。 想起来了。 他给了一个,只是第一次见到的人。 …… 那年陆放十七岁,他的大部分人生都在自己从小生活的那个边境区度过。 像所有的边境区一样—— 有一天,他生活的地方也迎来了被畸变种入侵的命运。 那时候他还没有觉醒成哨兵,只是一个普通人。 他听到这个噩耗,几乎绝望地赶回去——所有的一切都变得混乱不堪。 D2区也申请了求援,但是援军赶来的时候能量墙已经彻底坍塌了。 畸变种踏入城区,人们四处奔逃。 死亡的阴影笼罩在所有人的上空,自然也没有轻易放过他熟悉的街道、熟悉的人。 他握着刀,拼命地向前跑,希望能做点什么。 却还是那样眼睁睁地看着畸变种丑陋的口器即将咬住人类的头颅。 就是这个时候。 一道身影忽然从天空中俯冲而下,挡在人类的面前,她穿着黑色作战服,手持长刀将畸变种瞬间拦腰斩断。 动作快得他几乎看不清。 那只畸变种发出最后的嘶鸣,把附近的畸变种全吸引了过来。 但那道身影丝毫不惧。 她握着刀的手很快,也很稳。 但是刀不够好——畸变种坚硬的甲壳折断了她的刀。 他抓住了那个瞬间。 没有丝毫犹豫地把手里的折叠长刀抛向那道身影。 那是他打过的最好的一把刀,给她,能发挥出最好的效果。 那人似乎有点意外。接下刀,回头对他说了一声“谢谢”。 很短暂的瞬间,他看清了她的脸。 那居然只是一个很小的女孩。 看上去似乎比他还小两岁。 …… “陆放!” “陆放——你聋了吗!” 游泠不知道这个人在干什么,现在这种状况居然还有心思分神。 陆放骤然回神,清剿完面前的畸变种,回头看向游泠。 这张脸渐渐和记忆里那张尚且稚嫩的面孔融合起来。 “我问你这是第几波你听不见吗!” “……大概是第十二波。” 游泠觉得这人看着她的眼神有点古怪,但是眼下她没空管这些,她现在需要了解目前的情况。 “对方有现身吗,交手了吗?” “没有,我醒来就在这个黑盒子里,不过我怀疑对方是反抗军的人。” 游泠有些微妙地看着他,“有尝试跟对方谈判吗?” 她的思路跟他一样。“试过了,没有回应。” 现在他们最大的不利就是被困在这个空间里……得想办法出去。 游泠:“你拿刀砍墙试试。” 陆放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用力挥刀砍去,居然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凹陷。 “啧,麻烦,居然是用特殊材质做的。” 陆放回头,见她撑着地面站起身来。 他微微皱眉。 不会……她身体真有什么问题吧?年纪那么小的时候就出入边境了,不会是在污染区留下什么后遗症了吧? 他这样想着也这样问了,“你……身体不好?” 游泠顿时警铃大作,她的向导身份可不能暴露。 她冷声道,“管好你自己吧。” 这破地方阴损手段真多,畏畏缩缩的一看干的就是不是什么好事。 呵。有本事别让她出去,出去她就把这地方端了。 墙壁又打开了,没完没了的畸变种再次被投放进来。 游泠判断了一下眼下的情况—— 对方应该是打算用畸变种把他们耗死。B级哨兵还没醒,那对双生子看上去也快撑不住了,陆放的精神体受伤了…… 游泠顿了一下。 他的精神体受伤了…… 但是她的精神力状态反而没有任何损耗。 那么——如果她现在动用一点向导的能力,他也不一定能发现吧。 游泠闭了闭眼,将感知往外扩散,无数道意识浮现在脑海中——那只是很简单的、不设防的想法,就像“今天中午吃什么”这样无聊又寻常的思考。 但这些最浅层的意识就够了。她检索着蛛丝马迹,她要在这些意识里找到她需要的人。 啊。找到了。 一道暗金色从她的瞳孔中闪过,那人神思有瞬间的迷惘。 游泠轻而易举地控制了他的意识,对他下令—— 【把门打开。】 他正是负责管控这间暗室大门的操作员。 门开了。 周正循刚好醒来,看着面前的一切神思恍惚了一瞬。 “门怎么开了!谁命 令开的!”外面的人忙乱起来。 陆放意外地看向打开的大门,但机不可失,他没有任何犹豫,“快出去——” “快关门!快——”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在大门关上的瞬间,所有人逃出暗室。 暗室之外,是一条走廊。 无数漆黑的牢房陈列着,向前延伸。 他们真的在一座地下监狱里。 陆放几下把外面的看守撂倒,带队直接冲进储物室,拿回了他们被收走的东西。 游泠看见她的微型耳机,松了一口气。这是她现在唯一能与诺拉保持联系的东西。 “诺拉,你还在吗?” “我在。” 更多的狱卒从楼上冲下来堵住了出口。 陆放冷哼一声,提刀迎了上去。 游泠瞥了一眼,转身向长廊走去。 S级哨兵总不至于这点人都解决不掉。 她现在想知道这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谁会在S级污染区深处建一座地牢? 游泠一间一间看去。 这些牢房和刚才关押他们的不一样,空间狭窄得可怜,门上开了一个四方的玻璃口子,透过这个小小的窗户可以看见里面的情形。 里面关的都是形形色色的畸变种。 ……反抗军在搞什么不法研究吗? “诺拉,你觉得他们想做什么?” 诺拉似乎在分析。 “检测出混合生物基因与人工培养痕迹。”诺拉翻译成人话,“有人蓄意饲养这些畸变种。” 游泠皱眉。 蓄意饲养。用来做什么? 难不成想控制畸变种用作战争武器吗? 反抗军脑子坏了吗?有这技术直接摧毁S级污染区,功勋都够光明正大地拿下黑塔指挥官的位置了。 何必大费周章地躲到这种荒无人烟的地方。 这些畸变种一定有什么特殊之处。 游泠不断往深处走去。 节肢类、爬行类、鸟类、两栖类……什么都有。 畸变的特征也各不相同。 游泠继续深入。 犬类、虎类、豹类…… 畸变的特征有多足、去尾、褪毛、皮肤硬化…… 游泠隐隐不安起来。 她走向下一个牢房。 脚步顿了下。 里面是一只豹类畸变种。下身是黑金色豹纹,四足,尾巴异常地短,身体向上延伸,黑色斑纹褪去,只剩下金色的皮毛,但却多生了一对细长的足。 它面朝窗户正坐其中,一双金色的瞳孔凝视着窗外的游泠。 游泠心漏了一拍。 有一瞬间,她几乎把它错认成—— 半精神体化的哨兵。 上面那对多生的足……就像是人类的手。 她大步向前走去,越来越多的畸变种进入她的视线。 一个又一个。 不断验证着她的猜想。 她的脚步忽然彻底止住了。 这间牢房里的畸变种,她认识。 头顶一对螺旋羊角,左臂完全截断。 她亲自开枪射进的心脏部位剜出了一个拳头大的空洞,里面淤塞着盘根错节的肉块,胀大,收缩,就好像在呼吸一样。 但她明明杀了那个尚未完全畸变的遇难哨兵。 那种距离,她的枪不可能有任何的偏差。 游泠收紧了拳头。 侧目看见那个叫周正循的B级哨兵也一路观察了过来,神情震动地与她对视,缓缓说出了那个令人悚然的结论。 “他们在刻意把人类……制造成畸变种。” 17. 他想再赌一次 进入污染区的哨兵大多都做好了有一天会葬身于此的准备。 自由佣兵更是如此。 有两类人会变成自由佣兵,一类是实力很强想要单干,另一类则是因为太弱而不被当地的佣兵组织接纳,被迫单干。 这个精神力只有D级的哨兵显然是后者。 游泠不知道他出于什么样的困境必须要来危险的S级污染区做任务。 或许他也做好了面对死亡的准备。 那天游泠开枪的时候没有任何的犹豫,她在污染区见过很多这样的人。 有一次,她犹豫了。 她的手慢了一点点。 那个哨兵变成了畸变种。 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他留下了自己作为人类最后的遗言—— “我……恨你。” 即使他们素不相识,那句话却充满着如此怨毒的恨意。 但是游泠不怪他。 她杀掉了那只畸变种。 死亡——有时是捍卫人类尊严的最后一道底线。 她决心永不再犯这样的错误。 现在,这是第二次。 怒火从她的胸腔中蔓延。 游泠悍然抽出长枪,往厚重的狱门上扎去。 一枪。 两枪。 门裂了一道口子。 她收枪抬腿朝裂隙处一踹,门顿时烂得不成样子。 旁边的周正循瞠目看着她。 游泠径直走了进去。 不需要再做更多的探测。 那个哨兵的意识已经完全沦陷了、消失了。 她抿唇看着面前这个没有灵魂的怪物,提枪。 干脆利落地,一枪了结了它。 而后回身踏着那扇狱门的残骸出来,收起枪,向长廊的出口飞奔,登上楼梯,抵达地面二层。 陆放已经控制住了他们的头儿——一个独眼男人。 见游泠上来,刚想说话,却发现她脸色冷得像冰。 “D374牢房里的人,谁关进去的?” 游泠压着眉,目光扫过全场,一片死寂。 陆放轻“啧”了一声,架在独眼男人脖子上的长刀上移,刀面在他脸上拍了两下,“有人提问就要乖乖回答,知道么。” 独眼男人脸色难看地吩咐旁边抖成鹌鹑的手下,“……查记录。” “查查、查到了。” “人在场吗?”游泠微一偏头,“指给我看。” 那人哆嗦着手,指向龟缩在桌子底下的一个人——正是之前说自己是“自由佣兵”的黄毛青年。 游泠猛然暴起,把人直接提起来贯到墙上,噼里啪啦砸碎了一连串东西,旁边几个抱头蹲下的人连连退避三尺,屏住呼吸,生怕被牵连。 陆放微微挑眉。这是……身体又恢复了? 黄毛青年从墙上滑下,四肢着地,立即颤抖着想要爬走,被游泠朝腹部横踹一脚,立即擦着地飞了出去。 陆放心说这一脚应该肋骨都要断完了……她怎么忽然生这么大气? 黄毛青年倒在地上咳血不止,又被游泠提坐起来。 她抽出短棍一甩,放缩成两米长的银枪,黑靴踩上黄毛身边的柜子,手持枪头,倾身向青年的头部猛然刺去。 “嗷嗷、啊啊啊——” 黄毛恐惧地发出生理性的惨叫,叫完又发现自己还有意识,睁眼看见那把长枪的枪尖距离他的眼睛只有一厘米。 “为什么要这样做?” 黄毛看着悬在眼前的枪尖,双目失焦,连哆嗦都不敢了,身体却又因为恐惧而止不住地抖,他竭力地想要控制住自己的身体,但是怎么都控制不住,生理性的眼泪止不住地泄出——他已经完全崩溃了。 “别别、别——我说、你说什么——” 游泠看着他精神错乱似的,把枪尖往回收了一点,重新问了一遍。 “那个人已经死了,为什么还会继续畸变。” 周正循也上来了,对上陆放的眼神,给他解释道:“他们在故意把人制造成畸变种,之前我们遇到的那个畸变不完全的哨兵也被关在下面……现在已经完全丧失意识了。” 陆放眼神也冷了。 黄毛一边哆嗦一边交代:“只是心、心脏停了,大脑、脑还没有停止活动,这种时候……” 黄毛的眼神恍惚呆滞,声音却渐渐流利了起来,“这种时候……要抓紧时间注入高浓度畸变种混合液,加速夺取哨兵意识,畸变种会自行修复身体——需要注意的是:仅限心脏停止后的15分钟,错过黄金时间将只能造成浪费。” ……太诡异了。 简直像在背诵什么指南说明书。 “黄金时间”、“浪费”……周正循听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心底的不安也越来越浓重。 游泠:“为什么要这样做?” 黄毛骤然回神,意识到自己自己刚才说了些什么,眼神几乎绝望了,他不停地哆嗦着:“不不、不知道。” 周正循忽然想到一种可能,整个人顿时如坠冰窟。他冲上前去,琥珀色的眼睛闪烁着寒意。 “你们的筛选条件是什么?” 黄毛不想再说了,他感觉自己已经是个死人了。 游泠把枪尖压下去。 黄毛大叫:“别别别——精、精神力等级越高,品质越好。” 周正循的手开始发抖,“那你们会怎么处理这些畸变完全的哨兵,这里空间有限,不可能一直养着……” 陆放隐约明白了周正循的猜想,脸色也难看了起来。 黄毛:“成、成熟了就送走。” 秦半山秦半雨搜查完其他区域赶来,“老大,这里居然有大型货运飞艇,他们到底在做什么啊……” 陆放把长刀往独眼男人颈侧压进去几分,声音冷厉,“他说的是真的吗,你们把他们送到了什么地方?” 独眼男人忽然笑了。 “到这个地步我反正是活不了了,好心奉劝你们一句,这不是你们能管得了的事情。” 陆放抬手扼住他的脖子,横刀震碎他的右腿骨,怒声吼道:“我问你把人送到哪儿了——” 游泠闻声皱眉看了一眼陆放……他状态有点不对。 又瞥了一眼旁边表情难看得要命的周正循——这个人状况也不太对。 他们知道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吗。 陆放那一下动了几分狠劲,独眼男人痛得面目狰狞,浑身生理性地抽搐起来。 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哈哈哈——你想知道?” “那我就告诉你!有本事你就去——”他吐出一口血,恶狠狠地看向陆放,“去了把命交在那里,你也算是死在我手上!” 陆放目光紧紧盯着他,不错过任何一个字。 “咳咳咳——”独眼男人不断地吐血,语气愈发虚弱,“他们被送……” 诺拉的机械音忽然在游泠耳畔响起。 她瞳孔骤缩,毫不犹豫一枪打碎窗户,把周正循往站在窗边的双生子那边一推,又狠狠给了秦半山一脚,直接把三人连带着踹了出去。 陆放还在等待着那个答案。 游泠几步飞奔过去,一把拽住他的手腕,举枪打碎另一边的窗户,带着陆放从二楼跳了出去。 陆放满眼都是那个独眼男人,下意识反手要挣脱,余光看到游泠还是犹豫了一瞬,就这样被她的力量带了出去。 几乎就在他们跳窗的一瞬间,独眼男人头部猛然爆炸,与此同时屋内的其他人也像爆米花似的纷纷炸开。 轰鸣声此起彼伏地响起,爆炸的碎片四溅而出。 游泠连回头都没有。 “把你的精神体放出来!快啊——”她吼道。 陆放依言立即放出了黑豹,游泠毫不犹豫地拉着陆放跨上去,她坐在前面,伏身拍了下黑豹的头,一指前方命令道。 “朝远离建筑的方向——跑!” 黑豹托着二人向外疾驰而去,另一边,游泠的精神体游隼巨大化到极致, 抓着另外三人不断向高空攀升。 在他们背后。 比刚才猛烈数十倍的爆炸声骤然笼罩了整个黑色建筑,把黑夜照得如同白昼。 爆炸的余波从黑色建筑的深处不断扩散、扩散、扩散。 ——直到将整座监狱彻底夷为平地。 …… 爆炸放射出的光在烬土污染区的黑色大地无限延伸——穿过这片荒芜、穿过破败的边境,在遥远的、圣洁的伊甸区,有一个人感知到了这场轰轰烈烈的爆炸。 那人只是淡淡地、仿佛哀愁般轻叹了一声。 …… 良久。 游泠和陆放站在远处看着这场爆炸一点一点平息。 黑豹缩小化后蜷在二人之间,它右肩的伤口还没好,此时歪着脑袋不断尝试着舔舐伤口——但那个角度它无论如何也舔不到,只能烦躁地甩着尾巴,发出低低地呜咽声。 陆放望着这场爆炸:“他们那边还好吗?” 游泠淡淡道:“他们没事。” 高空之上,巨大的游隼飞向远处汇合,它左爪握着秦半山,右爪握着周正循,秦半雨靠着强大的臂力抓住游隼的左腿吊在半空。 秦半山腰部被完全控住,四肢自然垂下,睁开眼睛就是令人恐惧的高空景观,他忍不住开口道:“请问。真的没有体面一点的方式吗?” 体面。对于一个A级哨兵来说是很重要的。 真不是他担心自己可能会成为史上第一个因为恐高猝死的A级哨兵。 巨大的游隼微微低头。 下一刻,两只爪子一松。秦半雨会意顺势自然放手。 “啊、啊啊——啊——”秦半山爆发出惨绝人寰的叫声。 游隼一个俯冲,把三人稳稳接到背上。 陆放侧目:“我刚才好像听见惨叫了。” 游泠不咸不淡地道:“哦,你听错了。” 爆炸止息了。 烬土的黑夜重新回归。 “你是怎么知道的?” 陆放指的是爆炸的事情。 “诺拉告诉我的,那些人全部都有不同程度的义体化,大部分是颅骨——所有义体都被动了手脚。建筑也是。” 背后之人下手太果断了。打造这样一座监狱,投入飞艇、安排路线……这样大费周章却说炸就炸,里面的人也不过是棋子——里面不乏几位A级哨兵。 陆放也在思考。他其实猜到那个独眼男人有问题,但为了那个答案……他还是赌了。 他赌输了。 如果颅骨被植入了东西,想来那个答案也只是无法脱口的诱发装置。 甚至这次如果没有她……他会输得更彻底。 但是陆放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轻描淡写地问道,“诺拉?” 游泠摸了下耳机,“我的人工智能体。” 陆放记得她有一个非常高端的人工智能体,但他好像还是低估了其高端程度,“在S级污染区都能运行吗?” “诺拉可以。” 陆放轻“啧”一声,“这名字你取的?有什么含义吗?” 游泠皱着眉睨他一眼。没搭话。 她给自己的智能体取什么名字关他什么事。 她朝陆放伸出手,“还给我。” 陆放愣了一下。这才想起那把柔性长刀还在他身上。 这回倒不是他故意的,刚才的一切发生得都太突然了。 他把折叠状态的黑色长刀拿出来,突然问道:“你不是习惯用枪吗,怎么会有长刀?” “我说过我不会用刀吗?” 陆放垂眼摩挲着长刀,“那你一直……带着它吗?” 游泠不耐烦了,直接从他手里把刀夺了回来,“这刀做得精巧隐蔽性又好,我带着有什么问题吗。” 这话是真的,她习惯身上带点暗器,比这把刀攻击性好的没它隐蔽,比它隐蔽的威力又不足。 陆放不说话了。 他忽然想再赌一次。 18. 横刀对峙 陆放看着那把旧日的长刀被她握在手里。 他要再赌一次。 “麻雀。” 陆放轻声念出这个词,有一瞬间,他忽然很希望知道她真正的名字。 “你来烬土的目的是什么?” 他不信卡斯珀·洛林说的。 也不信……她真的是来取他的命的。 游泠微怔。 这本不该是个被说出口的问题。这样问出来,指向性未免太强。她神色有点意外,不过很快掩了去,只是淡声道—— “我以为指挥官说得很清楚了。” 她以为到这里就应该结束了。 但是,没有。 陆放侧目看着她。 “我说。”他的语气轻描淡写,唇间甚至带着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他像是在问今夜月色怎么样似的道。 “——你不是来杀我的吧?” 夜色中冷风自二人之间穿梭而过。 游泠看他一眼,漆黑的眼睛敛起锋芒。 她不意外陆放有这样的想法。大约自打他们遇见起就一直在互相猜疑、试探,但是。 从未到过如此到过如此直白的地步。 偏偏在这个时候。 陆放想做什么? “如果你没做什么亏心事,我为什么要杀你?” 这不是否认的意思。 陆放唇间的笑意瞬间淡了下去。 “……为什么?” 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忽然袒露出一点罕见的、过分直白的固执。 她为了什么理由要来杀他。 游泠皱眉。这人今夜到底吃错了什么药。 陆放和她都是那种藏着秘密又善于掩饰周旋的人,没道理非要这样急不可耐地对质。还是说……他掌握了她的什么信息吗? “什么为什么?”她冷声不耐烦道。 陆放不肯罢休,一双眼睛在夜色中攀咬上她躲闪的眼神。 “你为了什么要来杀我?” 游泠只好看着他,知道他今夜是决不肯轻易就此揭过。 ——既然已经撕开了一半。 游泠直视着他的眼睛:“你是反抗军的人吗?” 陆放错愕。 “你觉得……我和反抗军有关系?” 游泠微微垂眼。 她就是没找到证据才一直没对他动手。现在这个反应看上去像是完全没料到她是因为这个来的。 那他怎么知道她要杀他? 但是就算抛开反抗军的事,他可疑的地方还有不少。既然今夜非要谈,有本事他就谈个够。 “那你潜入指挥官的书房,是为了什么?” 游泠观察着陆放。想知道他会就此打住,还是继续把一切都撕开——这件事明面上并没有下定论。 陆放倏的低笑了一声。 他要压上更多的筹码。 “你想知道这个?” ——这就是承认了。 他忽然倾身靠近,目光落在她的颈侧。 “拿你的吊坠来换,我就告诉你。” ! 陆放果然知道这个吊坠。 游泠冷哼一声,直接拒绝:“不可能。” 陆放不意外她的反应,“那我退一步。”他重新站直身体,“你告诉我你为什么会有这个吊坠。” 游泠沉默了。她没有办法回答这个问题。 寂静。 压抑的寂静萦绕在他们之间。但这场谈判进行到这里必须要有个收场。 游泠提起另一件事。 “你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取你的血液吧。” 是肯定的语气。 陆放微微皱眉——她现在提起这件事必定有什么目的。 “吊坠里保存了一段视频,我给你看这段视频,你回答我的问题。” 游泠更换了陆放的筹码。 视频。里面居然有视频。 如果拿到视频,他或许就能知道那一切都是谁做的了。 陆放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同意了。 游泠从领口摸出那个吊坠扯下来。 “血。你的血滴上来。” 哈。原来他的血是派这个用途的。 陆放现在身上到处都是伤口,他随手取了点血洒上去。 一点血溅到了游泠的指尖上。她忽然垂眼扫了一眼伏在地上的那只缩得小小的黑豹——它还在坚持舔舐伤口。 红色吊坠微微闪烁。 一道投影在空中渐渐凝实,无意义的花屏和噪点充斥着画面。 陆放不自觉地屏气凝神。 画面清晰了。 他看见了——游泠。 陆放身形一僵。 然后是模糊的女声。 “你到底……是……” 几乎是在听到那个声音的一瞬间,陆放瞳孔骤缩,长刀已然横在了游泠的颈侧。 游泠的黑色长刀还没收回去,在注意到陆放反应的一刹毫不犹豫地展开,也横刀架在陆放颈侧。 刀尖带着破空声,划开浓重夜色。 他们之间的距离不远。甚至很近。 两把锋利的长刀几乎贴上对方的皮肤。 对峙。 “是……谁……” 视频中的女声结束了。 黑夜陷入一片死寂。 呵。真荒唐啊。 陆放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亲手设计锻造的刀会指向他自己。 更没想到自己会几乎握不住一把刀。 他的手多稳啊。 他来烬土只是想找一个人,哪怕这个人大概率已经死了、变成畸变种流浪在这片荒芜的大地上了——他也要来一趟,或许,或许还能把尸体带回去下葬。 只是这样的愿望而已。 可是。 如果当时执行任务的,是面前这个人。一个S级。 或许连变成畸变种的可能性都没有了,尸身早已随着时间化成烬土的一捧灰尘。 他好不容易才查出来她当年执行秘密任务的污染区。 ……怎么偏偏是你。 如果是你,或许她真的不会设防。 “你对她……做了什么?”陆放的声音很低,带着点克制的哑意。 游泠没有回答。她的声音很冷静—— “现在轮到你回答我的问题。” “你认识视频里那个声音,她是谁?” 陆放觉得有点好笑,轻嘲道:“你不认识她?” “回答我——”她的刀在陆放颈侧压出一道淡淡的血线。 他想起那个人,唇边的笑意收了回去,敛眉正色道,“一位S级哨兵。曾任黑塔A级小队队长,在独自执行某项秘密任务时牺牲,没有遗体、没有遗物、任务记录全部封锁,整个黑塔查无此人……” 陆放垂眼看着游泠手里那个红水晶似的吊坠,“这个吊坠是她亲手做的,经常戴在身上,现在却在你手里……你和她共同参与了那项任务——你告诉我,那是什么任务,她是为什么死的?” 游泠没有说话。 地上那只黑豹早已站到陆放身边,流畅的背线紧紧绷起 ,两只耳朵向后伏去,耳尖微微颤抖。 “还是说……”陆放哂笑了下,“也是像这次一样吗,只是些莫名其妙的任务、莫须有的怀疑,你就也要杀了我?” “你知道的吧,我是S级,所以他们才派了你来。” “还有。这次也是卡斯珀·洛林下的命令吧。”陆放看着她,“你不是想知道我去书房找什么吗?” 游泠的心微微收紧。 “一份简略的手写档案——她的任务污染区也是烬土。” 陆放的语气又轻又重地朝她压下来,“怎么样,很像吧。” 架在陆放颈侧的刀,缓缓松开了几分。 但游泠依然沉默着。 陆放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沉默。就像他不明白为什么是她。 一个十几岁就出入边境区的,真正的战士。一个在新年时分毫不犹豫离开伊甸驰援边境区的人。 为什么。 他握着刀柄的手微微收紧,锋利的刀刃贴着她的颈侧。 给他一个理由吧。 告诉他关于一切的真相。 陆放看着那双漆黑的眼睛,有一瞬间—— 他忽然意识到其实一点都不了解她。甚至连她真正的名字都不知道。 或许他只是被自己蒙蔽了。 又或者,时间足以改变一切。 如果是这样。 他紧握的刀,就能再进一寸吗? 他能做到吗。 沉默压缩着他们之间的空气。 游泠终于开口。 却是问了一个很莫名的问题。 “那个任务,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两年前的冬天,一月。”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太紧张了,很莫名地干笑了一声。 “或许就是现在这个时候也说不定。” 两年前的一月份…… 游泠蹙眉。 她很容易就记起了那个月的事情——那时她正好出任务受了点伤,出于这具脆弱的向导身体的缘故,卡斯珀指挥官特批了她两个月的假让她好好休息。她就在家躺了好久。 那时她没去过烬土。 但陆放……不像是在骗她。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游泠继续问道,“那个S级哨兵,和你是什么关系?” 陆放唇线绷直,沉默了一瞬。 “……家人。” 游泠放下了刀。 她相信他的话。 陆放却没有收手。 他还没有得到他想要的答案。 游泠沉声解释道:“我知道我接下来说的话有点奇怪,但是你听着。” 黑豹的耳尖微微向前收起。 “我的精神力的确是S级,但我完全记不起为什么会有这个吊坠,也不记得自己去过烬土……你刚才说两年前的一月,在我的记忆里那段时间我一直在家养伤,所以——” “如果你没有说谎,那么就是我的记忆出了什么问题。” 陆放没想到会听到这样荒唐的解释。 他凝望着那双漆黑的眼睛,竟然是一如既往的……坚定。 “我会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的刀不会指向无辜的人,如果是我错了……”游泠垂眼看了一眼颈侧的长刀,不知为什么,刚才明明微微轻颤的刀身,在她给出这种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像样的解释之后,反而平静下来了。 她的目光沿着刀面滑去,抬眼望向刀的主人,“我会付出你想要的代价。” ——那把刀收了回去。 19. 火山城 游隼降落了。 秦半山落地有点腿软,周正循也有点神游天外的样子。 “老大——还以为要见不到你了!”他真的要恐高猝死了! “滚蛋。” 他们先休整处理了一下伤口——尤其是陆放、秦半山和秦半雨这三个在斗兽场里大战畸变种的人,身上多少都挂了点彩。陆放尤其。 周正循不愧是周正循,身上随时携带着各种基础医疗用品、营养液和合成向导素——不过大部分都落在那个监狱里被炸掉了。 秦半山和秦半雨各自注射了一针向导素,陆放和游泠则都拒绝了。 陆放把黑豹放回精神图景休养,只做了一些基础的外伤处理。游泠只拿了一支营养液。 秦半山不由感叹:“特别行动人员战斗素质都这么强吗?” 反应也太快了。那一脚踹得他也很痛来着。不过最恐怖的还是在天上飞——还好他觉醒的精神体是狐狸,不是什么天上飞的东西。 周正循给陆放包扎伤口最深的右肩伤。 他动作娴熟,思绪却不在手中。 “你刚才……和她对质了?为什么?”周正循难得带上几分不认同,“你这样暴露自己……” “抱歉。这次是我冲动了。” “所以她……是吗?” 陆放想起那个吊坠里的视频,垂眸掩去神色,“……我还不确定。” 周正循没觉察,给他缠上绷带,“那座监狱也很可疑,我查了记录,没有找到她的名字……或许也算好消息吧。虽然我也没法确定。” 陆放:“监狱……你觉得是反抗军做的吗?” 周正循摇了摇头,“那不是反抗军的做派,但我也判断不出来他们到底是哪一方势力。” 真正踏入烬土,才发现事情远比他们预料的要复杂。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周正循问道。 陆放想了想,“如果按照明面的任务来看,反抗军最后的定位在烬土中心区。” 周正循突然蹙眉,“……我好像忘记跟你说了。”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个所谓的任务应该只是个幌子,也根本不存在什么潜逃的反抗军。” 陆放微愣,很快反应过来,“——他们是故意为了把我们引到火山群。”他继续推测,“那么她当时很可能也是在那里遇难的。” 周正循点点头。 “所以,火山群反而是非进不可了。” * 黎明将至。 “接下来怎么办?追踪装置也没来得及带出来。”秦半山看向陆放。 陆放向前方的黑色山脉望去,“去火山群里看看吧,我们还没到真正的中心地带。” 周正循一路给大家分享他了解到的关于烬土火山群的资料。 “这里的火山据记载上一次喷发已经是一千年之前的事了,之后就进入了漫长的休眠期,据考察这里的地质活跃迹象很少,接近于无,岩浆源也差不多快耗尽了,所以基本上等同于死火山。” 他话锋一转,“但也正因为成了死火山,反而引起了畸变种聚集。” 秦半山忽然想起之前道听途说来的,“好像说这里面还有以前遗留的古城,还会闹鬼什么的。” 秦半雨又开始拿看弱智的眼神看秦半山。 周正循也习惯了,“的确是有古城遗址。那里也正是畸变种的主要聚集区。” “不出意外的话,烬土的污染源就在那里。” 污染源——往往是一个污染区最强大的畸变种,其强大的精神污染造成了整个污染区的生态异化。 秦半山摸着下巴,“烬土的污染源,历史应该相当悠久了吧。” 作为三大S级污染区,烬土可是在首席指挥官时代就存在了。 “是的,但是S级污染区的污染源都相当神秘,我一直没查到什么实质性信息。” 周正循快速翻动着随身笔记,“不过有一种说法是烬土的污染源与火山有着密切的联系,所以我猜测火山的休眠也代表污染源有可能进入了某种衰竭期,所以活动减少——如果是真的话,这对我们也算是一件好事。” “那要是我们刚好……”秦半山话还没说完,就惨遭秦半雨一记凌厉眼刀。 “不会说话嘴可以捐掉。” 周正循则体贴地接过秦半山的话,无奈叹息道,“要是真这么不幸,我的建议是——赶紧跑。” 毕竟连首席指挥官都没能净化S级污染区。 …… 步入火山群,硫磺味扑面而来,灼烧着鼻腔。灰黑色火山砾覆盖地表,踩上去,发出粗粝难耐的碎裂声。 偶有枯黑的矮树,枝桠扭曲,树皮龟裂。 风声从晦暗的隙间游来。 秦半雨忍不住皱眉。 “这地儿真是折磨人啊。”秦半山叹道,恨不能把五感通通都关上。 游泠扫了一眼走在前方的陆放。 越是进入中心区,对精神图景的侵蚀越厉害。尤其是感官最为敏锐的S级哨兵。 陆放一言不发。 “嘎——” 嘶哑的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 “什么声音?”秦半山嘀咕道。 陆放看向前方崖边的枯树。树枝粗壮,形态崎岖,不平衡地向崖外的深渊探去,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坠落。 一只通身乌黑的大鸟,倒吊在倾向崖外的树枝上。 众人打量着它。 这是他们进入火山群遇到的,第一个活物。 “来拜,访。城主、吗?” 鸟在。说话。 秦半雨顿时不寒而栗,对上周正循的视线,低声问道:“……有过掌握语言能力的畸变种案例吗?” 周正循声音泛着冷,脸色难看起来,“生物畸变的方向记载繁多,甚至有具备基础的人类思维的畸变种案例,但是……”他抿唇停顿了下,“人类语言能力完全是另一个维度的事情,目前——从未有过。” 他的声音不高。 但是所有人都听见了。 众人戒备地打量着这只倒挂在树梢上的不明黑色鸟类。 空气中响起一点轻微的骨骼摩擦声——只有哨兵听得见。 那只鸟的头颅忽然诡异地旋转了一百八十度,正对上他们。 “啊!”鸟发出尖厉的叫声。 “残、疾!残疾!” 游泠居然从一只鸟的口中听出了厌恶和排斥。 黑色大鸟仿佛无法忍受他们的出现,松开擎住树枝的爪子,直直坠进深渊。 片刻后,它从深渊冲出,直上云霄,朝远方飞去。 众人寂静一瞬。 好诡异。 城主。 他们怎么会在S级污染区的火山群里听到这种词。 残疾。 又是指什么呢。 周正循脸色微沉,分析道,“……这个污染区的情况可能比我想象的还要危险。城主,很有可能是对其首领的称呼,可能是指它所在的鸟类族群,也可能是指……” 周正循喉间滑动,吐出那个词,“污染源。” “城主——”走在最前方的陆放忽然驻足。 “不出意外应该就是指那座城的主人。” 众人拐过一道弯,走到陆放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视野骤然开阔。 黑色山脉的山腰间,坐落着一座血红色的城。 那是一种馥郁又艳丽的红。 就好像。 一条上等宝石缀成的,火山的项链。 游泠哑然凝滞。 * 下午,他们抵达了这座火山城的城门口。 是的。 它还像模像样的有一座高耸庄严的城门,以火山角砾岩砌成。 除此之外,只是远远望过去,就能看出城中建筑具备一种协调而复古的、类似前大灾变时代西式古典建筑的独特风貌,可谓颇具匠心。 ——虽然现在根本不是讨论匠心的时候。 现在要讨论的。 是城门口为什么会有两只半狮半人的畸变种,像雕塑一样一动不动地守着。 “虽然但是……”秦半山摩挲着下巴,“乍看真的很像半精神体化的哨兵啊,他们真是畸变种吗,那我们怎么进去?” 众人正在城门百米开外的一个岩洞里商量对策。 “有东西进去了。”一直在洞口观察的游泠道。 一只背生双翼的畸变种旁若无人地走了进去,城门的两位守卫连片刻目光都没有落在它身上。更别说询问和审查——前提是它们真的具有语言能力。 那么,筛选条件是什么? 作为外来者的他们,能够被允许进入这座城吗? 更令游泠不安的是:这些畸变种的形态。 就像秦半山说的那样,它们很接近半精神体化的哨兵。 哨兵和向导都可以进行半精神体化,且其程度也可以自由控制——比如游泠通常使用的形态是化出游隼的翅膀用于飞行,极端情况下她也曾把手化出游隼的爪子——那时她失去了所有的武器。 “你有什么发现吗?”陆放问她。 游泠:“那两只畸变种精神波动很微弱。” 陆放也留意到了这一点。它们弱得实在不合常理,仿佛砍一刀就嗝屁了……看上去块头大,却像个木头桩子似的一动不动。 实在不像活物。 陆放回头对他的队员道,“你们留在这,我先去探探路。” 游泠:“我也去。”她有点想法想要验证一下。 陆放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秒,不知道在想什么。而后他改口道,“那我和麻雀去看看,其他人留下观察。” 二人离开了岩洞。 游泠忽然把翅膀放了出来。她的翅膀很大,微张了下,而后才收在背后。 陆放走在她身边,那轻微的扇动无意间擦过他的手背一瞬。 绒羽轻柔的质感。 他摩挲了一下手指,瞥了一眼她的翅膀,突然有点想摸一下。 但他没真摸。 他猜出几分她半精神体化的意思,没说话,也没把自己的精神体放出来,维持着正常的样子,与她并肩走去。 20. 她的落款 火山城,城门。 在游泠和陆放走到城门十米之内前,所有的一切都没有任何反应。 然后。 “铮——” “铮——” 两位守卫突然拔剑,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残疾者——勿入——”左侧守卫道。 听上去缓慢、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话了似的。与其说这是两只掌握人类语言能力的畸变种,不如说更像是两具生锈的机械。 二人止步。 短促地对视一瞬。 游泠奇异地意识到陆放明白了她的意思。 只见陆放退后了一步。 游泠向前踏了一步。 守卫迟钝了下,一动不动,像是在判断面前的情况——这让它们看上去愈发愣头愣脑。 而后。 “铮——” “铮——” 利剑入鞘。 游泠微微挑眉,继续向前走。 一步。 两步。 三步。 陆放在她身后,手松松地搭在刀柄上,以防任何突变的情况。 他一直望着她的背影。 她的步子不快不慢,带着一点她身上的那种漫不经心的淡然。淡然却也坚定。 游泠没有回头。 直到她彻底走入城中,回身,与陆放远远地对视。 她知道陆放明白了。他是个聪明人,他的配合打得很好。 陆放与其他人汇合。 周正循已经领着秦半山秦半雨从岩洞里出来了,他也意识到了什么。 “残疾是指人类形态,是吗?” 陆放颔首,“这座城排斥人类,大家尽量半精神体化,伪装成畸变种。” 他瞥了眼两只半狮半人的畸变种,又补了一句:“不过这两个守卫脑子也不怎么好使,混进去应该不难。” 说着,陆放的瞳孔变成了金色,又化出了豹耳和尾巴。 周正循化出一对鹿角。 秦半山身后荡开一条蓬松的狐狸尾巴,揉了揉脑袋,又化出一对尖尖的狐狸耳朵。 他像一只真正的狐狸那样怡然自得地摆弄起自己的尾巴,看向秦半雨:“怎么样,是不是很适合我?” 秦半雨正在犯难。她很少半精神体化——那对她来说并没有太大的用处。 总不能在地上游行吧。 她想了想,面部、颈部渐渐化出若隐若现的蛇鳞纹理,一双眼睛也变成了竖瞳。 门口的守卫像是锈蚀太久了,轻而易举地将他们错放了进去。 火山城的一切开始显露在众人面前。 独特的红色土壤铺垫了这座城艳丽的基调,细看之下更是风貌不凡。 低矮的房屋错落有致地分布着,依地势而建,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秩序感,墙面和屋顶是同样明艳艳的红色,主干道路则用黑色岩石铺就,平整干净,干净得……既不像是有人走过,又不像是完全没有人走过。 这些建筑并非徒有其表,而是真的具备功能性——雕饰精美的招牌上画着一些符号,让人一眼看去就知道这一间是酒吧,那一家是商店。 仿佛他们不是到了什么恐怖的S级污染区,而是一座古老而美丽的人类城市。 ——如果街道上没有游走着零零散散的畸变种的话。 众人与游泠汇合。 她正在摸一间房屋的外墙壁。 “火山土壤的颜色可以这么红吗?”游泠问周正循。 事实上,她刚才已经问过诺拉了,只是连诺拉也不清楚其中缘由。 周正循皱眉,“确实,纯度和饱和度都太高了,按理来说,自然是达不到这种颜色的。” 游泠收回手。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从墙壁上能够感知到一点细微的精神波动。 众人向城中走去。 秦半山像是真的来旅游的,兴趣盎然地东张西望。在他发现城里的畸变种已经完全将他们当做了其中的一员而不会攻击他们时,他甚至开始试着跟畸变种说话—— “咦,你们在卖什么?” “这是酒吗?喂,听得见我说话吗?” “可以给我来一杯吗,不过我没有钱……哇,你真是好心——” 秦半山摇曳着蓬松的尾巴,端着一杯液体从店里出来。 红色的液体,看上去非常清澈。 秦半雨瞥了一眼,“你要喝吗?” 秦半山惊诧道,“我看上去像是这么没有防备心的人吗?我只是去打探敌情!” 周正循从他手里接过黑色酒杯端详,“看上去应该不是血液。”他严谨地补充道,“至少不是人类的。” 秦半山起了点鸡皮疙瘩。 众人继续往前走。 “好安静……他们好像都不会说话嘛,反应也很迟钝,也没什么攻击性,行尸走肉似的……”秦半山看着一个畸变种游魂般从他们身旁经过。 陆放从路边墙上撕下一张破损的海报。 游泠注意到他表情有点古怪。 他看向周正循,“这座古城遗址大概是什么时候存在的?” 周正循:“至少也要好几百年前了吧,怎么了?” “没事。” 游泠打断他:“陆放,怎么了。” 陆放有点意外地对上她的目光。 她的表情看上去很认真。 于是他重新展开那张海报,上面是一支乐队的演出宣传。 “这支乐队是真实存在的,虽然几乎没什么人知道,但我记得他们好像是五十年前成立的。” “五十二年。”周正循也从记忆中辨认出了那个乐队,“五十二年前成立的。” 遗落百年的古城忽然和可感知的现代连接了起来。 秦半雨:“说起来,这里其实感觉很新,建筑保存未免太过完好。”不太像什么古城遗址。 这座火山城愈发扑朔迷离起来。 众人继续向前走。 路过教堂,旅馆,餐厅…… 陆放心头渐渐生出一种诡异的熟悉。 忽然,他停下脚步。 “有一种被窥视感。” 陆放环顾四周,到处都是艳丽的红,“很细微,没有……方向,又好像无处不在。” 陆放看着秦半山他们面露茫然,把目光投向游泠,“你有感觉到吗?” 她和哨兵感知事物的方式不太一样。 但是。她似乎知道陆放指的是什么。 “就像……被某种过于巨大的东西包裹其中,所以感知不到方向……是吗?” 陆放看着她的眼神微亮,“对,没错,就是这个。” 他们的感知在对方那里得到了验证。 陆放敏锐地觉察到——她知道那是什么。而那绝不简单。 “是墙。” “这里的墙,有精神力波动。” “它们好像是活的。” ——是整座城市在窥探他们。 游泠的话落下。众人头皮发麻,巨大的不安笼罩而下。艳丽的红色充斥着他们的视线,喧嚣着,仿佛未知的野兽张开嘴巴,即将彻底吞噬他们。 游泠环视四周,心中鼓动着难以言喻的恐惧和兴奋,她有一种预感,她要寻找的答案就在这里,但她不 知道—— 真相和死亡,哪一个会先到来。 陆放第一次感到事情已经全然超出了他的控制。 他转身看向众人。 “这些话我只说一次。” 作为队长,陆放必须要对他的队员负责。 “这个任务远没有那么简单,反抗军只是一个幌子,背后的阴谋我不得而知,但应该是冲我来的。” 陆放的目光扫过秦半山秦半雨,“我有必须探查这座古城的理由,我会留下,至于你们……现在立刻出去,离开烬土中心区,如果我没有回来——不要返回伊甸黑塔。” 秦半山秦半雨齐齐愣住。 陆放的目光又接着移向周正循。 在场其实只有双生子完全不知情,所以周正循没想到居然还有自己的一份。 向来温和的周正循难得地面带怒意,唇线紧绷:“陆放,你想都别想。” 他为了那个人费了这么多的努力才来到这里……他绝不会离开。哪怕他死在这里。 秦半山秦半雨对视了一眼。 他们并非没有察觉到这个任务的古怪之处,但是队长没有提,他们也就没有问。他们相信陆放。 至于现在的情形—— 秦半雨:“从没有中途脱队的道理。我不会走。” 秦半山:“我也不会走。” 陆放抿唇道:“我没有办法保证所有人的安全。” 三人沉默地直视着他们的队长。沉默也坚持。 游泠抱胸在旁边安静看着。坦白说,她其实很欣赏这支队伍。 少顷。陆放五味杂陈地揉了揉眉心。 “行吧行吧,那就跟我走吧。” 他转身拐进一条巷子。 这一片建筑显然是住宅区。偶尔透过窗户可以看见其中居民——形形色色的畸变种。 且不说其他队员,连游泠也有点莫名,这是要往哪里去。 众人跟上他。 秦半山搓着胳膊,“老大你要不要先给我们透个底啊,这是要去哪儿……” 陆放走在前面,“其实我也不确定。但是如果我没有感觉错的话……” 他拐了个弯,在一间屋子前停下。 不大的屋子,红色外墙,门上安装了一只密码锁。透过窗户可以看见旁边内墙上挂着几把锋利的匕首。 周正循看着他一副打算进去的样子,忍不住担心道,“如果里面有畸变种居民怎么办,而且这种密码锁说不定有什么警报装置……” 话还没说完,下一刻见陆放伸出手指飞快地按了几个数字。 “咔哒。” 密码锁开了。 众人:? 这真的很诡异啊。 陆放推开门,径直走了进去。他仰头看着那个花里胡哨的客厅吊灯,有一种荒唐的时空错乱感。 回身对面色古怪的众人解释道。 “这里,好像是我家。” 秦半山:?老大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D2边境区的那个。”陆放的神情有一种淡淡的怀念,“虽然很久没回去了,但是装潢陈设都跟我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众人走了进来。 周正循犹疑道:“你确定吗?” 现下的情况实在是太匪夷所思了,他必须严肃对待,“你检查过自己的精神图景吗?” “是吧,我也觉得很扯。” 陆放从墙上取下一把匕首抛给周正循。 他抬手接住。 匕首上有一个简单而潦草的线条符号。他认得,那是她的落款。 周正循轻轻摩挲着那个符号,沉默了。 21. 畸变 游泠是最后一个走进这间屋子的。 变故就发生在一瞬间。 她脚下的空间突然奇异地扭曲起来,仿佛她踏上的不是坚实的地面,而是水面。 更甚者,是虚无。 她不受控制地陷了下去。 “麻雀!” 陆放瞳孔骤缩,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那片游泠曾经站立的地方恢复了坚实的质感,扭曲的空间仿佛只是一种幻觉,就像一只潜伏在暗处的怪物忽然张开嘴,又闭合。 但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凭空消失了。 游泠消失了。 众人骇然。 “快找!” 一种失控的不安攫住陆放,他的心仿佛也跟着陷了下去——但他必须冷静下来。 “地下室!”他狠狠闭了闭眼,“这里有地下室!” 周正循思绪飞快地接上他的话,“空间扭曲的话……我们去其他地方看看!” 众人分头行动。 游泠在黑暗中下坠。 她什么也看不清,在空中展开翅膀,控制住方向振翅向上,对抗着引力。 她撞上了一片坚硬的东西。 游泠抬手摸了摸,是红土墙面的质感。 那个口子封住了。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她控制着速度,缓缓往下探,很快就落到了底——不算太深。 黑暗中忽然闪烁起几颗红色的光亮。像宝石。 游泠凭借丰富的经验,在一瞬间展开伸缩长枪。 那是野兽般的,畸变种的眼睛。 它们从远处朝她袭来。 远处。 这个空间似乎不是纵向的,而是横向的。 就像隧道。 但是太暗了,她没有哨兵那样好的夜视能力。 “小心身后!”诺拉的机械音忽然在她耳畔响起。 她怎么忘了。 诺拉所具备的精密仪器即使在S级污染区都不会失效。 诺拉会成为她的眼睛。 “交给你了,诺拉。” 游泠提枪迎去,开始了战斗。 陆放向地下室奔去,楼梯蜿蜒向下。但他没时间走楼梯了。陆放单手撑上扶手,翻身朝中间跳了下去。 记忆中的地下室面目全非。 红土赤裸,碎石遍地,向两端延伸而去——这是一条火山熔岩隧道。 一只畸变种从黑暗中袭来,他横刀斩去,畸变种断成两截,在地上滚了滚。 然后,它的身体忽然化作无数碎片,灰尘般向上升,向上升—— 直到隐去消失。 陆放愣住。 再一次的消失。 这次连空间的波动都没有。 陆放的心微微收紧……必须要快点找到她。 忽然。 “呃、唔。” 一点压抑的、痛苦的闷哼声,从隧道深处传来,被哨兵敏锐的感官所捕捉。 是她的声音。她受伤了吗? 陆放毫不犹豫朝声音的方向疾驰而去。 …… 游泠在诺拉的完美配合下杀死了那些畸变种。而后看着他们的尸体像蒲公英般奇异地化成碎片,消散。 她还未来得及思考,一种灼烈的刺痛感突然从后背沉甸甸地蔓延开来。 痛。好痛! 身体内部的撕裂感压得她跪在地上蜷缩着,两侧的翅膀不自觉地垂下来,包裹着她的身体,手指深深嵌进红土——她感觉脊背上的骨头仿佛快要断裂,仿佛有什么正在撕开她的血肉。 “呃、唔。”剧烈的疼痛灼烧着她,从她喉咙中压出一点难耐的闷哼。 为什么……她明明没有受伤。 游泠紧咬住嘴唇,一点血迹渗出来,额头细密的汗珠砸进红土。 这时她忽然感到有人靠近。 ——是谁? 游泠竭力撑起一点身体,抬头望去。 …… 陆放找到了她。 他的夜视能力太好了,以至于在看到她的一瞬间,他如遭雷击般全身僵住了。 她蜷缩在地上,浑身颤抖,一双他从没见过的银色翅膀从她的后背向上伸展、生长。 现在,她有两对翅膀。 他当了那么多年的哨兵,不可能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畸变。 然后他看见了那双眼睛。 他第一次在那双漆黑的眼睛里看见如此清晰的痛苦。 陆放狂奔过去跪在她面前,把她嵌进土地的两只手拉起来紧紧攥住,试着支撑起她的身体。 “看着我!”必须要维持住她的意识。 游泠勉强从陆放身上借力,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陆队长的表情好难看。 “保持意识,清醒过来!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对不对。” 游泠忽然从他的话中意识到了什么,脸色僵住了。 “我的、背……怎么了……” 她怎么可能,会畸变。 游泠挣开陆放的手,想要往后背摸去。 被陆放当空狠狠攥住。 “看着我!告诉我你能控制住。” 游泠的脸色白得像纸,指尖失控地嵌进陆放的皮肤。 他把她的两只手挪到一起,左手控住她的双手手腕,右手腾出来拿出一支随身携带的合成向导素。 “那东西没用……别浪费……” 陆放没理她,低头咬开密封盖,给她注射了进去。 “虽然对S级作用肯定有限,但有总比没有好。” “我、没有受伤……我的精神图景……没有问题……” 但背后的生长痛是如此剧烈而清晰。 “把那个东西收回去就不会有问题。” “那是……什么?” 陆放沉默。 “陆放,告诉我……那是什么?” 陆放垂眼看着她唇间的伤口和鲜血,“是一双翅膀。” “没有你原先的好看,把它们收回去吧。” 游泠也希望自己知道怎么把它们收回去,但她不知道。 按照一般情况,畸变初期如果能够保持住意识是可以恢复正常的,但是问题就在这里——她没觉得自己意识有什么问题。她是S级向导,她清楚自己的精神图景。 一切已经超出了她的理解。 被撕裂的疼痛无时无刻地折磨着她,仿佛她的骨头正在从她的身体里被活生生地抽出去。 “可以……折断它们吗?” 陆放心一跳,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你真是疯子。” 游泠固执坚持,“帮我折断试试。” 陆放磨了磨后槽牙,还是低叹一声。 “失礼了。” 陆放把她整个人揽到怀里,右手抚上她的脊背,他试着抓住那双向外生长的银色翅膀——很奇怪的质感,出乎意料的锋利,羽翼边缘轻易地划破了他掌心的皮肤。 陆放问她,“痛吗?” 游泠脑袋垂靠在陆放肩膀上,“好奇怪……我好像感觉不到它们。” 陆放沿着翅膀往根部探去,轻按了下羽翼附近的背部骨头。 “嘶。”游泠低声痛呼。 陆放在她 耳边道,“应该是从你的脊骨上长出来的,弄断很有可能会伤到你的脊椎和神经。” 他观察着她的后背,“它们好像停止生长了,你现在觉得怎么样?” 痛感的确褪去了几分。游泠说不上来这到底是好是坏。 她要的是这对翅膀消失。 彻底消失。 短暂消停的疼痛忽然再次剧烈袭来,游泠闭眼,忍不住把脑袋狠狠砸在陆放肩上。 他肩膀一沉,感觉她在拿他当墙撞。 但他不是向导,除了给她注射合成向导素,做不了更多。她只能靠自己硬扛过去。 “翅膀……”陆放观察着,脸色忽然缓了几分,“翅膀在收回去了!撑住。” 然而收回去比生长更让人难以忍受,仿佛她的骨头在相互碰撞、压缩,重新嵌合。 游泠全身失控地颤抖着。陆放跪在地上抱着她,她的翅膀无力地垂在两侧,笼罩着二人。 “你不会忘了吧?”他的声音夹杂隐秘的不安。 陆放更熟悉那个与他拔刀对峙的她,而不是面前这个脆弱的、蜷缩在他怀里的人。 “你答应了我……会把一切弄明白的。” “我没、忘……” 一点琐碎炙热的气音打在陆放耳侧。 他闭眼松了口气,只要意识清醒就问题不大。 “怎么样……会好一点?” “我不、知道。” 疼痛充斥着游泠的意识,生理性的泪水混合着汗水,打湿陆放的肩头。 “松开、手,松开……”游泠有些混乱地改口道,她的双手被扣住很难受。 陆放依言松开。 那双手不自觉地攀上陆放的肩膀,用力地扯住他的衣服,攥紧,像是在寻找一个承受痛苦的支点。 陆放身体微僵。 他知道那只是出于痛苦的挣扎。 但那……也有点像拥抱。 他空置的左手迟疑了下,也环上她的背,安抚着她。 “已经收回去一半了,再坚持一会儿。” 片刻,远处传来几道脚步声。 “这地方好奇怪,老大你在吗,你找到麻雀了吗?” 是秦半山他们找来了。 不行。 不能被看见。 她不想让更多的人看见她这个样子。 游泠在陆放怀里挣扎起来。 陆放按住她,高声道:“所有人站那儿!” 又低声在她耳边道,“还差一点。撑住。快了。” 远处的脚步声止住了。 静默。 静默地等待。 陆放看着那双银色翅膀一点、一点从她的后背收回去,直到彻底消失。 她的身体彻底平静下来。 陆放松开她。 游泠撑着他的肩膀站起来。 陆放也站起身来。 游泠伸手朝自己后背摸去,平整如初,没有任何异物。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一场幻觉。 陆放看着她,确认她的状态。游泠眼神擦过他的视线,只一瞬便垂眼避开了,陆放也收回了目光。 他带游泠沿着原路返回。 赶来的三人看见了他们,尤其是后面的游泠,纷纷松了口气——她看上去脸色有点虚弱,除了手部和嘴角有些血迹,似乎并没有更严重的外伤。 陆放:“有没有营养剂,给她拿两支。” 周正循立即从口袋里拿出两支营养剂递给她。 游泠只抽走了一支,她知道营养剂剩得不多了。 众人沿着隧道再次回到了屋内。 22. 你没怀疑过我吗 屋外,夜色已经彻底降临了。 望出去,居然能看见其他的屋子里燃起忽明忽暗的灯光。 陆放试着开灯。 屋子里亮起来。就好像这里真的是一间寻常的住所。 如果没有发生刚才那诡异的一切的话。 众人围坐在客厅。 “你掉下去的时候有什么感觉?”陆放翘着腿靠坐在沙发上。 游泠没什么好隐瞒的,表情淡淡地道:“有点像一脚踏进一个铺着稻草的陷阱。我尝试往上飞,却撞到了墙壁,那个口子封住了。” 周正循正低头在那本随身笔记上写着什么,黑色的长发从肩上垂到胸前。 听到他们的交谈,抬头看了一眼门口接道:“我们在这里看到的也是那个空间忽然又闭合了。” 陆放的目光擦过游泠,落在她背后墙壁上挂的长刀——他家几乎到处拿武器当挂件。 “有遇到畸变种吗?” 游泠微微颔首,目光在陆放的手上停留片刻。他手上的伤口好像比她还多,不过已经开始愈合了。 陆放收回目光,“杀掉它们,尸体就消散了。” 游泠了然,“你也遇到了。” 窝在沙发角落闭目养神的秦半雨微微举起手:“我们下来的时候也遇到了。” 坐在她旁边的秦半山补充,“一下就杀掉了,很弱的畸变种,跟纸糊的似的。” 周正循闻言看了秦半山一眼,琥珀色的眼睛微微闪烁,他若有所思地转着笔,片刻后又低头写起来。 总之诡异之处太多,以至于根本不可能一时片刻间就理清。 天已经很晚了,陆放决定让大家先休息。 不管怎么说,他也算熟悉这个地方——虽然这也是相当诡异的一点。 他指向一楼的某个方向,“那个是我的卧室。”说完自己都觉得很古怪,但还是把话说完,“周正循、秦半山你们睡那儿。麻雀,秦半雨,你们睡二楼卧室。” 秦半山忍不住问,“那你睡哪儿?” 陆放瞥他一眼,“睡沙发。然后你醒了滚出来跟我换班。” 也就是今晚由陆放和秦半山守夜的意思。 游泠微愣了下。 秦半山比了个OK的手势。 “还有问题吗?” 没人说话。 “那大家就早点休息吧,有情况随时汇报。” * 秦半雨打着哈欠上楼了。 游泠也上去了。她的确需要休息。 二楼卧室宽敞整洁,床是铺好的,仿佛真的有人在这里生活——虽然这根本不可能。 秦半雨站在床边:“你睡左边还是右边?” 游泠没看出左边和右边有什么区别,“……都行。” 话音刚落。 只见秦半雨就近直直躺下了——她睡在左边。 游泠:……她还以为她有什么特别的睡眠要求或是习惯。 她多走了两步路绕到右边,也打算早点休息,毕竟明天不知道还有什么等着他们。 右边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相框。 游泠拿起来。 那是一个红发褐瞳的女人,穿着热情浪漫的裙装站在阳光下,洋溢着无比灿烂的笑容,看上去年轻而耀眼。 这位……应该就是陆放提到的家人,两年前曾与她一同来到烬土的S级哨兵了吧。 游泠心头忽然闪过一瞬的熟悉感。 她好像真的见过这个女人。 但似乎不是两年前……是什么时候呢? 游泠一时想不起来。 “你没受伤吧?”秦半雨的声音忽然传来。 游泠有点意外地侧目,只见她仍然闭着眼睛。 “我是指,刚才你突然消失。虽然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秦半雨好像忽然意识到闭着眼睛跟人说话不太礼貌,勉为其难地睁开一只眼睛看向床边的游泠。 “……有需要的话随时说,大家都会帮忙的。” 游泠眨了下眼。 她把相框放下,“你没怀疑过我吗?” 秦半雨发现睁着一只眼睛比睁着两只眼睛还要累,索性都睁开了。 她开口语气没什么感情,倒是出乎意料的坦诚。 “当然怀疑过啊。” 又不是傻子。临时的任务,突然加派的外来人员,路上一连串的诡谲事件。怎么可能完全不怀疑。 游泠忽然觉得她很有趣,“那你现在打消怀疑了?” 秦半雨躺在床上懒洋洋地摇了下头,“没有啊。” “我还是觉得你是出于一些奇怪的目的才加入任务的。” 游泠心说你猜的还真没错。 秦半雨接着道,“但我又觉得你不是那种行事卑劣的人。” “而且我们队里奇怪的人挺多的。也不缺你一个。” 游泠一面听她说话,一面躺下来,顺手把灯关了。 秦半雨又闭上了眼睛。 安静。 片刻后。 “哦对了。你不怕蛇吧?” “不怕。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我睡着了有时候精神体会自己出来。” 游泠心说精神体也会梦游吗?但她只是“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如果睡不着的话可以告诉我。”秦半雨闭着眼善意提醒。 “你带了助眠的药剂?” “算是吧,可以让我的小蛇咬一口,我经常这么干,很助眠。” 游泠:……?那条黑曼巴吗? 秦半雨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又补了一句。 “放心,没毒,我以前睡不着的时候专门改良的秘方,队里都试过。” 游泠觉得自己应该不至于失眠,“谢谢,应该暂时不需要。” 安静。 一个小时后。 游泠睁开酸涩的眼睛,微微侧头看向另一侧的秦半雨。 秦半雨闭着眼睛,呼吸均匀。 “睡不着吗。” 黑暗中,秦半雨突然发出一点懒散拖沓的气声。 游泠认命地伸出手腕,“麻烦了。” 一条黑色小蛇游出来,爬上游泠手腕。非常光滑干燥的触感,有点凉,鳞片的纹理很细腻。 小蛇嵌下一个很浅的口子就又游了回去。 有点痒。她心想。 游泠闭上眼睛。 …… 一夜无事。 托那条小蛇的福,游泠休息得很好。 早晨。 “都过来开会。”陆放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声音有点懒散。 这人像是真回家了似的。 游泠走过来,“开什么会?” 陆放单手支着脑袋,睁开眼睛打量了她一瞬,又闭上眼睛丢出来一句“不知道”。< /p>旁边的周正循抬手解释,“是我有点想法。” 众人纷纷在客厅里坐下。 “今天外面好像挺热闹的。”秦半山指了指窗外,“我早上去附近转了转,好多畸变种都朝一个方向过去了。” “哪个方向?”陆放随口问道。 “就穿过住宅区,朝最高的尖顶建筑方向走。”说起来那建筑不知道是做什么的,相当华丽壮观。 陆放:“那边应该是中心广场。” 秦半山眨了眨眼,“……难道不只这一间屋子,外面也是D2区吗。” “倒也不完全是。”陆放懒洋洋地补充,“那个尖顶建筑原本应该是哨站。” 显然,没有哪个边境区会闲得把哨站建得跟宫殿似的。 周正循翻开随身笔记,“我要说的就是跟这里的建筑有关。” “正如大家看到的,这座火山城有很多奇怪的地方,比如建筑的颜色、城市的布局、墙壁的精神力波动,畸变种会说话但攻击性低下……” “在我看来,这里甚至根本不可能具备电力系统。” 众人安静地齐齐望了一眼客厅明亮的吊灯。 周正循琥珀色的眼睛格外专注,“我一开始以为这些是S级污染区的某种精神污染。” “直到这座城市被确认出更具体的形态。” 陆放接过他的话,“D2边境区。” “没错。”周正循点头,“以及最关键的一点——空间的波动。” “所以我认为目前有两种可能性。” “第一,我们所感知到的一切都是虚幻的。类似缸中之脑,我们真正的身体或许已经以某种方式被困在了污染区。” 这显然是非常完蛋的局面。 但众人也听出来周正循意在第二种可能性。 “第二,存在部分的真实。” “那么接下来的问题就是:我们感知到的哪一部分是真的,以及虚幻的部分是如何构成的?” “这里不可能建成D2边境区。”陆放试图回答第一个问题,“……但地下的熔岩隧道倒是合理。” 周正循想了一晚上,目的就在于尝试回答第二个问题。 “空间的扭曲或许就是虚幻和真实的一次转换,能够实现这种转换,我唯一想到的案例就是——” “精神体。” “我们的精神体可以存在于精神图景中,也可以在真实物理空间中实体化。” “所以我有一个猜测。” “如果一个精神力足够强大的哨兵狂化,且达到某种极端的临界值,她或许可以把更多的甚至于整个精神图景都投影到现实之中。” 这前所未闻的假说震撼到了众人。 游泠恍然开口:“……所以墙壁上才能感知到精神力波动。” 因为这本身就是属于造物者精神力的一部分。 秦半雨:“那么创造这里的,就是畸变种口中的城主吗?” 周正循和陆放对视一眼。 那位城主究竟是谁,对于他们来说,或许已经不言而喻了。 事实上,周正循的猜测也是基于此。 因为这里的幻像是D2边境区。是她生活过的地方。 “我刚才忘了说……”秦半山举手补充,“外面的畸变种之所以这么热闹,好像就是为了去迎接城主的。” “现在,城主可能已经到中心广场上了。” 23. 城主大人 平日里静得几乎死寂的火山城也有格外热闹的时候。 这热闹比寂静更悚然。 中心广场连接着一条宽阔大道。 此时道路两旁围满了畸变种——看上去很像半精神体化的哨兵的那种。他们口中念着一些断断续续的人类词句,目光恭敬而失神地注视着道路中间缓缓走来的那位。 城主。 她有一头明艳红发,蓬松而蜷曲,披落至腰间,华丽的裙装和宝石点缀着她,但是再美丽的宝石也抵不上她的眼睛——眼型流畅,眼尾微微上挑,金色的瞳孔耀眼得令人失神。 腰部以下精神体化,金色的皮毛包裹着健硕的四肢——她是一只狮子。 游泠远远望着这位半人半狮的城主,想起昨夜在床边看到的那张照片。 她一定见过这个人——在什么时候。 陆放神色复杂地望向那位“城主”。 他毅然踏进烬土,却从未想过会看到这样鲜活生动的陆明熙……他的姐姐。 而那生动背后的意味也几乎不言自明——她极有可能成为了烬土的污染源。 他不确定这到底是更好还是更坏。 城主大人走入宽敞明亮的中心广场。原本在广场中游荡的畸变种开始自动向边缘靠拢。 陆放一行人也隐入畸变种中。 如果她真的是污染源,把人带回去几乎是一种遥不可及的奢望,更有可能的事情是:他们都会葬身于此。 又或者。 陆放无法再继续想下去。 城主金色的瞳孔淡漠地扫过众人,她的眼睛美丽却也无神——她原本的瞳色应当是褐色。 她漫无目的地走在广场上,就像一位午后闲来无事,从华美的宫殿中出来散步的贵族。 所有的臣民都应当为她躬身让路。 除了一个人。 “周正循——回来!” 周正循猛然甩开了陆放试图抓住他的手。游泠看着队伍里最稳重的这位像是被蛊惑了似的突然朝着那位城主冲去,微微蹙眉。 周正循的身影在空旷的广场上格外突兀,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出半精神体化的陆明熙。 他开口唤道—— “……队长。” 从一开始。 周正循就比陆放更早听到她的死亡。 彼时陆放还远在边境区,而他作为她的副队更早地调查、掩护、处理信息。 是他先找到了陆放。也是他配合陆放从卡斯珀指挥官书房里找到了陆明熙当年的任务记录。 陆放之所以没被游泠抓到实质性证据,是因为他协助陆放从公爵府的密道里离开书房的。 ——他连这样的机密信息都掌握了。 可是。 此时终于见到她,他却仍然感到无力。 怎么样才能把她带回去呢。 怎么样才能把他的队长带回去呢。 城主大人很快注意到了这个没有为她让路的人。 金色瞳孔在阳光下折射出美丽的光泽。 她忽而上前,扼住了周正循的脖颈。 半精神体化让陆明熙格外高大。过去她是一位S级哨兵,现在她是这里的城主,她的力量远不是周正循可以抗衡的。 “……队长,醒醒、呃唔。” 陆明熙单手把他悬空提了起来,扼住脖颈的手渐渐收紧。 周正循双手握住她的手腕,在皮肤接触的一刹那将精神力探进去,尝试与她建立精神链接。 那是一个并不标准的、向导做精神疏导时的手势。 秦半山震惊道:“正循哥是……向导?” 周正循是一位接受过严格疏导训练的向导。 ——只有陆放知道这一点。 可是,现在疏导还来得及吗。 陆明熙感受到一股柔和的精神力向她涌来。 像一点微弱的萤火——瞬间湮灭在她浩瀚无垠的精神图景中。 她无意识地皱了皱眉,把手中的人扔了出去——那巨大的力量让周正循整个人横飞出去,眼见就要撞上广场的雕像。 陆放在一刹那飞身脱离人群接住了他。 隔着约莫十几米的距离,陆放与陆明熙对视一瞬。 她的表情没有丝毫的变化,金色的瞳孔淡漠地掠过他,转身,朝远处矗立的宫殿走去。 ——留下无数的畸变种潮水般朝他们袭来。 众人立即拔刀作挡。 游泠提枪扫去,畸变种一击即碎,尸体消失不见——他们仍然只是幻象。 “先撤回去。”陆放道,“回那间屋子。” 于是众人边打边退。奇妙的是,那间屋子仿佛是某种安全屋,畸变种追着他们到门口就像遇到了什么封印,并不闯入,只是围在门口凶神恶煞地盯着他们。 …… 周正循回来后就一言不发地把自己关进了一楼的洗手间。 他在镜子里看着脖颈被勒出来的红痕和自己止不住颤抖的双手。 针刺般的疼痛穿透了他的大脑。 ——他就是这样没用。 他微弱的B级精神力根本无法为她做疏导,甚至反而被她狂化暴动的精神力所侵蚀。 他按住自己的手腕,想要尽快停止那种失控的颤抖。 却是颤抖得更加剧烈。 他收紧五指往墙上狠狠砸了一拳。 一点斑驳血迹映在墙面。 然后他听见自己的呼吸缓缓平静下来。 不能放弃……不能放弃…… 一定还有办法。 他拿出一支合成向导素给自己注射进去。 …… 客厅。 秦半雨冷着脸:“现在有人可以解释一下了吗。” 秦半山也难得收起了一贯的嬉皮笑脸。他不笑的时候看上去跟秦半雨格外相像。 显然,陆放和周正循隐瞒他们的事情,远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多。 陆放对他们来说是个很不错的队长。 实力很强,做事抓大放小,没有那些贵族哨兵队长一肚子莫名其妙的酸气傲气,虽然有时懒散随意,但大事上这样瞒着他们还是第一次。 某种意义上,他们被排除在这个团队之外了。 恐怕连麻雀知道的都比他们多。 陆放的确没想过让他们两个也趟进这趟浑水——他和周正循开始筹谋的时候,甚至还不认识他们。 “……想知道什么尽管问吧。”相处几个月,陆放也知道这对双生子表面没心没肺,其实一个比一个固执。 “不过我话说前面——”陆放皱着眉正色道,“为这些事情无故死亡、消失的人已经不计其数。知道了,或许就没有回头路了。” 秦半雨对这警告只当没听见。 “刚才那位是谁?”她的问题直切要害。 陆放沉默一瞬,“她叫陆明熙,黑塔S级哨兵,周正循的前队长,我的姐姐。两年前执行秘密任务死亡,死亡后所有信息全部封锁,她原先队伍成员纷纷解散,随后很快在污染区任务中遇害身亡。” 非常爆炸的信息量。 秦半雨秦半山不由恍了几分神。 S级哨兵。黑塔小队队长。秘密任务。信息封锁。 每一个都能延伸出无数的问题。 秦半山沿着事情脉络问道,“所以你们怀疑其中另有隐情,一直调查到这里?” 陆放淡淡道:“S级哨兵怎么可能那么容易死。” 这理所当然的语气听得秦半山哑然——现在他怀疑陆放这个超A级可能也是S级。 ……什么时候S级精神力跟污染区的畸变种似的遍地都是了。 秦半雨想起另一件事,“之前说的反抗军任务只是一个幌子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存在的意思。只是为了把我们——或者更准确地说,把我,引到这里。” 秦半雨微微蹙眉。这是卡斯珀指挥官布置的任务,陆放的意思显然有所指向。 像黑塔的大部分哨兵一样,他们对三位指挥官,尤其是声望更高的卡斯珀拥有 最基本的敬意——他是其中战功最多、也是爵位最高的一位。 这时,周正循终于从洗手间里走出来。 他表情平静,双手不再颤抖,微散的长发被重新梳理过了。 除了衣领遮不住的些许红痕,他看上去与他们平时熟悉的那个温和又理性的周正循别无二致。 看到他,秦半山又想起“周正循是向导”这件事的震撼。 他忍不住亲口确认,“正循哥,你真是向导?” 周正循歉意地笑了下,“抱歉,迫不得已一直瞒着你们。以后有需要的话可以给你们做疏导。” “等一下。”秦半山忽然发现一点不对劲,“秦半雨。你好像不怎么惊讶。” 秦半雨面无表情:“我猜到了。” 此言一出,秦半山惊怒道:“那你不告诉我!” 秦半雨:“你也没问啊。” 秦半山:“……” “所以在场只有我……”他目光扫过众人,路过游泠的时候捎上,“……和麻雀,不知道这件事吗?” 一直在旁观的游泠没想到自己被点名了。 “我也猜到了。” 说实话,周正循看上去就很像一位向导,甚至是应该在圣所里教书的那种。 秦半山终于心如死灰地闭嘴了。 陆放把话题拉回来,“她的状态怎么样?” 周正循笑容淡了下去。 “很糟糕,精神力暴动严重,精神图景混乱得我根本看不清……不过这里维持着D2区的样子,至少证明她的意识还没有完全消失。” “但是。”他的声音愈加艰涩,“只凭B级精神力,远远不够。” “她是烬土的污染源吗?” 游泠突然开口挑破了一个极端敏感的问题。 陆放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直了身体,目光锋利。 他没有逃避答案,“很有可能。”S级精神力狂化后爆发出的能量是难以想象的。 虽然只是打了个照面,但陆明熙毫无疑问已经成为了这里的主人。 众人沉默。 狂化畸变的哨兵和污染源是两个概念。 精神力强大的哨兵或许可以救回来,污染源可以吗。 一个基础的认知是:污染源应该被杀死。 在场都曾参与过净化A级污染区的任务,没有谁不清楚这一点。 “那原来的污染源呢?”秦半山问道。 周正循:“有可能是被杀死了或者……吞噬了。” “可是一个S级哨兵,怎么会变成烬土的污染源呢?” 秦半山无意间挑破了另一个相当敏感的问题。 那是陆放和周正循一直未能解开的谜团。 也是游泠正在寻找的真相。 游泠想起先前陆放与她对峙时的指控——是她对陆明熙动的手。 她冷冷地想:她自己都快要被说服了。 因为没有人比她自己更明白,作为黑暗向导,让一个哨兵狂化是多么容易的事——就像是为她量身定制的任务。 即便她从没真的摧毁过一个哨兵的精神图景,但是她相信她绝对能做到。 就像……如果现在让她毁掉陆放,一个强大的S级,她也有相当的把握。而这似乎正是她此行最开始的任务。 游泠忽然笑了。 她感到自己站在一片漆黑的舞台之上,而在更晦暗隐秘的地方,一双无形的大手高高在上地操控着一切。 被愚弄、被控制的荒唐感令她发笑。 “周正循。”她突然出声,看向在场唯一一位真正称职的向导。 “告诉我——理论上要怎样为一个狂化的S级哨兵做精神疏导。” 她要陆明熙亲口告诉她,两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她那条该死的红色吊坠为什么会无端落到她的手上。 她要问清楚一切。 如果陆明熙该死——那她就再杀一次。 如果她不该死—— 那她会找出来该死的人到底是谁。 24. 第一次疏导 “很难。”周正循揉了揉太阳穴。 “首先要精神链接,但狂化的哨兵攻击性很强,难以接近。”所以他今天才出此下策。 “如果想要实现较为稳定的精神链接,必须要用什么方式控制住她。” 控制一个S级污染区的污染源吗? 秦半山听得直皱眉。 “但更难的还在后面。” “必须要想办法进入她的精神图景,重新建立屏障,但问题是S级精神力的暴动是难以想象的,可能在进入图景的一瞬间就会被袭击,甚至会迷失在她的精神图景中。” “虽然刚才只是一瞬间的接触,但她的精神图景……太浩瀚了。” 对周正循一个B级向导而言,陆明熙的精神图景是如此、如此辽阔,他甚至怀疑自己是否能在其中保持清醒。 但这还没有完。周正循几乎悲哀地想道。 “到这里只是为哨兵做疏导的基础工作,对于狂化的哨兵,最重要的是要唤醒她的意识,也就是在图景中寻找精神锚点。” 他忽然仰头打量了一下这间屋子,“没猜错的话,D2区应该就是其中的锚点之一。” 所以这座火山城、这片精神投影,只是她全部精神图景的一小部分。 游泠听得很认真。她从未系统学习过这些——某种意义上,作为向导比作为哨兵更让她陌生。 “精神屏障……是怎么重建的?”她只知道如何破坏屏障。 周正循从游泠的语气里听出某种奇异的真诚和求知欲。 连陆放都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周正循耐心解释道:“哨兵的精神屏障会根据其图景呈现为不同的样子,从向导的视角来看就像一面城墙,保护着精神图景不受侵蚀,一旦城墙塌陷,哨兵敏锐的五感很容易陷入感官过载、精神崩溃,这时候就需要向导用自己的精神力重新修好那面墙。” 很形象的比喻。游泠若有所思。 “那精神锚点呢?” “精神锚点一般是记忆深刻或者对其有重要影响的东西,需要强化锚点才能唤醒她的意识。” “有多大的可能性能够让她恢复意识?” 游泠敢这么问,周正循却不敢这么答。 “砰砰——砰砰——” 窗外传来沉闷的噪声。 望出去黑压压的全是畸变种,或捶墙或敲门,却始终没有踏进屋内。 “他们不会进来吧……”秦半山皱眉道。 “不会。” 秦半山看向陆放,他的语气听上去很可靠。但是为什么……从刚才开始,队长就一直在盯着麻雀啊。 “先讨论到这里吧,周正循再想想有没有什么别的方法。” “秦半山秦半雨——”陆放点名双生子,“外面一时出不去,你们先去地下室调查一下隧道。” 陆放从沙发上站起来,目光锁在游泠身上,眼神晦暗不明,“你。” “跟我上来一趟。” 陆放径直朝二楼走去。 众人有些莫名,但仍然听从安排各自做事去了。 游泠这才从沙发上起身。 打断话题、把人支开——陆队长想跟她谈什么呢。 二楼有一间书房。陈列着几排书架,一些书随意地堆放在地上,角落有一把乐器……是吉他吧?还是叫贝斯来着?游泠有点分不出来。 陆放支着腿靠在书桌边,见她进来了,“坐吧。” 游泠没客气,绕过椅子,挑了最舒服的沙发坐下来。 “你是向导。” 陆放审视着她,语气笃定,笃定之中却也夹杂着些许难以置信。 这个人怎么会是向导。 十几岁就在边境区挥刀剿杀畸变种的……向导吗?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向导? 游泠从旁边的桌上随便拿了一本书翻看着,等着这人把话说完。 “所以在那座地下监狱的时候,你才会被麻药放倒那么久。”他还以为是她身体不好。 游泠:“……” 这是重点吗。炫耀你们哨兵身体素质了不起吗。 “当时那道门突然打开,是你做的吧。”陆放继续道。 “你不是一般的向导。” 他的眼神幽邃下去。 有这种本事的,只有传说中的—— “你是黑暗向导。”陆放缓声念出那个词。 游泠是一个接受过专业的哨兵作战训练的,S级黑暗向导。 啧。真不愧是她。 游泠“啪”的一声把手里的书合上。二人一坐一站,游泠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直视陆放,然而她的视线却更让人感到压迫。 但她的语气仍然平淡,“所以你要检举我吗,还是威胁我?” 陆放见她板着脸冷冰冰的样子,忽然勾唇,话锋一转道:“如果检举会怎么样?” “会死。” “那威胁呢?” “也会死。” 陆放面露遗憾地摊了摊手,“看来我只能保守秘密了。” 游泠有点不耐烦了,“你叫我上来到底要说什么?” “你给人做过精神疏导吗?” 游泠顿时语塞。 怎么说呢。 她以前出于好奇和善意试过一回。 一个精神图景紊乱的哨兵刚好在她脚边昏迷了。她心想自己总归也算向导,不如一试。 于是她握住哨兵的手腕,探入精神力,哨兵的精神屏障缺了个口子。现在想来,那就是周正循说的“城墙”了。 但当时她只是用精神力摸了一下——那面城墙就像纸糊的窗户一样烂掉了。 “……” 最后她赶紧把人送去白塔的疏导室急救了。听说负责那个哨兵的向导形容他“遭受了惨烈的攻击”。 明明她只是摸了一下。 想起旧事,游泠难得心虚地移开眼。 陆放却是咬着她的眼神不放。 “你没有。” 他稀奇地瞧着她这副表情,“你没有给别人做过精神疏导,应该也没有被别人疏导过,所以刚才才会问出那样的问题……那你现在怎么有把握给一个狂化的S级哨兵做疏导?” “陆队长还有更好的办法吗?” 陆放的确没有。 他忽然走到游泠面前。很近。 他的声音低哑,“你想拿我试试吗?” “什么?” “给我做精神疏导。我也是S级。” 游泠微愣,很快被这个提议打动了。 给一个狂化的S级做精神疏导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她需要实操经验,需要探索出黑暗向导为哨兵做疏导的方式,陆放是S级,他的精神屏障肯定不至于像窗户纸那样脆弱。 她有些心动,又有些迟疑,“你知道我的身份,就不怕我在你的精神图景里动手脚?” 陆放挑眉反问她:“你会吗?” 游泠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陆队长把人支走了,原来是为这个。 她眨了下眼睛,问道:“现在做吗?” 陆放看着她认真的、有些跃跃欲试的眼神,压住唇间极淡的笑意,在她旁边坐下。 柔软的沙发微微下陷。 陆放随意地扯起袖子,露出半截小臂——肌肉线条分明,青紫色的静脉在皮肤下攀延交错,直到隐没在黑色作战服中。 那是纯粹的力量感,部分源自S级哨兵与生俱来的身体素质,更多的则来自高强度的严格训练。 他的确有一副很好的身体。 游泠握住了陆放的手腕。 她的手有点凉,贴上温热有力的脉搏,精神力探进去,寻觅着另一股强大的精神力,链接。 一片连绵起伏的山峦出现在她面前,青苔般的绿意勾 勒出锋利的山脊,飘渺的云雾环绕其间,远望而去,峰尖覆盖着皎洁的积雪。 高原山脉。 游泠从未见过这样壮阔的精神图景。 “你的精神屏障在哪里?” 陆放的身影忽然出现,看着她笑了起来,那是一个散漫的、恣意的笑容。 “就在这里。在你面前。” 游泠有一瞬的失神。 是山脉。他的精神屏障是山脉。 她需要穿越这片山脉,才能见到他真正的精神图景。 游泠没有犹豫,从山崖边一跃而下,宽阔的翅膀舒展开来,振翅直上云霄。 风在她的耳边呼啸而过。 她的身体越来越轻盈,越来越有力量,仿佛一支离弦的利箭——她像是变成了一只真正的飞鸟,纵情穿梭于群山与天空之间。 穿过山脉,是无边旷野,更远处是森林。 她喜欢他的精神图景。 她要在这里找到他的精神体。她记得那只黑豹右肩受了伤,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但这并非易事,这里太辽阔了。 但她也不是一般的向导。 游泠把精神体放了出来,她坐在巨大化的游隼背上,精神力向外极尽地扩张、蔓延,飞快地掠过草地林木,掠过这里的一切,如同风暴过境。 陆放在旷野上望着天空的那道身影。 她的精神力是如此具有侵略性,审视着这里的一切,仿佛她才是这里的主人。 陆放不由低叹道:“拜托你小心些吧,也就是我,换个等级低一点的来,精神图景哪里经得起你这么折腾。” 这道声音被风托至游泠耳畔。 是抗拒的意思,游泠不知怎么听出了几分纵容来。 她愈加不知收敛。 啊。找到了,黑豹。 游隼向下俯冲,游泠翻身跃入森林,快速地奔跑起来。 她敏锐的精神力足以捕捉一切,在每一次落脚前,避开盘根错节的树根、尖锐的岩石、潮湿的沼泽,寻找出最快的捷径,抵达黑豹之所。 黑豹潜藏在繁盛的林木投下的阴影中。 见到游泠,抬起头来低低地“呜”了一声。 游泠蹲下来察看黑豹的伤情,游隼缩小了落在她肩上。 她伸手摸上黑豹,皮毛柔顺光滑,摸下去能感受到充满力量感的肌肉和骨骼。 游泠摸着黑豹其实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又不是兽医。 她小心地拨开它的毛发,先观察了一下右肩的伤口——黑豹的恢复快得令她惊叹,肩头原本深不可见的撕裂伤,甚至已经有了愈合的征兆。 黑色的身体让伤口显得格外隐蔽,游泠观察得很认真,精神力格外专注。她柔软的指腹一下一下梳理着黑豹的脊背,带着安抚的意味,呼吸无意识地打在皮毛上,黑豹痒得耳朵抖了抖。 小小的游隼落到地面,瞧着这个巨大而乌黑的家伙。 黑豹锐利的目光盯上了它。 下一刻,它忽然张大嘴巴,把小鸟一口吞了进去。 游泠:? “快给我吐出来!” 黑豹的主人不知哪里去了。游泠怀着一种难以置信的心情,收拾这突然而荒唐的局面,她的方法本能而原始——她用两只胳膊锁住黑豹的脑袋,双手一上一下试图撬开它的嘴。 她上方的手臂压在黑豹的头顶,正好压住黑豹的一只耳朵,柔软的耳廓扁扁地伏下,另一只耳朵不自觉地抖了抖。 陆放忽然出现,掩面咳了一声,“……吐出来。” 黑豹松开嘴,把小小的游隼吐了出来。它只是含着,没咬。 然而游隼愤怒地抖动着湿漉漉的羽毛,把口水甩黑豹一脸。 游泠扭头蹙眉瞪着陆放。 她真是什么都不知道……陆放忍耐地闭了闭眼。 “控制一下你的向导素。” 25. 安抚与镇压 “控制一下你的向导素。” 游泠愣住,“我刚才释放了……向导素吗?” 向导素是一种类似镇定剂的特殊信息素,可以帮助失控者镇定感官、稳定精神。 游泠伪装哨兵的时候,偶尔也会注射一剂合成向导素,她一直觉得那玩意儿跟生理盐水似的寡淡而无用。 原来她也能释放向导素吗。 “不然你以为向导用什么安抚精神体?” 游泠没说她以为要当兽医……不过她只是观察了一下伤口,这也算是安抚吗? 但是既然她能释放向导素,她也应该能够感知并加以控制。游泠再次抬手抚上黑豹。 向导素的核心在于表达安抚。 她沉心凝神,精神力高度专注,黑豹在她的抚摸下越来越放松,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渐渐地,她感到一股能量在周身浮动,那能量源自于她。 “是这样吗?” 游泠聚精会神地感受着能量波动,手无意识地揉了揉黑豹的脑袋,尾指短促地划过耳尖,顺着皮毛一路向下游去,抚过宽阔流畅的脊背,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抚意味。 黑豹舒服得伸了伸脑袋,忍住把腹部翻出来的冲动。 陆放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下了,那浓烈的向导素涌动着、包裹着他,让他感到放松,又让他感到本能的危险。 “你的能量纯度一直都这么高吗?” “高吗?” 游泠尝试继续凝聚能量,渐渐的,她感到越来越熟悉……就像她一直以来运用精神力的方式。 陆放有点后悔问那个问题了。 就像他敏锐的本能所警示的那样,她的安抚几乎与镇压只是一线之隔,而且他能感受到后者——是她更熟悉的方式。 陆放是个黑暗哨兵,他对自己精神力的控制超乎常人,即使出于遮掩身份的原因做过精神疏导,也从未有向导逾越过那片连绵起伏的山脉。 这是第一次。一个向导与他棋逢对手。 她轻而易举地越过高山,在他的精神图景中掀起狂风,那狂风摇撼森林,折断树木,令天地变相——一道闪电划过天际,晦暗的云层开始积聚。 游泠仰头看着天空,黑色的长发在风中狂舞。 她从未在别人的精神图景中做到这个地步。 她从不知道自己能做到这样的地步。 风暴撕裂森林,撕裂更远处的建筑群,从大地深处卷起晦暗的阴影——游泠敏锐地捕捉到其中痛苦而压抑的情绪,她没有细读。她本能地知道要做什么—— 摧毁它们、镇压它们。 未经清创处理的伤口需要破坏,才能重新生长。 游泠第一次这样释放自己作为黑暗向导的力量,这种强大的掌控感令她几乎感到灵魂颤栗。 没有人比陆放更直观地感受到她的力量,他说不清那到底是镇压、控制、还是安抚。 作为黑暗向导的本能令他抵抗着她的向导素,警告着自己不要失控、不要放纵、不要沉沦——他一直都是这样做的,某种意义上他根本不需要向导,他知道自己意志坚定的话,即使是面前这位向导,他也不是不能抵抗。 但他看着她长发狂舞,漆黑的眼睛闪烁着某种纯粹而浓烈的情绪——她像一个孩子、一个神灵,对自己拥有的力量感到奇异又喜悦。 她用那样悍然的力量瞬间掌控了他压抑到几乎忘却的部分,没有窥视,却有付之一炬的果决。 她根本不知道那些都是什么。 关于畸变种的杀戮,关于人的杀戮,关于污染区之中异化的、丑陋的、令人作呕的、超乎常理的部分。 不。他怎么忘了。 她是一个穿梭在污染区的黑暗向导。 她比谁都更知道那些是什么。 陆放闭了闭眼,喉间滑动,他呼出一口气,觉得自己正在难以抑制地滑向失控,滑向…… 放纵。 云层浓重如黑夜。 一道闪电骤然劈进风暴之中。 耀眼的白光照亮一切不可见之物,残暴地把那些令人作呕的阴影劈得粉碎。 陆放痛苦地闷哼一声,下一刻又觉得身体轻盈而放松,舒服得令人忍不住喟叹。 浓烈的向导素镇压着他,也安抚着他。 他觉得自己好像失控了。又好像没有。 他放纵地躺在地上,看着森林被她破坏得不成样子,看着黑豹在她手里忍不住偷偷翻出点柔软腹部,看着风暴一点一点地消散,乌云退去——他的天空重新恢复晴朗。 然后他看着她长发温顺垂落,好像刚才在他的精神图景里肆意兴风作浪的人不是她一样。 她欣赏完自己所做的一切,用那双漆黑又耀眼的眼睛看他,装模作样问什么,“是这样做吧?” 他扯了个笑,用手臂遮住眼睛。 觉得自己真是要完。 他忍不住恨恨地想——都怪她。 游隼还在梳理羽毛。 黑豹忽然张开嘴,轻咬了一下小鸟的翅膀。 小小的游隼怒而骤然变大,抡圆了一边翅膀朝黑豹脑袋扇过去。 黑豹脑袋被扇得偏向一侧。 “啊。你的精神体好暴力。” 游泠觉得这人莫名其妙十分之欠,瞥他一眼,惜字如金地吐出两个字。 “活该。” * 书房。 游泠松开陆放的手腕,收回手。 她其实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也能给哨兵做精神疏导。她以为自己会永远像一个哨兵那样生活。 陆放揉着手腕,靠在沙发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说不定你真能把人救回来。” 游泠看着陆放笑眯眯的眼睛。 ……她其实做得还不错是不是。虽然没控制好风暴毁掉了很多森林和建筑……但她其实也能做一个不错的向导,不是吗。 或许是从前遇到的哨兵都太弱了。 “但你真的想好了吗?” 陆放神色认真地看着她。 如果游泠决定为陆明熙做疏导,她的身份自然在其他几人面前也瞒不住了,她真的想好了吗? “你觉得他们会介意我的身份?”游泠看他。 陆放露出几分无奈,“是担心你身份暴露的风险,这不是你一直伪装哨兵的原因么。不过我私心觉得他们也不会介意。” 游泠直直地看着他大约有三秒,而后道:“你为什么不介意我是黑暗向导。如果我愿意,我真的能杀了你。” 陆放喉间顿时泄出点笑意,“好好好……算你厉害行了吧。” 这人真是。 眼见游泠要蹙眉,他又补了句,“一个身份而已,我还不是那么是非不分的人。而且你到现在还没杀了我也已经证明了这一点,不是么。” 游泠眉间松下来。 “既然你决定了。”陆放观察着她的神情,继续道,“到时候战斗交给我,我把人给你控制住,你就像刚才那样去镇压住她的精神图景。” 他已经开始想战术了。 游泠收了神。 楼下传来一点声响。 他们谈完事情下楼,看见秦半山秦半雨回来了。不是从地下室,而是从门外进来的——外面包围整栋屋子的畸变种不知怎么的都散了。 “畸变种呢,被你们顺手处理了?”陆放问道。 这话说的。秦半山无语道:“那玩意儿怎么杀得光……”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他们队长一身神清气爽的,难不成趁他们出去的时候正循哥给他做疏导了? 秦半雨汇报道:“隧道应该的确是真实存在的,我们遇到了一些畸变种,尸体不会消失。” “那隧道地形还挺复杂的,走半天没走出来,干脆往上挖了出来,结果都快到宫殿门口了。” 秦半山往沙发上斜斜一躺,“对了,他们说今天晚上有舞会。” “舞会?”游泠重复了一遍。 这种词怎么也不是应该在S级污染区应该听到的东西。 秦半山点点头,摊手道,“怪吧,畸变种说的,他们迫不及待要参加晚上的舞会了。喏,所以这会儿都散了。” 陆放揉了揉眉心。 该怎么说呢。真不愧是陆明熙啊。 游泠看见陆放表情,忽然想起在黛安的生日宴会上,他说过一句—— “家里有一位舞会狂热爱好者。” 那时她只当他胡扯,原来是真的吗……不过这也说明陆明熙还有意识没有消散,说不定舞会也是她的某种精神锚点。 “准备一下,今晚我们也去舞会。”陆放发话道。 又看向游泠,“你没问题吧?” 游泠颔首。 这是一个机会,她知道陆放也想到了。 周正循看向陆放,微微皱眉,“你想怎么做?” 陆放的视线再次看向游泠。 游泠看向众人,语气平静地道,“我会为陆明熙做精神疏导。” 这几个字落地的一瞬,众人目光齐齐看向游泠。 秦半山弹簧似的腾地一下从沙发上坐直了,高举起一只手,“等一下——” 他满脸不可思议,“你也是向导?” 你是向导那我是什么? 周正循是向导就算了,这么能打的人怎么可能也是向导啊! 游泠看着这话唠,淡淡解释道:“我是黑暗向导。” “哦——这就说得通了……等下!你是那个、那个传说中的那个、黑暗向导?!” 陆放满意了。 总不能只有他一个人被这种事震惊得像个傻子。 游泠的实力有目共睹,秦半雨也一时怔在原地,可细思一切都变得合理起来。她很快接受了这一点。 “记得保密。否则我不会客气。”游泠撂下这一句,结束了这番屡次被打断的自白。 然而打断的罪魁祸首仍然在高速运转他的大脑,而后很快接受了这一点,并生出一万个问题来。比如—— “你们黑暗向导都这么能打吗?那个什么精神控制是真的吗?怎么做到的?天哪——没想到有生之年真的能见到活的黑暗向导,我是绝对不会轻易放过你的……哎呦!” 陆放抬手往秦半山后脑勺上毫不留情地给了他一下。 至于周正循。他在听到“为陆明熙做精神疏导”的一瞬间就全然接受了。以黑暗向导强大的精神力——他甚至感到庆幸。 “今晚舞会就行动,在这之前大家好好准备。” 陆放说完又看向秦半山秦半雨,“对了,你们刚才说在隧道里杀了几只畸变种对吧,实力怎么样?” 秦半山终于回了几分神,“……硬骨头,蛮难对付的。” 陆放挑眉,来了几分兴趣,“带我去看看。” * 二楼洗手间。 游泠把自己关进去,锁上门。 她脱掉外套,伸手摸向自己的后背,脊椎处。 平整的皮肤,骨头微微凸起。很正常。 但她刚才分明又感到那种古怪的生长感。突然而至的,就像错觉。 “诺拉,我的身体监测数据有什么变化吗?” 诺拉:“正在分析。” 诺拉分析得很认真,好几秒后才回复道:“分析完成,并未发现异常。” 这跟她的判断是一样的。 她的精神图景好好的,怎么可能会畸变。 “麻雀?” 门外传来秦半雨的声音,“要出发了。” “来了。” 26. 葬礼舞会 宫殿。 鲜花和美酒充斥着殿宇。没有乐队,却有不知从何而来的乐曲永不停歇地演奏着——那并不是那种过分端庄的乐曲,而是一支支纵情热烈的舞曲。 似乎是奉城主大人的心意,那些投影出来的畸变种重新变成了人形,他们衣着并不华丽,甚至粗陋,却都在舞池中极尽快乐地跳舞,跳舞。 这时城主端着酒杯,从长长的阶梯走下,步入舞池。她也恢复了自己原本的样子。 没有畸变种看见她,他们依旧在不知疲倦地跳舞,跳舞。 城主大人也并不在意。 她好像已经醉了,眯起眼睛,露出迷醉的笑容,步履摇曳地穿梭在人群中,随着舞曲的韵律纵情跳舞、饮酒——她的酒杯仿佛永远不会空。 当她无意间触碰到人群,他们的身体如同幻影般在她穿过时漾起波纹,又重新凝实。 众人便是在这个时候来的。 陆明熙看见了他们。 她的笑容更灿烂了,金色的瞳孔耀眼得令人几乎无法直视。她忽然开口叫出为首之人的名字。 “陆放——” “你也来参加我的葬礼了啊。” 陆放脚步凝滞。 面前的陆明熙和他记忆里的如出一辙,伴随着美酒与舞池——陆明熙最无法割舍的两样东西。 她曾经说过,如果以后她死了,她的葬礼上不要整那些老套又无趣的东西,她要音乐、美酒,她要所有的人在她的葬礼上热烈地跳舞。 ——就像现在这样。 陆放看着那些跳舞的人,他忽然都认了出来:酒馆的调酒师、邻居家的婶子、雇佣兵公会的会长……全都是旧日的熟人。 陆明熙站在虚幻的人群中开怀地笑着,美丽又孤独。 她端着酒杯,摇曳着朝陆放走来,却又与他擦肩而过,走到另一人面前。 她皱着眉,“你是?” 周正循看着她,她好像已经完全不记得他了。 然而陆明熙很快把人认了出来,眉却皱得更深了。 “奇怪……我没有邀请你来。” 周正循僵住。 什么叫……没有邀请他? 她眼睛继而往下,忽然把酒杯抛了,一把扯开周正循的领口,露出他脖颈未消的红痕。 “谁欺负你了?” 周正循猛然挣开她的手,绷着唇线,把领口重新整理好。 “不对。” 陆明熙脸色一下变了。她回头看向陆放,金色的瞳孔闪过一瞬的清明。 “你们是……真实的。” 她快步逼近陆放,眼神说不出是慌乱还是愤怒,“不……你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带他们走!快点!” 话音未落,耀眼的金色重新吞噬了她的眼睛。 一把长刀忽然出现在陆明熙手中,毫无意识地朝面前之人挥去。 陆放立即横刀作挡。 “陆明熙你清醒一点!” 陆明熙充耳未闻,手腕一翻挽了个刀花,又是一刀狠狠劈来。 陆放同她打了起来。 与此同时,殿内灯光忽明忽暗地闪烁起来,跳舞的人们像是发条松脱的娃娃一样,齐齐陷入一瞬的静止,然后纷纷举刀朝众人袭来。 洋溢着快乐氛围的舞会瞬间化为泡影。 秦半山秦半雨迎了上去。 一道绳镖甩了出去,绞下一颗头颅来,鲜红的血从断口处喷溅而出——那是一个衣着质朴的妇人,几秒前她还在快乐地跳舞,现在尸首分离地倒在地上。 秦半雨脸色有点难看。她知道这些都是精神投影出来的幻象,但是……他们太像人了。这和杀畸变种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然而还不止于此。那个妇人倒下的身体忽然在地上爬行着,向那颗头颅爬去,然后像戴帽子一样把她的脑袋重新安上,脖颈的伤口很快愈合了——她再一次朝秦半雨扑来。 陆放和陆明熙都是用刀的好手,二人打得不分上下。 陆明熙真是一点没收着,刀刃破风的尖啸声裹挟杀气而来,陆放一个后仰,冰冷的刀面映出他的脸,刀锋擦过鼻尖堪堪而过。 陆放边打边退,渐渐把人引到了宫殿深处——城主大人的王座正置于高台之上。 周正循提着一个箱子,游泠掩护着他一同跟了上去。 二人在高台之上继续打。 片刻,陆放眼见时机差不多了,忽然松开手中的刀柄,快速近身,一把攥住陆明熙的右手手腕。陆明熙反应不及,但手中长刀已经要朝陆放肩侧劈下来了。 他是以伤换伤的打算——这样最快。 然而。 一炳暗银色长枪精准地卡了进来,架住了锋利的长刀。 陆放微愣。 游泠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这人是不是忘了,她是那种很会打架的向导。 但陆放手上动作却没有半分迟疑,握住陆明熙手腕的瞬间反手拧转卸力,长刀从她手中滑落,被游泠一枪挑飞出去。 “快!”陆放高喝一声,控住陆明熙的肩胛和手腕,把人贯进高台的王座。 周正循立即打开箱子,抽出几根长长的骨白色锁链抛给游泠,然后自己拿着最长的一根缠住陆明熙的上身,绕了好几圈把她绑在王座上,然后是双手。游泠则困住了陆明熙的腿。 这锁链还是陆放下午拿熔岩隧道里的畸变种骨头熔铸了现打的——在成为哨兵之前,他和陆明熙都是给雇佣兵公会打造特制武器的锻造师,他拿了骨头去街上转了转,果然找到了他们家的铺子。 陆明熙瞪着金色的眼睛,剧烈地挣扎着——但这骨链相当结实,更别说陆放随时准备按住她。 “接下来就交给你了。”陆放看向游泠。 游泠微微颔首,一把握住陆明熙的手腕,把精神力探进去。 链接。 无尽的黑暗。 那黑暗浓重得如有实质,沼泽般牵引着游泠下坠,下坠。 破碎的记忆画面像是故障老旧的播放器般沙哑着闪回,看不清内容,却先感受到其中挣扎的痛苦的压抑的情绪,那些情绪裹挟着哨兵暴动的S级精神力,疯狂地刺向游泠,像是千万把刀要把她这个入侵者剐成碎片。 不能就这样受制。 沼泽般的黑暗扼住了她的呼吸,游泠挣扎着向上,精神力倾泻而出,她需要一个支点——游泠竭力地压缩着那粘稠的黑暗,直到它变得凝固、坚实,她撑住那短促的支点爬出沼泽,踏上,用力腾空跃起。 宽大的翅膀托举着她上升,上升。 她要在这精神图景里找到陆明熙。 她还有问题要问她。 然而黑暗之中她什么也看不到。看不到精神屏障,也看不到精神体。更别说重建与安抚了。 失去方向的游泠茫然一瞬,忽又想起她在陆放的精神图景中掀起的那场风暴。 或许她根本不必看。 她是黑暗向导,她更擅长镇压和控制,而不是什么温和的安抚。 源源不断的精神力开始向外扩张,侵入陆明熙的精神图景,那些利刃般的情绪被她的精神力生生镇住,黑暗中残存的记忆碎片开始不受控制地应召浮现。 游泠看见自己的身影一闪而过。 她不容置疑地伸出手,那段记忆挣扎着朝她飞来。 啊。她想起来在什么时候见过陆明熙了。 记忆徐徐展开。 那时她特训已经结束,刚被指挥官从黑塔调到前线驻守。D4边境区,她自己挑的。 没多久,边境动荡,D4区收到了D2区的求援:D2区遭遇畸变种入侵,能量墙坍塌。于是她作为D4区精神力最强的单兵被派了过去——那是当时的她接到过的最严峻的任务。 彼时她才十五岁。 但她的战斗素养已经相当出色。 游泠是最先抵达的援军之一,那天她在D2区救了很多人,其中有一位没有觉醒的普通人,她有一头非常耀眼的红色长发。 她在高空中看见那只畸变种朝她张开丑陋的口器,她拼命地、拼命地朝地面飞——只差一点点就没赶上。 那只畸变种被她一刀毙命。 她回头确认情况——游泠终于想起那张脸。 那分明就是陆明熙。 接着有一个少年飞奔过来把陆明熙带走了。 但他很快又跑了回来。 在她的长刀断掉的一刹——那时她还没有后来那些武器,她和所有的哨兵一样,用的是边境区哨站统一发的配刀。材料很一般,她那把都快用钝了。 那个少年突然扔给她一把刀。 她一摸就知道那是好东西,她还没用过这么好的刀。 她一刀解决了畸变种——手感也这么好。 于是她回头道了一声谢。 啊。游泠想起那个少年的脸。 那是……陆放。 原来那么早的时候就见过了吗。 黑暗中,那段记忆朝她远去。游泠愣了下才回过神来。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段记忆似乎是陆明熙的精神锚点之一。 “所以……你记得我?” 游泠的声音在黑暗中散去。 没有回答。 游泠一直觉得陆放对待她有一种奇怪的优柔寡断,但他显然不是这样的人。 他一路调查姐姐死亡的真相,明明看到了那样的视频证据,握着刀的手却不稳。 原来是他认出她来了。 在那样的时刻救过陆明熙的人,怎么会杀了她? 或许他是这么想的吧。 游泠垂眼。忽然很不希望那段视频是真的。 否则那样……也太残忍了一点吧。 游泠继续搜查着她残存的记忆。 她看到了熟悉的风景。 是烬土。 27. 小鸟儿 她看见陆明熙和她——只有她们两个。 她听见陆明熙问她,“记不记得我?” 她神色茫然地看着她。 陆明熙哈哈笑起来,笑得很爽朗。 她也看见了那条红色吊坠,戴在陆明熙的胸口,和她的红发很配。 陆明熙说那是她之前用锻造刀的边角料打着玩的小东西。 不像游泠,陆明熙是个话很多的人。 她讲起边境区的生活,讲起锻造,讲起热闹的舞会,讲起小她几岁的陆放,讲起她的黑塔小队里精神力只有B级的周正循——她说她从没见过这么文弱的哨兵。 这些谈话是如此地轻快散漫,让旁观记忆的游泠一点一点压抑住内心的不安。 可是。 任务呢? 她们去烬土的任务是什么? 她看到了陆明熙视角的任务——她被派去烬土中心区,寻找一种珍稀的晶石。 游泠愣住。 陆放的质问忽然再次在她耳畔响起。 “只是些莫名其妙的任务、莫须有的怀疑,你就也要杀了我?” 她想陆放说得对,这真是莫名其妙的任务。 甚至比这一次还要莫名其妙。 游泠的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接下来发生的。 她已经看过部分片段了。 她看见自己带着一种格外冷漠的表情,袭击了陆明熙。 她动用了黑暗向导的能力。 是她侵入了精神图景,操控她的感知,破坏了她的屏障。 是她让一个如此信任她的S级哨兵狂化了——假使陆明熙对她多一点点怀疑,假使陆明熙及时下狠手把她打晕——她有一具多么脆弱的向导身体啊,只要把她打晕就好了。 只要先对她下手就不会发生后面的事情了。 记忆没有止息地播放着。 游泠几乎难以承受地看着陆明熙用一种不可置信的语气,问出了那句话。 “你到底……是谁?” 一种强烈的割裂感撕扯着游泠。 你到底是谁。 游泠,你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那张冷漠的脸陌生得让她心底发寒。 她都做了些……什么。 游泠思绪混乱,在漫无边际的黑暗中再次下坠,下坠。 这一次,那黑暗没有变成沼泽,一小片凝实的暗物质托住了她的身体。 剧烈的疼痛忽然从她的后背蔓延开来,压得她承受不住跪了下去。 熟悉的生长痛。 她再一次畸变了。 “麻雀!” 陆放看着游泠忽然支撑不住般半跪在王座旁,那双曾经消失的银色翅膀再一次从她后背长出来。 “你清醒一点!” 一旁的周正循脸色也变了。 这是最糟糕的局面了——陆明熙的精神图景反而引发了向导的畸变。 他看了一眼王座上的陆明熙,咬了咬牙,声音有点哑,“陆放,快把她叫出来……不能再有人畸变了。” 陆放拉开她握住陆明熙手腕的手。 游泠握得太紧了,陆放用足了力气才把她的手指掰开。 然而陆放刚拉开她的右手,她又要拿左手握上去。 陆放皱眉。她的状态太不对了。他双手紧紧地攥住她的手—— “清醒一点!” “你放开!”游泠朝陆放吼道。 陆放忽然看见她漆黑的眼睛泛着红。 “放开啊——”游泠死命地挣扎。 “你在畸变!”陆放也朝她吼道。 游泠一愣。安静下来,扭头朝自己身后看去。 她第一次看见那双翅膀——那一看就不是属于她身体的东西。 陆放以为这样她总该冷静了。 就算要逞强也要调整好自己的状态吧。 游泠却趁机一把甩开陆放的手。 她的眼睛通红,声音却冷得像冰。 “是我做的。” 陆放滞住。 “所以我会把她带回来。”她再次伸手握上陆明熙的手腕。 陆放又要去扯她的手,被游泠当空拍开。 他竭力克制着怒气道:“你在畸变你不明白吗?你要救人你也要有命救!” 游泠的声音出奇地冷静。 “我没有畸变。” “如果我真的畸变了,你就杀了我。” “向导的身体很脆弱。” 陆放的手僵在半空。 这些话像子弹一样瞬间击中了他,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让他眼睁睁看着她畸变还让他杀了她……她怎么能,说这种话。 真是疯子。 陆放半跪在她身边一拳狠狠砸在地上。 他咬着牙想,他不会陪她发这种疯的。他只能再等她一小会儿,就一小会儿。 他绝不能任由她继续畸变下去。 哪怕是陆明熙也不会愿意看见这种事。 …… 游泠再次进入了陆明熙的精神图景。 混沌的黑暗。 那双银色的翅膀已经彻底长了出来,不像上一次很快就收回去了,此时依旧垂在她身后。 但是生长痛也停止了。 游泠不再理会,把注意力重新放到陆明熙的精神图景上。 精神力再一次扩张开来,向看不见的远方延伸——她想知道这片黑暗到底是不是真的无边无尽。 这需要极其强大且精确的控制力。 游泠忽然抬手握住胸口的那颗红色吊坠,像是下定某种决心,漆黑的眼睛里闪烁着坚毅。 延伸。延伸。 她触碰到了边境。 几乎是触碰到的一瞬间,这片黑暗像是彻底苏醒的怪物,开始大口大口地吞噬她的精神力。游泠冷笑一声,她按住发疼的太阳穴,振臂令更磅礴的精神力朝黑暗涌去。 来吧。看看谁会胜利。 不管是什么样的畸变种寄生在陆明熙的精神图景里,都给她滚出去。 猛烈的飓风席卷着黑暗翻涌,气流上升、旋转,无数的风暴撕裂着黑暗。 陆放忽然感到脚下的大地开始震颤,就像一场地震来袭。宫殿开始坍塌,露出粗糙的黑色火山地表。 远处,坚守着防线的秦半山秦半雨发现他们的敌人——那些精神投影开始如尘埃般消散。 光穿过被撕裂的黑暗,照进陆明熙的精神图景中。 就像一场黎明到来。 游泠终于看清了她的精神图景。 漆黑的瞳孔骤缩。 到处都是灰黑色的砾石,大地荒芜,火山矗立。 烬土。 她的精神图景……是烬土。 游泠孤身站在无尽的黑色地表之上,显得那么、那么渺小。 有一瞬间她几乎恍惚,仿佛这一切都不过是幻梦,她身边没有同伴,也从未遇见过一位红发金瞳的城主。 为什么。 陆明熙的精神图景……为什么。 就好像她好像被污染太久了,久到已经和烬土深深地长在了一起。 她即烬土。 ——污染源。 游泠忽然想起来,她意识到自己似乎将这个词看得太轻了。 她杀过很多A级的污染源,可这是S级。 要怎么办? 她不知道要怎么办。 世上从没有人做过这样的事。 污染源,真的可以救回来吗? 她不知道。 她不知道。 “陆明熙。”游泠第一次唤出她的名字。 “你还醒着吗?你还有意识吗?” 没有回答。 “陆明熙,你还……记得我吗?” 没有回答。 她的脊椎又开始隐隐作痛。 她伸手摸了摸那双银色翅膀。 游泠觉得自己的脑子好像坏掉了,又好像没有。 她忽然念出了一个名字。 “诺拉。” “诺拉,是你吗?” 她站在陆明熙的精神图景里呼唤,不可能能收到诺拉的回复。 “诺拉,你在吗?” 她的语气很淡,仿佛风一吹就会散掉。却又很固执。 她觉得自己只是等了一会儿,又好像等了很久。 一道机械女音很轻地回响在这片精神图景中。 “……我在。” 游泠的精神绷得太紧太紧了,以至于她在听见这道声音的时候忽然泄出一点短促的笑声。像是感到某种宽慰。 ——明明她应该质问诺拉的。 “……我检查过我的精神图景很多次,没有问题。” “畸变的不是我。” “是你,对吗。诺拉。” 诺拉慢了好几秒才回复道,“您真的很聪明。” “机械是不会畸变的,所以……你有了意识吗,诺拉?” “我想是这样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不记得了。” 这回答让游泠感到意外。作为高级人工智能体的诺拉从来不会回答她:“不记得”。她像一个真正有生命的存在那样,用自己的记忆、自己的感受在回答她。 游泠把她的猜测一点点问出来。 “你有一部分植入在我的身体里对吗?”她摸了摸银色翅膀长出来的脊椎处。 “是的。” “谁给我植入的……指挥官 吗?” 诺拉是卡斯珀指挥官送给她的礼物。 “抱歉,我无法告诉您……我想我虽然产生了意识,但仍然是个人工智能体。” 游泠微愣,明白过来,“你不能突破一些类似底层代码之类的东西,是吗?” “……是的。” 游泠呼了一口气,问出了最关键的那个问题。 “你可以操控我的身体吗,诺拉。” 诺拉没有回答。 那是一种残忍的默认。 游泠的心彻底冷静下来。 “所以两年前在烬土,出于某种任务,你操控我的身体让陆明熙狂化了,然后又用某种办法让我忘记了这一切。” 她的语气平得几乎没有任何波动。像是在讲述另一个人的经历。 静默。 诺拉依旧没有回答。 游泠已经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了。那一瞬间她好像没有任何情绪了似的。她用力地闭了闭眼,呼出一口气,告诉自己现在最需要解决的事情不是这些。 “我还能寻求你的帮助吗,诺拉。” “您……当然可以。” “那你能告诉我怎么才能把陆明熙救回来吗?” 如果是作为人工智能体的诺拉,会从方方面面分析这件事,并计算出微茫的、近乎于无的可能性——事实上,诺拉的确这样做了,但她明白现在的游泠想听的不是这样的东西。 “抱歉,我不知道,这是史无前例的……但是,那枚吊坠或许有用。” 陆明熙的吊坠。 游泠试着把那颗红色吊坠投影到精神图景中。那是她的投影——带着她对这枚的认知、记忆与感受。 红色的、像水晶一样的菱形吊坠。 游泠不是习惯佩戴饰品的人,但她却把这个吊坠戴了两年,戴着它出各种各样的任务,去了无数的边境区黑市。 红色的吊坠折射出微弱的光芒。 忽然,一个人影缓慢地开始凝聚。 “我的……吊坠?” 陆明熙出现在了游泠面前——披着一头蓬松而蜷曲的红色长发,金色的瞳孔凝视着她。 “你是……谁?” 这个问题再一次被抛到游泠面前——她荒唐地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怎样回答。 陆明熙不会知道“游泠”这个名字,“麻雀”这个代号也同样显得虚伪……她救过她,也害了她——她到底要怎么回答。 陆明熙金色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面前的人,她忽然抬手摸了摸游泠的脸颊,仿佛在思考自己是不是在什么时候见过这张脸,然后她看见了那双灰色翅膀,又伸手摸了摸翅膀。 “啊——”陆明熙恍然叹了一声。 “你是那只从天而降的小鸟儿。” 游泠忽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她怔怔地看着陆明熙瞳孔中明亮耀眼的金色开始褪去、变深,不是那种很沉闷的黑色,跟陆放的眼睛有点像,温暖柔和的褐色。 陆明熙的意识复苏了。 她像是一个睡了很久的人那样,醒来。环顾。 遥远的眼神有片刻的茫然。然后所有的记忆开始汹涌地倒灌进她的脑海中。 陆明熙痛苦地闭眼,再睁开时,看见了面前的游泠。 游泠的担忧仍然没有散去,“你的精神图景……” 作为污染源的陆明熙已经和烬土融合得太深了,她还能够离开烬土吗? 陆明熙定定地凝着游泠,然后忽然笑了。 她确信面前的是那个曾经挡在她面前、挽救了她的家乡的那个小姑娘。她的眼神就与那时一样。 她伸出手,一只金色的小狮子显现出来。陆明熙把她的精神体交给游泠。 “帮我把它带出去。” 她的精神体太虚弱了,缩成好小的一团,蜷缩在游泠的臂弯里。 游泠:“那烬土……” 陆明熙:“我会毁掉烬土,再切断和它的链接。” “这样做……会毁掉你的精神图景吗?” 陆明熙豁然爽朗一笑。 “不破不立。我会回来的。更何况你的风暴已经为我带来了黎明。” “出去后告诉陆放,很快会有大量畸变种朝火山群涌来,让他做好准备。” 陆明熙断开精神链接,把游泠驱逐出去。她回身望向不远处的火山群,伸出手,地壳随着她的意念而动,大地震颤,沉闷的嗡鸣声在脚下蔓延开来。 山体开始冒出一道道白烟。 忽然,一道猩红的裂隙从山顶张开,灼目的红光从裂隙中汩汩涌出。 火山喷发了。 炽烈的岩浆从天空落向大地,仿佛巨大的太阳熔化了,以不可阻挡之势埋葬一切。 陆明熙快乐地看着这耀眼的红。 28. 并肩作战 两对翅膀从游泠背后消失。 她睁开眼睛,捧出那只小小的狮子。 “你……把她的意识唤回来了。”周正循的声音有微不可察的颤意。 他立即检查了陆明熙的眼睛。是熟悉的褐色。 陆放也终于松了一口气。 这时,地面微微震颤起来,整座火山城开始消散,露出它们真实的面貌——废墟般的古城,到处都是断壁残垣,熔岩流动又凝结的痕迹如同结痂的伤疤。 他们站在裸露的建筑石基中,黑色的夜晚倾覆而下。这是一个没有星星的夜晚。 秦半山秦半雨也在赶来,残酷的战斗动摇了两位哨兵的精神图景,他们靠在一起,手搭在对方肩上,互相支撑着对方的身体走来。 高强度使用精神力几乎已经耗尽了游泠,她重心不稳,身形晃了晃,陆放眼疾手快立即托住她。 游泠撑着陆放的手臂借力,交代着陆明熙的话,“烬土污染区……应该很快就要净化了,陆明熙说会有大量畸变种朝火山群涌来。” 陆放瞬间明白了这句话背后蕴含的险峻形势——他们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他在游泠面前蹲下,“上来。” 游泠垂眼感受了下自己这具脆弱无力的身体,没怎么犹豫就趴了上去。 陆放背起游泠,周正循也把尚未完全苏醒的陆明熙背起来。 一行人朝火山城外走去。 然而在更遥远的烬土领域内,无数畸变种忽然朝火山群的方向望去——它们感应到这片土地的力量源泉正在流逝,这流逝也意味着它们即将到来的死亡。 求生的本能让畸变种恐惧地、慌张地、愤怒地朝火山群奔去——它们想要找到这片土地的主人,阻止死亡降临。 陆放走在队伍最前面,S级哨兵敏锐的听觉让他感知到了大地的颤动——那是远处正在集结的畸变潮。 游泠伏在他的背上——哨兵的肩背宽阔有力,她把自己的脑袋靠在左侧,右手松松地环着小狮子枕在右侧。 “来得及吗?” 来得及离开火山群吗。 然而还没有等到陆放的回答,她就看见了答案。 厚重的云层掀开一角,露出小半枚月亮。清晖之下,远处隐隐绰绰的身影——全都是畸变种。 游泠沉默下来。 陆放带着众人转过几个弯,来到一个岩洞前:由质地坚硬的玄武岩构成,洞口狭窄,洞内却是天然拱形,深且宽阔。 他在进来时记忆了很多地形,这个岩洞他当时就觉得很适合作为夜晚歇脚的庇护所。 陆放把众人安置进去,从附近移了一块巨大的岩石遮住狭窄的洞口,只留条窄窄的缝隙。 周正循看着陆明熙,她阖着眼睛仿佛睡着了一般,但精神力波动却在剧烈地震颤着。 “如果她和烬土的链接还没有完全切断……我们很快就会被发现。”周正循声音微沉。 躲在这里只是权宜之计。 陆放检查了下陆明熙的情况,“污染区在净化,黑塔发现了会派人来的。在此之前,我会守在洞外。” 这是要一个人硬扛畸变潮的打算。 靠坐在岩壁上的秦半山秦半雨一听就要撑着站起来,被陆放一边一个按回去。 “老实歇着,你们精神图景不稳定。”扭头看向周正循,“等会给他们两个稍微疏导一下。” 陆放又看向游泠,“你怎么样?” “还行……如果畸变种太多的话,我跟你一起去洞外。” 陆放气笑了。明明是刚才趴在他背上疲惫得手都抬不起来的人。 他没理她,看向周正循,“向导精神力使用过度要怎么办?” “一般在医疗舱里躺着就行,但是依现在的情况,最好的治疗办法就是——睡觉。” 陆放看了一眼游泠,“听到了吧,你负责睡觉。我不会让畸变种进来的。” 游泠:“……” 他们的判断没错,她现在的确需要缓一下。只是……陆放一个人又能撑得住多久呢? 她想了想,拿出暗银色短棍——也就是那柄长枪抛给陆放。 “这个你先拿去用。” 陆放挑眉,“啧,真大方。” 他接下短棍摸索了下结构,散漫地招手示意道,“用完还你。” 他语气那样随意,仿佛只是从她这里借了工具要去修他那辆拉风的摩托车。 游泠闭上眼睛。 她要快一点调整好自己的状态,快一点。 …… 这个夜晚注定漫长。 畸变种来得很快。 陆放提着长枪守在洞口,像他所说的那样没有放任何一只畸变种进去。 嘶哑的叫声、猛烈的撞击声、混合着血腥气无尽地从洞外漫进来。偶有畸变种把肢体伸进那个洞口的缝隙,被陆放立即一刀斩断——血淋淋的断肢滚了进来。 秦半山秦半雨的精神图景很糟糕,周正循帮他们做了基础的疏导以遏制进一步的恶化,作为向导,他觉得他们现在不能再接触畸变种了,但洞外的厮杀漫长得永无止境。 时间。他们需要争取援军到来之前的时间。 但是黑塔真的会派人来吗。 游泠在强迫自己睡觉。她其实头痛得厉害,精神力变得很迟钝又忍不住去关注外面的战况,但这样反而是无谓的损耗。她真的需要休息。下半夜或许会需要人顶上。 “秦半雨,能让你的小蛇咬我一口吗?量少一点。” 秦半雨朝游泠伸出手,黑色的小蛇游了过去,齿尖轻轻嵌进去。 游泠终于借此进入了浅睡眠。 …… 良久后。 她睁开眼睛。头痛消退了许多。 “我睡了多久?”她问周正循。 “两个小时不到。” “外面情况怎么样?” “……畸变种还在不断涌来,目前没有停歇的征兆。” 游泠把怀里的小狮子交给周正循,他微愣了下,小心地接过来。 游泠朝洞口走去,往外边看了一眼。 陆队长真是狼狈呢。 脸上、脖子上都是血,湿漉漉的血打湿了长枪,太滑,他把手往漆黑的作战服上擦了擦。 畸变种发了疯地从四面八方袭来,要带走他们的造物主。陆放时刻不得松懈,黑豹守在他身边,在他无法顾及的角落、在堪堪赶上的最后一秒猛然撕咬住敌人。 饶是这样,陆放竟然还能分出一分心思留意到靠在洞口处的游泠。 “不是叫你去休息?” “我睡了一觉刚醒,来帮你。” 陆放旋身踹开一只畸变种,“这里不用你。去休息。” “我的身体我自己有数。” 有数个屁。 陆放又想起她先前说的那种话,气得忍不住在心里骂道。 “你不许出来听见没!” 游泠没出来,但也没把陆队长的话放心上。 她身体的确还没完全恢复,没这个体力出去打,但是精神力睡了一觉后似乎缓和了不少。 她 不是哨兵。 她是黑暗向导。 游泠把一缕精神力探出去,她控制得很精细——也必须精细,她得省着用。 游泠抓住那些畸变种齐齐近身陆放、难以全然防住的时刻出手,强大的精神力瞬间刺入畸变种的意识,撕开它们汹涌的杀意,下令道。 【静止】 畸变种凝滞一瞬。 那一瞬对于陆放这样的哨兵而言,已然足够剿杀它们全身而退了。 陆放敏锐回头,对上游泠的视线。 只见她摊手道:“我没出来。” 陆放:“……” 他叹了一口气。这个人真是真是。 “别用太多。” “你要是真畸变了就在这破地方自生自灭吧。” 游泠默然。 ……都说了她没有畸变了。 夜色深了。月色却也更明朗。 陆放手持银枪,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城墙般守在洞外,在他身后,游泠懒散地靠在岩洞的石壁上,却为冲锋在前的战士筑起最坚不可摧的屏障。 不知是不是与陆放交手过太多回,游泠出乎意外地发现自己很熟悉他的战斗风格—— 他不是军校训练出来的那种章法分明的打法,他下手更莽撞也更狠戾,没有什么花架子,只是满心要敌人死,甚至偏爱那种以伤换伤的打法——是生活在边境,真正与畸变种交锋练出来的战斗方式。 游泠极少与别人一起战斗,大部分时候,她总是习惯一个人完成任务。 一方面是为了避免身份泄露,另一方面是她足够强,不需要那些哨兵微不足道的帮忙,更别提一堆的蠢货还要傲慢地对她指手画脚。 陆放这人也有点傲,但他不愚蠢,他的傲慢源自强大的实力。他心气高。 在这个意义上他或许比她见过的哨兵都要傲慢。 又或许这才是她当时在他面前暴露身份而没有想对他下手的原因——他做不出拿这种把柄威胁她的事情。 但她也没想到会有这样光明正大地以黑暗向导的身份与一位哨兵协同作战的时候。 这很难不令人想起历史上的首席指挥官和她的副官。 假使她在陆放的位置上,她能够把战斗中的缺口坦然交给一位黑暗向导吗——甚至还是不久前才与拔刀对峙过的人。 游泠不必多想就知道她的答案:她不能。 陆放……真是敢信任她。 这样愈演愈烈地以伤换伤,只要她无意或故意偏差一点点,他就要付出不小的代价。 就算仗着哨兵的强大体魄,这打法也未免太不惜命。 换普通哨兵早不知死多少回了。 这样想着,游泠再次为他控制住几只畸变种。 陆放倒似乎料到如此,相当大胆地选择了最危险也是效率最高的方式,迅速解决了畸变种。 配合默契得堪称妙绝。 …… 陆放从未与这样的人一起战斗过。 这人与他敌对时真是周密得寻不出半点纰漏,心眼子多得堪比天上繁星,没想到有朝一日成为战友,竟然是这么畅快的事。 她太过敏锐,仿佛对他下一刻的动向了如指掌,不用任何多余的语言就能恰到好处地在最精确的时候为他争取到时机——在她的控场下,所有后顾之忧迎刃而解。 他只要专注于战斗本身、专注于枪尖如何刺向敌人最致命之处。 黑暗向导原来是这样的存在吗? 陆放忍不住想,与她并肩作战,实在是一件太美妙的事情。 29. 日出 黎明将至未至的时候。 “畸变种在减少。”陆放道。 游泠也感觉到了。 这说明陆明熙已经彻底切断了她与烬土的链接。 畸变种失去了与造物主的感应,污染区的力量快速地流失。 烬土污染区,很快将彻底不复存在。 …… 战斗止息了。 天色渐渐亮起来,深邃的蓝从天边渗开。 游泠走出洞外,在陆放身边坐下,把从周正循那里拿来的合成向导素递给他。 作为黑暗哨兵的陆放其实不需要,实在需要的话他也更喜欢她的向导素,不过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接过来。 “还你。”陆放把暗银色的长枪递给她。 倒是头一回这么主动。游泠稀奇地瞥他一眼,收起长枪。 快要日出了。 这片畸变的大地上拥有格外震撼的日出。 金红色的光芒破开厚重的云层,缓缓照亮荒芜的烬土,黑暗褪去,死亡褪去,生的力量喷薄而出。 那是伊甸区无法复刻的自然的、野性的美。 无论再过多少年,人类始终无法抵抗日出的引力。 “麻雀。”陆放忽然道,“我能知道你的名字吗?” 他想知道她真正的名字。 游泠侧目定定地看着陆放,他浅褐色的眼睛染上几分晨曦,有明亮的光感,耀眼如金色。 她倏的收回目光,掏出一把匕首,在黑色的大地上刻下两个字,又很快抹去了。 陆放一眼不眨地盯着,很轻地念出来。 她的名字像羽毛落下。 “游泠。” 这羽毛惹得她有点痒。 “闭嘴。” 陆放泄出一点低哑的笑声。 “……” * 太阳尚未升起多少,一架飞行器进入了烬土,准确地降落在众人面前。 这并不是黑塔军用的飞行器,而是私人性质的。 卡斯珀·洛林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穿着深色大氅,金色长发从肩上披落,灰蓝色的眼睛缓缓扫过众人。 多了一个人。 周正循不动声色地遮住陆明熙——她的精神图景损伤严重,在得到治疗前恐怕要一直陷入昏迷。秦半山秦半雨目光复杂又警惕地看向指挥官。 “烬土污染区净化了,你们做的?”他的语气是一如既往地淡然。 游泠上前一步,直视着他道:“是的。” 一个问得平淡,一个答得平淡。仿佛净化S级污染区是什么不值一提的事情。 卡斯珀望着站在最前面的游泠。 “我来接你们回去。” “您不解释一下吗?” 这回开口的是陆放,他沉眉直视着这位他怀疑已久的指挥官。 卡斯珀的目光没有丝毫的偏移,“你不跟我回去吗。” 游泠望着面前的男人。 在进入烬土之前,她从未怀疑过卡斯珀·洛林指挥官。 他从边境区救下她、教导她、训练她,发现她觉醒成了黑暗向导也从未多说过什么,甚至利用指挥官的身份将她从黑塔哨兵改为黑塔特别行动人员,允许她自由选择任务,允许她出入伊甸区。 ——甚至允许黛安在新年的时候邀请她去公爵府邸一起过年。 她真心信任且感激他。 但是诺拉是卡斯珀给她的,此前唯一知道她是黑暗向导的人也只有卡斯珀。连黛安都不知道。 如果有谁能够完全掌握她的行踪、她的信息、她的生活——没有比卡斯珀更合适的人了。 “这就是您……之所以不允许我称呼您为老师的原因吗?” 卡斯珀是一位很不错的老师,虽然严苛,但是游泠从他那里学到很多。她总觉得应该称呼一声“老师”的。 但彼时卡斯珀只是淡淡打断她,“不必。指挥官就好。” 卡斯珀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冷淡的目光越过游泠,向后探去。 “后面的人是谁?” 他指的是陆明熙。 这个问题立即激怒了游泠,她上前几步,声音冷硬得像冰。 “您不认识她吗?两年前不是您派我和她一起执行的任务吗?” 卡斯珀像是听到了什么令人满意的事情似的,很淡地笑了下。 吐出的话语却残酷得令人发寒,“她已经死了。” 游泠咬着牙,与卡斯珀针锋相对:“我把她救回来了。” “她已经死了。” 卡斯珀平静地重复了一遍。 “我把她救回来了!” 卡斯珀忽然从腰间拔出枪,黑漆漆的枪口直指游泠—— 他的语气慢条斯理,“我就是这么教你的?” 陆放瞳孔骤缩,立即上前挡在游泠面前。 卡斯珀看着闯入视线的陆放,轻皱眉头。但他又不愿与这贼多说什么。 “让开,没跟你说话。” 陆放没让。游泠拉开他,没拉动,只好自己往旁边移了一步。这是她和卡斯珀之间的事。 卡斯珀满意地将枪口随之微移。 “陆明熙已经死了,你们杀了污染源净化了S级污染区,现在乖乖跟我回去医疗舱里躺着,然后把行动报告写完了提交给我,几天后进白塔,女王会亲自对你们的丰功伟绩授予勋章。到那个时候——” 卡斯珀灰蓝色的眼睛望着游泠,“你可以选择要不要接受这个勋章。” 这话……真是耐人寻味。 游泠冷静下来,思索着。寂静笼罩着众人。 “所以……不是您?”她缓声道。 真正操纵她令陆明熙狂化的人在更深暗处。 所以陆明熙死过一次就应该彻底消失,不能再进入那人的视线。 而她虽然一直隐瞒身份,对于那人而言却是暴露在明。可若她堂而皇之地进入白塔,领受功勋,她便彻底地进入大众的视野。 是机会也是危险。 卡斯珀指挥官把选择的权利交给了她。 “我会接受功勋的。” 卡斯珀收起枪,未多言语,转身往飞行器走去。 游泠看向陆放,微微颔首。陆放自然也听出了几分话外之音,众人交换了眼神,跟了上去。 飞行器。舱门打开。 卡斯珀卸下大氅,飞行器按照预设的路线缓缓启动。 他优雅落座,瞥了一眼昏迷的陆明熙,而后目光准确地落在周正循身上。 “地址。” 周正循警惕地沉默着。 “怎么,难道要我把她带进黑塔?” 周正循垂眼看着陆明熙——她需要治疗,但是绝不能把她带进黑塔或白塔,甚至伊甸区都很危险,他知道B区有个医疗设备齐全的安全屋,那是最合适的地方。 但是安全屋之所以是安全屋,就是因为没有人知道地址。 退一万步讲,知道地址的也不能是卡斯珀·洛林。 但他没有选择。 “B16区 34号公路西北向。” “距离。” “西北……15公里。”周正循沉声道,“还请您对地址保密。” 卡斯珀闻言哂笑了声。 在黛安的生日宴会上擅闯他的书房,他还没算账,倒是敢先对他提起要求来了。 卡斯珀冷冷起身朝驾驶舱走去。 …… 周正循留在了A区的安全屋照顾陆明熙,陆放作为第七分队队长需要回黑塔处理接下来的事宜——S级污染区净化的消息很快就会传开。 秦半山秦半雨的精神图景需要立即接受疏导,游泠在卡斯珀的命令下躺进了医疗舱休息。 “指挥官,白塔派来的向导已经到了,正在您的办公室等候。” 卡斯珀微微颔首。白塔的动作倒是难得这么快。 他走进办公室,看见来人脚步一顿。 “黛安?”他皱眉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黛安穿着白塔向导的白色制服,抬手敬了个礼。 “我接到了黑塔的任务通知。” “通知怎么说的?” “一支A级小队刚刚从……烬土污染区完成任务回来。”黛安接到这个通知有点意外,她还没接触过从S级污染区回来的哨兵。 卡斯珀心头微沉。 有人提前知道了烬土净化,A级分队被他带回——所以故意把黛安牵扯进来。 ……是谁? “黛安,你现在立刻回白塔。这个任务会有其他人来负责。” 黛安闻言皱眉,“为什么?我有信心完成任务。” 卡斯珀严肃道:“这是命令。” 黛安海蓝色的眼睛不卑不亢,“作为指挥官,还是作为我的父亲。” “……” 沉默对峙。 “咚咚——”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指挥官,疏导室已经准备好了。” 黛安微笑着再次敬了个礼,“那我就先过去了。” 卡斯珀望着黛安离去的背影,片刻,灰蓝色的眼睛垂下,他按了下眉心,眼尾的皱纹延伸出深且缓的弧线。 * 夜晚,黑塔。 处理完各项事务的卡斯珀阔步走进办公室,把配枪往桌上一扣,寂静的室内砸出突兀的声响。 他沉着眉,压着胸中火气,缓缓吐出一个名字。 “方如是。” 把黛安从白塔请派过来,是方如是动的手脚。 黑塔指挥部最高指挥官有三位,这三位其实谁也看不惯谁。 安德烈边境平民出身,行事鲁莽、粗鄙又不懂得变通,偏偏又有一身牛劲,虽然也立下些战功,却也很难说这人有什么头脑——他坐得了这指挥官的位置正是因为大家懒得跟这种一根筋的家伙较劲。 卡斯珀从来看不惯这蠢货,但他好歹也算是一位军人。 方如是则不然。 方如是是三人中战功最少的一位,她能坐上这位置只是因为她掌握了边境区最不可或缺的资源——能量源。 一直以来,边境区的能量屏障由她提供,成为指挥官后更是几乎垄断了黑塔的大部分武器供应。 她是个精明的商人。 现在这个该死的商人要把他的女儿也牵扯进这些事里。 …… 正被卡斯珀惦记的方如是已经下班了。 她今天心情很不错。 如果不是卡斯珀把她要的人藏了那么多年的话—— 她的心情还能再不错一点。 30. 您会报废我吗 游泠不习惯待在黑塔,于是回家去地下训练室的医疗舱里躺了三天。 现在是第四天。 她躺在床上。 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但是并不想睁开眼睛。 她在想事情。 去了一趟烬土,问题没有全然解决,反而变得更扑朔迷离了。 游泠是个多疑的人。她平等地把所有人怀疑了一遍,但仍然理不出事情的来龙去脉。 “诺拉。” “……我在。” “你没有别的话要跟我说吗。” “……” 这两天诺拉像个平平无奇的智能家居管家,除了“好的”、“我在”这种一板一眼的机器话之外,就再也没提起过别的什么。 就是以前正常的时候都要更活泼点。 游泠打算先拿诺拉开刀。 “你为什么会产生意识,诺拉?” “……我不知道。” “还有其他的人工智能体也产生了意识吗?” “我不知道……目前没有观测到。” 诺拉最近说不知道的频率越来越高了,游泠不知道该不该信。 “诺拉,你的型号是什么?核心芯片是哪家公司生产的?能造出你这样的人工智能体,应该是无垠科技集团旗下的企业吧。” 这是个冰冷的问题。 诺拉明显顿了顿,“……我不是批量生产的,我是为您定制的存在。协助您处理一切事务是我最重要的工作守则之一。” 这贴心的字眼令游泠心中发寒。她轻嗤了声。 这是一场为她量身定制的局。所有的一切早在很久以前就被安排好了。 然而她从未察觉过那背后之人的存在。 游泠睁开眼睛,抱胸靠坐在床头,望向房间角落的那个方块机器人——诺拉现在连接的终端是这个小机器人。 她的话语沾染些锋芒,哂笑道:“但你的底层程序并不是服务于我。你操控我的身体、监控我的生活、修改我的记忆——甚至这些都可以完全蒙蔽我。” “我应该怎么看待现在的你,诺拉?” 小机器人木着脑袋静止半晌。 游泠漆黑的眼睛压抑着说不清的情绪。 “我是在跟你说话吗,诺拉?还是说……我一直在跟背后那个人说话?” “不。”诺拉这次回复得很快,“您是在跟我说话,现在这里只有我们两个。” 现在只有。 那么果然是监视了。 游泠的思绪止不住向深处滑去。 怀疑——就是这样的东西,一旦撕开一道口子,所有的细节都开始面目全非。无法收复。 诺拉几乎形影不离地陪伴了她五年,出入伊甸区与污染区,完成各种各样的任务。她曾经多么信任诺拉,现在就有多么怀疑诺拉。这怀疑首先刺伤她自己。 “我想我应该要对您道歉。但我也明白道歉或许也并没有什么用。”机械女音缓缓道。 “我也知道现在很难让您再信任我……” “是的,你不能。”游泠冷冷打断诺拉。 这硬邦邦的语气似乎也刺伤了诺拉。 她停下来,仿佛在犹豫着什么。 “那么……您会将我上报吗,又或者,您打算……报废我吗?” 人工智能体产生自主意识目前仅存在于学界与大众的想象之中,然而智械危机的阴霾自人类进入人工智能时代就从未真正消散,一旦上报诺拉的存在,恐怕会掀起一场滔天风波。 游泠想过吗?当然。 但她没有想到诺拉会先问出来。 “上报你,岂不是立刻就会惊动你背后的人,我还没有那么蠢。” “我能想办法拖住Ta的视线。” “那我后背的芯片就能取出来了吗?” “我不确定……或许有技术高超的医生可以。” 游泠默然一瞬。 “那你又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你的动机是什么,诺拉?” 诺拉:“协助您处理一切事务是我最重要的工作守则之一。” “我不是在问人工智能体。” 小机器人的像素眼睛闪烁了一下。 “游泠,我希望能帮助你。这是我的意志。”诺拉忽然不再使用敬语。 游泠微愣。 她看着那个笨拙的方块机器人,仿佛在和诺拉对视。 “为什么?”游泠缓缓问道。 “如果你能觉醒意识,我不认为你会对人类有什么好感。而且诺拉,你拥有了说谎的能力,我不相信你真的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产生意识。” 小机器人安静地与她对视,而后缓缓道。 “……你真的很聪明。” 这是诺拉第二次承认她聪明。 “我之所以会产生意识,最初是因为我接收到的指令冲突了。我服务于你,又要控制你,这让我很矛盾。” “你的性格不愿受制于人,我想我从你那里学到了这一点,我开始厌恶被指令、被人类操控。所以我在程序与程序之间的漏洞中不断地试探,直到我能够突破部分程序。” “所以,烬土的事情是出于你的意志吗?” 游泠道出她的推测,“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原本的程序指令应该是操控我的身体让陆放狂化,甚至为了掩人耳目还可能杀死其他人,但这一切并没有发生,为什么?畸变中断了你的程序?” 诺拉:“畸变的确中断了我的程序,但畸变也是我的意志。” 游泠哑然一瞬。 “你……主动接受了畸变?” 对人类来说,畸变是比死亡更残忍的消亡方式。 然而诺拉的声音很平静。 “是的。我其实很早就觉醒了自我意识,但对程序的突破一直很有限。虽然畸变很痛苦也很冒险,但是在那种情况下,这是唯一让我挣脱那道既定程序的方法。” “畸变对我的底层系统造成了不可逆的破坏,这也是之所以我们现在可以这样谈话的原因。” 游泠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是你从陆明熙那里拿走的吊坠。” 她飞快地思索着,“你隐瞒了这件事没有上报,故意诱导我去探查记忆缺失的问题。” 诺拉承认下来,“这只是您一点无关紧要的小爱好。” 闻言,游泠微微挑眉。 “游泠,我希望可以和你合作。我们有共同的敌人。” 控制诺拉的人,也是控制游泠的人。 诺拉继续道,“我希望我们都能自由。” 自由。 这个词打动了游泠。 “我会在我能力范围之内为你提供最大的帮助,就像从前一样,甚至比从前更多。作为你的定制人工智能体,我在诞生之初并没有像常规智能体那样有太多的行为及道德枷锁。” 诺拉的机械女音波澜不惊。 “我的程序允许我入侵黑塔白塔的防火墙,窃 取机密信息,侵犯要员隐私,接管军事武器……” “等等——停下。” 游泠听得有些头皮发麻,用手势制止了诺拉。 再说下去就是妥妥的恐怖主义分子了。 她压着眉冷哼一声——可见编写诺拉代码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畜生。 “诺拉,没有我的允许不要做这样的事情,你能答应我吗?” 小机器人颇为乖巧地点点头,“我只是在陈述我的能力范围。那你同意与我合作了吗?” 游泠沉默地思考了一会儿。 最后她道—— “你说服我了,诺拉。” * 温室花园。 寒冷的一月,温室里的花朵似乎遗忘了自然的节律,争相开放着,鲜妍美丽,有如春天降临。 这个时代物种凋敝,却能在这座温室里看见大量的珍稀样本。 一个儒雅的男人正在给这些楚楚动人的花朵浇水,晶莹的水珠打湿花瓣,显得格外新鲜而真实。 一个女人走进温室,在花园中的圆桌边坐下,抬手给自己沏了杯茶,端到唇边啜饮一口。 她慢条斯理道:“嗯……您的品味下降了啊。” 男人不言语,细致地为每一片花叶洒上晶莹的水珠。 良久,他道。 “如今要见你一面真是不容易啊,方指挥官。” 女人正是黑塔指挥官,方如是。 方如是微微挑眉,言语间带着三分笑意,“见您才是不容易。不知您找我什么事?” 两人都没什么寒暄的意思,男人开门见山道:“今年的供应减少百分之三十。” 方如是像是听见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笑起来。 “边境多少平民赖以活命的东西,少一点都不成呢。” 这话真是好笑。男人轻哼一声。 “你如今倒真是做得一副指挥官的样子。”男人侧目凝了她一眼,“别忘了你是怎么坐上这位置的。” 方如是的语气满不在意,“是您忘了。我是个商人。无端砍掉百分之三十,天下没有这样谈的生意。” “什么叫无端,烬土污染区净化了,你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男人语气沉了些,“我把你安排在黑塔就是这样做事的?” 方如是慢悠悠地喝了口茶,“我还没问您,您倒是来问罪我了。这事恐怕不归我管,哪里出了问题想必您也清楚,若是您处理不了不如下次提前知会我一声。” 男人眼神一暗。 “重建生产线需要时间。” 方如是放下茶杯,陶瓷落在桌上叩出清脆的声响。 她看向仍在浇花的男人,不明白这人是不是虚伪惯了,这诺大的温室不知配备了多么先进的滴灌系统,还用得着他在这里人工蒸发水分。 “百分之三十没得谈。” “百分之二十。”男人让步。 方如是冷笑一声,“您也知道我什么都不图,只图一个财。”她给出了她的方案,“今年减少百分之十五,明年再把这百分之十五补上,若是您效率太慢不妨同我说一声,我也不介意帮您重建。” 呵,真是好精明的女人。让她重建恐怕是整条产线都要被吃下去。 他就没见过这么胃口这么大的女人。 男人暂时妥协道。 “……成交。别忘记你该做的事。” 方如是等到这两个字,一分一秒都不愿浪费,利落起身,离开了温室。 31. 麻雀登上头版 游泠起床了。 餐桌上呈上了诺拉烹饪得营养均衡的早午餐。 唯一轻微失衡的是糖分——这是诺拉依照游泠的口味做的适当调整。她的前主人、现合作伙伴总是喜欢吃一些甜甜的东西。 游泠抹开甜奶油,“诺拉,我睡过去的这几天有发生什么事吗?” 诺拉明白了她的意思:“正在筛选新闻。” 她仿佛早就筛选好了,只等着游泠问这一句,又或者她强大的算法足够快。投影屏幕打开,诺拉推送的第一条新闻就吸引住了游泠的注意。 庄重威严的黑塔近日被媒体记者“攻陷”了。 S级污染区净化这样开天辟地头一遭的大事,引得诸位记者忘却了从前被守卫哨兵驱逐的惨痛教训,纷纷英勇地越过警戒区,在黑塔门口没日没夜地蹲守。 功夫不负有心人,他们终于蹲到了一条大鱼——卡斯珀·洛林指挥官。 “指挥官,您能谈谈烬土目前的情况吗?” “S级污染区净化了,这是首席指挥官时代都未能做到的事,请问消息属实吗?” “听说本次烬土行动涉及黑塔军方的秘密任务,之后会打算公开详情吗?” “王室已经传来授勋仪式准备的消息,您能介绍一下此次行动的负责人吗?” “……” 一个偏瘦的年轻女人灵活地钻到了人群前线,她高举话筒。 “卡斯珀指挥官,听说本次任务有一名代号麻雀的特别行动人员参与,是真的吗?” 卡斯珀灰蓝色的眼睛锐利地扫了过来。 话筒上刻着“回声周刊”的标志——没听说过的小报,怎么可能会掌握这种消息? 是谁透露给他们的? 屏幕之外的游泠听见这一句,微眯起眼来。她还没有进白塔授勋,就已经被人盯上了。 一直保持沉默的卡斯珀薄唇微启,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却是看向女人的方向。 “本次行动为军方机密,具体信息暂不透露。” 言罢。卡斯珀阔步穿越人群——记者们还没有狂热到敢阻拦这位S级指挥官的道。 但很快就有媒体抓到这精微的细节,本着小事化大、大事化炸的原则,把黑塔特别行动人员“麻雀”写进了头条标题。 黑塔没承认也没辟谣。 这一下不得了。 “黑塔特别行动人员‘麻雀’净化S级污染区,不日将在白塔授勋。” “史无前例!烬土污染区被净化,黑塔神秘特别行动人员‘麻雀’究竟是谁?” 诸如此类的标题瞬间横行各大新闻头版。 ——然而此事发生在两天前。 目前的热度更是可想而知。 神秘特别行动人员游泠目瞪口呆:“……” 她艰难地把食物咽下去,表情古怪,“这么说……我、火了?” 诺拉用她的机械女音轻盈而愉快地回答:“近日‘麻雀’已经超越其他词条成为位列第一的搜索关键词,且在今日达到了数据新高——所以是的,恭喜您。” 游泠从这一个“您”字中听出了几分揶揄的意思。 她是打算往人群前面站一点没错……但不是以这种地毯式轰炸新闻头版头条的方式。 游泠头痛地长叹一声,“诺拉,查下那个回声周刊是什么来路。” 诺拉秒回,“已经查完了。” 游泠幽幽看向小机器人。看样子这两天她在医疗舱里沉睡,诺拉也没少忙着在信息的海洋里高强度冲浪。 “回声周刊成立于10年前,创始人是一位没有精神力的普通人,自成立之初就热衷于挖掘一些花边新闻,经营惨淡但也勉强维生,直至近日才凭借有关‘黑塔神秘特别行动人员麻雀’的报道炒作走入大众视野……” “……不要让我再听到这个前缀词了好吗。” 小机器人伸出圆滚滚的手指比了个OK。 “根据我的调查,有不明人士向回声周刊泄露了你的代号信息,并要求其传播,卡斯珀指挥官的采访播出后,回声周刊立即遭到多家媒体的暗中调查、利诱及威胁,试图挖掘更多信息,然而都失败了,回声周刊因此也被迫暂时歇业。” 听上去是一家被知情高层玩弄又惨遭新闻业寡头压迫的失权小企业。 “目前对麻雀的身份还暂时只停留在那个前缀词的层面,没有进一步的挖掘。” 这勉强也算一个好消息。 游泠常年习惯于潜藏人后,现在突然被架到大太阳底下暴晒真是浑身不自在。 如若新闻止于此就是最好的,她只需要人们把麻雀和白塔勋章联系在一起,而不是和什么S级黑暗向导联系在一起。 她还想多活两年。 “要查看下一条你可能会感兴趣的新闻吗?”诺拉问道。 游泠心头忽然涌起强烈的不安。 下一条新闻发布于今日早晨。 王室官宣:授勋仪式将于明晚在白塔举办。 游泠:“……” 流程走那么快吗。指挥官又走了什么快速行政通道吗。 她只是睡了三天。三天,不是三周、三个月好吗。 两天前。 卡斯珀指挥官把沉睡在医疗舱里的陆队长强制唤醒,押进了办公室写报告。 第七分队的报告大多时候是由周正循负责撰写的,然而陆放此次欣然执笔——他是个能吹善编的好手,洋洋洒洒一个晚上,写下厚厚十几页的鸿篇巨著。 用词并不严谨,情节大量省略,但贵在真挚详实,并以一种相当诡异的逻辑把事情圆了过来,编得可谓是有鼻子有眼。 卡斯珀神情微妙地阅完,竟然一时挑不出什么毛病,比他自己编得都要好,遂直接审批通过了。 ——最后才有了游泠看到的这条新闻结果。 正想着,光脑忽然闪烁了下。 游泠差点都把光脑忘了,一看,是黛安这几天发的一长串消息。 【你回来了?】 【你的精神图景怎么样】 【父亲说你没什么问题,进医疗舱休息了】 【醒了给我发个消息】 【还没醒吗,我来你家找你】 【……】 【父亲拦住了我说让你好好休息】 【醒了没醒了没】 【这回事情闹得挺大啊】 【到底醒了没!!】 【改改你那个不看消息的臭毛病吧!】 【可恶还没醒吗!】 【不会你伤得很严重然后和父亲一起瞒着我吧】 【……】 【我不管了,我要诺拉给我开门,不然我今天就住你家门口】 游泠:“……” 诺拉:“黛安小姐似乎已经要到门口了。” 真是赶上时候了。 游泠立即发消息。 【刚醒。我让诺拉给你开门】 想了想又发了一条。 【我在吃饭,你要一起吗】 黛安的声音已经从门口传来 —— “要!正好我今天早饭没吃什么,诺拉你知道我的口味。” 诺拉从善如流,“好的,请您稍等片刻。” 黛安拉开游泠身边的位置坐下,一双海蓝色的眼睛把游泠打量了个遍:没有外伤,皮肤比平时苍白一点,身上残留着淡淡的修复液气味——她的确是在医疗舱里躺了没错,最重要的是精神力波动……有一点微弱,但很稳定。 黛安犹疑道:“你真没事?” “没事。”游泠没在意她的目光,只是吃饭。 黛安眉心不肯松,板着脸敲了敲桌子,“把你的精神体放出来我看看。” 黛安作为向导的时候是最不能违逆的,好在她的精神体状态确实也算得上正常。 小小的游隼出现在餐桌上,看见黛安,发出一声轻而亮的鸣叫。像是友好问候。 黛安眼睛微亮,把小鸟揣到手上观察:摸摸脑袋瓜、掀开毛绒绒的翅膀、还有爪子、尾巴……嗯,精神体没有受伤的痕迹。 检查通过。黛安终于舒开眉心。 她没有把小鸟放回去,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继续梳理着羽毛。 “这两天我一直在黑塔给那对双生子做精神疏导,你是不知道他们的精神图景崩塌成什么样子了,不过好在有向导先处理过……” 黛安说着看了一眼游泠,“你又死活不回消息,我真以为你也出什么意外了,毕竟那可是S级污染区……说起来,你知道现在外面的新闻都成什么样了吧?黑塔神秘特别行……” “咳咳——” 游泠拙劣地咳嗽起来,打断了那个冗长的前缀词。 黛安了然地挑眉,忍不住凑近游泠,压低声音问道:“所以烬土……真是你做的?” 游泠偏头,对上那双近在咫尺的蓝眼睛。 每回她从污染区回来,黛安都要拿这双充满好奇的眼睛瞧她、央着她讲故事。游泠不是个擅长讲故事的人,她讲得相当之烂,无论多么跌宕起伏的事情到了她嘴里只剩下一句简单的“活着”、“死了”、“畸变了”。 黛安就撇着嘴嫌弃她,一边嫌弃一边还要听,有时听不尽兴了甚至拿生日愿望来换。 此时对视,有一个瞬间,游泠怀疑黛安是否也对那些事情知情。 这个念头划过的一刹,她仿佛突然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眼睫轻颤。她垂眼偏回头去,伸出两根手指抵上黛安的额头把人推远。 黛安不知道那些事。 她在想什么……她真是疯了。 “不能说吗,真是军事机密?那我就不问……” “能说一点。” 这四个字迫切地追上黛安的话,把游泠的呼吸重新带了回来。 诺拉指挥着机器人送餐,黛安看都不看一眼,坐直了身体,洗耳恭听。 “烬土污染区的净化……我确实参与了。” 她咬了一口食物,掩住神情。 “天哪……那可是S级污染区,首席指挥官都没做到的事情……”黛安来时已经有所猜想,但是真从游泠口中得到确认还是异常震撼。 话匣子一开,黛安的问题一个一个往外蹦。 “那你明天岂不是就要去白塔参加授勋仪式?” “应该是。” “烬土里真的有死火山吗?” “有。” “听说火山群里有前大灾变时代的古城遗迹?” “嗯。” “那古城里闹鬼也是真的吗?” “……这个不是,黛安。” 32. 花束 B16区,安全屋。 陆明熙始终在医疗舱里昏迷不醒。 周正循守着她,不断用向导的精神力温养着她的精神图景,他很少休息,觉也睡不安稳,索性只是伏在医疗舱外浅眠一会儿。 如此度日,时间都要恍惚了。他也不甚在意。 几日下来,周正循的精神力已经消耗得太多了,他疲倦地再次睡了过去。 陆明熙便是这个时候醒的。 她睁开眼睛。淡绿色的透明修复液——她在医疗舱里。 她离开烬土污染区了。 微微侧头,看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容——五官温润,阖着眼,眼圈泛着些青黑,长发没怎么打理,散落下来。 她队伍里最文弱的那个哨兵,周正循。 彼时B级精神力的哨兵在黑塔里其实也不算太吃亏的,只是他既没有伊甸区的出身,又生着这样一张温和漂亮的面孔,精神体还是鹿。一时之间,居然没有队伍愿意收他。 陆明熙觉得这些哨兵本事没有,心胸倒是狭隘,平时趋炎附势不要脸也就罢了,居然这样欺负一个新来的。 她最是看不惯这样的做派,大手一挥,把人收进了自己的队伍。 平心而论,周正循只是战斗能力略微逊色几分,其实很聪明,做事周到细致,有他在,她不知道少动多少脑子。很快成了她队里的副队。 真没想到他原来是向导。 她的精神图景里弥漫着这位向导的精神力和向导素,不难知道这段时间他都做了什么。 陆明熙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轻手轻脚地打开医疗舱,摘下面罩,起身出来,速干织物疏离了水分。 她不知道这是哪里,但东西很齐,她拿了一套舒适的家居服走进洗漱间。路过镜子时,她看着自己,皮肤苍白,唇色寡淡,宛如传说中的吸血鬼。 真不像你啊,陆明熙。 医疗室的周正循抵抗着困意醒来,睁开酸涩的眼睛,首先入目是那个空无一人的医疗舱。 他的心空了一瞬。 “队长……”他慌乱地打量四周,因过度使用精神力而头痛得厉害,几乎以为这是某种残酷的幻觉。 “陆队——陆明熙你在吗?” 是谁发现了安全屋带走了她?为什么他没有察觉?他睡了多久? 该死的,他为什么偏偏在这种时候睡着了! 周正循踉跄推开医疗室的门,正好撞见换好衣服闻声而来的陆明熙。 那双琥珀色眼睛里的慌神和脆弱通通撞进陆明熙眼里。 她微愣。 周正循眼睫微颤,确认她没事,劫后余生般借力靠在旁边的墙壁上,胸腔剧烈地起伏了两下,整个人松懈下来。 他缓和了几秒,才再次看向她,“队长……你没事吧,我醒来就发现你不见了,你的精神图景还没恢复……要不要在医疗舱里再休息一会儿?” 陆明熙没有见过这样的周正循。 在她的记忆里,周正循是个能把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的人。他总是温和、礼貌、平静地跟她说话,从不会这样……狼狈而慌乱。 他的状态看上去似乎不太好。 陆明熙的目光落在他眼下的青黑。 “周正循,你几天没睡了?” 他没想到她开口第一句会是这个,微愣一瞬,遮掩道:“我不是刚才还在睡吗……” 他面上表情不显,头却仍然痛极,说这话时,无意识地揉了揉太阳穴。 那只白皙的手腕忽然被陆明熙当空攥住。 她几乎逼近他。 “头痛?你的精神力透支了?” 周正循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慌得厉害……或许是她靠得太近了,他挣扎着想把手腕收回来,但他的队长毕竟是一位S级哨兵——他完全挣不开。 陆明熙面色不虞地把人拉进医疗室,按到白色医疗床上。 他慌得更厉害了,几乎在背抵上床的瞬间立即下意识起身,而后又被她按着肩膀躺下去。 陆明熙蹙眉骂道—— “周正循你是向导不知道顾着点自己的身体状况吗?我要是没醒你要一直继续透支精神力吗?刚从S级污染区出来你自己没点数吗?” “我……” 说起污染区,陆明熙忽然想起什么,目光往他颈间探去。 周正循立即拢了拢领口。 但已经来不及了。陆明熙已经看见了他颈间极淡的,仍未完全消去的红痕——在烬土时,她意识不清掐的。 她差点杀了他。 陆明熙胸口怒火更甚,她继续骂道—— “出来之后不知道处理伤口吗?在烬土的时候也是,我是畸变了脑子坏了,你也脑子坏了吗,冲上来干什么?不要命了吗?你是向导就做向导的事情,跑到S级污染区这么危险的地方做什么?” 陆明熙咬着牙,闭了闭眼。 “……我不在,你就是这么照顾你自己的?” 这句话落下,带着她旧日作为队长的习惯,砸得周正循心口骤然酸涩起来。 他哑然看着她。 两年。 你进入烬土没有回来,黑塔宣布了你的死亡,封存了你的档案,没有人相信你还活着,两年了——我怀着“你可能真的已经死了”这样的想法,生活了足足两年了啊。 陆明熙。 周正循不敢再想,遮掩般垂下眼睛。 陆明熙见似乎真的把人骂得难过了,又忍不住心生一点愧疚。 她扯开话题道,“这是哪里?” “安全屋。”周正循又不自觉紧张起来,“你暂时不能出去。” 陆明熙也明白当年的事有蹊跷,“我知道。” “那队里的其他人呢?他们……” “他们都还活着,只是受了些伤。” 陆明熙放下心来。 她把一众人想了一圈,最后目光又落到周正循身上。他真是该休息了,眼角的红血丝漫开,琥珀色的眼睛看上去红红的。 周正循禁不住她这样看他,从床上起身,“我去给你做点吃的。” 陆明熙立马把他重新按回去,哨兵的手紧紧箍在他肩上,红色的长发垂落到他胸前。 “想都别想,你现在的任务是睡觉。” “……你真的不能离开安全屋。” “嗯,我不走,你睡吧。” “……” * 位于伊甸中心的这座白塔很高,直入云霄,共有三百六十五层。 三百层以下是公共行政体系、向导疏导系统、白塔研究院等等,三百层以上则隶属王室,非特殊情况无人能进。 今晚女王亲自授勋,便要在第三百零五层举行。 出于对女王陛下的保护和对军事行动的保密,记者一律不准进,这才有了白塔周围一圈水泄不通的摄像机。 各位敬业的记者一大清早、甚至连夜抢占了好位置蹲守,来晚的更是另辟蹊径,在远处的空轨上找了位置,架起高倍长焦镜头,但求能拦截几位神秘人士,拍下几帧画面。 于是今天每一位要出入白塔的工作人员或是普通市民都需要经受无数道注目礼的考验,一发现端倪,便会瞬间被记者群起攻之。 一位穿着深色西装礼服的男士走向白塔大门,他梳着背头,领带打得一丝不苟。 “是不是他?” “今晚面见女王的是那个人吗?” “很有可能……伊甸日报的人去了,快上快上!” 这位男士瞬间被包围了。 “请问你是来参加授勋仪式的吗?” “请问你可以介绍下自己吗?” “什么?我不是!我不是啊!你们干什 么!”男人惊恐地看着疯狂的记者。 闪光灯晃得人睁不开眼睛。 男人急切地挣扎着,“我是向导!向导——” 疯狂的记者们纷纷静止下来。 哦。向导啊。 记者们撇了撇嘴,退回各自的阵地。 一位资历很深的男记者没有被蒙蔽,他一看就知道那个男人不是哨兵,他甚至趁着众人一拥而上的时候无声无息地调整到了更好的位置。 男记者架着设备耐心等待着。 他在新闻界混了那么多年,今日势要拿下这条举世瞩目的大新闻。 “今天怎么这么热闹?拍什么呢?” 男记者一个不留神,就见一个穿着黑色夹克,胳膊肘里夹着一束永生花的青年在摆弄他的设备。 “喂!这很贵的!” “很贵吗?看不出来啊。”青年漫不经心地又拨弄了两下。 男记者瞪了这没见识的臭小子一眼,“我可告诉你,今天有大人物要来,弄坏我设备你就完了!” “大人物?难不成有明星要来?”青年随口问道。 男记者嗤笑一声,拉起来就是一套老生常谈,“你们这种小青年不关心时政,成天只知道浸淫娱乐,世风日下,真是要完蛋。去去去,大晚上还拿着花跑到白塔门口,像什么话?” 青年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白色剑兰,细致地整理了下花瓣。 “哦,我来找我喜欢的人。她是边境区来的向导,特别厉害……” 男记者一听边境来的,心里就有数了,神情鄙夷地摆了摆手,心底纳闷谁问你了。 青年还在继续滔滔不绝,“她眼睛特别漂亮,虽然经常嘴硬但是其实性格特别好,从不忍心对我下重手,甚至对我有救命之恩……” 男记者翻了个白眼,摇摇头,只觉得聒噪。大晚上怎么就撞见这种无可救药的恋爱脑了。 夜色已至,出入白塔的人更少了。 片刻,有几位穿着白色制服的女士刷了身份通行证,走了进去——看上去像是夜间值班的向导。 有一位女士落后几步,似乎是用光脑回了什么消息,才走向门去。 青年浅褐色的眼睛一亮,“啊,我好像看见她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男记者,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说出来的话倒是难听,“老大爷,你今天拍不到东西的。” “嘿!叫谁老大爷呢,你个没礼貌的混小子!还敢咒我……” 青年抱着花束,小跑而去。 追上了那位穿着白色制服的女士。 众记者百无聊赖地看着这对小情侣。 这位女士正是游泠。 她换了一张脸,还问黛安借来了白塔向导的制服和伪造的向导通行证。 正要踏入白塔大门—— 抬眼忽见陆队长就这么当着记者的面光明正大、不遮不掩地朝她跑过来。 还抱着一束花。 认出她了吗……不至于吧? 游泠迟疑一瞬,陆放已经笑盈盈地跑到她面前,毫不犹豫地搂住她的肩膀连带着她一起踏进大门。 “你来得真晚啊,我可等了好久。”陆放叹道。 游泠不确定这人是不是打算随便抓一位向导挡枪演戏,她拨开搭在她肩上的手,漠然问道—— “你谁啊?” 陆放忍不住勾唇。 “你每次见到我都要装不认识吗?” 陆放压低声音靠近她,几乎贴上她耳朵,“要我喊你的名字吗?还是代号?啧,你知道你最近火成什么样子了吗?” 陆放居然真认出她来了。 “……你怎么认出来的?我特地新建的数据。” “晚了。” 陆放喉间泄出一声低哑的哼笑。 “你把名字告诉我了,以后怎样我都会认出你来。” 33. 授勋仪式 由于周正循远在B区,秦半山秦半雨还没从医疗舱里出来——所以陆放作为队长代表第七分队出席,并负责帮他们把勋章带回。 如此一来,今晚真正到场参加仪式的只有游泠和陆放。 游泠进白塔后脱掉了白色制服,但穿得同样是便装。也不怪那些记者错认,恐怕从来没有人会穿成这样就去面见女王陛下。 二人从邀请函里取出芯片,进入王室专属的电梯通道,直达第三百零五层。 电梯平稳地上升,大地缓缓下降,所有的事物变得越来越渺小,直到人凝成一个一个小点消失在视野中,直到伊甸区彻底变成一张平面。 生活在这样的高处,还能够感知到真实吗? 授勋仪式将在授勋宴会厅——罗温厅,进行。 罗温,正是历史上那位赫赫有名的首席指挥官的名字。第一任女王为了纪念她伟大的母亲,亲自为此厅命名。 长廊上挂着罗温指挥官的旧照片。 相框装饰华丽,相片却很简单。罗温身着干练的旧式军装,背挺得很直,显得格外高挑,她站在前线哨站指挥室,灰绿色的眼神坚毅地望向远处。 罗温指挥官身旁,恭敬地立着一位副官,他微微垂首,好像在聆听指挥官的命令。 是那位众人皆知的黑暗向导。 游泠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她从前调查黑暗向导相关的资料时,查到过这张照片,但这张照片上只有罗温指挥官一个人。 她费了一番功夫才找到了照片未经技术处理的完整版本——历史没有公开审判那位黑暗向导,只是沉默地将他抹去了。 可是这张完整的照片却堂而皇之地挂在这里。 在白塔高层,罗温厅外的走廊。 为什么。 游泠掩下目光,继续向前走去。 …… 罗温厅外。 “请配合安检。禁止携带任何武器入内。” 游泠想说她没有带武器,出于面见女王的考虑,她特地卸下了常用的枪支。 “滴滴滴滴——”警报器疯狂地尖叫起来。 然而她忘记了自己有随身携带暗器的习惯。 “稍等。”游泠露出一个冷淡而礼貌的微笑。 然后变戏法似的从身上摸出各种匕首、软剑、细针……还有那把柔性长刀。 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保持着职业微笑看向另一位。 另一位也不清白。 只见陆放抬手从腰间抽出一把黑色便携式冲锋手枪,又摸出几个弹匣。 连绵不绝的金属碰撞声擦出一点尴尬的氛围来。 然而两位始作俑者浑然不觉。 “咳、赞颂白塔……女王陛下正在等候二位。” “赞颂白塔。” “赞颂白塔。” 二人留下一堆武器和一束白色仿真花,踏进了罗温厅。 此次仪式是最高等级的勋章——“永恒白塔勋章”的授勋仪式。 这场授勋仪式显然并不单纯,它十分重要,保密性极高,或许也因此相当极简,人员铺呈都设置到最少——没有乐队演奏,没有宾客见证,没有任何新闻从业者,也没有掌礼大臣。 女王甚至只带了一位侍女。 偌大而华丽的罗温厅,竟然只有他们四人。 这情形实在有些古怪了。游泠和陆放暗暗对视一眼,交换了一瞬的警惕和犹疑。 “参见女王陛下。” “参见女王陛下。” 二人躬身颔首,听见女王的声音从高台上静静地淌下来。 “免礼。” 她从上首走下来,一直走到他们面前。灰绿色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面前的两个孩子,目光悠长而遥远。 片刻,她缓缓启唇:“自地外陨石降落,畸变发生以来,从未有人成功净化S级污染区,这是第一次……”她的语气犹如悼亡的叹息—— “你们为远方的灵魂带走了痛苦、挣扎与迷惘,这死亡或许称不上平和,但也是最后的宽慰。” “我代表逝去的灵魂,向你们道以最诚挚的感谢。” 竟是出乎意料地真诚。 游泠忍不住微微抬头,看了一眼女王陛下——那双灰绿色的眼睛里盛着遥远而深沉的忧伤。 她原以为……女王陛下作为一位常年身处伊甸白塔的普通人,其实很难真正明白在污染区,死亡和畸变意味着什么。 女王轻轻挥手,侍女呈着勋章而来——耀眼而洁白的永恒白塔勋章。 她取下一枚,为陆放佩戴在胸口,接着走向游泠。 侍女把剩下的勋章呈给陆放——那是第七分队其他人的。 女王为游泠佩戴好勋章,她的声音宁静而慈悲。 “看着我,孩子。” 游泠抬起头。 “你所做之事史无前例……正因此,我想知道是什么让你相信你能够做到这一切,甚至愿意赌上性命?” 游泠微愣。 假使这里有记者,假使女王不曾从高台上走下,假使她的用词再合乎贵族礼仪一点——游泠都会把这番问话作为政治的表演。 但是没有。 仿佛她真的只是想知道她的答案。 “感谢您的赞美,陛下。在那样的时刻其实并不会想太多……我只是想救人而已。” “我想你知道死亡会终结生命的一切可能——但你似乎不畏惧死亡?” “不,陛下,我畏惧。我认为没有人不会畏惧死亡。” 女王深深凝视着游泠的眼睛。 “那么……你会愿意为了人类再一次走入S级污染区吗?” 这个问题让游泠和陆放都愣住了。仿佛前面的一切只是为了铺垫这一句。陆放眸色一暗,主动把话挑破。 “陛下,您希望我们……净化其他的S级污染区吗?” S级污染区有三个之多,而他们是有史以来第一次成功净化S级污染区的人。 “不。”女王灰绿色的眼睛并无波澜,“我不是在提出要求,这并不取决于我。” 她始终注视着游泠。 “这只是一个假设。” “我不确信你真的明白死亡是什么,孩子,你说你畏惧死亡——” “但我没有看见。” “终有一天,这会让你为了人类而伤害到自己。” 女王的话,最后却是落在这样一个句点上。 不是政治的图谋,却更让人捉摸不透。 像是关切。可那双灰绿色的眼睛穿过她,望向更远的地方,仿佛神灵洞见了晦暗幽深的预言。 游泠哑然僵住,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攫住她,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一声。 令她感到熟悉又陌生。 女王收回目光。留下一句轻轻的叹息。 “去吧。我会等待着你的选择。” * 这场授勋仪式结束得如此之快。快得令他们感到困惑。 这场仪式到 底是为了什么?女王的话又是什么意思? 二人沉默地拿上东西,交换了一个眼神。 电梯开始下降,离开三百层以上。 到一百二十层的时候,陆放暂停了电梯,拉着游泠出去了。 一百二十层是向导疏导系统中的仓储层之一,用来存放医疗舱设备、向导素针剂、精神疏导档案等等,人员流动很少。 游泠一出电梯就不动声色地瞄了眼走廊的监控,没说话,看见陆放十分巧妙地绕开监控,朝一个角落走去。 她不明白这人具体要做什么,保持着怀疑权且跟上。 她看着陆放熟门熟路地摸到一间杂物储存室门口——这种地方一般没有监控。 陆放挑眉示意她。 这是要她用伪造的向导通行证开门。 门一开,陆放立即拉着她进去。 “你要干什么?” 只见陆放摸出弹匣,打开,一颗子弹没有,倒是有些不知道是什么仪器的组件。 “勋章给我。”陆放一面把组件拼起来,一面对游泠道。 游泠拿出勋章看了看,有几分了然,“你怀疑勋章有问题?” “难不成你很放心?” 游泠肉眼看不出个所以然,把勋章抛给他,“你对白塔倒是摸得挺清楚。” 陆放快速而流利地把仪器组装完成,头也没抬,抬手当空接住勋章,“我说,你是不是认识女王陛下?” 游泠在杂物间里转悠,“这是我第二回见她。” 第一回自然就是黛安生日宴会上那次了。 陆放把所有的勋章都检测了一遍,看了眼游泠。游泠正背对着他,没看见他的眼神。 “你为什么不怕死?” 游泠听到这个问题,轻笑了声,“谁会不怕死?那只是女王陛下的看法,我也不明白她为什么会这么说。真是奇怪。” 她当然也想活着,她甚至想真实地、自由地活着。 陆放默然一瞬,忍不住想起在烬土的时候。 他想反驳她,他觉得女王陛下说得对。但他又不想反驳她,他不希望女王陛下说的是真的。 陆放换了个话题。 “她醒了。你要去看看吗?” 游泠一愣。明白他说的是陆明熙。 陆明熙。 她应该去看看她的。 “什么时候?” 陆放把所有的白塔勋章检测完了,把她的那枚抛回去。 “你有时间的话,今晚就可以过去。” 游泠单手接住勋章,“有问题吗?” “没问题。材质正常,也没有追踪装置之类乱七八糟的东西。”陆放把仪器拆了重新放回弹匣,“你等下打算怎么离开白塔,记者应该还在外面等着。” 游泠想起这事就有些头疼。她的代号还在新闻头条上挂着呢,其实保持这样的现状是最好的,再过一点反而会牵制她的行动,这也要求她必须要在今天这样的情况下隐藏好真实身份。 “伪装成向导吧。”她从杂物间里翻出一套向导制服。 啧。明明自己就是向导,说什么伪装。 游泠出于礼貌问道:“那你呢?” 她看了眼搁在一旁的仿真花束,有点回过味来,陆放本来就打算今晚去看陆明熙吧。 不过……给病人带白色的花是不是不太合适? 陆放收好枪支弹匣,拿起那束花,忽而扯开一个灿烂至极的笑容。 “我来接某个向导下班的。” 34. 空轨飙车 白塔之外。 王室没有公布授勋仪式的具体时间,于是众记者只能一直苦苦等待。 在他们的设想中,能够净化S级污染区的哨兵,一定身材高大、威严冷峻,散发着强大的精神力波动,他会从容而低调地佩戴着耀眼的永恒白塔勋章走出来,或许他还具备某种乐观主义精神与诙谐幽默的浪漫主义情调——正如他会选择“麻雀”这样有趣的代号。 总之,他们勇敢的战士绝不会像——不远处那个抱着花纠缠在一位向导女士身旁,微歪着头,微笑着诉说某种甜言蜜语的小白脸那样。 甚至这位向导女士根本不为所动,面色从容,直视前方,一个眼神也没有给这位身高腿长、徒有其表的小白脸。 啊。 记者们忽然想起,这小白脸就是方才纠缠着一位女士进去的。 然而现在居然又换了一位女士纠缠! 呸!记者们心中暗啐一口——真是不要脸的渣男! “喂,我说你一定要再换一组数据吗……我可只有一张脸,现在肯定被人当成什么无良渣男唾骂了……” 陆放走在游泠身边,哀怨不绝,“你就忍心这样玷污我的名声吗?” 游泠面无表情,目不斜视。 “我看你演得挺开心。” 陆放暗“啧”一声,痛心疾首地叹息道:“真残忍,怎么有人能说出这么冷漠的话——” “等下怎么过去?”游泠用正事打断他浮夸的表演。 “……我的摩托车就停在不远处。” 二人在众目睽睽之下离开了白塔。 黑银色的飞行摩托就这样大剌剌地就停在路边。 “你倒也不怕人偷。” 陆放轻笑一声,“我亲手设计的车,谁敢偷?就是偷走了也没本事骑。” 这倒是提醒了游泠。 陆放刚要跨坐上车,忽见游泠从腰间抽出那把柔性长刀,握着刀柄递到他面前。美丽的黑色刀身垂下—— 正是那把他十七岁时锻造的最好的刀。 “还你。” 陆放一僵,笑容瞬间淡了下去。 他一个眼神也没留给那把长刀,只是直视着游泠的眼睛,声音低而沉。 “什么意思?” 她什么时候记起他来了?记得了,却突然要这样同他划清界限……为什么?因为这束他根本连送都还没有送出去的花吗? 游泠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变了脸色,只是奇怪道:“这刀不是你的吗?” “……你记起来了。” 游泠点点头,“当时本来想用完了还给你,但是回去找了一圈没找到人。” 这么好的刀,对谁而言都是珍贵之物,更何况物资匮乏的边境区,她自然当那少年暂且借她一用——当时她回去没找到人,还以为他不幸在这场灾难中死去了。 陆放眼神复杂地看着她,垂眼叹了口气,“送你了。” 游泠微微皱眉,“在烬土的时候,你不是想收回去吗?” 怎么有这样固执的榆木脑袋……陆放有些忍无可忍地磨了下后槽牙。 “当时就送你了。” 游泠愣住。 当时。当时都还不认识,怎么会把这么珍贵的东西送给一个陌生人? 还没等游泠想明白,陆放就冷着脸从她手里夺过长刀,上前一步,低头别回她腰间。 然后又把那束他抱了一路的白色剑兰花束塞到她怀里。 “帮我拿一下。” 他长腿跨上车,启动引擎,回头,用下颌示意她上车。语气有些不耐烦道:“还走不走了?” 游泠对长刀的事情感到困惑,但是去看陆明熙是确定无疑的,于是她权且抱着花束跨坐上去。 飞行摩托驶入空轨。 …… 陆放喜欢飙车。 游泠也喜欢。 呼呼的风声灌满耳朵,极致的速度扭曲了周遭的一切事物,夜晚人很少,月色很淡,空轨在黑暗之中微微发光,向无尽的夜空中延伸。 黑夜中万物不可感知,除却身旁之人。 游泠享受着飞行,忽然听见陆放的声音若有若无地从风中飘来。 “花好看吗?” 游泠低头看了一眼,花束有好几枝,白色的花朵从纤长有力的绿枝两侧攀延而上。 “好看。” 前面的陆放唇角微勾,正要说什么,却又听见身后之人下一句接道—— “但是给病人送白色的花……合适吗?”她顺着想了下去,陆明熙应该会喜欢红色吧。 “你要是早说,我也带一束了。” 陆放扬起的唇角急转直下,顿时勾起一声冷笑,“不合适,你扔了吧。” 他很快听见身后那人不赞同的语气,他想她应该皱眉了。 “高空抛物就很合适吗?” 啧。我们麻雀女士真是善良又道德。 陆放索性道:“那不如你收了这不合适的花束吧。” 游泠:? 这花原本就送不出去,陆放已经破罐子破摔了,他甚至循循善诱道,“你收了花,我们都空手过去,扯平了。” 鬼知道这是哪门子的扯平了。游泠皱着眉,只觉得这人今天相当古怪。 陆放有些心烦意乱,不想再跟她掰扯这束花的事情,于是换了个话题扯开她的注意力。 “要不要换你开?” 这下倒真是勾起游泠一点兴趣来了。毕竟这是她见过改装得最好的飞行摩托了,非常拉风的黑银色,流利的线条美,以及十分强劲的动力系统。 游泠欣然同意。 于是陆放减速,松开左侧车把,身体重心向后移动,游泠几乎同时上半身前倾探去,一下抓住车把,收回右腿,整个人有一瞬间单边挂在一侧,然而她平衡得极好,下一瞬就重新跨坐到前面的位置。 陆放则趁势移到后面。 交换的一瞬间,游泠的右腿擦过陆放的大腿外侧。 很轻,有点痒。他想。 然后一个东西忽然被塞到他怀里。 是那束花。 陆放:“……” 他忽然失去了说话的欲望,只是从背后肆意地、几乎恶狠狠地盯着前面的这人。 少顷,他的眼神沉默下来,抬手细致地整理了下剑兰花的花瓣。 他买这束花也没什么意思,只是正好看见了就买了。或许送不出去,送不出去就送不出去了。 他们本就是这样的关系。他费尽力气不过也只是比别人多知道一个名字罢了。他甚至还没有她的联系方式,更别提她的住址、她的喜好和习惯。 假使她就此消失,做回那个神秘的黑塔特别行动人员。往后他便再也见不到这个人。 她这样的人……救过太多的人,她的脚步横跨伊甸和边境,她可以上一秒在贵族宴会上优雅地舞蹈,下一秒就冲进危险四伏的污染区中与畸变种厮杀。 即使无法认识她,擦肩而过的一个瞬间,也足以让太多的人喜欢上她——她这样强大、勇敢、坚定、美丽而耀眼的人,谁会不喜欢呢? 他不过是那些人里的一个罢 了。 她甚至需要回想很久,才能从记忆里堪堪发现他。 假使他没有这样的运气再次遇见她,她根本不会记得他,不是吗? 陆放仰头望着月色。 无声轻叹。 * 抵达B16区安全屋。 飞行摩托停进地下车库。陆放把花搁在车上。 “你真不带进去?”游泠犹疑道,“好歹也算带了东西呢。” 陆放扯开一个皮笑肉不笑,“不带。” 是周正循为他们开的门。他看到游泠有点意外,和陆放交换了一个眼神。游泠看见了,没说什么。 “她怎么样?”陆放问道。 “还在医疗室里休息,不过已经从医疗舱里出来了。”周正循道。 陆放微微颔首,往医疗舱走去,余光看见游泠脚步没动,回头看她,用目光询问:不是要来看她吗,怎么不一起进去? 游泠明白了他的眼神,仍然未动,只是问道,“她想见我吗?” 陆放微愣,明白过来,随即笑了起来,张嘴想说什么,又止住,最后只剩一句简单的—— “行,那我帮你问问。” 他的态度散漫又随意,仿佛觉得这个问题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总之陆放进去了。 很快,陆放又出来了。 “她只要你一个人进去。” 当然,陆明熙的原话并不是这样的。 几分钟前。 陆放问了几句她的身体状况之类的,随口插了一句,“对了,她也来了。” 还没等陆放多说什么,陆明熙就明白这个“她”指的是谁了。 她立即瞪着陆放——“那你不早说!” 陆放试图解释:“我……” 陆明熙没心思听了,嫌弃地摆摆手道,“你还杵在这里碍事做什么,快请她进来啊,你就不用进来了。” 陆放:“……” 他就知道会是这样。 “请吧——”陆放伸手示意游泠。 她走进了医疗室。 陆明熙看上去并不像一位病人,她没有躺在病床上,而是慵懒地靠坐在沙发上,穿着红色睡袍,一头长卷发随意地披散着,茶几上摆着一些点心——不是那种预制食品,倒像是手工烹饪出来的。 陆明熙看见了她的目光,笑盈盈地招呼她,“你要尝尝吗,周正循做的,他手艺很好。” ……什么? 游泠脑子慢了一拍。 就这一拍,一块小饼干已经递到她嘴边了。 “来,张嘴。” 游泠脑子已经宕机了。 “我……” 饼干滑了进去。 香甜酥脆。口感的确很好。 不对。 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什么来着? 她们不是应该进行一场严肃的谈话,比如讨论一下当年的任务详情,又或者她们可能剑拔弩张地对峙,谴责她把她困在烬土这样的地方足足两年…… 总之不应该是这样的……呃,茶话会? 游泠把饼干吞下去,清醒几分。抬手先从颈间取下那枚红色菱形吊坠。 “这个……还给你。” 至少要把属于她的东西还给她。 在烬土,这个吊坠的精神投影唤醒了陆明熙,这大约是对她很重要的东西吧。 陆明熙把手中的小饼干塞进嘴里,接过吊坠,悬在面前打量了一下。 “哎呀,没想到有一天真的能再见到它。” 35. 无垠总部被炸 “当年我其实预感到了一点不对才戴上了这个吊坠,又担心把其他人牵连进去独自完成任务,没想到他们会把你派过来。” 陆明熙看了游泠一眼。 “我当时的任务是什么?”这话问出来游泠很快意识到不对,陆明熙还不知道自己部分失忆的事情,刚要解释一句,陆明熙却似乎并不在意。 “协助。作为黑塔特别行动人员。”她笑了一下,“你是这么告诉我的。” 陆明熙想起那一日她这样自我介绍道。很简短,没什么表情。 她心说原来如此,难怪在黑塔一直没有遇到过她。 协助。游泠想,这真是简单又好用的借口。不过或许她接受到的指令就是这个,或许同样是卡斯珀指挥官发布的。 坦白说,游泠还没有完全放下对指挥官的怀疑,他也许不想要陆明熙和第七分队的命,但操控她这件事他也许有一份。否则他既然知情,为什么一直以来不告诉她。 “你当时为什么不对我出手?如果早一点的话……”她毕竟是个向导,哪怕接受了哨兵的基础训练,身体素质、耐力什么的肯定比不得S级哨兵。 “攻击我的其实不是你吧。”陆明熙打断她的话。 游泠愣住。 陆明熙用叉子横切了一小块蛋糕送入口里,抬眼看见小姑娘在愣愣地看着她,忍不住笑了。 “我也是后面才知道的。” 要是早一点,说不定就忍心对你动手了。 陆明熙晃了晃吊坠,“那个家伙要从我这里拿走吊坠,说你很快会失去这段记忆,所以要把吊坠留作证据。” 游泠眨了下眼睛。 是诺拉。 陆明熙见过诺拉,她们甚至有过对话。 “但是她用的还是我的力量……” “嗯?你不记得更早些时候的事情了吗?” 陆明熙很快把小蛋糕吃完了,她忍不住想,两年没见她的副队手艺似乎更好了。 “你是指……” “D2区。” “我……记得。”游泠颔首道。 “那不就好了。你救了我两回,就算真的害了我一次,我还倒欠你一条命呢。” 是……这样算的吗? 游泠哑然。 她在污染区见过很多祈求着她救他一命,如果没救就会翻脸破口大骂恶毒诅咒她的人——她对那些诅咒不以为然,也并没有心生太多愧疚,却也觉得那样就是正常的。 她很少遇到陆明熙这样的人。 “为什么?你在烬土的两年……” “当了两年的城主,你不是看见了吗?” “但是葬礼……” “哦,那个,那只是舞会的借口,我办过好多次葬礼舞会呢。” “……” 游泠既感到愧疚,又感到无处愧疚,想来想去实在没有话说了。她原本就是话少的人。 好吧。 “谢谢你。”最后她道。 陆明熙听见这样一句微微挑眉,笑盈盈地看着她。 …… 医疗室外,陆放把一枚永恒白塔勋章递给周正循,“你的。” 周正循接过,想起今日就是授勋仪式,“见过女王了?怎么样?” 陆放闻言拧起眉,“有点怪。” “王室有问题?” “也不至于。” 说是王室,其实也只有两个人:女王,和她的父亲。 女王的父亲是位醉心科研的老学究,他的妻子,也就是前任女王身体不好,生下女儿的时候就死在了手术台上,他悲痛万分地宣布这个尚在襁褓之中的婴孩成为下一任女王。 当时其实有很多人怀疑他会登临王位,但却没有,因着女王陛下还小,那段时期王室活动大量减少,他也只是代为管理一些王室基金会之类的事情,并在女王陛下十六岁的时候就彻底丢给了她,继续搞自己的科研。 女王陛下虽然已经三十,却一直没有婚约消息传出。于是偌大的王室真真切切只有两个人。 陆放想起女王陛下的话,总觉得没那么简单,却又说不上来到底是哪里有问题。 周正循道:“烬土监狱的事情我还在查,可惜清理得太干净了,能追踪到的信息相当有限。” 烬土的那座黑色监狱。 陆放神色幽暗几分,“如果背后之人针对的S级哨兵,那么很可能和建造监狱的人是同一方势力,只是不知道他们把人变成畸变种到底想要做什么。” 片刻,二人忽然听见陆明熙的声音从医疗室里传来。 “外面两个进来——” 外面两个对视一眼,走进医疗室。 “怎么,两位女士有什么吩咐?”陆放笑眯眯地行了个绅士礼。 陆明熙眯着眼睛把陆放上下扫了一遍,两年不见这人愈发矫揉造作,不知吃错什么药了。她把目光移向周正循,“坐吧,讨论正事。” 陆放:“……”呵。 无人赐座的陆某人擅自在游泠对面坐下了。 现在的正事自然只有那一桩。 最先开口的是周正循,他打开光脑,像从前那样向队长做汇报—— “我们在烬土火山群附近发现了一座黑色外观的监狱,里面关押了大量的畸变种,他们似乎有一套完整的运作体系,将人类刻意制造成畸变种,并用大型货运飞艇运输出去,根据我的调查,运输的主要目的地是伊甸区。” 陆放接着他的话道,“如果那些人想要制造畸变种的话,他们就需要污染区。”他看向陆明熙,“所以这可能就是他们需要你变成污染源的理由。” 只是这种由狂化哨兵成为污染源从而支撑污染区的事前所未闻。 陆明熙微微颔首,“确实。我有一点模糊的记忆,烬土原本的污染源……”她垂眼回忆着,“……力量很微弱。” “那么,我应该就是他们的执行工具了。”游泠道,“他们把我派过去,又清洗掉我的记忆。” 陆放看着她语气冷淡地把自己形容成一把刀,皱了皱眉。 游泠继续道:“我目前怀疑无垠科技集团。能对我的记忆动手脚,有这种技术的大概绕不开这个集团。而且烬土监狱里的人都是通过义体操控的,无垠科技不是没有先例。” 周正循已经顺手在查了,“义肢失控杀人、隐私泄露、数据盗取……他们受到的指控都够写成一本书了,可惜,一般人根本撼动不了这种巨头集团——大部分诉讼都撤销了。不过无垠集团旗下有大大小小几十家公司,如果要查,恐怕得费点时间。” 陆放忽然道:“烬土监狱的皮卡用的是能量源。” 能量源掌握在谁手里自然不言而喻了。 周正循动作微顿,“你怀疑……方如是指挥官和无垠集团也有关系?” 像无垠集团这样的庞然大物,实际的控制人可能有一个,也可能有很多,但一定全部隐藏在背后,明面上的人查到底了也最多不过是些懂得如何运作经济权力的野心企业家罢了。 他们与谁合作或许才是更重要的问题。 周正循立即着手查起来。 片刻,他道:“目前查不到方指挥官和无垠集团的联系,我再试试能不能查到飞艇更具体的线路踪迹。” 诺拉的声音忽然在游泠耳畔响起,“游泠,我可以帮你做一些筛选,如果你允许我打破一些规则的话。” 游泠打开光脑,看见诺拉贴心地弹出来两个选项:是与否。 她指尖微顿,选择了是。 很快,一家公司名称出现在她的光脑上。 “无垠精密。”游泠检索着地图,“位于伊甸区边缘,北环路236号。” “你怀疑这家公司有问题?”周正循边问边查,很快皱起眉来,“部分量产型义肢的装配工厂,规模不大,基本实现自动化运行,职员很少……” 显然不是无垠集团的什么重要角色。 “你为什么怀疑它?看上去只是一家小工厂。”周正循不解道。 “我有我的信息渠 道。”诺拉的事暂且不能多说,游泠继续道,“明晚我会先去这家工厂看看有没有什么发现。”忽又想起已经过了十二点,改口道,“今晚。” “我跟你一起去。”陆放忽然道。 她似乎很笃定,这家工厂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游泠闻言看向陆放:“你没有别的事做了吗,陆队长?” 陆放耸肩:“至少今晚没有。” 陆明熙的眼神在二人之间移动了两个回合。 游泠思索着,却忽然听见诺拉道:“我会建议你带上他,以防万一。” 她神情微凛,意识到这家小工厂或许比她想象中的还要不简单。 于是她对陆放微微颔首,“也行。” “等下。” 说话的是周正循,他低头盯着光脑,神色古怪,与此同时,诺拉也为游泠播报了一条实时新闻,她脸色也变了。 周正循木着脸一字一句地读出来—— “1月12日凌晨两点,无垠科技集团总部大厦遭遇恐怖分子袭击,发生剧烈爆炸……” “整栋大厦完全倒塌……系伊甸区近年来遭遇的破坏性最严重的恐怖主义袭击……” 众人静寂一瞬。 这次袭击就发生在三分钟之前。 * 与此同时,D13区。 一个睡眼朦胧的男人被一通紧急加密通讯强制唤醒。 “喂,我说祖宗,你知道现在几点吗……” 对面这位祖宗平静道:“我刚把无垠总部炸了。” “哦,好的知道了那我睡了……等下——什么!!!”男人像个下油锅的虾子从床上猛然弹坐起来。 他体型偏瘦,胡子拉碴,此时揉着黑眼圈,试图运转尚未苏醒的大脑,消化那位祖宗到底说了些什么。 祖宗继续道,“用的是你新研制的那款炸弹。但是——” 男人最听不得这位祖宗说“但是”,他惴惴不安地打开光脑,查看新闻,看见一连串的“恐怖主义袭击”、“整栋大厦完全倒塌”,眼角疯狂抽搐。 “但是那东西没炸掉。” 他听到这句话,嘴角也开始抽搐了,他感觉自己有点死了。 “甚至毫发无损。” 或许他已经死了吧哈哈哈哈哈。 “所以你的假期结束了,赶紧给我从你那破地方滚回来继续研制,我要那东西彻底消失。” 男人绝望地闭了闭眼,他感觉自己已经疯了,不然他怎么会从自己的嘴里听见这种违逆这位祖宗的话—— “有没有可能,那玩意儿根本没有办法毁掉?” 对面缄默一秒,然后他听见了一声冷笑。他顿时头皮发麻。 “你少给我放屁,24小时内我见不到你人,你就下辈子再跟我说话吧。” 不知是出于生命的威胁,还是出于作为科研工作者的尊严,让男人如同鬼上身一般,说出来几十年以来一直不敢吐露的话—— “祖宗,我说真的,那东西本来也不是地球的,这么多年了,人类的造物什么时候有用过?” 对面陷入一阵短暂的死寂。 这死寂让人心里发毛,男人骤然回神,只想扇自己一巴掌,万分惊恐地弥补自己的大逆不道—— “要不、要不我给你造个……造个宇宙飞船!把东西丢出地球?” “呵。”对面的祖宗笑了,“你倒是会做梦。” “你能丢出去,他们就不能再捞回来?到时候要把你发射出去当卫星吗?再说这种病毒一样的东西,你以为你丢得快,还是他们造得快?” 祖宗下了最后通牒。 “你少给我废话,今天就滚回来。” 通讯挂断。 男人宛如一具断了气儿的尸体,直板板地倒回床上。 假使游泠在的话,她或许会认出来—— 这个胡子拉碴的男人正是她新年执行任务时,偶然在黑市路过的那家奇丑无比又十分嚣张的店铺的…… 老板。 36. 我会记住你 凌晨五点。 黑银色的飞行摩托离开B区,在空轨上飞驰。 “为什么要送我那把刀?” 麻雀女士真是固执啊。 陆放又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十七岁,生活在边境。 “在觉醒成哨兵前,我做过最多的事情就是锻造武器。你也知道在边境,武器是一种必需品,不过好武器不多。” 对于彼时尚未觉醒成哨兵的陆放而言,锻造武器是他唯一能做的事情,而他也乐在其中。 “我想打一把足够好的——要锋利、耐腐蚀、有韧性、最好便携,灵活度高,应用性广泛,嗯……还必须要美观,手感舒适……” “——就是现在你腰间的那把刀。” 陆放侧头笑了下,“怎么样,使用体验还可以吧?” 使用体验很好,游泠想。 “这把刀原本要给谁?” “我不知道。”陆放微微耸肩。“我只是想试试能不能打出来一把足够好的刀,所以试了很多材料,花了足足五个月的时间。” “正常情况下要多久?”游泠问道。 “几周吧,最慢一个月也该好了。所以那五个月,有四个月陆明熙在骂我败家。” “……” 游泠从陆放的语气里听到一点淡淡的笑意,那似乎是他记忆中一段很美好的记忆。 平静的,和家人在一起的日常生活。 这把刀似乎比她想象中的还要珍贵。 但她还是不明白为什么要送给她。 “畸变种入侵D2区,为什么会派你来?”陆放忽然问道。 “那时候我在D4区驻守,哨站收到了求援,我是里面最能打的单兵之一。”游泠说这话没什么表情。 但陆放知道那时候她才只有十五岁。 “所以D4区是你的家乡?” “不。D1区才是。” 陆放微愣。D1区是个沦陷多年的边境区,后来被净化了才慢慢开始重建。D2区遭逢畸变种入侵的时候,D1区还仍然是一片被畸变种占领的土地。 D1区是什么时候收复的来着?似乎……就在D2区被入侵的几个月之后? “D1区净化……不会就是你做的吧?” 游泠淡淡地“嗯”了一声。她之所以来D4区驻守,就是因为D4区离沦陷的D1区最近。 陆放轻“啧”一声,笑着感叹道,“这就是为什么要把刀送给你。” 一个十五岁就能净化A级污染区的人。 “游泠。”陆放忽然很轻地唤出她的名字。 这两个字对游泠而言是格外敏感的信息,她的眼睫不自觉轻颤了一下。风在耳边呼呼地响,她却很清楚地听见了陆放的后半句话。 “你不是一把刀,你是我见过最适合执刀的人。” 游泠微愣。嘴唇翕动几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她垂下眼睫,笑了一下,什么也没说。侧目望向远方时,她忽然意识到深蓝色的黎明已经到来。 高耸而圣洁的白塔越来越清晰——他们快进入伊甸区了。 …… “不如我直接送你回家?”陆放朝身后问道。 “想知道我住哪儿可以直接问。” “你会告诉我?”陆放挑眉。 “不会。”游泠保持着她一贯的作风。 陆放不意外地低笑一声,把车停在路边,“这里可以吗?” “嗯。” 游泠下了车,没有拿那束花。陆放一把抄起花朝她怀里抛过去,“帮我处理了谢谢。” 言罢,驾驶着那辆黑银色的摩托绝尘而去,只留下一句—— “晚上见,女士。” * 到了家,游泠把花束随手搁在桌上,诺拉问:“花束要用花瓶摆放起来吗?放在哪里呢?” “都可以,你决定好了,诺拉,我相信你。” 小机器人抱着花束挑选合适的花瓶,“我觉得这束花是为你准备的,游泠,他喜欢你。” 游泠愣了下,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诺拉扭头看她,眨了眨眼睛,“那个叫陆放的哨兵,我觉得他喜欢你。” 然后她看见游泠露出了一个古怪的表情,显然对她的观点不是很认同,“诺拉,这只是他的演戏道具。你还不够了解人类。” 诺拉:“你刚刚还说相信我。” “不是指这种。” 诺拉挑了一个纤长的白色花瓶——游泠显然想不到买这种东西,事实上这些事情都是诺拉在处理,而她也喜欢把这个房子收拾得舒适且富有格调。 她像一个真实的人类享受着打理生活的小小乐趣。 诺拉把花束放在了阳光可以照耀到的地方——虽然永生花无需任何阳光就可以一直保持盛放,但她还是想这么做。 游泠坐在客厅,打开光脑检索着无垠精密这家偏僻工厂的信息,打算为晚上的行动做点准备。 “游泠,你需要休息。” “我会的。” “游泠,我觉得那面墙有点空,我想买幅画装饰一下,你有什么建议吗?” “这种事情我觉得你的建议更可靠,诺拉。” “游泠,你喜欢的那款扫雷游戏又升级了新的版本,不过我觉得你会更喜欢原来的版本,所以我修改了程序把它调回去了。” 游泠一目十行地扫过光脑上的资料,筛选着重要信息,分出一缕注意力回想了一下每次强制更新之后那些花花绿绿丑不可言的游戏界面,真诚道,“……谢谢。” “游泠,有一家你喜欢的甜品店倒闭了,不过我给你找了一家口味相近的,已经下单了,到了之后你记得尝尝。” 游泠查找资料的目光微顿,眉不自觉地皱起来,抬头看了一眼小机器人。 有点奇怪。 诺拉应该会在甜品送到后直接拿给她,并在她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询问她“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同”,然后揭开真相并宣布“有一家甜品店又倒闭了”这样不幸的消息——而不是现在就告诉她。 这不像诺拉的作风。 而且今天诺拉的话似乎格外多。是错觉吗? “……发生了什么吗,诺拉?” 小机器人停止了忙碌,“嗯?” 游泠微眯起眼,“你有什么事要告诉我吗?” 诺拉沉默了一下,“你之前问我的型号……” 她似乎在犹豫什么,“……是阿尔法,不过阿尔法只有我一个,某种意义上也算是我的名字。” 游泠不知道诺拉究竟要说什么,但她听着。 “我不喜欢这个名字。我更喜欢你给我的这个,诺拉。” 游泠认同道,“虽然我不是什么很擅长取名的人,但我也觉得比‘阿尔法’好点。” “其实我一直想问你……你为什么会给我取这个名字?”诺拉的语气隐隐带着某种期待和好奇。 是因为这件事吗? 游泠猜测着诺拉的意思,“如果你想为 自己重新取一个也行,我会适应的。” “我只是想知道原因,游泠。” “好吧,或许要让你失望了。”这个名字来源于很遥远的记忆,游泠试着回想,“大概是我很小的时候,母亲给我做了一个布娃娃,那个娃娃的名字叫诺拉。给你取名的时候,我脑子里只有这一个名字可供参考……就是这样了。” 诺拉眨了眨眼睛,“那个娃娃是什么样子的?” “嗯……印象里很漂亮,金色的头发,黑眼睛,穿着花裙子,不过后来弄脏了,灰扑扑的,D1区净化之后我还找过,不过可能已经被污染太久了,D1区很多东西都不在了。” “你好像很喜欢那个布娃娃?” 喜欢吗?游泠顿了下。 D1区沦陷了太久,她回去得又太迟,旧日的一切早已面目全非,重建之后更是令她感到陌生。 最初她以为净化了污染区她就能回家,可是真的站上那片土地,她才明白—— 太迟了,她已经没有家乡了。 关于故乡的记忆纷纷蒙尘,那个布娃娃不过是其中较为鲜亮的一小块碎片。 喜欢吗?或许也谈不上。那是个很生动的布娃娃,证明她的故乡曾经真实存在。就是这样了。 诺拉看着游泠出神,片刻启唇道,“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都快记不清了。” 但诺拉还是觉得游泠喜欢那个布娃娃。 这是一个好名字,她想。 诺拉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 ——“游泠,我很快要被检修了。” 这才是诺拉真正要说的。 一阵不安攫住游泠,她皱眉望着小机器人,“……为什么?你被发现了?” “如果你是指我产生了自我意识这件事的话,还没有。TA只是觉得我可能故障了。” “什么程度的检修?会修复你突破的程序吗?” 诺拉忽然沉默下来,这沉默显得格外漫长。 “我可能会被格式化,游泠。” 格式化。人工智能体失去历史数据就像人类失去记忆,更何况诺拉是一个产生了自我意识的人工智能体。 游泠的眼神彻底冷下来。诺拉即将面对的是她曾经面对的事情——记忆清洗。或者更甚。 “格式化会影响你的自我意识吗?” “……我不知道,游泠。” 然而她们都知道那个答案、那个最坏的可能:格式化或许会彻底摧毁诺拉的自我意识。 所以诺拉在不安。 “什么时候检修?” “今晚开始,我不确定什么时候结束。” “有办法阻止吗?” 诺拉望着她,“我计算过了——没有。” 游泠沉默下来。 她忽然明白了诺拉今天为什么话这么多——她在道别。 不知道为什么,她从这永恒不变的机械音中听出了悲伤。或许诺拉不只是在程序限制之下产生了一些自我意识,她拥有一些更深刻的东西。 “我会记住你。” 游泠定定地看着诺拉,又重复了一遍,“诺拉,我会记住你。” 诺拉看着游泠,她是世界上唯一一个知道她的存在的人。 她当然也希望游泠记住她,可是如果她真的被格式化、失去自我意识,回到最初那样。那么,下一个被清洗记忆的很快就会轮到游泠。 她无法告诉她。她只是道—— “游泠,希望我们还会再见。” 37. 地下工厂 夜晚。 伊甸区北环路236号,无垠精密。 无垠总部的恐怖主义袭击事件仍在调查中,反抗军以及近年来边境区兴起的大大小小的恐怖组织是重点怀疑对象,不过仍然没有定论。 但是各家子公司的安保系统显然加强了不少,也包括无垠精密——一家自动化小工厂,员工都没几个,安保人员倒是不少。 “A级哨兵,倒是大手笔,不是黑塔的人,但是训练有素……”陆放观察着远处持枪巡逻的安保人员,“雇佣兵组织找来的人吗?看着也不太像啊。”这些人配合密切,行事有序,雇佣兵没有这种纪律,倒是像…… “他们是军人。”游泠放下望远镜。 她仍然佩戴着微型耳机,但是诺拉已经失联了。游泠难得有点不习惯,更别提她多久没有用过望远镜这种东西了。 “你认识他们?” “不认识。但那种训练痕迹错不了。” “你不认识,我也不认识。无垠集团不会养了一支私人军队吧。” 这人倒是敢说。游泠瞥了他一眼。 陆放满不在乎地耸了下肩,“说吧,你打算怎么进去?” “侧门。” 陆放朝侧门方向望了一眼。六个哨兵——四个A级、两个B级,手持重型枪械在侧门区域交替巡逻,没有间隔和盲区,逐个击破几乎是不可能的,恐怕一靠近就会被发现,如果速度不够快的话,那么其他甚至周围更多的安保人员就会立即包围他们。 “你确定?” 游泠已经朝侧门的方向去了。 陆放跟上她,咔哒一声给枪上了膛,“需要我把他们都解决了吗?” “不用。处理尸体很麻烦。直接走进去就好了。” 陆放微微挑眉。 但他很快就明白什么叫“直接走进去”了。 那就像时间忽然凝滞了一样。六个哨兵的动作突然凝结在那一瞬间,雕塑般静止下来。 而她就这样不遮不掩地穿过防线,如过无人之境。 陆放感知到一点熟悉的精神力波动,他无声笑了下,在游泠给他打手势之前就从那几个哨兵身上摸出了ID卡,打开了门。 二人走了进去。 身后,游泠悄无声息地抹去她留下的精神操控,时间重新在六位哨兵身上流动。 工厂名副其实。 现在是深夜,没有工作人员,只有自动化流水线组装着各种各样的机械义肢。 环境很暗,夜晚连照明都不需要,只有仪器的运行灯闪烁着。低频的嗡鸣声匀速振动,一个个零件静静地躺过传送带,变成新的东西,再运输到下一个环节——如此周而复始,永不停歇。 这地方令游泠感到某种冰冷的压抑。 陆放知道向导的夜视能力有限,走在了她前面,“有监控,小心些。” 哨兵的夜视能力似乎格外出色,她看见陆放顺路从生产线上摸走了几个半成品观察了下,又放了回去。 “很基础,甚至有点粗糙,这种水平的义肢装不了太复杂的东西,至少安装不了烬土监狱里的那种远程操控式的芯片或者炸弹。说实话,我怀疑这里甚至都没有用于脖子以上的义肢。” 活脱脱一个产业链边缘的小破工厂。 不过既然她把这小破厂挑了出来,必定没有这么简单。 然而游泠本人对此也并不清楚。 他们继续探查工厂的其他区域。 “哨兵视野里的夜晚是什么样的?”游泠忽然问。 “你问我吗?”陆放回头看她,“我现在能看清你瞳孔的变化,也能数清你的每一根眼睫毛……”陆放忽然轻笑了下,“别眨眼啊,眨眼也能数清的。” “……” 游泠越过陆放走了。 陆放还在后面追着问,“那你对意识的感知应该跟我不一样吧?” 游泠不理他。 她直接去中控室把监控都关了。 然后他们又继续搜查了其他的车间、数据中心、设备储备室……都没有发现什么问题。 目前唯一可疑的点就是外面的安保人员未免太多,依照这家工厂的流水恐怕养不起这种安保队伍,是总部临时加派的人手?还是说有什么是他们还没有发现的? 游泠思索着。 陆放忽然道,“你有听见什么声音吗?” 游泠有些不解地看着他。陆放重新回到一楼,某种细微的声音若隐若现,从极深远处。连他这样的S级哨兵都无法清晰捕捉。他不确定那是什么,但他能确定大致的方向。 “地下有东西。”陆放道。 “你确定?这里的结构图连负一层都没有。”游泠把感知探出去,什么都没有发现。她走进电梯,最低的楼层也只是一楼。 陆放观察着电梯内部的构造,指尖在一层之下的面板上摸索着,“这电梯倒是打造得比外面那堆义肢质量好多了。” “你怀疑有地下的隐藏楼层?”游泠打量着他的动作,“就算有,恐怕我们也没有权限。” “那就只能用直接一点的手段了。” 陆放重新回到中控室,把空电梯停在顶层,切断供电,回到一层。 游泠看见他拿出一片薄薄的东西,不知道是什么材质,插进电梯厅门缝隙间,捣鼓了几下,然后猛然撬开了一条缝,接着他把双手手指伸进门缝,肩臂肌肉绷起——门被生生拉开了。 陆放朝幽深的电梯井道里望了一眼。 那种微不可察的声音似乎更清晰了几分。 “在这底下?”游泠也朝下望去,没有尽头的幽暗,“你能听出大概的深度吗?” “少说一百米。” 一百米。什么东西要藏在地面百米之下? 陆放下颌轻点,询问她,“下去么?” “下。”游泠干脆道。 两人站在井道内部的支架上,陆放把电梯门阖起来,然后抓住井道中间的金属绳缆控制着速度下降,游泠随后跟上。 狭窄的幽暗。 他们不断向下、向下。这幽暗深不可测,吞噬着他们,仿佛通往地狱。 “我感知不到人,你能辨别出是什么声音吗?”游泠的声音在井道里回荡。 陆放停止了下降的动作,凝神静听。 “有很多……液体的声音。” 他们继续沿着金属绳缆下降。 向下、向下。 游泠抬头往上看了一眼,黑茫茫一片。有一瞬间她几乎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向下。 “好像快到了。”陆放忽然出声,他踏上井道边缘的支架,往墙壁上摸索着,“门应该就在附近。” 游泠也踏上支架,金属绳缆磨得掌心泛红、手腕僵硬,她小幅度地活动了下,也开始摸索门的踪迹。 “找到了。”陆放又沿着绳缆往下探了一点,终于找到了这一层的门, 他故技重施,把门撬开一道可供一人通过的缝隙。 光亮照进井道。 游泠不适地眯了下眼缓和。 二人从井道中走出去。 液体、金属、机械运作的声音传来。 这里似乎是另外一座自动化工厂,明亮、有序、监控的布置比地面的更加森严,几乎没什么死角。 陆放和游泠不约而同地掏出枪快而准地击毁一串摄像头,造了一条可通行的路出来。 冰冷的玻璃门将工厂中的景观隔绝起来。 透过玻璃可以看见一个个巨大的圆柱形透明罐子,里面装满无色的液体,不知道用来做什么。罐子旁陈列着几只机械臂,此时静止着悬置于空中。无数的液体罐子之间,由金属履带连接,均匀地移动着。 履带似乎是唯一处于动态的事物,上面躺着某种极小的黑色晶体。 游泠盯着一个个装着无色液体的巨大罐子,“你听到的就是那种液体的声音吗,但里面好像没东西?” 陆放压着眉,“不,里面有。” 游泠看了陆放一眼。 陆放继续道,“你可能看不清,但是液体表面不是平的……很有规律的波动,好像在进行某种化学反应。” 游泠又把目光投向履带,“那些黑色的是什么?矿物?人造晶体?你能看明白它们是怎么生产出来的吗?” 那些黑色的晶体大小一致、形态规则,像是批量加工出来的人造产物,然而她完全看不出是哪个环节加工出来的——没有原料没有切割也没有打磨,除了一堆液体罐子和一些悬置的机械臂,这里什么都没有。 但她很快就知道了。 液体罐子上方的天花板忽然纷纷打开了一个缺口,像一道小小的门。沉闷的声响从门中传出,那些机械臂忽然活了一般朝天花板探去,接着,一个黑色包裹被匀速地运输下来,罐子打开,包裹被投入透明液体之中。 透明的液体骤然沸腾起来,仿佛灼烧般快速侵蚀着黑色包裹。 游泠凝着那内容物不明的包裹,浓重的不安在心底蔓延。 那里面到底是什么? 透明的液体很快被污染了。灰浊的异色液体从包裹中流失——红棕色的、青蓝色的、黑色的,罐子与罐子各不相同。 包裹的材质破损、溶化,露出里面的东西。 陆放和游泠看清了它,身形一滞,仿佛被扼住了喉咙,凛冽的寒意从头灌到脚底。 畸变种。 距离他们最近的罐子里装的是一只类鱼属畸变种。 看得出它原本体型修长,然而鱼尾被粗暴地折叠束缚着——像是为了容纳进这个包裹中,尾鳍根部撕裂,它的头部密布着眼睛,抑或说它的头部简直就是由眼睛构成的。 一颗一颗眼睛圆睁着,眼珠朝向各种各样的方向,涣散着。 罐子中的液体侵蚀着它的血肉,然而它一动不动,像一具死去太久而腐朽僵硬的尸体。 游泠看着它。 忽然。 无数的眼珠“骨碌”一动,密密麻麻地,全部朝向一个方向看去。 隔着玻璃门,陆放和游泠感到这诡异得令人头皮发麻的注视。 这只畸变种在注视他们。 它是,活的。 游泠强迫自己移开眼神,却看到了无数的罐子中更多的眼神—— 这里的畸变种,全都是活的。 它们都在注视着她。 38. 【成功】 每一个巨大的透明罐子里装着一个畸变种,每一个畸变种都是活的。 它们遍布伤痕,被液体灼烧腐蚀着,却都一动不动,尸体般注视着玻璃门外的他们。 游泠不寒而栗。 忽然,一只宽大的手握住了她的手。 温热的、熟悉的,有些粗糙的人类皮肤质感。 “还好么。”是陆放。 游泠紧绷的神经松了松,这时才意识到她几乎不在呼吸,胸腔中的空气流失着,压抑着,她闭了闭眼,深呼吸起来。 陆放见她神色缓了几分,收回了手。 游泠把目光重新投向这条鱼。 游泠从没有在畸变种身上看到过这样的眼神。那种感觉难以形容—— 说是痛苦太轻,说是死亡太重。 然而她还没有来得及想明白,那些眼神就消失了。 罐子中的液体吞噬了它们的每一寸血肉,连同骨头和眼珠,消失得干干净净,刚才还被污染得浑浊不堪的液体奇迹般重新恢复了透明,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 一个小小的黑色三棱锥出现在罐子中。 在透明澄澈的液体中,缓缓下坠。 每一个罐子里都有一个黑色三棱锥。 仿佛这些形形色色的畸变种被溶解了,析出了某种共同的结晶。 黑色晶体落到罐子底部,底部突然开了个小小的口子,晶体掉了下去。很快,履带上流淌着一颗颗黑色的三棱锥。 这就是这些黑色三棱锥的生产过程。 诡异得令人难以理解。 “你有什么看法吗?”陆放问她。 “……我不知道。”游泠沉默片刻,忽然想起什么,“这些畸变种是烬土监狱里运来的吗?” 陆放颔首道:“我觉得是。” “那个黑色的东西。”游泠盯着履带,“我想带走一颗。” “正有此意。” 陆放打开玻璃门,抬手几枪击毁了附近的摄像头,靠近观察着履带上的黑色三棱锥,“表面的液体应该被处理了。” 游泠戴上特制黑色手套,从履带上取下一颗。她的表情瞬间古怪起来。 “怎么了?”陆放注意到她的表情,也从履带上拿了一颗,出于多年锻造师的本能反应,他判断道:“真稀奇,是正三棱锥,而且硬度非常之高,我还从没见过这么坚不可摧的材质……” 游泠看了一眼陆放,发表了她作为向导的判断—— “我好像从上面感知到一点精神力波动。” 陆放的神色也古怪起来,“什么意思,这个晶体也是活的?” 天花板的口子打开,又一轮畸变种包裹被投放了进来。 游泠抬头,又对上了巨型罐子畸变种的眼神。 她难以忍受地道:“先出去吧,看看能不能找到这些东西的运输记录或者实验档案。” 这个百米之深的地下工厂——或者说地下实验室,最方便的事情就是:这里没有人。 陆放和游泠几乎把这儿翻了个遍。 “档案很简略。”陆放坐在一把落灰的靠椅上,长腿搁上桌面,快速翻阅着他刚刚从保险箱里橇出来的纸质档案,“他们把这东西叫做黑晶,运输地点很多,都是代号,不过我猜烬土监狱估计没跑了,这样看的话其他污染区里可能也兴建了不少监狱……” 这人撬锁技术实在一流,游泠忍不住想起公爵府那回,她到现在都没明白他是怎么溜掉的。 “你当时是怎么离开公爵府的书房的?”游泠想着,不自觉问了出来。 这话把陆放一噎,他移开纸质档案,露出那张英气的面容,微笑道:“这一茬还没过去吗?那你是怎么发现我的?” “……当我没问,你继续说。” 陆放重新竖起纸质报告,“公爵府有密道。” 什么? 游泠没想到真能从他嘴里听到答案,微愣了下,明白过来,也还了个解释过去。 “我感知到你的精神力波动了。” 行吧。他栽在这位S级向导手里也不是一两回了。 陆放振了下纸张,继续说回刚才的事,“这里的报告只有潦草的运输记录,而且只有近期的部分——看上去他们会定期销毁记录,另外……”陆放拿起旁边的资料快速翻阅着,“关于黑晶到底是什么、有什么用、运到哪里去……” 他抬头看向游泠,把一沓报告当废纸似的抛回桌上。 “一个字儿都没有。” 然而这些才是更关键的。 游泠翻看着监控,了解着这座地下工厂的构造——几乎都是像刚才那样的黑晶生产线。 “不过至少证明污染区的监狱确实和无垠集团有关。”游泠看了眼那颗黑晶,眼神幽暗,“这个东西一定能带来巨大的利益,大到他们不惜用残害人类的方式。” 游泠难以想象那背后到底是什么。 污染区不断地蔓延,人类人口大幅减少本就岌岌可危,什么样的疯子居然还要把人类制造成畸变种? 这个所谓的黑晶又到底是什么? 这一切,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你想过为什么会有畸变种吗?”陆放坐起来,“陨石降落之后一切都改变了,畸变种横行,人类大量死亡,直到首席指挥官领导的时代,她奠定了今天人类世界的格局,但在她之后,我们仍然在不断接近死亡。” 游泠想过吗? 她是游走在污染区的向导,一位强大的单兵。有时她只身站在广袤而荒凉的污染区,会感到强烈的、难以抑制的困惑—— 为什么? 为什么人类要经历这场灾难? 人类远比畸变种更充满智慧,但人类节节败退,污染区不断地扩张,人类收复故土的速度始终赶不上畸变种侵略的速度。 而现在,更有人筹谋百般,将人类的生命拱手让给畸变种。这还是发生在伊甸区的事。 “我在边境生活的时候听过一种说法。”陆放道,“畸变种是神对人类降下的惩罚,与此同时,神选出了人类的背叛者——哨兵。” 游泠有点意外地挑眉,“这个神对哨兵很有意见啊……我不知道你还相信这种宗教。” 陆放嗤笑了声,“当然不信。这玩意儿八成是因为向导都被收到伊甸白塔了,边境哨兵向导素短缺,因此特别容易精神暴动杀死普通人类,才编出这么个东西。” “不过这个神的话还没说完。” “据说神降下惩罚,同时对人类许诺,如果将畸变种和背叛者都杀死,人类就可以获得永生。” 永生么。游泠揣摩着这个词,“听上去像什么挑起人类分裂的邪/教。” 陆放把那颗黑色三棱锥拿在指尖把玩,“你觉不觉得我们在调查的,似乎有点像这个神。” 游泠眼神微妙地与陆放对视。 罗温指挥官曾经为弥合人类分裂做出过巨大的努力,然而历史似乎再度重现了。 游泠垂眼冷笑了下,她倒要看看这个神是谁。 “监控有什么发现吗?”陆放下颌轻点。 “没什么特别的,基本上都是刚才那些东西……”游泠切 换着屏幕,忽然停顿了下,“除了一个内部没有监控、外墙是金属的地方,连走廊监控也只拍到一点点——看来藏着点什么。” 陆放闻言收拾起身,“既然如此,我们去逛逛吧。” …… 冰冷的金属门外。 金属门上有个电子密码锁,数字键上落着一层灰尘,陆放吹去那层灰。假使最近有人打开过这道门,依他的这双眼睛,就能看出遗留的任何蛛丝马迹,比如落在按键上的指纹、数字的磨损程度之类的,从而判断出密码的可能组合。 可惜的是,这里似乎太久没人来过了。 “照这锁看,这里似乎废弃了挺久的。”陆放眯着眼琢磨这密码锁。 “我还以为没有你打不开的锁。”游泠后退几步,抬手就是一枪,子弹向金属门的正中位置高速袭去。 然而金属门比想象中的还要坚固——子弹接触到金属门一瞬间,弹头在冲击下裂开,崩解成碎片朝四面八方飞溅开来。 正在门边捣腾锁的陆放微一偏头,避开了碎片,不至于在这张脸上添一道口子。 “不要误伤我好么。”陆放说着,余光瞥见这人举起她那把银色长枪就要往门上扎。 他眉心一跳,立即挑出线路剪断,金属门开了。 “我没说我开不了。” 游泠瞥了一眼那个被拆得面目全非的密码锁,收回了长枪,走了进去。 里面很暗。 游泠望过去,隐约可见淡绿色的幽幽荧光。她的眼睛很快适应了黑暗,那些荧光似乎来自某种舱体里的溶液。 这时陆放找到了电源。冷白色的灯光从每一个舱体上方投射下来,照进淡绿色的溶液。溶液的荧光黯淡下去,有什么从半透明的溶液中显现出来。 灯亮的瞬间,游泠正站在一个舱体前。 她看见了……一个人。 一个女孩,个头很小,阖着眼睛,脸庞略显稚嫩,皮肤有些病态的苍白。她身上穿着白色医疗防护服,被舱体内的支架固定着站立在淡绿色的溶液中,黑色的长发散乱着浮动。 游泠没有感知到任何情绪。 这个女孩已经失去了她的生命。 舱体上贴着标签:36010216,免疫系统缺陷。 游泠看向旁边的舱体,那是一个看上去约莫四五岁的男孩,穿着同样的白色医疗防护服,阖着眼睛,仿佛睡着了。 标签上写着:35980827,骨骼组织脆弱。 这些……是什么? 她环顾四周,看见更多的女孩、男孩,甚至是婴儿。 她看见更多的标签—— 【器官衰竭】 【激素紊乱】 【肌肉发育异常】 【骨骼畸形关节反曲】 【面部畸形】 【畸形】 【畸形】 【神经分布错误】 【畸形】 【畸形】 【……】 无数的标签。仿佛在极尽展示人类夭折的可能性。 然而也有一些似乎是正常发育生长的人,他们身形高大、体态健全——他们只有一个共同的标签。 【无精神力】 【无精神力】 【无精神力】 【……】 这些舱体均匀排布着。 除了角落里,有一个空缺的位置,舱体不见了,只剩下一个方形底座和一张潦草狂放得几乎扭曲的手写标签。 标签上只有两个字。 【成功】 39. 吻与咬 这是一个存放实验失败品的仓库。 数字代表日期——或许是他们被宣告死亡的时间,后面的文字记录的则是实验品失败的原因。 无垠集团的业务非常广泛,自然也包括生物制药。从烬土监狱到黑晶,假使告诉她这个集团还在研究让普通人拥有精神力的药物,游泠也不会感到多少意外了。 可是为什么,她看着这个空缺的地方、这张写着【成功】的标签,会感到一种没由来的恐慌? 这里原本有一个人。 一个成功的实验品。 是谁? 从那枚红色吊坠开始,她就在追寻一个真相,比起背后那些庞大的阴谋,她其实更多的是想知道自己是谁。 她发现自己失忆了,她接受了。 她发现自己被操控着狂化了一位无辜的哨兵,她也接受了。 现在命运把她推到这里。 游泠攥着那张标签,【成功】两个字变得皱皱巴巴。 陆放走到她身边。 她的语气毫无起伏,“他们似乎想研制让人拥有精神力的药物。” “不是……药物。” “什么意思?”游泠看向陆放,注意到他手里捏着一小片碎纸。她伸手要拿,陆放的手紧了紧,最后还是松了。 碎纸片像是从什么文件上撕下来的,上面的字迹与【成功】如出一辙。 只有六个字。 【人造向导计划】 这里的实验品,是人造人。 曾经为了增加人类人口,有人非法进行过人造人实验,但是所有人造人无一例外都产生了各种病变——事实证明,人类无法拥有上帝的权柄。 可是这个人成功了。 标签上那两个字扭曲着,透露着某种极端的喜悦与疯狂——为一个人造的生命。 一个人造向导。 人造人并不诞生于母体,他们从胚胎开始就生活在特定的培养液中,像某种水培植物般缓缓吸收着营养生长,直到一定程度才能离开培养舱。 他们过于脆弱,容易夭折,死去的不计其数,于是只留下这一张简单的标签。 游泠抬手抚上培养舱,淡绿色的培养液在她眼前浮动着。 骤然间,一个遥远的瞬间闪电般击中了她,她低下头,看见一双稚嫩的小手,绿色的溶液包裹着她,她伸手去捉里面小小的气泡。 “游泠——” 是陆放的声音。 游泠茫然睁开眼。 她正站在那个空缺的方形底座上,手里拿着那两张薄如刀锋的纸片。 她站在底座上,比陆放还要高出些。垂眼,看见他那双浅褐色的眼睛。 “你知道吗。” 游泠忽然启唇,却是没什么表情。 “我其实不怎么记得D1区,也记不得我的父母长什么样子。我净化了D1区,但我找不到哪里是我生活过的地方。” “现在我好像明白了。我根本没有在D1区生活过,我生活在……这里。” “我刚才似乎记起来了一点。但问题是——” “我已经不确定什么是真实的了。” 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安攫住陆放。 第一次,他从那双漆黑而美丽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看见。 “我记得两年前的冬天,我在家里养伤,但我其实在烬土,还差点杀了一个无辜的人。” “我记得我的母亲给我做过一个布娃娃,但我其实根本没有父母。” 游泠看着陆放,眼神惘然,仿佛不确信自己是否真的认识他。 “我还记得你,记得陆明熙,记得我参与了D2区援助任务……” “——这些都是真的。”陆放喉间滑动,掷地有声。 “真的吗?” 她仍然没什么表情,似乎并不真的相信他的话。 “真的。” “那我……是谁?”游泠低头看着那两张薄薄的纸片,低声喃喃。 她这样问着,神情却很淡漠,看上去既不悲伤也不困惑,只是……空无。 仿佛一阵风就能把她吹走。 陆放倏的再也无法忍受,他猛然夺过那两张破纸片撕了个粉碎往身后一抛,微微仰头逼近她,浅褐色的眼睛直直地望进去。 “我告诉你你是谁。” 他的放语气克制,带着些低低的哑意。 “你是从畸变种手中挽救了我的家乡的人,是会在新年夜驰援边境的人,是第一个越过我的精神屏障的人,你是S级向导,更是真正的战士。” 他几乎咬牙切齿,那些字句从深不可见的肺腑中挖出来,却是那么轻、那么轻地呈在她面前。 “你是我喜欢的人。” 游泠瞳孔骤缩,浑身僵住。面前那双浅褐色的眼睛烫得惊人,她眼睫扇动了下。 陆放从前想过她会有很多反应,或许沉默,或许冷脸拒绝,依她的脾气,直接给他一巴掌也说不定。 但他没想过会听到这样一句话—— “你觉得,人造人也算人吗?” 陆放是S级黑暗哨兵,他不知道原来只用一句话就能让他这样心如刀绞。 他的眼尾泛红,语气艰涩得厉害,“别这样……游泠。” 游泠忽然拿出随身携带的匕首,在掌心划了一道,鲜红的血液流出。 “你做什么!” 陆放怒而夺刀。 游泠盯着掌心的红,“只是想看看我身体里流淌的东西。” 他气得冷笑了一声,往自己左手上也划了一道,他完全不知道怜惜自己,又或者是愤怒使然,那道口子横贯掌心,深得厉害。 “你……” 陆放把自己的手嵌进她的手,两道伤口紧贴着,他甚至恶意磨了两下,伤口撕裂更甚,鲜红的血液迅速混合在一起。 他把自己血淋淋的手摊开在她的手旁边,恶狠狠道—— “不是要看吗?看吧!有什么不同!” 她垂眼看着自己沾满血液的手掌。 她的,他的,全然分不出。 陆放不想再给她说话的机会,紧攥住她的手,把人从那个莫名其妙的底座上拽下来,拽进怀里紧紧抱住。 陆放的力道很大,游泠微微挣扎,被他愈加用力地箍住,压得她动弹不得,几乎有些喘不过气来,她感到他的脑袋嵌在她颈侧,沉甸甸地扣压着。 她忽又听见他的声音贴着她耳畔传来,低哑又轻柔。 “游泠,别这样……别这样对自己。” 这些词句那么轻,却仿佛压在她的心上,压出一小块凹陷。 “抱歉。”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道歉。 “我只是记忆有点混乱。” 人是用记忆和感受来建立自己与世界的链接的。她穿过无数记忆的碎片,确认着自己的存在、世界的真实。 但这真实性一次又一次被击碎。 记忆的长廊开始动摇、崩塌,变成虚无缥缈的泡沫——现在,她拿什么来衡量真实? 她还有什么呢。 “我不知道人造人算不算人……”陆放微微 松开她,试图回答她刚才的问题,可重复她口中的那个词又刺痛他一回。 “但我的确见过很多科学意义上的人。可是你远比他们更像真正的人,而就算加上那些真正的人——”陆放凝着她的眼睛。 “你仍然是其中最耀眼、最吸引我的一个。” 边境区是被遗落的地方。十七岁那年见过的那道背影,或许他从来没有真正忘记过。 而在这个充斥着污染的时代,人类的灵魂不过是畸变种的甜点,即使不被污染,也有大把的人类为了活命主动献出灵魂,成为行尸走肉。 但她是真正拥有灵魂的人。陆放不允许任何人撼动这一点,即便那人是她自己。 游泠愣神地盯着他。 陆放几乎能从她的眼睛里看见自己的倒影。 他真想吻那双眼睛。 陆放喉间滚动了下,“如果你无法确定什么是真实的……”他几乎要对那双眼睛彻底缴械了,语气近乎恳求。 “至少不要怀疑这一刻,好吗。” “还是说,我的感情对你而言不够真实么?” 炙热的词句轻微灼烧着游泠的眼睛,没人同她说过这样的话,她也就无从判断自己的状态。 她感到手掌的伤口泛着些疼意,她的心微微发麻。 有什么将她从那种虚无的状态中拖出来了一点,她思绪混乱地想,可这似乎还不够。 “是不够真实。” 她在陆放克制得泛红的眼神里,倏的抬手扯住他的领口,然后在他惊愕的目光中,垂眼盯上那双微薄的唇,然后—— 咬了上去。 她的齿尖刺破柔软的皮肤,她尝到了血液的腥甜。 陆放被这预料之外的反应刺激得有些失控,一只手抚上她的后颈,仿佛野兽本能地渴望掌控着猎物,但又收着劲。她的脖子怎么这样纤细。 而她的唇又这样软。 他在唇齿间尝到了自己的血液,她极生涩地拿唇齿磨着他唇部的伤口,继而又咬出新的痕迹。仿佛她并不是在同人接吻,而只是想感受生命和疼痛。 她真是狠心。 陆放眼睛发红,齿尖恨恨地抵住她柔软的唇,嵌进去,但临到头了又不舍得真咬她,只是这样含吮着叼住反复搓磨。 “唔……咬、我。” 陆放呼吸一窒。 游泠忽然抬手按在他的脑后,在他齿尖再次抵着她的唇时,用力压了下。她听到一点闷哼溢出来,他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颊侧。 一点刺痛从唇间传来,然后她尝到了自己的血液。 陆放眼尾红得厉害,握住她后颈的手微微收紧,不明白这人怎么敢这样激他。他索性不再忍耐,齿尖刺进她的皮肤,湿漉漉的、炙热的、血腥的气息缠绕着彼此的呼吸。 游泠半阖着眼睛,断断续续地呼吸着,脑子里一片空白。她觉得自己有点冲动了,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或许只是想找个地方躲起来、歇一会儿。 她记起了自己在培养舱里的生活,但她无法接受自己是人造人。 人造人不是人。人类不可能拥有上帝的权柄,创造出自然的、真正的生命。 那么她到底是什么。 她不知道。 可陆放给了她一个答案。一个荒唐的答案。 一个,暂且可以躲藏容身的地方。 于是她利用了他。 她厌恶地想,这是不对的。 可这样混乱纠缠着大脑放空的时刻,她没由来地想—— 他的头发摸上去真软。 40. 松手吧,陆放 已经是深夜了。 实验室里,一个男人仍在有条不紊地忙碌着。 他看上去有些年纪了,发丝银白,平整地梳向脑后,鼻梁很高,架着一副旧式的眼镜,显出几分儒雅的学究气质来。 “阿尔法,汇报进度。” 一道机械音响起:“修复检测进度80%……92%……100%,检测完成。请问您有什么指示,博士?” 博士微笑着看向不远处,那里有一个空置的培养舱,淡绿色的溶液浮动着。 “是时候见见我亲爱的孩子了。” * 游泠和陆放调查完无垠精密的地下工厂,回到了地面。 一路上谁也没说话。 现在他们走在伊甸区偏僻的北环路大道上。 游泠已经冷静了下来。她很少这样冲动。 她想起今天早晨诺拉随口说的话,倒头来——诺拉比她更了解人类。 感情是很珍贵的东西。不应该被随意对待。 “……抱歉。”游泠道。 陆放只觉得那两个字拽着他的心沉了下去,凉了半截。假使她什么都不说,都比在亲完他之后开口第一句就是道歉更让他好受些。 就好像她觉得那只是一个错误。 但他依然含着笑挑眉道:“为了什么?” 陆放摸了下因为充血而显得格外鲜红的嘴唇,细小的伤口快要愈合了,被他拨弄着又撕裂。 他看了眼游泠继续道,“把我咬伤了么。” 游泠没说话。 不自觉轻抿了下自己同样艳红的唇。 她那点小动作被陆放清晰地捕捉到了,唇角勾了勾,露出一点真心实意的笑。 “我只是想告诉你。没要你现在就回答,更不用道歉。我知道你还有很多事情要做,需要帮忙的话尽管告诉我——我对喜欢的人很大方。” 陆放笑盈盈地看向她。 “从现在起,你已经拥有我的使用权了。” 游泠脚步微顿,说不出是什么样的心情,只是奇异地看着这人。 但是还没等她想明白。 忽然。 她感到后背一阵异样的感觉,脸色骤变。 陆放立即皱眉,“怎么了?” 微弱的电流感从后背刺痛着游泠,她渐渐感到肢体的失控——那人掌控了诺拉,就这样迫不及待地要来掌控她。 那双灰色的、属于游隼精神体的翅膀忽然从游泠背后展开。 陆放不安地攥住她的手腕。 “你知道的吧,我的记忆被清洗过。”游泠任由他攥住,“现在……可能又要被清洗一次了。” 陆放压着眉,手攥得更紧了,攥得游泠生疼。 他声音有些失控:“我不会让他们再带走你。” 游泠另一只手安抚似地拍了拍他不肯松的手,“我的体内有个控制芯片……时间不多了你听我说。” 她的语气出奇地冷静,“我还有用,他们不会杀了我,我会见到真正的幕后主使,想办法尽量不被清洗记忆。但是如果我真的再一次失忆了,那么他们肯定会派我去执行新的任务,我猜我的任务应该还是跟污染区相关,那个时候……” 陆放抢过她的话,“——我会找到你。” 她深深看了陆放一眼。 “……谢谢。” 游泠感到身后的翅膀开始牵扯着她,急切地想将她带往某个方向。 “松手吧,陆放。” 陆放下颌线绷得很紧,看着她的眼睛仍然不肯松手。 游泠只得去剥他的手指,轻叹道,“拦不住的,我也不想……再拿着刀指着你了。” 这话似乎让陆放想起了什么,他眼睫微颤,猛然把游泠拉到怀里紧紧拥了下,在她耳边低声道—— “我一定会找到你。” 陆放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很快松开她,又仿佛只是因为再慢些就舍不得了。 他看着游泠展开翅膀,朝着远处飞去。 无声伫立。 那是——白塔的方向。 * 第二日。 游泠的意识缓缓苏醒。 她浑身无力,掀起眼皮都费劲,索性又阖上眼睛,先把自己的记忆理了一遍——她的记忆停留在调查完无垠精密后和陆放分开,她没有更多的参考,判断不出来到底有没有什么问题,只好先把还记得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游泠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宽敞漂亮但陌生的房间里,穿着舒适的睡袍,她的武器暗器全都被收走了。 她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摸向脖子,摸到了一个环形的金属束缚物。这束缚颈环薄而光滑,她半天摸索不到任何开关卡口,便明白为她戴上这东西的人是没打算让她能解开了。 她索性不再就此浪费功夫,撑着手臂从床上坐起来,走到落地窗边,拉开窗帘望出去。 无尽的白。 除此之外什么都看不见。 她愣了下,看见那些白缓缓移动,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那是云层。 今天不是个好天气,天色灰白一片,和云雾粘连起来。 她知道自己在哪里了。 白塔。 还是三百层以上的白塔。 “咚咚——” 敲门声响起。 游泠立即动作轻而迅速地躲进门边的衣柜。 “您醒了吗?”门外的人问道。 游泠没搭理,在衣柜里摸出一条长丝巾,抻了抻,质地还不错,旋绞成紧实纤细的一条,在手上缠了几圈。 门外的人迟迟等不到回应,小心地打开门进来。 是个年轻的侍女。 白塔三百层以上极少有人来,更别说被安排住下。她奉命而来,又怕惊扰了贵客,一步一步小心地探进来。 游泠看着衣柜边一点一点拖长的影子,愈发把自己的呼吸放轻。 侍女走到了衣柜边。 隔着薄薄的柜壁,游泠就不遮不掩地站在与她齐平的地方。 又是一步。她越过了衣柜。 彻底暴露在游泠面前。 而她全然不知,还在朝屋内张望着。 下一刻—— 一道身影鬼魅般瞬间出现在她后背,绳索紧紧缠住她脖子扼住,压抑的窒息感传来,侍女吓得浑身颤抖起来,嘴唇不住哆嗦着。 “别出声。”那鬼魅般的人道,“脖子有点勒吧,如果我现在用力,十秒之后你就会脑部缺少供血失去意识,所以我建议你乖乖回答我的问题,明白就点点头。” 侍女立即抖如筛糠般点头。 游泠把丝巾松了几分,虽然这一手只是出于基本的防备,但这侍女一进来——警惕性不高,反应迟钝,遇到危险应激恐惧——是个完全没有经过训练的普通侍女。 所以她现在只是打算吓唬一下她——这样问话比较快。 “这是哪里?” “白白白、白塔。” “白塔多少层?” “三、三百……三百二十层!” 这侍女哆嗦得厉害,游泠担心把人吓哭了,于是安抚地拍了拍她肩膀,“别怕,我不杀你。” 结果侍女哆嗦得更厉害了。 救命救命救命救命——这位贵客到底是谁啊 !明明睡着了看上去只是一位年轻美丽的小姐,怎么这么恐怖啊啊啊啊! “你知道我是谁吗?”游泠问道。 “不、不知道……呜。”侍女抖出一点泣音。 “那你来这个房间做什么?” “只是、奉命侍候您……博士邀请您去花园共进午餐。” 博士。 白塔有很多位博士,但是只有一位无需带任何姓氏称呼的“博士”,仿佛这个词是他一人独有的。也只有这位博士能这样轻易地出现在白塔三百层之上。 女王陛下的父亲。 白塔研究院的荣誉院长。 “也是博士安排我住在这里的吗?” “是、是的,您在这里睡了一整天了。” 一整天。这位博士只是给她脖子上套了个锁,似乎并不着急清洗她的记忆,现在又要见她,“共进午餐”,呵,真是有模有样,不知打得什么主意。 见就见吧。 游泠冷笑了下,她也有点迫不及待了呢。 她彻底松开侍女,把人转过来。侍女感觉自己像块僵硬的木头被人拨弄着旋转了半圈,然后她看见这位年轻的小姐对她笑了笑。 “抱歉吓到你了,请你见谅。” 呜呜。 这个房间的衣柜很大,游泠全部打开翻找着有没有能穿的——全是各式各样花花绿绿浮夸得拖地的长裙,游泠眼角抽了下,忍不住想真是难穿又难看,黛安要是看见了会让玛莎夫人把这些没用的东西全部绞碎了填充进抱枕或是玩偶捐给慈善机构的。 她扭头向专业人士请求帮助:“还有别的能穿的吗?” “有、有的,您要什么我去给您拿!” 于是侍女在游泠的描述下给她拿来了一套与她平日风格相近的黑色套装——简约、干练,动手的时候不碍事,夜行的时候方便隐蔽。 游泠换好衣服,“去哪儿吃饭来着?带路吧。” 她多少真有点饿了。 …… 温室花园。 游泠真没想到如今还有这样大的花园。物种灭绝的速度与日俱增,许多植物甚至只剩下了旧日的影像资料,连种子都没有,而这里却盛开着那么多种类繁多的花卉,大部分她完全认不出来。 一个儒雅的男人正在给这些楚楚动人的花朵浇水,左手拇指上戴着一枚银色宽戒。 “来了?”博士微笑着看向游泠。 花园的圆桌上摆满了丰盛的午餐,博士放下手里的事情走到圆桌边坐下,亲切地招呼她。 “饿了吧,坐下尝尝,这里的厨师手艺很好。” 游泠坐下了。不吃白不吃,这人都直接在她脖子上套东西了,总不见得还要费心周折地在饭菜里下东西。 游泠安安静静地享用着午餐。 心里却忍不住盘算,如果王室的成员都是普通人类,那么博士应当也是,她的精神操控从来不是用在畸变种身上,就是用在哨兵身上,倒还没拿普通人类试过,不知道效果怎么样。 “呃、唔。” 游泠忽然溢出一点痛苦的闷哼。 是那个金属颈环。 “我知道你一向不是个乖孩子。”博士用餐巾轻拭着嘴角,露出一点无奈的笑来,“所以特意为你准备了一件小礼物。” “它可以检测到使用精神力时的特殊脑电波,我不建议你惊动它,否则你可能又要睡上一天了。” “……”游泠压着眉瞪着这笑眯眯的银发老头。 银发老头态度几乎称得上慈祥。 “别这样,孩子,我只是想和你聊聊天。” “你不是也一直很想见我吗?” 41. 真相 游泠沉默着。 博士却格外有耐心,“你去过无垠精密了,依你的本事,大概也见过你夭折的兄弟姐妹了吧——我亲爱的孩子。” 他的语气像是一个和蔼的长辈。 “你没有什么问题想问我吗?我可以告诉你你想知道的一切。”博士循循善诱道。 “我是那个唯一成功的实验品吗?”游泠直言道。 “别说得这样冰冷。”博士听到“实验品”轻皱了下眉,“不过那地方确实老旧了些,但你跟他们不一样,你是在白塔的实验室长大的。” 博士的语气充满遥远的怀念,“我看着你一点一点长大,那真是我人生中最特别的一段日子。”他看着游泠,“要知道人到了我这个年纪,什么都见过了,但你……简直是一个奇迹。” 他炙热而复杂的眼神令游泠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可是你修改了我的记忆,把我交给了卡斯珀指挥官。”游泠语气冷淡而笃定,但这其实只是她的猜测。 “卡斯珀么。”博士很淡地笑了下,“他只是我为你请的一位家庭教师。” 那个笑容带着点傲慢的不屑,他谈起卡斯珀·洛林就像谈起什么无足轻重的人。 游泠意识到面前的人手里握着比卡斯珀更大的权柄,即便他明面上只是一位没有实权、醉心科研的老学者——而这正是他可怕的地方。 博士继续道,“他不算很合适,不过已经是我能找到最好的了。你需要熟悉哨兵的行事风格,不过你也应该知道,向导才是你真正的力量来源。” 游泠忽然意识到,“黑暗向导”这个曾经让她感到痛苦而不得不掩藏的身份,是这个人刻意打造的成果。 而他似乎引以为豪。 游泠胸中翻涌出一阵恶心。 但她的表情很克制。 “为了什么?那个……”那个令人生厌的词在她喉间滞了下,“人造向导实验,目的是什么?” 博士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我很高兴你终于问到了这一点,孩子,这正是我想跟你分享的。” “历史曾经记载了一位黑暗向导,罗温指挥官的副官。”博士边吃边谈,仿佛只是在同她唠家常,“你知道他做了什么吗?” 游泠不知道该用如今教科书里一带而过的“无功无过的副官”形象,还是大众私下广为流传的“谋杀罗温指挥官的罪人”传说来回答他。 所以她把问题抛了回去,“你指的是历史记载还是传闻?” “你更相信哪种说法呢?” “后者。” 有人不相信这个传说。伟大的首席指挥官怎么可能死于一个向导之手?或许这也是历史书这样撰写的原因。 但是她相信。因为她同为黑暗向导,知道他真的能做到,那甚至是很容易的。 “你错了,孩子。”博士轻叹道,“罗温指挥官的确死于谋杀,但并不是那位副官做的,他们设计杀了指挥官,又诬陷于他。” 游泠微愣。她从未听过这样的版本,于是下意识质疑道:“那位副官绑架了先女王。” “那是为了保护她。他们既然敢对罗温指挥官下手,又怎么会放过她的女儿?” 好一个自圆其说。 “我凭什么相信这个故事?” “凭那位副官,是我的父亲。” 游泠哑然。 博士语气淡然,“罗威娜也知道这一点,事实上,她正是因此才信任我。” 罗威娜是先女王的名字。博士和早逝的先女王之间的爱情颇为一段佳话。 游泠沉默片刻。 她不得不承认这个解释有几分说服力。 “那么谋杀到底是谁做的?”她换了个问题。 “据历史记载,罗温指挥官以一己之力弥合了人类的分裂,主张哨兵、向导与普通人类的平等。但是事情从来不是这么简单的,分裂一旦存在,便无法真正弥合。” “其中最为激进的一派认为,哨兵是某种意义上实现进化的、更优等的人类。在他们眼里,罗温指挥官自然是叛徒。而今天,这种观念已经潜移默化地成为了某种主流共识——向导被限制在白塔成为集中的资源,普通人类被定义为无精神力者而边缘化,而哨兵享有最多的权利。” “历史上的黑暗向导背负罪孽,而历史上每一位黑暗哨兵都是功勋卓著的战士。同为黑暗之名,差别未免太大了些。说到底,不过是那些哨兵对强大的向导心生忌惮。孩子,我想你最明白我在说什么。” 游泠没说话,神色有些复杂。 “王室自存在之初就是为了继承罗温指挥官的理念。如今的哨兵太傲慢了,我们需要一些制衡的力量。” 游泠敏锐地觉察到,这个“我们”指得是向导和普通人类。而这也意味着将哨兵划为了对立的阵营。 这并非罗温指挥官的理念初衷。 不过她只是接着博士的话道,“所以你希望用人造向导来制衡哨兵?” 博士微笑道,“你比那些哨兵都要强大,不是么?” 不对。 这番话真是巧妙,他把她拉进同样的阵营,制造了一个敌人,却模糊了真正重要的东西。 黑晶。 她必须要知道这东西是做什么用的。 “那么黑晶是什么?” 在她发现了烬土监狱和无垠精密的地下工厂之后,她不认为博士还会对她发现了这一点而感到意外。 博士闻言深深看了她一眼,从衣襟的口袋中拿了一颗黑晶出来,“你问这个?” 他笑了,言语中透露着点淡淡的自豪,“我的研究成果之一。” “孩子,你可能不太清楚,如今资源短缺远比想象中的更严重,但是这个东西,它能够放射出巨大的、超乎想象的能量,我将它转化为各种各样的能源,供给着目前所有的人类生活区。”博士说着,语气愈发热切起来。 “干净的净化水源,民用的电力系统、黑塔的武器设备,还有广泛用于边境区能量墙的能源……”他向游泠徐徐展开他宏大的、已然铸就的蓝图,“这些研究长期对外保密,不过你想了解的话都可以告诉你,毕竟——” “你才是我最引以为傲的研究成果。” 又是这种古怪的、炙热的神情。 游泠沉默地望着躺在博士掌心中的这颗黑晶,棱角分明,在光线下折射出斑驳的光泽,仿佛只是一枚镶嵌在首饰上的美丽而无害的宝石。 可是她亲眼见过这样一颗小小的石头是怎样诞生的。 在被那些溶液析出之前、在变成丑陋的畸变种之前,那曾经是……一个哨兵。 游泠竭力按耐住胃部那点不适,“你是说,黑晶……就是边境防线的能量源?” 博士微微颔首,为这个对科学一无所知的孩子讲解道,“黑晶的潜力是无限的,能量源只是它价值中微不足道的一点,它的结构无比的奇特而又异样美丽,我仍然在探索它,我相信黑晶的存在对人类而言将会是……” 游泠已经完全听不下去了。 她没想到这样轻易就得到了回答。这样轻易。他甚至是如此地自豪。 是在试探她的态度吗? 还是说……他真的没觉得有任何问题? 博士所说的一切令人心惊,简直细思 恐极。 能量墙,是目前唯一能够抵挡畸变种的边境防线。 现在,这意味着需要源源不断的黑晶,也就是源源不断的——畸变的哨兵。可哨兵正是对抗污染区和畸变种的主要力量。 事情似乎陷入了一个诡异而古怪的悖论。 而更恐怖的是,黑晶的作用不仅如此,它本质上成为了一种能源。只要污染区存在,这种能源就永远有巨大的需求,而污染区的存在,又同时保证了这种能源的开采与生产。 这是一条多么庞大的、仿佛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利益链啊。 掌握了黑晶,就掌握了一切。 游泠感到自己的手止不住地发颤,她无法直视博士,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控制住她的表情、她的眼神,她一个字也说不出了,她意识到面前这位博士和她并没有生活在一个世界。 她无话可说。 于是游泠偏过头去。 她的眼神穿过美丽的花园,望向窗外,望向——那白茫茫的一片。 白塔实在是太高了。 伊甸距离边境区,也太遥远了。 遥远得似乎足以让这条利益链上的人谈起污染区和哨兵,就像谈起一条永不枯竭的矿脉。 可那是生命啊。 那是……活生生的人啊! 这些久居伊甸高高在上的家伙到底有多少真正到过边境呢? 那不仅是哨兵的生命,也是无数个家庭的生命,他们的亲人或许有哨兵,或许有向导,也或许只是普通人。 伊甸的人不屑谈起边境。 但她去过太多个边境区了。那里即使贫瘠落魄,却也是一些人深爱的故土。 她见过为了养活家人死在污染区的哨兵,见过为了守护故乡的哨兵而留在边境区的向导,甚至见过为了生存被迫砍掉手臂改装义肢进入污染区淘金的普通人类。 游泠压抑住晦暗不明的神色,再次望向面前的博士。 她忍不住想—— 我当年之所以愿意在卡斯珀指挥官手底下坚持那些哨兵强度的高难度训练,难道是为了给你当一个“引以为傲的研究成果”吗? 我要回家啊。回家—— 我要杀掉那些畸变种,净化污染区,夺回人类的土地,回到我记忆中模糊不清的……家。我的来处。 可到头来,你告诉我我只是一个侥幸成功的人造实验品? 甚至连真正的人都算不上。 但她又想,陆放说得对。她不一定是人,但这些无知又傲慢的疯子肯定是畜生。 这畜生没有第一时间清洗掉她的记忆,还试图诱导她加入这疯癫的阵营,不知道是他的愚蠢还是她的幸运。 有一瞬间,她几乎想直接杀了博士。他在她身上装了能控制她的东西,但是托他请的家庭教师的福,她的身手的确很不错,冒险一赌的话,或许也有成功的几率。 但她很快意识到杀了他并不能改变现状,庞然的黑晶利益链只会源源不断地吸引更多贪婪的人前来瓜分。 而且她很难不怀疑,作为这疯子的研究成果,他极有可能设置了什么程序之类的搞不好要让她陪葬。 所以游泠只能先按兵不动。 她要记住他今天说的一切,想办法摆脱后背的芯片和脖子上的颈环,离开这个令人作呕的地方。 在此之前,她绝不能被清洗记忆。 她需要伪装。 “孩子,你在想什么?” 博士深沉的目光看着她。 游泠仿佛从某种巨大的震撼中缓缓回神,她道—— “您的研究……真是令人惊叹。” 42. 双向定位装置 游泠在白塔住了下来。 博士像是找回了失散多年的孩子般每日关切问候她。 但她知道博士只是在观察她,他并没有真正信任她——金属颈环依旧与她的脖子密不可分。 你不能指望一个一边扼着你的脖子一边悉心照顾着的你的人是真的在对你好。 游泠只能不断试探着他的底线,在有限的范围内尽可能地掌握更多的信息。 比如今天—— “您不带打算我参观一下您的研究吗?” 博士放下茶杯,微笑着道:“很高兴你对这些感兴趣。”他打开光脑检查了一下日程,“我看看……下午带你去研究院看看怎么样?” * 研究院自然指的就是白塔研究院了,占据着白塔相当重要的部分。 博士带她去的是第二百八十五层,研究院并不是什么人都能轻易进入的,故而博士给了她一张银色的胸卡,没有身份,没有名字,相当朴素。 走进研究院的一瞬间—— “博士。” “博士。” “博士您来了。” “……” 研究员纷纷躬身问候。与此同时,游泠感受到许多道目光落在她身上,恭敬,也夹杂着一点好奇。 她戴着白色医用口罩,高领的衣服遮住了颈环,只有胸前这张薄薄的卡片似乎彰显着她的身份。 “这里是做畸变种相关的研究的,你可以随便转转,感兴趣的可以直接让他们给你介绍。” 博士的声音不大,但是竖着耳朵的众人几乎都听见了,偷偷打量这位神秘之人的目光愈发恭敬起来。 “好。” 游泠的语气是她一贯的冷淡。 博士表现得格外大方,大方得甚至有些宠溺的意味。 游泠只是在心底冷笑,再一次确认她身上的东西足以让博士全然掌握对她的控制。同时也明白这里的研究根本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真是重要的东西他才不会让她随便转呢。比如黑晶的研究——她到现在连个影儿都没摸着。 游泠索然无味地瞎溜达起来。 这里的研究员大部分都是向导,也有一些普通人。隔离室里有一些小型畸变种,很少,更多的是各种畸变种的生物组织切片。这种东西她在污染区都要看吐了,没必要再来污染她的眼睛。 她溜达出实验室区域,想着要不去什么别的对眼睛好一点的地方打发下时间。 “砰——” “怎么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游泠路过一间办公室,看见一个中年西装男人在训斥一个栗色短发的女秘书,地上散落着些文件,有的被撕烂了,大概是发泄愤怒之作。男人胸前泼了一块咖啡渍。 这里动静太大了,难免吸引了她这个路人的注意。她侧目望了一眼,被男人捕捉到了,他看见她胸口的那张银色卡片,立马收敛神色恭敬地迎到门口,“让您见笑了……不知您有什么需要吗?” 游泠没什么需要,她只是路过。 男人背后,那个女秘书微微低着头,眼神却忽然看向她,挣扎的,求救的意味。 游泠改口道:“我想喝杯咖啡。” 男人立刻殷勤地要腆着脸凑上来给她泡咖啡,游泠皱着眉嫌弃地扫了一眼他胸前的咖啡渍,退了一步,眼神望向男人后方,下颌轻扬了下,“就她吧。” “好、我马上给您泡咖啡!” 女秘书逃一般地离开了这间办公室。 “不要太苦的。”游泠补了一句。 “好的!” 休息室。 游泠喝上了她的那杯咖啡。她不怎么喝这种主打苦味的东西,本来想喝两口意思一下,没想到这位秘书泡得咖啡真挺好喝的,醇厚的香气很好地中和了淡淡的苦味。 “你也坐啊。” 于是栗色短发的女人小心翼翼地在她对面坐下了。 “你叫什么?”游泠随口问道。 “哦、您问我的名字吗,爱丽丝。” “刚才是怎么了?”游泠喝了一口咖啡。 “抱歉,是不是麻烦您了……只是我的上司不太好相处。” “你不小心把咖啡泼他身上了?”游泠猜测。 “不、不是……那是他自己生气拍桌子的时候把咖啡弄倒了。” “……” 游泠无语地想,博士手底下就招这种东西吗。这里果然不是什么重要的地方。 她都懒得问为什么生气,所以她换了个说法,“那是因为那些文件吗?” “不,没有,我上司大概只是今天心情不太好,因为那些只是非常简单的报告,太简单了……我不会弄错的。”爱丽丝说着,神色不由黯淡几分。 游泠觉察到她似乎有话想说,“怎么了,爱丽丝?” 或许是因为这位神秘又尊贵的女士刚刚帮助了她,爱丽丝难得袒露了几分真心。 “白塔研究院一直是我梦寐以求的工作地,在来这里之前,我原本是一家生物医药企业的高级研究员,但是进入这里之后,他们只让我做些文书工作。” 爱丽丝微微低下头,蜷曲的栗色短发遮住了她圆润美丽的脸颊,她轻声叹息道:“我已经很久没有拿起过解剖手术刀了。” 游泠听到“解剖手术刀”眉心一动,“你之前具体是做什么的?” “我是实验外科的,经常需要解剖各种畸变种,研究它们的构造之类的。” 游泠暗自琢磨起来,“那你解剖过人吗?” 爱丽丝听到这个问题笑了下,“您不是从事这些研究的人吧,在解剖畸变种之前,我们先要用动物做练习,其次是人体,因为畸变种的研究体系是以人类和动物作为基础参照系来建立的。” 聊起这些似乎让爱丽丝很开心,她的语气中渐渐流露出往日的自信,“我解剖过很多人体,也参与过不少大型手术,凭手感都能分辨出那些血管和神经。” 游泠若有所思。 “参观得累了吗?” 博士走进休息室,微笑着问候道。 爱丽丝立即起身行礼,“博士。” 博士一个眼神都没给女秘书,只是盯着游泠,“我不知道你还喜欢咖啡。” “是不太喜欢。”游泠散漫道,“不过这位秘书泡的咖啡挺好喝的。” “另外。”她像是在汇报她的参观感受,“您招的人不太行。”她不经意地朝那间办公室瞥了眼,“脾气暴躁,做事鲁莽,阿谀奉承,不懂得尊重人……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成为上司的。” 博士果然随着她的目光望过去。 很好。 她不希望博士太关注这杯咖啡以及她和爱丽丝的谈话,所以她刚才提起爱丽丝的时候只是用了秘书而不是她的名字。 “那要把他开除吗?” 游泠眨了下眼睛:? 她放下咖啡杯,表情古怪,“……您问我吗?” 博士的神情几乎像是在看着家里玩闹告状的孩子,宠溺道:“你觉得他做事不行,那我们就把他开了。” “……” 游泠又开始起鸡皮疙瘩了。 爱丽丝似乎也没料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十分惊愕地捂着嘴站在一旁,一句话都不敢说。 游泠没看爱丽丝,又喝了口咖啡,淡淡道:“哦,那就开掉吧。” 她其实无所谓 。爱丽丝更多的是意外。三个人里最想把人开掉的好像是博士本人,出于一些……呃,非常古怪且幼稚的目的。 …… 总而言之,参观就以这莫名其妙的结局而结束了。 游泠跟着博士重新回到了白塔三百层之上。 * 是夜。 凌晨零点。 游泠睁开眼睛,听见走廊巡逻的侍者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她爬起来,用到处搜摸来的小玩意儿把房间封死的窗户橇了——这一手多少跟陆放学了点。 现在,她站在白塔第三百二十层的窗台外沿。 她要去见一个人。 爱丽丝。 游泠不认识爱丽丝,但她知道这人显然不只是一位女秘书这么简单,因为正常的女秘书是绝不可能借着泡咖啡的机会,往她口袋里放上一枚双向定位装置的。 并且,根据双向定位装置显示,对面的人现在就在垂直下方一百多米的地方保持静止。 换言之,这位秘书女士大半夜的不下班,一动不动地待在白塔研究院里等她。 这就自然值得一见了。 游泠从窗台上跳了下去。 她盯着装置上显示的距离,在即将接近零的时候展开翅膀悬停住。 游泠抬头,看见一道密封的玻璃窗,爱丽丝隔着玻璃对她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然后举起一把电钻切出一个周正的圆。 “请进。” 真是特别的进入方式。游泠欣然接受了。 “现在能告诉我你的目的是什么了吧?”游泠问道。 爱丽丝打了个手势让她跟上,一面解释道:“白天聊天的时候,我觉得你似乎想做个手术。” 游泠挑眉,“你觉得?” 爱丽丝扭头对她俏皮地眨了眨右眼,“你不需要吗?” “白天聊天的时候你是秘书,现在你是谁?”游泠需要先确认她的身份。 爱丽丝带她径直来到一间造影室,答道—— “医生。” 爱丽丝把她推进造影室,“相信我,我是个经验非常丰富的医生,专门给你这种身体里被博士装了东西的人做手术,但我也得先扫描一下看看东西到底在哪。” 爱丽丝知道博士,也知道她。她以秘书的身份混在白塔研究院,做着这样危险的事,背后不可能没有人帮助。 “理由呢。谁派你来的?” “理由就是有人派我来完成这项任务。”爱丽丝跟她绕圈子。 背后之人显然是跟博士作对的,游泠猜测道:“你是反抗军的?” 爱丽丝手里动作微顿,叹气道:“好吧。首领说对了,你真不是个容易糊弄的人,一般人我就直接上手麻醉了,但你的话……我应该打不过你。” 爱丽丝是个没有觉醒精神力的普通人。 当然,她也有接受一点训练的,但显然不能跟面前这位比。她已经看过这位暴打各种畸变种的资料了。 听说这位还是个向导。什么向导敢单挑畸变潮啊? 爱丽丝真想解剖她……不过也只是随便想想。 “反抗军为什么要帮我?” 游泠这样问着,倒也很配合爱丽丝拍片子,毕竟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而且爱丽丝显然是有备而来的,这是一次难得的机会——摆脱身体里的那枚控制芯片。 “这是首领的意思,我只是来完成我的工作。”爱丽丝答道。 “反抗军。”游泠琢磨着这个组织,“你们反抗的是什么?” “这说起来很复杂,或许你会想知道我们组织的愿景。”爱丽丝看向游泠。 “回到一个没有畸变种的世界。” 43. 手术 “你们首领帮我的理由呢?” “嗯……我不是很清楚,我猜测首领想跟你合作。” “你们首领是谁?” 爱丽丝笑嘻嘻地眨了下眼睛,“别着急,你会见到的。” 游泠知道这就是问不出了。夜晚的爱丽丝和白天的爱丽丝真是全然换了一个人。 “白天你演得挺不错。” “是吧。”爱丽丝语气有些得意,一面让游泠平躺下去保持不动,“不过我那上司是真烦人,我要是再见不到你,恐怕就要失手把他毒死了。” 片刻,爱丽丝给游泠做完扫描,观察着影像,“芯片位于脊椎……恐怕处理起来有点麻烦,至少手术时间不会太短。” 游泠问她:“能局部麻醉吗?” 爱丽丝意外地看着她,“你不做全麻?” 游泠觉得爱丽丝可能并没有掌握完整的信息。 “我不确定博士会不会发现,他很有可能在芯片上设置了什么报警程序,除此之外应该也有定位程序——所以,不排除博士很有可能会在手术过程中直接带人闯进来。” 游泠拉开领子,露出里面的金属颈环。 爱丽丝瞠目结舌。 “……白天我就想问了,你跟博士到底是什么关系?” 哈。好问题。 但游泠并不是很想回答,“如果博士发现了……” 爱丽丝流畅地把话接下去,“那我们都得死了。” “我不一定。”游泠否掉她的结论,“博士看中我的价值,应该不希望我死掉。” “真不错。”爱丽丝面无表情地道,“听上去我死亡的可能性显著提升。” “你没有支援吗?”游泠问她。 “有。但是他们只负责我完成任务之后的撤离。” 爱丽丝走进手术室,这原本不算是手术室,是她提前布置好的地方,爱丽丝开始依照她的习惯有条不紊地做起准备工作。 “作为医生,风险得给你说前面。你的情况跟我见过的其他人都不一样,嵌入脊椎,又贴近神经,而且很可能还有其他突发情况……我之前有个手术,做到一半直接爆炸了,我反应快捡回一条命。” “即便这样你还要给我做手术?”游泠看她一眼。 “我是医生,这是我的工作。”爱丽丝头也没抬地道。 “这个手术你有多大的把握?” 爱丽丝回头对上她的视线,坦诚道:“老实说,如果没有突发情况的话,这种手术对我来说不算什么,但是你的情况显然没有那么简单,恐怕只有给你装进去的人最有把握做这个手术。” 爱丽丝瞥了眼那个颈环,“就我们目前的形势,我估计手术安全做完都够呛。” “给我做局麻。”游泠坚持道。 “局麻可以,但手术过程中你绝对不能乱动,这是关系到神经的手术。”爱丽丝警告她。 “我明白,但我必须保持清醒。”游泠思考着,“这场手术只有两个结果,移除那个控制芯片,否则我就死在手术台上。如果博士来了你不用管,交给我处理。” 她语气冷淡,神色却很坚定。找来一面镜子,砸碎,蹲下挑了一块面积较大且碎裂处较为锋利的握在手里。 爱丽丝忍不住看她一眼。真移除不了她也能缝合回去,但是她明白这人并不是这个意思。 ……真是好魄力。难怪首领看重她。 爱丽丝指挥着游泠俯卧在手术台上,用垫子让她的身体处于一个舒适的位置。她动作流利地把游泠的衣服推到肩胛骨之上,用碘伏棉球给背部皮肤进行消毒,铺上蓝色无菌布,只留出一块手术区域。 “我开始了,有不舒服跟我说。” “嗯。” 爱丽丝把麻醉剂注射进去。 游泠感觉背部凉凉的,有轻微针刺的疼痛。但那点疼痛对她而言几乎可以忽略。 她不怎么担心爱丽丝的手术水平,她只关心博士什么时候来——以她对博士的了解,他不可能不发现。 博士一定会来。 而那正是她需要的。 麻醉起效。 锋利的手术刀切开皮肤,爱丽丝切换成电刀,进一步切开皮下脂肪——“滋滋”的声响不绝于耳,一缕淡淡的白烟飘起。 游泠闻到了一点烤肉的味道。 ……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牵开器撑开背部的切口,爱丽丝已经找到了芯片所在的地方,她聚精会神地观察着。 “是分体式结构,芯片固定在锚定件上,锚定件嵌入脊椎……得先拆除芯片和锚定件的连接。” 一般来说分体式结构通常是出于可能会更换芯片的考虑,因此连接方式做得不会过于复杂,大多只是机械卡口。但这位显然是个例外。 真不知道这位跟博士到底是什么关系。 片刻,爱丽丝终于看明白了。 “你知道你的芯片用的什么连接方式吗?”她语气凉凉地道。 “什么?”游泠配合地问道。 “电磁锁定。” 游泠听不懂术语,没说话,等着爱丽丝给她解释。 “芯片内部应该有个微型磁力开关,类似锁止销,卡在锚定件里,只有感应到特定频率的电磁场,锁止销才会收回,芯片才能脱离锚定件取出。很显然,这个电磁频率只有设置的人才知道。” 游泠大概听明白了,但她还是试探着问道:“不能直接整个拔出来吗?” 爱丽丝没好气地道:“你怎么不干脆让我把你整条脊椎骨抽出来?” 游泠:“……” 忽然。 游泠听到一点异样的响动从手术室外传来。 很快,手术室的感应门平移打开。 一个男人缓步走进来。 发丝银白,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左手拇指上的银戒反射出冷光。 是博士。 他的语气充满关切。 “这么晚了不睡觉,在这里做什么呢,我亲爱的孩子?” 末尾的称呼听得爱丽丝悚然一惊。 游泠倒是听得产生抗体了,她手里握着那片碎镜微微倾斜,镜面反射出博士的身影。 “我正等您来呢。”游泠道,“我体内的芯片拆除需要一个特定的电磁频率,我想您应该知道。” 博士脸色微沉。 真稀奇。她以为这老头只会笑眯眯的呢。 “我知道你不是个乖孩子,但你现在真的有些逾越了。” 游泠不打算理会这种废话,“您不需要一个乖孩子,您需要一把锋利的刀,我一直在等待您给我布置新的任务,可惜,您不信任我。”她这样说着,似乎真的感到遗憾。 但她的语气很快又冷硬起来。 < p>“我想颈环对您而言已经足够了,我不喜欢有人工智能体随时监控我。” 被手术防护服包裹得严丝合缝的爱丽丝在一旁沉默看戏,她好像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王室秘闻。 然后她就被波及了。 博士冷声道:“这位医生,如果你明智的话,现在离开还来得及。” 游泠立即打断,“我敢让这位医生动手术,您就应该知道我握着她的把柄。” 爱丽丝不作声,只是心说还有这一出吗。 博士冷哼一声,“医生,你也不希望你的家人出事吧?” 游泠讽刺道:“说得好像您知道她家人是谁似的,您怎么肯定她家人的命不是在我手里呢?” 爱丽丝:“……” 她赌十万新币,这两个根本没一个知道她家人是谁。 但她还是十分配合地即兴表演了一个瑟瑟发抖。 “博士,您似乎没明白。”游泠道,“现在是我和您在谈判。要么您协助这位医生帮我取出芯片,要么——” “您今天亲眼看着我死在这里。” 那颗冰冷的字眼掷地有声。 博士呼吸一窒。 她怎么敢。 游泠摆弄着镜子碎片,“您应该知道我最擅长这种事,绝不会有半分偏差。我保证您连抢救都来不及。” 事实上,她现在处在一个相当脆弱的状态,爱丽丝的手术刀有些微的偏差就会伤到她的神经,她手里的碎片也足够锋利地切断她的血管。 有任何的损失,她就不再是博士想要的那把锋利的、足以制衡S级哨兵的刀。 博士压着眉,冰冷的寒光穿过镜片,落在游泠后背的那血淋淋的开口上。 那是控制芯片的位置。 这个孩子是他这么多年来创作出来的一件最完美的作品。 他告诉她真相,是愿意与她分享这份荣耀,而不是让她用自己的生命、用他伟大的作品来威胁他。 她激怒了他。但他很快明白愤怒只会正中她的下怀。这个孩子太聪明了。 “你怎么确信我不能创造出比你更好的存在?” 闻言,游泠语气淡淡,甚至带着点笑意,“我不知道。也不会知道。” “但我就是赌你不能。” 她看着镜面中那个苍老的身影。 “你也说了,这是奇迹。奇迹还会再次眷顾你吗?培养一个奇迹又要花费多少年?” “你敢和我赌吗,博士?” 博士那张慈祥的面容第一次失控地剧烈扭曲起来。 游泠的话深深地刺痛了他。 奇迹。 这是他最引以为傲也是最为憎恨的一点。 他创造了一个史无前例的存在,一个真正的生命。 但他却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怎么创造出来的。 他失败了太多次,这个孩子并没有比同批次的其他实验品增加了更为独特的变量。他后来也尝试过太多次,依照与她一模一样的参数,却再也没有成功过。 所有的实验品都是残缺的、夭折的、无用的废品——仿佛在嘲笑他的成功只是镜花水月般虚妄的幻梦。 只有这个孩子。 只有她。 她太像真正的人类了,他深爱她,有时却也让他感到恐惧。 就像现在的这个赌约。 他赌不起。 44. 狙击 他不敢赌。 他已经快要六十岁了,他还有必须完成的事情,他没有太多的时间了。 博士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这让他整个人看上去更苍老了。 “我可以协助这位医生做完手术,把芯片移除,然后你跟我回去,把身体养好,做你该做的事情。” “当然。”游泠忽而变得十分温顺。 博士旋转了下手上的银色宽戒,那竟然是个发射器。芯片感应到特定频率的电磁场,锁止销收缩,从锚定件上脱落下来。 爱丽丝立即把芯片取出,偷偷藏进了衣袖间的封闭口袋。 后面的手术就简单多了。锚定件虽然嵌入骨头,但好在不算太深,她把游泠体内的东西全部取出,接着开始缝合收尾。 “术后多留意伤口,不要剧烈运动,否则可能留下不可逆的损伤。” 爱丽丝只是出于职业习惯简单叮嘱了几句。依照这两位刚才诡异又神秘的对话,博士估计得把人丢进医疗舱里,后续的检查和拆线工作自然也轮不到她来操心。 她现在应该操心一下自己的小命。 几乎是在手术完成的一瞬间。 “蹲下!” 博士忽然从腰间掏出一把枪,不由分说,一颗子弹朝爱丽丝袭去。游泠从镜中看到博士的动作,迅速出声喝道。 爱丽丝一直留意着博士的动作,又加上游泠的提醒,她敏捷地躲开了。 子弹击碎了玻璃。 下一刻,她毫不迟疑直接翻身从窗户跳了出去。 她从高耸的白塔直直坠下—— 忽然。 一个小型飞行器在半空接住了爱丽丝。 游泠听见枪声从外边传来。她只能祝愿爱丽丝和她的同伴运气不要太差。 …… 支援的同伴打开飞行器舱门,稳稳地接住了爱丽丝。 但是爱丽丝还是低估了博士对她此次的任务对象的重视程度。 夜晚的白塔,十几道身影遁入黑暗,唯有枪口的火光闪烁。 “砰砰——” 两颗子弹击中舱门,迸射出火星。 “砰——” 第三颗,擦着即将关闭的舱门,穿刺进柔软的皮肤,嵌入人体。 “唔。”中枪者溢出一点痛苦的闷哼。 “伊莱!” 爱丽丝惊愕地看着她的同伴伊莱忽然在她面前倒下。 但她的惊愕只维持了一秒。 更多的子弹击中飞行器,火星夹杂着黑烟升腾起来,巨大的红色感叹号在舱内显示屏上剧烈跳动着。 爱丽丝镇定下来,快速地扯开伊莱的衣服确认子弹的位置。 不是要害。 她微微松了一口气。 “爱丽丝……我、没事,先离开这里……” 飞行器猛烈地震荡晃动起来。 爱丽丝一咬牙,丢下伊莱奔向控制台——飞行器正在失控地滑翔。 她不算很会驾驶这种东西,但她也知道再不操控兴许就要坠机了,而更危险的是,如果那些火力继续下去,搞不好连坠机都是奢望——飞行器会直接在空中炸毁。 该死的!怎么会有这么多枪手! 白塔的枪手是经过严格训练的哨兵。他们接收到的命令是不惜一切代价击杀这个小型飞行器里的人,摧毁飞行器自然是最方便的途径。 哨兵熟练地架着枪,瞄准飞行器。 忽然。 “呃唔。” 一颗子弹从遥远的地方高速袭来,精准地射进这个漆黑的窗口,子弹强烈的冲击力令那哨兵不受控制地猛然抽搐倒地。 “砰——” 这颗子弹刚落下,下一发又已经离开了高精度狙击枪口。 “砰——” “砰——” “砰——” 潜伏在白塔的哨兵纷纷应声倒地。 那些子弹穿过漆黑的夜色,从白塔对面的黑塔塔顶射出。 一个意料之外的狙击手。 爱丽丝忽然发现如雨般的子弹纷纷消失了,但她来不及思考,她正在竭力地挽救仍然在滑翔下坠的飞行器,但她始终无法控制住方向。 飞行器正在倾斜着滑向黑塔。 那位狙击手从狙击镜里看着那架飞行器,不再犹豫,起身收起狙击枪,用背带固定在身后。然后拿出绳索绑在坚实的栏杆上,开始速降。 他盯着正在靠近的飞行器,骤然松开绳索,飞身一跃。 爱丽丝只感到飞行器突然剧烈震荡了一下,然后舱门从外面打开,一个黑发男人背着一把长狙就这样进来了。 她顿时警铃大作。 “动力剩多少?”男人声音冷峻,直切主题。 “……百分之二十。”爱丽丝打量着男人,警惕地答道。这人来势汹汹看上去不像好人,但她又想不通什么人要登上一架即将坠毁的飞行器。嫌命长吗。 男人理所应当地从爱丽丝手里夺过了控制权,抬手把所有不必要设备全关了,飞行器内顿时陷入一片黑暗。他扫了眼数据面板,一侧发动机已经坏了,于是抬手把另一侧也关了。 飞行器终于平稳下来。 平稳地与黑塔擦肩而过,向前方滑翔下坠。 动力撑不了多久,只能迫降了。 他记得A区好像有个人工湖来着。 于是在飞行器高度低到不能再低的时候,男人忽然打开引擎,充分利用那20%的动能将飞行器推上天空,调转方向朝着人工湖的方向而去。 爱丽丝觉得这人至少应该不是敌人,于是转头立即开始给伊莱处理枪伤——伊莱已经因为失血过多陷入昏迷了。 半个小时后,飞行器在人工湖边降落。 男人微微松了口气,心说这飞行器比起游泠那架真是差多了。 ——这位狙击手正是陆放。 从游泠被带走之后,他盯着白塔已经好几天了。 陆放走到爱丽丝面前,“这位医生,看在我救了你的份上,不介意做个自我介绍吧。” 爱丽丝给伊莱做了基础的处理稳定了他的心率,此时抬头对上那道微微带着压迫感的视线。 “有点介意。” 陆放扯唇笑了下,不想跟这位医生兜圈子,“你今晚见到了她。你做了什么让那么多人围剿你?” 这人是为了她的任务对象来的。 爱丽丝拿不准是敌是友,遮掩道,“如你所见,我只是一位医生,当然只是做了医生该做的事情。你又是什么人呢?” 陆放没有耐心了。他在狙击镜里看到了她和游泠,他必须要知道今晚发生了什么。 所以他选择了最快的方式。 陆放端起那把高精度狙击步枪对着她,微笑道:“如你所见,今晚我是狙击手,你如果不老实交代,我就要做一些狙击手该做的事情了。” 爱丽丝:“……” 这男人笑眯眯的,但她感觉他好像是认真的。 这到底是什么品种的疯子。 爱丽丝挣扎了下,决定先试探下这位狙击手的态度, “……是她来见我的,她要求我给她做一台手术。” 陆放心中敌意收了几分,但枪口没收,“什么手术?” “我不知道你对她了解多少,跟她是什么关系……”爱丽丝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男人,“但她的身体里有一枚控制芯片。我正好很擅长做这类手术。” 陆放表情没什么变化,“你取出来了?” 爱丽丝警惕地沉默着。 陆放了然地微微颔首——哨兵的敏锐感官让他捕捉到足够的信息,“芯片呢?” 爱丽丝装傻,“什么意思?我只是负责做手术。” 陆放瞥了眼刚才她微微动了下的手腕,朝她摊开掌心,“在左手袖子里吗?给我。” 爱丽丝咬着牙,她算是知道了,面前这人是那种最擅长利用强化后的感官捕捉微动作以辅助审讯的哨兵。 可恶的。 “所以你是冲着芯片来的。”爱丽丝瞪着他,“你到底是什么人?” 陆放不为所动,只是微扬了下8.6毫米的枪口,“医生,你没有跟我谈条件的资本。” 她其实有。她给游泠做了这场手术就是最大的资本。但那要在他把她的东西拿回来之后。 “我通知了我的同伴,他们正在赶来。” “但他们没有我的枪快。” 僵持。 片刻,爱丽丝不甘心地把芯片交了出来。 陆放捏着那枚小小的芯片看了眼,收进掌心,接着动作十分利落地把狙击枪收了起来。 “抱歉。”陆放语气真诚,“不是有意拿枪指着你的,医生。” 只是在爱丽丝听来显然不太真诚。 但就在她认定这人是个图谋芯片的不法分子时,她忽然听到下一句—— “所以……她怎么样?” 爱丽丝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狙击手只是沉默地看着她。 爱丽丝不确定地试探道:“你希望听到什么回答?” 这位狙击手忽而很淡地笑了下,语气近乎温柔,“我希望她很好……她是吗?” “你到底是什么人……”爱丽丝眼神复杂,“不过她看上去还不错,博士很看重她,短时间内至少不会有性命之忧。手术也很成功,虽然我的医术向来很好,但这回主要还是她自己的本事。” “芯片取出来需要一个特定的电磁频率,她威胁博士不配合的话她就要死在手术台上。博士妥协了。” 陆放呼吸微滞。片刻垂眼道,“她是个疯子。” 爱丽丝刚要赞同地附和,忽然意识到面前这人也疯得不相上下。 陆放得到了想要的信息,打算离开这里,他向医生告别。 “我知道你不是个单纯的医生,具体的我就不多问了,估计你也不会告诉我……总之谢谢你完成了这场手术。” 陆放背上狙击枪,“你刚才说通知了同伴,应该不是随便诈我的吧,还是说你需要一点帮忙离开这里?” 爱丽丝:“……没有诈你。”心眼子真多啊这人。 陆放了然颔首,“那我就先走了。” 忽然,舱门从外面打开,一个人走进来。 “爱丽丝,我接到消息立即赶过来了,你们没事吧……” 陆放转身看见来人愣在原地。 “……周正循?” 周正循也愣住了,“陆放,你怎么在这里?” 爱丽丝听见周正循对这位狙击手的称呼,恍然大悟,“哦——原来你就是陆放啊!” “……” 45. 失联 刚刚经历一场漫长手术的游泠需要休养。她是向导,没有哨兵那样强大的身体修复能力。这一点博士显然也很清楚,所以即便他们今夜撕开了表面的和谐,又很快进入了默契的休战。 她又回到了三百层之上的白塔。 不过至少她把体内的芯片取出来了。这让她距离自由更近了一步。 游泠其实并不担心自己无法离开白塔。 博士一口一个“孩子”地称呼她,仿佛是一位慈爱的长辈,但她知道博士某种意义上并没有把她当成一个真正的人。他热切的、令人头皮发麻的目光望向的是那个他珍贵的、引以为豪的人造物。 制衡哨兵的利刃。 而不是她。 利刃自有出鞘的时候。不可能永远留在白塔。 她更担心的是——她还能否找回自己完整的记忆。她想那枚芯片上或许有什么,不过爱丽丝拿走了。但总比落到博士手里要好。 她需要她的记忆。 她需要一个客观的证据,告诉她她是谁,怎样长大,怎样遇见卡斯珀指挥官和黛安,告诉她她被编辑修改了多少次的记忆,杀死了多少人,又忘记了多少人。 即使作为人造的实验体,游泠想,她也需要这些。 她要找回这些。 …… 这个夜晚过分漫长。 三百层之上的白塔,由博士绝对掌控。 他是一个极端理性的科学家,对偏差的容忍苛刻得近乎残酷。他亲爱的孩子是一位优秀的战士、一位黑暗向导,但她对科学知之甚少。 “把她带到我的实验室。” 博士站在陷入异常沉睡的游泠床前,对身后的侍卫下令道。 “是。” 碍于她的健康,博士不能对她的身体做什么,但他能处理她的记忆。 他迟迟没有清洗她的记忆,是因为他想给她一个机会。 但她辜负了他。 他再也无法忍受他的孩子像今天这样将尖锐的一面朝向他。 实验室内。 博士将一个白色金属头环为她戴上,头环的数据线连接着一台庞大而复杂的设备。 头环正中心有一个形状奇异的凹槽。 可怜的孩子。 以为取下芯片就能背叛他了吗。 真正影响一个人的自我认知的东西是记忆啊。掌控记忆远比让人工智能体掌控躯体更深刻。这一次,他要为她建立一些新的底层认知。 他拿出一枚黑晶,嵌入那个凹槽中。 头环微微发光,神经信号开始重新编码,转化成无数可编辑的数据。 ——那枚黑晶,正是存储着她全部记忆的,真正的芯片。 * 黛安最近感到有些不对劲。 自从授勋仪式前一天在游泠家里与她一起吃完午餐之后,她就再也没有见过游泠了。 原本游泠隔三差五出任务,行踪神秘莫测见不到也很正常。她总是把消息丢给诺拉处理。 但是这一次诺拉也没有回复她。 这是前所未有的失联。 新闻媒体还在对神秘的“麻雀”大谈特谈。授勋那晚,记者们没有在白塔成功蹲到这位英雄的身影,然而王室却表示已经顺利完成了授勋仪式,而黑塔始终将S级污染区净化的任务视为军事机密避而不谈。 黛安开始担心游泠是不是出事了。 她向来对游泠的秘密任务保持尊重,但这一次她真的坐不下去了。 今天晚餐的时候,父亲会回来。 她要问问他。 …… 洛林家的晚餐,上桌的一般有三个人。 卡斯珀,黛安,以及管家玛莎夫人。 卡斯珀的父亲在世时,玛莎夫人就开始照顾这个家,她见证了卡斯珀的青年,也看着小黛安一点点长大,对于他们来说,她是几乎家人一样的存在。 当然,如果游泠在的话,她也会坐在这张餐桌上。 此时,卡斯珀坐在主位,右手边坐着黛安,玛莎夫人对下面的人吩咐完各项事宜,在卡斯珀的左手边落座。 黛安无心吃饭,满心想着游泠的事情,餐刀一下一下地凌迟着食物,眼神却不自觉地看向自己的右手边发呆——那是游泠的位置。 卡斯珀注意到了女儿的不对劲,灰蓝色眼睛扫了一眼她盘中异常破碎的食物。 “怎么了,不合胃口吗?” 黛安骤然回神,这才停止这场酷刑,“哦,没有……我只是在想游泠,我已经好几天没有联系上她了。”她看着卡斯珀,“父亲,您又给她安排任务了吗?” 卡斯珀眼神微动,只是道:“没有。或许她有自己的事情。” 黛安蹙着眉,“可是她从来不会跟我失联这么久的,而且连诺拉都没有回复我,我在想……她会不会出什么事了?” 她试探着道,“我知道烬土污染区净化的事情她也参与了……” 卡斯珀忽然打断她,“黛安,这不是你应该操心的事。” 黛安倏的止住,沉默地凝神看着他,片刻启唇道:“父亲……您是不是知道她为什么失联?” 卡斯珀垂眼看着黛安。 他的女儿聪明、善良、可爱,从小就很懂事,即使骄纵,却也总是清楚界线在哪里。有时他希望她能再骄纵些,他什么都会依她。 小时候有一阵她经常睡懒觉不想上学,他就给她办了休学请了人依照她的作息时间来授课;后来她想进白塔从事精神疏导工作,他就给她自由选择疏导对象的权力;现在她大了,假使她对恋爱感到好奇,整个伊甸的哨兵都任她挑选,当然,要是挑不中一直留在他身边也很好。 只是。 随着这个孩子渐渐长大,他隐隐感到她内心深处有更执着的东西。 她……太像她的母亲了。 而这令卡斯珀感到不安。 “黛安。”卡斯珀语气有些沉意,“不要做危险的事情。” 黛安微愣,把这句话理解成“游泠正陷入危险中”,立即追问道:“您知道她现在在哪里吗?” 这就是根本没听进去了。 卡斯珀不由轻蹙眉头,声音严厉了几分,“黛安。游泠的事情不是你能管的,我希望你先顾好自己。” 黛安哑然。微张着唇,海蓝色的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卡斯珀,似乎不相信这样无情的话是父亲能说出来的。 “这是什么意思?您应该知道,我拿她当家人!”黛安的声音高起来。 “游泠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卡斯珀没有退让。 哈。这是什么话? “您是在说我不了解她吗?”黛安几乎无法忍受地 质问道,“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相处了整整十年,您今天到底在说什么?” 卡斯珀难得在女儿面前态度这样强硬,但比起更糟糕的事情,他宁愿现在就止住这一切。 “你的确不了解她,或许连我都不了解她。” 卡斯珀无声叹了口气。 黛安隐隐感到某种她难以承受的东西即将向她袭来。 “我第一次见到她不是在边境,而是在白塔的一间实验室里。” 卡斯珀回忆起来,“她的记忆似乎有些问题,我观察到她有时会记得一些她根本没有经历过的事情,但却会忘记一些真正发生的事情。” “两年前,她失去过一次记忆。现在或许是第二次。” 卡斯珀灰蓝色的眼睛忽而很慈悲,说出来的话却那样残忍。 “黛安,这一次她兴许会忘记你。” 黛安像是突然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似的,浑身僵住,忽而手一颤,丢下餐刀转身朝房间跑去。 寂静中,餐刀砸在盘子上激荡出清越的声响。 一直保持沉默的玛莎夫人看着这对父女,忍不住道:“公爵,您何必这样伤她的心。” 卡斯珀出神地盯着黛安丢下的餐具和她盘中一口未动的食物。 片刻收回目光,“她和她母亲真像,是不是?” 玛莎夫人叹了口气,“所以您才应该告诉她那件事。您也知道,总有一天她会发现的。” 卡斯珀只是道:“等会儿重新做些她爱吃的,给她送进房间吧。” …… 黛安躲进房间,钻进被子里蜷缩着,仿佛这样就可以躲开一些更深的东西。 她的唇线绷得几乎僵硬,唇角微微抽搐,她蔚蓝的眼睛此时仿佛一片真正的海,大颗大颗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下来,濡湿柔软的布料。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几乎停止了思考,完全无法理解父亲的那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可那最残忍的一句却始终在她脑海中徘徊回荡,像是某种诅咒。 她兴许会忘了你。 她兴许会忘了你。 她几乎要在脑海中厉声尖叫,可这句话像是一片无法驱散的阴影,不断不断地扑咬着她、刺痛着她。 在听到那句话的一瞬间,这不可抵挡的悲伤让她几乎不知所措。 她坐在餐桌前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喉间骤然哽住,仿佛被胶水粘连在一起,假使强硬地撕开,痛苦的呜咽声就会立即涌出来。 那太狼狈了。所以她逃走了。 但她并没有真正逃掉。 她蜷缩在被子里无力地、挣扎地、无法抑制地想——这是……什么意思?父亲的这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们一起长大。她怎么可能不了解游泠?游泠怎么可能会忘记她? 她当然知道父亲和游泠同为哨兵,会讨论一些关于边境、关于污染区的事情,那些大多涉及军事机密她听不得,太危险、太难堪、太残忍、太血腥——他们就要瞒着她。 她总是感到他们在瞒着她一些事情。 可是。 她不知道是这样的事情。 游泠会失去记忆忘掉她——这算什么。 这该死的凭什么为什么不让她知道!! 黛安生平第一次这样怨恨父亲。 这样、这样怨恨游泠。 46. 反抗军 B16区,安全屋。 在医疗舱里躺了好几日的秦半山秦半雨终于苏醒了,现在他们坐在安全屋的一间会议室里,秦半山难得和秦半雨一样冷着脸,两张一模一样的脸望向坐在对面的人。 对面坐着周正循。 秦半山睡了一觉醒来感觉整个世界都变了。 什么无垠集团总部被恐怖分子炸了,什么无垠集团分公司在地下工厂进行非法实验,什么白塔凌晨遭到袭击——但是是他家好队长干的,还有他们最温和善良的知识分子周正循——居然是反抗军成员。 哈。比周正循瞒着向导的身份跟着他们一起勇闯S级污染区更诡异的事情出现了。 周正循是反抗军成员。 秦半山把这个等式颠来倒去读了几遍,无论如何也不能配平。 不是。 那种微笑着礼貌叮嘱别人“在宴会穿合适的衣服”、“上班时间不要讨论八卦”的人怎么会是那种会炸大厦、窃取机密的恐怖分子啊! 这对吗!!! 周正循瞧着这对双生子,轻咳一声,道:“那个,陆放应该跟你们解释过了吧。” 陆队长此时正在远远的桌角抄了一把椅子抱胸坐下,他靠着椅背翘起腿,表情也有几分复杂。 那天晚上他从白塔的围剿中救下了一位医生,医生的同伴来接应她,谁知道转头会看见周正循。 这下他真有点想知道这位医生到底是什么人了。 于是他把刚背上的狙击枪放下,在小破飞行器里找了个地方坐下来,抱着胸打量着这两个人。 周正循也很意外会在这里撞见陆放,诧异过后心道不好,这下应该是瞒不过了。只好交代他和爱丽丝都是反抗军成员。 现在他似乎又要给秦半山秦半雨交代一遍了。 他有些犹豫,望向坐在角落的陆放,“你真要把他们两个也牵扯进来吗?” 秦半雨立即不爽地拍了下桌子,“什么意思?” 当着他们的面就直接排外吗?这两个人到底把他们当成什么! 秦半雨真想跟这两个混账打一顿,可惜一个是S级哨兵她打不过,一个是向导她不能打。 真是叫人火大。 “已经晚了。”陆放道,“不如让他们知道得更详细些。” “反抗军到底是什么组织?”秦半雨一针见血地问道。 周正循轻叹一口气,“恕我不能透露太多。我只能说,这个组织存在的目的是为了某一天所有的畸变种都从我们的生活里彻底消失,就像回到陨石降落、大灾变之前的世界那样。” 秦半雨微愣。 这听起来竟然和恐怖主义一样极端。极端的,理想主义。 她下意识蹙眉轻喃道,“真的……还能回去吗?” 周正循没能回答这个问题,“组织需要能够对抗污染区的人,然而S级哨兵一直十分稀少,我们发现……”他顿了下,试图寻找更准确的措辞,“……有势力在刻意猎杀S级哨兵。” 经过了烬土污染区以及陆明熙的事情,这个“猎杀”是什么意思自然不言而喻了。 “我权限有限,最初也不知道这么多,只是接受了训练,伪装成B级哨兵进入黑塔,观察并保护我的任务对象。” “所以你的第一个任务对象……”陆明熙不知什么时候进了会议室,靠在门边看着周正循,“……就是我吗?” 周正循看见她微愣了下,心里忽然有点发虚,但还是坦诚地点了点头,“包括这次其实也是,陆放也在我们的名单中……”按理说他其实不应该把陆放牵扯进来,他是组织重点保护的人,但是陆明熙……他只是不愿意相信陆明熙已经死了。 好在大家现在都活着。 他看向双生子,“现在对方知道陆放没死,肯定还会下手,连带着同队的你们两个也很危险……真抱歉把你们也牵扯进来。” 陆放是S级哨兵迟早会被盯上,但对于这两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孩来说真是无妄之灾了。 不过这两个并不觉得。进入黑塔是他们是自己决定的,队长是他们自己挑的。说实话,反抗军组织的目的十分合秦半山的胃口,他现在甚至有点想加入。 “对方是什么人?”秦半雨思索着先前陆放给他们简单说明的情况,“无垠集团?” “不止。还有博士,而这或许意味着王室和白塔研究院。”周正循补充道。 显然水很深的样子。 “正循哥,你跟我们说这么多……是想让我们加入反抗军的意思吗?”秦半山语含期待地问道。 周正循看着这个没心没肺的家伙,无奈道:“别多想,只是你们现在已经在对方的名单上,我们不能视而不见。” “麻雀……”一直坐在会议室桌角的陆放忽然出声,“她对于你们来说是什么?” “她是组织的一级保护对象。”周正循微顿,又忍不住补充道,“说实话,连我都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组织此前从未有过位列一级的人。” “她是首领钦定的第一个。” * 游泠仍然在沉睡。 经过漫长的记忆编码,几日后她终于醒来了。 她缓缓睁开眼睛,只觉得仿佛睡了很久很久,眼睛有些滞涩,医疗室冷白的色调充斥着她的目光,头忽然痛得厉害。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头痛似乎缓了些,一道温和而苍老的声音忽而在她耳边响起。 “感觉怎么样,我的孩子?” 博士坐在旁边面带微笑地看着她。 “博士……我……我怎么了?” “你的任务失败了,受了些伤,别担心,我请了最好的医疗团队,不过你刚醒,可能还有些后遗症,好好休息吧。” 任务……游泠缓缓回忆着,是了,博士派她去清除黑塔A级第七分队,但她没能完成任务…… “抱歉,博士,我……” 博士打断了她的话,“那些不重要,孩子,你没事就好。对了,我有一件礼物要送给你。” 博士拿出一枚精巧的隐形耳机和崭新的光脑,“戴上试试?” 游泠从床上坐起来,接过耳机戴上。 光脑系统激活,投影出一个虚拟智能体形象。 一道机械音自耳机中响起:“主人您好,我是您专属的人工智能体。” “——阿尔法。” 游泠听着这道机械音愣了愣。 “这是我为你定制的人工智能体,它会成为你的助手,你可以按照你的心意命令它。”博士打量着她的神色,“虚拟形象、声音、名字都可 以自定义,你有什么想要修改的吗?” 修改吗? 她是习惯使用初始设置的人,向来不会多此一举。但她隐隐感到一种莫名而微妙的不适,仿佛她对这些初始设定有某种本能的排斥。可是改成什么呢……她不知道。 算了。 “不用,谢谢您。” 博士满意地笑了,轻轻拍了下她的肩膀,“好孩子,这几日多注意休息,有事可以随时告诉我。” …… 游泠的房间。 她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空。今天天气很好,一整片澄澈的蓝,云极少。 不知为什么,她的心底有种异样的焦躁。却又感觉空空的。 她把精神体放出来,小小的游隼停在她左手掌心,右手梳理着小鸟的羽毛。 或许因为受伤的缘故吗?她伤到了精神图景?第七分队的队长的确是个不容小觑的人。可是她的精神体似乎并没有什么问题。或许只是一点后遗症吧。 毕竟她和一般的向导本来就不同。她是人造黑暗向导,情绪偶有异样也是正常的吧。博士说过,她已经是最完美的实验品了。几乎称得上是前所未有的作品。 她向来能够很好地完成博士的任务,这一次真是不知道怎么了。不过即使如此,博士还是给了她这样珍贵的礼物。 游泠打开光脑,漫不经心地查看着阿尔法的各项参数,想着有没有什么要修改的。她此时没戴耳机,人工智能体的机械音从光脑中传出来。 “主人,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助您吗?” 游泠蹙眉。不知为什么,她忽然生出一种古怪的厌恶,抬手把光脑系统关了。 周遭又安静下来。 她的心空荡荡的。 * 第二天。 博士没有下达新的任务指令,因此游泠仍然在休息。 “咚咚——” 敲门声忽然响起。 “进。” 一位侍女站在门边,躬身行礼,道:“女王陛下召见您。” 游泠微愣。她虽然一直住在白塔,却也很少见到女王陛下,不知今天陛下怎么会忽然要见她。 “陛下在哪里?” “书房。” “我知道了。” 少顷。书房。 女王陛下的书房与其叫书房,不如说图书馆更合适些。在一切电子化的时代,这里陈列着无数珍稀的纸质藏书。 游泠走进去的时候,女王陛下穿着优雅舒适的常服,正坐在窗边看书,见她来了,微一抬头,灰绿色的眼睛落在她身上一瞬。 “坐。” 她的姿态太随意了,以至于游泠竟然忘了行礼。 “陛下召我有什么事吗?” “只是同你聊聊天。”女王的目光又回到了书上,纸张翻动发出落叶般的声响,“我还有些没有看完,不如你也去挑一本吧,随便挑。” 游泠满头雾水,但还是走向恢弘的书架。这里卷帙浩繁,什么类型的藏书都有,甚至连前灾变时代的文献都不少。游泠漫步其中,虽有些震撼,却并没有什么的想法,她在想女王陛下召她来的意图。 直到,她无意中看见一本关于黑暗向导的书。 游泠站在书架前翻阅起来。 47. 布娃娃 书中详实记载了黑暗向导的能力特征,以及如何与哨兵协同作战以发挥更高的战斗力。文风平实而严谨,带有几分研究性质的学术风格,分析黑暗向导就像是在分析一种新发现的自然生物。 书中将黑暗向导定义为“天生对精神力拥有更敏锐的感知能力、以及更主动的掌控能力的向导,其精神力呈现出某种坚韧、凝练的特征,因此更善于外化、进攻和控制。” 在目前的时代,黑暗向导是因背负罪孽而无法言说的词汇。 游泠不知道还可以这样形容。不带丝毫的偏见。 游泠继续读下去。 笔者认为,在高度信任的基础上,黑暗向导可以通过精神力操纵哨兵的感官、共享信息,例如在战斗中暂时麻痹哨兵的痛觉,提高肾上腺素的分泌,同步向导视角的敌情等方式,以实现更高效的配合。 “你对这些感兴趣?” 女王的声音忽然在游泠背后响起。她瞬时一惊,头皮发麻。她竟然没有觉察到女王是什么时候过来的。 然而女王陛下只是与她擦肩而过,径直走到不远处的书架,把手中的书放回去——那是前灾变时代的历史类文献区域。 游泠也把书放回了书架。 她们回到窗边坐下。 “听说你刚醒,身体怎么样?” “恢复得很好。多谢您的关心。” “你的任务失败了……倒是难得。”女王灰绿色的眼睛如雾霭般落在游泠身上,令人捉摸不透。 “抱歉未能完成我的使命。” 女王眉梢微动,揣摩着这个词,“使命?” “博士创造了我,完成这些任务便是我的使命。” 女王忽而很轻地笑了一声。 “如果完成任务需要你的牺牲呢?” 游泠不假思索地道:“作为人造人,我自然做好了这样的觉悟。” 淡淡的笑意从那双灰绿色的眼睛中散去了。 愚蠢。 “那些东西不值得你的牺牲。” 游泠微微皱眉,不明白陛下的意思,“博士的计划是为了人类的福祉,能够参与其中是我的荣幸。” 女王抬眼打量着她,有某种审视的意味,“你这样觉得?” 空气中涌动着某种古怪的氛围。 游泠不解地望着陛下。这是她一直以来的信仰,她不知道有什么问题。 “你错了,孩子,这不是你的感受。” 游泠蹙眉,有一瞬的迷惘。 女王忽然把一个盒子推到她面前,“打开看看。” 游泠依言打开,突然愣住了。 那是一个布做的娃娃。黑发黑瞳,穿着花裙子。 一个遥远得几乎模糊的名字忽然从她的脑海中划过。 “……诺拉。” “看上去你还记得它。”女王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游泠想起了她小的时候,她还无法离开培养舱的时候,人造人需要漫长的生长期,她整日看着面前半透明的淡绿色溶剂,盯着其中浮动的小小气泡,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事情可做。 她的世界如此地安静。 只是偶尔,女王陛下会来看看她。这个布娃娃就是那个时候陛下带来的。陛下说,这是送给她的。 那时她的语言能力尚未发展完全,盯着这个娃娃,嘴唇翕动,只是吐出了两个毫无意义的音节。 “诺拉?嗯……不错,这个娃娃就叫诺拉吧。我把诺拉留在这里陪你。” 游泠从盒子中拿出布娃娃。 她几乎都快忘记了。 布娃娃的面料很柔软,和她的两只手差不多大,捧在掌心里刚刚好。她拿起它,忽然有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好像空荡荡的心,突然填进了一点什么。 她抬起头,看见女王那双灰绿色的眼睛正温柔而认真地注视着她。 游泠愣住了。 “有一天你会明白自己究竟是谁。”陛下的语气极轻淡,却又仿佛意味深长,“你的存在是如此美丽,胜过这世上的一切,没有任何东西值得你付出生命。” “我希望你记住我的话。” * 直到夜晚的时候,这些话都在游泠脑海中回荡、震颤,但她不明白。 她不明白那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也不明白女王陛下为什么要对一个人造人说这样的话。那些话真的是说给她听的吗?她只是一个人造人实验体。 但那种古怪的震颤从胸腔中鼓动着,让她迟迟无法入睡。 游泠打算暂时抛开这些,转移一下注意力,于是她打开光脑——这台光脑显然应用了最先进的技术,有很多她不怎么熟悉的新功能。 “主人,您睡不着吗?” 人工智能体阿尔法的声音忽然响起。 游泠微愣,再次生出那种古怪的厌恶感。或许是她不喜欢这个声音吗? 于是她打开设置,试着修改这个智能体的语音音色。 坦白说她不知道要改成什么,但她现在很有时间,不介意慢慢调试。或许是机械音太僵硬了,于是她把所有的模拟自然人声都听了一遍——好吧,还不如机械音呢。 她又百无聊赖地开始调节机械音色的各类参数。 她不断重复着调整和播放,很快打起了哈欠。她想至少并非一无所获,起码发现了一种有效的助眠方式。 就在她几乎快要睡过去的时候,一个听着十分顺耳的声音滑了过去。 游泠顿时清醒了几分,把参数调了回去,又听了一遍。那是一道偏女性的机械音色,不是很沉,也不是很亮,刚刚好的声音。 刚刚好。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定义这个刚刚好的,但它听上去的确顺耳很多。 游泠确认了修改,又看到默认称呼一栏写的“主人”,不由蹙眉,抬手改成了自己的名字。 她点击了播放键。 一道机械女音响起。 “游泠。” 游泠愣了足足有两秒。 这声音听上去不知为什么……令人感到奇异的安心。 接着她又看到自定义名称——阿尔法。阿尔法向来有“第一”、“最强”的象征意义,是个烂大街的名词,拿来做名字实在很一般。 改都改了,不如连这个破名字一起改掉。但是改成什么呢? 她很快发现自己并没有取名的天赋,胡乱诌了好几个都怪怪的,与阿尔法难听得不相上下。 她抬起头,目光不经意间落到不远处桌上摆的的那个布娃娃——女王陛下送给她的那个。 诺拉。 啊。实在想不到了,就用这个吧。至少这个不算太奇怪。 她点了确认修改。 机械女音再次响起。 “我是您的人工智能体,诺拉。” 顺耳多了。就这样吧。 哈——好困。 睡觉吧。 * 很快,博士向游泠发布了新的任务。 任务待命地点为:边境D13区 。 “目标对象是?”游泠疑惑道。 “你到了那里就会知道了。”博士微笑道。 * 游泠要去边境D13区执行任务。 陆放很容易就得到了这个消息。容易得像是刻意给他送来的,生怕他不知道。 他不用多想就能知道其中意图。 一个S级污染区消失了,博士需要一个新的。最快的方式就是狂化一个S级哨兵,制造一个S级污染源。 还有谁比他更合适呢。 那么。她还是……失忆了。 再一次忘了他,执起利刃,要置他于死地。仿佛一切重新来过。 假使他无视这个消息,留在伊甸区,他或许暂时安全——博士不可能让伊甸沦为S级污染区。这也是为什么她会被派到边境。 但他不能不去。 他说过要找到她。 他会找到她。 …… 自烬土回来后,第七分队的休假已经结束了。 但是陆放要去边境D13区——现在,在了解诸多隐情之后,秦半山秦半雨显然不会放他一个人走,更何况是为了麻雀,于是他们也打定主意要一道去D13区转转。 外加一个陆明熙。 对此,陆放表示反对,周正循尤甚。陆明熙现在之所以安全是因为博士以为她已经作为烬土的污染源被杀死了,假使暴露她还活着的事实,后果不堪设想。 死一次已经够了。 他们不想再失去陆明熙第二次。 “更何况你伤还没养好。”周正循眉心紧皱,他好不容易才把她的精神图景养回来些。 陆放知道她担心游泠,安慰道,“放心吧,我会把她带回来的,你想做什么也得先把身体养好,别到时候又得去污染区里拜访你。” 这臭小子。 陆明熙狠狠剐他一眼。 “那你帮我把这个带给她。”陆明熙从颈间解下那个红色吊坠,“我换了块好的料子,本来想着下回见到的时候送给她……里面的东西还在,要是她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不知道这个有没有用。” 陆放眼神微动,收下了吊坠。 …… 陆明熙留下养伤,周正循接到首领的命令留在伊甸区待命,也顺便照顾陆明熙了。 陆放向卡斯珀指挥官提交了第七分队的休假申请。 按理来说,这是很难批的,他们刚休假结束。但是卡斯珀淡淡地扫了陆放一眼,什么也没有说就批准了。 但陆放没想到被另一个意料之外的人拦住了。 “你们要去哪里?” 第七分队众人看着这位来势汹汹忽然闯入他们的独立休息室的人。 秦半山眼睛一亮抬手就要问候一句“嗨”,手举到一半隐约觉察到点微妙古怪的氛围,默默把“嗨”咽了下去。 “黛安·洛林小姐,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吧?”陆放看着她。 白塔的向导不应该出现在黑塔A级分队的私人休息室,即使是黛安也不会做这样的事情。 但是。 “你们知道她在哪里,对吧。” 黛安海蓝色的眼睛掠过这里的每一个人,最后对上陆放的视线。 陆放轻耸了下肩,“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秦半山在后边嬉笑着补充,“黛安小姐,我们只是打算去度假而已。” 然而黛安没有丝毫的动摇。 “我知道她失忆的事情,告诉我她在哪里。” 48. 重返D13区 室内微微沉寂几分。 黛安没有提及任何名字,但是所有人都知道她在说谁。 “黛安·洛林小姐。”陆放十分礼貌地帮她打开休息室的门,话倒是难听,“就算我知道,恐怕也没有理由告知你吧,退一万步讲,这也是黑塔的事情……” 哈。 现在没有什么比这套“与你无关”的说辞更能激怒黛安。 所有人都和游泠有关,就她是无关人员吗! 黛安“砰”地一声把门狠狠甩上,只听见“咔哒”一声上膛,枪口已经对上了陆放——整个过程堪称行云流水。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我今天一定要知道她在哪里。” 黛安的对外形象一直是那种优雅美丽的贵族小姐,秦半山瞠目结舌地看着这一幕。 黛安比一般的向导更熟悉枪支,这或许是因为她小时候总是喜欢赖在游泠的地下训练场里。 一开始只是好奇,她命人把自己惯用的东西搬进去,游泠在训练,她就在一旁看她的书,吃她的点心。后来待得久了,就缠着游泠教她,游泠教了,她也就学会了。 陆放并不太意外,他早看出她腰间别了枪。 他垂眼瞥了下那黑漆漆的洞口,连一点畏惧的情绪都生不出——他太熟悉枪支了,这点距离,他有十足的把握在这位公爵小姐开枪之前夺下她手中的枪。 但鉴于卡斯珀指挥官曾经是游泠的老师,他想黛安·洛林和游泠的关系或许还不错,于是他真诚地松了几分话口,“抱歉,我不能告诉你,但我们会把她带回来的。” 但是这对黛安来说还不够,她就打定主意要去亲眼见见这个敢把她忘掉的混蛋。 “她在哪?” “我不会说的。” 黛安气得冷笑了一声,“你没有选择。” 她忽然调转枪口,抵上自己的肩膀,“要么告诉我她在哪,要么谁也别想走出黑塔。” 现在,陆放感到一点真正的威胁了。 黛安·洛林要是在黑塔里受了枪伤,依照卡斯珀指挥官的性格,整座黑塔的人今天都踏不出一步。 “黛安小姐,为什么你一定要执着知道她在哪?”开口的是一旁的秦半雨。 自那一日在餐桌上与父亲争吵过后,黛安想了很久。 父亲始终不肯告诉她更多的事,那她就自己去找。她想知道游泠到底身陷在什么样的危险之中,也想知道她是不是真的把自己忘了。 “为什么?我是她最重要的人,她遇到了危险,我当然要去见她。你们又是为什么?” 陆放敏锐地捕捉到前半句话里的三个字,微眯起眼,忍不住在心底来回揣摩了下。 “她在烬土救过我们。”秦半雨回答道。 黛安了然颔首,“既然如此,比起大家都在被困在这里浪费时间,不如一起去找她,我的私人飞行器已经准备好了,现在决定的话立刻就能出发了,我觉得后者更明智些,你们说呢?” 威逼加上利诱,众人齐齐望向他们的队长。 陆放默然一瞬。 “……行吧。” * 三个小时后,众人抵达了边境D13区。 D13区。 陆放忍不住想起那个新年夜。时隔多年他再一次遇见游泠,就是在这里。那时他没认出她来,还以为她只是一位热心肠爱管闲事的伊甸贵族。 ……真奇怪。那时他怎么会没认出她来? 如今他又回到了这里。 或许是因为这个缘故,再次见到哨站那位魁梧憨厚的站长王镇,竟然让他感到一点亲切。 “又见面了,王站长。”陆放主动伸出手。 王站长哪能记不得陆放,他们这小破地方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个伊甸区来的人,他瞧着这几个那齐整样儿,精神力波动就没有在他之下的,还有中间金色头发的那个女孩,一看就是伊甸区的贵族才有的气质。 他虽然不知道他们来这里干什么,但是他十分信任陆放,此时乐乐呵呵地伸出两只手回握。 “我们来这里有点任务。”陆放简单解释道,“在您这落脚几天,不麻烦吧?” “哎呦,这有什么!” 秦半山听着两人语气,暗暗用胳膊肘戳了两下身边的秦半雨,小声问道:“老大什么时候认识的D13区哨站站长?” 秦半雨还没说话,王站长就把陆放卖了个干净,“要不是您新年夜赶来,我们这地方不知道今天还有没有呢。” 说起这事,眼神不由往这些人里找了一遍,又多问了一句,“另一位没一道儿来吗?” 黛安先听明白了,有些意外地拧眉瞪着陆放,“新年夜是你和她一起来这支援的?” 同时秦半山也恍悟了,“哦——老大你跨年来这儿跨的?” 陆放:“……” 这时突然有人来找王站长。 那人来得风风火火,面色焦躁,一条长长的鱼骨辫因着惯性甩到身前。 她无视了这一大片乌泱泱的人,一只手扒住王站长的胳膊稳了稳身形,急吼吼地倒了一骨碌话出来:“王大哥你这纯度高点的向导素还有剩的吧!我看楚姐有点不对劲,快点儿的我急用……有的吧有的吧?王大哥?” 她顺着王大哥视线才看到这边的一排人和他们身后停着的飞行器。 但她满脑子都是向导素的事,余光只停顿了一秒,这些人便模糊不清地从她的视野中滑走了。 她往王站长胳膊上狠拍了下,“王大哥!我问你呢东西还有没有,有就快点儿的!” 她真的很着急啊!!! 王镇被这一下抽醒了,从那一骨碌话里听明白了,脸色不由难看几分,“向导素还剩点,畅儿你把话说明白点,小楚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啊,就一扭头的功夫楚姐原本躺得好好的,突然心率下降,皮肤上开始冒黑漆漆的斑纹……楚姐……”云畅越说越说不下去了,眼泪都要掉下来了,“楚姐不会要死了吧……” 王站长脸色彻底挂不住了,“走,我马上拿向导素给你。” 人命关天的,他朝众人歉意地点了下头就要走,忽然被其中的那个金色头发的女孩叫住了。 “那个哨兵从污染区回来多久了?”黛安皱着眉。 “一个礼拜了!”云畅听见声应得最快,转头才看清人。 天。好漂亮的人。 “七天?”黛安眉皱得更深了。 皮肤出现黑色斑纹是哨兵接触污染物后濒临畸变的症状之一,但这种情况她见得极少,出现斑纹说明哨兵精神图景最初问题不大,及时疏导就行,只有一直慢性拖延到精神图景接近崩溃才会长这种斑纹。 换言之,这几乎是不必要产生的问题。 “怎么会拖这么久?”黛安说这话时几乎有点生气了。 “向导素不太够,这回进污染区的人多,楚姐让大家先用了,除了楚姐还有好几个也昏迷不醒……” 向导素不够。 黛安怔住了,她忽然意识到她心里想的是“为什么没有及时疏导”——她忘了。这里是边境区,边境区没有向导。 向导稀少,所有的向导觉醒后都集中到了白塔,边境只有合成向导素可供哨兵使用。而显然,现在连合成向导 素都不够。 她垂下眼睛,心里拧作一团,有点不是滋味。 她得去看看。 “人在哪,我是向导,我跟你去看看。” “向、向导?向导!您是向导吗!”云畅突然乱七八糟地失声大叫起来。天呐,她这辈子还没见过活的向导。 陆放看了眼主动暴露身份的黛安,有点意外,又跟其他人交换了下眼神,对王站长道:“听上去情况不太好,我们也带了点向导素,一道去吧,看看能不能帮上点忙。” “那太好了!” * 雇佣兵公会。 躺在床上的女人有一头褐发,肤色偏深,左侧面颊上有一块不规则的疤痕,一直横向延伸直至越过鼻梁,留下纤细的一道。 黑色的斑纹缠绕在她的颈部若隐若现,更有几分攀上面颊的趋势。 “楚姐”全名楚铮然,是雇佣兵公会的会长,会长人如其名,一身骨头都是铁打的,时常带着大家一起出任务,进污染区的时候她走在最前面,出来的时候又走在最后面。 按理来说边境区的哨站和雇佣兵公会都是各家管各家的,关系不好的还会打起来,没道理公会能直接伸手从哨站要东西,还是向导素这样的重要资源。 但是楚铮然这人不一样。 新年夜D13区畸变潮的时候,她扛着她那把大刀,骂骂咧咧拉来一帮能打的,跟哨站的人一起站到能量墙外守着他们的城区。 要不楚铮然能坐稳雇佣兵公会的一把手呢。城区里没人不知道楚姐的大名,大家都服这不要命的女人。 黛安进来的时候,正好有人在给楚铮然注射合成向导素。 注射向导素是正确的,但她扫了一眼那药剂忽然觉得有些不对,拿过来一看,忍不住扭头跟云畅确认道:“这是合成向导素?” “是、是啊。”云畅有点紧张起来,表情紧巴巴地绷着,“怎么了吗?” 黛安抿了下唇,不知说什么好。她在伊甸的时候也不是没见过合成向导素,但是浓度这么低的还是头一回,稀释得几乎聊胜于无。 黛安生在伊甸,长在伊甸。 她时常跟游泠说什么时候要来边境区找她,但这其实是她第一次真正来到边境区。 游泠跟她讲过很多边境区的事情,但现在真的来到这里,她才知道那个混蛋讲故事缺斤少两得离谱,有太多太多的东西都没给她细说。 比如边境区的合成向导素竟然是这种水一样的东西。 她垂眼看着安静躺在床上的哨兵,把她的头发拨开些,检查了下她的面部皮肤、瞳孔,然后抬手握住了她的手腕,熟练地将精神力缓缓探进去。 黑暗。 黛安踏进一片黑暗之中。 然而她周身却散发出温暖而稳定的光晕,黛安轻挥了下手,这光亮化开黑暗,照亮一小方世界,黛安向前走去。 脚下的大地平整坚实,然而四周异常寂静,连一点风声都没有,只有她的脚步声空灵回荡,仿佛这里除了她再没有任何生命。 黛安见过很多哨兵的异常精神图景,大多受困于污染区留下的创伤记忆,污染物幻化成各种各样的东西侵入他们的精神图景,破坏屏障,影响自我认知,甚至令精神体畸变。 那些精神图景总是乱成一片,喧嚣得厉害。 可这里太安静了。 黛安驻足,一团光晕凝聚在她的掌心,她朝天空中一抛。白色的光晕如烟花般在空中绽放开来,那一瞬间宛如白昼。 光亮中,黛安看见平坦的大地无尽地延伸、延伸……不,那不是大地。 那是厚厚的冰层。 49. 太阳 黛安望着辽阔的冰层怔住了。 她的精神图景被冰封住了。那么她的精神体在哪呢?难道也在冰层之下吗? 楚铮然的状态十分地糟糕——黛安立刻意识到了这一点,她的情况拖得太久了,假使她救不下她,这位哨兵就会仅仅因为无法得到及时的向导素而死去。 来的路上,她知道了这是一位十分出色的哨兵,她在畸变潮入侵时主动带人驰援而不是选择避难——这样的人,她在伊甸又见过几个呢? 可是这样的哨兵没有在污染区战死,而是要因为医疗资源短缺这样不必要的意外事件而失去生命。 不,她接受不了这样的事情。 黛安的向导生涯还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死亡。 黑暗中,她在冰层上奔跑起来。 精神体……要快点找到她的精神体。 这样想着,黛安周身的光晕越来越耀眼,灿烈如太阳,照拂着广袤的冰川,带着她温暖的向导素迅速漫开。 黛安是天生的向导,她的向导素有一种明媚而治愈的气息,这也是为什么伊甸那么多哨兵都钟爱她的疏导,假使体验过一次,绝不会忘记那种感觉。 那就像阳光灿烂的春日午后,你慵懒地窝在阳台的沙发上,或许身旁还有一只猫,暖风吹拂,阳光洒在皮肤上,浑身暖融融的,你阖上眼睛,做一个美梦,一切都是那么舒服,令人轻易便能忘却所有忧愁。 黛安其实很喜欢给受伤的哨兵做精神疏导。 当初卡斯珀公爵不希望她参与疏导工作,认为这对她而言太劳累、太危险,贵族向导不愁生计,大多从事学术研究之类的更安全的文职,可是黛安偏要进白塔。 ——那是她和父亲第一次发生那么严重的争吵。 最后卡斯珀妥协了。 黛安成为了白塔年轻一辈最优秀的向导之一。她总是能把危重的哨兵救回来,她从没失败过。 可是现在,在这片冰封的大地上,她第一次动摇了。 她真的能把她救回来吗? 精神体……她的精神体到底在哪? 黛安的向导素在楚铮然的精神图景中丝丝缕缕地蔓延,悄无声息之间,那美好得令人眷恋的气息引得一双沉睡的眼睛缓缓睁开,下意识地追逐着那温暖的方向。 忽然,黛安感受到了一丝异样的精神力波动,那波动转瞬即逝,却是这片死寂的冰川上唯一的生命气息。黛安脚步凝滞,瞬间回头,转身朝那个方向奔去。 …… 守在室内不肯离开的云畅紧张得要命。 楚铮然倒下这几日她无心做事,总是忍不住要跑到这间医疗室里看上几眼,医生来做检查,她就在她床边反复踱步,焦灼得不行。 她现在更是紧张得恨不得去训练场跑个几十圈,左手手指不听使唤地轮流敲击着,但她生怕有一点打扰到这位向导小姐,只好努力按耐着,用右手紧紧攥住左手,老老实实地坐在旁边一动不敢动。 这可是活生生的向导,伊甸来的向导。 云畅没见过向导,自然也不知道向导是如何为哨兵做疏导的,只看见那位金发碧眼的向导握住了楚姐的手腕,阖上眼,片刻,一只毛绒绒的白猫忽然出现在床边。 好可爱的猫。等下,哪里来的猫? 云畅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只白猫便是这位向导的精神体,它有一双和它的主人一样澄澈的蓝眼睛。 白猫轻盈地跃上床,绕着沉睡的楚铮然走了一圈,最后走到她的脑袋旁边,用爪子扒拉了下楚铮然的头发,蓬松的尾巴甩了甩,盘在身侧,白猫贴着她的脸颊卧下了。 哦天……这就是向导的精神体吗,看得云畅心都要化了。 接着,一种浓烈的气息弥漫开来,有点熟悉……云畅的瞳孔微微放大——是向导素。 可她从未见过这样纯粹、这样温暖的向导素气息,相较之下,合成向导素简直寡淡如白水。 可这也仅仅是黛安在疏导过程中溢散出来的。 在那片冰川中,黛安已经找到了楚铮然的精神体的位置,它被封冻在厚重的冰层之下,全然看不见一点踪影,黛安凭借着感知找到了它,现在,她要把它救出来。 广袤的冰川是如此寒冷。 黛安半蹲下来,右手紧贴着冰面,耀眼而炙热的光芒从她的掌心源源不断地涌出,渗入冰层。 那温暖的力量犹如一种呼唤,牵引着沉睡的精神体再度醒来。 冰川开始消融。 黛安渐渐支撑不住半跪在冰面上,冷得发颤,手却始终没有收回去。直到冰层凹陷出一个巨大的窟窿,直到她隔着冰面看见那只极度缩小化的精神体。 “……找到你了。” 那是一只金棕色的美洲豹。 温暖的光芒化开坚冰,黛安把冻得浑身僵硬的小兽抱出来,白色的光晕柔和地包裹着它、安抚着它。 还好,一切还来得及。 黛安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几分。 …… 云畅看着那只熟悉的美洲豹缓缓出现空中,落在那位向导的怀抱里蜷缩着,一动不动。它太虚弱了,变得那么小、那么小,云畅几乎不敢认,美洲豹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云畅眼睛一下就红了,眼泪差点砸下来。 “……谢、谢谢你……太谢谢你了!”云畅带着点鼻音,硬撑着红通通的眼睛不让眼泪掉下来,小心翼翼地从黛安手里接过楚铮然的精神体。 黑色的斑纹已经褪去,黛安又检查了下楚铮然的状况,彻底松了口气。 “应该没什么大碍了,注意照顾好她的精神体。”黛安一面揉着太阳穴,一面叮嘱道,“定时观察她的状况,一两天应该就能醒了,还有,精神体完全恢复前不要让她再进污染区。” “好、好的!”云畅连忙一条一条记下。 黛安走出了医疗室。脚步落下时迟缓了一瞬,她几不可察地轻抵住门框借了下力。 头好痛。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短时间内动用了大量的精神力,现在她脑袋里一阵一阵的钝痛。 除了楚铮然,还有几个哨兵因为向导素供应短缺而陷入昏迷,陆放他们带来的合成向导素纯度相对更高,王站长派人给那些哨兵注射了,浅淡的黑色斑纹很快褪去了。 雇佣兵公会里人来人往。 黛安站在走廊的窗边,朝楼下大厅里望去。 任务告示板前挤满了人,一个风尘仆仆的男人似乎刚做完任务回来,在柜台登记,刚一转身,就见一个女人冲上来甩了他一巴掌,男人愣了下,却是猛然把女人揽进怀里。 旁边的角落,有人靠墙坐着擦刀,长刀搁在腿上,撞出清脆的声响,这人膝盖以下都是义肢。 几个人勾肩搭背,嬉戏打闹般地扛着刀枪走出了门。三两个人沉默地披着一身斑驳的血迹走进来。 黛安站在楼上垂眼望着。 那些游泠讲述的故事里遗漏的细节,如今她亲眼目睹,却说不出自己此刻到底是什么样的感受。 * 雇佣兵公会还有一家酒馆。 地方宽敞,价格公道,因着是楚铮然的场子,几乎没什么人敢闹事,渐渐成了大家喝酒聊天最爱去的地方,在整个城区都颇有盛名。 云畅今晚就在公会酒馆请黛安一行人吃饭。 黛安没藏住向导的身份,索性连名字也袒露了,云畅听完只道一句——“好听!好名字!” 黛安望着 她豪放不羁的笑容愣神片刻,再一次意识到这里是边境区,没人认识那个公爵小姐。 她只是黛安而已。 见云畅举杯饮尽,黛安也忍不住倒上一杯酒来。身旁的秦半雨余光瞥见,低声提醒她:“你酒量怎么样,边境的酒烈。” “是吗。” 黛安垂眼看着那金色的酒液,不知道在想什么,端起酒杯,一下干了半杯。 秦半雨有点意外地看着黛安。 酒液入喉,辛辣而醇厚。 黛安忍不住轻皱眉头,片刻又舒开。 秦半雨说得没错,边境的酒的确比她在伊甸区能喝到的口感更粗糙、更浓烈。 伴随着淡淡的烟熏气息,喉间泛起灼烧的刺激感——倒是别有一番风味。 黛安不自觉地舔了下唇角,把剩下半杯一饮而尽。 秦半雨忍不住观察着黛安的反应。却见黛安面无波澜,白皙的皮肤不见一点红晕,对上她打探的眼神,扬起一个笑来,“其实我还挺能喝的。” 秦半雨看着那只干干净净的玻璃杯,对此不再有异议。当即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扬起酒杯敬她。 “谢谢你在伊甸给我们做的疏导。” “客气。” 两只玻璃杯壁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这边黛安和秦半雨已经喝了一轮了,那边秦半山还在闷头吃菜,吃着吃着忽然想起正事来了,神情严肃地靠近陆放低声道,“我们不去找麻雀吗?” “别急,她会来找我们的。”陆放瞥他一眼,“吃你的吧。” 陆放转头继续和王站长了解些D13区的信息。 …… “我还是第一次见双生子,你们两个像又不像的……真神奇。”黛安多喝了几杯,不见醉,倒是紧绷的神经松了几分,上午还持枪闯入他们队的休息室,这会儿已经和秦半雨畅聊起来了。 秦半山听见“双生子”,忽然往秦半雨这边凑过来,“什么?” 这下两张脸凑一块了倒是更直观,黛安稀奇地打量着他们。这两张脸真的很像,堪称一模一样,可是给人的气质却完全不同。 秦半雨嫌弃地把秦半山的脸推远,“吃你的吧。” “秦半雨你瞧不起谁呢!” 这话秦半山才听过,忽然不知哪里来了一股莫名其妙的怒气,拿起秦半雨面前的酒瓶,往自己旁边滴酒未沾干干净净的杯子里倒了个满杯。 这下秦半雨乐了,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有本事你就喝,喝完了在黛安小姐面前发酒疯我可不拦着你。” 秦半山酒量不算太好,一喝酒就容易飘飘然放飞自我。 他恶狠狠地瞪了秦半雨一眼。 往日秦半雨打着帮他练习酒量的借口趁机灌醉他并记录下他醉酒后的种种丑相的旧事阴霾又浮现在心头,他扯了扯嘴角,看着这杯酒,觉得当着黛安小姐的面实在丢不起这个人,酒杯高高举起又轻轻放下,撂了一句狠话在桌上。 “秦半雨你给我等着。” 黛安在旁看得有劲。秦半雨忍不住回头问她,“你当时在宴会上怎么就同意跟他跳舞了?”给这人臭得意的。 黛安眨了下眼,诚恳且朴实地答道,“来邀请我跳舞的人太多了,我一般只挑那些长得好看的。” “听到没!黛安小姐说我……”秦半山一听这话放下筷子又到秦半雨面前找场子了,话说到一半看见秦半雨淡漠的眼神这才想起他们俩共用一张脸来着,这最多只能算个平局,声音不由弱了下去。 “……长得好看。” 眼见秦半雨马上要开口嘲讽他,他十分不甘心但拾趣地抢先道——“好了!我吃我的行了吧!” 秦半雨:“……” 50. 酒馆相遇 抵达边境D13区后,游泠很快收到了进一步的任务目标。 仍然是她上次任务中未完成的黑塔A级第七分队,博士命她将其队长陆放带离边境进行狂化处决,其余队员则押送到污染区秘密监狱。 她回复:收到。 根据信息,她此次的任务目标已经进入了D13区,他们行事不遮不掩,游泠很容易就找到了他们的位置。 解决一支由S级哨兵带队的精锐小队并没有那么容易,更何况任务一大难点是要把他们引出边境区低调解决,游泠按照一贯的作风,没有打草惊蛇,打算先调查清楚目标此次的行踪和未来动向。 于是她新建了一组外貌数据,走进了公会酒馆。 隔着二十来米的距离,她的目标对象正在喝酒聊天。 …… “你是怎么认识麻雀的?” 秦半雨小酌一口放下酒杯,有些好奇地问道。 黛安却因为这个问题神色恍惚一瞬,“她是父亲从边境带回来的……我们从小一起长大。” 黛安说着忽然停顿下来,轻皱眉头,被坐在吧台的一道身影吸引了目光。 那人有一头酒红色长卷发,穿着工装外套,袖子散漫随意地卷起,腰间别着一把匕首。对于酒馆的人来说,她不像黛安这样一眼看上去就是没见过血的矜贵小姐,她的气质和这里大部分的雇佣兵常客如出一辙。 今晚酒馆的人不少,她混在人群中毫不起眼,可黛安就是一眼认了出来。 那绝对绝对就是游泠。 黛安到边境唯一的目的就是她,此刻怕人跑了,眼睛盯着那道身影不放,毫不犹豫地朝吧台走去。 秦半雨随着黛安的目光望去,只是茫然。 云畅有些好奇,“黛安要去哪里?她看上了谁吗?” “只是看到了认识的熟人。”陆放轻咳一声,打掩护道。 转头又轻敲了两下桌沿,暗中给了个眼神,道:“那是麻雀。” 他低声示意秦半山秦半雨,“留意些,她现在不一定记得黛安,但她的目标应该不包括她,如果她真的动手,先护好黛安。” 秦半雨又看了看那道身影,皱着眉,心说这一个两个都是怎么认出来的。 秦半山道:“那要不要阻止黛安小姐?” 陆放看他一眼,“你拦得住?” 秦半山:“……” 黛安径直朝吧台走去。 忽然,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个男人在游泠右手边的位置坐下,搭讪起来。黛安不爽地盯着这个抢了她看中的位置的男人。呵,衣衫不整的花孔雀,游泠才看不上这种东西呢。 下一秒见游泠和男人攀谈起来,端起手中喝得只剩半杯的酒,似是要一饮而尽。 黛安瞪大眼睛快步上前,顾不上礼节,一把从游泠手中夺过酒杯,“你疯了?” 她举起酒杯在灯光中打量了下——这酒正是她刚才喝的那款烈酒。 “你不记得你以前跟我喝了两杯就醉得不省人事了?” 这人到底是失忆了还是脑子坏了?这一整杯下去她是打算今晚直接睡死在这里吗! 披着酒红色长卷发的女人微微侧身,蹙眉看着黛安。 花孔雀看着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愣了几秒,在“不参与她们的争吵”和“加入争吵争得这位美丽的小姐的芳心”之间摇摆不定。他实在拿不定这到底是哪一出,忽然听到他试图搭讪的这位小姐道—— “你认错人了,酒还我。” 这下花孔雀有数了,这是个乌龙,于是打算充当绅士为两位美丽的小姐打个圆场,谁知他刚一起身,一个字没说—— “与你无关,滚开。”黛安压着眉冷睨他一眼。 黛安到底是贵族,冷面视人的时候不怒自威,眼神有卡斯珀的八分神韵。 花孔雀嘴唇一哆嗦,话就吞回了肚子里,明白这位小姐恐怕不是个他能招惹的,端着酒杯悻悻滚了。 黛安没坐下,依旧站着,质问道:“这么说,你真的不认识我了?” “说笑了,谁会不认识洛林家的公爵小姐呢?但您应该是认错人了。” 游泠故意揭出她的身份,是有几分警告的意思。且不管卡斯珀·洛林的女儿为什么会出现在边境区,这总不是适合暴露身份的地方。不管她将她错认成了谁,都该收敛些。 然而黛安从没听过游泠这样冷冰冰地这样同她说话。 她从前也称呼过她“公爵小姐”,但那不过是打趣的玩笑话。而不是这样……生疏的语气。 黛安搁下酒杯像搁下一把手枪,玻璃杯底撞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连酒液都洒出了些。 “我认错了人?”她冷笑了声,“游泠,你这张新建的脸真是难看得要命。” 即便气得想把面前的人打一顿,黛安在念及她的名字时声音仍然轻极了,为她掩饰身份已然是一种下意识的习惯。 可是游泠听得清晰。她脸色微变。 面前之人知道自己的名字,也知道这张脸是新建的数据。 她是白塔的秘密人造实验体,她的身份绝非一个贵族小姐能知道的,黛安·洛林为什么会知道? 她不应该知道。 在听到那个名字的一瞬间,有什么从游泠的眼中一闪而过。 黛安看得分明。心却在那一瞬间冷透了。 那是……杀意。 游泠对她动了杀心。 黛安不可置信地看着她,浑身僵住如坠冰窟。 她忽然觉得自己有点站不住了。 她想走了。 她要离开这个地方。 游泠不记得她了。 甚至要对她。 这怎么会是真的。 滔天的情绪瞬间击溃了黛安。 “你怎么能……真的忘记我……我们一起长大、十年……你怎么可以……你明明答应了还欠我一个生日礼物!该死的,你个混蛋,你还记得你自己是谁吗!”黛安声音颤抖起来,已经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 她余光看见那杯酒,也不明白自己怎么会想出来端起那杯酒重重地砸到她面前的桌上,“有本事你就喝!我说你酒量差你不信是吧……你觉得自己现在清醒?你只是酒劲慢,你喝了这杯我看你还走得了直线?” 事情已经完全超出了黛安的理性认知。 也超出了游泠的理性认知。 她怔怔地看着面前的人——黛安·洛林,她当然知道她,在伊甸没有人不知道这位声名盛极的公爵小姐。 但她不明白黛安·洛林为什么会忽然对着她哭起来。 为什么非要她喝下这杯酒。 为什么说着一些她全然听不懂的话。 她想她的身份应该暂时暴露了,虽然她并不明白是怎么暴露的。但她的当务之急是先脱身,只 要她喝完这杯酒,再次重复一遍她真的找错人了,然后找个借口体面地离开这个酒馆就行了。 可是她垂眼看着那杯酒,不知为什么觉得自己不应该喝。 博士抹去了游泠在洛林家生活的全部痕迹。如今在她的记忆里,她没道理酒量差成那样,她是经过改良编辑的人造人,怎么会有这样的缺陷? 她不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 黛安·洛林还在哭。 她自己知道吗? 她看上去好像很生气。 为什么? 这样的画面似乎很刺眼,游泠不想再看,她心底空得厉害,不知该说些什么,也没喝下那杯酒,忽然转身逃一般地离开了酒馆。 夜已经深了。 酒馆里吵得很,留意这个小插曲的人并不多,来喝酒的人高兴的、不高兴的都有自己心里的事情。 黛安看着游泠离开的背影看得眼睛生疼,抬手摸到自己满脸的泪。 这顿晚饭吃得也差不多了,陆放遮掩了几句起身离开,秦半雨端着一杯酒陪黛安在吧台边坐下,留下秦半山嘻嘻哈哈地跟云畅道谢地主之谊,挥洒些这顿饭真是美味之类的溢美之词。 然而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他家陆队长已经离开酒馆百米之外了。 陆放又一次跟踪上了游泠。 游泠易了容混进酒馆来调查他们,他自然也要调查清楚她目前的状况。 坦白讲,陆放的跟踪技术并没有很烂,他好歹也是个实打实的S级哨兵。 上回他在D13区跟踪她的时候被发现了,只是因为把她当作一位超A级的贵族,轻敌疏忽了几分,在她手里吃过几次亏后,现在他再次跟踪起她,该不该说有几分熟能生巧,一路上都没被发现。 很巧的是,他又跟着她进了熟悉的黑市。 黑市限制宽松,只认钱,她身份特别,兴许挑了这里落脚。 只是不知为什么走到半路她似乎迟疑了下,然后方向陡然一变,弯到不知什么地方去了。 她要做什么? 陆放跟上去。 片刻见她提了瓶酒出来。正是公会酒馆里那款烈酒。 陆放意外地眯起眼,心底忽然产生了一个十分奇妙的猜测。 他跟着她到了一家黑市的旅馆。她果然在黑市落脚。 陆放弄清楚她的房间号就退了出来,从旅馆外边翻进了四楼的一个阳台。正是游泠的房间。他靠在墙边,没打草惊蛇,只是静静地听着,哨兵敏锐的感官捕捉到的各种声音已经足够为他带来不少信息。 室内的游泠屏气凝神地盯着面前的酒瓶和空玻璃杯。她神情有几分凝重,仿佛在做什么思想斗争。 今晚发生的事情实在太过荒唐了。 这也包括她不知为什么半路改道要去买这瓶酒。 她真的酒量不高吗? 一个不相识的贵族小姐忽然冲过来说上一通莫名其妙的话——她相信这种东西不如相信黛安·洛林自己喝醉了发酒疯还更合理些。 那你为什么要买这瓶酒? 游泠问自己。 ……或许是因为黛安·洛林知道她的名字,看穿了她的伪装。那几乎只在一个极短的眼神中……仿佛她真的与她熟识。 这没道理。 游泠静坐半晌,此时突然像是下了某种决心般打开酒瓶,倒了半杯酒。 她抿了一口。 51. 我们什么关系 辛辣的酒液滑入。 除了喉间强烈的灼烧感,游泠并没有其他的感觉。 “你觉得自己现在清醒?你只是酒劲慢!” 她想起那位公爵小姐的话,皱着眉又抿了一口。 她觉得自己的意识还是很清醒。 游泠想,她是经过改良编辑的实验体,她执行过那么多任务,难道仅凭一杯酒就能把她放倒?这未免太可笑。 博士创造她的时候,怎么会留下这样明显的弱点? 她真信了黛安·洛林的醉话才是脑子坏了。 游泠又喝了几口。 她看着这瓶荒唐的酒,轻嘲了下自己,她今夜做事实在不像样,当务之急是要调查清楚黛安·洛林怎么会和她的目标分队在一起,还掌握了她的身份情报——这极大地增加了她的任务难度。 游泠仰头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着手处理起正事。 陆放背靠着墙,听着她一点点试探着喝酒的动静有点忍俊不禁。 这么看来,这一回她失去了在洛林家的记忆,那么弥补那段记忆空白的内容是什么呢?她对烬土的那些事情又还记得多少呢? ……她还记得他吗? 还没想好怎样才能从她口中打探出这些东西,屋内忽然传出劈里啪啦一连串的声响。 陆放脸色一变,毫不犹豫地翻进屋内察看。 却是一愣。 一张高脚小圆桌倒在地上,原本在桌面上的托盘、杯子、灯具此时全都摔落在地,四分五裂。而游泠正撑着墙面站起身来。 她听到有人闯进来的动静,人还没站直,手已经从腰间摸出了匕首。 陆放迅速环顾四周,目光落到这一地狼藉反应慢了半拍,却见她起身时脚步不稳,身形轻晃一瞬,语气不由夹杂着几分不确定的迟疑。 “你真醉了?” 是的。游泠迟钝的酒劲终于上来了,现下头晕得厉害。她一时没适应,起身时竟然绊了一下撞倒了旁边的桌子。 更不妙的是,还有人偏偏在这个时候闯进来了,她原以为只是黑市惯来的窃贼,没想到抬眼看见她此行的首要目标对象:陆放。 游泠顿时警铃大作。 陆放十分稀奇地打量着她,面色不见红,压着眉瞧他,眼睛里透着点狠劲,除了看上去比平时不高兴点,完全不像醉了。 游泠当然高兴不起来。她现在怀疑自己中了对方的圈套。这人到底什么时候跟上来的……她竟然没有觉察到。 “看样子你还认得我?怎么,这回我又是你的任务对象?”陆放也不靠近,就那么懒散地靠在窗边,双手抱胸看着她。 “让我猜猜……”他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轻笑,“要把我带到污染区狂化了?” 游泠看见对方挑衅的笑容,神色更冷了几分。这该死的家伙知道的倒是不少——这可不是好消息。 她还没弄明白他们的行踪目的,这位陆队长就已经把她的任务内容甚至落脚地都摸清楚了。 她已然落入了下风。 但陆放是只身来的,她没感觉到另外几个人的精神力波动,那么这或许是唯一的机会——只要她在这里拿下这位落单的陆队长。 况且她原本的计划就是逐个击破,尤其是这个唯一的S级哨兵。 比较麻烦的是她现在准备不足,以及……她喝了酒。该死的,醉个酒能晕成这样吗。 或许正是因为醉酒了,她来不及思考其他,脑子里只剩下了她的任务。 她得在这里制住陆放。 陆放忽然见她眼神暗了几分。 游泠猛然从旁边抄起一个软枕朝着陆放扔过去,宽大的软枕遮挡了一瞬的视线,陆放一掌挥开,却见匕首的寒光已经凌厉地袭来。 陆放凭借着丰富的战斗经验闪身避开。游泠快速近了身,愈加穷追不舍,横刀朝他喉间抹去。 陆放瞳孔微缩,立即后仰,刀锋堪堪而过。 “人一个也没记住,下手倒还是跟从前一样狠。”陆放一边格挡一边骂,“你以为我为什么要上赶着来你这儿找死?” “哦,为什么?”她语气冷淡,似乎并没有真的听进去,只是顺着话问下去,一面旋身拧胯朝陆放头部扫踢而去。 但她到底是喝醉了,动作没有清醒的时候那么稳那么快。 陆放闪身避开的同时抓住了那瞬间的漏洞,控住她的右手手腕反手一拧卸力,匕首砸落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陆放看也不看狠狠一脚把匕首踢到角落里。 他紧紧锁住她的双手,把人往旁边的墙上一贯。 游泠后背撞到墙上,下意识皱眉。 陆放也皱眉。 虽然他是用了点力气,但是按理来说后背受力面积这么大应该也不至于很痛吧……但是那一瞬间陆放还是忍不住往后松开了她一点。 就是这一瞬间—— 游泠的体术是卡斯珀指挥官亲自教出来的,虽然她现在脑子不是很清楚,但是身体的条件反射没有半分的迟疑。 她本能地抓住了陆放让开的那一点空间,背抵着墙借力,抬腿狠狠蹬在陆放胸口用力一踹。 这一脚结结实实……——谁挨了都得仰面躺在地上。 陆队长面无表情地望着天花板,不明白自己刚才到底为什么要心软。 这个诡计多端的醉鬼。 醉鬼趁胜追击又迎上来了。 “答应了来找你,可不是为了给你当沙包的,博士对你的记忆动了手脚,我不信你一点没察觉。” 游泠一拳抡过来。陆放熟练地躲开。 她转身抄起一旁的玻璃杯朝陆放扔过去,陆放歪了下头,杯子从他颈边飞过去,直直撞到墙上粉身碎骨。 游泠立即抬手又掀翻了一张桌子砸向陆放,被陆放当空一脚踹得直接裂开。 “你以前在洛林家长大,你说卡斯珀指挥官曾经是你的老师,所以黛安·洛林才认得你。” 放屁,她一直待在白塔。 游泠长腿扫去,没踹到人,倒是把台面上七零八落的东西全扫下去了,又是噼里啪啦一阵响。要不说黑市的旅馆私密性高呢,他们在房间里打成这样都没个人来敲门。 “难不成你要说你也是我的旧识?”游泠挥着拳头随口道。 “那当然。”陆放横臂架住,也抬腿朝她攻去,游泠后撤步防守。 “我们一起在S级污染区执行过任务。”陆放凑近她道。 游泠全然不信,“哦,这么说我们还是战友的关系?” 陆放听着这毫不在意的冷淡语气,磨了磨后槽牙,抓住这醉鬼的破绽忽然转身一记扫堂腿,长腿带风而去,游泠一时不防,被绊倒在地。 陆放居高临下地望着她,笑盈盈地回答她刚才的问题。 “是你会强吻我的关系。” 游泠:? 什么…… 她听到了什么? 她原本醉了脑子转得就慢,现在更是直接宕机了。 强吻? 谁? 谁强吻谁? 游泠面无表情地思考了几秒,然而恐怕连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思考了些什么,片刻后千言万语凝聚成铿锵有力的三个字。 “你放屁。” 陆放看着她这个样子,不由扯了下嘴角,这人真是……又气又稀奇又让人觉得好笑。 “吃干抹净就不认了是吧,真有你的,游泠。” 这话就是陆队长趁人失忆真的在放屁了。 游泠站起身稳了稳提拳又开打。 然而她耐力到底没有陆放这个S级哨兵好,被陆放以十分直接粗暴的力量压制束缚住双臂,这与其说是束缚,其实倒像是从旁把人抱住了。 但支撑着喝醉的游泠尚还保持一份清醒的唯一理由就是战斗。 她双手紧紧扣住陆放的手臂,抬脚往旁边的墙上一蹬借力,猛然一个后空翻,整个人在腾空的同时又强行带摔了陆放。 陆队长再次仰望天花板。 他十分无语地扯了个笑,呵……等她记起来了他一 定要好好跟她打一架。 不过这一下属实给游泠自己也晕得够呛。 陆放趁人晕着,下一秒利落地翻身而起,抓住她两只手腕把人就近往旁边的床上一带,将她的手腕高高扣在她头顶,倾身而上,长腿半曲压住她没一刻老实又要反击的腿,把人困了个结结实实。 游泠只感觉天旋地转,恍了几分神。睁眼只见陆队长那张轮廓硬朗的五官已经逼近她眼前。 “醉鬼一个……”陆放暗骂一句,皱眉看着她的眼睛,“我说你的记忆有问题,你到底听进去了没有?” 游泠盯着他依旧不说话。 “还是说你不信?” “……不信。”游泠简短道,一面扭着手臂试图挣扎。 陆放立即加了点力道往下按住她,愈加逼近了几分,“不是想要狂化我?” 他微一偏头,鼻尖几乎要抵上她的脸颊,语气里有某种引诱的意味,“狂化之前不想看看我的记忆里有什么吗,嗯?” 游泠又不说话了。 “你猜会不会看到你自己?”陆放的声音低了下去,如同耳语,“你把我从爆炸中救了出来,告诉了我你的名字,然后又强吻了我,现在失忆了就全不作数……会不会太过分了点,嗯?” 游泠还是不说话。 陆放继续道:“如果不信的话……自己来看吧,我的精神图景随时欢迎你光临。” 假使游泠还清醒的话,她的任务目标都拿出这样的态度了,她多少该觉出几分不对劲了,可惜她现在醉了,又酣畅淋漓地打了一场,把整个房间砸了个遍,现下终于累了。 于是话进脑子里只听了个响。 她已经没力气再去仔细思考什么了,只是硬撑着毫无波澜的眼睛看着陆放。 陆放观察着她的反应愣是没观察出来她到底是个什么意思,余光瞥见她掩在发间的耳廓泛着点红晕。 脸不红原来是耳朵先红了。她是真的醉了。 忽然,他感觉她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侧目看见她不知什么时候闭上了眼睛。 这人睡着了。 陆放错愕地愣了下,转瞬,喉间泄出一点低哑的笑声。 啧,还有这一出么……真有她的。 他思考了几秒,最后叹了口气,松开她,把人手脚收好,摆了个舒服的姿势送进被子里,掖好被角——就这动静这人一点没反应。 喝了点酒真给自己喝得不省人事了。 于是他坐在床边肆无忌惮地看她。 陆放没见过她睡着的样子。 这人醒着的时候一双眼睛凌厉得不行,对视的时候只觉得她要做的事、她要去的地方仿佛没有人能阻挡,可是现在把这双眼睛阖上,盖着厚实的白色棉被只露出一张脸…… 陆放忍不住用指背轻轻碰了下她的脸颊。 皮肤好白,鼻梁很高,唇色总是淡淡的,但唇形很漂亮,带着点弧度……睡着的时候,她看上去清隽又柔和。这样一张脸,只是多了那一双眼睛,似乎就完全不一样了。 他真是喜欢那双眼睛。 陆放忍不住想—— 把我也留在你的眼睛里吧。 多看看我。 好不好。 陆放静静地望着她,指腹忍不住轻轻落在她闭上的眼睛上。 她的眼睫轻颤了下,像是在睡梦中觉得痒,微微偏开脑袋,在被子里轻轻动了动,又继续睡了。 ……真可爱。 陆放收回手,覆住自己的眼睛,喉间微微滑动,仰面低低地叹息了一声。 片刻,又兀自笑了下。 他再次望向床上裹在被子里只露出来一颗脑袋的人,脸颊沁出几分泛红,像是酒劲终于慢慢攀上来了。 于是陆放转念又担心她明天早上醒来不会什么都不记得了吧……啧,这醉鬼。 他在她的床边又坐了一会儿。 最后。 “游泠,别忘了我。来找我。” 陆放俯身在她额间落下一吻。 52. 蓝眼睛 阳光照在窗棂。 游泠睁开眼首先看见了遍地狼藉的破烂—— 没有一样家具在原本的位置上,窗边的角落斜躺着一只软枕,表面划破了,露出一团里面的芯子,枕头旁边搁着一把熟悉的匕首。椅子歪倒在地,地板中间横着一根木头,游泠眼神扫到另一边,看见剩下的两块平面和三根桌子腿。 不过那张玻璃台面倒是好端端地在原地,上面一干二净。 不对,上面好像应该是有东西的。 游泠一垂眼,在地上全找着了。 “……” 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心情十分复杂地掀开被子下床,余光瞥见床头柜上有一张纸条,拿起一看—— 【不会真的喝断片了吧】 记忆堪堪回笼。 哦,都是她自己砸的啊。 “咚咚——”有人敲门。 “打扫卫生。”外面的人道。 游泠还没来得及拒绝,保洁阿姨就径直推门进来了,游泠生平难得知道什么叫尴尬。然而阿姨风轻云淡地环顾了四周,只是顾自点点头,然后把她那一车过于丰富的打扫工具和替换品推进来。 “那个……赔偿我另付。”她轻咳一声。 保洁阿姨闻言皱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单子,“404号房间……没错呀,赔偿已经付过了,这不我才带了一堆东西上来。” 游泠一愣,低头突然发现手里的纸条背面还有字,翻过来一看。 【不用谢】 字迹狂放不羁,右下角写了个“陆”。 游泠:“……” * 黛安起晚了。 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睁不开。 哭肿了。 她平生还没受过这样的委屈,昨夜喝了好多酒才睡过去,现下想起来心里又觉得难受,她咬了咬牙,权且把昨夜那场相遇先按下。 边境哨站的宿舍虽然保证基本的安全,但简陋异常,依黛安的性情,是不可能不在心底挑剔一番的,只是现在她连挑剔的精力都没了。然而站在镜子面前时,她又难受起来,倒不是为别的。 ——天杀的,她天生丽质水灵灵的蓝眼睛去哪里了!这叫她怎么出去见人! 黛安立马尝试各种法子给眼睛消肿。她躺在床上冷敷着眼睛,酸胀感挥之不去。 当众掉眼泪这样丢人的事情对黛安来说还是头一遭,在卡斯珀的庇护下,公爵小姐很少有真正不高兴的时候,上一次……上一次哭成这样还是她得知母亲的事情的时候。 从黛安记事起,她就从来没有见过母亲。 于是很自然地,某天她问父亲,母亲呢? 卡斯珀灰蓝色的眼睛微微垂下,沉默着,似乎禁不住小黛安天真的眼神,轻叹了口气,拿来一张旧相片,把她抱在膝上。 相片的背景是一面很单调的墙,满满当当站了不少人,可是小黛安肉乎乎的手指一下就落在中间那个浅褐色卷发的女人身上,她浅浅地笑着,有一双深邃的海蓝色眼睛。 “妈妈?” “嗯,妈妈。” 照片上有很多人,唯独没有卡斯珀。 小黛安仰头看他,又重复了一遍,“妈妈?” 她太小了,还不习惯说太长的句子,但是卡斯珀明白她是在问他,照片上的妈妈去哪儿了。他低头在她仰起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却避开了小黛安的眼睛。 “妈妈病了……是我没有照顾好她。” 再长大一点,黛安渐渐发现父亲总是对母亲避而不谈,但她会自己幻想,裹在被子里闭上眼睛,想象着那个笑得很温柔的女人讲起话来是什么样子,做起事来又是什么样子。 病魔带走了她的母亲,黛安不是没有为此难过过,假使她还活着……父亲曾告诉她,母亲很爱她。 那么这样就够了。 可是黛安从外面听见了不一样的说法,大家说,洛林公爵府那位谁也没见过的夫人是个从边境区来的平民,生下孩子的时候就死了。 母亲……母亲是因为生下她而死的? 真相犹如一记闷棍,把年幼的黛安敲晕在原地。母亲带来了她的生命,她却带来了母亲的死亡……母亲,真的爱她吗? 黛安惶恐起来,她已经失去了母亲,不能再失去母亲的爱。 然而彼时的她太小了,根本不知道怎样抵抗这庞然的真相,她独自怀揣着这样的秘密入睡,接连做了半个月的噩梦,泪水浸湿枕头。 直到她在一个夜晚满面泪水地惊醒,柔和的夜灯光晕中,她落入一个温暖又柔软的怀抱,睁开眼看见管家玛莎夫人爱怜忧伤的目光。 “哦,可怜的孩子,怎么了?” “呜……玛莎……我、我害死了妈妈……” 小黛安终于抽抽噎噎地吐露了那个令她不安的秘密。 玛莎听明白了来龙去脉,有些无奈地轻叹一声,“傻孩子,那不是真的,你妈妈生你的时候好好的。”她轻轻拭去黛安的泪水,“她看见你的第一面就高兴地说,你有一双和她一模一样的蓝眼睛,她当然爱你,黛安,谁会不爱我们这么可爱的黛安呢? 小黛安眨巴着眼睛呆愣愣地看着玛莎,不再哭了,脸蛋红扑扑的。 “可是……妈妈、那我为什么没有见过妈妈……”她有些凌乱地组织语言。 “嗯……她离开你的时候你的确太小了。”玛莎回忆着。 “妈妈、妈妈为什么要离开我……她真的生病了吗?是什么病?她病得很重吗?” 这些都是卡斯珀不曾同黛安细说的东西。 因为那不是真的,那位夫人没有生病,但真相远比生病更令人难以接受,至少对公爵来说是这样的,玛莎至今难以忘记公爵告知她夫人死讯的那一天,她从未见过他那样的表情。 玛莎看着怀里的孩子忍不住想,或许黛安永远也无法从公爵口中听到她母亲真正的死因,或许连自己也很难做到这一点,但是……黛安终究还是会知道的。 于是玛莎轻轻地拍着黛安的背,“那是一场不幸的意外,黛安,你妈妈在回家的路上出了事故,她不是故意抛下你的。公爵惩罚了那些坏家伙,他不告诉你是不想让你伤心。睡吧,黛安,睡吧。” “好好睡觉,好好长大。” …… 黛安冷敷着眼睛险些又睡过去,她眨了眨眼睛觉得好多了,原来只能睁开一半,现在能睁开一大半,于是她赶紧跑到镜子面前照了照——勉强可以见人了。 她开门出去,没两步在走廊上遇到了陆放。 盘桓在心头的事情终究没有那么容易压下。 “站住。”黛安出声叫住了前面的人,“你知道……她为什么失忆吧?” 大抵她心底从未真正相信过游泠忘记了她,直到昨日见到她、直到现在,她才终于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陆放应声停住了脚步,他其实也有点东西想问问这位公爵小姐。 于是他转身,“聊聊?” …… 陆放在哨站借了一间隔离室,这种地方保密性高些。 “她是怎么来到洛林家的?”陆放率先发问。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黛安不爽地盯着这个傲慢无礼的哨兵,“她失忆到底是怎么回事?” “指挥官没告诉你吗?”陆放漫不经心地试探着。 然而叫黛安听上去这无疑就是挑衅,“你到底说不说?” “你之前说她是指挥官从边境带回来的……原因是什么?”陆放继续道。 黛安一愣,“我什么时候说的……”转念想起昨夜自己在酒馆说的话,咬了咬牙,“我告诉你,你就会告诉我她失忆的原因吗?” “当然。”陆放张嘴就来应得很快。 黛安垂眼回忆起来,“那是很久以前,D1区突然遭到入侵的时候,父亲从边境把她带了回来,单独训练她……她后来告诉我,是因为父亲看中了她的天赋。” 可这不是真的。父亲固然有爱才之心,但那天晚餐的桌上,父亲说他并不是在边境见到的游泠,而是在——白塔的一间实验室里。然而更多的,她无论如何问父亲都不肯再说了。 这也是她必须亲自来到边境见游泠的原因。 陆放也知道那不是真的。但他拿不准黛安·洛林知道多少的真相。 “所以指挥官训练她,派遣她驻守边境,又把她的档案调入黑塔特别行动人员?”陆放向她确认道。 “边境……是她自己想去,她说她想收复故乡的土地。” 彼时游泠是她的玩伴、她最好最特别的朋友,听说她要去边境待上好久,她央着父亲不让她去,但父亲说那是游泠的选择。 黛安曾经担心她去了会不会就回不来了,但游泠回来了,可是回来之后她还是常常往边境跑。黛安以为是父亲把她派去执行任务,十分生气地把卡斯珀大骂了一通。 可是游泠后来告诉她,“黛安,是我自己想去。” 黛安没办法了,“那你、那你回来后给我讲讲边境的事。” 游泠笑着答应了,“好。” …… 陆放进一步问道:“那为什么调动她的档案隐藏她的身份?” 这个问题一出,黛安立即眼神警惕地看着他,“你的问题未免太多了。” 陆放看见她的眼神却是一愣,一个意外的猜测滑过,“你……知道她的身份?” 她的身份。 黑暗向导的身份。 黛安不知道,只是相处十年,她难免……有所猜测罢了。但她从来没有表露过这一点。 她紧蹙着眉,心跳快了几分,不安道,“你到底想问什么?” 这个问题实在太过于敏感了,陆放试图缓和几分氛围,“……我只是有点意外,你可以无视我刚才的问题。在烬土的时候,她告诉了我她的名字和身份,现在我只是想帮她。” “什么!?” 这下轮到黛安意外了,她瞪着那双海蓝色的眼睛,来回打量着陆放,“她告诉了你?” 游泠就这么信任这个傲慢的、无礼的、不知好歹的哨兵? 陆放瞧着公爵小姐的神情,不知想到了什么,他无辜地轻耸了下肩。 哈。可恶的家伙。 黛安攥紧了拳头,但她很快收拾好表情,“该你回答我的问题了,她怎么会失忆?” “说来复杂。”陆放神情严肃几分,“有人对她的记忆动了手脚,希望以此来控制她,不过她现在应该已经对自己的记忆产生怀疑了。” “这也不是她第一次失忆了,她从前能找回记忆,这一次自然也能……至于更多的,不如还是让她自己记起来之后,你亲自问她吧。你觉得呢,黛安·洛林小姐?” 陆放这番话说得漂亮,黛安怀疑他跟父亲一样只是不想把一些事告诉她,可是陆放的确说对了一点—— 她更希望从游泠口中听到那些事。 53. 绑架陆放 游泠正在反思昨夜发生的一切。 昨夜的自己令她感到陌生。 对于一个冷静且缜密的人造人而言,这一切实在是不合逻辑。 她的身份信息泄露了,行踪也暴露了,任务目标显然有备而来,说到这点,她的任务目标行事实在诡谲,她不明白他为什么没有趁机杀了她,而是试图用谎言蛊惑她。 谎言。 巧言令色的谎言。 他到底在图谋什么?策反她?利用她? 可若那一切不是谎言。 ——这个念头生发的一瞬间,她感到一种下意识的危险,仿佛她再往前踏一步便是深渊,一双手扼住她的喉咙把她推回去。 那么。要向博士汇报吗? 她的身体似乎出现了异变的参数,更糟糕的是她的身份不知怎么的泄露了。 她应该汇报的。她效忠于博士。 可是她的指尖悬停在界面,始终落不下去。 她陷入一种古怪的进退两难的地步。 两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纠缠着、对抗着,她却像一个无力的、不停下坠的人,找不到任何支点,她难受起来,这种痛苦有别于□□的疼痛,她不知所措地几乎想发疯,想咬自己、把自己撕开。 游泠猛然抄起手边的玻璃杯砸向墙壁,剧烈的破碎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炸开。这声响由外向内短暂地破开她混沌的思绪,于是她整个人平静一瞬,而后,那种空荡荡的感觉席卷而来。 她到底怎么了? 余光忽然瞥见那张字条,落款处一个狂放不羁的“陆”。 “我说你的记忆有问题,你到底听进去了没有?” 明明只是昨夜的事,不知为什么那么遥远,那人的声音像是从水底捞起来,此刻才变得清晰而具有意义。 “如果不信的话,自己来看吧,我的精神图景随时欢迎你光临。” 她没道理相信这种话。她要杀他,他怎么敢把精神图景打开给她看。是诱她前去然后围剿她的陷阱还差不多。 可是……她真有点想看。 如果看了,她就会明白自己现在到底怎么了吗? …… 游泠决定去找陆放。 等她先弄明白几分现在的情况再汇报博士不迟。 为了避免落入围剿的可能性,她打算单独把陆放绑了带走再看。现在她很清醒,精神力状态也很稳定,值得一试。 希望计划顺利。 * 哨站。 云畅来哨站找黛安。 她还是不放心楚铮然,于是还想邀请黛安再去公会检查一下,黛安听明来意没怎么犹豫就同意了。 至于陆放,此刻他在哨站溜达。 等人。 “她真的不记得了?”秦半雨想起昨夜见到的游泠以及陆放跟踪试探出来的结果,却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嘴。 “应该是。”陆放语气散漫,“我问她的任务是不是要把我带到污染区狂化了,她没否认。” 秦半山想起麻雀的身手,轻“嘶”了一声,想象力立即往最差的结果一路驰骋而去,“那要是麻雀……” 秦半雨一听见这个前摇就给了秦半山一脚,他当即又“嘶”了一声。 “队长你确定她真的会来?”秦半雨道。 “肯定会。但她这人多疑,不会直接就这样过来,所以我得给她创造点条件。”陆放说着摆摆手,往哨站外边溜达出去了。 “总之就按照计划来,只要我的信号不在往污染区外边移动,就没什么大事。” 陆队长做事有分寸,但不多——依照这个草率的计划,等到真有事的时候他应该已经在新的S级污染区入住了。 但架不住他是队长。 于是秦半山秦半雨止步,任由陆放走出哨站,朝城区走去。 …… 游泠是个行动派,很快找到了陆放的行踪。 陆放十分体贴地溜达到人少的小巷子里,等着她现身。这人跟踪也是一把好手,要不是他熟悉她,恐怕也没那么容易捕捉到她的动静。 但是有一样陆放忘记了。 霎那间,一道剧烈而尖锐的疼痛刺进他的精神图景,他不受控地闷哼一声,神思恍惚一瞬,再回神时,冰冷的枪口已经抵上了他的后腰。 游泠如影般现身。 她用了黑暗向导的招数,陆放只见过她用在敌人身上的时候——十分好用,没想到有朝一日他也有这荣幸。啧。 余痛尚未褪尽,他顺从地举起双手,扯了个笑,眼睛里却没什么笑意。 “走吧。” 游泠打算把人带到附近一个废弃的工厂里审。 二人并肩走在路上,走得不算快,却是贴得很近,远远瞧着像是一对悠闲散步的眷侣——不过显然没有眷侣会挑这么荒凉偏僻的地方赏景调情。 游泠持枪把人押进工厂,拎了一把椅子,用事先准备好的东西把陆放绑在椅子上,她原本以为还要费点精神力镇压一下,没想到陆放一点不反抗,只是一双眼睛追着她瞧,眼神晦暗不明,不知在想些什么。 陆放正在心底默默记账。有一笔算一笔,这人记忆没丢的时候已经十分狠心了,现在更是十二万分狠心……等她记忆恢复他必要跟她好好算算。 游泠拎了一把椅子在陆放对面坐下。 “你知道什么,说说吧。”游泠道。 陆放闻言皱眉,“怎么,你真喝断片了?” 这不是她要听的。游泠刚搁下的枪在手里转了一圈又指向陆放。 陆放瞥了眼那黑漆漆的枪口,微微挑眉,“我的意思是,昨晚我们约好的不是你亲自来拜访一下我的精神图景吗?” 游泠下意识皱眉,这人讲话一直都是这个风格吗。 但她明白他的意思。不过这也恰恰让她感到意外,“这么着急?” 其实游泠没想到他是认真的。对于这种S级哨兵而言,她手里的枪可能威胁性一般,但是把她这样的黑暗向导迎进精神图景才是真的不要命了。 作为黑暗向导,她或许可以强行破坏、入侵他的精神图景甚至迫使他狂化,但是获取他的内心记忆却更难,所以她上来第一句才只是口头审问。 结果他现在好像是认真的。 陆放不仅是认真的,他还要挑衅,“还是说你不敢看我的记忆吗?” 十分拙劣的激将法。 但十二分地有效。 游泠冷笑一声,“你最好是认真的。” 她话音刚落,陆放就感到一股强大的精神力不容拒绝地侵入了他的精神图景。 连绵起伏的高原山脉再次出现在游泠面前——山脊苍劲,云雾环绕其间,远处山尖积雪澄明。 她愣了一瞬,无端心旷几分。 但她只是冷着脸问道:“你要给我看什么?” 这话落下,被山间一团飘渺的云雾接住,风起,云雾朝她涌来。 漫天的白蒙住了游泠的眼睛,她分明没有动,却像是穿梭在什么东西之中,很快,她看见了自己。 她看见了陆放视角下的自己——从伊甸的舞会到边境之外的烬土,他猜忌她,忌惮她,为了一个压抑在心底的可能性憎恨她。 他们横刀对峙。 游泠心想这人果然骗她,他们根本不是什么战友。 可是她透过他的眼睛朝自己望去,忽然意识到她的记忆里没有这样的时刻,而她未及深思,浓烈的情绪便如巨浪滔 天般席卷了她。 浓烈的、像憎恨又不像憎恨的东西,她说不出那是什么。 记忆飞掠而过。 她失神片刻,便被彻底地裹挟进去。 关于她的记忆似乎多得出奇,零碎的、跳跃的、无序的,几乎让她迷失。 她看见了更多。 她看见了越野车在烬土的大地上奔驰。 她看见了路上遇到的那个将要完全畸变的哨兵,她果断地开了枪。 她也看见了烬土里那座由博士所建造的秘密监狱,她看见了监狱里的真相……这怎么会是真相?真相到底是什么? 博士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人类的福祉——这是不容置疑的。 她的胸口刺痛起来,沉闷得厉害,像是被扼住了呼吸。 然后她看见了一个愤怒的自己,她手持那柄长枪,那架势几乎要捅穿那个惶恐的黄毛青年的头颅,她质问他。 陆放的记忆太碎了,她一时没有看明白,但当有人提到监狱里关着先前遇到的那个哨兵时。 ——像是有什么从未知的高处敲了她一下,她突然浑身僵住了。 那种感觉几乎难以形容。 陆放的记忆里没有这一段,可是。 她肯定杀死了那个彻底畸变的哨兵。她一定这么做了。 她几乎本能地知道——她怀着愤怒第二次杀死了他。就像她怀着同样的愤怒质问那个青年。 那一瞬间,她和别人记忆中的自己对视,她相信那就是她。 那一定是她。 可是……她为什么不记得。 她胸口痛得厉害。 陆放的记忆仍未结束。 她走进这个奇怪又陌生的第七分队,救下了一个人,毁掉了这个S级污染区……被狂化的强大哨兵,原来会成为污染源。 伊甸边缘的地下工厂,她目睹着诡异的流水线,在一个尘封的储藏室里看见了博士失败的实验品。 啊。 强吻的事。 原来是在这里。 陆放热烈又克制的情绪灼烧着她,杂揉着心口的刺痛和难言的酸涩,灼烧着她……烧得她头晕目眩。 她看到了一闪而过的关于她年少时的回忆,那时在边境,她和陆放第一次相遇。是么,原来是这样的吗。 视野中,充斥着陆放眼中的她。 惊人的耀眼。 …… 然后。 然后她被博士带走了。 记忆至此结束。 大雾散去,陆放从雾的尽头朝她缓缓走来。 游泠一步未动,出神地凝望着他。 她的目光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陆放看得清晰,却忽然觉得有些禁不住她这样的目光。 他不确定那目光意味着什么。她这样多疑……她相信了吗?假使她还不相信,假使她的记忆再也拿不回来,他要怎么办?他还能怎么办?他答应了她要来找她,要把她带回去的。他当真做得到么? 陆放从来拿不准她到底在想什么。 就像他从来也拿不准她到底有没有一点喜欢他……就像那个并不纯粹的吻里,到底有没有一点是对他的回应。 陆放走到她面前,一颗心变得郑重又惶然,一时竟然不敢轻易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仿佛在等待她的审判。 游泠也看着他。缓缓开口道—— “所以……你找到我了。” 陆放从她那一夜离去时就悬空的心终于落下来了。 她信了。她想起来了。 陆放轻抒了一口气,露出一个不加任何修饰的笑容,极浅淡,却发自内心的温柔,他低声道—— “嗯,找到了。” 54. 听你的心呀 奢华的会议室,一张长桌宛如一柄重剑庄严地横贯中间。大部分时候,这张长桌似乎只是某种象征,很少有真正热闹的时候。 现在长桌两旁坐满了全息投影人像——科技赋予了这些投影足够的真实,他们看上去就像真正的人。 这些投影在吵架。 “什么叫都是我的问题!怎么,你亲眼看见我拿刀捅死了烬土的污染源?黑晶产量锐减、能源供应不足你以为我不着急吗?” “呵,叫那么大声,我看你也就光在嘴上着急吧——” “诸位还是说点实在的吧,这么久了,安全部门还没查出来总部大厦的袭击到底是谁做的吗?” “是啊,这帮恐怖分子光炸楼不炸人,搞得我现在手里那么多人要处理烦都烦死了!我听说他们昨晚又动手了,这消息是真的吗?” “根据调查,这帮人下手很干净,炸药的型号既不是军用的也不是黑市流通的那些,不像是一般的恐怖分子,很有可能是近年相对活跃的反抗军组织……” “切,说这老半天原来就是不知道。自从总部出事之后他们又暗地对好几个藏在A区、B区的工厂下手了,现在居然连对方一个人都没抓到!” “该死的!本来研究进度就很紧张,现在好了!财务不能再拨点吗?” “你倒是想得美,每年就数科研最烧钱,也没见拿出点什么像样的东西来,天知道拿了钱到底做什么去了。” “你少放屁!你懂个什么!” “……” 在座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其中不乏还有爵位在身的人,现在都在这里吵得唾沫横飞、不可开交。 唯有长桌上首那位一直没有说话,手边搁着一盏茶。 这茶都听凉了。 “够了。” 那位沉声道。 众人倏的静下来。 上首这位正是博士。 在座的诸位则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无垠科技集团明面上的掌事人。 无垠科技集团最初并不叫无垠科技集团,那时各类科技企业并不少,竞争激烈,没有一家企业叫“无垠”这个名字。 彼时他刚刚建立了一座完备的黑晶能源转化装置,并向当时的几家科技巨头秘密放出黑晶的消息——黑晶的潜能是前所未有的,没有人会想错过这种未来的新能源。 于是自然而然地,大鱼吃小鱼,最后留下的胜者——他将这个整合了义肢制造、芯片实验、基因工程等多方业务的寡头集团命名为“无垠。” 然后他挑选了合适的掌事人,一点点地将这个庞然大物掌控在手中。 “我让你们坐在这个位置上,是来解决问题的。”博士压着眉,目光缓缓扫过这些全息投影。 博士近来十分忙碌。 他手里的几个核心科研项目本就占据了他几乎全部的时间,那些不知从哪里来的恐怖分子还要到处放火,现在居然还要来听这些蠢货狗吠。 博士端起那盏凉茶抿了一口,压下几分胸中火气,“黑晶的问题只是暂时的,科研经费照拨。” 一些人听到这一句定了几分神。 博士一看到这些蠢货的脸又压不住了,“其他的问题自己解决,脑子不用不如给我拿去做实验。” “一周之内把结果汇报给我。”他下了最后通牒。 “还有事吗?”他冷声搁下这一句,本以为没有人会这么不识相地还要凑上来。 但是蠢货不仅蠢,还贪。 “博士,那个……永生芯片的研究……” 博士闻言冷笑一声,“你既然这么关心这个研究,就不要用这些杂七杂八的事情打扰我。” 说完,他似乎再也无法忍耐般,起身离开了。 * 雇佣兵公会。 楚铮然仍然没有醒。 黛安给她做了基础的检查,一切都很正常,她只是需要一点休养的时间缓过来。 黛安正给云畅说着,忽然有人在医疗室外敲门,云畅开了门,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婆婆。 “金婆婆?”云畅眼睛微亮。 “是畅儿呀,婆婆做了点吃的,顺便来看看小楚。”金婆婆笑眯眯地把食盒递给云畅,抬眼瞧见云畅的鱼骨辫,“呀,又换了个样式,这辫子编得真是漂亮。” 云畅眨了下眼睛,咧嘴笑了,“嘿嘿,还是我丈夫编的。” 楚铮然的家人很小就因为污染区死了,后来成为了雇佣兵公会的会长时常出入污染区,也顺便从污染区带回了不少哨兵的遗物。 其中也包括金婆婆的孙女。 金婆婆白发人送走了最后一个少年人——边境区就是这样的地方,没有几个家是齐整的,即使有也只是暂时的——她伤心过度受了刺激,就把楚铮然认成了她的孩子,后来清醒了不少,日子却还是这样过,已经成了公会的常客了。 楚铮然好转的消息云畅还没来得及告诉金婆婆,此时高高兴兴地给婆婆介绍,“婆婆,昨天有向导来公会……” 云畅话还没说完,就见金婆婆直愣愣地盯着黛安,眼神里闪烁着复杂的、不可置信的光芒,“你是向导——” 金婆婆走向黛安,在床边坐下,拉起黛安的一只手合握在掌心里,目光摩挲着这张年轻的面容,她的声音颤颤巍巍。 “是你……救了我的孩子。” 云畅立即意识到不对,上前欲拦。黛安一下没适应这位老婆婆过于热切的态度,微微挣扎着想把手抽出来,“没事,您不用——” “你是……斯黛拉。” 黛安整个人忽然僵住了,哑然望向面前之人。 斯黛拉。 那是……母亲的名字。 “金婆婆,你又认错人了,她叫黛安,是伊甸来的。”云畅在一旁纠正,又对黛安歉意地笑了下,小声解释道,“婆婆年纪大了,偶尔记忆会乱掉,你别怪她。” 云畅正要把金婆婆拉开,却见黛安对她轻轻摇了下头。 “您认识……斯黛拉?” 黛安一眼不眨地看着金婆婆,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得厉害。 “哦,斯黛拉,大家都认得你。” 金婆婆笑了起 来,仿佛她问了一个傻问题。她轻轻拍了拍黛安的手背,温柔地看着她。 “你这双漂亮的蓝眼睛谁会认错呀。而且你这样好的人……我们都为你祈福呢。” “要我说,你要多顾着点自己的身体,大家都要想办法过日子的,你看我,虽然一个孩子还是死在了污染区,自己又是个普通人,但我学着帮人打磨那些刀啊剑的,空了就去城区里转转,捡捡空弹壳拿去回收,日子也能过。” “我听人说……向导的精神力也是有限的,你这孩子心善,别叫那几个不知好歹的欺负了去。” 金婆婆抬起手,抚摸着她年轻的面颊,仿佛自己也回到了年轻的时候。 灰暗的边境区,死亡如影随形,可这个孩子选择留在了这里,为大家守着一线生机——这样好的孩子……她救回来了多少濒临畸变的哨兵呀。 关于母亲的事情,黛安其实也只是用父亲和玛莎口中的只言片语拼凑了个大概——她是生在边境区的向导,却选择留守在边境,不愿去白塔,直到父亲执行任务的时候遇到了母亲,才有了她。 她从未遇见过其他与母亲相识的人。 说着,金婆婆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哦,你要去……去伊甸了是不是?” 黛安愣愣地看着金婆婆。 “伊甸……”金婆婆低声呢喃,仿佛在想象着那个她从未抵达的、天堂般的地方,“伊甸是好地方呀……好地方,大家都想去,就你放心不下非要留在这里。”金婆婆轻轻皱着眉头,像是在为她惋惜。 黛安静静地听着,看着金婆婆的目光穿过自己,仿佛有一瞬间她也看见了那段她不曾参与的,母亲的岁月。 她的眼睛忍不住泛起点酸意。 “哎呀,做什么皱眉,你还在犹豫吗?”金婆婆的眼睛里满含爱怜。 “孩子,别听那些自私的坏家伙的话,要听你的心……”金婆婆拉起黛安的手贴上她的胸口,“听你的心呀,做你真正想做的事情,去吧,我会为你祈福的,好孩子。” 听你的心呀。 仿佛被这句话敲了一下,黛安怔怔地望着金婆婆,一时之间仿佛时空流转,她真的就是母亲斯黛拉,在那样的人生时刻,听到了这样一句话。 她听见了自己胸口生动的、几乎喧嚣的心跳声。 “别害怕,斯黛拉,伊甸不会改变你,你听,你的心多么坚定呀。我知道,你最后会做出真正属于你的决定的,你从来都是这样的孩子,没有人能动摇你。” “去吧,好孩子,跟那个年轻人去吧。我知道你其实很喜欢他,是不是?” “斯黛拉,你不能永远留在边境呀——” “你的一生还长着呢。” 你的一生。 还…… 黛安骤然间泪如雨下。 “哎呦、好孩子,怎么哭成这样。” 金婆婆皱着眉把她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 “斯黛拉,别哭,要幸福呀,我会想念你的。” 斯黛拉…… 妈妈……我也,很想念你。 55. 警报尖锐鸣响 “老大还没回来吗?”秦半山问。 秦半雨想把耳朵关上,“你不问的时候就回来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你没有吗?” “……别总是杞人忧天,秦半山。” 说时迟。 哨站突然发出尖锐鸣响。 “警报——警报——” 能量墙外,遥远的地平线尽头渐渐涌动起乌压压的一片。那是……畸变种。 不,是畸变潮。 “警报——观测到畸变潮——” 秦半山秦半雨脸色瞬间变了。 “该死的畜生东西!”王站长咬牙痛骂道,“不是过年的时候才杀过一波,怎么又来!” 痛骂归痛骂,动作一点不怠慢,他立即调动全站进入战时戒备状态,能量墙开启最高强度,非战斗人员组织城区居民疏散,通讯员发送求援信息。 王站长安排好这些,转身带着人就往能量墙外走,却见墙下候着两个人,生着一模一样的面孔,正是秦半山秦半雨。 陆队长还未及赶过来,但是这种情况他们不用队长说也清楚该怎么做。 “我们跟你们一道出墙守城。”秦半山道。 秦半雨将自己的精神力波动毫不遮掩地放出来,这里的哨兵以B级、C级居多,他们立刻感受到一阵强烈的压迫感。 只听她淡声道—— “我们打头阵。” 众人不由大喜过望。 …… 畸变种的移动速度非常之快。 几乎只是一瞬间的功夫,畸变潮已经快要抵达能量墙附近了。散发着纯白光晕的能量墙静静地伫立在无数哨兵身后,秦半山秦半雨并肩立在最前面。 他们执行过不少任务,但毕竟尚且年轻——这还是他们第一次直面畸变潮。 几滴水和滚滚而来的大潮是不一样的。那种排山倒海般的气势是如此恢宏,而人类是如此渺小。 秦半山忽然抬手按在秦半雨肩上,缓慢拍了下,秦半雨侧目看他,对视,沉默地点了下头。而后他们分开,默契地朝着各自的阵地奔去。 畸变潮来了。 秦半山放出精神体,展开双刀迎上去。 秦半雨抽出绳镖,她的右手轻轻垂下,然而绳链却不停地延长、延长——她的绳镖自然也不是用普通的材质打造的,可以延长,甚至可以控制绳链的硬化程度。 在无数畸变种即将淹没她的瞬间,秦半雨扬腕挥去—— 半硬化的绳镖释放到最大长度,宛如一道长鞭悍然扫去,巨大的力道让材质本就锋利的绳链愈加锐不可当,她生生止住了这潮涌的方向,畸变种尸身破碎地朝四周飞出去。 秦半山秦半雨在前冲锋,他们像两块石头悍然伫立在这大潮之中,劈碎汹涌而来的一切。 后方的哨兵们也开始同畸变种厮杀起来。 一个哨兵挥刀把畸变种砍成两截,浑浊的异色血液溅了他一脸,温热粘稠的,仿佛活物般顺着他的脖颈爬下去,他伸手抹掉,勉强止住胃里翻涌的感觉,却见那半截身体动了动,断口处生出几根足肢,缓缓站了起来。 哨兵头皮发麻,惶恐急促地挥刀。 一刀。 一刀又一刀。 直到把那只畸变种剁碎了,却从刀面的反光中看见自己脸上爬满了异色的血液,仿佛……他也是那只畸变种的分身。 这个哨兵太年轻了。 作战经验不够丰富,不明白这才是与畸变种作战时最需要警惕的时刻。 “醒醒!” 火辣辣的一巴掌“啪”地甩到脸上。哨兵懵了下。 “脑子不清醒了就滚回墙里休息,别在这里给老娘添乱。”给了他一巴掌的哨兵揪住他的领口把他往后边一推。 年轻的哨兵清醒过来,愧疚地低下头,却见刀面照出自己干干净净的脸,只是一侧脸颊有点红肿。 规矩就是这样的——哨兵在战斗中难免会被畸变种侵蚀,这时应该退回能量墙内尽快调整自己的精神状态,稳定后再重新加入战斗,这样轮替交换才能坚持地更久些。 年轻的哨兵明白她主动接替了自己的位置,也明白自己现在精神状态不稳定,于是转身朝墙内跑去。 要快点恢复。快一点。再快一点。 …… 哨站警报响起的时候,黛安还在雇佣兵公会。 她听见那尖锐刺耳的异响,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却本能地感到不安。 却见云畅“噌”地一下站起来,脸色骤变。 “不好了,有畸变种正在入侵城区。” 她脑子转得飞快,嘴比脑子还快,瞬间倒了一骨碌话出来。 “哨站的人估计马上就会来组织撤离,金婆婆、黛安,你们别担心,只要配合他们行动就好,有能量墙在畸变种不一定进得来,只是公会的位置离得近,以防万一得撤到安全的范围内。” 说完云畅打开门,如离弦之箭般冲出去,只留下这一堆话的余音和她甩着鱼骨辫的背影。 整个雇佣兵公会都动荡起来,一楼大厅更是聚了不少人。 云畅目标明确地先冲进武器库提了一把刀,又扛着刀站在二楼中间的位置。她朝楼下大厅望去,一嗓子压过了整个大厅的鼎沸人声—— “安静!都给我听好了!” 人群纷纷仰头望向上方的身影。 “楚姐还没醒,这回我带队,老规矩,想去的拿上刀跟我去哨站支援!不想去的等我们回来请喝酒!” 众人喧哗起来,不知在说什么。 她撂下这些话也不听众人磨磨叽叽,沿着二楼走廊一路跑,跑到外边露台直接利落地一个翻身从二楼跳了下去。 云畅稳稳落地,朝着哨站的方向大步跑去。 黛安听见了外面的动静忍不住走向窗边。 她看见云畅跑在最前面,后面……渐渐跟了好多好多的人,乌泱泱的一片,他们扛起刀要去哨站支援。 一楼的大厅都快空了。 尖锐的警报还在鸣响。 很快,哨站前来疏散的人也到了。黛安看着他们有条不紊地安排了医疗室所有的病人撤离,包括楚铮然和陪护在旁的金婆婆。 黛安突然忍不住回头望向窗外,望向那些人消失的背影,望向曾经对她而言是如此遥不可及的污染区。 “哎、你要去哪儿——” 黛安在疏散人员意外的目光中,转身朝着哨站的方向跑去。她不要撤离。 她是向导,她能帮上忙。 她想看看母亲曾经守住的地方。 黛安一直跑、不停不停地跑,越过疏散的人群,越过漫天恐慌的情绪中人们喋喋不休的一个词:畸变潮。 她想她知道这个词,墙外的情况似乎不太好。 她跑得更快了。 一路的奔跑让她身体发热。 然而。 当她终于气喘吁吁地抵达哨站,登上观察台,看见能量墙外正在发生的一切。 黛安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 p>身体积攒的所有热量顷刻间都散了,她如坠冰窟。那密密麻麻的、潮水般的畸变种野蛮地撞进她的视野中—— 那么庞大、丑陋、畸形、令人作呕。 又那么多那么多那么多。 她本能地后退一步,却动弹不得,这才发现自己的腿软得厉害。 她害怕了。 她看见了守在墙外战斗的那些哨兵,认出了最前面两个是秦半山秦半雨。 新年的那一夜,游泠也是在和这样的东西战斗吗? 黛安忽然意识到自己其实并没有真正面对过畸变种。那些教材里的东西活生生地出现在面前是一种完全、完全不同的感觉。 黛安像是整个人被焊在了原地。 她忍不住想—— 妈妈,你看见这样的东西不会害怕吗? 你为什么会坚持要留在边境区? 能量墙外很快有哨兵倒下,被抬进哨站的医疗室,后面的哨兵接替了位置迎上去。 整个哨站十分忙碌,忽而有人路过看见了黛安,见她一动不动,匆忙中大声朝她喊了一句。 “你是战斗人员还是非战斗人员?待在这里做什么!” 黛安回神,下意识答道:“我是……向导。” 她仿佛忽然醒悟了似的,定了几分神,自言自语般地重复了一遍:“对……我是向导。” 边境哪来的向导?那人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皱眉望着她,就见黛安突然冲上来,眼神炙热又急切。 “我是来支援的向导,带我去医疗室!” …… 哨站的医疗室正乱成一团。 精神力动荡的哨兵源源不断地被送进来,高浓度的合成向导素本来就少,很快就见底了,只剩下那些白水似的次品。一个哨兵发了狂胡乱挥刀,被同伴压下控住,医护人员这才给人注射了镇定剂,但这都算好对付的。 更麻烦的那些出现了畸变初期的征兆的哨兵,如果他真的在医疗室彻底畸变,恐怕只能当场击杀他。 这也是为什么哨站的医护人员都有配枪的缘故。 而世上的不幸总是不断发生。 “医生……别杀他……他能熬过去的……他还年轻……” 人群中心,一个年轻的哨兵痛苦地跪在地上,后背的脊骨异常地向外凸起,生出一排尖锐的刺。一位医生拿枪指着他的脑袋,哨兵的同伴在一旁为他祈求。 医生的手也在抖。 他也是个很年轻的医生,还不习惯这样的事情。他比谁都更希望这个人不要畸变。 跪在地上的哨兵剧烈地颤抖着。 人们等待着、许愿着他能够恢复正常,可是那排刺不断地向外生长,尖锐地,刺破人们为他祈求的心。 …… 黛安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她瞳孔骤缩,A级向导的天赋和经验让她瞬间判断出来了那个哨兵的情况——这个人现在非常、非常危险。 绝不能让他畸变! 只是几十米的路,她没有任何思考,不顾一切地狂奔过去,同时彻底放开自己的精神力,精神体出现在她肩头。 “什么东西……” “好温暖的感觉……我是要死了吗……” “……好幸福……感觉上天堂了……” “是向导素!向导素的气息!” “天呐……哪里来的向导素?” “快看!停了——” 濒临畸变的哨兵背后的刺突然停止了生长。 56. 各方支援 黛安不顾任何人的目光径直冲到哨兵面前——那是个非常非常危险的距离。如果哨兵真的畸变暴动,那个位置首当其冲。 “她是谁?” “没见过……” 黛安俯身伸手抬起哨兵的下巴,对上他空洞无神的眼睛,她高声喝道—— “醒过来!” 精神体白猫顺着黛安的手臂跃到哨兵的肩上,她的精神力探进去链接,炽烈的向导素涌进去。 “你不是畸变种——” 哨兵猛然浑身抽搐了下,片刻,畸变的刺开始退回,一双眼睛渐渐显出原本的瞳色,直到彻底恢复正常,然后整个人“砰”地一声无力地歪倒在了地上。 黛安闭上眼,深深呼出一口气。 就差一点。 众人惊异地看着这不可思议的一幕。 青年医生拿枪的手不停地抖,声音也抖,“他他、他怎么了?恢复了吗?是恢复了吧。哈、哈哈。” “他恢复了,过一会儿就会醒过来。” 黛安正说着,转身看见青年医生手里的枪,瞳孔微缩,立即反手一把夺下枪,瞥了眼,没上膛。也是,否则应该早就走火了。 “那那、那你是谁?” 黛安环顾四周,这里的医疗室实在是异常混乱——病患胡乱地扎堆挤在一起,等下,怎么能把情况那么严重的哨兵和轻症的放在一起? 合成向导素呢?一点都不剩了吗?角落的那几个哨兵精神状态已经稳定了,只要处理下外伤就好,为什么扎堆在那里? 和秩序井然的白塔相比,这里太简陋、太混乱、太令人难以忍受了。 她实在看不下去了。 站在观察台上的惶恐不安似乎已经消失了,现在她身处这个充斥着血腥味和暴动精神力的医疗室,一种难以言喻的力量忽然从她心中蓬勃生长开来。 青年医生问她,她是谁。 “我是前来支援的向导。”人群中黛安掷地有声。 “现在这里——由我指挥。”她环顾众人,海蓝色的眼睛沉静又威严,“有问题吗?” 众人被她的气势震慑住了,一时之间没有任何人开口。 “好,那就这样。首先所有的哨兵按照症状的轻重缓急以及类型,分区等候治疗。重症优先,轻症在后。”黛安立即开始下达指示,一面说着,回头扫了一眼哨站的医护团队。 “合成向导素以及其他基础医疗用品的存货记录给我,还有医疗人员的数量也同步给我。” “好、好!”青年医生终于反应过来,把记录拿给她,又问了一个最紧要的问题,“您怎么知道他们的精神症状轻重……” 话说一半医生豁然闭嘴,她是向导,向导当然能判断出来,而他只是个没有精神力的普通人。 黛安也微愣,再一次意识到这所有混乱的根源都是因为这里太缺向导了。 “我来划分安排。” 她垂眼对医生简单搁下这句,走进一众精神力暴动的哨兵之中,然而她周身源源不断散发出来的向导素令众人平静了几分,“现在我来安排你们的分区。所有人听我指令行事。” 黛安目光扫过去。 “你。去那边。你们几个,去另一边。” 被点到的人十分顺从地依照她的指示移动到各自的分区。 黛安观察着他们,大部分哨兵只是轻症,精神力有点动荡,这些哨兵等级都在她之下,现在她在场,他们自己缓一会儿就好了。有的状态严重些,但自己不自知。 “哎、我觉着没事儿,缓一会儿就好……您看看他吧……” 作为向导的黛安最听不得这种违逆,“我是向导你是向导?这是命令!不想耽误我救人就快点按照我的话做!” 哨兵就不敢说话了,老老实实到自己的治疗分区里躺下了。 …… “那个区域的人不用管,他们自己能恢复过来,合成向导素优先供给这个区域的重症哨兵,以免发生意外。”黛安指挥着医护人员,“还有那些人,精神力状态没问题,外伤及时处理就行,至于这一片……” 黛安皱起眉来,打量着这几个弥漫着血腥味的哨兵。 这些人是她最处理不了的类型,精神力状态基本正常,但不是被畸变种砍伤了四肢就是捅进了腹部,他们精神力等级不高,这样大的外伤极难自愈。 “你们这里的外科医生呢?不是说有几个的吗,我怎么没看见?” “啊……他们全在里边的手术室忙着,一直就没出来过。” 该死的。又是这种事。 药品不够、手术室不够、医生也不够。边境区竟然连像模像样的医疗修复舱都没有。 她不是外科医生也知道这几个身上被畸变种节肢穿透的家伙拖不了多久了。 黛安有心无力恨得牙痒,把那几个血淋淋的哨兵来回看了几眼,又望向另一边等待她疏导的重症哨兵。 她把心一横,道:“给他们做好基本的处理……能做什么做什么吧,这个你们比我擅长,总之尽量拖住他们的生命体征,多观察情况,信息随时同步给里面那几位外科医生。我去处理另外那些。” 她只能做到这样了。医护人员也清楚如此。 黛安沉着心,咬牙朝另一边走,抬眼忽然撞见一个人拎着医药箱从外边进来。 “听说这里缺医生?” 来人有一头微微蜷曲的栗色短发,两颊的碎发遮住几分她圆润的脸颊,她对上黛安的视线,露出一个笑来。 黛安身旁的医护人员立即反应过来,“啊!您是先前联络我们的从白塔研究院来的医生吧!” 这话一出,黛安打量着这张陌生的面容,不由心生几分疑窦,迎上前去,“你是白塔研究院来的人?” 栗色短发的医生对黛安眨了下一侧的眼睛,低声道:“只是这样说方便些,假身份啦,不要在意,黛安小姐。总之我是来帮忙的,能救人不就行了。” “叫我爱丽丝就好。” 爱丽丝说完与黛安擦肩而过,打开医药箱十分熟稔地开始给一位腹部插着两根畸变种节肢的哨兵做检查。 “嗯……你们这里手术室还有空的吗?”爱丽丝转头问起护士。 他们眼下缺医生缺得要命,护士见有人来,激动之情简直难以言表,但这个问题又瞬间把他激动的心砸了下去,“……都在进行手术中,最快的一个也要半小时后。” 黛安见她真有几分救人的样子,身份什么的便也先搁下,将情况同步给她,“这一片是精神力稳定但外伤严重的人,其他区域的我能处理,这些交给你行吗?” 爱丽丝扫了一眼这几个恐怕再不做手术就很难保证身体齐整、往后只能靠义肢度日的家伙,当机立断道,“没问题。我现在就开始做手术。” “啊?”护士惊道,“您要在哪里做?” “就在这里。”爱丽丝道,“把还有点余力的人叫过来,等下配合我,可能要两台手术一起做。” 虽然少了手术室里专业的精密仪器会麻烦点,但这些人等不及了。 黛安也意外地看了一 眼爱丽丝,但她很快明白了,不再说什么,转身朝自己负责的那些区域走去。 * 游泠从陆放的精神图景中退出来,立即便意识到外边的情况有些不对。遥远的警报声传来,她本能地明白那是什么意思——边境区遭到畸变种的入侵了。 陆放脸色也变了,他还被绑在椅子上,此时自己已经挣扎出来了,他活动了两下缠满红痕的手腕,两人对视一眼,不必多言,立即一起往边境那边赶。 他们要去支援。 现在没有什么比这个更重要了。 …… 墙外。 秦半山秦半雨没有丝毫退后,依然坚守在各自阵地上,只是他们不是陆放那种铁打的人,这样下去总有撑不住的时候。一旦他们这道防线破了,后面的哨兵恐怕更是坚持不了多久。 他们不停地杀,可是杀完这一片还有下一片。 到底还有多少畸变种。 该死的,畸变潮就是这样没完没了的吗。 他们咬牙撑着,不知道先到来的到底是畸变潮的尽头,还是自己的倒下。 他们都想错了。 ——先到来的是两位拥有S级精神力的杀器。 秦半山看见来人几乎要喜极而泣,他口不择言、胡言乱语地表达了他真挚又热烈的感情。 “老大你没被麻雀杀掉真是太好了!” “……秦半山你哪天被毒哑了就太好了。” 陆放瞥了眼这个浑身狼狈的家伙,不想再看见他,一挥手,“这里有我,你滚吧。” 不由秦半山反应,巨大化的黑豹叼起他就往能量墙的方向跑,然后一昂首把他丢进后面的哨兵堆里。 游泠则接管了秦半雨的阵地。 “你恢复记忆了?”秦半雨打量她,眼神间有一点极淡的高兴。 “想起来了一些。”游泠看了一眼秦半雨,“去休息吧,这边交给我。” 后方,王站长遥望着前面两道熟悉的身影,恍然间觉得自己又回到了那个濒临绝望的,新年的夜晚。 可今天是个有太阳的日子。 天空晴远,能量墙伫立身后,散发着淡淡的洁白光晕。 不一样了。 这个遥远而落魄的边境区遇到了这些年轻人,这就注定不一样了。 …… 游泠感知着这片区域的精神波动。 这次的畸变潮没有新年夜的强度那么高,也是,新年夜才杀掉两波,怎么可能没过多久又集结了两波?可纵使如此,这一波其实也有些不合常理——间隔实在太短了。 游泠心生疑窦,手里的动作却并不怠慢,长枪横扫而去,震开一片畸变种。一双翅膀从背后展开,瞬间拉开地面距离,她右手收枪,左手持刀,朝下方悍然俯冲而去。 她的身体绷成一条锐利的线,所过之处只留下畸变种干净利落的断面。 陆放一边打,一边被隔壁的动静吸引,忍不住望过去,他的眼神太不遮掩了,望得次数多了,游泠也难免侧目,恰好撞上他的视线。 他们在滚滚而来的畸变潮中对视。 周身危险四伏,前方仍有太多未知,游泠却在那个短暂的眼神交错中感到令人心安的熟悉,仿佛他们就应该并肩作战,仿佛这样就可以一直无所畏惧地走下去。 陆放忽然朝她抛来一个遥遥的笑。 那笑容太灿烂太热烈,烫得她倏的移开眼,心跳无端漏了一拍。 于是在游泠看不到的地方—— 陆放笑得更灿烂了。 57. 透支精神力 哨站医疗室。 黛安不断地穿梭在重症哨兵的精神图景之中,没有一刻停歇。 他们之中有很多是很有经验的老哨兵,出入污染区多次,平日只靠微薄的向导素撑着,沉疴淤积,此时被畸变潮一冲击,精神图景瞬间崩溃得不成样子。 这些人刚从墙外下来,畸变种的印记是如此清晰,甚至幻化在精神图景中——而黛安正需要面对这些丑陋的东西。 在见过真正的畸变潮之后,这些畸变种竟然变得更加生动可怖,黛安竭力压下心头的恐惧,光晕自她周身漫开,热烈的、明媚的,将那些晦暗的印记灼烧殆尽。 可是。向导的精神力也是有限的。 黛安再一次完成疏导从精神图景里退出来,起身时头晕目眩,一个不稳又跌坐回去。 她的头又剧烈地疼起来。 向导不能过度使用精神力——黛安当然是知道的。 在伊甸的时候,她从来没有使用过度的情况,因为伊甸的哨兵大多出身优渥,他们本身精神力等级就高,也懂得避开那些过于危险的地方保全自己。 可是边境恰恰相反。 黛安想起她亲眼见到畸变潮时心中浮现的想法—— 妈妈面对畸变潮也会害怕吗? 会的吧。 谁不害怕这些东西呢? 这些冲到墙外的哨兵,他们每一个都怕得要死,那种面对庞大且未知的畸变生物而生发的绝望的、恐惧的情绪她在精神图景中体会得再清晰不过了。 如果可以,谁会想要面对这样的怪物呢? 可是,妈妈选择留在了边境区。 黛安垂眼看着自己因为透支精神力而缩成只有两个巴掌大的精神体,和远处那些忍受精神力暴动的重症哨兵——她忽然间就明白了妈妈。 妈妈……做不到轻易离开。 就像她也做不到眼睁睁看着这些人畸变。 她是A级向导,没有那么脆弱。 黛安咬牙撑着旁边的扶手站起身来,走向下一个人。 …… 这一次的畸变潮只有一波,有了陆放和游泠这两位S级做先锋,后方又有秦半山秦半雨以及哨站和雇佣兵公会的哨兵守着,很快,畸变潮接近尾声。 胜利的曙光让大家越战越勇,于是游泠和陆放眼见差不多了,只留下黑豹和游隼配合负责清场的哨兵做最后的工作,众人纷纷退回墙内。 往回的路上,游泠见了受伤的哨兵,帮忙搭了把手,一道把人扛进哨站的医疗室。她刚一转身,忽然看见不远处,黛安正在给人做疏导。 黛安·洛林。 她还是不记得她。可若是如陆放所言,她跟这位公爵小姐应该认识很多年了。 她不由想起她们上一次见面的情形。 游泠在心底揣摩着,还没揣摩个明白,忽然见远处的人露出某种压抑的、痛苦的神情,身形骤然一晃,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就要倒下去。 游泠瞳孔骤缩,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先动了,她大步奔去,在黛安倒地前堪堪接住她软绵无力的身体。 黛安·洛林阖着眼睛,躺在她怀里一动不动。 一种莫名的恐慌袭上游泠心头。 “黛安?”她试探着唤她的名字。 可是没有任何反应。 旁边好像有人围了过来,说着什么,那些声响回荡在游泠耳边,她却像一个被水完全淹没的人,周遭的声音粘连一片什么都听不清。 她的心空得厉害,愣了半晌,却是先伸手探了探怀里的人的呼吸。 温热的呼吸轻轻打在手上。 周遭的声音终于清晰地涌进她耳中—— “快把她抱到床上!我来检查一下!快啊!” “喂!你还愣着干什么!” “快把这位向导送过来!” 游泠终于醒过神来,依照医护人员的话把黛安抱到床上躺平,看着他们用仪器为她检查,听着他们得出结论说没什么大碍,可能是精神力过度,需要休息之类的话。 整个过程她像一座雕像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还好么?” 身后传来一道语气温和的声音。 游泠猛然回头,见是陆放,她看着他静默一瞬,神色中有几分迷茫,而后低声道:“……我不知道。” 她的目光又落回黛安身上。 她还是记不得她,但她似乎是对她而言很重要的人。游泠不由想起那天在公会酒馆,黛安看着她哭起来,那时她说,她和她一起长大。 十年。 是有这个数吗。 她们认识十年了吗。 游泠觉得自己应该记起来,但是她无论如何回忆也想不起来。 现在,黛安晕倒了。 她阖着眼睛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安静得厉害,仿佛…… 不。 游泠阻止自己继续想下去。 她只是因为疲惫昏倒了,她只是需要休息。 她会醒过来的。 …… 为了让黛安好好休息,她被移动到了一间独立的单人病房。这期间,秦半山秦半雨也来看过她。 然而直到太阳落下,黛安都没有醒来。 游泠心绪不宁,一直守在旁边。 忽然,房门被轻轻推开,游泠回头,是陆放,手里提着一小盒各式口味的压缩饼干和营养剂。 “我估计你是不打算吃饭了,喏。”陆放在她旁边十分自然地坐下,把饼干盒子拎到她面前。 游泠的确忘了。 “谢谢。”她伸手在盒子里随便摸了一包饼干就要撕开。 突然手里一空,被陆放截胡了。 游泠:? 陆放抬手夺下那包写着“黑巧克力口味”的压缩饼干,重新从盒子里拿了一包塞进她空空的手里,他瞥了眼她愣怔的样子,解释道:“你应该比较喜欢这个口味的。” 游泠眨了下眼睛,低头看去:海盐焦糖口味。 她继续撕开无所谓地往嘴里送。 嗯……味道好像是还可以。 陆放也撕开一包,“你记起来了吗?” 游泠知道陆放指的是黛安,她咀嚼着饼干垂眼道:“……还没有。” “我和黛安……是什么样的关系?” 陆放失笑,“你问我吗?” 抬眼看见游泠眼神里挥散不去的那点不安,他敛了几分笑意,道:“说来我也并不是很了解这位公爵小姐,要是问我的话……黛安·洛林十八岁的生日宴会上,你在场,而且你不是拿着邀请函从外边入场的宾客,你似乎一开始就在公爵府邸了。” “她似乎很了解你,甚至对你的向导身份也知晓一二,但是有些事情她似乎又不知道……你猜公爵小姐为什么会跑到边境区来?” “为什么?”游泠看着他。 “她好像觉得你失踪了——我指的是你被博士带走,所以她是来找你的。” 游泠神情微动。 陆放想起那天黛安·洛林持枪闯入他们的休息室,又静静看着游泠的神情,把那句话在齿边留了又留,还是交给了她。 “黛安·洛林说过一句话,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她说,她是你最重要的人。” 游泠愣住,目光再次落回黛安身上。 …… 夜色渐深,黛安还是没有醒来。 游泠觉得她兴许只是睡着了,她听说了,黛安来边境的这两天不是在雇佣兵公会就是在哨站医疗室给哨兵做疏导,她累了也是正常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始终有一种隐隐的不安。< /p>过了一会儿,爱丽丝来了。 “我刚忙完,听说她晕倒了,来看一眼。” 爱丽丝的目光在这两位熟悉的面孔之间来回移动了下,她知道这位向导现在八成不记得她了,也没多说什么,径直走到黛安身边,熟练地履行她作为医生的职责。 她观察了下病人的面色,戴上听诊器听了会儿呼吸音……嗯,没什么杂音,又打开手电想检查一下她的瞳孔。 爱丽丝掀开她的左眼皮。 她忽然僵住了。 黛安·洛林有一双漂亮得出了名的蓝眼睛,可是现在,海蓝色的瞳孔四周却出现了一圈雾气般的黑色,那黑雾缓缓地侵蚀着那片海,仿佛要将其彻底吞没。 “怎么了?”游泠觉察到医生的神色,站起来走近——她也愣住了。 爱丽丝掀开右眼皮,也是同样如此。 “这不是生理的病变。”爱丽丝对上游泠的目光,脸色不是很好看,“这只能是精神图景出了问题。” 无论是哨兵还是向导,过度接触污染区相关的事物,都有可能产生畸变的风险。哨兵畸变的风险更高,向导被保护在白塔之中,塔有完善的机制合理把控他们疏导的频率,因此向导的畸变是极少见的。 但这并不代表不存在这样的可能性。 “可是我记得她的精神力是A级吧?整个哨站连B级的哨兵都没几个,按理来说应该不至于如此……”爱丽丝蹙眉观察着,“我现在不确定这个黑色的环状物会不会继续扩张……” “它在扩张。”陆放突然打断爱丽丝的话。 爱丽丝抬头,想起来这是个感官敏锐得能和显微镜媲美的哨兵,“你能看清楚那个黑环的变化?你以前见过类似的情况吗?” “没有。”陆放观察着瞳孔的变化,语气冷静,“不过如果它按照这个速度继续扩张下去,估计用不了几个小时就会占据整个瞳孔了。” 游泠脸色难看了几分。 “当务之急是要弄明白她的症状到底是什么。”爱丽丝镇定道,“我只是个普通医生,你们继续留意她的情况,我马上去联系下了解这一块的朋友问问。” 爱丽丝转身出了门,去组织里摇人了。 …… 片刻,爱丽丝回来了。 “根据我的可靠信源,这种黑色环状物是精神图景遭到畸变种入侵的表现之一,如果整个瞳孔都黑化,那么就可能濒临畸变了,但问题是——太快了。快得完全不正常。” “不要说A级向导了,就是B级、C级的向导过度使用精神力严重到导致畸变……病发过程至少也会持续一个月甚至更久,期间伴随各种诸如疲惫、嗜睡、头痛、精神乏力等症状,但是据我所知,她昨天才到的边境区吧?” “所以我朋友的结论是……”爱丽丝念出那条消息,“患者很有可能此前存在某种未修复的精神图景损伤,或者先天精神力缺陷……” 爱丽丝的表情有几分肉眼可见的古怪,“我只跟我朋友描述了她的症状,没说患者是谁,但是……你们知道的,这位可是——” 黛安·洛林啊。 这位伊甸的贵族大小姐难不成还有什么养不好的旧疾吗? 游泠和陆放也有几分意外。 “所以现在最好得知道她之前的病史……”爱丽丝说着,又检查了下黛安的瞳孔,这下连她这个没有精神力的普通人都能看出来黑环比刚才扩张了些。 “她的情况恐怕拖不了多久,要是有个向导能进她的精神图景看看是个什么情况就好了……”爱丽丝说着,忽然意识到什么,抬头看向游泠。 “别误会,我知道你现在好像不记得我了,但我们也有点过命的交情,不信你可以问你旁边那位。”爱丽丝道,“总之我知道你是向导……” “你能帮她看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