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撞破死敌肖想我后》 1. 第 1 章 时值四五月,总有霏微雨丝连绵,万物都笼罩在阴郁的水汽中,天幕也泛着股沉冷的铅灰色,无端压得人心头不快。 “娘不在房中吗?”宋许青到了钟绮仙睡房,却没见到她娘的身影,沉默一阵,语气笃定道:“是又去了库房?” 房中留下的唯一一个丫鬟,看着她,犹豫一会儿,讪讪地点了点头。 宋许青没再多说什么,微微蹙眉,便转身往外头走。 海棠跟在她身边,忙着撑伞的同时,也不忘软下声音劝道:“夫人也有夫人的考虑,小姐,您千万不要再为夫人变卖器物的事儿跟夫人——” “我明白,我不会让娘为难,我今日找她,是有另外的打算。”宋许青打断她的话,直直地朝着库房去。 纵然斯时风雨招摇,日光浅淡,但府内景致幽邃,门廊宏阔,还是不难看出家中的富贵。 只是再泼天的富贵,也总有山穷水尽的一日,宋家在皇室夺嫡中选错了边,虽不致被清算,但也遭了新帝贬谪,远不及从前。 若是细细看,便能察觉金灯银屏外层的金银箔早被人刮去,留下伤口斑驳,而园内看似花木扶疏,葱葱郁郁,杂草却生比天高,俨然许久不得精理。 偌大的宅邸,宋许青从后院走到前院,前前后后不知拐过了多少檐廊,但遇到的仆从,也只寥寥几位罢了。 对此,她心中感慨。 宋家在临江府虽是门阀士族,累世公卿,但也终于到了走下坡路的一天。 祖辈那时,族中子弟尚中规中矩,等到了她爹宋章这儿,就逐渐开始没落,若在寻常人家,哪怕无才无德,只要秉性不差,便能过上安生日子,但她爹肩上扛着一个家族,平庸便是天大的罪过了。 她爹科举几次,最后只能靠恩荫做个中不溜的官,俸禄虽不算微薄,但根本供给不了一个世家大族的日常开支,只能变卖田产撑个门面。 何况她爹又在后来的皇子夺嫡中选错了边,家中自然每况愈下,昔日门生四散不说,临江府的权贵也渐不再与她家往来。 本来她爹与叔伯,还在心中对他们这辈存了一丝希冀,但没奈何这辈人丁稀少,他们心中那点子希望也渐空了。 思考间,宋许青已经走到了库房门口,此时库房的门正大敞着,门口也没有什么把守的人,只内里依稀有点动静跟人声传到外头。 她迈着轻缓的步子进去,很快就看到了人。 她娘钟绮仙身边围着几个丫鬟,她则端着账本,微微蹙眉,显然正愁得慌。 钟绮仙极其温婉端庄的长相,许是前些日子才从病中转好,唇色呈些微的淡粉,此刻站在昏暗的室内,借着窗牖透进来的微微光亮,偏转着半张脸,诚然楚楚,岁月似乎对她格外偏爱,没在她身上留下半分风霜。 她听到脚步声,侧过了身子,待看清来人时,本温婉的面貌便瞬间转换,她眉头紧锁,几步便走到宋许青身边,疾声厉色道:“你怎么穿得这副模样?” 话音刚落,她又不由分说地拉起宋许青的手,看了几眼,脸色越发差:“你掌心的茧好不容易才养没了,结果你又偷摸去练功夫!你看看自个儿,哪里有半点女孩子家的模样?!” 闻言,宋许青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穿的深色劲装,平时她见娘亲的时候都会提前将这身衣装换下,今日不曾换,不是她忘了,而是她另有打算。 如今家中已无可变卖的田产,若是她再不想些法子,怕是连这座祖宗留下的祖宅都留不住。 思及此,宋许青也不再犹豫,出声道:“娘,如今世风宽和,不似从前,妇人亦可入世营商,家中如此境地,咱们总得想些办法,因而我打算——” 只她话方说到半途,钟绮仙便愤声打断道:“荒唐!女子立身,重在闺门之内,以贞静贤淑为要。抛头露面、入市营商,那是市井小民为生计所迫的下策,岂是你正经世家嫡女该做的事?传出去,旁人只当我们府中教养尽失。你抛头露面讨生活,不仅丢你的脸,更是会辱没我宋家门楣!” 宋许青的脾气,或许与钟绮仙如出一辙的犟,明明来时海棠才叮嘱过不要与之争论,可她看到府中如此寥落的情境,到底还是没忍住,开口道:“可家中都到了如此田地,咱们难道就这么坐以待毙吗?” 闻言,钟绮仙好似骤然间想到了什么,脸色稍有缓和。 宋许青以为这是被她说动的意思,刚要开口。 谁料钟绮仙却兀自开口道:“你还记得裴家那小子吗?” 宋许青怔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她娘说的是谁:“裴......林琛?” 钟绮仙听到她口中念出这个名字,脸上竟难得露出一抹笑意。 宋许青却半点笑不出来,只有些厌烦地问:“好端端的,突然提他做什么?” 真要说起来,她跟裴林琛其实算得上半个青梅竹马,但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宋家走下坡路时,裴家官运不衰,门第愈盛,早早便举家迁到了应天府。 两家本都是临江府的簪缨世家,显赫门阀,但不过几十年光景,宋家就在她父亲手下变得人才凋零,门生四散,而裴林琛的父亲,则做上了正二品南京留守,实权在握,威震一方,地位实权堪比宰辅重臣。 两相对比,难免不让人唏嘘。 但宋许青厌恶裴林琛,倒不是因为嫉妒他愈发显赫的家世,她只是纯粹地讨厌裴林琛这个人。 宋家家风甚严,她娘又管得紧,自年幼起,她便活在规矩里处处被掣肘,裴林琛到处耍闹,她却被严命不许抛头露面;他跟同龄玩伴言笑晏晏时,她只能在房内痴读女诫、内训,学各种规矩德行...... 诸如此类的事不胜枚举,但最让宋许青忍不了的,是裴林琛总爱在她面前,刻意找她不痛快。 一回两回她便也忍了,可次数一多,哪怕是兔子也要咬人,所以她便开始视裴林琛为眼中钉,处处与他作对,时时刻刻都盯着他。 不论是抢走他爱吃的点心,还是扯他衣带故意让他跌倒等等的事,只要她能找到机会让他吃瘪,她就绝不放过。 但那样鸡飞狗跳的日子,并未存续多久,裴林琛十岁时,便随他爹去了应天府,她则留在临江府,仔细算来,两人已经有七年不曾见了。 此刻若不是她娘提起,她都快将裴林琛忘了。 面对宋许青的疑问,钟绮仙不卖关子,直言道:“你可还记得你与他的婚事?” 宋许青依稀想起什么。 当年裴林琛来她家作客时,他娘见他们死死地盯着对方,似是玩笑般地说了句“两个孩子门当户对,年纪也相仿,不若以后结为夫妻好了”。 话本就是闲聊时无意的玩笑,遑论他们如今的处境更是云泥之别,这桩婚事自然当不得真。 宋许青本想将心中所想说出,但抬头见娘眼中满怀的希冀,到底是没忍心开口。 她不开口,钟绮仙却接着说了下去:“裴府送信来邀你去小住几月,我与你爹合计,他们估摸着是想起了这桩婚事。” 她说着,敛了脸上的愠色,看着宋许青道:“青青啊,你是个懂事的孩子,你不会让爹娘失望的,是不是?” 钟绮仙抚了抚她的脸,温柔不消片刻,就又皱眉道:“身上的衣服以后不许再穿,在家的这段时日,你好好学学女儿家的打扮与规矩!” 末了,宋许青还又被交代了许多事。 等出了库房门,原一直默不作声的海棠开口,她小心翼翼地抬眼,看着宋许青道:“小姐,您不是最讨厌那裴家二少了吗,怎么夫人说要将您送去裴府的时候,您一声不吭,难道您真想嫁给裴二少吗?” 宋许青淡淡地摇了摇头,说:“我与他两看生厌,这婚事绝不会成。” 海棠听她语气笃定,纳闷儿道:“既然您都知道婚事成不了,缘何还要听夫人的话去应天府呢?咱们留在临江府不好吗?” 宋许青轻声说:“留在临江府,母亲日夜管教我,我想做的事定不能成,但若去了应天府,说不定有一线转机。” 海棠想到什么,点了点头,转而笑道:“奴婢知道了!小姐您放心,奴婢也会帮您的!” 宋许青此时才终于露出一抹笑,唇角弯起浅淡的弧度,她模样与钟绮仙相像,却又不尽然相同。 端丽的眉眼,嫩白如雪的肤色,再加上不点而朱的樱唇,眼波潋滟间就带着股天生的柔弱姿态,跟雨打的梨花似的,哪怕不发一言也容易惹人怜爱。 但那些怜爱她的人中,大抵是没有裴林琛在的,因他最厌恶的便是她这副模样。 宋许青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点。 ** 宋许青在家中又待了几日,被嬷嬷们严厉地管教完规矩,又被她娘亲手打扮了一番,这才准备好往应天府裴家去。 她爹宋章许是对自己的无能感到羞愧,临走时也不曾来送她,只远远地看了她两眼,叫她一人独自在外好生照顾自己,有机会就多与裴二郎说说话。 宋许青如何能不明白她爹的意思,但她此行注定要让她爹失望,只是朝她爹所在颔了颔首,与她娘道别,便坐上马车,前往应天府。 钟绮仙在打扮女儿这件事上,着实是费了不少苦心思,不过她没料到的是,待出了家门没多久,宋许青便将身上长裙换成了轻便的劲装。 换完衣服,她便坐在车夫身边,边往临江府去,边环顾 着周围风景。 明明是看了十几年早看腻了的风物,但许是因着不用在家受管教的缘故,颊侧的轻拂而来的风都带着雀跃,让本平平无奇的景色,有了说不出的韵味。 他们这一路走的官道,沿路有不少官差跟大商队,倒还算安全,但等到了西边一带的山区时,道路便变得狭窄许多,到处不是丘陵便是密林,好容易就要迷失方向。 车夫小心地驾驶着马车,宋许青眼尖地看到什么,便勒令其将马车停下。 他听话照做后,宋许青回身对海棠:“我见前头有个茶馆,我去取些茶水点心回来,顺带问问路,你们在此歇息便好。” 海棠清楚她家小姐的本事,听话地点了点头。 不一会儿,宋许青便带着东西回来,她将盛满茶水的水壶递给海棠后,便转脸朝车夫道:“我们不往西直走了,从林子外围绕个路。” 闻言,车夫忙担忧道:“若是绕路,可就不能在天黑前到下个驿站了。” “不到便不到,总比被匪寇劫了好。”宋许青回头看了眼那茶馆所在处的方向,缓缓道:“那茶馆掌柜,身上穿的是粗布短打,可腰间别着的钱袋却用着上好的丝绸,厨房里的泥灶里头还藏着朴刀,你说他是不是做正经营生的?” 皇帝明令民间严禁私藏甲胄,但朴刀却因常常用作农器,管控稍稍宽松,因而成了土匪最常用的武器之一。 海棠一想不对,皱了眉,说道:“可那朴刀也能是掌柜防身用的啊,不然他们若是在这野林子里遇上贼人,可怎么是好?” 宋许青伸出食指轻点她额心,笑说:“连你都明白这世道哪里容易有匪寇,他一个做生意挣钱养家的会不清楚?所以啊,他给我指哪个方向,我自然就得避开哪个方向。” 海棠总算想清楚关键,可等她目光落到手中的水壶时,又不禁担忧起来:“照小姐您这么说,这茶水肯定有问题!咱们不能喝!” 宋许青摇摇头:“水倒是没问题,此地林子长得密,定然少不了水源润养,过路人不缺那点水,所以他是在点心里头下的药。” 但海棠还是放心不下,说:“真的没事儿吗?” “我还能骗你不成?”宋许青从她手中接过水壶,也不顾海棠的阻挡,直接就灌了两大口,再用袖子擦干水渍,开口道:“免费的茶水只要两文钱,不喝白不喝。” 海棠听完她的话,难得沉默许久,好半晌才扯着嘴角,有些干巴地笑道:“小姐您......观察事物,还真是仔细入微呢,为人也呃不拘小节......” 宋许青没听出她的话外有话,用与那张白嫩娇弱的脸,毫不相符的豪迈动作,拍着车夫的肩膀道:“快,咱们赶紧绕道!” ...... 临江府到应天府,远算不得近,便是一路上换马不歇,日行百里,也行了整整月余。 等到应天府的时候,宋许青因长途奔波,形容都有些憔悴,眼下带了一丝浅淡乌青不说,唇色更是淡,原只是看似柔弱可怜的人,如今倒是有了几分真。 但她念着父母的话,也不敢耽搁,因而未有休整,换下衣装便前往了裴府。 到底是南京留守的宅邸,她家的祖宅虽也气派,但也不如眼前这庞然大物来的华贵。 宋许青只看了一眼,想起来时嬷嬷教导的规矩,连忙垂下眼,命海棠将手中的信物递给守门的家丁。 家丁显然也得过吩咐,知道来人的身份,不疑有他,只是刚弯下腰,余光看到什么,就张口道:“二少爷,您回来啦?” 猝不及防听到裴林琛归家的消息,宋许青反应慢了半拍,她迟钝地侧过头,见着一个白衣服的瘦削男子率先迈步走了过来。 许多年未见,裴林琛的长相似乎与她记忆中有了偏差,不复从前的清隽,只比普通人俊朗些,但她余光见门口的家仆都往他那个方向看去,便也朝他迈步过去。 宋许青走到他面前,微微低头,算是招呼般朝他道:“许久未见了。” 话一出口,却迟迟没有谁应声。 宋许青有些迷茫地抬头,却对上他身后另一人的眼睛。 她矮那人许多,但这并不妨碍她意识到他的视线毫不避讳地落在她身上。 宋许青盯着他的脸,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她好像......把裴林琛的小厮认成他了。 时间好像在一瞬凝固。 裴林琛迈着轻缓的步子,从承安的身后走上前,他站在离宋许青不远不近的位置,静静地俯视着。 看了须臾,终于开口。 “才几年不见,就把我忘干净了?” 他淡声问着她。 2. 第 2 章 宋许青没当即回答,而是沉默了好一阵。 裴林琛仍旧停在原地看着她,脸上连个多余的表情都未有,看不出喜怒。 他长眉斜逸,半垂着眼睫,一双黑沉而深远的眸子,看着无害得很,但他微冷的骨相,又让人不禁生出点敬畏之心。 人还是她记忆中的样子,只是年幼时外放的张狂气,此刻好像收敛了。 宋许青抿了抿唇,终于开口道:“......抱歉。” 认错人是她不对,她承认,但说了抱歉后,她也再没别的话要讲,毕竟两人关系本就不亲厚,又许久未见,跟生人其实没什么两样。 好在裴林琛并未在此事上与她过多纠缠,只是垂眼看了看她紧捏在一起的双手,轻瞥承安,便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丝毫不懂待客之道。 承安是他的下人,脾气却不似他,不仅没有看不起宋许青的意思,还恭恭敬敬将她的东西接过,好声好气地说着:“我们少爷就是太累了,急着回去歇息呢,宋姑娘可千万别生气。” 宋许青摇摇头,示意自己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听他喊“宋姑娘”,又问:“你竟知道我是谁?” 承安笑了笑,说:“小的打小跟在少爷身边,自然认识姑娘您了,何况苏夫人那边也吩咐过。” “苏......夫人?”宋许青听他口中如此称谓,心下了然,她来时听说的裴府之事竟是真的。 ——裴林琛的爹为娶应天府何将军守寡的女儿,将原配妻子苏氏降为了平妻。 宋许青虽听闻许多升迁了的官员为拉拢地方势力,快速站稳脚跟,不惜娶大族寡妇,但那些终究只是听闻,哪儿能想到会有她亲自碰上的一天。 从前在临江府时,裴家的夫人只一位,下人们自然是只要称夫人便是,哪里会像如今还要在夫人这个称谓前再明明白白加个姓呢。 承安似乎从她话语中的停顿读懂什么,但他一个字都不曾说,只依旧笑着。 有他在,原引路的下人便老老实实退了下去。 宋许青跟在承安后头往里走,越往里走,她才越发体会到裴府的气派与华贵。 在外只见得府邸占地极广,高敞宏阔,真迈过大门,才见到里头彩砖铺地,光可鉴人,廊庑相接,百转千回,园中有蝶飞蜂舞,各式各类的奇花异草婷婷而立。 但承安路过正中花厅,却没带着人进去,而是径直往西跨院走。 宋许青跟海棠看在眼里,主仆俩对视下,心有灵犀地没开口。 正中花厅是正妻招待人的地方,承安却不带她们去,反而是去了西跨院,单从此点,便不难看出苏夫人如今在裴家的处境,她虽是没被降做妾,但地位俨然大不如前,处处都被后来的那位压一头了。 承安边走边解释:“老爷跟夫人如今不在府中,也不知何时才归来,家中能管事的就苏夫人一个。” 宋许青听完,端庄而得体地在唇边露出浅笑。 她如今的打扮,都出自钟绮仙的手笔,做娘的自然清楚自个女儿好看在哪儿,因而宋许青如今便是浅笑,一双湛然水眸都像盛着百般风情,在清弱娇柔之外,显出一股明赫的艳。 饶是见惯了美人的承安,对此一笑,也是有些片刻的恍惚,反应过来后当即咂了咂嘴,偏转目光,不敢再看。 说话间,苏夫人的西跨院近在眼前。 承安似乎提前派人通传过,院子里的仆从对眼前两位的到来,脸上没显出半分惊讶,只依旧认真地做着手头的事,待宋许青自她们身旁过,才低声唤一声姑娘。 宋许青到了堂屋,就见里头正中静静地坐着个温婉的女人,她墨发如瀑,肤色细腻,纵然只是穿着一身简单的天青色锦袍,通身也有着股华贵典雅的气质。 见着她来,苏静兰放下手中的心经,抬头望向宋许青所在,温婉笑道:“多年不见,青青可还记得我?” 闻言,宋许青忙屈膝俯首,问好道:“见过夫人,夫人安。” 苏静兰脸上的笑意未减,只是挥挥手,示意宋许青坐下,而后又吩咐身侧的丫鬟上茶。 宋许青规矩坐好,略整理好衣衫,本在心中想着该如何开口,谁料对方倒是先开口了。 “你娘近来身子可康健?应天府如今正是多雨时候,最易染风寒,她身子弱,可得千万注意些。”苏静兰说着微微蹙眉,面上满是毫不掩饰的忧色。 宋许青没想到这许多年过去,她还记得母亲身子不佳的事儿,初来乍到的紧张与不安感,总算是淡了些,微弯唇角,温声道:“谢夫人关心,母亲前些日子虽是病了些天,好在有大夫悉心照料,如今已好全了。” “那便最好。”苏静兰松了口气,又拉住她的手,顿了顿,语气温和道:“你往后,还是唤我苏夫人罢,能免去你在这府中许多麻烦。” 宋许青轻轻地点了点头。 室内的空气有一瞬的静默,好在苏静兰很快便语气轻快地问话道:“你记不记得你从前最爱抢琛儿吃过的糕点吃?” 她说着来了兴致,跟倒豆子似的又接道:“还有藏他书跟字帖的事儿。” 宋许青没料到她前一阵儿还温温和和的,这会子便翻起她欺负她儿子的旧账来,才掉下去的心,不由得又高悬起。 只是毕竟是从前真真儿有过的事,两家大人也都知晓,这会儿再否认也是不及。 宋许青只能在心里琢磨着措辞,想着该如何将苏夫人的注意力引走,不再留在这些陈年旧事上。 只是她尚不曾开口,苏静兰叹了口气,兀自说下去:“因着我的出身,琛儿打小受尽委屈冷眼,也就你成日跟在他身边,陪着他嬉笑玩闹,若非有你,他肯定早养成了个沉闷性子。” 宋许青听得发愣,没料到她那些刻意找茬的行径,落在苏夫人眼里竟成了“陪伴”。 只是这阵子愣尚不曾发完,苏夫人紧接着的一句话,又听得她目瞪口呆。 她弯着唇角,笑容显得比方才更友善,声音也发柔:“你幼时那般喜欢琛儿,不知今时今日,这份情意可还安在?” 宋许青因惊讶,红唇微启,一旁的海棠听着这句,眸子也显有睁大,不由得往自家小姐那儿看。 虽不知苏夫人口中“喜欢”二字是从何得来的,但扪心自问,宋许青对裴林琛可是半分旖旎心思都没有,只是正欲否认,抬眸见苏夫人眉眼含笑 地看着她,已涌到喉头的话便哽住。 她爹娘将她送来这里,便是明面上说得再如何好听,她也始终是寄人篱下的,若这时惹了苏夫人不快,说不喜裴林琛,她往后在裴府的日子,想来得不到好。 因而在心中略微思忖,宋许青便做好了决断,亦如苏静兰一般,露出一个明艳温和的笑,颔首道:“自然如从前无二。” 她只认了与从前无二,但这份未变的情意是喜是恶,便不曾明说了。 闻言,苏静兰的笑容越发深了,直笑得那双美目弯成了月牙状。 宋许青从方才起便小心翼翼地观她神态,见她笑颜愈深,知是自个儿不曾说错话,轻轻吐了口气。 正此时,苏静兰仿若想起什么般,从一旁拿出了一枚玉牌,轻轻放在手中,凝神静静看了会儿后,问道:“你觉得这玉牌如何?” 闻言,宋许青将目光转到那枚方形小玉牌上,玉牌牌面顺滑无瑕,唯顶端刻有祥云如意纹样,纵然宋家如今半是没落,但她也见过好东西,眼见这玉佩通润光泽,便知是上等的和田玉。 因而未有迟滞,如实道:“当然是好玉。” 苏静兰解释道:“这是琛儿周岁时我与他请的平安牌,求佛祖保佑,许他一生的无事顺遂,如今算来,竟也过去整十六年了。” 宋许青暂不知她心中所想,只得边听边颔首。 苏静兰追忆完往事,却将手中玉牌递给身边的严嬷嬷。 严嬷嬷得了,则是小步走到宋许青身边,一副要将玉佩给出的模样。 宋许青不解。 苏静兰弯唇笑道:“你初来应天府,我也没什么别的好东西给你,只希望这平安牌能像保佑琛儿般,也许你平安。” 骤然收此贵重之物,宋许青自是不敢应,但苏静兰却不曾给她拒绝之机,只是命严嬷嬷将玉牌轻置于她手中。 宋许青感受着掌心玉牌的温润质地,忙起身言谢,苏静兰却只是轻轻摇头,示意她不必如此。 那之后,苏静兰又拉着她说了些话,想起她行李尚不曾安置,便命府中的下人,带着宋许青往客院去。 领路的丫鬟在前头走着,等出了苏姨娘的堂屋,宋许青才将手中从方才起一直紧握着的玉牌拿出来看。 当时只粗略看了几下,便觉得玉质上乘,显然不是凡物,如今真拿出来在日光下细瞧,便见玉表仿若有流水逶迤,华光四溢。 宋许青在心中默默盘算着这玉佩若是能卖,该会卖出如何的好价钱时,没留意到前头丫鬟的脚步声顿住了。 等她抬头,方见到不远处站着谁。 裴林琛换下了方才进府时的衣衫,换了身轻便的月白色锦袍,显得那张清隽的脸卓越发然出尘,一双黑眸也幽沉似渊薮。 只是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宋许青身上,或者说,落在她手中那枚玉牌上。 他迈着轻缓的步子,渐渐靠近,待走到宋许青跟前不远处,方停下。 裴林琛定定望住她眼眸,眼底情绪晦暗不明。 过了会儿,他才慢慢俯下身子,凑近她耳畔,以平直近乎疏离的语调道:“宋许青,谁许你偷拿我东西了?” 3. 第 3 章 听他这话,宋许青短暂噎了一下,但旋即回答道:“我才没偷,这玉牌是苏夫人给我的。” 闻言,裴林琛似乎想到什么,脸上表情稍有和缓,他略整理了番衣袖,继而抬眼,看向她道:“既是母亲送出的东西,我自不好要回。” 宋许青捏着手中的玉佩,默默无言地看着他。 因着心绪起伏,她杏眼微微睁圆,樱唇也轻抿,看着倒透着几分乖巧可爱。 只可惜这份情态没落在裴林琛眼底,他微昂下颌,目不斜视地向前走,近乎命令般警告道:“在裴府的这段时日,莫要生出不该有的念头,给我安分些。” 说完,裴林琛领着承安,径直往苏夫人的西跨院去了。 宋许青目光仍落在他瘦削挺拔的背影上,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她才撇了撇嘴,收回目光。 领路的丫鬟离得近,自然是听清了二人的谈话,嘴角的笑容有些尴尬,但她很快就重归平静,继续带着宋许青往客院走。 而另一头的裴林琛,也刚巧到了西跨院的堂屋,见着苏静兰,便恭顺地行礼问安,唤了声:“母亲。” 苏静兰看到他,喜出望外,忙不迭地将人拉到身侧,关怀道:“你这次休沐回家,打算待几日?” 裴林琛轻抿薄唇,沉吟道:“待手头的事办完便走。” 闻言,苏静兰美眸中闪过一丝失落,好在很快就掩饰下去,她重又笑道:“总之回来就好。” 裴林琛点了点头,想起什么,看向她道:“娘亲为何要给她儿子的玉牌?” 苏静兰笑说:“只叫宋家把人送来,堵不住夫人的嘴,我总得送些你贴身的物件,才好显得她在你心中地位非同一般呐。” 对此,他不置可否。 “夫人怀的什么心思,你我都清楚,”苏静兰长叹口气:“李尚书家的嫡女瞧着似乎是个良配,可谁人都知道此女脾性暴烈,去年春初的赏花佳宴,只因着沈府丞的小女儿与她穿了同色的衣裳,她便觉得是在抢她风头,对丫鬟动辄打骂,将沈姑娘吓得回去病了小半月。” “这些年来她得罪的人可不少,”苏静兰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这样的女子若成了你的妻室,莫说你,便是我的日子也不好过。” 相对于她的忧心忡忡,裴林琛倒平静得多,淡色道:“母亲多虑了,有儿子在,不会让她的谋算成真。” 他目光虚虚望向客院所在方向,启唇道:“她最看重自己贤良的名声,宋许青与我的婚事当年虽是母亲随口一言,但此事她并不知晓,因而她若强行将我与李云秀作配,落在外人口中,便是她擅作主张,棒打鸳鸯了。” 苏静兰点点头:“母亲明白你的意思,只是你与青青......” 她说着,眸光便直直地凝在了裴林琛脸上。 裴林琛收回看客院的视线,语气随意:“事成之后,她如何来,就如何将她打发走。” 苏静兰一时没有接言。 裴林琛不曾发觉她的异样,起身告辞道:“儿子还有事务在身,这便走了。” 苏静兰端坐在圈椅上,垂着眼睫,嘴唇微动,似在默念着什么,过了半晌,她才低声自言自语道:“真能打发走吗......” 一旁的严嬷嬷听见,出声道:“夫人是在担心宋家小姐赖着不走?可老奴瞧......宋小姐不像是那样的人。” 苏静兰摇摇头,有些无奈地道:“你不懂。” ** 客院位置不算偏,且邻着苏夫人的西跨院,朱栏玉砌,雕梁画栋,环境很是不错。 丫鬟将她们领到后,仔细交代了一阵,又领着海棠四处逛了逛,让她熟悉完地方,这才回去与苏夫人复命。 海棠记性不错,没多会儿就将院里各处都记得清楚,记完回到睡房,便开始整理带来的行李。 宋许青待在这儿,没了她娘管教,自然不用守那许多规矩,便也帮着海棠整理起东西来。 行李看着是没多少,但真要仔仔细细摆放好,还是花了不少的工夫,等宋许青放下手头的物件,外边日头早往西沉了。 她刚在椅子上坐下,想喝口茶润润嗓子,裴府的仆役便提溜着食盒,将晚膳送了过来。 海棠将食盒里的菜放置于桌面,宋许青念她辛苦了许久,便叫她下去歇息,单自个儿在房中用膳。 应天府的菜色口味虽与临江府差得不远,但到底不一样,宋许青吃着吃着,难免生出点想家的心绪。 只是想归想,她如今是如何都不能回去的,家中那番光景,她若不做些什么,实在是...... 想到的伤心事,但宋许青的筷子却是不曾停,真要做事,必须得吃饱再说。 用完膳,沐浴完,她在裴府的第一日,便悄然过去了。 翌日清晨,海棠进来伺候她梳洗完,宋许青便去了苏夫人的西跨院与她请安。 暂住于府邸,与主人家的请安是再该不过的,只是裴家那两位主事的暂不曾回来,宋许青只好退而求其次,给她请安,免得礼数不周,败坏了她临江府宋家的名声。 去请安的路上,她还想过,若是再遇上裴林琛该怎么办,是视而不见,还是假模假样地问好。 好在到西跨院的时候,里头没半分他的身影。 宋许青请安完,跟苏夫人又说了些客套的体己话,这才道别,转身出了裴府的大门。 昨日初到应天府的时候,她只顾着赶路,不曾仔细看看此处的风土人情,眼下难得得了空,自是打算好好看两眼。 甫一出门,就有望不到尽头的青石板街逶迤而去,似与天穹相接连,街道两旁阁楼铺面鳞次栉比,街上人流涌动,叫卖声不绝于耳,富庶迷人眼。 只是看热闹归看热闹,宋 许青也不曾忘了她出门要办的正事。 此次来应天府,她师父特意嘱咐她去拜访他的一位旧友,这样她若在应天府若遇到要紧事,也能有个帮手。 宋许青在街上边走边看,总算找到了锦绣阁所在。 锦绣阁是应天府数一数二的酒楼,门庭宏阔不说,便是牌匾都用的沉木鎏金,檐廊下悬着六角琉璃彩灯,映日流光,璀璨非凡。 宋许青知道此处来往宾客非富即贵,因而她带着海棠,小心翼翼地避开人群,走到了掌柜所在,轻声问道:“请问甲字四号在哪儿?” 她来时听她师父说过,说他这位友人平日里无拘无束惯了,轻易见不得面,若想见他,只能在锦绣阁的甲字四号碰运气。 掌柜的听了她的话,头也没抬,朝着某个方位一指,便继续看着手中的账本。 宋许青道了声谢,循着他指的方向走了过去,她轻轻地迈着步子,走时还不忘抬头看着那些房门牌匾上写着的号数。 只是看来看去,怎么都找不到甲这个字开头的房间。 许是她与海棠在过道停留的时间太久,有个刚招呼完客人的小二注意到她们,走了过来,扬着笑脸,热情道:“客官二位是想往何处去?若有不懂的,大可问我!” 宋许青正愁没人给她指路呢,眼见这小二自己凑上来,也不扭捏,直接问道:“甲字四号在哪儿?” 她问话时周边来客仍是络绎不绝,自然嘈杂吵闹得很,小二似是没听清她口中的号数,皱眉沉思了一阵,随后又上下将她打量好几眼。 宋家这些年是没落不错,但也只是变卖田地房产,还不曾落到变卖衣物的地步。 更何况宋许青此番来应天府,她爹娘是打定主意要她与裴林琛成亲,给她准备的衣物首饰,自然挑的府中最好的,而她遭了宋家嬷嬷的训导,仪态当然也挑不出差错。 因而宋许青落在旁人眼里,便活脱脱是个大户人家养尊处优的贵女。 小二估摸着也是想明白了这个道理,很快就回过神来,领着她往某个包厢去。 小二敲敲门,等里头应了声,才躬身让开位置,请宋许青进。 宋许青轻吐口气,在心中想着见到那位前辈后的措辞。 只是她步子刚迈进半步,就有道熟悉的声音从包厢里传来:“你怎么会在这儿?” 宋许青一愣,抬头正见着裴林琛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瞧。 他骨节分明的手中还端着酒盏,眼皮也半垂着,微微上翘的眼尾勾勒出风情,只是面上那股毫不遮掩的凛然,若覆雪般叫人退却。 原还有些喧闹的包厢,因着他的这句话,霎时安静下来,还是个长相白净的公子率先打破沉默。 崔元照好奇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来回转了好半天。 最后,他托着下巴,嬉笑着发问:“裴林琛,这是你相好啊?” 4. 第 4 章 众人听他此一言,原是发愣,很快便跟着打趣,本死气沉沉的室内,此刻终于涌入活水。 “元照莫要瞎说。” “就是就是,你在这儿乱点鸳鸯谱,要是不小心惹了裴公子不快,我们可不救你。” 众人皆在说崔元照的不是,可也有眼尖的,见裴林琛从方才起一言不发,既不干脆承认,也不利落反驳,心里头就冒出小九九,圆珠子滴溜一转,状似无意地开口打探道:“我瞧裴公子似乎认识这位姑娘,不知这位是......” 原还忙着指责崔元照的众人,此刻纷纷住了嘴,竖起耳朵仔细听起来。 对上宋许青愕然的面庞,裴林琛黑玉般的瞳眸微有颤动,但他旋即扬起唇角,以漫不经心的口吻,解答众人疑问:“她自临江府来,算是我......远房表亲。” “原来是表妹啊!”崔元照又抢在众人前头开口,不光如此,他还干脆起身离了席,迈着大步就走到宋许青跟前,要把她往裴林琛身边带:“来都来了,表妹也一块儿用膳吧!” 宋许青飞快地避开他的手,又不露痕迹地向后小退半步,方弯着唇角,露出一个腼腆温和的笑:“是我莽撞,不小心走错了房间,贸然列席有违礼数不说,还扰了各位雅兴,实在不该。” 语毕,她看向裴林琛所在,顿了顿,开口道:“表...表哥,我先行告退。” 末了,她也不待裴林琛应答,便带着海棠朝外间走。 等出了门,宋许青才有心思凝睛仔细看包厢上的门牌,只见上头写着的俨然是“甲四四号”,与她的“甲字四号”刚巧只差了一个字。 她霎时明白事情的缘由,无非是周遭喧闹,小二听错了她的话,这才引错路,将她领到了裴林琛所在。 宋许青简单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述说。 小二听得脸直发红,到最后都没忍住自个儿抬手打了自己脑袋两下,嘟囔道:“都干了多久活计了,怎么连这错都犯。” 好在今日这错没酿成什么大错。 他朝宋许青赔笑道:“我这就带姑娘去甲字四号。” ** 宋许青虽是离了包厢,但包厢里的人却仍旧在谈论着她。 “我怎的从未听你提起过这位表妹?”崔元照重又坐下,用手支着下巴,十分好奇地问着裴林琛。 裴林琛放下手中昂贵的白玉酒盏,对上他探究的视线,淡声解释道:“我自幼便随父亲迁居应天府,与她常年两地分隔,无甚往来,自然便没什么好提及的。” “既是多年无往来,为何而今又有了?”崔元照追问着。 裴林琛缓缓道:“她年岁渐长,家中长辈操心她的婚事,因而才叫她前来投奔,盼着我这个表哥能为她把关相看,择个品行兼优的良人托付。” 崔元照似是被他这理由说服,确不再追问,哥俩好地拍拍裴林琛平直的肩膀,颔首道:“放心吧,表妹相貌言行都是上乘,又有你这个表哥帮忙斟酌婚配,在应天府不愁找不到好人家。” 裴林琛掀起眼皮看他一眼,笑了声,没搭话。 ** 小二没花多久就把人领到了甲字四号的门前,这次他没急着进去,而是转身又问了宋许青号数,然后再反复看了几眼门牌,才松口气,推开门,让她们进。 宋许青来时师父便知会过她,说他那位友人行踪不定,因而当她看到空空如也的房间时,心中对此早有预料,面上便未见失落,干脆地走到桌边坐下。 海棠见状,皱着小脸问道:“小姐,难道咱们要在这儿一直等着吗?” 宋许青点点头。 “可您又不知道那位什么时候来,咱们等了也未必——”海棠话还没说完,见她家小姐神色骤然变得严肃,连忙收了声,问道:“小姐,您是发现什么了吗?” 宋许青垂眸望着桌角被压出的一道浅凹痕,寻常剑客所带皆是轻便长剑,断不会留下这样的痕迹,能留下这样痕迹的,只能是重分量的长刀。 她又微微低下头,仔细观察着凹痕,最外头的颜色发着浅,而她拿手用力一揩,还能略微摸到些细碎的木屑。 这便说明,房间里不久前来过人。 心中有了这样的猜测,宋许青却不敢贸下论断,而是环顾房间四周,走到窗边,看着半开的槛窗,还有那被随意打了个结的软烟罗帘。 软烟罗价格昂贵,单一匹窗纱都抵得上普通百姓家里四年的开支,酒楼的伙计如何也不敢这样卷帘,何况江南如今正值雨水多的时候,他们更是没有将槛窗半开的胆子。 宋许青低头看着光洁如洗的窗框。 此处没有脚印,人便不是从窗户走的,而她来的路上,又不曾撞见什么背着长刀的酒客。 因此...... 宋许青缓缓抬头,目光如炬地看向屋顶主梁的位置。 ——正对上一双黑得发亮的眼。 在她找他的时候,他也一直在打量她。 见自己的位置暴露,何永亮索性不再藏,动作利落地从主梁上跳下,落在房间木板上时,就像鹅绒坠落般,竟没有发出任何声息。 他直勾勾地盯着这个看上去娇柔清弱的姑娘,不解道:“你是怎么找见我的?” 宋许青将她方才的推断步骤又复述一遍,说完,她看着他手中握着的铁锏,轻皱眉头:“我怎么能忘了除重刀外,还有铁锏能压出这痕迹呢......” 何永亮耳力好,听清她这嘀咕,先是一愣,反应过来便从嗓子里发出阵阵笑:“旁人找到我,兴奋还来不及,如你这样反思自己疏漏的,我倒是头回碰见。沈明瑞那个老不死,真是撞了狗屎大运了,收到你这么个稀罕徒弟!” 猝不及防从他口中听到熟悉的名字,宋许青心头涌出一股亲切感,不由得弯唇:“原来师父已经跟前辈您提过我了。” “何止提,他可是千叮咛万嘱咐,叫我好生照顾你呢!还说什么若让你受了委屈,要扒了我的皮。”何永亮哼了声,不屑道:这老不死的莫不是年纪大转了性,晓得疼人了?明明自个儿亲儿子到我手上的时候,也只说了句不弄死就成。” 他说着,想到什么,又转过身来仔细看了看宋许青的脸,看了半晌,恍然道:“原来是让我照顾未来儿媳......” 宋许青没听清他的嘀咕,出声问道:“前辈可是说了什么吗,晚辈不曾听分明。” 何永亮以手握拳抵在唇边,咳嗽两声清了清嗓子道:“没、没......我不过自言自语罢了......” 宋许青不疑有他。 何永亮又在盯着她看。 时 间久到宋许青都以为自己脸上有什么脏东西时,他才终于有了动作。 何永亮伸出粗糙的大手,在自己衣襟里掏了一阵子,才终于拿出个黑不溜秋的腰牌,“诺,接好了啊。” 他说着,就把腰牌朝宋许青身上扔。 好在宋许青眼疾手快地接住,这才没令腰牌落在地上。 见她将东西收好,何永亮接着道:“若遇上事儿,你只管拿着这腰牌去隆安镖局就是,会有人帮你的。” 隆安镖局乃顶级老字号镖局,据言创办人是当年太祖皇帝身边的武师,开国至今全国分号快小一百处,镖师、伙计、眼线合计有上万人,且全是练家子,势力之盛大,不论是乡府官绅,还是绿林山寨,都不得不避其锋芒。 宋许青低头看着掌心缺了半块的乌木腰牌,无端感受到沉甸甸的分量,正欲开口说不能收,但抬头一看,房内除了海棠与她,哪儿还有别人呢。 她一下子着了急,忙问道:“前辈是什么时候走的?” “就在刚刚。”海棠指着大敞的房门道:“小姐您现在去追许还来得及。” 见状,宋许青只得匆匆将腰牌收好,便赶忙去追何永亮,但她一路小跑到酒楼门口,也没看到他的人影,本还想追出酒楼外,不巧外头正下了雨。 细密雨丝如织,将街道冲洗得光润如镜,天地间升腾起灰蒙雾霭,飞檐悬着的金铃垂着珠泪,簌簌砸落在石板路上,风雨呼啸卷走来时喧嚣,天地间只剩下一片寂静湿冷。 宋许青出门时秉着看风物的打算,便没有乘马车,如今下了雨,她因着没有带伞,真有些手足无措。 海棠看着外头漫天冷雨,提议道:“不如奴婢回去取伞吧,小姐您在这儿且等着,奴婢去去就回。” “你又不是铁打的身子,淋了雨,定然要染上风寒的。”宋许青不肯。 “可是——” 海棠还想说什么,却被宋许青打断:“再等等,这雨兴许片刻后就停了。” “是......小姐......奴婢知道了。”海棠只得无奈地抬头,想看看外头不绝的雨势何时能停。 只是天公不作美,等了半天,雨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 海棠见周围人来人往,等得心焦,终于还是没忍住开口道:“小姐,您还是让奴婢回去取伞吧。” “不行,”宋许青仍旧是拒绝:“我再想想有没有别的法子。” “没法子了,只有奴婢取伞这一条路。” “谁说的,我有法子。” 突然冒出来的一句话,却不是出自主仆二人口中。 宋许青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见崔元照手持着把折扇,悠哉游哉地从楼梯上晃下来了。 崔元照给她的初印象算不得好,但宋许青也不可能在人前甩他脸子,只得摆出客套的笑,佯装温和道:“是什么法子,还请公子不吝赐教。” “让人送你回去不就是了。” 崔元照说着,转身向后看,“你说对吧,表哥?” 闻声,宋许青下意识顿住,缓了会儿才抬头。 裴林琛正迈步从楼梯上下来。 酒楼内的灯火层层漾开,在他周身荡出浅金光晕,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而他的视线,则越过人群,直直落在她身上。 5. 第 5 章 宋许青虽是不想欠裴林琛人情,但今时雨势未歇,除了崔元照的提议,她别无办法,只是她刚准备顺着崔元照的话说下去,那头裴林琛却是先开了口。 他轻垂眼睫,默了少顷方出声,语气不无可惜:“我自然是想送表妹归家的,奈何山长今日要回书院授课,我素来以学业为重,此等机会,实在难得,我不能耽搁,这便得立马赶去。” 语毕,裴林琛径直自宋许青身旁过。 宋许青则从方才起一直死死盯着他。 但对上她的眼神,裴林琛丝毫没有羞愧之心不说,还顿下步子,朝她颔首,微笑道:“表妹是想送我一程吗?但今日下雨,还是不麻烦了。” 宋许青骤然听他如此说,一口气在嗓子眼儿险些没上来,她真是疯了才会在心中存了丝希冀,觉得裴林琛会大发善心送她一程!他分明仍如幼时一样,是个彻头彻尾的自私鬼! 眼见着他人就要走出酒楼,她再不出声就要没机会,宋许青当即拉住海棠的手,装模作样问道:“咱们回去,是不是还得给苏夫人请安来着?” 海棠不清楚话怎么好端端转到请安上头来,但小姐既然都这么问了,她自然是老实点头。 见状,宋许青柳眉微皱,长叹口气道:“请安是规矩,我必得做的,只是如今雨密风急,我身子骨又弱,想来定会染上风寒,哎,我染上风寒倒不要紧,就是为难了苏夫人,我请安时许会将病气过给她去。” 话至此,她摇摇头道:“但我也是没办法,谁让这雨半点眼力劲儿都没有呢。” 宋许青说着说着,轻轻咳嗽两声。 闻声,海棠立马神色紧张:“小姐,您不会已经染上风寒了吧?” 宋许青余光瞥见道人影靠过来,不由得抬头,语气担忧道:“表哥不是忙着赶路吗,怎的这会儿又回来了,莫不是忘了东西?” 裴林琛一时间不言语,从她矫揉造作的脸上扫了眼,而后才抿唇道:“仔细想了想,时间倒也不算赶,送你一程来得及。” “这.......不好吧......”宋许青语气虽在推辞,但离她最近的海棠,早瞅见她眼里冒出来的得逞。 裴林琛轻轻蹙眉,以平直到毫无起伏的语调道:“跟上。” 宋许青这才收敛脸上的表情,带着海棠,慢悠悠地跟在他身后。 裴府的下人早驾着马车在锦绣阁外头等了,这会儿见自家少爷出来,自是忙不迭地迎上去。 宋许青被忽视了也不恼,专注地看着眼前的马车——上等沉木制成的外壁,哪怕如今日光浅淡,表层也浮着股子油亮,与平常人家杉木制的马车,简直一个天一个地。 她对裴家的财大气粗又有了点认知,不由在心中暗暗咂舌。 宋许青只是感叹片刻,但在她身后的裴林琛显然没有再等的意思,语气不善:“还愣着,是想等我抱你上去不成?” 眼下没旁的生人在场,他身边跟着的又是自己的亲信,裴林琛说话的语调便不复之前的漫不经心,带了刺儿似的扎人。 听他如此言语,宋许青才真有了见到故人的感慨,从前跟他拌嘴惯了,初到应天府见他讲话温温吞吞,还以为他是改了性子,如今看来,他不过是学会在外人跟前装模作样罢了。 于是她也干脆地回嘴道:“抱我?你想得美!” 宋许青说着就一把拉开马车帘布,毫不客气地带着海棠坐进去。 车厢内里宽敞,地上铺着防水的锦缎软垫,一张沉香木小案几置于正中,其上摆着青玉茶盏,处处都是恰到好处的考究。 她们甫一坐稳当,裴林琛便跟着进了车厢,他绕开宋许青,坐在正当中的位置。 马车缓缓动了起来,往裴家的方向去,外头不大不小的雨滴落在马车上,跟滚珠似的发出阵阵声响,反衬得车厢里寂静十分。 裴林琛直视前方,只留给宋许青一个清隽的侧颜,他肤色不知随了谁,天生的柔润似玉,跟衣领那荡漾着细芒的金绣云纹比起来,竟不知是哪个更耀眼。 “看够了吗?” 宋许青正想着心思,耳边猝不及防响起裴林琛的声音。 她是想事的时候恰巧盯着他,但落在他眼里,却好似是她看他发了痴。 宋许青有些脸热,倒不是因为羞赧,而是懊恼。 不过裴林琛没在她盯他看这事上过多停留,而是问道:“你今日来锦绣阁是为了什么?” 宋许青点头:“对。” 裴林琛本直视前方,此刻终于转过脸来,对上一脸坦荡的宋许青。 但他只看了她一眼,就收回视线,语气冰冷:“我说的是问句。” “哦哦哦。”宋许青终于醒过神来,回道:“不告诉你。” 裴林琛问话没问到,失了追问的兴致,阖上眼,轻靠车壁,闭目养神起来。 他安静时,跟先前说话全然两个模样,没了尖锐的锋芒,堆雪砌玉的面容在濛濛光影中,便宛若一轮滟滟生辉的明月,温和至极,让人忍不住亲近。 诚然宋许青不想承认,但裴林琛的长相,的确是她所见过的人当中,数一数二的。 不过她跟那些肤浅之人不同,绝不会被他容貌迷惑的,因为再没人比她更清楚,他这神仙皮下藏着怎样的恶鬼心。 ...... 锦绣阁跟裴府离得不算远,纵然雨天路滑马车驶得慢了些,但也没多久就到了。 宋许青等马车停下后,正欲起身。 本闭目养神的裴林琛却在此时缓睁开眼,伸手拿了个什么,朝宋许青那儿一递,简略道:“拿好。” 是把通身雪白的油纸伞。 宋许青当然不会自作多情地以为他是在关心她的身体,他无非是怕她染了风寒,将病气过给他母亲罢了。 因而也不扭捏,干脆地伸手接过。 但或许是她太不扭捏,太过干脆的缘故,宋许青接伞时,不小心蹭到了裴林琛的手指。 她当即有些发愣,以为是错觉,但方才冰凉的触感,却又不断在告诉她,一切都是真实。 为了确认心中所想,宋许青毫不犹豫地抓住了裴林琛的手。 本形容淡然的裴林琛,突然 间变了脸色,猛地将手抽回,冷眼看着她:“你在做什么?” 宋许青丝毫没被他威慑到,眉头皱起:“你的寒症还不曾好,这些年你有好好吃药吗?” 裴林琛别开脸,语气疏离:“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宋许青沉默地看他一会儿,态度也变得有些冷淡了:“既然你想死,那我不拦着。” 她冷着脸,带着海棠下了马车。 等站定,宋许青才发现裴府大门前慢慢悠悠又停下了几辆马车。 守门的家丁喜出望外地迎人,领头的还吩咐着:“快,快去个人知会苏夫人,就说老爷跟夫人回来了!” 宋许青凝神看着最前头的马车,果然见有个满面端肃的中年男人下了马车。 裴正明一身玄色锦袍,脊背丝毫不弯,姿若青松,眉间俱是冷厉,眼神若鹰隼精光乍现,不怒自威的架势,让人只是看他一眼,都心头发紧。 他还是宋许青记忆中的样子,只是老了些,所以她很快就认出了他的身份。 裴正明步履匆忙地入了府门,丝毫没有闲暇注意到一边的宋许青。 只是他虽没注意到,但不代表旁人没有。 裴正明方才乘的马车上,又有个美妇人缓缓走了下来,她不算纤瘦,一张圆润白皙的鹅蛋脸,看着十足富态,身上的天青色织花云锦长裙,不是过分明艳的色彩,却恰到好处地显出了她身为当家主母的端庄。 何淑敏余光注意到府门口那辆熟悉的马车,便侧脸看去,待看到马车旁站的不是裴林琛,而是个陌生的年轻姑娘时,眉心轻轻地皱了一下。 但那举动很是细微,若雨滴入海般转瞬便消失无痕,落在旁人眼中,她还是那副和蔼可亲的模样。 宋许青从方才起便一直观察着何淑敏,自然便注意到了她看自己的眼神,正在心中想着要不要在此处问好时,身后传来的窸窣声响,让她暂时转移了注意。 她回头,见原本跟大爷一样坐在马车上的裴林琛,此刻下了马车,在她身边停住。 宋许青没好气道:“你不是赶着回应天书院听山长授课吗,下车做什么?” 听了她的话,裴林琛不答,反而轻笑一声,他微微低头,柔柔和和地看着她,长身玉立,风姿卓然,令昏沉的天都亮了亮。 但宋许青见他这模样,只觉心中恶寒,知道他是要耍鬼把戏的意思,忙开口:“我要去跟夫人问好。” 语毕,她赶忙抬步,想往何淑敏那儿去,只是抬步时,不知是谁用力地踩住了她的裙摆,宋许青没迈动步子不说,人还失了稳当,眼见着要跌倒。 宋许青能不清楚是谁踩了她的裙摆吗,她用力地咬了咬牙,仿佛在咬裴林琛的肉。 他今天敢让她当众跌倒出丑,日后她说什么都要报复回来! 只是宋许青预想中的摔倒并未发生。 在她意识到发生了何事后,脸上的愤怒也慢慢转为了愕然,最后变成惊恐。 因为那个从小与她作对的裴林琛,竟然伸手轻轻环住了她的腰,垂着眼睫,温声说着:“青青小心。” 6. 第 6 章 但宋许青惊恐也只是一瞬,她很快就回过神,用力地把裴林琛的手拍下去。 念着不远处有何夫人在,她不好多说什么,只能睁大双眼,在她看不到的位置,恶狠狠地盯着含笑的裴林琛,以图在他脸上瞪出两个血窟窿。 但裴林琛对上她视线,竟点着头,前言不搭后语地说:“青青不必如此担忧,我路上自会小心。” 宋许青愣了。 他是哪只眼睛看出她在担心他的? “您就是临江府来的那位宋姑娘吧?” 宋许青发愣的当间,方才跟在何夫人身边的一个丫鬟,撑着伞走到了她跟前。 丫鬟笑了笑,很是无害地开口:“奴婢叫采莲,夫人吩咐了,说外头下雨不是说话的地方,让奴婢请姑娘去正厅一叙呢。” 宋许青转身再看,果然见方才站着何夫人的地方早空无一人,便颔首朝采莲笑道:“我明白了,让夫人稍等,我随后就去。” 采莲点头,离开了。 等她走后,宋许青皱眉问起眼前的裴林琛,语气十足防备:“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闻言,裴林琛只是敛了脸上的笑容,不咸不淡道:“没什么。” 他没有要与她解释的打算,只是自顾自地吩咐车夫调转方向,领着承安就要往应天书院去,只是跟从前不同,这次他临走时,似乎多看了她一眼。 宋许青觉得他性子古怪远胜从前,但念着何夫人还在正厅等她,不好细想裴林琛到底是什么心思,只得略整理衣衫,便往正厅去。 从前去苏夫人西跨院的堂屋时,她觉得内里气派端整,但真和正厅相比,还是差了规格。 正投厅纵深极长,又宽阔宏敞,紫檀木圈椅规整行列两侧,镌刻着的鎏金云纹庄重富丽,但更让人咂舌的还是其上摆放着的云锦缂丝坐垫,旁人千金难求的稀罕物,在此却到处都是。 一张宽大的紫檀木桌案摆在正中,青铜的三足香炉里头燃着的沉水香,此刻正袅袅地冒着烟气,香味清浅地逶迤开,让人闻着便感神清气爽。 宋许青怕失了礼节,不敢多看,忙走到正中,规规矩矩地表明身份,而后问夫人安。 何淑敏见着她,微微弯了弯唇角,示意她起身。 此番态度虽算不得亲厚,但凭宋家如今的处境,能得她如此对待,倒也算得上是一份殊荣了。 宋许青缓缓在椅子上坐下。 刚坐好,何淑敏便笑着说道:“临江府与应天府两地相隔如此之远,你来这一趟,舟车劳顿,应当辛苦得很。我与你虽初次相见,却觉亲切,在府中这些日子,你不必拘着规矩,当自己家便是,有什么缺的,只管与下人吩咐。” 宋许青顺着她的客套话说下去:“感念夫人体恤,赶路确实有几分辛苦在,但我如今已无大碍。” 她说着顿了顿,故意露出个为难而又局促的笑:“接下来的时日还要叨扰府中,恐怕得劳烦夫人费心了。” 何淑敏摆摆手,道:“哪有要费心的地方,我瞧着便觉着你是个懂事知礼的,倒是我,得担忧招待不周的事。” 宋许青摇摇头,笑道:“夫人说这话,便是折煞晚辈了。” 何淑敏笑了笑,又提起:“你与林琛多年未见,与他倒是不生分。” 宋许青其实本都快忘记裴林琛这号人物了,但没奈何来了应天府后与他的几次碰面,都让她忆起年幼时与他相处的事,因而那些被岁月蒙尘的旧恩怨,便一股脑冒了出来。 不过她当然不会在裴府当家夫人的跟前,说裴林琛的不是,是以只含糊地说了句:“或许是吧。” 寻常女儿家被问这些,早羞得面红耳赤,她却落落大方,何淑敏眯了眯眼,启唇道:“我瞧你性子沉稳,行事规矩,想来宋大人定是好好教养过你的,若有机会,我真想向他好好讨教一番。” 她说着,以手扶额,叹气道:“明政若是能有你半分懂事便好了。” 宋许青来裴府后,没忘记打听府里的事儿,知道何夫人嫁进裴府时,是带着她与亡夫的儿子崔思远来的,她是在婚后第二年,生下幼子裴明政后,才顺势将崔思远的姓改成了裴。 她口中的明政,自然就是她与裴大人的小儿子。 宋许青开口:“三公子年岁尚小,本就是爱玩的年纪,调皮些也没什么,待年纪长些便好了。” 说到此,何淑敏像是想起什么,跟身边的李嬷嬷道:“我不在府中的这些时日,也不知明政好好温习功课没有,你去把他给我带来。” 闻言,宋许青缓缓站起身,行礼道:“夫人与三公子几日未见,想来定有许多话要说,我便不扰着您了。” 何淑敏客气地说了两句挽留的话,而后才点头道:“你是个懂事的孩子。” 末了,她又和善地嘱咐了宋许青几句。 只是宋许青走后,本该去喊小公子的李嬷嬷,却是一步未动,她只是看着宋许青离去的方向,沉声道:“依夫人看,这未婚妻是真是假?” 何淑敏此刻终是敛了笑意,冷哼声道:“从前不听他提什么未婚妻,而今轮到我做主给他婚配,倒是冒出个什么痴心多年的未婚妻来了。” 李嬷嬷应声道:“老身也觉得这件事有假,只是二公子这些年来从未与女子有过亲密之举,却对这位......” 何淑敏想起她在府门前看到的那幕,本是皱着眉,但慢慢松开道:“总归她住在府里,是真是假,咱们很快便能清楚。” ** 宋许青的客院离苏夫人的西跨院近得很,每日的请安问早,自然是必不可缺的。 但从正厅回来后,她也未立即赶往西跨院去,而是先回她院里,换下濡湿的衣衫,好好沐浴一番后,又用了些驱寒的汤药,这才想着去请安。 她身子骨不差,当时说那些话不过是唬裴林琛的,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若她真将病气过给苏夫人,不说裴林琛那头,单她自己心里这关都过不去。 平心而论,她来裴府这几日,苏夫人都是有什么给什么,便是她不缺的东西,她都要想尽法子给她送来,如此,她更不能恩将仇报。 宋许青对镜整理仪容时,海棠哭丧着脸抱着她方才脱下的那件衣衫来了。 “小姐,您看这儿。” 宋许青低头,见她裙摆处的盘金绣软金线不仅彻底崩断,连带着那处的锦面都整个撕裂开。 她一下子着了急,抓住那处布料,问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 海棠欲哭无泪:“小姐您出门时衣服还好好的,不知怎的回来就变成这样了。” 这件织金长裙造价之昂贵,够普通农户家快二十年的家用,如今裙摆处裂开一道口子,那便穿不得了。 缝补更是没有的说法,不然叫那些世家贵人瞧见痕迹,只会嫌弃她们是应天府出身的小门小户,连这点子制衣裳的钱都拿不出。 海棠清楚她们拿不出多余的银钱,现有的衣裳自然是坏一件,就少一件,她家小姐急成这样也在情理之中。 宋许青愤愤地松开手,咬牙切齿道:“裴林琛要是不踩那一脚,我的裙子能坏吗!” 海棠一想,裙摆处的裂痕可不就像被人踩出来的,如今小姐正在气头上,她不敢 提裴二公子的事儿,只能调转话头,问道:“那小姐......您还要去跟苏夫人请安吗?” 宋许青阖上眼,狠狠地吸了两口气,待心头的恼火平静些,方睁眼道:“裴林琛做的事儿,跟他娘有什么关系。” 海棠明白这是要去请安的了,出声道:“小姐您等奴婢会儿,待会儿外间不知是否下雨,奴婢去取把伞来。” ...... 出了门,宋许青往西跨院去,路上发觉情况有些不对,平日她来,院内下人都早歇着了,从未如今日一般,院内灯火通明不说,来往仆从还个个满面张皇。 宋许青拦住一个问话道:“今日是怎么了?” 下人抹了把额间的汗,颤巍道:“二少爷去书院去迟了,山长不许他听课不说,还勒令他回府思过,事儿传到老爷耳朵里,老爷便罚了二少爷在祠堂抄家规,说不抄完不许用膳。方才听人传消息,说老爷把少爷喊去训话了,我们夫人知道后,担忧得食不下咽呐!” “这样啊......”宋许青若有所思,朝他道:“这儿没你的事儿了,你下去吧。” 下人忧心忡忡地走了。 宋许青不往堂屋去了,转身向外走。 海棠知道苏夫人正着急,如今不是她们请安的时候,只是小姐往外走,却不是回她们住的客院,而是......奔了祠堂。 祠堂里头空荡又阴森,虽烛火不少,眼见亮堂,但夜风一吹呜呜作响,招摇的烛火就跟鬼影似的摇曳。 海棠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有些不想进。 宋许青却神色坦然,干脆地迈步,走到桌案前,看着那些铺散开的纸张,随意抽了几张,翻两下后说道:“他手倒是不慢,抄得挺快。” 她干脆地坐了下来,拿起毛笔,神情专注地开始写着什么。 见状,海棠不由得劝说:“小姐,您这是要替二公子抄家规吗?” 宋许青不说话,满脸严肃地提笔。 海棠感慨万千:“小姐您就是太心善了,依奴婢看,二公子送您那点时间哪儿会耽误山长授课呢,他许是在回应天书院途中,又发生了什么,这才误了时辰,您不必替他抄家——” “谁说我替他抄家规了?”宋许青抬头:“我是在把抄他好的都涂黑。” 海棠到嘴边的话一噎,她凑近去看,见她家小姐把裴二公子抄好的家规涂得一片黑不说,还在旁头添了“狗屁”“歪理”“荒谬”之类的字眼。 她都不敢想,这样的东西若落到裴大人的手里,二公子得遭怎样的训斥。 “你别光顾着看,也替我搭把手。”宋许青催促道:“我一个人来不及。” “这......不好吧......”海棠有些犹豫。 “有什么不好?”宋许青义愤填膺:“五岁时他不也对我做过这事,我这叫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再者说了,他今日踩坏我衣裙的账,我还没跟他算呢!” 想到那件裙子,海棠的肉疼不比她家小姐少,因而她努力压下心头的恐惧,也开始在纸上涂涂画画了。 不知过了多久,宋许青才长出一口气,松松酸涩的肩颈,对着她的杰作满意道:“把涂黑了的塞在最中间,他肯定发现不了。” “发现不了什么?” 一道清冽润朗的男声,在寂静的夜里突然响起。 宋许青沉默了,脸上的得意也潮水般退去。 祠堂的檐廊下只有点稀薄的月光,让裴林琛的脸如蒙了层轻纱般模糊。 他就那样倚着红漆立柱,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不知道看了多久。 7. 第 7 章 猝不及防被抓包,海棠整个人畏缩得跟鹌鹑似的,宋许青倒是不怕,坦荡地对上裴林琛的视线,丝毫没有掩饰自己所作所为的打算。 裴林琛迈着步子从檐廊下走过来,缓缓走到祠堂正中的桌案旁。 海棠见状,更是把头埋得快到地里。 他伸出纤瘦白洁的手,随意地在那沓抄好的家规中抽出几张,垂下眼睫,半晌,轻轻道:“字还是写得跟从前一样,形似狗爬。” 裴林琛的声线依旧朗润平稳,乍一听好像听不出什么火气,但熟悉他的宋许青见他从方才起便抿着唇,下颌线紧绷,就知他内心如今是怎样的不耐。 只是奇怪的是,他怎的竟不对她发怒? 宋许青看裴林琛的眼神里不禁带了点探究,再忆起府门口的事儿,更觉着他是在准备什么天大的陷阱,等着她掉进去。 她脸上满是防备警惕。 可惜裴林琛再没多余的心思与她周旋,撂下那些被涂抹杂乱的纸张,直言道:“父亲片刻后会遣人来此,你该走了。” 闻言,宋许青还欲多说什么。 但裴林琛略含冷意的眼神扫了过来:“你很想被人看到我们深夜私下会面?” 宋许青当然不想。 所以纵然她心中有诸多不解,此刻也不得不带着海棠先行离去。 一直等出了祠堂大门,提心吊胆的海棠才重又活过来,用手抚着胸口,大出口气道:“二公子竟就这么让我们走了,奴婢真是没想到。” 对此,宋许青当即开口道:“你可别觉着他是什么好心肠的人,他无非是不想在这个节骨眼触他父亲霉头罢了。裴大人如今正在气头上,他若在祖宗祠堂与我发生争执,你觉得裴大人会轻饶了他吗?” 她越想,越觉得是这么个道理。 “小姐说的是,”海棠点头道:“不过不管二公子是什么打算,总归咱们安然回来了不是?” 宋许青想起裴林琛有气发不出的模样,心头总算畅快了些,但想起那件破损的衣裙,高兴不多时,整个人又耷拉了。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海棠安慰道:“小姐以后肯定能穿上更贵更好看的衣裙。” 宋许青知道这不亚于白日做梦,但是她也不忍打破海棠心中的希冀,只好含糊地应了两声。 ...... 翌日清晨,昼夜交替的时候,幽邃的天幕上尚悬着几颗疏朗的星子,宋许青就被院里嘈杂的动静给吵醒。 她闭着眼睛坐起来,有气无力地问道:“海棠,外面是怎么了?” 海棠也不清楚,只好说:“小姐您先在房里待着,奴婢出去看看。” 宋许青意识不清地嗯了一声,又躺下去,拿锦被盖过脸,试图挡住外面的动静。 但显然没挡住,声音隔着窗牖传进室内。 她听见承安在外头说着什么“手脚轻点儿”,然后就是一群人杂乱无章的脚步声。 在听到承安声音的那一瞬,宋许青就跟被人当头浇了盆冷水似的,一下子醒过神。 承安是谁的仆从? 裴林琛的。 她跟裴林琛关系好吗? 不好,且她昨夜刚得罪他。 既如此,那承安大清早来她这儿能有好事吗? 绝、对、没、有! 宋许青怕海棠一个人在外受了他们的欺负,忙掀开锦被坐起来,迅速地穿好衣服,又对镜理了理睡乱的头发,这才迈着小碎步往外。 推开门,见海棠正站在门口,一脸痴呆。 宋许青心头一跳,忙问道:“他们怎么你了?” “他们没怎么我,但是......但是......”海棠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 宋许青皱眉:“你是打小跟在我身边的,你若受了委屈,我还能不为你出头吗?别怕,尽管跟我说承安是怎么欺负你的。” “哎呀,奴婢说不清楚,小姐您自己看吧!”海棠从门口让开,朝身后一指:“这些都是承安送来的。” 宋许青看过去,见几只花梨木的雕花木箱,正放在睡房门前的青石板地面上。 “这里头装了些什么?”她不解。 海棠说:“小姐您打开看就知道了。” 宋许青依话照做。 不开箱子不要紧,这一开,里头层层叠放的各色裙衫锦袍差点晃花她的眼。 她只粗略看了最上头几件,认出有霞影纱的齐胸襦裙、鲛绡的月白披帛、织金缎的罩衫,还有孔雀羽的妆花衣。 里头随便一件拿出来,不说价值连城,那也是小门小户倾尽半生积蓄置办不起的。 裴林琛送了她整整三大箱的衣服! 不是三件,是三箱! 宋许青往东边看,嘀咕起来:“我没看错啊,太阳是打东边儿出来的。” 她又想:“哦我明白了,我这是在做梦。” 宋许青掐了脸颊两下,钝痛让她沉默了好 一会儿,不知过去多久,她才抬头看向海棠,问:“是裴林琛疯了,还是我疯到出现幻觉了?” 海棠摇完头,点头,然后又摇头,显然也是被冲击到了,还没缓过神。 宋许青摸不准裴林琛是什么打算,想着当面问清楚,可就如他那夜所说的一样,他爹每日都会派人在祠堂门口把守,她不想被人误会与他有私情,所以迟迟找不到机会问。 好在有海棠四处打听,宋许青知道那些家丁会在夜晚戌时换班,她有小半炷香的时间问话。 加之怕海棠动作慢被人发觉,所以当夜,她一个人去了祠堂。 这个时辰,门口果然无人把守。 宋许青快步进去,待见着里头的裴林琛,直言问道:“你为何要送我衣裳?” 裴林琛低垂着眼帘,乌发流水般弥散在肩头,祠堂内朦胧的烛火,令他如玉容色犹如仙人般清冷。 只可惜他说的话跟仙人半点不沾边。 “银钱多到花不完。” 他淡淡道。 宋许青当然不会相信他如此说辞,干脆地走到他身边:“我不信,你肯定存着歪心思!” 闻言,裴林琛撂下手中的毛笔,抬起眼看她,语气轻飘:“即便如你所言,我真存了什么歪心思,但既是歪心思,我又岂会同你讲。” 他这话不过是个假设,但在直来直去的宋许青那儿,却无异于承认罪行。 “你果然是图谋不轨!”她用力抓住他结实的手臂,追问道:“说,你存了什么心思!” 裴林琛没耐心跟她多费口舌,想要把手臂抽回,但一时间没抽动。 他看着她,语气冷淡:“你放不放?” 宋许青昂着下巴:“我就不放。” 裴林琛站起身,俯眸看着她。 他身量高,肩膀又宽直,甫一站起来,便如堵墙般,影子将宋许青罩得严严实实。 裴林琛眯了眯眼,眼神不善,而后抓住她那只手,缓缓用力。 这点痛宋许青根本不放在眼里,她毫不退缩:“你不说清楚,我是不会放手的。” 她仰着脑袋,神色满是认真。 而裴林琛也低着头,紧抿唇线,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恰在此时—— “你们在做什么?!” 宋许青被突来的怒喝声吓到,惊愕回头,正对上祠堂门口一双沉肃的眼睛。 裴正明的眸光,落在二人紧紧相交的手上。 8. 第 8 章 但只是眨眼的工夫,原还“深情对望”的两人便立马松开手,各站一边了。 裴正明怒形于色,沉着脸往里走,盯着裴林琛,语气不善地问道:“你们方才在做什么?” “二公子的手腕方才不慎扭伤,”宋许青抢在前头解释:“我在家时读过不少医书,略懂些药理,因而便为他查看了一番。” 裴正明反反复复看了她几眼,本是持狐疑的态度,但见她面上无半分女儿家见情郎的羞赧,反而神色坦然,怒气这才收敛些。 转身看向裴林琛,问道:“是哪只手的手腕扭伤?” 裴林琛顿了顿,才将背在身后的右手缓缓拿出。 待看到他手的那一瞬,裴正明眼眸微张,也顾不得发怒了,而是有些讶异:“这是怎么回事,你的手怎么会伤成这样?” 只见他右手手腕高高地肿起一圈,本是白皙如雪的肤色,此刻却泛着深重的红紫痕迹,狰狞到触目惊心。 方才还抢着开口的宋许青,这会子却是不说话了,咬咬樱唇,扬头看向身侧的裴林琛。 裴林琛知她看了过来,迎上父亲不解的目光,沉默少顷,淡然解释:“连日抄书,未经用膳,身子疲乏至极,因而搬家规厚册时不慎跌倒,这才扭伤手腕。” 裴正明看着他那严重浮肿的手腕,又道:“跌倒竟会伤成这样么?” 裴林琛苦笑了两下:“怪儿子无用,没能站稳。” 闻言,裴正明亦不好多说些什么,做人父母的,还能真见着儿子受伤却置之不理么,因而开口道:“你这些天先好好养伤,至于......罚抄的事,容以后再议。” 裴林琛低头颔首:“多谢父亲。” 裴正明摇摇头,又回转身来看一旁的宋许青,问道:“你为何深夜来此?” 他又成了来时沉肃的模样,锐利的眼神跟尖刀似的扎过去,若是寻常人早吓得腿弯乱颤。 宋许青反倒平静:“我本想去西跨院与苏夫人请安,去的路上听闻二公子罚抄一事,想着苏夫人心头该是担忧得紧,便想着来这儿看过一眼,再回去请安,好让她放心。” 裴正明瞥了瞥裴林琛的手腕,开口道:“事到如今,怕是放心不了了。” 他想了会儿,缓和声调,说道:“手腕的事,暂且谁都别提,她身子不好,本就容易夜半惊悸,再知道林琛受伤,更是要睡不好了。” 提到苏静兰时,裴正明整个人虽还是严肃,但眉眼间显然柔和了些。 在场的两人自然连声应下。 裴正明看了眼黑沉的夜色,说道:“时候不早了,你们也该早些回去才是。” 语毕,他便率先迈着步子,往祠堂外头走。 看方向,去的是何夫人的院落。 等人彻底走远,一点儿脚步声都听不着,原一直静默的两人才开口。 “你使这么大的劲,是在公报私仇?”裴林琛拿左手托住右手手腕,看向宋许青,长眉微蹙:“你就不怕我方才叫出声?” “不用点力气你爹会不信的。”宋许青耸耸肩膀,轻松道:“再者说了,从小到大这么多回,你哪次叫过,就是知道你擅忍痛,我才直接扭的。” 裴林琛一时语塞,好半天才转开目光,道:“你走吧。” 宋许青正欲走,想起之前没问到答案的事,又停下来:“你还——” “我娘让的。” 裴林琛语速很快,“她知道我踩坏你衣裙的事后,便勒令管家从库房里给你拿衣裳以作赔偿。” 宋许青不疑有他,恍然大悟道:“也是,苏夫人待我可好了。” 她又看着他,皱眉道:“这么简单的事你方才为什么不说,你要是早告诉我,我走了,不就不会被你爹撞上,也不用扭伤你手腕了吗。” 裴林琛沉默了一下,说:“忘了。” “忘了?这事你也能忘?”宋许青的眼睛在他脸上游移:“你背书的记性那么好,怎么这种事儿记不住。” 裴林琛阖了阖眼,说:“你再不走,外头下雨,我可不——” 他话才到一半,宋许青就惊呼一声,赶忙小跑往外。 裴林琛立在祠堂正中,看着她提着裙摆的纤瘦背影渐渐远去,看了一会儿,淡声道:“要是被你娘看见,你又要挨骂。” 但他说话的声音实在太小,连风声都不及,根本落不到谁的耳朵里去。 他收回目光,低头 看着自己浮肿的手腕,上头还隐隐约约有着几道纤细的指印。 裴林琛看着看着,唇角竟弯起浅淡的弧度,“什么怕我父亲怀疑,分明就是在报私仇。” ** 宋许青安然无恙回到客院后,海棠的心才终于收到了肚子里。 她将今夜发生的事简略说了一番。 海棠感慨道:“苏夫人待小姐还真是好,咱们得想法子报答她才是。” “那是当然的了,”宋许青点头,而后思忖道:“只是苏夫人吃穿用度样样不缺,我不知她想要什么。” “实在不行,小姐您亲自去问问呗。”海棠提议。 宋许青点头:“是个好主意。” 主仆两人轻易相信了裴林琛的说辞,却没想到,若东西真是苏夫人送的,怎么差人搬箱子来的不是她身边的严嬷嬷,而是承安。 ...... 一夜无梦。 宋许青来裴家这几日,都没什么心思,今日却有些犯了难。 平日早上请安,她都是想也不想,直奔着苏夫人的西跨院去,但如今何夫人回来,府里便有着两位女主人了。 宋许青不笨,知道先去问何夫人安,而后再去西跨院才是对的,但对归对,却不合她心意,她终归是偏向着苏夫人。 等她犹豫着做好决定时,海棠从外间走进来,说道:“方才何夫人派采莲来传话了。” 宋许青心中了然,想何夫人到底是大家出身,处事丝毫没有疏漏,她许是料到了她今日会去西跨院的事,所以提前派人来通传,将她架在火架上烤。 如此一来,她便是不愿去也得去,不然就是当着府内众人,下她裴家主母的脸面。 宋许青对她心思深沉有了些认知,抬头看向海棠,轻叹口气道:“我明白了。” 海棠听完她的话,表情有些古怪。 见状,宋许青问道:“怎么,采莲来的时候与你说了些什么吗?” 海棠嗫嚅道:“听彩莲说,何夫人似......似是想请小姐您去商议与二公子的婚事......” 宋许青一下子站起身,抓住海棠肩膀,惊愕道:“你说什么,我跟谁的婚事?!” 9. 第 9 章 “小姐您先松开,松开!”海棠苦着脸大喊道:“您抓疼奴婢了!” “哦哦哦......”宋许青立马将手松开,关心道:“没事儿吧?” 海棠揉了揉肩膀,“奴婢没事。” 宋许青稍微平复了些心情,这才又问道:“你方才说,何夫人是请我去商议与谁的婚事?” 海棠面露难色,但又不得不说:“是二、二公子......” 听到这句,宋许青浑身的力气像是一瞬被人抽走了,跟霜打的茄子一样蔫巴,她百思不得其解:“我一个小门小户出身的姑娘,怎么配得上裴府的二公子,她为我与他作配,难道就不怕人笑话?” 海棠歪了歪脑袋,猜测道:“会不会是那三箱衣服的缘故?” 宋许青看着她。 “小姐您想,衣服虽是苏夫人送的不错,但旁人又不知晓,只以为是二公子送来的,”海棠说:“可男子是不能随意送女子衣裳的,能送衣裳的除了血亲长辈,便只有定过亲的未婚夫。” “但小姐您初来应天府,旁人都不晓得您的身份,若何夫人不做主给个名头,在外人看来,您跟二少爷就是私相授受,举止逾矩了,这不清不白的流言传出去,得多难听啊!” 海棠讲完,宋许青也觉着是这个道理:“苏夫人本是好心,没想到竟会给我招来大麻烦。” “小姐,那何夫人那儿......您还去吗?”海棠小心翼翼地问。 “当然得去,除了去我还有别的出路吗?”宋许青长叹了口气,“走一步看一步吧,婚事总归没这么好成的,便是我同意了,裴林琛也定然不肯。” 海棠想到那位,眼睛里总算有了亮光:“也是,二公子跟小姐您都不对付十几年了,以他的性子,肯定会想方设法阻挠何夫人的。” “就是这个理儿。”宋许青的愁眉舒展了些。 ** 正院花厅,紫檀木桌被移到了最正中的位置,其上不像之前空荡,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香茗,此刻清润的茶汤正冒着白茫的烟气,清风微拂就有馨香入鼻。 何淑敏站在桌旁低着头,含笑轻声嘱咐下人道:“对,就那盏,多放些蜂蜜。” 似是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她转过身来,温和又热络地说道:“你来啦。” 宋许青点头,躬身行礼:“见过夫人。” “都是自家人,这么客气做什么。”何淑敏微抬下巴,吩咐道:“立着不便回话,赐座。” 宋许青坐好后,有些疑惑地问道:“夫人这是在?” 何淑敏笑了笑,耐心解释:“我过些时日打算设个雅集茶席,请各府的夫人小姐品品茶。” 提到此,她才忆起什么似的,与宋许青道:“不如你来替我品品,看哪种茶口味最好,我心中也好有个数。” 宋许青当然不能答应,她替别人品茶便也罢了,可何夫人的母亲出自鄚安赵氏,是代代以茶入家训的茶礼世家,她身边随随便便一个侍女,都是点茶分茶的高手,哪里用得着她一个外行人来评茶。 这里头肯定有猫腻。 因而她想了想,推辞道:“承蒙夫人厚待,但我自小受母亲管教,只学了女红读书,烹茶鉴水此等雅事未有涉猎,且夫人母族是精通茶道的大家,我不通此道,又岂敢班门弄斧,妄自评说呢。” 话已说至这份上,宋许青想何夫人总该放她一马。 谁料她对此只是摆摆手,语气轻松:“不用评说,你只需告知我哪种茶喝着滋味最好。” “可是......”宋许青还想推脱。 何淑敏又道:“我听闻右都御史的夫人也是临江府那一带的人物,想来与你口味相似,我与她关系算不得好,就指着这次茶会与之交心,你若能帮我自然是好,若不肯,那我也......” 她说着叹口气,摇头道:“也不好强求什么。” 宋许青见她演戏演到这份上,只好硬着头皮应下:“夫人如此说,我哪儿还有拒绝的道理,那便......献丑了。” 话音刚落,丫鬟们就将紫砂的茶盏一个个端至她跟前。 宋许青安静地垂首,看着那些在茶盏中润泽透亮的茶汤。 何淑敏在旁,边看边笑说:“这里头的阳羡雪芽、瑞云祥龙,还有君山银针,可是我费了好大劲儿才弄来的,你看看哪个是最好。” 等宋许青将茶一一尝过,她默了会儿,才指着个边角的茶盏说:“此茶风味最佳。” 李嬷嬷看了眼何淑敏。 何淑敏看了两眼,皱眉,很是不悦道:“那不是给仆婢解渴用的大叶粗茶吗,谁这么粗心,竟将这等次品茶叶摆上我的茶桌!” 采莲连忙跪下,认错道:“是奴婢的错,还请夫人莫要怪罪!” 李嬷嬷站上前,刚要开口。 一旁默不作声的宋许青却开口道:“夫人是否误会了采莲,那茶盏中的茶汤醇厚绵密,香气沉郁,分明不是大叶粗茶,依我看,应当是......” 她愁眉苦脸地想了一阵子,恍然大悟道:“是瑞云翔龙!” “瑞云翔龙?”何淑敏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但她却不曾笑出声,只是含蓄地弯了弯唇角,说道:“那茶盏中的只是粗茶,怎能和瑞云翔龙相提并论。” 宋许青不畏她,笃定道:“不是粗茶,就是瑞云翔龙。” 何淑敏收敛了笑意,眯着眼睛:“你如何断定那是瑞云翔龙?” 一旁的李嬷嬷也跟着阴阳怪气:“宋姑娘见多识广,想必定然知道瑞云翔龙茶风味颜色如何,可千万得给婢子们好好说道一番。” 李嬷嬷本以为她这话出来,宋许青怎么着也得琢磨点儿上得台面的话。 谁料她只是耸耸肩膀,随意道:“没什么凭据,只是我觉得它是。” 闻言,李嬷嬷面露讥讽:“乡野出身,就是见识粗鄙,瑞云祥龙沫色洁白,持久不散,可那茶盏中的茶汤分明清亮碧透,嫩芽又挺立,一看便知是阳羡雪......” “哦——”宋许青拉长语调:“原来是阳羡雪芽啊!嬷嬷好眼力!” 她就差拍手站起来庆贺。 宋许青高兴完,又面带愁绪,懊恼道:“我就是想说这个名儿的,怎的却说成了瑞云翔龙,实在是不应该。” 她看向上首的何夫人,微微一笑:“夫人不会怪我吧?” 李嬷嬷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有些慌乱道:“是、是老身看错了,那不是阳羡雪芽 ,就是粗——” “好了,”何淑敏打断她,“不过我一时看错罢了,你如此替我找补,倒显得我是个小家子气的人了。” 她看向宋许青,点头笑道:“多亏有你,不然我怕是要错怪采莲了。” “哪里的话,”宋许青说:“我在品茶辨水火上头的功夫,哪里比得上夫人万分之一呢,今日之事不过凑巧罢了。” 何淑敏拢了拢暗花绫的滚金边衣袖,心平气和问道:“你从前喝过阳羡雪芽?” “不曾。阳羡雪芽头春珍品价格不菲,哪里是我能轻易买到的。”宋许青望住她眼睛,扬着唇角道:“不过大叶粗茶,我倒常见。” 闻言,何淑敏愣了小会儿,方再展颜:“从前你虽是喝得少,但既来了我这裴府,日后怕是要常被我请来品茶了,你可千万别觉着我烦呐。” 宋许青回话道:“夫人愿请我品茶,我高兴还来不及,哪里会觉着烦。” 何淑敏静静地坐在花厅正中的圈椅上,从方才起便一直盯着宋许青看,这会儿日头升上来,浅金晨光下看那双乌黑冏彻的眼睛,真是怎么也挡不住的通透。 她捋了捋保养得当的嫩手,启唇道:“从前不听林琛提你,今日看来,你果然是个值得他情根深种的主儿。” “什、什么?”宋许青有些懵,说话都结巴了:“情根深种?他?我?” “你难道不清楚,你来裴府是林琛跟他爹千求万求求来的么?说是这辈子非你不娶呢。”何淑敏调笑道:“你放心,有我在,婚事准黄不了。” 宋许青不开口了,整个人彻底宕机。 何淑敏看在眼里,只以为她是被喜悦冲昏头脑,忙催促她身边的海棠道:“哎哟,你看我这嘴,一点儿事都藏不住,好了好了,今日说了好些时候的话,想必你家小姐也累了,你快将人领回去歇息吧。” 海棠听话照做,领着宋许青往外走。 何淑敏端坐着,看着二人渐渐远去的背影,脸上的笑意终于没了,冷哼声道:“下马威没能给成,我反被上了一课,这宋家的姑娘可真是不简单啊。” 李嬷嬷小步跑到正中跪下,就开始掌自己的嘴:“让你嘴贱!让你嘴贱!” 清亮的巴掌声响彻整个厅室。 李嬷嬷直打得自己双颊高高肿起,何淑敏才开口喊了停。 她垂着眼,过了会儿,又有些满意地笑道:“这桩婚事我瞧着不错,李尚书家的姑娘,到底是抬举了他,还是小门小户出身的好啊,跟他娘一样下贱,正好配他了。” 李嬷嬷不敢应声,只好捂着红肿的脸颊站在一边。 何淑敏又思忖阵,自语道:“只是客院离林琛的锦和苑实在太远,碍着两人见面了。” 采莲眼珠子转了转,猜测道:“夫人是想着抓奸在床,好毁了公子名节,断送他仕途?” 何淑敏乜她一眼:“我不过是成人之美,你怎能将我想得如此恶毒?” 采莲就要跪下,学李嬷嬷掌掴自己。 何淑敏却阻拦道:“行了,先去为我办件事儿吧。” 采莲:“是什么事?” 何淑敏笑了笑,大手一挥道: ——“明日起,让宋姑娘住到锦和苑去!” 10. 第 10 章 “搬走?”宋许青很是不解:“我们在客院住得好好的,何夫人为何突然要我们搬走?” 海棠摇摇头:“奴婢也不知。” 宋许青懊恼道,“该不会是我昨天早上得罪了她,她怀恨在心,要把我们迁到柴房吧?” “应当不是,咱们要搬去的院子有名有姓,叫锦和苑呢,”海棠转脸往四周看了看:“不像咱们这儿连个牌匾都没有,就只是个客院。” “有名有姓也不一定就是好地方,”宋许青嘟囔道:“依我看这客院半点不像她口中所言的阴冷潮湿,更何况我身子强健,便是阴冷潮湿又如何,我待着也不会轻易病倒。” 海棠心里比她多转个弯,劝慰道:“院子阴冷只是个明面上的由头,何夫人是想让小姐您搬去锦和苑。” “锦和苑......锦和苑......”宋许青在口中将这三个字默念会儿,而后长出口气,抬头直视前方,毫不畏惧道:“不过一个院子而已,还能吃了我不成,去就去!” ...... 本来按着宋许青的预期,锦和苑名字再怎么好听,那也该是个年久失修、堆灰积尘的破落地方,谁知真到这儿一看,才发现里头规制阔朗,有游廊曲折、浓荫蔓延。 在青石甬道的尽头,还有一汪清浅的花池,池旁太湖石堆叠成山,清水自石缝间垂落,泠泠作响,风过便带动缤纷落英,惊动满池游鱼。 一座极为素雅干净的院落,虽不如正院威仪气派,但别有一番生机意趣。 宋许青喜欢这儿,原紧皱的眉头,也在看到满院芳菲后松开。 采莲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的神态,不露痕迹地弯了弯唇,道:“奴婢带姑娘去睡房安置行李吧。” 宋许青从院内景致上回神,想起海棠还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忙跟采莲道:“麻烦你引路。” 睡房内并未有过多繁复的摆设,色调相对外间显得沉稳冷清许多。 但宋许青一眼注意的,是房间东侧通顶立着的黄花梨书柜,层层井阁里堆满线状书册,分量之重,压得木板都为之弯折。 睡房本就不大,单这书柜就占据了一半的地方。 采莲向她解释:“夫人就是知晓了姑娘爱读书的事儿,这才将锦和苑收拾出来。” 宋许青就纳了闷儿了,她来裴府可是一页的书没读过,何夫人是从哪儿得来的这谬闻。 但想归想,又不好当着采莲面说,何况她喜欢锦和苑,所以睡房这点小瑕疵便不放在心上,喊着海棠收拾行李。 采莲目光没放在主仆二人身上,而是落在房间角落摆着的青铜香炉上。 此刻,香炉的镂花孔,正丝丝缕缕地冒着细烟。 她笑了笑,轻手轻脚走出睡房,反手将门关上了。 ...... “依 小的看啊,夫人就是没安好心,不然怎么少爷您手伤还没好,她就指使您去查乡下田庄的账呢?”承安边走边抱怨,“事务繁杂不说,来回还又奔波,起得比鸡都早,但回来呢?您看看,这天都黑得跟什么似的了!” “慎言。”裴林琛吐字简略。 闻声,承安忙道:“少爷您今日也累了,就先歇着吧,小的去给您准备热水。” 他推开睡房的门,鼻子动了两下,嘀咕道:“什么味儿这么香?” 裴林琛轻声道:“许是宁宥又换了香吧。” 承安听见他声音中浓浓的疲倦,本想如往常一般燃烛,但在桌子上摸了半天,连烛油都没摸到。 “见了鬼了,蜡烛还能自己长腿跑了,”承安说:“少爷您等会儿,小的去拿新的烛台来。” 裴林琛轻轻地嗯了一声后,他便撒开腿跑了出去。 连日抄书耗费了不少精力,加之今日又奔波,真是铁打的人来了也扛不住。 裴林琛确实是有些困乏,就想着先去床榻上小憩少顷。 只是在去的路上,不知被什么东西绊倒,整个人直接就扑在了床面上。 一道小小的闷哼声,却不是出自裴林琛。 他愣了愣,伸出骨节分明的手,缓缓掀起锦被一角,宋许青露了出来。 她安安静静地睡在他的床上。 且,只穿了件肚兜。 11. 第 11 章 宋许青想。 今天对她而言,绝对是最倒霉的一天。 早上用膳被汤羹呛到不说,晚上睁眼,还看到裴林琛站在床边,用吃人的眼神看着她。 她身子抖了两下,神志清醒些,用锦被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后,方出声道:“大晚上你来我房里做什么?你下流、你无耻、你卑鄙!” 房间被占也就罢了,还要被人反过来倒打一耙,裴林琛气得都想笑了,当即反驳道:“什么你的房间,这分明是我的房间!” “何夫人叫我搬来这里,这怎么可能是你的房间?” 闻言,裴林琛的表情瞬间变了,他沉着脸,以近乎命令般的语气说道:“立即从我床上下来,而后离开!” 宋许青刚睡醒,人还有些发懵。 见状,裴林琛本欲伸手拉她,但好似想到什么,手跟触火般往后一缩。 他的手在半空中停滞了片刻,而后才收回,他转过身,最后交代:“不想死就快些穿好衣裳去正堂最东间的书房。” 语毕,他便步履匆匆地离开,俨然后头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似的。 等裴林琛出了房门,正遇上备好热水的承安。 承安见他往外走,眼神中带着困惑:“少爷,您这是要去哪儿?” 裴林琛不作解释,只是吩咐:“你和宁宥带几个人去守着锦和苑大门,若有什么人来就拦着。” 末了,他又补了一句:“哪怕是我父亲,你们也必须拦着。” 承安虽不懂这安排是何意味,但还是放下手中的热水,急急忙忙去办了。 ...... 宋许青到书房时,正见裴林琛临案执笔,低头专注地写着什么。 房内烛火明明灭灭,映得他眉骨轮廓深邃,细密的长睫若蝶翼般,在玉洁的面上洒下淡淡阴影。 还不待她出声问他在写什么,那头的裴林琛已撂下笔,抬眸,朝她看了一眼,说:“过来。” 今夜发生的事实在太多,宋许青又没什么弯弯绕绕的心思,想不出个中关键。 因而听到他的话,也没有如往日立即反驳,听话地靠近书案,垂眼看着洋洋洒洒被写满字的纸面,问道:“这是什么?” 裴林琛眉心微敛,他虚虚望着东边某个院落的位置,慢慢开口:“你住锦和苑的事若是传出去,损的不只是我的前程,还有你的名声,我自然要备好万全的应对之策。” 宋许青似懂非懂地点头,开始读起纸上的文字,前头她尚且默念,到后头没忍住就出声道:“请父亲、母亲、苏夫人各派身边亲信几名,轮流值守锦和苑西侧静室前后院门,将......出入之人一一登记在册?!” 她有些不满:“凭什么是我待在静室被人轮番看守,你怎的不去静室?” 裴林琛转眼看她:“怎么,你很想睡我的床?” 宋许青沉默了一会儿,道:“住静室就住静室,但派人看守我是什么意思,这是在把我当贼防?” “你没贼那么聪明。”裴林琛说得果断。 “你什么意思?”她不服。 “我方才说的话里,有哪个字是你不认得的,听不懂的?”裴林琛知道她听懂了,所以接着说下去:“这是为了保住你的名声。” 宋许青的注意力果然被他轻而易举地转移开,有些困惑道:“我住在锦和苑,是奉何夫人的命,碍着我名声什么事?” “但你莫要忘了,锦和苑是我居所,世人只知你住在锦和苑,却丝毫不会细究你我是否分屋而居,纵然你我清白,也耐不住人言可畏,届时流言四起,再要后悔也是迟了。”裴林琛抬眼,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 “哪儿用得着这么麻烦呢,”宋许青说:“我搬回客院不就是了。” 裴林琛喉间溢出声低低的嗤笑:“母亲既让你搬来,会轻易就让你走?” 宋许青心中仍存希冀:“那我找裴大人不就行了,只要他应允,何夫人也不好说什么。” 裴林琛依旧是在笑,但漆黑的眼眸中,那点笑意不至眼底:“你觉着,是你这个初来乍到的人了解我父亲,还是我这个被他养了十七年的亲生儿子了解他?” 书房内霎时寂静。 宋许青想起裴大人为站稳脚跟,不惜降苏夫人为平妻的事,他连伴在身边十几年的糟糠之妻都可轻易舍弃,她于他而言,自然更算不得什么。 见她盯着纸面不发一言,裴林琛语调不复方才的冷 ,缓声说道:“在这上头签字画押吧。” 宋许青没动。 他眼含不解。 她看向他:“你会这么好心?” 闻言,裴林琛当即屈起食指,以飞快的速度在她脑门上,重重地叩了一下。 宋许青吃痛,哎哟叫唤起来,连忙伸手捂着额头道:“你敲我脑袋干什么!” 裴林琛冷着脸问她:“女子的名声是何等重要的东西,你是不明白,还是觉得我就是那下三滥的玩意儿,为了报复你,甚至不惜毁了你的名节?” 他眼中没有半分温度,作势就要收起那几张纸,“你不签便罢。” “签签签,我签!”宋许青连忙伸手阻拦,她知道他如今正在气头上,也不敢呛声,只能低低嘟囔道:“你又不是今天才知道我笨。” 裴林琛瞥她眼,冷声冷气道:“说笨都算抬举你。” 宋许青噘着嘴在纸上写下她的大名,又用大红印泥按了手印,看着纸面上弯弯扭扭的字,到底没忍住过嘴瘾道:“你写的字丑死了,跟站不稳一样。” 裴林琛见她签好名,便抬手捏着纸页边缘,缓缓向内卷起,等卷好了,才呛回去:“我左手写字再站不稳,也比你的狗爬要好。” 这话提醒了宋许青他的手伤。 其实她倒不曾忘,只是裴林琛的反应太过平淡,与从前毫无分别,以至于她看见他跟没事人的样子,便一时没想起来。 而今想起来,她心中不知怎的有了些愧疚感,便支支吾吾地开口:“你的手......没事儿吧?” 裴林琛头也不抬:“无碍。” 宋许青哦了一声,想起什么,但碍于不好问,脸上的表情就有些局促。 裴林琛专注地卷着纸页,身形挺拔宛若劲松,等卷好纸页,他才再度开口:“今夜你就睡去静室,明日的事容明日再议。” 语毕,他抬步欲走,只是在临近书房门口的位置,宋许青突然出声叫住了他。 他转身回眸,目光淡淡地往她脸上一扫。 宋许青紧紧地捏着她的手指。 过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敢望着他沉静眼眸,问道:“何夫人说你之前说过非我不娶,这事是真的吗?” 12. 第 12 章 裴林琛的眼睫颤了一下。 他面无表情地回道:“自然是假的,她的话你也信。” 说这话时,他唇角还勾起讥讽的弧度,宛若在嘲笑宋许青的天真无知。 得到答复,宋许青松了口气,抚抚自己的胸口,难得露出一个笑道:“我就说呢,即便天塌下来,你也定然不会喜欢我的。” 裴林琛把她好似劫后余生的表情看在眼里,沉默着看了一会儿,冷哼一声,头也不回地走了。 但他并未直奔睡房,而是先去锦和苑大门,问了问状况。 承安见他来,很有眼力见地主动说:“少爷您放心吧,我和宁宥一直守着这儿,没发现有人要进锦和苑。” 裴林琛轻轻颔首,又看向另一侧的宁宥。 宁宥也承认说:“是没人要进锦和苑,但夫人那儿有个新来的丫鬟,认不得路,在附近徘徊了一会儿。” 裴林琛抿唇:“......我明白了。” 宁宥又道:“少爷您回来得急,有些事儿小的尚未与您说,夫人今日找由头将小的支走,不知派人在锦和苑做了什么手脚,您可千万当心些。” 裴林琛阖上眼,轻轻叹了口气。 见状,承安忙问:“少爷您这是怎么了?” 裴林琛如今算得上是心力交瘁,因而面对承安的疑问,也无力解释,只以疲惫的声音说道:“明日再议,今日先歇下吧。” 宁宥应声说是,“锦和苑这儿由我看着,哥哥你就先跟少爷回去吧。” 承安嘱咐他万事小心后,这才跟在裴林琛后头回去。 裴林琛进了睡房,房里头依旧没有光亮。 承安一拍脑袋,想起来烛台拿来忘了点,就在一片昏黑中摸索。 裴林琛仍是往床那儿去,想着这次总碰不上宋许青,谁料在靠近床榻的位置,仍如上次被不知什么东西绊倒,整个人干脆地跌坐在床上。 只是他尚未发出什么动静,地上的那坨黑影先叫唤了:“谁这么缺德,大晚上的踩我两次!要不要脸啊!” 黑影坐起来时,承安也恰巧把房内的烛火掌上。 海棠伸了个懒腰,还又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但当她看到眼前的承安,张大的嘴就再也没合上过。 她看看承安,又回头看床,待看到床上坐着的是裴林琛,而非她家小姐时,嘴又张大了点儿。 裴林琛闭着眼深呼口气,才勉强以平稳的语调朝承安吩咐:“带她去静室。” 闻言,承安也不顾正呆愣的海棠,拖着她手臂就把人从地上拉起来,往外带。 “什么呀,你要带我去哪儿啊!我家小姐人呢!” “哎哟你慢点儿,我腿麻了,走不动路!” “......” 等人走远,彻彻底底听不见声了,裴林琛才觉得烦躁散去些,伸手揉揉眉心,低语道:“主仆俩一个德行。” 他说话声音放得极低,像是生怕被夜风听见。 室内一安静,那些被他暂抛诸脑后的疲倦便跟潮水般气势汹汹卷来。 裴林琛阖上眼,泄了劲儿,直接地往床上一躺,本是想趁着承安回来前,闭目养神会儿,只是等躺下去,头挨着枕头,狭长的眼眸就立即睁开了。 他用手臂支起身子,垂眸看着榻头安放的莲花纹软枕,动作间,一缕乌发沿着平直的肩垂落,轻轻晃动。 恰此时,送完海棠的承安回来了,他看着瞅着枕头的少爷,不禁问道:“少爷,您看什么看得那么出神呢?” 裴林琛回过神,很快地下了床榻,朝他吩咐:“将被褥枕头都给我重新换套来。” 承安不是不想换,只是想起少爷今日累了一天,就劝道:“明日再换,少爷您就将就歇息吧。” 裴林琛知道他不清楚个中缘由,就将今夜发生之事浅浅复述。 听完,承安当即朝地上啐了一口,愤愤道:“我就知道夫人没安好心,支走我们,又支走宁宥,原是在这儿等着呢!还好少爷英明,没着了圈套,不然......” 他甩了甩脑袋,将那想想就恐怖的后果甩出去了。 知道这些事儿后,承安还是觉得没什么大不了,说:“宋姑娘睡过您的床不碍事的,又不是睡过您的人,少爷您何必跟个姑娘家似的忸怩。” 但裴林琛态度坚决:“她睡过的床我睡不了。” 承安问:“为何?” 裴林琛眉头紧皱:“太香,香得我心烦。” 承安一想也是,他有时也觉着府里有些丫鬟身上的脂粉味太浓,香得人反胃,便理解了少爷,哼哧哼哧把被褥什么的全换了。 换完,想起他家少爷没沐浴的事儿,就开口道:“先前备好的热水,这会子该是早凉了,我差人再去烧。” “不必,”裴林琛说:“冷水亦可。” 承安嘶了一声,“可少爷您有寒症,还是洗热——” “闭嘴,”裴林琛的语气不容置喙:“我今日累了,你还想让我等多久?” 承安只得依吩咐照做。 ** 昨日虽是发生了不少事,但宋许青心宽,夜里自然睡得稳当,早早就醒了,梳洗完 出门,就见宁宥从外头回来。 她认得宁宥。 裴林琛素日出门都是将承安带在身边,把宁宥留在府里,苏夫人喊宁宥去交代过不少事,所以她知道他。 就凑上去问:“你家少爷起来没?” 宁宥见她靠近,往后小退了半步,接着躬身行礼,说道:“少爷去老爷那儿了。” “这么早?”宋许青十分意外。 宁宥:“嗯。” 宋许青不知他清楚多少,不好多问话,只得说声“知道了”,就让他退下。 她若有所思地回头,见海棠正拿手撑着腰,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海棠原先不肯说,到最后实在瞒不住,才支支吾吾地把被踩了两脚的事儿讲出来。 宋许青拿她没辙,无奈道:“随我回房吧,我那儿有上等的伤药。” 等替海棠涂完药,她看着手中玉白的瓷瓶,翻来覆去地看。 海棠见她发呆,歪了歪脑袋,问道:“小姐,您在想什么吗?” “我只是想,我是不是对他太坏了。”宋许青肩膀耷拉着,“旁人扭伤我的手臂,我只怕早一拳头呼上去了,他不仅不吭声,还处处为我着想,相形之下,我实在太过卑劣。” 海棠却不沮丧:“那小姐您打今儿起对二少爷好些不就是了。” 宋许青愣了会儿,才猛地点头:“你说得太有道理了!” ** 裴林琛与他爹商议完,便回了锦和苑,但还没到门口,老远就看见门槛上坐着的人。 宋许青用纤白的手支着下巴,百无聊赖地发着呆,微风拂过她颊边碎发,便显出一张端丽可人的芙蓉面来。 她有着与生俱来的清弱感,肌肤细腻有若白瓷,眼波还又温润醇厚,一颦一笑都能美得天地噤声,让人不禁在心中生出怜爱之意。 有时,便是裴林琛也难免会想,要是宋许青能表里如一就好了。 但显然不行。 因那双杏眼在瞟到他身影时,就噌一下亮起来。 裴林琛只得迈步,又往门口去,直到门槛前方停下,俯眸看着她:“你在做什么?” “等你呀!” 宋许青嬉笑着站起身,但刚站起来,她的脸色就骤然变了。 ——在门槛上坐太久,她的腿麻了...... 一腿麻,人就站不稳当,眼瞅着她跟投怀送抱似的往他怀里扑,宋许青的天都塌了。 她不得不做好以脸着地的准备,视死如归地跟裴林琛大喊: “你快让开——!” 13. 第 13 章 但预料中的疼痛并未传来。 千钧一发之际,裴林琛抓住她纤细的肩膀,稍稍用力,便将人牢牢扶稳。 他垂眸,看了眼她稍显慌乱的脸庞,不动声色地将手收回,启唇道:“做事稳重些。” 宋许青惊魂未定,过了会儿才回神,说道:“幸好有你。” 裴林琛不置可否,就要往里走。 她赶紧拦住他道:“等会儿等会儿!我有东西要给你!” 宋许青说着,跟献宝似的从怀里拿出方才的药瓶,介绍道:“这是我师傅的独门秘方,对治疗外伤很有用!我不轻易给的!” 她看了下他右手境况,继续道:“你这手都过了几日,也没见着什么好转,定然是药的问题,从前那药你甭用了,转用我这瓶吧。” 宋许青将药瓶又往他面前推了推。 裴林琛眸光在瓷瓶上停了一瞬,又转到她脸上,她正睁着一双清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瞧。 他转过头,看着院内亭亭绿植,淡声问道:“你会这么好心?” 一听这话,宋许青跟炮仗似的瞬间炸了:“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好心为你,你不领情不说,还——” 话到中途,裴林琛却用手轻轻从她手中拿过药瓶,而后紧握在手,朝她挑起半边眉。 “你、你......”宋许青愣了。 “你如今很气?”他不答反问。 “有......一点点吧?”她伸出手指比了比。 “既然明白,那夜还那么跟我说话。”裴林琛迈步向前,自她身边过,“走了。” 宋许青眼睛一直落在他身上,直到看不到他人影,才回头看向海棠道:“他是在为那夜的事跟我生气?” 海棠一头雾水:“什么事啊小姐,奴婢怎的不知。” 宋许青想起那夜她不在场,就摆摆手说:“没什么。” 而后看向裴林琛睡房的方向,压低声音嘟囔道:“小心眼的男人。” ** 在锦和苑待了几日,宋许青跟裴林琛堪称井水不犯河水,即便想犯,守着静室大门的那些仆从,怕是也不肯。 因而二人就每日出门时,偶有机会碰上,不过碰上也甚少说话,只点头示意罢了。 今日,宋许青知晓何夫人要在府中办茶会,府里要来许多应天府有头有脸的人物,不想在外丢了她临江宋氏的脸,早早就起来打扮梳洗,甚至比初来裴府时都光彩耀人。 出了门,正遇见那头的裴林琛。 她如往常般,朝他颔首。 但裴林琛却没动作,反而上下打量了她几眼。 宋许青颇有些得意,摇头晃脑地走到他身边,轻抬下巴道:“二公子莫不是突然觉得我好看了吧,不然怎么看得都移不开眼呢?” 裴林琛没回她的话,只是侧身问承安:“是罗老太傅送来的那件?” 承安点头,“是,少爷眼力真好。” 在旁的宋许青听了,还有哪儿不明白的,便跟海棠说起悄悄话:“这件是他送的?” 海棠也小声回答道:“小姐您说今日得打扮得体面些,奴婢想着二公子送的衣裳比夫人准备的好,所以就......擅作主张了......” 她说着把头低下去。 宋许青一想她穿着裴林琛送来的衣裳,还跑到他跟前嘚瑟,就觉得脸上臊得慌,拉着海棠就想逃跑。 谁料裴林琛却跟故意似的,刻意地迈步在她身前一挡。 宋许青红着脸问:“你拦我做什么?!” 他微微偏头,又看了她一阵,才开口道:“挺不错的。” “不、不错?”宋许青有些呆怔:“你是觉得我穿这件长裙好看?” 真是见了鬼了。 她居然能从裴林琛嘴里听到夸她的好话。 她惊讶,承安更惊讶,未曾想素来吝于夸奖的少爷,居然会如此说。 但是一看今日的宋姑娘,他就立即理解了少爷。 宋姑娘模样本就标致,今日又穿着霞影纱制成的镶金长裙,衣身绣着疏淡的兰草纹样,银丝滚边,裙摆摇曳间便有流光生辉,配着那张轻柔端丽的脸,静立之时就是风姿无限。 遑论如今美人含羞,那点浅红自腮边晕至耳际,在细腻似雪的肌肤映衬下,真是比春日芳菲还要动人。 承安点着头,越看越觉得好看。 站在他前头的裴林琛 却从容,对上宋许青那双水润的眸子,也只是以手抵着下颌,不紧不慢道:“我是说我挑衣服的眼光不错。” 言外之意,是他没说她好看,她纯粹在自作多情。 宋许青的脸更红了,只是方才尚只有羞恼,这会子却有点火气在。 不过裴林琛也不傻,早在她张嘴前,就勾着唇角带承安逃之夭夭。 宋许青盯着他瘦削的背影,真是恨不得看出个窟窿来。 换在平时,兴许她就小跑着追他去了,偏偏今日府里办茶会,一言一行都会落到外人眼里。 她只能强摁下心中的火气,努力摆出一个体面的笑容,然后优雅地往正院花厅去。 ** 裴林琛从何淑敏的端宁院出来后,便往着花厅赶。 他是神态自若,可苦了旁头的承安,满脸焦急不说,额头也布满细密的汗珠: “平日夫人让您抚琴助兴便罢了,可少爷手腕尚不曾好全,她在这个节骨眼叫您抚琴,不就是想让您出丑,好成了那满堂人的笑谈吗!” 他不住地摇头,神情凝重:“少爷,今日的茶会,您说什么也不能去。” “我如今是进退两难。” 裴林琛徐徐抬眸,面色平静无波:“去得沦为笑柄,但若托词不去,她违逆母命的罪名扣下来,我这不孝子更是后患无穷。” 承安先前没想到这点,如今被提醒,面如土色:“那咱们就只能着了夫人的圈套吗......” 裴林琛摩挲两下指尖,轻声道:“且先去花厅看看。” ...... 等到花厅,尚未进门,就听见里头喧闹无比,人声快把天都掀飞了。 便是傻子,也知是出了什么事。 裴林琛凝眸一看,眉头便紧紧皱了起来。 承安也惊愕地张大嘴巴。 “去把她扶起身。” 承安得令,连忙跑出去。 只是跑不两步,就回头问道:“少爷,李小姐跟宋姑娘两个人摔在地上呢,您是要小的扶谁?” 裴林琛沉默一阵,抿唇道:“不用你扶,我亲自去。” 语毕,他便率先步入乱成一锅粥的花厅。 14. 第 14 章 她跟李云秀会变成当今这模样,宋许青也不想。 事还要从她进花厅时说起—— 海棠一进门,就睁大眼睛感叹道:“哇,小姐,这里好漂亮啊......” 本就华美阔朗的地方,如今稍一收拾,便处处透着精致细腻。 四面都是雕花的落地明窗,菱花纹棂格旁垂着天青色的软烟罗纱帘,漫天天光自窗牖而来,倾泻满堂,越发显得花厅幽深明净。 降香黄檀的长案,便是未经蜜蜡抛光,其表都有暗光浮动,汝窑天青盏的茶具整套整套地摆着,淡青色开片,清雅奢贵至极。 三足双耳的鎏金铜炉端立在侧,质感厚重,细细烟气袅袅,便有暖香绵延, 莫说临江府,就是在应天府,也极少有人家能有这样大的排场。 海棠看得直接傻眼,宋许青也有片刻的愣神,不过她记着礼数,到底不曾像海棠那样发出惊呼。 只是她不曾出声儿,但海棠声量不小的那一句,还是引得在场旁人将眼光递了过来。 “你是谁家的姑娘,怎么从前不曾见过?”一道细弱的女声幽幽传来,细听,好像还发着颤。 宋许青仔细辨认了一番,才在人群一角,发现了个畏畏缩缩的姑娘。 她周围还有着几个差不多年岁的姑娘,那些人看着宋许青,低头接耳地小声说着什么,偶尔还发出几声轻笑。 相较于她们,在前头的姑娘就显得局促多,低着脑袋,哪儿也不敢看,连她问话的人都不敢看。 宋许青在临江府时,也常被她娘拖着去各种雅聚集会,自然知道这些官家小姐的作风,无非就是自己好奇但又不想问话,特地挑个软柿子出来问。 因而即便知道这位不是真心问,她还是耐心地琢磨了下措辞,说道:“我自临江府来,算是苏夫人位......远房表亲。” “你就是宋许青?”突然而来的道女声,可比方才的有气势多。 半点不带怯懦,且字句清晰有力,底气十足。 根本不用宋许青找,说话之人就拨开挡在前头的人,身姿挺直,一步一步朝她去。 这一路走来,周遭说话的声音都渐小。 便是宋许青再如何头脑简单,也明白眼前的这位来头不小。 李云秀脸上噙着浅淡的笑意,在丫鬟的搀扶下,待走到离宋许青两步远的位置方停下,想也不想就开口道:“小门小户的姑娘,衣着打扮就是穷酸......” 谁也没拦她,但她就是说着说着,声音自个儿小了下去。 在场有明事理、不受她管的,便看热闹不嫌事大地道:“哎哟,霞影纱的裙子也能被李小姐叫寒酸,我可真是开了眼咯。” 有跟李家不对付的,就在后头帮腔:“谁知道她那个做户部尚书的爹捞了多少油水,捞得多,自然看不上区区霞影纱。” 谈话间,一项贪腐的罪名就当即扣下,李云秀这句虽可说是女儿家间的玩笑话,但落到有心之人耳朵里,谁又能担保不会惹出什么祸端。 好在她脑子也不笨,伸出涂着艳红丹寇的手,就往海棠那儿一指,说道:“细棉布做的衣裳就是寒酸,我还不能说实话了?” 谁都清楚她方才夹枪带棒的话是冲着哪位去,但她如今这么说,没谁真想跟李家撕破脸,也就没人站出来指正。 李云秀轻易地糊弄了过去,见无人开口,又接着道:“做主子的对自己倒是大方,但对贴身服侍的丫鬟,竟连匹软缎都舍不得给,真是......” 她说着啧啧两声,眼中满含嘲讽。 宋许青一想确实是。 她娘只顾着给她准备,却忘了给海棠做两件体面衣裳,如今被这所谓的李小姐抓着不放,她确实无从抵赖,只能低头承认:“对,我是小气。” 李云秀见她干脆利落地认下,倒有些不会应对了,愣了一瞬,才刻薄道:“半分反驳的勇气也无,如此软弱,实在令人瞧不上眼。” 宋许青明白她来头大,秉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便继续低着头,不发一言。 原先李云秀还高看她两眼,这会儿见她只顾畏缩,胆子都不如沈灵珠,便歇了刁难的心思。 与这种人多话,只会拉低她的身份。 她摆了摆手,正欲走,谁料手中捏着的锦帕刚巧落在了宋许青脚边。 李云秀昂着下巴,近乎命令般说道:“捡起来。” 海棠连声应道:“奴婢这就给李小姐捡!” “诶诶诶,谁让你捡了!”李家的丫鬟瑶月拦着她,语气跟主子一样冲:“你家小姐又不是没手!” 海棠被架着肩膀,挣脱不得,只得面露难色地看向宋许青。 宋许青朝她温和一笑,说:“不过就是帮李小姐捡个手帕,举手之劳。” 说着,她便弯下身子伸手,只是手指刚碰到那方绣帕,一只绣着如意云纹的雀头履,便严严实实地踩在了她白皙的手背上。 力道不重,但其中暗含的羞辱意味,在场的满堂女眷心中都清楚,有人蹙眉,有人摇头,但就是......无人劝解。 宋许青看着她被踩得泛红的手背,阵阵钝痛缓慢而又清晰地蔓延开,但她不曾落泪,面上只是平静。 李云秀却暗暗用力,脚底轻旋了两下,在她手背留下鲜红鞋印,语气更是傲慢: “你初来乍到,想必不懂应天府的规矩,我见你性子软弱,家中父母定然也窝囊无能,既如此,我今日便发发善心,权当做回你的长辈,好生教你一番世家待人的规矩了!” 她弯着红唇,眼中本闪耀着得意的光彩,只是还没多会儿,脸色就猛地一变。 只听哎哟一声,原还安稳站着的李云秀就整个晃起来,踉跄着步子往后倒。 她手忙脚乱地想要抓住什么稳住身形,但本跟在身边的丫鬟这会儿忙着架着海棠,旁头围观的世家姑娘又没谁伸援手,她自然只得重重地摔在冷硬的青石板地面上。 藕粉色衣裙整个铺散开不说,还不知被谁偷摸踩了两脚,留下突兀的黑脚印,满头重分量的珠翠,来时是华光满堂,这会儿叮铃当啷落了一地。 发髻受发簪牵动也歪歪斜斜,散了几缕碎发,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头上。 此时的李云秀看着就跟撒泼的女疯子似的,哪儿还有半分方才的骄矜傲慢。 围观的有谁没忍住,噗嗤笑了一 声,这一声就跟巨石入水般卷起千重浪,众人纷纷看着她捂唇。 李云秀掌心撑在地面,许是被划破的缘故,那处泛着火辣辣的疼,但她也顾不得流泪,只觉着耳边的笑声刺耳得厉害,以至于看宋许青的眼神都淬了毒。 宋许青也如她一般跌坐,但她姿态得体许多,只长裙边沿沾了灰,发髻虽是散乱,但她妆饰不若她厚重,自然牵动不了发髻,只腮边落了点碎发,瞧着倒像是故意撇下的,端庄之余又有点灵动的娇俏。 瑶月见主子摔倒在地,哪儿还顾得上海棠,忙松开人跑过去扶。 李云秀见瑶月姗姗来迟,火气更旺,但她此时并无斥责丫鬟的念头,只怒气冲冲地瞪着宋许青道:“你方才抽手力道那样大,分明就是故意!你就是想让我跌倒,好在众人跟前出丑!你好恶毒的心思!” 闻言,宋许青当即明眸含泪,但她却强忍着,贝齿咬着樱唇,不肯泪珠滚落,哽咽道:“我自幼体弱无力,李小姐方才踩我又踩得那样紧,我如何能轻易挣脱?” “你胡说!”李云秀大声反驳:“你根本不是体弱无力,分明力大如牛!” 宋许青抽泣两声,细弱的肩膀也跟着发颤:“我真的什么也未做,或许......或许是李小姐您自己不曾站稳,这才......” 李云秀恶狠狠地盯着她:“你是想说本小姐故意摔倒栽赃你吗!” 听到这番话,宋许青面颊瞬间血色尽褪,眼底的水光再也含不住,颗颗明泪若珍珠滚落。 但她也不哭闹着争辩,只是强弯起唇角,苦涩道:“这件事......是我的错,李小姐您别说了,都怪我......都怪我......” 宋许青仍跌坐在地,瘦弱的身躯宛若一株随时会随风消散的蒲草。 在座的女眷看她这副可怜样,又想起方才李云秀辱骂其双亲的刻薄话语,便心生不忍。 一位夫人率先站出来,抬手止住周遭嘈杂的议论。 她眉眼清正柔和,虽年岁渐长,依旧不难看出曾经风光,发髻只以白玉簪收束,毫无珠饰,却依旧端庄沉静,举手投足间自带万般威仪。 明秀仪看了眼眸光凶狠的李云秀,眉峰轻轻一蹙:“不过小事而已,李小姐如此咄咄逼人,就有些失了大家闺秀的气度了。” 李云秀见出声的是右都御史家的夫人,哪怕心中有气,也不得不暂按捺住,勉强稳着声音道:“我只是想要个公道罢了。” “公道?”明秀仪不疾不徐开口:“她既都认了错,便已经给了你公道,李小姐还想如何?” 李云秀听得出她话里的意思,这是摆明了要偏袒宋许青,叫她息事宁人。 若执意追究,就等同跟右都御史叫板; 但息事宁人,她心头的火气又散不掉。 李云秀心里正焦躁呢,余光见着花厅门口的裴林琛走过来,眼睛立马有了光亮。 对啊,裴家的人来了,哪儿还轮得到明夫人一个外姓人做主?林琛定然会站在她这边的! 李云秀唇边的笑才只到一半,就见裴林琛直直地往宋许青的方向去。 他甚至还停在她身侧,伸出了那双骨节分明的手。 15. 第 15 章 宋许青看着眼前的这双手,不想都懂裴林琛定然不是来扶她的,就干脆用手肘撑着地,也不用海棠帮,自个儿用力就起来了。 她动作太快,周遭人都不曾看清,就见她已安安好好地站住。 裴林琛的手在空中有片刻的停滞,但他很快就神色如常地捡起那方被人遗落的锦帕。 李云秀见了,提着裙子就小跑过去,接过那锦帕,含羞道:“我就知道林琛待我最好。” 在情郎面前,她倒是没了那副泼辣相,反而软下态度,只可惜时候没挑对,她如今发髻散乱,裙摆脏污,怎么娇怯落在人眼里都只是滑稽。 不过裴林琛只瞥了她一眼,便将目光转向宋许青,问道:“是怎么回事?” 宋许青眼角还濡湿着,泪水尚未干透,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可怜劲儿。 见她不开口,裴林琛皱了皱眉,本是要追问。 明秀仪却抢着做了一番解释。 她看着裴林琛,声音温和却有分量:“不过是女儿家之间的小打小闹,何必闹得如此僵,依我看,宋小姐既已道了歉,此事便一举揭过,也省的伤了和气。二公子觉得如何?” 李云秀一听,着了急,就想扯裴林琛的袖子。 只是不知凑巧还是旁的什么,他正好往明夫人那儿迈了一步,她抓袖的手便落了空。 裴林琛弯唇,得体道:“明夫人所言极是,晚辈自然遵从。” “是啊,一味吵吵闹闹像什么样子,我办的是茶会,又不是那吵会。”何淑敏姗姗来迟,却不见慌乱,仪态娴雅地笑道:“事情我都听人说了,不就是个捡手帕的事么,我府里有的是手帕。” 她借机吩咐道:“采莲啊,你替我带李小姐下去,让她随意挑选。” 采莲应声说好,就要给李云秀引路。 李云秀原先不肯依,但采莲不动声色地指了指自己的发髻跟衣衫,她就明白何夫人的意思,冷哼声下去。 “你也下去换件得体的衣服,”何淑敏看了眼宋许青,就走到明秀仪跟前,浅浅笑道:“今日终于肯赏脸来我这茶会了,可别急着走,得让我好好招待你一番。” 见她摆出客套模样,明秀仪自然也跟着眉眼舒展,笑说:“前些日子从玉泉寺得了些佛家心经,我便只顾着静修,故而迟迟没能赴你的邀约。” 何淑敏颔首道:“玉泉寺好啊,我还打算过些时日去庙里求些贡茶香丸什么的与我家老爷呢。” 明秀仪听了,跟着叹口气道:“裴大人头风的毛病我也知晓,这总不见好的,难道就没别的法子了吗?” 提及此事,何淑敏不禁摇头:“太医开的药方里,还有一味稀罕的药材不曾找见......” 两人旁若无人地交谈起来。 宋许青没偷听的癖好,想着去换身衣服,就领着海棠往外走。 等出了花厅,人就少了,但她发现除了她跟海棠的脚步声以外,身后还跟着别人。 回头,就见裴林琛迈着大步走来。 她尚未开口,手腕就被猛地攥住。 他带着她快速穿过连廊,走至一间僻静厢房的门前,不容分说地把人往里一推。 推完才转身,冷着脸朝海棠与承安命令:“去远处守着,谁都不许放进来。” 等吩咐完,裴林琛才快步进房,反手将门用力关上。 厚重的门板发出一声巨响后,轰然闭合,隔绝了所有视线。 “我今天做错什么了,你要朝我发这么大的火?!”宋许青揉着自己被捏红的手腕,没好气地说道。 她这会儿眼眶虽还红着,但没了半点脆弱的模样 ,声音也不沙哑了,反而中气十足。 “幼时是演戏骗我爹娘,如今是骗右都御史夫人,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聪明,可以靠这副柔弱的表象骗过所有人?”裴林琛眼底压抑着浓浓的怒火,让人不敢直视。 “对,我就是聪明!”宋许青偏不怵他,迎上去就道:“即便被发现,那也是以后的事,今日我还好好的呢!” 见她不服软,裴林琛愈发眉头紧锁:“你做事之前为何不能动动脑子,那李云秀是什么人,你让她在人前出丑,你觉得她会放过你吗?” 说到李云秀,宋许青气不打一处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道理我当然清楚,可扪心自问,若换作你被人当众折辱双亲,难道你就能嬉笑着脸,权当作耳旁风吗?!” 裴林琛一噎,说不出话了。 “既然你做不到,那就没资格教训我!”宋许青想到她爹娘被瞧不起的事儿,嘴巴就不由自主瘪下来,眼里也多了一分水泽。 见状,裴林琛知道她这是真哭了,就别过脸。 “即便报复也别当她的面,背后报复亦是一样,且你还可自保。”他声音虽缓和几分,但还是带着浓浓的不悦:“在应天府不比其他,你做事前得多为自己考虑,稳重为上。” 宋许青听他这番话听得一愣一愣的,好半天才回过神,问道:“你在生气吗?” 裴林琛闭上眼,极力压抑着情绪:“难道我方才看上去很高兴?” “但你为何要生气?” 宋许青眨巴着明澈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他。 裴林琛被问住了,“为、为何?” 他将问题又轻声地重复着,仿佛是在问自己。 宋许青歪着脑袋,想了一阵后。 她很干脆地问道:“裴林琛,你是不是在担心我呀?” 16. 第 16 章 “自然不是。”裴林琛回得很快,但说完这句,却迟迟不曾有下文。 宋许青不疑有他,只是轻轻地皱眉,小声道:“是吗,那是我想错了?” “你的确是想错了。” 转眼的工夫,裴林琛脸上已不见方才的怔愣,玉洁的脸上又显出平日的淡薄神色:“你既在众人面前声称是我娘表亲,那你所作所为便与我娘休戚相关,我这个做儿子的,自不能袖手旁观。” 宋许青似是被他这理由说服,果然不再追问,沉默一阵,颔首道:“我明白今日之事是我鲁莽,我以后会小心些的。” 她说着,看了眼自己凌乱的衣裙,说道:“我要跟海棠下去换身衣裳了,二公子自便吧。” 语毕,宋许青便提着裙摆,小心翼翼地出了房门,而后带着海棠,往锦和苑的静室方向走。 裴林琛立在门口处,黝黑的眸子中清晰地倒映着她的背影。 宋许青领走海棠时,承安也聪明地回到了他家少爷身边,这会子见少爷沉默着一言不发,便以为他在想事,也就没吱声。 还是后来起了阵子风,裴林琛才垂下眼睫,淡声道:“她方才是否叫我......二公子?” 承安离得远,哪里能听到二人的谈话,因而对此问题,也只得露出个讪讪的笑,并不作答。 他不回话,裴林琛反倒兀自说下去,以纤长的食指抵住下颌,陷入回忆般说:“上次她待我如此客气,还是父亲去宋家作客,我跟她初见之时。” 这事儿承安清楚,他也在场,所以当即点头道:“少爷您记性真好,小的连宋姑娘幼时长什么模样都早记不清了,您却还记得跟她说过什么话,真是难得。” 他本意是想夸少爷记性好,拍个马屁,但也不知是这句话里哪个字眼触了少爷的霉头,马屁拍到了马腿上。 方才还淡然的人,却是突然间紧皱长眉,神色不虞起来。 承安只以为自己是说错了话,忙着噤声时,也不忘抬眼小心翼翼地观察少爷神色。 裴林琛眉间愁绪始终不散,他思忖一阵,才再次开口,问道:“我方才所作所为,很像是担心她?” 承安脑袋一时没转过弯,想了会儿才明白少爷提的人是宋姑娘,他是个实诚性子,回忆了一番不久前的事儿,就老老实实点头道:“您看着是有点儿担心。” 闻言,裴林琛紧皱的眉头松开了。 但他的面色在听到承安话语之际,却瞬间煞白如纸。 ** 宋许青换完衣裙,再回到花厅时,时辰瞧着俨然有些迟了,诸位女眷都落座,耐心听着何淑敏讲话,没她插进去的时机。 何淑敏端坐于上首,笑意温和,语气却不容置喙:“林琛精通音律,一手琴艺冠绝天下,我家明政刚巧也痴迷抚琴,日日闭门苦练,今时难得茶会,诸位夫人小姐都在,不如你二人就切磋一番琴艺,让我们开开眼界,如何?” 众人听闻,自然是个个抚掌应声说好。 府中的下人也在何淑敏话音落下后,两两成对,将两张琴分置东西两案上,而后躬身退下。 准备如此周全,谁能看不出她早有预谋,承安急在心里,却也不敢显露,只得时不时用担忧的目光瞥一眼少爷。 他清楚,便是少爷手伤大好,夫人也定然会在琴弦上做手脚,为的就是让少爷输给年仅五岁的三公子,令他在众人面前难堪,使得其徒有其表、名不副实的流言传出去。 连五岁幼童都比不过,往后谁还敢提少爷善琴之事,只怕提一次,就要被笑话一次,如此少爷就连正身的机会也难得了。 何淑敏俯眸看着身边的裴明政,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叹口气道:“即便输了,也万不可垂头丧气,你二哥哥自幼精通音律,又多年苦练,哪是如今的你能及得上的,你只要借着今日比试,好好学二哥哥的技法就是了。娘相信,只要你往后勤加练习,定然能追上你二哥哥万分之一二。” 在座的有人听此一言,不由得感慨:“早间听闻李大家说三公子年仅五岁,指法精妙,远胜常人,如今何夫人却说连二公子万分之一都不及,那二公子的琴技岂不是......” 说话之人看裴林琛的目光,不由得带了些敬佩。 宋许青再没心机,也懂何淑敏此举不亚于捧杀,玉石铸成的佛像,只有放在更高的莲台,跌落时才会摔得越痛、越粉碎。 若在平时,她定然不会担忧裴林琛的琴艺输给旁人,但...... 宋许青看着他略蜷缩在袖中的右手,有些担心。 这是她造成的伤,她必得想个法子帮他。 在她思考间,何淑敏已让人领着裴林琛与裴明政到了正中的琴案旁。 裴明政早乖乖地坐下去,用手捻着琴弦轻轻用力,试了试音。 何淑敏看着长身而立的裴林琛,眯了眯眼,面上笑意更深:“林琛为何不坐,是觉得与明政比试有失身份,还是......” 她环顾花厅诸位,复开口道:“还是觉得我们这些妇道人家粗鄙,听不懂你的琴音?” 裴林琛摇了摇头,缓缓道:“今日的比试,我认输。” 此言一出,满室的人都面露惊愕。 “何故要放弃?”何淑敏打着让他在众人面前出丑的念头,岂能叫他轻易认输,便皱眉,语气中带些批判意味:“你与你弟弟比试,不过是茶会的消遣玩乐,你此番不比先退,胆量何在,实在非男子所为。” 裴林琛躬身后退半步,环视在座一众夫人,语气轻缓,“我与弟弟血脉相连,若事事相较,到头来只会生隙,古人尚且忌讳异母手足争强斗胜,我身为兄长,更不能借着琴艺压他一头。” “昔年曹氏兄弟相残,曹家根基大乱,我不能步前人后尘,愿以大局为重,不与三弟同室操戈,尝那相煎之苦。” 他面上仍旧平静,脊背若青松毫不弯折,字字铿锵:“今日比试我认输,且今后亦不会与弟弟切磋。” 裴林琛抬头拱手,眼中一片清明,朝何淑敏恳切道:“愿母亲成全。” 何淑敏放在大袖中的手不由得暗自收紧。 如今的境况,便是她再不情愿,也只得开口说好,不然执意比下去,她的行径落在有心之人口中,便是在蓄意挑拨兄弟争斗,她会落个心思阴毒、令家宅不宁的名声。 她是最在乎名声的了,怎能容忍自己在旁人嘴里留下话柄。

因而今日事,只得作罢。 精心布的一盘局,被三言两语就轻易毁掉,何淑敏如何能不气,但再气,也只得打碎牙齿自己吞,强颜欢笑,佯装大方道:“既如此,那就叫明政为诸位抚琴助兴吧。” 她本想着害裴林琛不成,也能在众人跟前显摆番幼子琴技,谁料今日明政不知怎的总是弹错,本该向外挑三弦的手,却变成了滑按四弦,一首《梅花三弄》是弹得曲不成曲,调不成调,将她的脸都丢尽了! 席上甚至还有人隐隐约约笑出了声。 何淑敏哪里有过这样丢脸的时刻,本是带着笑的嘴角,此刻也是整个僵硬起来。 来此宾客见状,自然是纷纷找了由头离席。 宋许青是在众人笑裴明政琴声时,偷摸混进来的,如今见众人纷纷离开,她也起身欲走。 只是她能走得,海棠却走不了,她被采莲叫住。 采莲说:“夫人有事要交代你,你随我走一趟。” 宋许青看着何淑敏身侧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李云秀,如何能放心把海棠交出去,便推脱道:“我身子有些不适,还得叫海棠送我回房,夫人那边要交代的可是什么要紧事?” 她是惯会演戏装柔弱的了,这副扶额叹气的病西施模样摆出来,谁看了都要让几分。 采莲见四周有女宾将目光看过来,知道不好强求,便颔首道:“那海棠送完姑娘,再去夫人院里吧。” 她交代完就走。 宋许青的心却不曾落下,她深知自己这不过缓兵之计,要想护住海棠,还要想别的法子。 她心事重重地往外走,待进了锦和苑时,险些撞到谁怀里。 宋许青忙顿住,待抬头看到来人,了然道:“是你啊。” 他先行离席,快一步到锦和苑也是应当的。 她说着就想绕开裴林琛,但被他一个跨步给挡住去路。 宋许青这会儿心头正烦,没心思跟裴林琛周旋,直接道:“有事儿说事儿,没事儿别挡道。” 裴林琛垂眸,将她白净脸庞上显眼的烦躁看在眼里,淡声道:“宋许青,我们可以合作。” 这话说得她一愣,不禁皱眉:“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可以帮你。”裴林琛定定地看着她,语气不疾不徐。 事到如今,宋许青已无当初入府时那样戒备他,但二人之间也称不上信任。 听到他的提议,纵然有些心动,却也还是佯装着警惕,问道:“你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丑话先说在前头,我可什么都没有。” 裴林琛似是被她这番话逗笑,轻轻勾了下唇角,但那笑意转瞬即逝,他面上很快又是那古井无波的模样:“你身上有我没有,但需要的东西。” 闻言,宋许青觉得她也许懂了他的意思,但对于未来的迷茫,让她不知面对如今的合作,是该点头,还是拒绝,一时间陷入沉默。 裴林琛却没给她拒绝的机会,伸出纤长的手,轻轻勾了勾她鬓边微乱的碎发,令她不由得抬起头,将目光转向他。 他俯身看着她,扬唇道: “宋许青,我是你唯一能依赖的人。” “你不能拒绝。” 17. 第 17 章 宋许青看着他那气定神闲,宛若一切尽在掌握的自负神态,到底是没忍住哼了一声,“今日你若能救下海棠,算我欠你个人情。” 她抬手,用力地将他的手从她鬓边打落,又往后退了两步,方开口道:“但我有手有脚的,自个儿能靠自己,不会依赖旁的什么人。” 宋许青说着,终于把脸转向她,那张清丽纯稚的脸瞧着分明柔弱,但她却挺直着脊背,眼神分毫不肯退让:“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往后的日子谁又能说得准,指不定谁靠谁呢。” 裴林琛挑了挑眉,很有兴致地反问:“怎么,你有手有脚,难道我就没有?” 宋许青故意瞥了眼他的右手:“往后不知,但如今你是不是比我少只手,你自己心中清楚。” 裴林琛一时凝噎。 她这话,他还当真反驳不了。 “好了,不跟你东扯西扯的,我还有正事,”宋许青神色中带了点凝重:“夫人喊海棠去,必定图谋不轨,我得想个好理由,将海棠留在我身边。” 她清楚她短时内想不出那冠冕堂皇的借口,只得求助于裴林琛:“你脑子活络,你给我想个。” 裴林琛与她看法相悖,“海棠为何不能去?” 宋许青皱眉:“前方明摆着是火坑,我怎能推海棠下去。” 他道:“只要能全身而退,何止火坑,便是刀山火海都去得。” 宋许青眼睛一亮:“你有办法?” 裴林琛颔首:“只要令她们自顾不暇,谁还有闲心管一个丫鬟。” “你的意思是......”宋许青没想明白。 裴林琛亦不多做解释,与承安递了个眼色。 承安心领神会地从袖中拿了个香包,塞到海棠手里,交代道:“在腰间挂好了,任谁说什么都不可轻易取下。” 海棠只得愣愣地点头。 “你这是何意?”宋许青似懂非懂。 裴林琛俯身,凑近她耳畔低语。 宋许青原先眉毛紧皱,慢慢又松开,旋即又紧皱,语气中满是怀疑:“这法子可行吗?” 裴林琛淡淡道:“可行不可行,试试不就能知晓了?” 他话锋陡转,又问:“还是说,你想出什么更好的法子了?” 此话一出,宋许青纵然心头再有异议,也不得按捺住,默了半天,憋出来个:“没有。” 裴林琛似对此很是满意,长眉舒展许多,面容都不复往日疏淡,“既如此,便照我说的做。” 宋许青低低地嗯了一声,这才带着海棠往何夫人的端宁院去。 “宋许青。” 待走出十几步后,背后突然有谁蓦地叫了她一声。 回头,见裴林琛站在青天碧影下,遥遥地望着她。 他墨发如瀑,随风轻摆,眼神却直落在她身上,毫不偏转:“你如今比六岁时有长进了,是不是?” 宋许青一听即懂,摆摆手,自信道:“您老就安心吧,我速度快得很,不会跟小时候一样被发现的。” 她说完,便带着海棠离去。 再没回眸。 ** 何淑敏坐在正堂梨木的圈椅上,面色阴沉,眼带凶光,一双光洁细腻的手死死把着把手,指节都泛着白,唇瓣更是被抿出一道冷硬的平线。 任谁都看得出她如今怒火正盛。 周遭随侍的下仆,个个垂着头,大气不敢出,满堂寂寂,针落可闻。 还是等李云秀跟丫鬟的说话声渐近了,何淑敏才勉强勾了勾唇角,只是这不是出自真心的笑,真是怎么看怎么僵硬。 李云秀规矩行礼,落座后又说了些体面话,这才问道:“夫人唤我来是为何事?” 何淑敏解释:“倒不是为别的,只是你今日在我府中跌倒,难免受了惊,做主人家的总要给你好好赔礼道歉番,不然事情落到你爹耳朵里,要说我裴府没规矩了。” 李云秀眼睛弯弯,不见先前泼辣,“夫人说的这是哪里的话,我不过是自个儿不小心罢了,哪能叫您给我道歉呢。” 只是话虽是这么说,她却是将头转向外,翘首以盼道:“她何时来,总不能叫我等她吧?” “这便到了。”采莲看了眼门口的位置,低声回道。 李云秀眯着眼看了会儿来人,收回视线,有些意兴阑珊:“怎么是她呀。” 语气中不无失落。 “奴婢见过夫人,李小姐。”海棠恭恭敬敬地行礼。 何淑敏望着李云秀显是不满的神态,耐着性子说道:“若不是做丫鬟的没劝好主子,怎会惹出那许多事呢。” 说着,她又看向正中畏缩的海棠。 此时,何淑敏脸上是半分笑意也无,眼底凝着的冷霜几要冻死人。 今日茶会让二人撞上,她就是打定主意想让宋许青吃个哑巴亏,谁料这乡野地方出身的穷丫头,竟胆大包天到敢与尚书家的女儿叫板。 在场那许多双眼睛在,她偏颇不了,可若真当作无事发生,李云秀回去跟她爹哭闹番,又是个不小的麻烦。 何淑敏如何不想堂中跪着的非海棠,而是宋许青,可谁曾想那穷丫头运好,得了明秀仪的青眼,有明秀仪为她说话正身,她再将人喊来掌掴,那不就是打的右都御史的脸吗。 一番权衡之下,她自然只得退而求其次,把宋许青身边的丫鬟叫来受罚。 何淑敏无视海棠颤抖的肩膀,吐出口气,以平和的语调说道:“左右你长了张嘴,也劝不住主子,既如此,这嘴就不用要了。” 明明是狠戾至极的惩罚,她却用极为轻飘的语气说出,宛若在谈论今日晚间将用的点心。 闻言,海棠脸上血色尽失:“请夫人饶恕!奴婢不是有意的!” 但管事的哪里会听个外来丫鬟的话,照旧将烧红了的铁器紧握在手。 李嬷嬷抬起头,吩咐道:“你们两个,将人按住了。” 话音一落,就有两个老嬷嬷用力地按住海棠,其中一个则用枯槁的手强硬地扼住她下颌,逼她抬头。 海棠连摇头的余地都未有,只能含糊发出点呜咽声。 李云秀扬着红唇,欣赏着她满 面惊慌的神态,仿佛看的不是残忍酷刑,而是出好戏。 而就在管事的举着烧红的铁器,往海棠跟前靠的时候,正堂内轰然响起阵嗡鸣。 无数只马蜂也不知从哪儿来的,跟黑云似的,浩浩荡荡往正堂里压,气势如虹,席卷一切。 李云秀一看清飞来的是何物,就吓得失声尖叫,忙要往外跑,可马蜂正巧是从外间来的,她这一跑,反而是直撞上蜂群,转瞬便被蛰了好几口。 她慌张地拿大袖挡脸,用刺耳的声音命令丫鬟嬷子替她解围,可那些下人们又有哪个是能躲过马蜂毒针的,个个自顾不暇,根本没心思管主子。 她被蜇得满身包,尖叫也慢变成了哀嚎。 何淑敏的境况也不曾好到哪里去,脸色煞白不说,往后室逃跑时还撞翻了桌椅,案上香炉、瓷器滚落一地,噼里啪啦的声音混杂着凄厉的叫声,直震得房梁都快破碎。 原还寂静压抑的正堂,顷刻间只剩满室哀嚎,还有蜂群骇人的嗡鸣声。 负责压着海棠的嬷嬷,正忙着捂头逃跑。 而原被她们看着的海棠,早就不知了去向。 ** “你这不要紧吧?”宋许青看着海棠手臂上被蜇出的两个大包,有些担忧。 “跟烙铁烫舌头比起来,这些小包算什么呀。”海棠嘻嘻地笑了两声,眼中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二公子给的香包还挺管用,那些马蜂闻了竟真不怎么蜇我了,都飞得远远儿的。” “自然有用,那可是他的独门秘方。”宋许青回忆道:“以前我给他扔那许多回马蜂窝,他不都靠这香包全身而退吗。” 海棠想起从前的事儿,不免叹气:“二公子是全身而退了,但小姐您每次不都被蜇得满手包吗,奴婢以前不懂,如今还是不懂,您至于做这样损敌八十,自伤一千的事儿吗?” “当然至于!”宋许青忆起往昔,满意地笑了:“每次看那个装模作样的伪君子失去镇定,我都觉着可有意思!” 海棠想起什么,忙拉过她的手:“奴婢只顾着自己,都忘看小姐您手伤没伤着了。” “我当然没事,我又不是从前那个小孩儿。”宋许青抽回手,大大方方地将正反两面展示给海棠看:“喏,我如今也能全身而退了。” 海棠仔仔细细检查一番,确保没任何伤口,这才松口气,“小姐您没事儿就好。” “诶诶诶,你再给我说说,当时夫人跟那个李什么的,是不是被马蜂吓得魂飞魄散啊?”宋许青见海棠无事,就有兴致追问起当时堂内的情况了。 “容奴婢想想啊,”海棠努力回忆阵:“当时场面太乱,奴婢看得不多,只知道李小姐摔倒在地,还被谁踩了两脚。” “真的?”宋许青有些惊讶地睁大双眼。 “当然是真的,奴婢从不跟小姐说假——”海棠说到一半,门口就传来阵轻轻的敲门声。 宋许青问话正到兴头上,被人突然打断,语气有些不耐烦:“谁?” 门外的人顿了顿,曼声开口: “装模作样的伪君子。” 18. 第 18 章 宋许青一时无言。 也听见了的海棠讪讪地笑两下,伸手往门口的方向指指,问道:“小姐,奴婢要去开门吗?” 宋许青点完头,又摇头说:“还是我去吧。” 她快步走到门前,打开门扉,仰头看着眼前人问道:“你来这儿做什么?” 裴林琛眸光往下,仔细看了会儿她后,方回道:“有要事与你相商。” 宋许青不禁皱眉:“就算有事,你也不该亲自来,不然被守着静室大门的那些人看到,不就......” 话至此,她才想起他既已走到她睡房门口,自然过了大门。 便追问:“你是翻墙进来的?” 不然那些守门的人如何能放他进来。 裴林琛否认,慢慢地解释道:“府内出了乱子,轮班的暂脱不开身,这才给了我空子钻。” 乱子是如何来的,宋许青比谁都清楚。 她不再犹豫,干脆地扯过裴林琛的袖子,把人往房里一拖,又站在门口往四周警惕,看了会儿确保没异常,这才将睡房的门轻轻阖上。 “说,到底是什么要事。” 她开门见山地问道。 裴林琛亦不是拖泥带水的性子,说:“我需要你为我取一株草药。” 换旁人说这话,宋许青许是想也不想就应下,但开口之人是裴林琛,她便谨慎许多,“什么珍稀的草药竟是你裴家也弄不来的,你给我好好说道说道。” “苍山雪斛。” 裴林琛抬起眼看她:“听过吗?” 宋许青诚实摇头。 “此草仅生于苍山,于万丈高崖的背阴处,不傍泥土,不依净植,靠云雾滋养而生,十年方长一寸。” 他极富耐心地说下去:“若想采得此药,采药人需冒着随时丧命的风险,攀万丈绝壁而不可回头。” “不行!不能去!” 宋许青尚未开口,海棠就抢在前头拒绝道:“这么危险的地方,我们小姐不能去!” 她急得死死咬着下唇,满脸焦灼难安。 “我何时说过要她去苍山了?”话被打断,裴林琛也不恼,只继续道:“已经有人替我们采了这株草药,并且在来应天府的路上了。” 宋许青没开口,只是看着他,示意他接着说下去。 裴林琛心领神会地道:“咸安郡主先天不足,身体虚损,得各类仙草奇药吊气方可续命,因而宁王在得知苍山雪斛的下落后,便马不停蹄地派人寻药给女儿。” 他以手托着下巴:“算算时日,护持的车队该到应天府了。” “你想让我去偷宁王的东西?”纵然是宋许青,此刻也不免沉下眼神,脸色凝重。 天下人皆知宁王爱女如命,苍山雪斛又是救郡主的仙草,偷药之举等同谋害郡主。 劫杀宗室的罪名,加重株连,可是能夷三族的大罪。 “这事我做不了。” 所以她想也不想就回绝。 爹娘让她来应天府是想为宋家续一口气,而非帮宋家断气,他的想法太过大逆不道,万一事情败露,后果她担不起。 裴林琛对她这答复丝毫不感意外,只是微微偏头,目光并未落在她脸上:“不是偷,而是借。” “借?”宋许青不解。 裴林琛点头:“只需小半柱香的时辰,我用完便会即刻归还。” 宋许青仍旧沉默着,不置可否。 裴林琛站起身,踱步到窗牖边,看外头天光大亮,落在窗棂上点点若洒金。 他伸出白得几近透明的手,轻轻地接了接暖阳,缓声道:“我需要苍山雪斛调和气血,治疗我的寒症,否则——” 他回眸看向宋许青:“我半年内必死。” 闻言,宋许青杏眼睁大,显而易见的惊愕。 对此,裴林琛只是牵起唇角,笑得浅淡:“我明白你来应天府是为了什么,你想要的那些东西,我可以给你,待我成为裴家家主,还可给你更多。” 宋许青想说些什么,却被他抬手制止。 他接着道:“你我如今已不再是四五岁的孩子,平日小打小闹便罢,但是非之前总要 有自己的决断,我清楚你个性刚强,不愿服软,但你需得明白,宋家之枯朽绝非你一人之力可挽救。” “我们可以合作。” 裴林琛还是从前那番话:“我是唯一能帮你的人。” 像是生怕她拒绝,他又道:“裴家是何模样你如今也已清楚,若我不在,你在何淑敏手里讨不得好,今日虽只是海棠受罚,但谁又能担保,日后你定能安然无虞。” “但有我在便会不同。” 裴林琛缓步走到宋许青跟前,躬下身子望住她眼睛,足够耐心,语气也足够平和。 他近乎承诺般地说道:“我会护你周全,许你宋家光复门楣。” 宋许青的眼睫颤动。 她只是心眼少,却并非蠢笨,她清楚靠一人之力支撑宋家如何艰难,但若能叫裴林琛当上家主,得裴家助力,境况便会大不相同。 因而面对他的提议,纵然此举风险极大,但她...... 心动了。 只是心动归心动,宋许青尚未丧失理智,而是定定地望向裴林琛,迫切地要一个答案:“我凭什么相信你?” 她需要从他那里得到一个保障。 一个裴林琛不会背叛她,也会帮扶宋家的保障。 她想得如此周全,倒是有些出乎裴林琛的预料,好在他亦有备而来,想了阵便说:“若你不信任我,我可先将我名下所有田产、住宅、金银全都赠与你,聊表诚意。” 语毕,他却迟迟得不到应答,便又道:“你若还有什么别的想要的,大可在此时提出,只要我能给的,我都会给。” 宋许青好像来了点兴致,不再沉默,思忖阵后,神情严肃地问他:“你此话当真?” 裴林琛淡笑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宋许青听了他的话,长出一口气,像是在心中做好了什么重大决策。 见状,裴林琛不禁问道:“你想清楚要什么了吗?” 宋许青抬头看他,眼中满是清明,说话和平时一样直接: ——“我要你娶我。” 19. 第 19 章 “......哦哦哦,娶你啊。” 裴林琛短暂地沉默了会儿,玉洁的脸上毫无波澜。 宋许青本以为他在思考她的提议,不料少顷后,他却仿佛耳背般再问道:“你要嫁给谁?” “你。”她看着他,目不转睛,答得果决。 “哦,我。”裴林琛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点完头,他就迈着和缓的步子,要往门口走,只是到了半途,又突然转过身子,两步走到宋许青跟前,用力地抓住她双肩。 裴林琛眉头紧皱,死死地盯着她:“你再说一遍,你要嫁给谁,你要谁娶你?” 宋许青的肩膀被他抓得有些痛,不禁皱了眉头。 见状,他抓她的力道轻了些,不过桎梏在她肩头的那双手依旧未松开。 宋许青看着眼前不复淡然,甚至可称惊愕无措的男人,缓启樱唇,每个字都说得尤为清楚:“裴林琛,你若想与我合作,就必须娶我。” 在她看来,什么盟友都不过是纸上谈兵的狗屁,只有她跟裴林琛成了亲,成了世人眼中的夫妻,他二人才能真正成为一根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簪缨世族惯来爱用联姻的把戏,其中的道理,她不信裴林琛不懂。 只是她将要求抛出,却迟迟得不来答复,只等到抓着她肩的那双手,力道逐渐变小。 裴林琛松开了她,在将要开口前,微顿下,才轻声道:“知道了。” 他眼睫低垂,没再看她,转身就走。 “诶诶诶,答应不答应,你也给我个准话啊,怎么这就走了?”宋许青想不通“知道了”三字究竟是何意味。 他到底同意还是不同意? 她本想去追,但方才刚被她“求婚”的那位,如今似乎并不想见她,健步如飞,不消片刻,便整个没了踪影。 宋许青只得站在门槛处,有些无力地收回目光。 海棠在一旁劝她:“小姐,您这想法来得未免太快太急,婚姻大事岂是儿戏,你总要给二公子点时间考虑。” “你这话说得就不对,”宋许青反驳道:“就是清楚婚姻不是儿戏,我才如此说,显得我有诚意,是真心想与他合作,可他倒好,比我一个姑娘家还扭捏,半天没个答复,还跑这么快。” 她盯着他离去的方向,不屑地轻哼一声。 海棠擦了擦额间的汗,心说世人不是都如小姐您心大的,想了想还是将这话压下,换了番说辞:“兴许明日二公子那儿就有答复了呢。” “他最好是。”宋许青撇了撇嘴。 她转身回房。 海棠将门阖上,隔绝了外界的声响。 宋许青端坐于床头,不再想裴林琛的事,而是着手为她以后打算。 无论他二人之间合作是否能成,裴府的何夫人于她而言都是个麻烦,她不能坐以待毙。 宋许青想了想,从袖中掏出了那枚缺损的乌木腰牌。 她想,她是时候去一趟隆安镖局了。 ...... 宋许青换了身轻便的男装,没带海棠,独自一人去了隆安镖局所在的崇明街。 整条街商铺鳞次栉比,数不胜数,即便如此,隆安镖局依旧轰然肃立,这座人造的庞然大物,是远观便可知其森严宏大的存在。 两丈高的青灰石围墙,遮天蔽日,墙头密布着精铁制成的棘刺,在日光下泛着森冷寒意,朱红彩漆、雕就兽面的巨门厚如棺木,其上铜钉横竖排满,规整威严。 几名穿着劲装、手提砍刀的男子,立在朱门口,他们身姿挺拔,眸光似箭,如此赫然模样,令过往行人无不心生惧意。 宋许青本是想进镖局,从最低等的趟子手做起,谁料在进镖局时就撞见麻烦。 待她向那些力士阐明来意后,他们的目光只在她瘦弱的身板上停留不到一瞬,就摆手请她另寻好去处。 宋许青知她天生有副柔弱相,便是换上男装,落在这些走江湖的眼里,依旧是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小白脸。 因而,她将她从何永亮那儿得来的腰牌给了出去,说是有人介绍她来的。 那些力士见那腰牌平平无奇,本不想送进去的,但见她态度坚决,想着若不 送腰牌,她会在此纠缠,只得不情不愿地接过。 不多时,送腰牌的力士回来了,但他回来时并非独自一人,身后还跟着个穿着湖水蓝长衫的青年男子。 不似镖局里五大三粗的武人,青年身姿挺拔,宛若古籍里的高士,步步优雅从容。 而那些昂首挺胸的力士,在看到他后都纷纷将脑袋垂得快陷进地里。 宋许青想此人在隆安镖局地位定然不低,正琢磨着该如何开口。 但那优雅青年,却大手一挥,直接把她捞进怀里,哭喊道:“俺娘嘞,咱们镖局的镖头可算回来嘞!” ** “哎。” 第三十八次。 “哎。” 第三十九次。 承安认真算了算。 短短半天,少爷已叹了三十九次气,快把一年的量都给叹完了。 他本是想关怀少爷几句,但抬头看了看少爷的脸,又觉得有些不对劲。 既然叹气,人怎么都该是失落沮丧的,但他瞧着少爷那副模样,不像伤心,倒有些像......高兴? 承安犹豫了一阵,最终还是开口道:“少爷,您是遇着什么事儿了吗?要是不嫌弃,您大可跟小的说两句,不然总憋在心里,也不是个事儿啊。” 裴林琛正握笔写字。 这段时日他右手恢复得不错,虽尚未好全,但也恢复了个七七八八,是以一到能写字的地步,便闲不住,喊来承安磨墨。 他立在桌案旁,淡淡地看着笔墨在洁白纸面上涤荡开优美线条,一袭天青色的直裰,越发衬得他身形清瘦挺拔,宛若雪松独立。 听了承安的话,裴林琛撂下笔,抬起清雅的眸子,回道:“没什么,不过是发现了一个人尽皆知的秘密。” 这说得承安有些好奇:“什么人尽皆知的秘密,小的怎么没听说?” 裴林琛点了点纸面。 承安上前两步,见上头赫然写着“宋许青”三字。 裴林琛见他眼露不解,虚望远方,轻勾唇角道:“她还是如从前般,对我痴心一片啊。” 20. 第 20 章 关于这事儿,承安有印象。 他记得少爷幼年居住临江府时,宋姑娘每每得了空,都会跟个影子似的出现在他家少爷周围,有时是躲在墙角偷窥,有时是刻意打少爷身边过。 此外,只要她找到机会,就会将少爷用过的东西藏起,不是吃到一半的点心,就是尚未完成的课业。 总之只要她去一趟,少爷就要丢回东西。 夫人那时总爱笑着说——“宋家那丫头可真是喜欢我们林琛,他用过的东西全都要私藏”。 少爷也如此认为。 但是...... 承安觉着似乎不是这么个事儿。 毕竟宋姑娘每次打少爷身边过时,都会刻意撞人,要不是他扶得快,少爷早不知摔了多少回。 至于那些被“私藏”的东西...... 点心是老爷的下属从他处带来的特产,知道少爷喜欢,特地准备的,但少爷刚吃半口就被宋姑娘整盒端了,为之还沮丧了一阵。 写了快大半的字帖,被拿走,少爷也不得不从头重写,时间赶得匆忙不说,还因字迹潦草,被先生在众人面前狠狠规训了一番。 承安怎么想,都不觉得宋姑娘喜欢他家少爷,毕竟若真是喜欢,哪里舍得心上人受苦呢? 但这话他只敢放在心里,毕竟当时两个主子都如此想,他一个下人,哪里敢多嘴。 如今亦然。 听少爷言之凿凿,他也只是咽了咽口水,跟在后头假模假样笑罢了。 裴林琛又看了会儿纸上的“宋许青”,才与承安道:“去将她带来。” 纵然有人看守静室大门,也仅意味两人不得私下会面,但若光明正大在书房、厅堂此类的地方,见面仍不受影响。 承安得令便小跑出去,过会儿才回来,气喘吁吁地朝裴林琛摇头。 裴林琛长眉微蹙,问道:“她不肯来?” “不是不是,”承安解释道:“宋姑娘出门了。” “出门?”裴林琛眉毛皱得更紧:“她在应天府并无相识,出门究竟是为何......” 他后面那句,半是自言自语,但因着声音不小,还是叫承安听着,因而他当即又道:“少爷您稍等,小的这就去打听。” “回来。”裴林琛厉声叫住他。 “少爷?”承安回眸,满眼不解。 裴林琛以手抵唇,轻咳声开口:“她出门便出门,与我何干?你如此急切地去问,倒显得我很在意她了。” 承安歪头:“您不就是在意吗?” 裴林琛一个凌厉的眼刀甩去。 承安不吱声了。 ** “镖、镖头?”宋许青觉得她要么没睡醒,要么就是耳朵出了毛病,不然怎么青天白日的,会听见隆安镖局的人喊她镖头呢。 陆文端却不顾她的错愕,跟看见再生父母似的把人往里拖,边拖还边念叨:“您什么都不必管,只要记着谁拿着这腰牌,谁就是应天府镖局的分镖头就是了。” 他将那乌木腰牌又递还到她手里。 宋许青忙解释道:“这腰牌不是我的,是我师父旧友的,他只是将腰牌暂交予我当作信物而已。” “哦——”陆文端拉长语调道:“姑娘的意思,咱们隆安镖局的总领腰牌,是能轻易给人的廉价东西。” “我从未说过这话!”宋许青否认完,又是一愣:“你知道我是女子?” 闻言,陆文端转过身子,用看傻子的眼神上上下下看她几眼,说道:“你是觉着只要穿了身男装,就是男子了吗?” 宋许青来时照过镜子,她清楚自己是何模样,但那时海棠一个劲儿夸她的伪装天衣无缝,她也就信以为真,今时见身份被人一眼看穿,不免有些脸热。 不过陆文端才不管她是男是女,只想着尽早将身上的烂摊子交付出去,带着人穿过垂花门,一进内院,就把宋许青按在正堂的太师椅上。 宋许青想反抗,但她没想到眼前这看似柔弱的书生,手上的力气却仿佛有千斤重,只得老老实实坐在椅子上。 待她坐好,陆文端才满意颔首:“我去喊镖局里的其他人来见你。” 宋许青一听这话,就紧张了起来。 独独面对陆文端,她尚且能应付,但隆安镖局是何等卧虎藏龙的地方,那些镖师、趟子手都不是省油的灯,他们岂会听从她的话呢。 思及此,宋许青觉着自己仿佛预见了一场即将到来的血雨腥风。 她想好,要趁那机会卸任镖头一职,将腰牌给出去。 此时,陆文端回来了。 他依旧如初见那样,步履优雅,只不过手上牵着一条大黄狗,怀里则抱着个冒着鼻涕泡的孩子。 宋许青看看他,又看看那条狗,想了想,还是委婉地开口道:“这位阁下是......” “这是我们镖队的前锋,黄镖头,”陆文端介绍完大黄,又指了指怀里的孩子:“这是我们镖局的坐局镖师,梁子游。” 宋许青有些不知该说什么,又或者,想说的话太多,不知从何说起。 总而言之,她沉默了。 而她沉默之际,一个头发银白的耄 耋老人,又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从外头进来。 这会儿不用她问,陆文端都主动介绍:“这位是咱们梁镖师的外祖,也是我们镖局的总领队,任老太。” 事到如今,宋许青觉着哪怕过会儿来个瞎子说他擅绣花,她都能接受了。 她一直不开口,叫陆文端有些不好意思,解释道:“从前是辉煌过,但没奈何上任跟上上任镖头不管事,镖内混乱得紧,毫无规矩不说,还总亏空资金。” “众人见此处无甚前途,便纷纷出走去了其他分号,只留下我们几个每年靠总号拨给下的救济银子度日。” 宋许青听完,终于意识到她方才进门时感到的违和感从何而来。 就跟她临江府的家一样,应天府的隆安镖局分号也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单守门的几个力士瞧着威风凛凛,真到了内里,四处荒凉不说,偌大一个分号,除了老太、孩子跟狗,竟就一位堪用之人。 宋许青终于知道师父旧友为何要将这腰牌给她,他非是淡泊名利,纯是不想接手这烂摊子! “镖头,镖头,您想什么呢?”陆文端见她沉思许久,不禁出声问道。 短时内经历大喜大悲的宋许青,此时平静许多,以手扶额,叹口气道:“镖局如今的状况,你都细细与我说一番吧。” “得嘞,您听我慢慢讲!” 陆文端见她不跑,反而态度认真,俨然要管事的模样,脸上的笑意总算多了几分真。 ** “她这会儿才回来?”裴林琛看着暮色四合的天,长眉微皱。 “是呢少爷,”承安说:“时候不早了,您还要见宋姑娘吗?” 裴林琛沉吟一阵,道:“去见见吧,耽误不了多会儿。” 他迈开大步,往府门的方向走,只是尚未到门口,见着眼前的景象,步子就当即顿住。 承安跟在他身后,一时不察,险些撞上,好在他停得快。 见少爷愣在原地,他便问:“少爷是改了主意,今日不见宋姑娘了吗?” 话问出去,却迟迟得不到答复。 承安只得抬头,顺着少爷的目光看过去,这不看不要紧,一看,嘴巴都整个合不拢了。 只见大门处,宋姑娘被一个穿湖水蓝长衫的男子,紧紧地抓着双手,不光如此,此男还眼含热泪,深情款款地望着她。 承安咽了咽口水,有些后怕地瞟一眼少爷。 裴林琛的唇线抿得平直。 他黑眸望着府门口的两道人影,冷声命令:“去,把她给我带过来。” 21. 第 21 章 “镖头,您绝不会像上任、上上任镖头那样扔下我们跑路的,对吧?”陆文端跟抓救命稻草似的用力抓着宋许青的手,眼睛也死死盯着她。 “都说了在外面别叫我镖头,”宋许青谨慎地往四周看了看,见无人在意他们,这才继续开口:“你放心,我答应你的事会做到的,我绝不会像别人那般不负责任。” 陆文端还是有些不放心:“此话当真?” “真的不能再真了,”宋许青的耐心快被他耗尽,但还是勉强道:“你都跟着我来这儿,知道我住哪儿了,我还能怎么跑?” 陆文端一想是这么道理,就点点头:“那我先走一步,镖...宋小姐咱们日后有事再见。” 他转身欲走。 “你等会儿。”宋许青突然急声叫住他。 陆文端听见了,但脚步不停。 宋许青只能快步追上,转到人身前,将他拦住的同时,深吸口气:“把我的镯子还我。” 是了,就刚刚几句话的工夫,陆文端就从她手腕上把玉镯给顺走了。 镯子的事儿被发现,陆文端毫不羞愧,反而十分坦荡,坦荡到有些厚脸皮的程度。 他看着宋许青,赞许道:“不愧是宋小姐,眼力竟如此上乘。” 他哈哈大笑两声,作势要走。 宋许青一伸手,又给他拦住了。 陆文端白净的脸上有些疑惑,“宋小姐,您的镯子我已归还,您这是在......” “我衣袖上的金线不也被你扯下来了吗,你别以为我没看着!”宋许青真没耐心跟他在这儿打哑谜了,干脆地指出来。 陆文端听了,眼眶蓦地便红了一圈,嘴唇嚅动,好半天才涩声说道:“宋小姐,我送你回来的路上,踩到碎石无数,鞋底亦有磨损,这几根金线,你就当赔给我的吧。” 宋许青抠门儿的人见多了,如他这样连鞋底损耗都要算她头上的,还是第一次见,不过她也不是省油的灯,才不管陆文端说得如何冠冕堂皇,干脆地就伸手从他指缝里去抠那几根金线。 陆文端哪里肯,自然是红着眼,跟护犊子似的护着金线,硬是不肯松手。 两人本在僵持着,还是承安过来,这局面才被打破。 “宋姑娘,这位是......”他小心地问着。 “哦,他不是什么好......坏人。”宋许青早在承安过来前,就松开抓陆文端的手,并向后几步,与他持了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原还红着眼眶,将哭未哭的陆文端,此刻也是恢复成那副儒雅文秀的模样。 承安是奉命来带人走的,他对陆文端的身份虽是好奇,但方才问过宋姑娘,她不愿说,他自然就失了再追问的道理。 只得笑道:“宋姑娘,我们少爷到处找您呢。” 宋许青颔首:“知道了,我即刻便过去。” 她转身看了看陆文端所在的方向,他已趁着她与承安交谈的时机,走出几丈远的距离,如此距离,便是她想着跑去夺回金线,他也有足够充裕的时间逃跑。 陆文端许是察觉了她的视线,站在遥遥处,借着倾洒的日光,向她招手的同时,顺带还显摆了那几根卡在他指缝里的金丝。 宋许青见他笑得开怀,毫不生气,反而跟着笑得眉眼弯弯,眼波动人。 她有样学样地伸出右手,也朝陆文端摆了摆。 方才还得意洋洋的陆文端,如今笑不出来了。 因他看到戴在他手上的青玉扳指,被宋许青紧紧捏到了手里,此刻,扳指正在日光下泛着璀璨油润的光。 亮得他心都有点痛了。 ** 宋许青平白得了个青玉扳指,心情很好,回去的一路上都优哉游哉地哼着小曲,即便进了书房,也没停。 与之相比,裴林琛便显得压抑许多,脸上半分笑意没有不说,薄唇也紧抿着。 书房里虽然光亮,但无端有种沉重压抑的气氛,连穿窗的风到了此地,都变得有些谨小慎微,不敢喧哗。 宋许青对此全然不知,只是将她今日从隆安镖局那儿得来的消息缓缓说出:“宁王是派人采了苍山雪斛不错,但消息有误,护持的行伍不止一队,宁王为掩人耳目用了障眼法,苍山雪斛真正所在,是郡主乳母所坐的那辆马车。” “但郡主乳母并不会入应天府,而是会去郊外的玉泉寺暂住,你若想要借苍山雪斛一用,就必得 去玉佛寺一趟。” 这些消息是她从陆文端那儿得来的,应天府的镖局如今虽是败落了,但好歹也是隆安镖局的分号,情报共有,因而别的分号得来的情报,他们也能知晓。 得知苍山雪斛真正的下落,裴林琛并未喜出望外,只是掀起眼皮,看宋许青一眼,态度十分冷淡:“消息是你从哪儿得来的?” 宋许青明白毫无来由的消息不值得人信服,但她想,若告诉裴林琛她是隆安镖局应天府分号的镖头,他恐怕不会相信不说,还要觉得她疯了。 思来想去,只能给出一个不算答案的答案:“我有我的消息网,你若不信,等我将苍山雪斛带回来,你便知道了。” 裴林琛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宋许青有些犯难,她无法从他的表情中读懂他的想法,也就不知她的这番说辞他是信还是不信。 “你的消息网,跟门口那个男人有关?”裴林琛静默一阵,终于还是开口。 宋许青迟钝地点了点头,含糊道:“应该是。” “应该是?”裴林琛勾起唇角笑了,但他眼中毫无笑意,只是一片冰冷的沉寂,“连是否与他有关,你都答得含糊。宋许青,这便是你合作的诚意?” 宋许青当然有诚意在,她受不得他这番指责,直白道:“我真心想与你合作,但你态度敷衍,叫我如何能坦诚?” “我敷衍?”裴林琛语气不善:“我敷衍你什么了?” “问你愿不愿娶不娶我,半天没个准话,”宋许青提及此事就恼火:“我一个姑娘家的都不怕吃亏,你一个大男人的,还怕我占你便宜不成吗?” 裴林琛皱眉:“我有什么好怕的。” “既然不怕,那你娶我啊!”宋许青双手环胸,见他久久不言语,仿佛早有预料般地撇嘴:“看吧,我就知道你不行。” “我不行?”裴林琛被气笑了:“我哪里不行?” 宋许青昂首,根本不看他:“依我看,哪里都不行。” 闻言,裴林琛干脆站起身,拉过她手臂就带着人往走。 宋许青不解:“你这是做什么呀!” 裴林琛沉着脸:“去找父亲,我们明日就成亲。” 22. 第 22 章 “你、你疯了?”宋许青的步子唰地顿住,她睁大眼睛,满脸的不可置信。 “你不是要诚意吗,”裴林琛也跟着停下,转头看她,眼神沉静:“如今我的诚意够不够?” 宋许青嘴唇翕动,好半天才找到声音:“即、即便要成亲,也不能就定在明日,时间太赶不说,还不知你父亲那边是否同意,如此匆忙,实不可取!对!不可取!” 她用力地甩开他的手:“等你问过你父亲,我再与你商讨成亲的事宜。” 宋许青飞快地说完这几句,便头也不回地跑走,像是生怕谁追上似的。 而被留在原地的裴林琛,则是垂眸看着自己被甩开的手。 ——上头还些微有着她的余温。 他手指轻轻蜷了蜷,最后握成拳垂下,被长衫的宽袖彻底遮掩。 承安本在旁默不作声,但事情变化实在太超乎他预料,终是按捺不住,开口道:“少爷,您若明日就想娶宋姑娘,府里的下人彻夜不眠也备不齐东西啊,喜服连样式都未定,遑论缝制。您要不还是把日子往后延延吧?” 裴林琛抬手,示意他收声。 承安见了,不再开口。 静默在四周盘旋,良久,才听得一声轻叹。 裴林琛长眉微蹙,点漆般的黑瞳里有几分对自己的不满,“我近日行事为何总是鲁莽。” 他这话本意是说与自己听,但没奈何承安低着头,只以为是在问他。 因而当即回道:“少爷您也不总是鲁莽,只是偶尔在面对宋姑娘的事儿时,才会有些失了分寸,不过这也是人之常情,毕竟俗话说得好,关心则乱嘛。” “关心则乱?” 裴林琛说这话时,声音已然有些低沉,偏偏承安没察觉,还在一个劲儿点头。 “我那不是担心她,我是在担心我自己。”他说。 闻言,承安抬起头,虽是一句话没有,但任谁都能看出他眼中的困惑。 “我只是担心她的愚笨会拖累我娘,拖累我。” 裴林琛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语气平直近乎冷硬:“我与她素来不对付,从前在临江府便常有嫌隙,本就无甚情分,如今多年未见,情谊自然淡薄,是以你所言的关心则乱,不过是空想罢了。” 承安刚欲开口。 他又道:“你不信我?” “不敢不敢,少爷的话,小的哪里敢不信呢。”承安话说到一半,见他抬步往外走,便问道:“少爷这是要去哪儿?” 裴林琛边走边回:“去找我父亲商议与宋许青的婚事。” 承安一怔:“少爷您方才不是还担心宋姑娘蠢笨,会拖累您跟夫人吗,既如此,这婚事不成才是上策啊!” “您想,婚事作罢,您便只是位远房表亲,她真惹出什么是非,您也能想办法将自己摘干净,可成了亲,您二人夫妻一体,她一言一行都与少爷相连,您就再难撇清干系了。” 裴林琛默了阵,回说:“她非要我娶她,若不同意,她岂不是又要有的闹。” 承安心说:宋姑娘哪里是要强求少爷娶她的意思,她无非是忧心少爷合作之心不实,只要少爷能展露诚意,两人自不必以婚约为缚。 他越想越觉得是这个道理,便苦口婆心劝道:“婚姻不是儿戏,依小的看,少爷您还是三思吧。” 裴林琛不置可否,只说道:“你无需多虑,我有我的打算。” ...... 他耽搁了许久,才从裴正明的书房出来。 甫一出门,在门外久候的承安便当即迎上去,问道:“老爷那头怎么说?” 裴林琛缓步向外走,淡然道:“自是不肯。” 得知老爷不应允婚事,承安心头虽是高兴,但顾及少爷,也就不敢表露,模棱两可地说道:“老爷不同意也是常理,毕竟少爷与宋姑娘门第悬殊,本就不甚匹配。” 裴林琛对他这话并未反驳,只是侧眸望了望某个方向,薄唇掀起讥讽弧度:“即便父亲如今不肯,不消多时,便会有人替我说服他,你且等着看吧。” 承安看了眼端宁院的方向,霎时明白少爷的意思,明白这桩婚事已是板上钉钉,再过多言语也是徒劳。 ** 翌日晨起,宋许青人尚未醒透,就从海棠口中得知她已然成了裴林琛的未婚妻。 闻言,她愣神足足好半晌,才问道:“他真去求了他父亲?” 具体事宜,海棠知晓得并不详尽,只能将她所知全盘讲出:“婚事是何夫人跟老爷一同敲定的,说小姐与二公子既情定多年,又有旧时的婚约在,本就是天定的缘分,是该早成婚配,只是婚事筹备程序繁杂,尚需时日,故而准确的婚期,如今还未定下。” 她说着说着,笑起来:“不过婚期虽是未定下,但小姐您毕竟是二公子的未婚妻,老爷跟夫人要是知道此事,可不得高兴坏了。” 海棠一拍手,激动道:“对了,不如小姐您现在就写封信回去报喜讯吧!” “不可。”宋许青拦住她。 海棠见她神色凝重,脸上的笑意转没,也跟着换上一副紧张的面貌:“小姐您是在忧心什么吗?” “苍山雪斛一事尚未了结,此时报喜,未免太早。”宋许青这话说得委婉,其实她无非是担忧偷药一事暴露,宋家要受她牵连。 若真到那一步,眼前这桩令父母欢欣的婚事,便会成为彻头彻尾的笑话、祸及三族的罪过。 是以事情尘埃落定之前,一切都不必声张。 而裴正明许是觉得这桩婚事不光彩,并未昭告天下,此事也就府内的几位主子清楚,连管事的都不明白,见到宋许青了,依旧还是宋姑娘宋姑娘的叫。 酉牌时候,外头天幕渐渐暗下来,稀稀朗朗的星子淡光摇曳,各条街衢不约而同亮起了灯。 宋许青用完晚膳,正待梳洗。 严嬷嬷的声音打门外来:“姑娘歇下了吗?” “不曾歇下呢,”海棠边回话,边小跑到门前开门,等见着严嬷嬷了,就笑着问道:“是苏夫人有事儿要交代我们小姐吗?” 严嬷嬷见她面上带笑,顺势温和开口:“并非什么要紧事,不过是老爷头风的旧疾又犯了,夫人有心,想着去玉泉寺为老爷焚香祈福,又忧心姑娘整日在府中待得烦闷无趣,便想着携姑娘同往,也算是散心解乏,就是不知姑娘那里意下如何。” “我自然是去得的,嬷嬷回去,切记替我谢谢夫人挂念。”宋许青弯着唇,缓步踱至海棠身侧。 早在听闻“玉泉寺”三字时,她心里便清楚得跟明镜似的,她若要待在玉泉寺,必得要个冠冕堂皇的借口遮掩。 今时看来,裴林琛已然为她铺 好了路。 既如此,她自当顺水推舟,应下此事。 严嬷嬷见她欣然应允,颔首道:“那老身这就回去与夫人复命,时候不早了,姑娘早些歇下吧。” 宋许青弯唇答应,笑容纯稚而又无害。 待人走远,院中彻底清静下来,她才收敛脸上的笑意,转身回到梳妆台,打开妆奁夹层,从中取出一只通体漆黑的药瓶。 她垂眸望着药瓶,大拇指无意识地在其上摩挲。 海棠从未见过这药瓶,有些好奇地伸手去拿:“这也是小姐师父准备的金疮药吗?” 见状,宋许青眸光一凛,厉声道:“别碰它。” 海棠还是头回被她用如此冷硬的态度对待,身子猛一颤,手也立即回缩,声音里带着几分惶恐:“奴婢不是故意的,小姐莫要生奴婢的气。” 宋许青见她如此模样,意识到她方才反应太过,放缓语调,轻声安抚道:“我并非是要责备你的意思,只是这药......太过贵重,全天下仅此一瓶,半点差错不得有,因而还是由我保管为好。” “原来这药如此贵重啊,”海棠眼含歉意:“小姐您放心,奴婢保证往后不再乱碰它。” 宋许青:“......嗯,你记着别碰就好。” 她不再在此话题上纠结,将药瓶仔细收好,就跟海棠道:“咱们收拾要带去玉泉寺的东西吧。” 海棠忙应声称是。 ...... 时间眨眼即逝,出发去玉泉寺的日子到了。 宋许青早早收拾好行李,跟苏静兰一同乘车,去往了郊外的玉泉寺。 玉泉寺虽在郊外,但临山而立,殿宇宏阔巍峨,亭台宝塔鳞次栉比,流云般向天边逶迤,一眼望不到头。 只能得见琉璃穹顶在翠微之间华光溢彩,有飞鸟纵横,振翅盘旋,惊掠浩宇。山风穿殿而过,檐下金铃连连作响,清音漫遍幽谷,与钟声相合,引得来客心台一片清明。 宋许青与海棠从未见过如此恢宏的寺庙,眼中有讶异在。 僧人领着她们去了女客别院安置行李。 苏静兰吩咐完几个侍女,就领着严嬷嬷去了前头的宝殿,欲要礼敬方丈。 宋许青不大信神佛之说,且她此番前来本就不是为了焚香祈福,因而在苏静兰说要见方丈之际,她推脱说身体不适,留在了别院,打算借机暗中查探。 女客院住得倒不算满,但男客院则一间空房都未剩下。 宋许青只粗略看了两眼,便明白那些穿着粗布麻衣,看似平平无奇的香客,个个都是身手矫健的练家子。 想来就是宁王找来护送苍山雪斛的人。 她在心中有了计较。 在男客院门口粗略看过几眼后,宋许青便转身往回走,在回去的路上,恰巧见裴林琛缓步自山下过来。 她迎上去,摇头道:“不行,我问过了,庙里如今没有供男客住的寮房了。” 宋许青眉头紧皱:“你若住山下,来往奔波要费不少工夫。” 时间越久,宁王手下之人越有机会发现苍山雪斛失窃。届时,事情可就麻烦了。 因而,裴林琛住在玉泉寺才是上策。 宋许青想起男客院已无空房的事,思忖一阵,终于有了答案,朝他提议:“这段时日你与我同住,如何?” 23. 第 23 章 “不行不行,这怎么行,男女授受不亲啊!” “小姐您胡说什么呢!” 裴林琛尚未回话,海棠跟承安已是异口同声地拒绝,话音一齐落下,两人互看了眼对方,面上俱是掩不住的窘迫尴尬。 “你当真想与我同住一处?”裴林琛问道。 他说这话时面上亦是清冷沉静,叫人摸不透他的心思。 宋许青才不管他心中所想,只是自顾自说:“我明白你在担心什么,无非是世俗名节那些事儿,但如今情势非常,我们只得随机应变,你若实在顾虑,我们行事谨慎小心些,不叫旁人知晓就是了。” 裴林琛没开口,只是盯着她看了少顷。 宋许青原先还安然受他看,但被看久了,心中就生出点局促不安,不禁瞪他:“你看什么看。” “不看了。”他收回目光,转而说道:“我有地方住。” “你哪儿来的地方?男客别院可都住得满满当当,没有空房了。”宋许青不解。 “我朋友常年伴母亲入寺庙祈福,与寺中僧人相熟,托他们多留一间空房,原不是什么难事。”裴林琛朝她缓缓道:“因而你与我同住的愿望,怕是要落空。” 宋许青听罢,总觉得这话有几分蹊跷,但具体违和在哪儿,她又说不分明,只得蹙眉暂应下他的话,说:“知道了,不住就不住。” 她话音刚落,就听得耳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以及谁人的惊呼:“林琛,你来得好快,竟比我都快!” 崔元照大步流星地走来,全然不顾裴林琛嫌恶与否,很是熟稔地将手臂往他肩上一搭,而后才笑道:“我动身时尚且想过遣人去府中唤你,未料及你这厮倒是心急,先一步来了。” 他哈哈大笑两声。 但无人应话。 遭了冷遇,崔元照立时安分不少,咳嗽两声清清嗓子,这才有心思将目光转到眼前人身上来,“嘶,这位姑娘......你......” 宋许青见他拧眉,唯恐自身露了破绽惹人疑心,心下不由一紧。 崔元照却是又说下去:“生得如此标致的姑娘,我分明有印象,究竟是何处见过?” 他砸吧两下嘴,双目倏然一亮,看看宋许青,又看向裴林琛,激动道:“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你是林琛的——” “表妹。” 宋许青高声抢先接话。 “正是正是!表妹!是表妹!”崔元照扼腕,语气十足惋惜道:“哎呀!险些就是我想起来了!” 他叹息完,又问:“表妹也是来祈福的?” 宋许青颔首:“我是陪苏...姨母来的,表哥,你说是吧?” 她朝着裴林琛使了个眼色。 他分明看到了,却偏转眸光,一言不发。 崔元照丝毫不知两人间的小动作,只拍拍胸脯,大方道:“我与林琛多年相识,你既是他表妹,便也算我半个妹妹了!玉泉寺我可熟着呢,表妹若是有哪里不清楚的,尽管问我就好!” 他客气,宋许青便不好推拒,含礼笑道:“那我就在此提前谢过崔公子了。” 她缓缓勾唇,翦水秋瞳莹润有光,一时竟叫人看得移不开眼。 崔元照怔愣之际,觉察到他放在裴林琛肩上的手被人用力拿开,这才回神,问道:“怎么了?” 裴林琛收回手,容色疏淡地提醒:“你还记得你家中有个翘首以盼的娘吗?” 闻言,崔元照脸色猛地骤变,他哎呀大叫,喊了身边的仆从就往外跑:“快快快!我娘还等我去接呢!” 他跟阵风似的,转瞬即跑远,边跑还边高声叫嚷着,惹得过往香客纷纷侧目。 宋许青看他这副滑稽模样,没忍住轻笑两声,只是笑到半途,撞见裴林琛的目光,就敛了笑意开口道:“还好我聪明,记得你上次的说辞。” 他冷淡地瞥她一眼,并未言语。 宋许青皱眉:“你这是什么神色,我哪里说错了?若不是表妹,难不成是表姐?” 裴林琛薄唇微抿,语气疏离:“谁许你自称是我表妹了?” “是你从前自己说的,我不过是复述一遍而已,怎的,难道表妹两个字你能说得,我便说不得?”宋许青只觉他无理取闹:“世间哪儿有这样独断的道理。” 裴林琛默看她一眼,回道:“我不是你表哥,我也从未有过什么表妹。” 语毕,他也不待应答,自顾自朝男客别院去。 宋许青望住他背影,只觉他性情乖戾远胜以往,而她念及自己竟要跟性情如此古怪之人缔结婚约,更觉前途渺茫。 海棠许是察觉到她的情绪,便将手轻轻搭在她肩头,以示安慰。 宋许青拍拍她的手,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道:“既是下定决心,这条道我便要走到黑。” 轻易说放弃,从不是她的信条。 ** 宋许青从外回来后不多时,便有丫鬟捧着数卷文书上门,她认出是裴林琛院中的人,连忙上前接过文书。 接过文书,她细细阅览一番,待熟记苍山雪斛模样,与郡主乳母的容貌性情,这才合上卷宗。 据裴林琛探来的消息,郡主乳母唤郑文华,此人暂居玉泉寺,是因前日赶路途中,雨后道路湿滑,不慎扭伤脚腕。 若非这场意外,她只怕早离了应天府地界,他们也就失了窃取苍山雪斛的机会。 不过人虽是未走,郑文华平日也深居简出,极少在人前露面,一应琐事皆交由贴身丫鬟翠巧打理。 是以宋许青眼下唯一要做的,便是接近翠巧,伺机而动。 裴林琛乃是外男,不便进入女客别院,这份周旋攀谈的差事,只能担在她肩上。 “姑娘,夫人从方丈那里得了几盒熏衣用的香丸,但她不知您偏好何种香气,特遣奴婢过来,请您去一趟。”侍女小春在外头敲着门。 “我们小姐这就过去!”海棠在门里扬声回着话。 小春得了答复,小跑着走了。 宋许青将文书妥善藏好,这才领着海棠往苏夫人的寮房去。 苏静兰早已在屋内等候,见她来,当即热忱上前,拉过她的手,逐一介绍桌案上整齐列布的香盒:“这里头是迦南香跟老山檀,都是常年供于佛前的好东西,熏衣可安神宁志;这是白茅跟甘松,味道倒很是——” 她不过才说了几句,外头就传来嘈杂声,且动静愈来愈大,声嚣震天。 苏静兰素来性情温和柔顺,但见有人在佛门净地如此喧哗,也不免沉下脸色,朝严嬷嬷吩咐:“去看看,是何人在此放肆。” 严嬷嬷领命出去,很快便折返,目光在苏静兰与宋许青之间来回游走,欲言又止的模样。 “ 外头发生何事了?”苏静兰问她。 “是......有人在抓奸,说寺庙窝藏了下贱的狐狸精。” “一派胡言!”苏静兰皱眉:“玉泉寺乃是佛门圣地,岂能容她这般肆意污蔑!” 她令丫鬟紧闭门窗,本是想继续为宋许青介绍香盒,奈何屋外吵嚷连绵不绝,半点不见平息,且因着这喧嚣,旁头房间的香客也纷纷出来,议论声此起彼伏,自然越发吵闹。 饶是苏静兰,此刻也不禁面含愠色,沉声问道:“寺中管事何在?怎的竟任由此人滋事?” 严嬷嬷这才低声回话:“外头闹事的不是旁人,是李家的那位小姐。” 听罢,苏静兰当即洞悉对方来意,也清楚所谓的狐狸精究竟是谁。 她看了眼身侧之人。 宋许青脸上全然未有慌张,察觉到她的视线,反倒弯唇温和一笑。 外头不堪入耳的谩骂仍断断续续飘进屋内,苏静兰原打算闭门置之不理,今时看来,怕是袖手旁观不得。 她一把攥住宋许青的手,带着她大步往外。 “今日有我在,我倒要看看谁能将你欺负了去。” ** “我又不曾有哪里惹你,你好端端地朝我摆什么脸色,”崔元照哼了一声:“要不是我,你可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呢。” 裴林琛对他的话置若罔闻,只是专注地做着手头的事。 承安则适时替他开口道:“是啊是啊,多亏了崔公子,不然我家少爷可得为住处烦忧好一阵呢。” 崔元照被这话捋顺了毛,昂起下巴道:“这还差不多。” 他思忖一阵,又开口:“从前见青青表妹便觉着她相貌极佳,今日离得近了,更是美得人心惊,诶,我记得你不是说,青青表妹投奔你,是为了寻桩好婚事吗,如今婚事找的如何了?” 裴林琛看也不看他,“你问这个做什么?” 崔元照嘿嘿笑了两声,挺起胸膛道:“我觉着我挺不错的,跟青青表妹也算得上是郎才女貌。” 闻言,裴林琛总算将视线看过去,黝黑的眸子盯着满脸自得的崔元照,看了一阵,方缓声道:“你不配。” “我不配?我哪里不配了!”崔元照叫唤起来:“我虽不及你,但也好歹在应天府青年才俊中名列前茅好不好。” “比不学无术?”裴林琛半点情面不留。 崔元照被说得噎住,但还是反驳:“那身家长相,我总配得上表妹!” 裴林琛静默一阵,说:“你大她两岁,她不喜老男人。” “什么狗屁,大两岁就是老男人了?!我怎的从未听说过这说法!” 崔元照惊呼完,看了会儿裴林琛玉洁的面容,就笑得不怀好意起来:“哦~我明白了,你是喜欢表妹,怕本公子横刀夺爱,所以才不让我跟她扯上关系,是不是?” 裴林琛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冷嗤一声:“她的事与我何干。” 恰此时,宁宥捧着经文从外头进来。 “少爷,李家的小姐来了玉泉寺,如今正在女寮房闹事。”他边走边说。 听到李云秀来,崔元照头皮发麻,“哎哟,她奔着女客院去,那不就是去找表妹麻烦的吗,林琛,你要不还是去看——” 他回头刚想劝某位冷淡的表哥。 但裴林琛,早不见了踪影。 24. 第 24 章 “那小贱人呢?还不赶紧给我滚出来!”瑶月昂着下巴,毫不收敛地大声叫喊着:“坏了我家小姐的姻缘,还想当作无事发生!我告诉你,天底下绝没有这样的好事!” 她眉眼间俱是骄横狂傲,口中秽语不断,却无半分羞愧,反而肆无忌惮地在寮房里吵嚷着。 而作为她主子的李云秀,则端坐在一旁的青石凳上,身旁侍女轻摇团扇与她吹风,她则捧着一杯不知从何而来的茶盏,慢条斯理地轻啜茶水,一派悠然自得。 偶有几名妇人,指着她窃窃私语,她余光瞧见,便当即眉毛一抬,冷声喝令凶神恶煞的仆妇上前惩戒。 久而久之,人人都只敢远远观望,再无人议论半句。 见状,李云秀总算心满意足,稍稍抬手,示意瑶月退至身侧,站起身,环顾这满圈的人,语气故作大方:“宋许青,你再是躲躲藏藏也无用,我知晓你在此地,已然等候你许久,你若执意不肯露面,就休怪我无情!” 今日,她一如往常,登门裴府给裴夫人问安,谁料却得闻个惊天消息——林琛受一介乡野丫头的蒙蔽,要与之成婚! 裴林琛是她李云秀早早就看中的人,她岂能容忍旁人半路横插一脚! 且这宋许青空有个狐媚皮囊,一身的鄙陋俗气,若是输给她,她往后在应天府不就要沦为众人的笑柄了。 是以从裴夫人口中打探到宋许青去处后,她片刻未歇,匆匆赶来玉泉寺,为的就是给人个教训,好叫她明白如她这样低贱的人,不配肖想不属于她的东西! “谁说她躲躲藏藏了?”苏静兰在小春的搀扶下,缓缓从屋内步入院中,目光一扫,当即瞧见了人群正中,身着朱红广袖襦裙的李云秀,眉头轻蹙:“不过是我拉着她多说了会儿闲话,李小姐连这功夫都耽搁不起吗?” 见出声之人是心上人母亲,饶是李云秀也不得不收敛锋芒,尽力压抑着怒气,刻意在唇角扬着个笑,待走到苏静兰身前,方佯装温和道:“耽搁得起,耽搁得起,只是我等的有些心急,方才一时失言。” 话音未落,她视线便越过前头的苏静兰,落在其后的宋许青身上,脸上强撑的假笑瞬间荡然无存,眸光若淬毒利刃,似是即刻就要将面前人碎尸万段。 而这一切,尽数被苏静兰收至眼底,她见李云秀在她面前都如此放肆,眼中不喜之色更甚。 但她性子柔善,纵然心中不悦,说话语调依旧温和:“李小姐在等什么?” 李云秀不辨她心绪,涂着丹寇的手指径直朝宋许青一指,高声道:“她心怀不轨,蓄意坏我与林琛姻缘,夫人可得为我做主。” 她只当面前的苏静兰是何淑敏,理所当然以为她会偏袒自己,因而这番话说得是理直气壮。 但话说出去,却迟迟不得应答。 李云秀察觉到异样,总算将视线从宋许青身上收回,正视眼前这名神色温婉的女子。 苏静兰缓声说道:“我儿与李小姐之间,从未有过婚约一说,想来李小姐许是误会了。” “怎么可能!”李云秀当即反驳:“裴夫人早已答应过会替我与林琛做媒,她既如此说,此事便做不得假!” 苏静兰轻轻一笑,从容道:“裴府的夫人不止一位,且林琛的生母,是我。” 她说这话时语气仍温柔,但字里行间却也透着一股不容小觑的威势。 李云秀被众星捧月惯了,何时受过这般冷遇,苏静兰非但不偏袒她,反言一切只是一场误会。若当真只是一场误会,她连日来费尽心思筹谋的种种,又算什么? 一股不甘直冲胸怀! 李云秀看着被苏静兰护在身后的宋许青,面上愠色更深。 都怪这个野丫头,若不是她来了应天府后作祟,当今与林琛订下婚事的人,本该是她! 被愤怒冲昏头脑,李云秀便也顾不得何为大家仪态,喊着瑶月的名字,欲要她动手。 严嬷嬷大力将瑶月拦下。 苏静兰终是沉下脸,望着李云秀,不悦道:“佛门圣地,岂是容你放肆的地方!” 李云秀偏不听,见瑶月被拦下,又扬声命令身侧的其他仆妇:“给我狠狠打她,让她长点记性!” “是小姐!” 那些身形臃肿的仆妇得了命令,一个个便摩拳擦掌地朝宋许青去。 周围看客见了,无不摇头,叹息不止:“那姑娘的小身板,可能经住两下打?真是造孽啊。” “哎,我都不忍心看。” 本沉默的众人,此刻纷纷议论起来,皆是为宋许青继而的悲惨命运感到后怕。 但啪的一声脆响,引得诸人都纷纷噤声。 谁人都分得清这是巴掌声,但挨打的不是宋许青,也不是她身侧的丫鬟海棠。 而是方才还气势汹汹命令仆从的李云秀。 此刻她捂着鲜红的双颊,满脸不可置信:“你居然敢打我?” 苏静兰高高扬起的手尚未放下,素来慈眉善目的人,冷下脸时气场亦不可小觑。 她对上李云秀惊怒交加的视线,字字清晰:“这一巴掌,是代你父母教训你,罚你目无尊长,不守礼教;亦是替玉泉寺一众僧人惩戒你,打你肆意喧闹,亵渎佛门清净之地!” “连我爹都不曾打过我!你一个小门小户的农家女也配?!”李云秀捂着脸,气急败坏道:“你别以为当上裴府的女主人就真飞上枝头了,你与何夫人始终云泥之别,你便是穿再华丽的绫罗绸缎,也洗不掉骨子里卑贱的血脉!” 她几乎是嘶吼着出声。 而被她用如此刻薄言语侮辱的苏静兰,也是面色忽地一变:“你!” 李云秀昂着下巴,毫不畏惧,眼底盛满讥讽:“我说的是实话,怎么,裴夫人,不爱听吗?” 在念裴夫人几字时,她像是嘲弄般,刻意咬了重音。 “若我是你,得知丈夫另娶平妻,只怕早羞愧到自裁了,谁人如你这般舔着脸皮活着,”李云秀说完,想到什么,又弯着红唇故作惋惜道:“哎呀,不过我怎的忘了,我出身名门、家世显赫,我的夫君,此生绝无弃我另娶的可能。” 苏静兰从未想过她这般出身的姑娘,言辞竟能尖酸刻薄至此,一时间捂着心口,险些喘不来气。 李云秀见她如此,心中不悦总算抒怀几分,眸光一转,望向一旁的宋许青,但尚未开口。 那头宋许青已径直向她走来,用力地拉住她手腕,一言不发地把她往客院门口拉。 李云秀本是想挣脱,但没料到她力大如牛,挣脱不开不说,手腕的骨头都被捏得快碎。 她吃痛,便面目狰狞地尖叫起来。 宋许青压根不理睬她的痛呼,只是沉着脸拖拽人到客院门口,随即猛地松手,顺势 将人朝外一甩。 李云秀身形踉跄,差点跌倒在地,匆匆忙忙站稳,便赶忙捂住手腕,皱眉道:“你竟敢这样对我!” “对,我敢,所以日后你有事只管冲着我来,不要牵扯旁人。”宋许青冷冷地注视着她:“我实在不明白,你既对裴林琛有意,为何对他生母加诸折辱之词?若你过门,她不也算你半个母亲吗?” “我母亲才不会动手打我,”李云秀反驳完,许是想到方才行径属实过火,为自己找补道:“何夫人才是裴家的当家主母,她那不过是空有名头罢了,待我入府,也只何夫人一位担得上我一句母亲。” 宋许青满脸不解:“英雄从不问出处,若身家门第便可断人一生,难道那些贫苦出身的人家,刚生下来便要去死吗?” 李云秀冥顽不灵,倔强道:“未为不可。” 宋许青听了,点头道:“既如此,那李小姐不妨亲自一试。” 她大步向前,不等李云秀回神便用力扼住她脖颈,面无波澜地陈述道:“若李小姐觉得农女低贱不该活,那在皇族眼中您也同样下贱,既如此,那我便替您做主,要了您性命吧。” 宋许青暗暗加重手中力道,似乎真不打算留李云秀性命。 脖颈被扼住的李云秀,脸涨成了猪肝色,迫于求生意志,她伸出手不停地反抗着。 而这时,注意到自家主子受难的瑶月,则带着仆从浩浩荡荡来了,尖声高呼:“快放开我家小姐!” 宋许青倏然松手。 李云秀浑身脱力,跟摊烂泥似的瘫软在地,瑶月慌忙将人扶住,抬头怒视宋许青:“你放肆,今日这笔账我们——” “到底是谁放肆!”一道清脆的女声骤然响起。 众人闻声去看,只见一位面貌清秀的姑娘,高举手中令牌,朗声道:“宁王令牌在此,尔等还不下跪。” 天下无人敢冒用皇家身份,是以在这姑娘举起令牌的刹那,周遭围观之人便尽数跪下。 李云秀顾不得身子虚弱,勉强撑着,意欲下跪。 但那姑娘神色冰冷,惜字如金朝她道:“你,带着你的仆从,即刻离开,且往后不得踏入玉泉寺半步” 李云秀闻此,心中惊愕,但她再是不愿,也不敢跟皇家叫板,只得咬着牙,极其不情愿地离开。 离开之际,她还不忘回头,以怨恨的目光死死瞪宋许青几眼。 宋许青不畏她目光,直直迎上去。 持令牌的姑娘说话做事,都简单利落得很,见李云秀离去,也不多做停留,如云烟般眨眼便了无踪影。 宋许青看着她的背影,想起方才气势汹汹的李云秀,只见着块令牌便灰头土脸地离去,这让她真切体到权势的分量。 她摇摇头,将这些纷杂思绪甩开,欲要折返,余光瞥见裴林琛的身影,便顿住了步子。 她看见他缓步朝她走来。 待行至身前,裴林琛深深地看着她,眼中有不解在:“你为我娘做到这地步,究竟是为什么?” 宋许青一时茫然:“什么为什么?” 他追问着:“你可还有什么想要的东西?” 这问题,她一时还真答不上来,宋许青索性摇了摇头。 谁料见她摇头,裴林琛看她的目光却更复杂,“什么都不图,那你......” ——“图我?” 25. 第 25 章 “什么什么,你方才说什么,我不曾听清!”宋许青耳力不大好,因而他这近乎嘀咕的一句话,她只听清了前头半句。 但裴林琛此刻却是严缄其口,再不肯吐露半个字。 从他口中问不到话这事,也不是头回,宋许青早习以为常,便自顾说下去:“那李云秀说了不少难听话,我听着尚难以忍受,莫要说你娘。你要是得空暇,多陪陪她吧,我先告辞。” “且慢。”裴林琛叫住她,深邃黑眸映着她身影:“你没事吗?” “我?我能有什么事。”宋许青摆摆手,语气轻松:“最多是被她吵得有些头疼。” “我说的并非那件事,”裴林琛朝她走近两步,俯身望住她侧颜道:“方才李云秀与你争执时,她的指甲在你面颊留下了伤口,你难道都不觉得疼吗?” 说话时,他温热的鼻息轻轻铺洒在她颈侧,宋许青觉得痒,便想伸手去挠,结果一挠就不禁倒吸口凉气道:“嘶,好痛。” 裴林琛淡淡瞥她一眼,直起身,不咸不淡地来了句:“还知道痛。” “你净会说风凉话,”宋许青没好气道:“我又不是死人,我当然知道痛啦。” 裴林琛继续说:“过会儿我让宁宥给你送点伤药去,你记着每日早晚都要涂,免得留下疤痕。” “哼,你才不会这么好心呢,你分明是怕我脸上留疤,以后跟你走一起会丢你的人!”宋许青十分肯定,仰头看着他,继续放狠话:“不过就算留疤你也休想甩开我,我这辈子都要跟鬼一样缠着你!” 她昂着下巴,刻意摆着副严肃模样,可衬着那张清丽的面貌,亮盈盈的杏眸,一颦一笑皆透着娇憨,瞧着便只剩狡黠灵动, 裴林琛静静看了会儿,方转开目光,轻声道:“你缠就缠,我又不是不让。” “你还敢挑衅?!”宋许青煞有介事道:“你给我等着吧!” 她哼哼唧唧地带着海棠走了。 裴林琛立在原地,看着她背影,半晌低语道:“我等着呢。” 一旁的承安见他眉眼间俱是柔和,只以为自己看花了眼,用力揉了揉眼睛。 “传令宁宥,让他去处置李云秀的事儿。” 在承安揉眼之际,裴林琛寒冷的声线幽幽传来,他抬眼,见少爷眸中凝着寒意,这才放下心来。 他就说嘛,少爷怎会因宋姑娘两句话就轻易高兴,这绝无可能! 裴林琛站在稀薄的暮色中,负手缓缓往前走。 承安忙小跑跟上,压低嗓音道:“少爷打算如何处置她?” 裴林琛神色漠然:“山路险峻崎岖,一位养尊处优的世家小姐,下山途中难免要碰见意外,伤了腿脚也是常有的事。” 他说话语调随意至极,平淡得像在处理一件无关紧要的器物。 承安了然点头,过会儿又问:“那生死?” 裴林琛叹口气,似在惋惜,但他眸中分明一片冰冷:“这便要看她自身造化了。” “小的明白。” ** 宋许青带着海棠回房,刚取清水简单擦洗下伤口,外头就有人敲门。 海棠快步走到门边,却不见半个人影,唯有石板地上静静搁着个瓷瓶,她俯身拾起,回身关好房门,不禁感叹:“二公子动作倒是快,我们这才刚回来,他竟就将伤药送来了。” “算他还有点人性。”宋许青从海棠手中接过药瓶,便对着镜子,缓而精细地在面部伤痕上敷药。 其实便是裴林琛不说,她自个儿也会寻药妥善医治,毕竟她素来爱惜容貌。 “李云秀下手也真是狠厉,竟将血痕都抓出了,”宋许青看着交错的伤痕,不禁皱眉:“是应天府民风彪悍,还是单她李家如此,若此处的世家小姐都如李云秀这般,我纵有十数条命,怕是也不够消磨。” “小姐不必忧心,何夫人茶会那日来了那许多宾客,也就李家小姐嚣张跋扈,其余人不都本分着吗。”海棠轻声安慰。 “这倒是。” “哎哟,小姐你脖子后头怎也有道伤痕呐!”海棠眼尖地看到后,便惊呼提醒。 宋许青别扭着姿势,费了一番功夫,才在镜中看到那隐秘的伤痕,旋即说道:“此处我自己不便上药,海棠你来。” 海棠依言蘸取药膏,才刚敷上,她就眉头一皱,说道:“不行啊小姐。” 宋许青不解:“怎么,莫不是药有问题?” “那倒不是,”海棠解释说:“只是伤口生在颈后,您若是拢好衣领,药膏便会被布料尽数蹭去,难以落到伤口上。” 落不到伤口上,药膏祛疤的效用自然也就无从谈起。 “这可如何是好?”宋许青问。 海棠思索片刻,突然眼睛一亮:“要不小姐这段时日就穿袒领襦裙好了,这样上药也能更方便!” 提到穿袒领襦裙,宋许青有些不自在:“那衣服要露着胸口锁骨呢,我在玉泉寺穿,合适吗?” “合适合适,自然是合适的!”海棠忙声说道:“小姐您是没往四周瞧,若您瞧了就知道,这庙里来往的香客,别说是穿件袒领襦裙了,便是穿抹胸的也大有人在!” “当真能穿?”宋许青仍有些不安。 海棠一拍胸口,“小姐您就放一万个心好了,奴婢还能骗您不成!” 有她这话,宋许青的心才总算落得稳当,叹息笑道:“那便穿它吧。” 待换好袒领襦裙后,她正对着镜子整理披帛,门口又传来阵敲门声。 “真是稀奇,今日怎的这许多人要找小姐您呢。”海棠边说边去开门。 门一打开,先前递送文书的小丫鬟就站在门口,她手中还捧着个玉瓷瓶:“这是二公子托我带给姑娘的伤药。” 海棠有些怔愣:“先前不是送过药来了吗,怎的又送第二瓶。” 丫鬟听得一头雾水:“二公子只让奴婢送这一瓶药,何来第二瓶之说?” 海棠惊愕地转过身,见宋许青已然走到她身侧,对着门外的丫鬟举起她方才用过的药瓶,问道:“这药不是他送的?” 丫鬟仔细辨认了一番,随后摇头:“奴婢不曾见过这药瓶。” 闻言,海棠跟宋许青相视一眼。 “我明白了,这药我收下了,劳烦你回去替我跟他道声谢。”纵然胸中有万千困惑在,宋许青面上也未有慌张,只是从容开口。 丫鬟领命离去。 海棠关好门,带着宋许青回房后,当即就取了帕子蘸水,要给她擦洗,焦声道:“都怪奴婢不好,竟让小姐用了歹人的药,奴婢这就给您擦去!” 见她手忙脚乱,跟热锅上 的蚂蚁似的,宋许青不禁伸出双手摁住海棠的肩膀。 肩膀被摁住,擦拭的动作自然也就不得不停下,海棠是满心满眼的不解:“小姐您这是做什么,奴婢要给您把药洗干净,再不洗就迟了!” “这瓶子里装的不是毒药,”宋许青仔细看了阵:“送药的也不是歹人,而是......贵人。” “贵、贵人?”海棠倏然听她如此说,很是迷茫:“小姐是从何断定的?” 宋许青不言语,只是缓步走近雕花窗,将玉瓶置于浅淡日光下,抬手指着瓶身问道:“你看这上头刻着何物?” “这纹样看着像......流云?”海棠眯着眼,仔细看了好阵子,又改口:“不对不对,是水波纹。” “都不是,”宋许青摇头,道出答案:“是四爪蟒纹。” 而天下能用蟒纹之人,唯独亲王。 海棠恍然大悟:“这是郡主乳母遣人给我们送来的?” “大抵是。” “小姐先前不是还愁着要如何跟宁王府的人打交道吗,如今她们主动示好,怎么奴婢瞧着,您似乎并不高兴。” “一瓶药而已,意味不了什么,”宋许青看着药瓶,说道:“我要去问问裴林琛,看他有什么打算。” “那咱们去茶舍等?” 玉泉寺的寮房虽是住满了人,茶舍却空着许多间,正是供人密谈的好去处。 宋许青点点头:“我正有此意。” ...... 主仆二人不多时,便抵达茶舍。 宋许青知道裴林琛让崔元照给他留了固定的一间,不过具体是哪间,他却不曾告诉她。 但她人既都到了这里,又岂有再走的道理,房间统共就这么多,便是一间间看过去,也费不了多久。 因而宋许青便领着海棠,逐间辨认。 第一间里头泡着普洱,裴林琛最厌恶的便是此茶,是以这间不是; 第二间里头放着张善的诗作,他向来不喜这些无病呻吟的文人,是以这间也不是; ...... 寻至茶舍末尾,眼前总算出现个整洁素雅的房间。 纵然无凭无据,但只靠心中直觉,她就莫名觉得,这间一定是裴林琛定下的茶舍。 而事实也不出她所料。 宋许青走到桌旁,随意地抽了几张,一看上头那笔势潇洒、清隽挺拔的字,便认出是裴林琛所写。 她百无聊赖地看了几张,但翻到后方,神色骤然一滞,眉毛也跟着紧皱起来。 “你在看什么?” 裴林琛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她指尖一颤,洁白笺纸如落雪般纷纷飘落在地。 宋许青赶忙回神,俯身捡拾纸页,海棠也上前一同收拾。 待主仆俩好不容易捡完,再将之在桌面铺叠好,宋许青才有心思问她方才在纸上看到的东西。 她斟酌完措辞,总算做好开口的准备,抬头却见裴林琛神色有异。 他目光躲闪,始终不敢正眼看她。 宋许青沉吟片刻,心下有了计较,开口道:“你既在发热,便不必出门见我,该好好养着才是。” 裴林琛愣了瞬:“发......热?” 宋许青有些困惑:“若非发热,你的脸为何会如此之红?” 26. 第 26 章 “不过是你看错而已。”裴林琛仓促别过脸,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道:“你找我所为何事?” 谈及正事,宋许青果然就不再把心思放在他脸红与否上,正色道:“郑文华让人给我送了伤药。” 她边说,边将那纹了四爪蟒纹的瓷瓶递给裴林琛看。 裴林琛只淡淡地扫一眼,开口道:“的确是皇族的东西。” “她与我素未谋面,为何要给我送这伤药?”宋许青有些纳闷:“难道是在行善积德?” “恐怕并非如此,”裴林琛思忖一阵,缓缓道:“从前贵女雅集,众人做诗比试,李云秀本想拔得头筹,却不料被郡主现身截胡,夺去所有风光。” 宋许青推测:“以她脾性,定然会怀恨在心。” “不错,”裴林琛颔首:“是以雅集结束后,便有流言说郡主诗作并非亲笔,真正才女另有其人,她乃欺世盗名的钓誉之辈。” “这话说得有够厚脸皮,”宋许青不屑道:“不过,倒确实很有她的风范。” 裴林琛继续说下去:“传闻郡主为此事郁郁寡欢三月,此事我尚不知真假,但我知晓,宁王此人绝不会为女儿家间的纷争多费心神。” “且流言之事,众人皆无实据,只凭个空穴来风的揣测,问不了李云秀的罪,此事也就只得不了了之。” “郡主满腹委屈无从诉说,想来那位乳母定然看不过眼。”宋许青说:“因而今日我赶走李云秀,她看在眼里,才会给我送药?” “宁王妃早年病逝,郑文华一手将郡主抚育成人,如同她半个生母,心中自然有怜子之情在,你所猜测,不是没有道理。”裴林琛认可了她。 宋许青有些稀奇,漂亮的眸子眨了眨:“你今日竟不说我笨,反倒说我的话有道理,太阳是打西边儿出来了不成?” 他目光静静落在她面上:“我也不是时时说你笨。” “不总说,那也终究是说过,”宋许青哼了一声,“我知道你讨厌我,你放心好了,我会努力学聪明,不碍着你的眼的。” 裴林琛沉默了下,“我何时说过讨厌你?” 宋许青有些呆怔:“不讨厌吗?” 他缓缓阖上眼:“......不讨厌。” “......哦。” “你这算什么回答?”裴林琛重又睁眼,面含不悦地看向她。 “我这回答有何不妥?”宋许青有种被冤枉的无力感:“我觉得挺好。” 裴林琛听了,似乎也仔细思量番,过会儿才道:“宋许青,我不讨厌你。” 她十分坦然:“我知道啊。” 裴林琛转眼看她,沉沉双眸情绪莫辨:“所以你——” “也不许讨厌我。” 他停顿片刻,才将后半句话低声说出。 宋许青原欲开口,听他这话,不知怎的就紧闭了嘴。 见状,裴林琛牵唇冷笑了一声。 一切尽在不言中。 宋许青有些泄气地耷拉下肩膀,“知道了知道了。” 裴林琛却不与她继续在这话题上纠缠,转而问道:“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走一步看一步。”宋许青说:“唯有她主动邀约,我们方能相见,不然我贸然登门,反倒容易惹她疑心。” 她抬眼看他:“我如此行事可行?” 裴林琛颔首:“这次算你聪明。” 听到夸赞,宋许青有些得意,但她强行按捺住内心的雀跃,佯装淡然道:“我当然聪明。” 裴林琛不置可否,只是说:“但凡有需要我之处,尽管开口。” “这你大可放心,”宋许青丝毫不客气:“我有事儿肯定找你。” 她说着抬抬下巴,示意道:“今日就到此,我先回去了。” 她带着海棠,本是快要跨出茶舍的门,但行至门口,却又骤然折返,想起她方才想问而没问的疑问。 “你仍有事忘说?”裴林琛俯眸看她。 宋许青迎上他视线,问得坦荡又直白:“你为何要在纸笺上写满我的名字?” 裴林琛缄口不语。 见他沉默,宋许青凝眸思索阵,终是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并非你所想那般。”裴林琛薄唇微抿,脸色泛出一丝无力的苍白。 “证据都如此明赫赫摆在我跟前了,我还认不清,你真当我是傻子了?”宋许青却全然不听他辩解,肃容说道。 裴林琛眼睫低垂,陷入长久的沉默。 “你是存了歪心思,想咒我呢吧?”宋许青冷笑两声:“奉劝你一句,玉泉寺怎么说也是佛家圣地,这些歪门邪道的东西劝你还是趁早放弃吧,本小姐可没那么容易中招!” 师父昔年闯荡江湖时,见过不少厌胜邪术,她听他说过,其中有种便是用血朱砂写人姓名,再辅以怨气咒言,以祈求阴神作祟,使人久病。 “裴林琛啊裴林琛,我真是看错你了,没想到你看似与我交好,背地里却暗藏这种龌龊心思。” 宋许青看着他,边开口边摇头,一副大受打击的模样。 裴林琛闻声便蹙眉:“谁说我要咒你?” “那你写我名字做什么?” "......总之我并无加害你的念头,”裴林琛解释道:“你说的厌胜邪术我亦有所耳闻,但除了用血朱砂写人名外,还需黄色粗麻纸、当事人生辰八字,以及诅咒谶语。” “但我所用不过是松烟墨跟白熟宣,哪里跟巫蛊邪术沾边?” 宋许青细细回想了一番,发现他所言跟师父讲述的分毫不差,便信了他不曾诅咒她这事,但疑惑尚不曾散:“那你倒是说清楚,为何要写我名字。” “此事与你无关,”裴林琛眼睑抬了抬,从她清丽面庞上移开眼,回眸望向茶舍一角的山水屏风:“你出来得太久,该回去了。” 宋许青见他如此,就知道她今日定然从他嘴里套不出话,因而只得撇撇嘴,不情不愿地离开。 ** 回到女客别院,宋许青本是想问了苏夫人安,再回她自己房间,但她眼尖看到先前举着令牌的那位姑娘在她房门附近徘徊,便与海棠对视一眼,快步走了过去。 笑着问道:“姑娘,我见你长久在此地不走,可是遇上了什么难处?” 扪心自问,宋许青觉得她该是用上了此生最是和蔼可亲的笑容。 但那姑娘似乎并不领情,见她归来,只是面无表情地将药瓶放在青石板地面上,半个多余的字也不肯说,转身便要离开。 海棠不愿错失机会 ,迎上前,热情开口道:“你叫什么名字呀,我叫海棠。” 女子淡淡地瞥她一眼,冷声冷气地说道:“让开。” 海棠从未见过如此不领情的人,霎时懵在原地。 好在宋许青及时解围:“我家丫鬟被我宠惯坏了,不懂什么分寸,没吓着姑娘您吧?” 女子依旧不理人,只是径直越过她与海棠,步履未停地离开。 碰了一鼻子灰,宋许青倒是也不气馁,反而还能笑着宽慰海棠:“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咱们就耐心等着吧,总能找到机会的。” 海棠不大有信心:“她连名字都不肯吐露,咱们能打探到什么消息呢?” 宋许青回忆会儿,说:“据裴林琛送来的文书记载,这名女子该是郑文华的贴身侍女翠巧。” “但光知道她身份,亦是无用。” “......的确如此。”宋许青本是想给海棠鼓气,谁料自己却被带得泄劲,她深出口气,忽而眉峰微皱。 海棠见状,忙问:“小姐,您怎么了,可是身子有哪里不适?” 宋许青摇摇头,神色凝重:“你可曾闻见什么焦烟味道?” “庙里常年焚香,有焦烟味也不是什么稀罕事,不足为奇。” “不对,”宋许青摇头:“寺庙的檀香该是带着香气的温润味道,但如今这股炭焦味却十分冷涩,二者截然不同,绝无法混为一谈。” “那这该是什么味道呢?”海棠不清楚。 宋许青又仔细嗅了嗅,但那味道不似方才浓郁,已然随风渐散了,她眉毛皱得更紧:“我短时内也分不清楚,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给我再闻一次的机会。” ...... 但这机会再不曾有。 翠巧每次都是放下药瓶便即刻走人,等宋许青再到门口,压根儿闻不见什么味道,先前的焦烟味气息,仿佛只是她一时错觉。 她为之低落了阵,但很快就重整心神,毕竟光是沮丧,解决不了任何事。 越是找不到机会,便越是要努力,宋许青与海棠开始日夜留意翠巧的动向。 功夫不负有心人,她终于在一个阒静的月夜,等到了孤身出门的翠巧。 怕海棠随行会暴露她们踪迹,宋许青便独自一人悄然尾随翠巧,随她一同去了玉泉寺的后山。 后山偏僻荒凉,早年间或还有僧人洒扫,但常年不得人驻足后,洒扫的僧人便偷了懒,再不曾来过。 如今这里野草漫地,乱树横斜,端的是一派寂静荒凉,偶尔有几声鸟雀啁啾,在幽深林麓里回响,也不添生机,只给人以毛骨悚然之感。 翠巧掏出火折子,慢慢悠悠地点燃了什么,火焰跃动的光亮将她的面庞照得清晰。 躲在暗处偷窥的宋许青,却看不到她面前燃着的物件,因而她便不由自主地上前了两步。 谁料这一脚,刚好踩到根枯枝。 咔嚓的清脆声响,让翠巧的眸光瞬间如箭矢般锁定宋许青的方向,她当即站起身,厉声高呼:“是谁在那里?!” 宋许青呼吸猛地一滞。 但却不是因为翠巧探究的目光。 而是她樱唇上,覆着谁人纤瘦微凉的手指。 27. 第 27 章 “谁在那里,还不快出来?!”翠巧抬脚用力踩灭火堆。 她抬头,以谨慎的目光环顾四周,但因着月色疏淡,林木葳蕤,纵是凝神细看也看不分明什么,只得迈着小心的步子,朝方才发出窸窣声响的草丛去。 靠得越近,心底疑虑更重。 但就在翠巧足尖快踏入那草丛时,她背后的地方却倏然传来沙沙的动静,伴着两声细弱的猫叫。 翠巧的注意力被背后的声响吸引,她转过身,用手抚了抚胸膛,松了口气道:“原来是猫啊......” 冷厉的夜风又在呜咽作响,荒凉的残垣与颓废的月照溶成一气,天地冷寂。 翠巧本就多疑,因着野猫闹出的动静,心绪更是纷乱,是以便是事情尚未做完,也不得不收手,借着朦胧的月光,匆匆离开。 待她身影消失,山坳间便只剩幽静,连月亮都隐入夜空。 “人都走了,你能放开我了吧!”宋许青一把拍开裴林琛的手,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一直被牢牢捂着口鼻,闷得她头昏脑涨。 裴林琛眸光仍警惕着翠巧下山的路,以防她半路折返。 月光自云层薄透处倾洒,越发衬得他眉眼精致昳丽,宛若画中仙。 他的墨发微微有些散乱,但配着这副出尘皮相,倒不显失仪,反有几分不拘小节的随性悠然。 可惜宋许青是不解风情之辈,只是用力推开压在她身上的裴林琛,撑着地坐起来,龇牙咧嘴道:“都怪你,我身上被不知什么东西扎到了,痛得厉害。” 方才裴林琛带着她躺下去避翠巧视线时,她脊背不知是磕着哪处山石,还是被杂草的棘刺扎到,总之如今背部有股灼烧般的痛。 闻言,裴林琛总算将目光从山路收回,转而落在他身侧的宋许青身上,但这一看,他就有些怔愣。 宋许青本是规整的衣裳,因倒地而散乱,衣领微微敞开,露出大片白腻似雪的肌肤,玲珑有致的身段也无从遮掩,在软纱罩衫下若隐若现,惹人遐思。 裴林琛下意识移开目光,但方才所看到的那一幕,却久久在他眼前徘徊。 “喂,我同你说话,你为何不搭理我?”宋许青有些不悦。 “你方才说什么了?” “我说我的背似有哪里伤到了,好痛。”宋许青说着,手放在衣服的系带上,将之松了松。 余光瞥到她动作的裴林琛陡然出声:“宋许青,你要做什么?!” 他声调不复平日的淡然从容,俨然有了点不安在。 宋许青却神色坦然,甚至还主动提出:“你好好帮我看看,我是哪里伤到了。” “我不看,”裴林琛别过脸,眸光直视前方,半点不动摇:“男女授受不亲,此举有伤风化,于理不合。” 宋许青见他搬出那些个大道理便头疼,“我一个姑娘家的都不在乎,你堂堂男儿还扭捏上了,若是我师兄在这儿,怕是连药都给我上好了。” 她边系衣服,边小声嘟囔着。 裴林琛敏锐地捕捉到什么,长眉微皱:“师兄?你还有师兄?” “认了师父,拜入师门,当然有师兄了,难不成我师父只教我一人呐?”宋许青三两下系好衣服,抬手时因不慎牵扯到伤口,小脸痛到皱巴起来,跟刚出锅的包子似的。 “你师兄......是男子还是女子?”他眉头皱得比方才更紧了。 宋许青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他:“你问的不是废话吗?既是师兄,当然是男子?” “你竟将你的伤口给一介外男看?”裴林琛总算正眼瞧她了。 他反反复复盯着她看,看得眼神都阴沉下来:“他常给你治伤?” “也不算经常。”宋许青回忆道:“但只要我受伤,师兄都会为我仔细照料伤口。” “无耻之徒。”裴林琛下颌线紧绷,眸光如锋。 “什么呀,我师兄才不是那种人呢,他待我可好了!不许你这么说他!”宋许青忙出声。 但这番话起了反效用,裴林琛面色不虞地盯着她:“你竟还替那鼠辈辩解?” “他不是鼠辈,是我师——”话还没说完,她见裴林琛冷着脸凑过来,不禁问道:“你干什么?” “方才不是还口口声声叫我替你看伤口吗?”他不答反问。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是......”宋许青紧了紧衣裳,看着眼前脸色阴沉的人,总觉得有些不妥。 “但是什么?”裴林琛说:“你的伤口你师兄看得,我看不得?” “我改主意了,因为......因为男女授受不亲!”宋许青拿他方才说过的话堵他。 裴林琛轻而易举将她的借口打回去:“我既是你表哥,也是你未婚夫,不算外人,有何不能看?” “这会儿又说是我表哥了,明明先前还不肯认。” “先前是先前,如今是如今,”裴林琛纤长手指轻轻搭在她肩,“自己脱还是我脱?” “你要看就看呗。”宋许青不再扭捏,扯了扯衣带就将方才伤到的地方展露出来。 只见白皙脊背被山石磋磨,有大片嫩红的创面,虽不至流血,但因着她肤色雪白,那些红印便越发显得触目惊心。 裴林琛看着那片红痕,不由皱眉,伸手替宋许青拢好罩衫,又将她从地上扶起来,这才有功夫开口:“伤得这么重,为何不怪我?” 宋许青茫然地眨了眨眼:“我为何要怪你?” “是我将你推倒,害你受伤,若不是我,你的脊背如何也不能伤到此等地步。”裴林琛想到方才眼见的伤口,便觉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闷得他难受。 “可若不是你,我便会被翠巧发现,咱们的计划也就要落空了。”宋许青丝毫没有埋怨他的念头,平和道:“再者这不过是小伤,我好好休养,便能好全了,你不必放在心上。” 她不想在这问题上纠缠,问道:“你还没告诉我,你今夜怎会在此地?” 裴林琛知道她有意引开话题,但不想揭穿,解释道:“女客别院有我的人,你若有什么事,她们会立马告知于我。” “这话听上去倒是好听,实际上么......”宋许青眯着眼看他:“你派人监视我,还跟踪我。” 裴 林琛自知理亏,只得沉默阵道:“你说的这些我不否认,但我是出于你跟我娘的安危考虑,因而你便是再有不喜,我也不会撤走我的人手。” “我又没说你哪里不是,你不必如此向我解释。”宋许青正欲接着说下去,余光瞥见身后有道人影闪过,便立马拉住裴林琛的手,带他往密林深处藏,轻声示意:“嘘,有人来了。” 但来的不是旁人,正是方才装猫叫唤的承安,他走到这儿左顾右盼,愣是没看着什么人,便伸手挠挠脑袋,低语道:“难不成少爷扔下我,跟宋姑娘先回去了?” 他正暗自嘀咕呢,那头宋许青带着裴林琛从草丛里出来,不多时便走到他跟前,诚心诚意地夸赞道:“你的猫叫学得真是像,即便我知晓实情,也险些被你骗了去。” 承安有些不好意思:“哪里哪里,宋姑娘这话过誉了。” 他腼腆地笑完,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 承安的目光太过直白,宋许青想不注意都难,是以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发觉自己从方才竟一直紧紧拉着裴林琛的手不放。 她心头倏然一震,忙不迭地松开他的手,甚至还避嫌似的刻意往旁边让,结果这一让脚下又踩到一块碎石,身形不稳,险些跌倒。 裴林琛本是想伸手扶她,但他手刚有动作,还未伸去。 宋许青就当即抬手制止道:“不许扶我,我自己站得稳!” 她费了好大的功夫才站稳,见主仆二人的目光都朝她看过来,便拉拉裙摆,有些不自在道:“我的伤还要处理,便不作陪,这就走了。” 语毕,她也不待他们应答,自顾自便走了,且越走越快,到后头就差没撒开腿跑起来。 宋许青有些懊恼地紧紧咬着下唇。 她怎么能拉裴林琛的手呢? 拉也就算了,居然还忘了时间,一直拉着不放。 关键她脑子不好,不记事儿尚有可原之处,怎么裴林琛今天记性跟着差了,也不开口提,任由她那么拉着。 宋许青想起方才承安看他们二人手牵手时的眼神,就恨不得找块地缝立马钻进去。 ** 她离开后。 承安说道:“少爷放心吧,小的成功将翠巧蒙骗了过去,她不曾发现您跟宋姑娘的事儿。” “如此便是最好。”裴林琛颔首完,又道:“对了,从即日起,安乐送药时,让她再多备一瓶,宋许青今日伤了脊背,那处的伤口亦得用药。” 安乐便是之前送过文书的那名丫鬟。 承安颔首:“明白了。” 他又道:“少爷,如今天色已晚,咱们还是赶紧回去吧。” 裴林琛应声,抬步欲走,但不知为何,身子有些摇晃。 见状,承安担忧道:“少爷您无碍吧?” 他摇摇头,“无碍,只是有些头晕。” 语毕,却见承安盯着他的脸,满眼愕然。 裴林琛长眉微皱:“你为何如此看我?” 承安嘴唇嗫嚅着,好半天才发出低弱蚊吟的声音:“少爷,您......您流鼻血了。” 28. 第 28 章 裴林琛听完他的话,怔愣了许久,方想起用手去擦拭,轻轻一抹,果然见手背满是灼眼的鲜红。 他垂眸望着手背血色,久久没有言语。 承安却有些焦急了:“定然是少爷这些时日费心劳神,伤了根本,不然您怎会如此?!” 见他担忧尤甚,裴林琛淡淡地开口:“我无事。” “怎会无事,您都流血了!”承安跟个老妈子似的念叨起来:“寺庙的斋饭实在太过清淡,小的得想法子给少爷您补补才是。” 见他对他的话置之不理,裴林琛索性不再开口,转身朝方才翠巧踩灭的火堆去,俯身稍作打量,便半蹲下。 承安小跑着过来,也跟着一同蹲下,好奇道:“少爷,您这是在看什么呢?” 裴林琛未当即回话,只是拾起根枯枝,闲闲地翻弄余烬,而后指向一角尚未燃尽的黄纸残片,问道:“你看那是什么?” 承安聚精会神地看了会儿,但其上字迹被烟火熏得模糊,只能依稀看清:“上......上宝?” 他一头雾水:“上宝是何意?” “泉台上宝,天地通用,”裴林琛缓声说道:“她是在此处焚烧纸钱,祭奠亡人。” “玉泉寺是专门供奉菩萨的清净之地,在此处祭奠亡魂,坏了庙里的规矩不说,可是会冲撞佛祖的!”承安心有余悸道。 “正因如此,她才会在夜半无人时,偷偷来到玉泉寺的后山祭拜。”裴林琛收回目光,站起身,吩咐道:“即刻派人前往翠巧原籍,查清她家中人口底细,越快越好。” “小的明白,”承安应下,又抬眼看向裴林琛,欲言又止道:“少爷,您当真没事吗?” “那是自然。” 裴林琛再用手去探,血迹已然干涸。 他轻轻擦拭时,鼻尖萦绕着一股清雅而又清晰的香味,挥之不去。 擦拭的动作,倏地顿住。 他认得这香味。 ——来自宋许青。 纷乱的心绪如潮水般上涌,裴林琛不合时宜地想起方才与她相处的一幕幕。 身旁的承安在此时突然惊呼起来:“少爷少爷!不好了!您又流鼻血了!” ** 宋许青返回院落,简单地处理了番伤口。 虽是伤得不重,奈何她肌肤润白似雪,便是轻轻的红痕,看着都觉触目惊心。 海棠担忧得跟无头苍蝇似的,一直在屋中来回踱步。 宋许青被她晃得眼晕,出声勒令她停下,她才不情不愿地止住步子。 等海棠不转圈了,她才想起什么,有些懊恼地拍桌道:“坏了,我忘记看翠巧焚烧的是什么东西了!” 她费了好大的功夫深夜尾随,到头来最重要的东西却没瞧见,反倒平白添了一背的伤口,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不行不行,我得回去再仔细探查才是。”宋许青霍然从椅上起身,伸手便要取外袍出门。 她步履飞快,眼看着就要步出房门,海棠连忙快步挡在门前,出声劝阻道:“火堆就在那儿,不会凭空消失,也不会有人偷走,小姐您明日晨起再去看未为不可。” “可是——” “没有可是!”海棠紧皱眉头,丝毫不给商量的余地:“您都奔波忙碌了大半个晚上了,要是再不好好歇下,明日打瞌睡,叫苏夫人瞧见,她不定还要怎么担忧您呢。” 宋许青一时陷入沉默。 这几日她与海棠轮流监视翠巧动向时,睡的时间较往日确实是少了,因而白日与苏夫人一同为菩萨换贡茶时,就有些心不在焉。 苏夫人看见,只以为她身子是有哪里抱恙,不由分说地差人接连送了一大堆的汤药。 那些个汤药极尽上等草药熬煮,药力厚重,换言之,味道也是十分的苦,二里地外闻见那涩味儿都令人作呕。 苏夫人许是知道她不情愿喝,所以每回都特命严嬷嬷在一旁看守,严嬷嬷非得亲眼见她喝干净才回去复命。 海棠从前的劝说她都不怎么听,但如今这句,是真的唬到宋许青了,她仿佛都预见苏夫人差严嬷嬷端来黑漆漆汤药的那幕,不禁身子一颤,白着嘴唇道:“我不去了,我不去了,我要早些歇息。” “这才对嘛!”海棠终于心满意足。 ...... 一夜无梦。 宋许青惦念着还要去后山看那堆灰烬,因而天才蒙蒙亮,便早早地起床梳洗。 门扉处传来叩门声。 海棠去开门,见安乐持着两个药瓶立在廊下。 她见海棠穿戴整齐,不由得笑道:“少爷还真是料事如神,宋姑娘果真起得早。” 海棠心生好奇:“你家少爷说什么了?” “没什么,不过就是说宋姑娘心里牵挂着事儿,定然会早起,所以叫奴婢早些送东西来。”安乐将药瓶交给海棠,又从袖中掏出封信件,道:“少爷说宋姑娘想知道的事儿,他都尽数写在上头了。” 交付完所有东西,安乐离开了。 海棠反手将门关上,将药瓶跟信封一一在正中的桌案上摆好。 宋许青拆开信封粗略看了两眼,心中大致有个计划成型。 她朝海棠招招手,示意她凑近,等海棠靠来,她就贴在她耳畔小声说了两句。 海棠边听边点头,听到后头不禁有些后怕:“小姐,此法当真可行吗?要是被发现,咱们在玉泉寺可就待不下去了。” “行事隐蔽些就好,我不会让我们那么轻易被发现的。”宋许青让她宽心 “那......奴婢听小姐的。”海棠答应了。 答应完,她又拿了点碎银,这才离开玉泉寺,往山下走。 等海棠再回来,日头快到下午,她提溜着个布包裹,跟做贼似的,一路左顾右盼。 “小姐,我把纸钱买回来了,我们接下来要如何行事?”便是到了房中关好门窗,她说话仍旧压着嗓音。 “先妥善藏好,我们得去苏夫人那儿一趟。”宋许青提醒说,“你忘了前日有香客捐新衣,方丈请夫人在今日给菩萨塑像换衣袍了?” “哎呀!”海棠一拍脑袋:“奴婢紧张太过,还真就把这事儿忘了!快快快,小姐,咱们快去找夫人吧!” ...... 宋许青带着海棠去见苏静兰。 一进门,就发现有哪处不同。 往日苏夫人穿的衣服颜色虽也素淡,但也未有哪次如今日般整身的白。可因着她眉目温婉精致,便是素白衣服裹身,亦不见寡淡,反有种遗世独立的美。 裴林琛的长相,想来大数是承袭于她。 宋许青一到,苏静兰便快步上前握住她的手,叹息道:“你可算来了,我正打算派人找你呢。” 宋许青见她神色有些焦急,便问道:“怎么了,可是发生什么事了?” 一旁的严嬷嬷适时开口:“倒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原定端贡茶的善女突然来了月信,殿堂乃清净地,血秽会冲撞菩萨,她不便出面。” 宋许青明白她的意思:“夫人是想让我去?” 苏静兰颔首道:“给菩萨换袍这事我也是头回做,生怕有什么差错,有你在我身边,我 看见熟脸,心里也能镇定些。” 她看向她:“就是不知,你意下如何?” 宋许青自来应天府,受了人不少照拂,如今她有事相求,当然是立即答应,但她也有忧虑在:“只是我到底不曾做过善女,恐会失了礼数,犯下差错。” “这不打紧,”苏静兰唇角舒展,总算露出个笑:“你只要跟紧随我身后就是。” 她转身吩咐严嬷嬷:“去将那套衣裳取来,给她换上。” 宋许青移步屏风后更衣,换好那套善女衣裳,从屏风后出来,屋内众人皆是眼前一亮。 她眉如远黛,肤白似霜,一袭白衣曳地,天然去雕饰,衬得人身姿清雅,气韵出尘,宛若瑶池的神妃仙子般清冷温婉,便是遥遥远观,都足以令人心头震颤。 苏静兰回神后便笑着朝严嬷嬷道:“看来今日换袍大典,得有不少香客心不在焉了。” 严嬷嬷附和浅笑:“谁让宋姑娘模样标致呢。” 宋许青未曾留意她主仆二人的谈话,只是摆弄两下衣带,转头问着海棠:“我没系错吧?” 海棠也不是很懂,但她觉得既然能系上,那就没有系错的道理,笃定应声道:“小姐系的肯定是对的!” ** 苏静兰带着宋许青去往大雄宝殿的后室,等着前头主持完诵经仪式的方丈传唤。 “哎哟,青青表妹穿这身,还真是光彩照人啊!”崔元照早在那儿候着了,因而她们一去,他便当即热忱地迎上来。 但回她话的却不是宋许青。 苏静兰轻轻皱眉:“你方才叫她什么?” 崔元照一愣:“青青表妹啊。” 苏静兰静静地打量他片刻,随后问道:“林琛人在何处,怎的没看见他来?” 崔元照略思忖:“林琛喜净,但此处太过嘈杂,是以他便独自去东侧的珈蓝殿待着了。” “这孩子。”苏静兰摇头,有些无奈。 恰逢此时,主持仪式的方丈似是讲完了经,殿内安静了下来。 苏静兰攥紧衣袖,“接下来,便轮到我们了。” 宋许青见她紧张,意欲说些安慰的话语,但刚往苏夫人那儿靠,就觉身上一松,低头去看,见腰间系带虽然仍在,但善女服俨然有要滑落的趋势。 这下可大事不妙了。 前头香客僧人云集,有那许多双眼睛在,她可不想被看光身子,得找个地方重新穿好衣裳才是。 宋许青知道苏夫人如今正是紧张时候,她怕这点小差错会引得她慌张,便想着暂按下不表,只借口道:“我有东西忘了拿,去去就回。” 苏静兰果然相信,颔首道:“你记着快些回来,马上我们便要上前了。” 宋许青紧紧地拉着衣领,快步向外跑去。 奔跑之间,衣裙滑落得愈发厉害,肩头大片肌肤袒露在外。 所幸今日庙里忙着给菩萨换衣袍,香客跟僧人都聚在大雄宝殿,无人撞见她衣衫不整的模样。 宋许青就近找个间偏殿,闪身跑进去。 海棠则守在门口,替她提防来人。 短短的一段路,跑得她是气喘吁吁,身上的衣裳也落了快大半。 “我分明系好了衣带,怎的衣裳还是松散呢?”宋许青边嘀咕边将身上的衣服脱下,只留一件桃红色的肚兜还安然挂在颈子上,勾勒她玲珑起伏的曲线。 她聚精会神地研究善女服时,耳边突兀地响起一阵脚步声。 宋许青闻声抬头,正对上裴林琛愕然的黑眸。 她手中本紧抓的衣服,瞬间落了地。 29. 第 29 章 “啊啊啊啊啊啊——!” 宋许青慌不择路地拾起衣服,挡在身前,扯着嗓子怒斥道:“你这个流氓!登徒子!你臭不要脸!你无耻!你下流!你你你你!” 她几乎将她此一生学到的骂人词汇都用上。 裴林琛蹙眉,启唇道:“你小声些。” 但宋许青哪里肯听,依旧吐字如倒豆:“我早看出来你心术不正,但万万没想到你竟然龌龊至此,竟干出此等唔唔唔唔唔唔——” 她的唇上覆了一只宽大的手,将她未尽的话语牢牢堵回喉间。 宋许青见状,身子挣扎得更是厉害。 裴林琛赶忙压低声音道:“你是想发出动静,惹来众人围观,好叫我跟你在换袍大典私会的事儿传出去?” “唔唔唔唔唔唔唔!”我并未跟你私会! 她口齿不清地为自己辩解。 裴林琛凝神分辨了阵,开口道:“不管事实如何,世人只会相信他们臆想出来的光景。” 这时候,在外头守门的海棠许是听见了里间的动静,抬手敲了敲门,语气不乏担忧:“小姐,您没事儿吧?” 裴林琛骨节分明的手仍卡在宋许青唇间,用力地压制着,他俯身凑近她耳畔,嗓音沉沉:“你知道该怎么说。” 宋许青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 而门外久久没得到应答的海棠,语调越发焦急了:“小姐您怎么不说话?” 宋许青怕她冲动之下推门而入,撞见她被裴林琛压制在桌案的姿态,忙点头,同时用眼神示意他放手。 那只桎梏她的大手,终于缓慢地松开。 宋许青看着海棠倒映在门上的身影,强压下胸中万般心绪,努力用平缓的语调道:“我没事,只是刚才只顾着整理衣带,没心思回你。” 见她无事,海棠总算放下心,“小姐您快些吧,咱们不能再耽搁时辰了。” “嗯,我即刻就出来。” 宋许青安抚完海棠,这才有心思看她上首的裴林琛。 她仰躺着,脊背紧贴微凉的桌案,他则两手支在她腰际,将她困在这方寸之地,退无可退。 裴林琛垂眸看着她,长睫压得很低,视线一寸寸下移,扫过她散乱的鬓发、纤细的脖颈,最后落到那片炙热灼眼的红。 他的目光带着迫人的侵略感,宋许青便是想忽视也难,于是她干脆地用手抵住他胸膛,稍稍用力,将人推远,再转身捞起衣裙,匆匆地披在身上,低头意欲系腰带。 但她肩膀上不轻不重地落了只手。 宋许青不用回头也知是谁,便刻意用冷淡语调道:“你若再碰我,休怪我不客气。” 裴林琛全然不受她威胁,淡然道:“善女服不止腰正前方有系带,内衬的后背上也有两处要系。” 他顿了顿,又问:“可要我帮你?” 宋许青原先不肯信他说辞,但自己偷摸用手摸了摸后背,果然发现那儿有两处松散的绳头。 她霎时犯了难。 系带在后背,凭她一己之力,怕是无论如何也系不上,但若要找人帮忙,人选除却眼前的裴林琛,便只有门口的海棠。 可若是喊海棠进来,她撞见她衣衫不整地跟裴林琛共处一室,以她的性子,还不知要闹出什么风波。 宋许青怕海棠犯傻,思虑再三,最后只得以恶狠狠的目光看向裴林琛,半是恐吓地说道:“你要是敢乱碰,我就剁了你的手。” 闻言,裴林琛挑眉:“这是你求人的态度?” 宋许青冷哼一声,别过脸,俨然不愿再与他多话。 见她如此态度,裴林琛竟也不恼,只是微微俯身,指尖捏住那两根细软的系带,慢条斯理地收紧丝绳,而后轻轻系好不算紧的结。 他动作放得极慢,微凉的指腹总在无意间擦过宋许青温热的肌肤,惹得她身子轻颤。 好不容易等到裴林琛系完结收手,宋许青立马将善女服拢好,穿好后又暗自用力拉了拉,确保衣裙紧紧贴合在身,不往下掉,这才松口气。 她拢好衣襟抬眼,发觉裴林琛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半分没有偏移。 被这么直勾勾地看着,宋许青只觉浑身都不自在,就蹙眉,狠狠地瞪他道:“看什么看,没看过漂亮姑娘吗!” 她念着时间紧迫,怕耽误苏夫人的换袍大典,也懒得跟裴林琛再废什么话,提溜着裙摆,就带着门口的海棠匆匆往宝殿去。 她只顾赶路,目不斜视,因而也就不曾发觉在她走后,裴林琛抬起了那曾轻柔抚摸过她的手,仔细嗅闻着。 良久,他才将手放下。 ** 宋许青回去的时机刚刚好,换袍大典正到了要开始的时候。 苏静兰怕她紧张,又仔细交代了番注意事项。 她一一记下后,便跟在她后头步入大殿。 平日里大雄宝殿香客虽络绎不绝,但如今日人山人海的场面却也不多见。 被如此多双眼睛注视,饶是宋许青不拘小节惯了,而今也不禁有些紧张。 好在大典循序渐进,她因着要全神贯注看苏夫人的一举一动,慢慢便无暇顾及周遭人的视线。 ...... 大典中规中矩地结束。 苏静兰领着众人又回到后室,她心有余悸地跟严嬷嬷道:“我还是头回见到那许多人,方丈方才引我出去时,我险些连脚步都乱了,万幸一切顺遂,大典顺利结束,我没惹出什么纰漏。” 她面色晕开浅淡绯色,唇角也弯出喜悦的弧度,瞧着比平日的端庄模样活泼许多,任谁都瞧得出她是发自肺腑的高兴。 “儿子也为母亲高兴。”裴林琛踱着轻缓的步子,缓缓从外走来,日光点缀在他如玉面庞,令他濛濛生辉。 苏静兰拿手指他:“你呀你,净躲在珈蓝殿偷闲,方才的大典,怕是一眼也不曾看吧。” 裴林琛只淡淡一笑,并不作答。 “夫人,我、我身子有些疲乏,想着先下去歇息,就不打扰你们母子闲谈了。”宋许青在此时出声。 苏静兰本想挽留她一番,谁料她躬身完,就匆忙告退,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在追。 她一走,崔元照也紧跟着开口:“我好像也累了,我也回去歇着吧。” 苏静兰只得看着他们二人接连离开,无奈地摇了摇头,而后转向裴林琛,但见他眸子仍看着门口的方向,略一思忖,开口道:“你以后多少得提防着点那崔元照,娘是为了你好。” 这话引得裴林琛回眸:“为何?” “你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难道你就看不出,崔家那小子对青青有男女之情吗?”苏静兰微微蹙眉:“自打青青来后室,他那双眼睛就未曾从她身上下来过,我可都看在眼里呢。” “是吗?”裴林琛反应平平:“他个性如此,由此不足以断定他心悦宋许青。” “宋许青?”苏静兰听见他如此生分的称呼,愈发不满:“崔家小子可是连青青表妹都叫上了,你仍在连名带姓地叫,在称呼这上头你都比不过人家,遑论别的。” 她一想觉得如此不行,就对着裴林琛道:“从今往后,你也跟在我后头,叫她青青。” 裴林琛没应声。 苏静兰当即皱眉:“我与你说话,你可听见没有?” 他这才回答:“儿子知道了。” “知道就好,”苏静兰心气儿终于顺了,说道:“我与方丈就祈福还有事相商,你先行退下吧。” “儿子明白了。” ** 宋许青从宝殿后室往外走时,尚未走出几步远,就被一群五六岁的幼童围住了,他们拿手指着她,很是惊奇地呼喊道:“是天仙姐姐!天仙姐姐!” 他们一拥而上,把宋许青堵在中间。 海棠原是想挺身而出护住她家小姐的,但那些幼童身量才堪堪到她膝盖,她这才拦住一个,另一个就嗖一下从身侧钻过去。 因而不过眨眼的功夫,她家小姐就被一群孩子围成圈,而她只能在外围眼睁睁地看着。 “天仙姐姐,我以后也能长得跟你一样好看吗?”一个扎着小辫儿的姑娘,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满是期待地看着她。 宋许青笑了笑,说道:“自然可以,说不定你长大以后,比我还要貌美。” “哇!好耶!我长大也是大美人了!” “那我呢我呢,我能跟我哥哥一样强壮吗?!” “天仙姐姐,我想要新衣裳,但是我娘不给我买,你能帮我劝劝她吗?” ...... 一群孩子你一言我一语,叽叽喳喳跟麻雀似的,宋许青听得头疼,偏还又拿他们没辙。 若换作是一群壮汉围着她,她怕是早一人抽十个巴掌,不打得他们头晕眼花,她都不姓宋。 “宝殿前头有人在分发糖果,想吃得抓点紧,去晚了可就没有咯——” 不知是谁突然喊了这么声。 那些围着宋许青的孩子听到这句,跟打了鸡血似的,哪儿还有心思围着什么天仙问话,都忙着去抢糖果,瞬间一哄而散。 宋许青看着眼前这一幕,既无奈,又想笑,但还是不忘道谢:“多谢崔公子解围。” 崔元照手中摇着不知从哪儿掏来的折扇,慢慢悠悠地往宋许青那儿走。 他本是想摆出此生最为潇洒风流的翩翩之态,谁料刚踏两步,脚就踩到曳地的衣摆。 于是手中折扇如离弦的箭矢般飞出,整个人也踉跄着向前,眼瞅着要跌倒。 宋许青连忙伸手道:“崔公子,小心——!” ** 便是母亲那般与他说,裴林琛也打心底没把崔元照视为对手,于他而言,与一个闲散纨绔相较,着实有失身份。 是以母亲方才教诲,他也只是左耳进,右耳出,秉着敷衍的态度。 但那态度只到他出宝殿的前一刻。 裴林琛长眸微眯,看向不远处的二人。 宋许青与崔元照距离极近,她挨着他,眸中竟满是担忧。 他本不想管他们二人之间的事,但母亲方才那句“崔元照对青青有意”,却始终在他耳畔盘旋。 令眼前这幕越看越刺眼。 裴林琛唇线抿得平直,他大步向二人走去,眼神阴翳:“你们在做什么?” 30. 第 30 章 宋许青堪堪扶住崔元照,脚下尚未站稳,就见裴林琛迈步向他二人走来。 他眉头紧皱,看着崔元照,语调冷淡:“堂堂男儿,竟要借他人之手方能站稳吗?” “我这是情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崔元照高声为自己辩解,同时松开了宋许青的手。 裴林琛面色稍稍缓和些,但周身气压依旧压得很低,问着宋许青:“你不是身子疲乏吗,怎的还在此地逗留?” 宋许青后知后觉地开口:“我这就走。” 她察觉他今日情绪有异,但又不想管,因而便一言不发,只当作不知,领着海棠匆匆离去。 崔元照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欲哭无泪道:“你这人怎这般没眼力见,若不是你,我跟青青表妹还能再多说上几句话呢!” 裴林琛转眼看他,“往后不许再叫她青青表妹。” 崔元照错愕道:“这是为何?” “于理不合。”裴林琛说:“男女相处应懂分寸,你如此称呼,实在太过亲密,叫旁人听见只以为宋...青青为人轻浮无度,会坏了她的名声。” “那你不也叫她青青!”崔元照十分不服气。 “我是她表哥,”裴林琛静静地俯视他,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你又是她什么?又用何等身份与我争辩?” 崔元照一时语塞,他的确没什么资格抱怨,只得摆摆手故作豁达道:“不能叫就不能叫呗,左右不是个称呼的事儿,我与表妹来日方长。” “表妹也不许叫。”裴林琛冷冷开口:“她何时是你的表妹了。” “诶,不是我说啊,这也不许那也不许的,我以后见着她要如何称呼?总不能说那个谁吧!”崔元照不满道。 裴林琛无视他的情绪,缓缓道:“称她宋姑娘便可。” “宋姑娘?”崔元照险些被气笑:“你这表哥也忒霸道,表妹又不是你的私人物件,你凭什么替她做决定,不行,我偏叫她表妹!” 他在这儿大呼小叫时,一名慈眉善目的妇人缓步走近。 裴林琛望见来人,便微微俯身,谦逊有礼道:“见过崔夫人。” 何春雨不满地瞥了崔元照一眼,待转向裴林琛时,又是满面和乐的笑意:“犬子顽劣惯了,平日做事总是莽撞,不曾给裴公子添什么麻烦吧。” 裴林琛摇头:“元照只是个性率真,做事随性洒脱罢了,至于添麻烦......” 他看着一旁拼命向他使眼色的崔元照,弯唇轻笑:“那自然是从来都没有过的事。” 崔元照听他如此说,整个人是肉眼可见的轻松下来。 何春雨显然也对这话很是受用,又随口问道:“元照平日里课业如何,书院的先生们对他可还算满意?” 崔元照朝裴林琛比着嘴型:“照以前那样说便可。” 但裴林琛却是笑了笑,道:“元照已两月不曾去过书院,依某愚见,先生们心中大抵有不满在。” “什么?!”何春雨大叫起来,脸色陡然一变,哪里还有半点方才温善的模样,她一把揪住崔元照的耳朵,怒声骂道:“好你个兔崽子,竟敢瞒着我和你爹逃学!谁给你的胆子!” 她面目狰狞,宛若黄泉炼狱爬上来的恶鬼,莫说孩童了,便是大人看了都觉脊背生寒。 崔元照觉得耳朵都快被他娘给揪下来了,但再疼,他也不忘朝裴林琛求救道:“林琛啊,你是不是记错了,我记得我不曾缺课啊,你得好好想想,不能在我娘面前污蔑我!” 他朝着裴林琛挤眉弄眼,眼睛都快眨得抽筋了。 闻言,裴林琛以手抵住光洁下颌,皱眉沉思状:“青青也总常说我记性不好,但我当真记性不好么......” 崔元照瞬间会意,当即高声附和:“正是正是,青...宋姑娘说得没错!你记性就是不好啊!” “崔元照,你跟我老实交代,书院的课你可曾好好听过?!”何春雨气得手上力道又重了两分,似是不揪下他耳朵来就不肯罢休。 崔元照疼得连声哀嚎,不住地朝裴林琛投去求救的目光。 裴林琛此时方开口,看着何春雨道:“元照并未缺课,是我记性不济,将他与他人混淆,这才闹出场误会。夫人,元照平日在书院学课业虽是学得吃力了些,但从未逃过学。” 何春雨半信半疑地松开手:“果真?你不曾骗我?” 崔元照见她收手,忙捂着耳朵跳远。 对上她探究视线,裴林琛笑得从容且淡然:“若夫人不信我,大可找山长问询。” “我哪里有不信你的道理,”何春雨重又变成原先温和的面貌,看着崔元照道:“哎哟,我的宝贝儿子,快过来给娘亲瞅瞅,可有哪儿伤着。” “娘我没事儿,真没事儿,”崔元照说:“我跟林琛还有点课业上的事儿要探讨。” “哦,这样啊。”何春雨笑得开怀,“既如此,娘便不打扰你们了。” 方才还凶神恶煞的人,如今却是笑吟吟地走了。 崔元照目送她背影直至消失,方转过眼来看裴林琛道:“要是我娘真去找山长问话该如何是好?!” 裴林琛掀起眼皮看他一眼:“你从未上过课,山长岂会记得你。” “哦!我明白了!”崔元照故作深沉地思忖阵:“你的意思,便是我娘真去问话,山长也答不出什么?” 裴林琛轻颔首。 ** 宋许青回到房中,并未歇息,而是清点着海棠买回的宝钞冥币,不久后满意道:“不错,这么多,够我们用了。” 海棠坐在一旁的凳子上,双手托腮,百无聊赖地问道:“小姐,只是烧纸钱而已,仅凭这,翠巧就会对我们放下戒心吗?” 宋许青笑着看她:“试试不就知道了。” 海棠哦了声:“那我们要怎么做?” 宋许青站到槛窗边,向外看了眼,说:“等入夜。” ...... 等日头下去,夜色渐深,玉泉寺笼罩在一片昏朦中。 宋许青领着海棠偷偷摸摸出门,径直去往后山。 她掏出火折子,正要点燃宝钞时,想起一件事:“咱们烧纸钱是为了祭奠何人呢?” “祭奠我爹吧。”海棠想也不想就答道。 “但你爹不是下落不明吗?” “是下落不明,但我宁愿他是死了,也不愿他是抛下我跟我娘跑了,”海棠撕开宝钞上的捆绳,往火堆里扔了两张,橙红的火焰将她的眼睛照得透亮,“所以啊,小姐您就跟奴婢一起祭奠我爹吧。”< /p>宋许青望着她看似平静的侧脸,回忆会儿,开口道:“你还记得我六岁时养的那只小猫吗,要不我也顺带给它烧点纸钱好了。” “好呀好呀,”海棠应下,转念又想起:“但是它能学会怎么花纸钱吗,它可是只猫。” “若是学不会,那就跟遇到我们时那样,翻翻肚皮撒个娇就是了,总有人看不过去,想着照拂它的,”宋许青往火堆里又添了两把纸钱,火烧得更旺,烈烈作响:“它那样聪明可爱,定然不会孤单。” 海棠扔纸钱的手顿了顿,她凝眸看着近在咫尺的宋许青,过了会儿,才弯着唇笑道:“嗯,不孤单。” 宋许青手中一扎宝钞快要燃尽,正想拿新的一捆,余光瞥见身后草丛传来异动,当即扔下手中东西,挺身而起,喝道:“是何人在那里?!” 草丛传来簌簌的响动。 海棠紧随其后站起身,看了眼那幽暗的草丛,又看向宋许青。 宋许青朝她轻轻点了点头。 “小姐,奴婢要去追吗?” “务必要追,否则她会起疑。”宋许青又叮嘱道:“但你切记不能追上,否则她情急之下不知会对你做出什么事。” “奴婢明白!” 海棠循着翠巧离去的方向快步追去。 宋许青则停留在原地,装模作样地熄灭火堆,毁去烧纸留下的痕迹。 她跟海棠烧得太认真,火堆燃得正旺,她费了点功夫才将火熄灭,等熄灭,额头都覆了一层薄汗。 宋许青长出一口气,欲要离开之际,有雨丝轻飘飘地落了下来,且雨势渐急,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无奈之下,她只得匆匆躲在树下,但细密的雨点还是透过林盖的缺漏,将她衣衫打湿。 若此刻她不是在山上,或许她还可趁雨势稍小时,快步跑回去。 但山路陡峻,一个不留神摔倒,那便不是扭伤这样简单的小事。 因而宋许青只得暂待在树下,要么等雨停,要么等海棠撑伞来寻。 老天许是听见了她心中的诉求,茫茫雨夜中,山路上隐隐约约显出谁人撑伞的身影。 时值深夜,除了海棠,还能有谁知道她在山上呢。 宋许青想也不想,就朝那身影跑去:“海棠你——” 未尽的话语在看到来人时止住。 裴林琛执伞而立,雨幕中挺拔身形越发显得颀长,清隽容颜则大半隐在伞下的阴影中,看不分明。 “怎么是你。”宋许青眸中掠过一丝失望:“你来这儿做什么?” 裴林琛不多言语,只是抬起修长的手,将另一把油纸伞向她递去。 这伞通身雪白,宋许青记得。 她不推辞,干脆地接过:“我明白你是担心我将病气过给你娘,但你放心,我身子骨没那么差。” 她将伞撑开,隔绝漫天冷雨,抬步欲走。 裴林琛却叫住她。 宋许青回眸:“你还有话要说?” 他缓声道:“不是。” “不是什么?”她被说得有些糊涂了。 “我并非担心我娘。”裴林琛眸子盯着她。 雨声淅沥,挡不住他清冽的嗓音。 他顿了顿,才接着道:“我是担心你。” 31. 第 31 章 宋许青微微一怔,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不禁回眸,满眼错愕地看向裴林琛。 但那头裴林琛却只是转过脸,留给她玉洁侧颜,自顾说下去:“你脊背伤口尚未痊愈,若再淋雨,伤势定然会加重。” 宋许青霎时明白他的用意。 他是还在为那夜弄伤她而愧疚,是以才会在夜半只为送伞而来,若非如此,仅凭他二人的关系,他根本不必为她做到此地步。 想清楚一切,她便释然开口道:“那次的事你不必放在心上,我不会为之怨怼什么,过去便过去了。” “不必放在心上?”裴林琛长眉微皱:“对你而言,那只是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他说着又想到什么,语气沉了几分:“你师兄也曾那样对你?” 宋许青回忆阵说:“我与师兄常年练武切磋,弄伤彼此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儿,他当然也如你一般让我受伤过。” 裴林琛暂默了下:“你说的那件事,是指我在你跟踪翠巧那夜弄伤你的事?” “不然还能是别的?” “......”他一时间没应答。 “你这人性子还真是古怪,我大度不与你计较,你竟不满上了。”宋许青说:“如你这般的人,我还是头回见着。” 裴林琛轻轻咳嗽一声,顺势转了话题:“我派人去查了翠巧的底细,发现她深夜祭拜之人,是她养母。” “她家中原本富裕,奈何父亲贪墨,获罪入狱,家道彻底败落,她小小年纪便被变卖为奴。若非她养母好心收留,只怕她如今该是在哪处红楼卖笑度日,当不了宁王府的侍女。” “既是如此,想来那位养母该是对她恩重如山。”宋许青说:“且她二人感情也应当亲厚,否则,她也不会冒着被发现的风险,在玉泉寺行那私祭之事。” “你说得没错,”裴林琛缓缓道:“永正八年时,翠巧养母为救她,葬身火海,据当年目睹之人所言,翠巧泪如雨下,几不欲生。” 宋许青听完,不禁哑然,心中生出几分唏嘘。 裴林琛却继续说下去:“知道这一点,我们便要加以利用,她这份孝心,是你接近她的唯一机会。” 宋许青回过神,认真地问道:“我该如何做?” “佛教最重报母恩,《地藏经》讲的便是孝亲救母,”裴林琛缓缓道:“你可以告诉翠巧,地藏殿可以单独供奉往生祈福牌位,以她的性子,绝不会无动于衷。” “可寺里有规矩,只有孝亲法会当天,才能增设牌位。”宋许青皱眉,“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规矩,我突然如此说,她未必会信。” “加供一事并非你所想那样难,只要打通寺里的管事僧人,一切都好说。” 宋许青看着他,突然道:“你的意思是,你有办法?” 裴林琛转过眼,轻轻一笑:“自然。” “但你向来不信神佛,也极少来玉泉寺,”宋许青不解:“难道你是要请你母亲出面说情吗?” “不是。”他否认。 “那是谁?” “崔元照。” “崔元照?”宋许青越发不解:“他能有什么本事,竟说得通寺里的师傅破例。” “不要脸。”裴林琛语气平静。 宋许青犹豫再三,终是开口道:“烈女......怕缠郎?” “嗯。”裴林琛轻轻颔首。 “......好吧。” 宋许青没话说了。 她不得不承认,这确实也是个办法。 “小姐,小姐,您在哪儿呢?” 就在这时,海棠的声音遥遥传来。 “奴婢来接您了!” 听见这声,宋许青忙迈开步子往海棠声音的方向去,走了两步,忽又停下,回眸跟立在原地的裴林琛笑道:“多谢你的伞!” 她额角碎发被冷雨打湿,贴在莹白的脸上,宋许青却浑不在意,只扬着唇角,一双眼笑意明澈,是如何也挡不住的明媚。 道完谢,她便提溜着裙摆,匆匆离去。 而裴林琛独自立在雨中,静静地望着她远去的背影,良久,才低低地“啧”一声。 “笑起来分明好看,偏偏不肯对我笑。” 语气里,似有些微的不满在。 ** 宋许青知道裴林琛做事利落,但是没料到不过才短短两日,他就弄来了地藏殿的红木牌。 安乐将红木牌送来时,还特地闹出了动静,引得寮房里其他香客也清楚了这事,纷纷向宋许青投来羡慕的目光。 有人好奇,忍不住上前发问:“不是只有孝亲法会上才能加供牌位吗,你怎的能在今时加?” 宋许青早想好说辞:“早前本就要加,只是当时人数过多,木牌一时不够,庙里师傅只好给我延后到如今了。” 这些香客并不清楚她不是应天府人士,闻言自然尽数信了。 可苏静兰知晓她根底,便拉过她的手,温声问询道:“你如实跟我说,这地藏殿的红木牌,可是林琛替你求来的?” 宋许青自知瞒不过她,便点头承认道:“正是。” “这小子,倒是肯花心思,比他爹可靠谱多了。”苏静兰笑着跟身旁的严嬷嬷感慨。 严嬷嬷当即笑着附和:“少爷是懂事儿的,宋姑娘也是有福气的,夫人以后的日子大有盼头在呢。” “这是自然的了,”苏静兰笑得眉眼弯弯,又跟宋许青道:“将木牌拿来我瞧瞧,我看跟往年的可有区别。” 宋许青依言将手中的木牌递给她。 “先母——氏名——往生莲位,阳上孝女——敬立......”苏静兰拿木牌时本是笑着的,待接过牌位读了上头两行字,脸色便陡地一变。 旁头的严嬷嬷也是低低地惊呼一声,随后忙低下头,大气不敢出。 宋许青见两人突然间情绪骤变,很是疑惑道:“夫人,是这牌位有问题?” “倒不是有问题,只是......只是......”苏静兰迟疑半晌,勉强开口:“这木牌似是上了年头,牌角处有缺损,用此木牌来为你母亲供奉祈福,实在草率不妥。” 她拉住宋许青的手,安抚般道:“青青啊,这块红木牌不好,我替你找个没有缺损的,好不好?” “有缺损吗?”宋许青将木牌从她手头拿过,又自己仔细端详几眼,说:“我瞧着这木牌好得很呢。” 她看向苏静兰,笑道:“我知道夫人是为了我好,凡事总想着尽善尽美,但我觉着这牌位对我而言已是够用,便不劳烦您为我寻个新的来了。” “这、这......”苏静兰面有难色,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夫人。”严嬷嬷唤了她一声,并轻轻摇头。 苏静兰只得叹口气,道:“青青,那你就先将这牌位收着,我去去就回。” 语毕,她便领着严嬷嬷疾行而去,边走,口中好像还念叨着什么“供奉亡人”的词句。 宋许青没将这放在心上,将红木牌收好,转身回了房。 . ..... 午后,突然有谁轻轻敲门。 海棠本以为是安乐来了,但等开门去瞧,门口所站之人却脸生得很,她霎时没了主意,转过身朝宋许青道:“小姐,这......” 宋许青放下手中书卷,迈着轻缓的步子走到海棠身侧,看向来人,轻声问道:“你是?” “我们见过的。”翠巧抬手亮出宁王府令牌,说:“那日李云秀闹事,我也在场。” “哦哦哦,原来是姑娘你啊,”宋许青佯装出记起的模样,说道:“怪不得我觉着好像在哪儿看过姑娘你。” 她说着又问:“姑娘今日来,所为何事?” 翠巧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道:“此事能否容我进房再议?” “自然可以。” 宋许青侧身邀她入内,待翠巧踏进房门,海棠便十分识趣地合上了屋门。 门甫一关上,翠巧也不绕弯,开门见山道:“我今日来不为旁的,为的便是你今日得来的地藏殿木牌。” 宋许青故作懵懂:“姑娘也想为母亲祈福?” “是也不是,”翠巧看向摆在房间一角的木牌,说:“这是供奉亡人的往生牌,而非你要用的祈福牌,左右你用不上,还不如给我。” 她如此不客气,倒是有些出乎宋许青的意料,但她对翠巧的到来早有预料,也不是毫无准备,开口道:“一个往生牌而已,给了便给了,但我想,姑娘该不只是为了牌位而来吧?” 翠巧颔首:“不错,我要为我母亲加供,所以——” 她看向宋许青:“能否请你在这牌位上写我与我母亲名讳?” 宋许青故作迟疑:“这怕是......” 翠巧也不气馁,“我明白此事太过唐突,但你也不必急着拒绝我,仔细考虑一番。” 她抛出筹码:“若你能应允,日后你但凡有难,只要宁王府能帮到你的地方,我定然倾力相助。” 宋许青见她说话煞有介事,想她若是不知情,恐真要以为翠巧是宁王府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忙不迭地应下她这请求。 但她清楚翠巧身份不过宁王府一介侍女,因而也就不曾当即答应,反而皱眉:“我好不容易才为我母亲求来这供奉名额,实在不愿拱手他人。” “海棠,请姑娘出去吧。” 宋许青摇摇头,一副不为所动的模样。 海棠则来到翠巧身边,躬身做了个请的姿势。 翠巧到底不是泼辣性子,见要求被拒,也不胡搅蛮缠地吵闹,只是冷冷地看了眼宋许青,道:“在你改变主意之前,我还会再来的。” 说罢,便转身离去。 “小姐,咱们拒绝她真的好吗?”海棠关好门后,就问道。 “好与不好,等去完茶舍回来再说。” 宋许青其实有她的考量。 若是直接将木牌奉送给翠巧,固然轻易,但二人交集也仅到此,她若想打探苍山雪斛的消息,根本无从下手。 因而她便想问问裴林琛,这之中可还有什么好做谋算的地方。 她跟海棠很快便到了茶舍,宋许青便径直进门。 她撩开帘幕的遮挡,就见裴林琛躬身伏在案几之上,脊背线条利落分明。 他面颊晕染开明显绯色,额头则沁着一层薄汗,整个人是肉眼可见的紧绷。 “你这是怎么了?” 宋许青缓缓走近。 “别过来!” 裴林琛嗓音沙哑,带着极力的克制。 32. 第 32 章 他素来不曾用如此语气同她讲话,便是宋许青,也察出几分异样。 她凝眸细细地看了裴林琛好几眼,见他伏于案上时,手紧紧攥着桌沿,指节绷得泛白,像是在强忍着什么。 且他看她的目光也有些古怪,浓稠黏腻,让她近乎感到濡湿,仿佛坠入深不见底的沼泽,只能随着他一同沉底。 宋许青被她的想法吓得身子一颤,咬了下舌尖,借痛感逼自己回神。裴林琛如今身子抱恙,她不该胡思乱想,当即开口问道:“你这症状可是寒症所致?” 说罢环顾四下:“你身子不适,承安为何不在此侍奉,他去何处了?” 宋许青见他不回话,抬步便要上前,但这步不知是碰着他哪根筋了,他当即厉声:“离我远些。” 他说话声音不算凶狠,但充满抗拒。 裴林琛似乎在竭力维持平日的淡然,但细细听,声线之中仍藏着颤音。 他粗重地喘息,额上涔涔冷汗顺着明畅的下颌线,滴落至衣襟,点点濡湿。 但即便煎熬至此,他仍是紧咬后槽牙,不肯多看宋许青一眼。 宋许青见他如此厌恶自己,本是想宽慰他的心也渐淡了下去,她抿了抿唇,又往后退几步。 恰此时,宁宥掀开帘幕进来,见里头除了他家少爷还有别人,先是一愣,旋即回神。 他快步走到裴林琛身侧,将手中的外袍轻轻搭在他肩头,这才开口,眼含歉意地对宋许青道:“少爷今日身子违和,怕是不便与姑娘议事,还是请姑娘先回吧。” 宁宥与她说话时,还有意无意地阻绝她的视线,不让她窥见背后失态的裴林琛。 宋许青见状,暗自撇嘴。他不让她看,她还不想看呢。 “姑娘?”宁宥见她伫立原地迟迟不动,不禁出声提醒。 “知道了,我即刻就走,”宋许青临走前,忽又想起什么,转身道:“我瞧他不像是畏寒的样子,你还给他加衣,小心别把他给热死了。” 心绪不好,便是关心的话,都说得语气不善。 目送她远去,宁宥方问着伏身于桌案的裴林琛:“少爷,您可还好?” 裴林琛勉强撑着身子,口中吐出的气息炙热,眼神却沉郁晦暗,问道:“承安如今人在何处?” “哥哥他......”宁宥替他求情:“他也只是见少爷您在玉泉寺饮食太过清简,一心想要为您进补,只是好心办了坏事罢了。” 他说着自怀中掏出一张药方,“皆是固本培元的药材,请少爷过目。” 裴林琛皱眉接过,粗略看了两眼,开口道:“淫羊藿、肉苁蓉、鹿茸确是温润补虚的药材,但剂量过重,会致使人虚火上涌,血脉躁动。” 他将药方递还给宁宥,用力阖上双眼,等顺平心气方道:“此事我不怪他,只是日后,不许他再擅作主张。” “小的记下了。”宁宥连连点头,又小心问道:“少爷,宋姑娘那里......” 裴林琛迟滞地忆起宋许青方才来过的事,抿唇思忖阵,道:“待我好些,我自会去寻她。” *** 没从裴林琛那儿问到东西,宋许青心中并无半分颓丧,只是在归途中,兀自盘算她接下来该如何面对翠巧。 孰料刚进女客院,便被苏静兰拦下来:“青青,我正四处寻你呢。” 宋许青略有不解:“夫人寻我,不知有何要事?” 苏静兰浅浅一笑,朝着严嬷嬷使了个眼色。 严嬷嬷当即自怀中拿出一方崭新的木牌,递到近前:“这块牌面完好无损,姑娘不如换这块?原先那块,就交由我还给寺庙僧人便是。” 说罢就要往宋许青房中去:“不知姑娘将旧木牌放在何处了,我这就去取。” 宋许青忙拦住她道:“夫人的好意我领受了,但原先那块,留着当作念想亦是好的。” “不可!”苏静兰说:“那红木牌你万万不能留着!” 宋许青愈发不解:“这是为何?” 苏静兰沉吟道:“寺庙规矩,一人只可供奉一块牌位,若是换了新牌,旧的便须交还寺中。” 闻言,宋许青便将手头的木牌往小春怀里推:“既如此,那我仍旧用我原先那块便好。” “你这是何意?”这下是苏静兰不解:“全新的木牌怎么也比你那有缺损的好,你为何执意不肯换?” 宋许青自然不能将内情据实以告,只得含糊说:“我只是偏爱原先那块,因而既不能同时留下,那便不必更换了。” 她朝苏静兰屈膝俯首:“多谢夫人为我劳心。” 苏静兰见她如此,柳眉紧皱,半晌才吐字道:“你若真想留下两块,倒并非全无办法。” “夫人竟有主意?” 苏静兰手指绞缠着手中丝帕,苦想小片刻,方犹犹豫豫道:“需得......需得你每日抄《地藏经》送到地藏殿去供奉。” 宋许青很是意外:“如此轻易?” 苏静兰被她说得哑然。 一旁严嬷嬷适时上前,温和笑道:“姑娘有所不知,这事全仗着我们夫人与方丈交好,这才从他那儿求得特例,若是换作旁人,怕是费尽心力也不能如愿。” 宋许青信了这番说辞,对苏静兰更是感激,不免又朝她道谢。 苏静兰承了她的情,反倒有些不自在,笑意略显僵硬,问道:“你如今可愿换新木牌?” “自然。”宋许青答得干脆。 听她如此说,苏静兰心中悬着的大石,这才安稳着地。 “只是我手边并无《地藏经》,不知夫人可有?”宋许青看着她:“若有,我回房后即刻便抄写。” 苏静兰颔首:“自是有的。” 转头吩咐小春:“去将我房中《地藏经》取来。” 小春得令,便退下去取经书。 “我方才瞧你像是从茶舍那边回来,可是去见过林琛了?”苏静兰没了心中的忧思,才有闲心问起旁的事由。 “是。”宋许青坦然应下。 “那你二人都聊了些什么?”苏静兰脸上的笑意多了分真:“可与我说说?” “并未谈及什么。”宋许青诚实道:“他似乎并不愿见我。” 苏静兰一怔:“难不成你过去,便被他赶回来了?” “也不算赶,只是他不愿与我多说什么话。”宋许青本想将裴林琛身子抱恙的事儿说出,转念又怕苏静兰忧心,心中权衡阵,到底没讲。 此时,去取《地藏经》的小春已然折返,径直将经书交给海棠。 宋许青得了经书,便跟苏静兰告辞道:“我得赶紧去抄经了。” 苏静兰亦不好拦着她孝母,因而便是有再 多话欲说,也不得不按捺,许她回房。 待宋许青走远,她才有些恨铁不成钢地道:“这个林琛,惯是给我添麻烦,给青青准备的竟是为亡人用的往生牌,要不是我发现得早,被青青晓得,还不知要如何看待林琛呢。” 严嬷嬷宽慰她:“也许,少爷只是一时疏忽。” “他岂是这般粗疏之人?”苏静兰越想越难平:“我不能再任由他胡闹下去了,我得想点法子,叫他好好跟青青相处。” *** 宋许青在房里抄了几页经书,外头便忽地有人敲门。 海棠只以为是翠巧又来了,不禁敛了敛心神,小步前去开门。 但打开门,只见小春站在外头,皱着眉,十足焦急的模样:“姑娘,我家夫人的佛珠被我不慎遗落在宝殿后方的法堂了,我怎么找也找不到,您能不能替我想想办法?” 她说着眼眶泛红,眼瞅着便要落下泪来:“那串佛珠夫人平时最是看重,若是她知晓我弄丢的事儿,怕是要狠狠责罚我了。” 同为侍女,海棠深知她心中惶恐,忙安慰道:“你别急,我家小姐定然会帮你的。” 她说着拿出帕子替小春拭泪,转身朝宋许青道:“小姐,您看......” 宋许青默然片刻,颔首道:“你可还记得你在法堂里都去过哪些地方?” 小春眼珠子转了转,支吾半天,含糊道:“这、这......奴婢就记不太真切了,还是劳烦姑娘您亲自去看的好。” “也罢。” 宋许青应下,带着海棠去了宝殿正北的法堂,只是往日大敞的门,今日不知怎的紧闭门窗。 不过她并未多想,领着海棠便要入内,但一旁本默不作声的小春,此时却是蓦地攥住海棠的衣袖,说道:“还是让姑娘一人进去吧。” 海棠不解:“既是找东西,人手不是越多越方便么?” 小春一时语塞,过会儿才说:“我不只去了法堂,还去了回廊那一带呢,此处交给姑娘找就是了,咱们去回廊那儿仔细搜搜。” 她不等海棠回绝,拽着她的手臂就把人往回廊带。 *** 宋许青独身踏入法堂,就见里头两道人影立在最正中。 竟是裴林琛跟崔元照。 裴林琛最先瞧见她,但开口的却是崔元照,他满是热忱地朝她招手,开口道:“你是替苏夫人找佛珠的吗?” 宋许青讶异:“难不成你也是?” 崔元照难为情地摸摸后颈,开口道:“方才严嬷嬷去找林琛时,我正好也在,想着左右无事,便来帮把手了。” 他说着又有些不满地轻哼一声:“我知我做事鲁莽,但严嬷嬷见我欲来,百般阻拦又是何意?她越是不信我,我还偏要找着不可。” 崔元照摩拳擦掌,俨然干劲十足。 立于他身侧的裴林琛神色却淡然,静立在红木书架旁,修长手指随意地点过架上经卷,鸦羽般的眼睫垂落,投下淡淡阴影。 宋许青见崔元照如此认真,欲要紧随其后找佛珠所在,但裴林琛却忽地抬眼向她看来。 他朝她伸手,曼声道:“过来。” 宋许青迈出的脚步顿住,她回眸,望住他:“你方才叫我什么?” 在崔元照的注视下,裴林琛忽地便笑起来,眼波潋滟道:“青青。” 33. 第 33 章 宋许青听他如此称呼,心中的愕然已如滔天巨浪,碍于崔元照在侧,不好发作,只得快步靠近裴林琛,随后压低声音道:“你这是又在发什么疯?” 闻言,裴林琛眉毛轻挑起半边,抬眸朝崔元照看去一眼。 那厢崔元照本是满面好奇盯着两人,见他察觉,当即收敛目光,垂眸望地,佯装出认真搜寻手串的模样。 待到他收回视线,裴林琛才又再度开口,语气淡淡:“怎么,他崔元照叫得,我这个做未婚夫的,叫不得?” 宋许青细想也是此理,与她素无交集的崔元照尚能唤她青青,与她相识多年且如今明面上既是她表哥又是未婚夫的裴林琛,自然也唤得。 只是道理归道理,他的这声青青听于她耳中,却是怎么听怎么奇怪,怎么听她怎么不自在。 宋许青只当自个儿是不曾习惯,按捺心中的情绪,问他道:“叫我过来所为何事?” 裴林琛不答反问:“这话当我问你,那日你至茶舍寻我,又是为何?” 宋许青眼前又浮现那日他弓背俯身的模样,虽然他对她多有不喜,但她心地仁善,还是不与他计较好。 便随口关怀道:“你身子可好些了?” 裴林琛似是未料到她脱口而出的首句,竟是关怀,顿了下方道:“不过用药失度,而今已好全了。” 宋许青听他说用药失度,本是好奇他用的什么药,转念又想二人情分尚未亲厚至此,问了恐怕也是徒然。 将话题引到正事上:“翠巧果然如你所料,前来寻我,叫我将她养母牌位供奉于地藏殿,但我尚未答应。” 裴林琛轻轻颔首:“不应是对的。” “对?”宋许青目光扫过书架,佯装搜寻佛珠,同时开口:“但若一味拒绝,令翠巧恼羞成怒该如何是好?” “不必担忧,用不了多久,你便再拒绝不了她。” 宋许青拨弄经卷的手倏然停住:“你这是何意?” 裴林琛掀起眼皮看她一眼,语声清浅:“你莫非忘了,你尚有把柄落在翠巧手中,纵然你执意拒绝,她只需拿出这把柄,便可威胁你就范。” 宋许青越听越茫然:“我有何把柄落在她手中,我怎的全然不知?” “深夜后山。” 寥寥几字,却让她恍然大悟:“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但宋许青旋即又皱眉:“但只将木牌让给她,我依旧打探不出苍山雪斛的下落。” “倒也不是全无头绪,”裴林琛将手中的经卷轻轻合上,目光落于她面上,缓缓道:“翠巧每回私祭,皆在子时前后,最晚不逾丑时一刻。由此推知,郑文华大抵便是此时辰安寝。你若要潜入她卧房探查,便要把握住这个时机。” “但我只知她作息,夜视守卫布防我却不清楚,若贸闯,恐会打草惊蛇。”宋许青眉头紧锁。 裴林琛:“只要有翠巧在,我们便能知晓。” 宋许青当即摇头:“此法不通,翠巧与我素昧平生,如何肯将守卫布防这等机要之事告知于我。” “不必她亲口道出,”裴林琛问:“你还记得我母亲叫你抄《地藏经》一事?” “此事我当然记得,可这跟翠巧又有何干系?” “你只需告诉她,若要供奉牌位,需得每日誊抄经文送至你房中,”裴林琛弯唇笑了笑,“在护送苍山雪斛途中,倘郑文华身边侍女与生人过从甚密,你说那些隐匿暗处的护卫会不会起疑,对翠巧生出杀心呢?” 宋许青懂了:“你是要从翠巧送经文的时辰,推断护卫轮班的空档?” “不错,”裴林琛颔首,又转过脸看她:“一应事宜全要交由你来做,你可能办妥?” 前路变数难料,要让她打包票,是有些困难,她只正色道:“我会尽力而为。” 裴林琛黑眸里倒映她肃容,静静看了片刻,方启唇道:“嗯,我信你。” 宋许青有些愣,没想过这近似鼓励的话语,竟出自素来与她针锋相对的裴林琛之口。 而她愣神的当间儿,另一头的崔元照却是陡然大叫道:“您两位可别在架子那儿闲谈了,我都找了老半天了,快累死了!” 宋许青这才想起她来法堂还有事务在身,便摒去心头纷乱杂思,认认真真搜寻起佛珠的下落来。 不知过了多久,才有谁惊呼一声:“找见了!找见了!我找见了!” 宋许青闻声而去,在转角处遇见裴林琛,二人相视一眼,循声而去。 崔元照站在书架一角,满面得意地指着书架夹层道:“严嬷嬷还不许我来,她哪里能想到最后你二人都没找到手串,反倒是我找见了。” 他转过身,欲要将手串从书页之间拿出,孰料那手串紧粘其上,拿手串时用力一扯,将书也一并拖了出来。 “这书上头沾着的是何物,怎粘得如此牢固?”崔元照皱眉嘀咕时,随意翻开了两页,才瞥一眼,眉毛便松开,眼中充满兴致:“啧啧,这可真是稀奇,在玉泉寺的法堂里竟放着不知谁所作的情诗!我可得仔细看看!” 崔元照全忘了手串的事儿,捧着书卷读得津津有味:“有青青兮,见之不忘,思之如狂。” “愿得青青心,白首不相离。” “只感青青一回顾,使我思君朝与暮......” 越读他眉毛便越皱:“怪哉怪哉,这诗中女子名讳怎跟宋姑娘一模一样。” 崔元照蓦地想起什么,抬眸看了眼裴林琛,动作飞快地将书页往前翻,待看清扉页落款,当即一副了然模样:“裴林琛啊裴林琛,你还说你不喜欢她!证据都摆在这儿呢,我看你如何抵赖!” 在他翻书之际,宋许青跟裴林琛缓步走了过来。 崔元照将手中书高举,将扉页对着他二人,哼笑道:“这落款的‘裴林琛’三字,我可是认得的!你休想狡辩!” 眼看着似乎真证据确凿,无从辩驳。 宋许青端详片刻,却道:“这并非他的字迹。” “什么?什么不是他的字?”崔元照有些发懵。 “这字温婉隽秀,哪里是出自他手笔?”宋许青失笑道:“你与他多年好友,竟连他字迹如何,都不清楚吗?” 这话说得崔元照脸热,他急忙将书收回,仔细看了两眼,发现其上字迹端正柔婉,似乎真不是裴林琛所写,但他仍是嘴硬道:“你 莫要替他遮掩,我是断然不会信你的。” 宋许青耸耸肩,“我为何要替她遮掩,我不过实话实说,再者说了。” “再者什么?”崔元照好奇地追问。 “我与他多年未见,便是再有交情如今也早淡了,他怎么可能会喜欢我?这册书卷,分明是旁人刻意构陷的。”宋许青看向裴林琛,语气笃定:“你说是不是。” 裴林琛默看她脸上自信神态,一时默然。 他这沉默惹得宋许青心慌,不由得朝他使使眼色,问道:“你怎么不说话?” “......嗯。” 他以十分吝啬的语句回答了她。 说罢,裴林琛看了眼宋许青,抿抿唇,淡声道:“手串既已找到,我便先行一步。” “诶诶诶,这就要走?”崔元照欲要伸手拦。 但裴林琛只是轻轻侧身,避开他的手,平静脸色,一言不发地离去。 “这祖宗今日又是怎么了。”崔元照本是摸不着头脑,但等转过身瞧见眼前的宋许青,便想通一切,恍然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什么原来如此?”宋许青从他手中接过那佛珠,说道:“要是无事,我就去将手串还给苏夫人了。” “且慢!且慢!”崔元照匆忙拦她道:“我心中有个疑问在,想请宋姑娘出手相助!” “我?”宋许青拿手指自己,颇为不解:“我可帮不上什么忙,你若真心想知道答案,劝你还是省点力气,另找旁人来得好。” “不可不可,这疑问,只有宋姑娘你能解开!”崔元照笑得谄媚:“所以你若是哪日得空,便帮帮我呗。” 常言道伸手不打笑脸人,宋许青见他都这样恳切地求她,如何也说不出拒绝的话,终是应允:“但丑话说在前头,若我帮不上什么忙,你可千万不能怨我。” “放心放心,我崔某人绝做不出此等忘恩负义之事!”崔元照拍拍胸脯保证。 宋许青举步欲要出法堂,但等绕过书架,见着满地散乱书卷时,还是不免停住脚步,转身问着崔元照:“这都是你干的?” 崔元照神情有些窘迫,干笑两声道:“我这不是忙着找手串嘛,因而找得心急了些。” “哎,”宋许青轻叹口气,蹲下身子道:“过来随我一同收拾吧。” 崔元照连忙上前:“好嘞好嘞。” *** 她为收拾法堂的经卷,费了些功夫。 步出法堂,海棠跟小春正在门口等候。 “夫人如今在何处?”宋许青抬手亮出手中佛珠。 小春垂首回话:“夫人如今正在茶舍跟少爷闲谈。” 宋许青本不想扰着他母子二人谈话,但想着送手串该是耽误不了多少功夫,便领着海棠跟小春往茶舍方向去。 行至门前,想起上次贸然闯入时,不慎撞见裴林琛失态的光景,便想着候在门口,等小春通报完再入内。 只是刚在门口站定,里头人的谈话声就隐隐传了出来。 苏静兰似乎十足高兴,说话尾音都带着上扬:“你说从玉泉寺回去就要娶青青?这话可是真的?” 34. 第 34 章 裴林琛步出法堂,迎面便撞上苏静兰,时机太过巧合,都衬得她仿佛早在此地等候。 他垂首俯身,道:“儿子见过母亲。” 苏静兰见他独身出门,便向他身后看去,询问道:“青青呢,你怎的不曾同她一齐出来?” “她寻手串时,意外发现了本书册,想来此刻大抵正与元照一同翻看。” “又是这个崔元照,”苏静兰使劲地捏了把锦帕,复蹙眉看向裴林琛,嗔怪道:“你为何要提早出来,与他二人同看那书册又何妨?” “书册内容,儿子已知晓,”裴林琛抬眸看向苏静兰,唇角挂着疏淡的笑意,却不入眼底:“母亲有心了。” 苏静兰撕扯锦帕的手骤然一顿,半晌才喃喃道:“你竟知道是我......” 裴林琛望着她,轻轻摇头,眉宇间似有无奈在。 见他这般神色,苏静兰却是有些不悦在:“若不是你对青青太过淡漠,我又何须为你费这许多心神。” “要何等模样,才算上心?”他淡声问道。 他这问题问得苏静兰窒了口,良久才道:“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 裴林琛率先举步向前,曼声道:“母亲随我来。” 甫一进茶舍,屋门紧闭,苏静兰便开口道:“那崔家小子不过才来,都比你对青青上心。” 裴林琛只是端起茶盏浅浅啜一口,袅袅烟气氤氲着他精致的眉眼,“那等人物,我何须放在心上。” 语气丝毫不见慌张,只有满派的从容。 苏静兰却不如他这般想:“今日是崔元照,明日若来个李元照、张元照的,得了青青的另看,你急都没处急。” “我为何要急?”裴林琛轻笑一声,仰头看她道:“她除了我还能嫁与谁?” “怎就不能嫁?”苏静兰反问:“便是成了亲都有和离的道理,你与青青如今八字未有一撇,你如何敢断定青青不会心意别转?” 裴林琛沉默少顷,缓将手中茶盏放下,开口道:“她不会有此机会另择他人,只能嫁我。” 说罢,他思忖阵:“若是从玉泉寺回去便成婚,是否太过仓促?” “你说从玉泉寺回去就要娶青青?这话可是真的?”苏静兰惊讶之余,更多的是欣喜。 裴林琛垂下眼睑思量一会儿,道:“仓促便仓促,总之先差人着手筹备。” 苏静兰原是急着促成两人,但喜悦过后,也很快冷静,道:“青青是女子,定然对婚姻一事颇有期许,你若赶得太急,不成圆满,她此时便是不说,多年后忆起,也难免会有缺憾。依我之见,不必急在一时,好歹等绣娘缝制完嫁衣。” 裴林琛缄默其口,良久才道:“不可,婚事必须尽早定下,方能杜绝后患。” 他深知母亲的担忧不无道理,又补道:“嫁衣一事,再多加些人手便是,三十个绣娘不够,再添三百,总能赶上。” 闻言,苏静兰倒有些愣了:“你对青青,倒还真是......” 话到嘴边,却说不出个所以然。 若说喜欢,两人平日见面都寥寥,他瞧着根本不像上心的模样; 但若说不喜欢,也不大像,便是他父亲年轻时,也曾如他这般急着要与她成婚。 他此番行径,倒有几分幼时的风范,像是生怕东西要被抢走,所以抢先在其上署名,好名正言顺占有。 但青青是人,又不是物件,哪里是能说占便占的。 苏静兰发觉,她竟有些看不懂自己儿子的心思了,来时满腔的肺腑话语,如今也凝噎在喉。 最终,她也只是朝着严嬷嬷轻轻摇头,道:“我许是年岁大了,看不懂现时的年轻人了。” 言毕,便往外走。 茶舍门打开,她举步意欲往前,便见阶前地上放着一方桃粉锦帕,锦帕上头则摆着她刻意弄丢的手串。 严嬷嬷俯身替她拾起,面露疑惑道:“这是.......” “青青可是来过?”苏静兰问道。 严嬷嬷摇头,示意自己不知。 苏静兰蹙眉:“那小春呢,小春人又去哪儿了,如今青青既将手串归还,她怎么也该回来了。” *** 苏静兰口中惦念的小春,被海棠有样学样地拖缠了好一阵,才重获自由。 “小姐,您从茶舍回来便一直闷闷不乐,是有心事?”海棠踌躇半晌,方开口:“您是不想嫁给二公子吗?” 那时她也在门口,自然听见了里头的谈话声。 宋许青心中亦是惘然,要嫁给裴林琛是他二人早早便商议好之事,但当婚期真切摆她眼前,她心中却又不禁生出怯意。 因而她下意识便拉住通传的小春,只将手串放在门前,便匆匆逃走。 纵然不愿承认,但确确实实,她是逃回她卧房的。 宋许青张开双臂仰面往枕头上一倒,阖上双眼道:“我只是困了,睡一觉便好。” 海棠跟她许多年,如何看不穿她的心事,但见她不愿开口,便不追问,只上前替她掖掖被角,叮嘱道:“小姐您小心些,可千万别着凉了,咱们晚上还得去后山呢。” “......嗯。” ...... 今晚夜色浓稠如墨,天地静若寒潭,唯独月影清疏,逶迤出点点光亮。 宋许青领着海棠,在阒静的山路上慢悠悠地走着,时值夜深,四下无人,寂静十分,山坳间响彻她二人细碎的脚步声。 辗转许久,才到烧纸钱的地儿。 宋许青率先蹲下,解着捆纸的扎绳,海棠则在一旁找干草枯枝引火。 只是连日阴雨,山林之中林木蔽日,潮气久散不去,引火困难远胜从前,便是好不容易燃起一点火苗,一线红光也被夜风卷挟,烧得飘飘摇摇,宛若雨中孤苦伶仃的浮萍,随时便会湮灭。 宋许青又往火堆里头扔了两张宝钞,火光映得她那张娇艳的脸更显明媚,如今柳眉微蹙,明眸含泪,更若泣露的玉兰般惹人怜惜。 海棠在一旁也拿帕子拭了拭眼角,哽声说道:“小姐,您就别难过了,奴婢看在眼里实在是心疼啊。” “好啊,你们竟敢在后山行私祭一事!” 突兀的一道女声,划破沉沉夜色,如惊雷般响起。 “是谁?!”宋许青慌里慌张地站起身,也顾不得仪态,匆匆用袖子擦去泪水,急声与海棠道:“快快快,快将火堆熄灭!” 海棠也是吓得白了 脸色,连忙用脚踩灭火堆。 可惜徒劳。 纵然火堆熄灭,但她们怀中那几沓尚未点燃的纸钱,仍是无可辩驳的证据。 翠巧自林荫遮蔽处缓缓步出,看着慌乱无措的主仆二人,微微扬着下巴道:“若是我将此事禀明方丈,你二人日后怕是再也来不得玉泉寺了。” 宋许青被她说得眼眸热泪又再度积蓄,她神色焦急道:“此事万万不能说出去,不然......不然......” 她脸色早已苍白如纸,却依旧紧咬嘴唇,强装镇定道:“只要你不将此事说出去,什么条件我都可答应你。” “小姐!”一旁的海棠有些担忧地抓住她的手臂。 宋许青却只是含泪朝她摇头,随后看向翠巧,“你想要什么?” 翠巧静静地打量了会儿主仆二人的神态,方慢条斯理地开口道:“我想要什么,你不是最清楚不过吗?” 宋许青身子微僵:“可是我......我......” 翠巧眯了眯眼,声调沉了几分:“再有可是,我即刻便将此事告知方丈,叫你在玉泉寺永无立足之地!” “不可不可!千万不可!”宋许青慌忙地阻拦,随后沉默了好半晌,才一脸痛苦地颔首:“我......我答应你,只是......” “只是什么?”翠巧眉峰紧拧,语气算不得好。 “只是超度亡人,需得每日抄《地藏经》送至地藏殿。” 翠巧略有思忖,“这不算什么难事。” “但你不能送去地藏殿,得送至我房中,”宋许青开口道:“不然方丈知晓你我二人私下调换木牌,怕是要认为你我供奉之心不诚,会将木牌直接收回。” “我知道了,”翠巧看着她,冷声道:“劝你别耍什么鬼把戏。” “不敢不敢,我哪里敢呢。”宋许青说着颊侧又流下两行珠泪,十足可怜道:“你手中有我把柄在,我如何也不敢耍心机。” 翠巧见她这胆小软弱的模样,眼中不禁带了点轻蔑,随口问道:“你所祭祀之人是谁?” 宋许青长久沉默,始终不肯回答。 翠巧见状,倒是没追问,只是转身道:“下回行事谨慎些,不然若是遇到旁人,他们可没我这般好说话。” 她往下山的方向去。 宋许青则转身,跟海棠仔仔细细将火堆熄灭,确保没半点火星方下山。 若翠巧未走,俯身仔细翻看余烬,便能发现里头一张写着“故-咪咪-收用”的纸条。 *** 翌日清晨,彩缎般的云霞镀着熹微的浅金,庭轩虽清冷寥落,但万物都在晨雾昏朦中,生机盎然。 翠巧送来了手抄经文数卷。 宋许青软软弱弱接过,待她走远,便擦了眼泪,转身去茶舍。 裴林琛眉目低敛,垂视茶盏,正欲取碾好的茶末点茶,听见响动,知是宋许青来,便抬眼往门口方向看。 一瞥,就望见她眼眶泛红,长睫濡湿,俨然刚哭过的模样。 裴林琛立时搁下茶盏,方才品茶的闲适荡然无存。 他径直起身,几步至宋许青身前,长眉紧皱,“谁有如此大的胆子,竟敢欺负你?” 35. 第 35 章 宋许青被他问得一愣:“没人欺负我。” “那你——”裴林琛抬手至半途,想起什么,指尖僵在半空。 他顿了顿,缓缓收回手,侧过面庞不再看她:“你为何要哭?” “哦,你说这个。”宋许青伸手揩了下濡湿的眼角,语气轻快:“这不是我的老把戏了吗,我惯会演戏,装哭自然是信手拈来。” 她说着又看向他,几分疑惑:“我从前用这把戏赢过你无数次,你该清楚的,怎么今日却——” “我只当是有人胆大包天,不将裴家放在眼里罢了,”裴林琛重又坐下,姿态娴雅地点茶,缓声说着:“你明面上到底是我母亲远侄,我断不会任由人欺辱你。” “原是这样。”宋许青似懂非懂地点头,快步坐到裴林琛对面,边看他行云流水地点茶,边道:“事情成了一半。” 剩下一半,便要看翠巧每日皆是何时辰送经文来了。 裴林琛轻轻颔首,算是应答。 宋许青又道:“你需几日才能摸清守卫轮换的空档?” 裴林琛手一顿,抬眸看她,问道:“你这般心急?” “心急倒也算不上,只是能了一桩事,还是尽早了为好,你说是不是?” “摸清布防只是第一步罢了,东西放在何处,有无机关陷阱,我们一概不知,”裴林琛看向她,忽而问道:“你怕不怕死?” “自然是怕,”谈及生死,宋许青神色分外平静,两手托腮,淡淡道:“但我笃定,自己不会死。” 裴林琛注视着她,小片刻后,竟是笑了:“你口气不小,那些暗卫皆是皇家秘密培养十数年的精英,个个身手卓然,你若被他们发现,绝无生机。” “绝无生机?”宋许青歪了歪脑袋,“你在替他们担心吗?” 裴林琛沉默了,看她的目光十分复杂。 她却以为她说中他的心事,点头道:“我明白若杀了他们,事情会变得棘手,但我也束手无策,跟在师父身边这许多年,我所学只有杀人,但你放心,我会尽量手下留情,放他们一条活路的。” 裴林琛脸上如今是半分笑意也无了,“你以为我在同你说笑?” 宋许青眨巴两下眼,不懂方才还唇角含笑的人,怎么转瞬就满面沉肃,开口道:“谁跟你说笑了,我是实话实说。” “......你说如何便是如何吧。” 裴林琛歇了与她争辩的心思,只专注扶着茶盏,指骨利落地紧绷,调膏后心无旁骛地击拂茶筅,注入沸水,待茶汤表面泛起雪花般细腻的乳花,方停手。 此时茶盏中腾起的雪沫细腻如云,咬盏不散,盏面则水光匀净,宛若澄透明镜,不见一丝水痕。 他伸出修长白皙的手,将茶盏推至宋许青跟前,淡声道:“尝尝。” 宋许青在家中喝惯了粗茶,对茶道之事一窍不通,只觉着方才裴林琛点茶时腕部轻转,淡淡青筋于手背若隐若现,一举一动皆赏心悦目。 他长睫低垂,分毫不受周遭动静打搅,那番沉静模样,很有应天府世家公子的矜贵气度。 眼前这人,与她记忆里他年少的模样,似乎渐渐有了偏差。 宋许青饮下一口茶汤,问道:“你这点茶的手艺,是从何夫人那里学来的?” “你为何会如此想?” “何夫人母族乃茶礼世家不是吗,若不是她,裴府何人有资格教你茶艺?” 裴林琛简略道:“自己学。” “自己?你一个人?”宋许青满眼震惊:“没有老师教的那种自学?” “嗯,”他见她反应过大,不由反问:“有何不妥?” 宋许青一时有些哑然。 她清楚裴林琛是个读书的料子,毕竟年幼时她偷走他书册,他仅凭通篇背诵便能躲过先生责罚,但她却不曾料到,他学茶艺也能无师自通。 那日府中茶会,她也观摩过何夫人点茶,但与裴林琛相比,她动作太过一板一眼,反倒失了茶礼的自在悠然,远不及他率性洒脱。 若是从师苦学,练就他如今造诣,尚有一说,可他全凭自学,这未免也太...... “你果真聪明。”宋许青不情不愿地开口。 “羡慕了?” “才不。”宋许青嘴硬完,又叹口气,感慨道:“要是我学东西也有你这般快就好了,那我就能掌握许多门手艺,往后无论如何,怎么着也不会饿死。” 裴林琛听着听着便皱眉:“饿死这样不吉利的话,不许说。” 他抬眼直视她:“莫非在你眼里,我就如此无能,连养活你都成问题?” “我哪里是这个意思,你耳朵是怎么听的!” “不是最好。” “我就是想着多学点东西亦不是坏事,常言道,技多不压身嘛!”宋许青看着碧绿透亮的茶汤,很有兴致地说道:“裴林琛,你也教教我怎么点茶吧。” “不教。” 她满腔热忱,换来他干脆利落的回绝。 “为何不肯?”宋许青不肯罢休。 “这种伎俩,家中只要有一人会便足够,”裴林琛神色淡淡:“我学了,你便不必费力再学。” “哦哦哦,”宋许青觉得她好像明白他的意思:“你是说,我们成婚之后?” 裴林琛眼也不抬,语气慵懒:“不然?” “但我们的婚事又不长久,待宋家光复,我会与你和离,让你好再觅良缘。”宋许青认真地说:“因而我还是先学着吧。” 此话一出,裴林琛牢牢盯住她,眸底压抑着一层郁色。 宋许青自认懂他,笑着安慰:“你不必忧心,你乃世家出身,与我又无子嗣,因而便是有过姻亲,应天府仍旧有不少好姑娘可供你选的。” “子嗣?”裴林琛低声重复,若有所思。 “你我不过名义上的假夫妻,自然不会有孩子。”宋许青见他神态不似方才阴沉,以为安慰奏效,便接着开口:“所以啊,你就教教我呗。” 裴林琛花了少顷才从思绪中抽身,抬眸便见宋许青乌亮的眸子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眼巴巴的模样,谁人看了都是央求之意。 他指尖轻抵下颌,对上她期盼的目光,语速放得极慢:“你休想。” 宋许青的肩膀瞬间耷拉下来,撇嘴道:“小气鬼。” 见着她颓丧模样,裴林琛却斜倚靠背,唇角漾出笑意:“对,我就小气。” *** 翠巧送来地藏经的第七日,宋许青终于摸清暗卫轮班的空档。 他们每日换班时辰都不同,五日一循环,她特意选在郑文华安寝的时段,悄悄潜入她的睡房。 寺院寮房规制布局都相仿,为宋许青搜寻省去不少功夫。 她将妆奁、矮几、衣箱,甚至雕花窗下的陶罐都一一翻找过,却始终不见苍山雪斛踪影。 万般无奈之下,她最 终只得将目光,投向床帘后已然熟睡的郑文华。 宋许青轻手轻脚地迈步,缓向床边靠近,待静立床边,垂首去看,只见榻上一位中年妇人正紧紧抱着一只木匣,呼吸绵长地沉睡。 她双臂用力环抱,将装有苍山雪斛的药匣牢牢护于胸腹之间,若有不轨之人偷盗,伸手拖拽之际,她势必会惊醒。 好在裴林琛思虑周全,事先给她备好了浸透迷药的绢帕。 宋许青屏住呼吸,一点点地靠近熟睡中的郑文华,待近身后,她飞快扣住她后颈,不待她出声呼救,便将浸过迷药的手帕死死地捂在她口鼻之上。 床榻猛地一阵晃动,木板都在吱呀作响,从睡梦中醒来的郑文华激烈挣扎,喉咙中也溢出痛苦的呜咽声。 宋许青稳稳地压制住她双肩,手也暗自加力,将她的呜咽声压到最低,等待她神志昏蒙,四肢瘫软的那一刻。 不多时,郑文华的挣扎变得无力,高抬的手臂也重重垂落。 宋许青不敢有片刻耽搁,从她怀中抽走木匣,旋即翻身从窗口跃出。 床帐之内,郑文华熟睡的身影似乎与方才无二,呼吸依旧平稳绵长。 ...... 夜风从颊边呼啸而过,刮得人脸生疼。 宋许青紧紧地搂着怀中的木匣,心脏在胸腔内砰砰狂跳,后背早已浸满冷汗,单薄的衣裳濡湿着,紧贴在身,风一吹便是刺骨的极寒。 她借着夜色遮掩,穿过数重檐廊,终于抵达与裴林琛约定会面的茶舍。 直至此时,她高悬着的心好似才找到安身之处。 宋许青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也顾不得颊边散乱的碎发,一见到裴林琛,便将木匣递过去,道:“你要的东西,我带来了。” 她递出木匣时,指尖尚在微微发抖。 裴林琛看在眼中,却也知晓如今时间紧迫,耽搁不得,低声道一句“辛苦你”,便伸手接过木匣,指尖扣住匣盖,稍有用力,木匣便应声而启。 一株通体莹白如玉,好似覆霜积雪的草药,安安静静地躺在黑沉夹板之上,梢头几片小叶仍青嫩,如翡翠般通透。 裴林琛取出一把锋锐的小刀,在茎身割出一道小划痕,浓稠透亮的液体便从伤口处缓缓流出。 他将刀刃印在汁液上,随后举起小刀,递于唇边,浅浅地尝了一口。 “只这一点,够疗愈你的寒症吗?”宋许青有些忧心:“你不如再喝点。” “不必了。”裴林琛撂下小刀,阖上眼,轻轻叹气:“这并非苍山雪斛。” “不是?”宋许青分外讶异:“这怎么可能!房中每一处我都搜遍了!” 裴林琛眉头微皱,面上浮现出痛苦的神色:“宁王果然爱用障眼法,这株看似是苍山雪斛,实则是雪仙茅。” 二者形貌极为相似,唯一区别,只在雪斛汁液黏滑味甘,而雪仙茅辛辣刺喉。 宋许青咬着下唇,百思不得其解:“房中能藏东西的角落我一一搜过,绝不可能有疏漏。” 她思忖之际,余光见裴林琛的身影倏地晃动,便赶忙去扶。 扶住他的刹那,宋许青当即皱眉:“你身上为何如此滚烫?” 她抬眸去看,只见裴林琛呼吸渐重,面上泛起异样的薄红,眼底也好似蒙了一层潮热的水雾,不复往日清明。 裴林琛躬着身子,声音藏着一丝不为人知的颤动:“从我身边离开,立刻,马上。” 36. 第 36 章 若是往日,宋许青自会依言离去,可如今裴林琛身子分明抱恙,四下又无旁人,她如何也迈不动脚步,执意留在原地道:“你究竟是哪里不适,快告诉我!” 裴林琛见她不走,只得强撑着残存的神智,用力拂开她扶自己的手,勉力迈步,欲要从房中离开。 但雪仙茅药意在经脉之中疯狂肆虐,与先前承安给他服用的肉苁蓉、淫羊藿一并起效,他浑身气力几近于无。 他不过才迈出两步,便控制不住向前倾倒,跌坐在冰凉的砖石地面。 宋许青见状心中一惊,立刻蹲至他身前,欲要查探他情况。俯身之际,胸前衣襟微微敞开,不经意便露出一片风光。 她莹白细腻的肌肤在烛火的映照下如玉般温润,沟壑与起伏曲线在半透的纱衣下若隐若现,便是朦胧景致,都足够旖旎动人。 裴林琛抬眸看向她时,猝不及防撞见眼前这一幕,体内汹涌的热意瞬间到达顶峰,呼吸也愈发粗重。 但他却只能强行阖上眼,努力维持清醒,用尽全身力气将宋许青推开,声线极度冰冷:“我说过,从我身边离开。” 宋许青见他非但不领情,还如此粗鲁地对待她,脾气欲要发作,目光落在他面上,便一愕,喃喃低语道:“血......好多血......” 温热的血液顺着他精致眉眼肆意汹涌,覆住鼻梁,浸透薄唇,将他素来清隽的面容,渲染成一片耀目的赤红。 裴林琛无力垂首,血滴顺着他侧脸滑落,惨烈至极,却也有种惊心动魄的美感。 他微微扯动唇角,露出一个自嘲的笑,“抱歉,你我二人的合作,怕是要止步于今日了......” 话音未落,他咳嗽两声,唇边又溢出一线赤红。 裴林琛长睫低垂,鸦羽般的睫毛遮住他大半眸光,他像是疲倦般,静静地阖上了眼。 “你不能死!裴林琛,我不准你死!” 耳边传来谁人嘈杂吵闹的呼喊声。他素来喜净,谁会如此大胆,在他跟前喧哗呢? 裴林琛眼睫轻轻颤动,便是睁眼这再轻简不过之事,于如今的他而言,都难如登天。 勉强睁开眼,周遭一切都好似蒙盖了一层血色轻纱,如何也看不分明。 只能依稀辨出,似有人抓着他双肩晃动,强力迫使他清醒。 裴林琛想看清此人,但灰暗的眸子始终混浊,只能闻到她身上浅浅传来的一缕馨香。 这味道.......他记得...... 是......谁? 混乱的思绪尚未理顺,却有什么温热柔软的东西忽然贴近他的唇。 裴林琛的心剧烈一跳,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此时沸腾,原竭力压制的心绪彻底失控,他再也无法按捺。 他不停追赶着她,舔舐着她,吸吮着她。 过于激烈的吻似乎让她想要退缩,但他却用指尖紧扣住她下颌,逼她不断承受。 唇舌之间,有水声缱绻。 裴林琛顺势将她推倒,翻身在上,像是品尝美味佳肴般,不断用湿热在她柔软肌肤上滑过。 ...... 宋许青不知她是如何咬牙硬扛下的。 即便裴林琛的力度到最后已十足轻柔,但近乎撕裂般的疼痛还是令她险些忍不住惊叫出声,只得拼命地环抱住他脊背,指尖在紧实肩背上留下一道道抓痕。 她侧身看着身旁的他。 一室喧嚣淡去,裴林琛安稳睡着,眉目间痛苦不再,唯独鬓角发丝濡湿,面颊尚有残存的清淡潮红,无声印证着之前发生之事。 宋许青只匆匆瞥了他一眼,便转过头,看着头顶深色房梁,心绪纷乱。 自临江府动身时,母亲特地空出一晚,与她仔仔细细讲过闺房之事,故而她并非对此一无所知,这才能在发现裴林琛异样时,早下论断。 但今夜之事属她头脑一热,她也不知这行径到底能否救他性命,她只是在裴林琛必死和有一线生机的两条路上,选择了后者。 他悠长平稳的呼吸盘旋在耳侧。 宋许青想,她应该选对了。 她撑着身子坐起,□□的异样令她柳眉微蹙,但她很快恢复如常,起身穿衣。 装放药材的木匣仍在桌上安然放着,宋许青凝视着里头足以以假乱真的雪仙茅,始终想不通郑文华睡房里还有哪处可供藏匿。 她看了看外头的天,夜色将近,她与裴林琛耽搁了不少时辰,如今暗卫该是已在布防,将木匣还回去只会徒增风险,不如作罢。 宋许青临行前,纠结了阵,终究还是捞起裴林琛的外袍,闭着眼将它覆在他光洁的身躯之上。 待做好这一切,她才轻轻推开茶舍的大门,悄然离去。 *** 宋许青回去时,海棠尚不曾睡,正于房中焦心等着,见她回来忙迎上前,担忧道:“小姐,事情如何?可顺利?” “我被宁王的障眼法蒙骗,未曾找见真正的苍山雪斛。” “这、这......”海棠一时语塞,她料想成事难,但小姐真将失败的消息告知她,还是不免愣神。 “抱歉,叫你失望了。”宋许青轻声说着。 “小姐何出此言呢,”海棠回过神,勉强扬唇道:“您从未让奴婢失望过,这次不行,咱们下次再来便是了。” “也许吧。”说是如此,宋许青却清楚经此一夜,郑文华必会加强戒备,如今的轮换空档届时也不会有,窃药一事只会难上加难。 但对上海棠满是期许的目光,她终究不忍开口,只是说道:“我想沐浴。” “奴婢这就去给小姐准备热水。” 待海棠将热水备好,替宋许青擦洗身子时,她看着她身上那些纵横交错的红痕,满面疑惑道:“小姐,您身上这些痕迹是——” “是我潜入时被树枝刮蹭,不小心留下的伤口。”宋许青打断她的话,急声解释着。 “原是这样。”海棠不疑有他,只是在擦洗途中还是不免皱眉,心疼道:“小姐身上痕迹如此之多,想必您藏匿时定然吃了不少苦。” “......嗯。”宋许青别开眼,低低地应道。 等梳洗完,时候快到早上,天幕也隐隐泛着白。 宋许青经一夜的惊心动魄,本以为这觉会睡得艰难,孰料脑袋一挨枕头,疲倦便如潮水般袭来,她被浓浓睡意击中,很快便意识不清。 海棠看了,替她掖好被角,轻手轻脚地退出去。 等宋许青再醒来,是被外头急促的敲门声吵醒的。 海棠站在门口,低声阻拦来人:“我家小姐正睡着呢,你待会儿再来。” 外头的人却不顾她阻拦,直接地推开她进门,灿金的日光随门倾泻满地。 宋许青眯了会儿眼适应,方看清站在门口的人是翠巧。 海棠追入内要赶翠巧走,侧身见她已在床上坐着,便开口道:“小姐,您要不再睡会儿吧。” “不了,睡多了反倒头疼,”宋许青刚醒,声音都带着沙哑,她对着翠巧说:“你若是来送经卷的,只管给海棠便是,我会替你送到地藏殿。” “我今日来,是想告诉你,往后几日我无暇抄经,得你替我。”翠巧开门见山道。 此话一出,宋许青残存的睡意便消了大半,皱眉问道:“为何?” 翠巧本是不欲说,但又生怕她不答应她的要求,犹豫片刻后道:“我主子弄丢了一样贵重东西,如今正派人手加紧搜寻,我抽不开身。” 宋许青凝眸仔细看了她一阵,缓缓笑道:“无碍,小事而已,我会替你抄写经文,每日送至地藏殿的。” “你肯答应便好。”翠巧说完这句,便像来时那样匆忙地推开门走出去。 待她走远,宋许青立时将脸上笑意收起,掀开锦被便下床,神色凝重道:“快,我们得快些去找裴林琛!” 海棠虽是不明她为何骤然间神色大变,但还是听话地照做。 *** 宋许青赶至茶舍时,裴林琛端坐在里头。 他脸色不复夜时苍白,浮着淡淡绯红霞色,跟上等的美玉般莹润有光,眉目清朗如洗,双眸明澈,整个人不说憔悴,反是气血充盈、容光焕发。 如此模样,宋许青实在无法将他跟昨夜鲜血淋漓的那位联系在一起。 但这些都是无关紧要之事,她大步入内,却没在桌案上寻到那木匣,不由将目光转向裴林琛,语气十分焦急:“那只木匣,被你放到哪里去了?!” 见状,裴林琛却平静开口:“我知道那里头装着的不止雪仙茅。” 宋许青默默注视他半晌,开口已是笃定:“你吃过苍山雪斛了?” 裴林琛笑着起身,缓步走至她跟前,毫不吝啬道:“聪明。” 但他甫一靠近,宋许青却连连向后退了好几步。 裴林琛将她这模样看在眼里,唇边笑意虽仍在,但一点点淡去:“你在躲我?” “没、没有。”宋许青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 这显然心虚的作态,裴林琛却好似不曾察觉,继而向她迈步,抬手轻轻落在她肩头,启唇道:“我有话要问你。” “什......什么话?”宋许青有些结巴。 裴林琛一手扶着她肩头,轻轻将她转过身子,而后微微俯身,直视她双目,问道:“昨夜我们有做过什么吗?” 宋许青身子猛地僵硬,但她旋即稳住心神,开口道:“昨夜你受药力所苦,神志昏乱,我想我左右帮不上什么忙,因而守了你小会儿,便回我自己房中歇息了。” “只是如此?”他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是。”宋许青毫不畏视,语气坚定。 “若只是如此,那这又该作何解释?”裴林琛说话间,倏然伸手,用力地将她衣领横拉。 一截纤细莹白的锁骨霎时暴露在外,雪色肌肤上遍布着的斑驳红痕,也无从遮掩。 他垂眸静静地凝望他留下的痕迹,许久才抬眼,笑问:“青青,你告诉我,这是什么。” 宋许青颈间一凉,才察觉他拉开了她的衣领,慌忙伸手拢好衣衫,后退几步方问道:“你这是何意?” 裴林琛不作答,只是目光锁住她:“你骗我。” “我、我没有骗你,只是......”宋许青沉默一阵,道:“只是事发突然,我尚未想好要如何同你说。” “你想跟我说什么?” 宋许青抿了抿唇,斟酌着出声道:“昨夜之事,我只当从未发生过,日后待宋家光复,我不会以此做要挟,强留在你身边。” “从未......发生......”裴林琛低声重复她话语,望住她,眼中情绪晦暗难明:“你当真要如此?” “我当时是为救你性命,不得已而为之,”宋许青正色道:“我明白你对我无甚情意,我心中亦然,既如此,我们何不当此事从未有过呢,这样对你我二人都好,不是吗?” 裴林琛一言不发。 他突如其来的沉默让宋许青没来由的心慌。 所幸,他最终还是开了口:“如你所愿。” 宋许青轻抚胸口,松了口气。 裴林琛将她举动收进眼底,狭长黑眸微微眯起,神色不算温和。 宋许青了却一桩心事,终于记起正事,问道:“我是从翠巧那儿得知木匣里放有苍山雪斛,但你又是如何知晓的?” 裴林琛重又落座,垂眸道:“苍山雪斛存放条件苛刻,此物怕热、怕干,若不是避光潮湿的地方,极易干瘪腐烂。结合你先前所说,你既搜过寮房中每处可供藏匿的地方,那能安置它的,想来也只有此处了。” 他说着从桌子抽屉里拿出木匣,摆至宋许青跟前,而后在她的注视下,探入指尖,微微用力,将整两层隔板移开,才终于露出最下的匣底。 苍山雪斛安然静卧,表面色泽澄澈似雪,泛着的冷白润泽竟是比玉石还耀目,且自夹板打开那一刻起,便有清幽绵长的药香在室内蔓延,的确是株世间罕见的奇药。 “没想到真品与赝品之间,差距竟这般悬殊。”宋许青不禁感慨。 “书上所言不可尽信,但也不能不信。”裴林琛抬手,缓缓将数层夹板复原。 “你的寒症如今怎样了?” “有它在,我死不了。”他拿出一只玉白的药瓶,轻轻晃动两下,便有荡漾水声传来。 见他采集如此多汁液,宋许青轻轻颔首,接着皱眉道:“只是如何将苍山雪斛物归原主,却是个问题。” 郑文华见弄丢苍山雪斛,惶恐之下一定会加诸人手,她怕是再潜入不得。 “你还不了,叫别人还就是。”裴林琛语气从容。 “叫谁还?”宋许青思量阵,开口道:“你可千万别跟我说那人是翠巧。” “若我说就是她呢?” “荒唐,这岂有可能!”她不假思索地反驳道:“翠巧如何肯听我们的话!” “她会听,”裴林琛笃定道:“就像当初她威胁你,你也可以威胁她。” 宋许青虽是皱眉,但却未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你深夜暗潜,不就是由翠巧告密,让你知晓轮换班次,这才摸到了空。” “但那是——” 裴林琛打断她:“皇族处置事宜,从来是宁枉勿纵,你若能准确将守卫换班时辰说出,你认为,宁王可会觉得翠巧清白无辜?” 宋许青坚定地摇头:“他不会。” “你明白的道理,翠巧自然也懂,是以,与你同入大狱惨遭凌迟,还是替你瞒下此事苟且偷生,你觉得她会如何抉择?” 宋许青沉吟片刻,又生出顾虑:“但事情进展若不尽如人意,翠巧反要将我供出,我该如何?” 裴林琛抚了抚衣袖,声调冷而干脆:“杀。” “......我明白了。”宋许青默默看他一阵,转身欲走。 裴林琛却在此时叫住她:“你尚有反悔的余地。” 她只顿了一下脚步,随即抬头直视前方,迈步道:“裴林琛,我没有回头路走了。” “早就......没有了。” *** 翠巧见宋许青轻易,但宋许青要找她却难。 因着郑文华的吩咐,翠巧如今也得成日地待在房中,只偶尔出门。 宋许青耐心等候,终于抓住机会,跟她见上一面。 翠巧显是对她找来这事十分不满,但又怕闹出动静惹祸上身,只得沉着脸紧跟,等到了偏僻地方才不悦道:“你有话快说,我耽搁不得!” “你家主子是在寻宁王托付给她的苍山雪斛?” 问题一经抛出,翠巧脸色大变:“你是如何知道的?!” 宋许青弯唇浅笑:“你告诉我的。” “你胡说!”翠巧用看疯子的眼神看她:“我何时将此事告诉过你?!” “你不光告诉我,还帮我将它偷出来了,不是吗?”宋许青向身侧的海棠示意。 海棠上前一步,掀开红布,将里头的木匣展示给翠巧看。 翠巧见了,当即指着宋许青,满面震骇:“偷盗之人竟然是你!” 她转瞬冷笑两声,“你真是蠢到家了,竟还自己送上门来!” 翠巧死死地攥住她手腕,欲要把她押往郑文华住处。 宋许青也不挣扎,任由她拉着,语气散漫:“若你把我抓到你主子面前,我可就顺势将你我二人合谋之事尽数供出了。” 翠巧停下步伐,转身,面色阴沉地道:“你从方才起一直都在胡说些什么!” “我没胡说,”宋许青看着她,缓缓道:“初一在酉时二刻轮班,初二在戌时三刻,初三在——” “你住嘴!”她越说下去,翠巧的脸色就越发苍白,但她还是强维着平静:“你说的这些,我根本听不懂,走,跟我去见主子。” 她语气虽是强硬,但抓宋许青手腕的力度,已远远不如之前。 宋许青看着她面上不加掩饰的惊惶,继续道:“为何不能说,这些不都是你告诉我的吗?” 翠巧额上密布冷汗,她眼带凶光地看着她:“我不知你是从哪里得来的这些消息,但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如此污蔑我!” 她说着想起什么,急声道:“你若想要那牌位,我给你便是!” “我不要牌位,我只是想你替我做件事。” “什么事?” “将它偷偷还给你主子。”宋许青瞥了眼海棠捧着的红布包。 “我不做!我不做!”翠巧连连摇头,“我死也不做。” 闻言,宋许青挑眉:“死也不做?” 她笑了两声:“好啊,那我们就一同去死吧。” 方才是翠巧拉着她,如今却是宋许青拉着翠巧,她强行拽着她往前走,边走边说:“等到你主子面前,我会详尽地将你我二人的谋划供出,相信不久后,我们便能与受牵累的族人团聚,一同在狱中受尽酷刑了。” 翠巧终于再忍受不住,松手尖叫道:“我帮你还不成吗!” 海棠适时上前,将那红布包递给她。 翠巧接过红布包时,手都在颤抖,她眼底淤积着浓厚的惶恐,脸上血色尽褪,只余苍白。 宋许青叮嘱她:“你我性命,还有两家亲族的性命,可都系于你一人之身了。” 翠巧掀起眼皮看她,惨白的嘴唇勾出自嘲弧度,“我当真后悔遇见你。” “事到如今,后悔也迟了,”宋许青目光错过她,望向她身后:“趁你主子起疑前,你该走了。” 翠巧用力地咬了咬牙,认命地抱紧怀中的红布包,快步走远。 海棠注视着她离去的背影,惴惴不安道:“小姐,奴婢心里头始终七上八下,怕得厉害,宁王那边真不会追究吗?” 宋许青神色平静:“那要看翠巧事情办得如何了。” 她轻叹口气:“咱们也回去吧。” 海棠乖巧应声。 宋许青在回客院的途中,偶然撞上崔元照,他隔着老远就向她招手,她想当作未看见都不成,只得待在原地,等他过来。 崔元照到底是养尊处优惯了的,便是短短的几步路,都跑得气喘吁吁,面红耳赤,好不容易站稳,说话也断断续续:“宋......宋姑娘,咱们几日不曾见了?” 这宋许青倒是没细数,只含糊道:“是有些日子不见了。” “那我前些天跟你提的事儿呢,你可还记得?” “这个......” 见她将事儿忘得一干二净,崔元照也不恼,反而很有耐心地道:“我不是同你讲我心中有个疑问,需得你出面才能解决吗?” 宋许青一想,似乎是有这个事儿,便颔首道:“你想我如何帮你?” 崔元照故弄玄虚,嘻嘻一笑道:“我先不告诉你。” “你倒是爱卖关子,”宋许青说:“不过我可告诉你,你课业上的疑问,我是断然解不开的。” “正经人谁读书啊!”崔元照一拍胸脯:“我们年轻子弟,就该把精气神都用在吃喝玩乐上!” “这话我认同。”宋许青笑道:“谁爱读书谁读去吧。” “就是就是。” 两人旁若无人地交谈,谁也没注意对面八角楼阁塔的外廊,有谁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 承安面露不解:“少爷,宋姑娘不是已经跟翠巧交代完了吗,咱们还在这儿看什么呢?” 裴林琛不语,只是默默地注视着宋许青。 她面上洋溢着温暖的浅笑,纤长睫毛微微颤动,眉眼也弯成柔和弧度。 融融日光映在她颊侧,这鲜活又热烈的模样,真可令万物失色。 裴林琛面无表情地垂视着,放在栏杆上的手却微有收紧。 这样的笑,她分明从未给过他。 却给了相识不过几日的崔元照。 凭什么? 心底无端翻涌着一股难以压制的烦闷。 承安对他的情绪全然不知,只是劝道:“少爷,顶楼风大,吹久了对身子不好,咱们还是赶紧回去为好。” 宁宥却拉住他,低声说:“少爷想看,便让少爷看。” “这叫什么话,若少爷不慎得了风寒,夫人问起罪责来,难不成你替我担着?” “我担便我担。”宁宥看向裴林琛青筋跃起的手背,俯身贴耳道:“我估摸没多久,咱们二人就要改称宋姑娘为少夫人了。” 承安一愣,旋即小声追问:“真假?” 宁宥对他的木愣有些无奈,摇摇头道:“最多不过一月,你且等着看吧。” 他俩窃窃私语之际,楼下的宋许青突然惊叫出声:“啊!你突然间亲我做什么?!” 承安本是想凑到栏杆那儿往下瞧,但见他家少爷阴沉着一张脸下楼,只得匆匆跟上,口中絮叨:“少爷您等等小的啊,别走那么快!当心摔着!” *** 崔元照自认他在偷亲一事上颇有造诣,孰料他嘴伸得快,对面的宋许青躲得更是快。 他才只是刚凑近,嘴尚未落到她脸上,她便伸出双手用力将他往后一推。 崔元照是真没想到看上去柔柔弱弱的人,手上力气 能有千斤重,他跟支离弦的箭矢般飞出去,若不是后背撞到宝殿立柱,怕不知要飞出几里地。 但纵然堪堪停下,后背受到的猛烈冲击,还是让他痛到眉头紧锁,往夸张了说,他甚至都觉得喉间隐隐涌上一股腥甜。 崔元照不得不背靠立柱坐下,努力地喘气,以此来维持生息。 正此时,裴林琛恰好从顶层下来,他下楼的楼梯就在崔元照后方,但他看也未看一眼“苟延残喘”的他,径直向宋许青而去。 他上上下下仔仔细细看她几遍,方开口问道:“你可有受伤?” 宋许青见他来,微微讶异:“你怎会在此地?” 裴林琛却不答她的话,只蹙眉追问:“身上何处觉得不适?” “我无事,”宋许青摇摇头,看向不远处满脸痛苦的崔元照,小心翼翼地伸手指了指,迟疑道:“但崔公子......好像有事。” “你无事便可,”裴林琛仿佛压根没听见后半句,淡声叮嘱道:“你这些日子不宜多走动,还是尽早回去歇着。” 宋许青眨巴两下眼,再度看向崔元照,有些难为情地道:“我方才推他时,用的力气似有那么一点点重......” “死不了,”裴林琛语气平淡:“若真死了,也是他命中早有的定数,与你无关。” “就是就是,癞疙宝想吃仙女肉,居然敢亲我们小姐,门儿都没有!”海棠跟在后头,义愤填膺地说道:“崔公子看着衣冠楚楚,没想到竟是这么个道貌岸然之辈,实在令人作呕!恶心!十足的恶心!” “海棠......”宋许青轻轻拽了拽她的衣袖,低声劝阻:“大庭广众之下,你如此说崔公子的不是,未免有些......” “奴婢只是实话实说!像他这样的色胚,就是恶心!谁来奴婢都不会改口的!” “恶心是否有言过其实了?”宋许青素来极少用如此尖锐的话语去评判过旁人。 但她话音刚落,海棠跟裴林琛便纷纷向她投来目光。 两人静静地、长久地,凝视着她,虽然什么也未说,却也像什么都说了。 宋许青无奈之下,只得轻轻点头,附和道:“的确是有些恶心在。” 海棠这才满意,朝崔元照所在比了个鬼脸,然后才转身催促道:“小姐,咱们快些回去吧,奴婢不想再跟这□□待在一块儿了。” 宋许青见她心情不爽利,自然是多加安抚:“出来得也够久,是该回去。” 她转眸望向裴林琛,俯首道:“告辞。” 裴林琛轻轻地“嗯”一声,无声看着她远去,等再望不见她身影,方有工夫看向立柱前瘫着的崔元照。 他仍是那捂胸口的动作,眉头紧皱到能夹死苍蝇,一副痛不欲生的模样。 裴林琛步履从容,慢慢行至崔元照跟前,垂眸,居高临下地俯视他。 崔元照与他说话时不得不仰头,但如此简单的动作,他做时都哭丧着脸,“你也别光看着了,扶我一把,这地又冷又硬的,给我屁股都坐疼了。” 话说出口,面前的人却迟迟未有动作,仍旧垂眸打量着他。 崔元照等得心焦,不由催促道:“你扶还是不扶?” “不扶。”裴林琛答得干脆利落。 “为什么?!”崔元照大声反问。 他说这话时用力过度,牵动了身上伤口,刚还支棱的人旋即低眉敛目,哎呦哎呦地叫唤起来。 “因为你——” 裴林琛语速轻缓,字字清晰,话跟毒针似的直往崔元照心口最痛处扎。 “恶、心。” 他唇角笑容极淡,语气中带着慵懒与嘲讽的意味:“今日种种,皆是你自作自受,你能长长记性,也是好的。” 语毕,裴林琛不再停留,兀自迈步离去。 宁宥紧随其后。 只有承安留在原地。 崔元照见他止步,心中一动,险些热泪盈眶:“承安,我就知道,这些年唯有你念得我的好。” 承安朝他伸出了双手。 崔元照欣喜地要去拉,孰料那双手却绕过他,落在他腰间松散的腰带上。 承安飞快地将他把腰带束好,有些不自在地道:“崔公子,青天白日的,况且您还是在佛前,就别把亵裤露出来了,有伤风化啊。” 他将腰带系好,拍拍崔元照的肩就站起来,“您慢慢坐着,我得去追少爷了!” 承安撒开腿,倏忽之间就跑得无影无踪。 徒留下崔元照一人在偌大的殿宇前孤坐。 他紧握双拳,咬牙切齿道:“你们都给我等着!我不会放过你们的!绝对不——!” 声势浩大的狠话说到才一半,崔元照脑袋就被路过的僧人拍了下:“佛门清净之地,还请施主莫要喧哗。” 崔元照连连点头:“明白明白。” 但等那僧人走远,他就又盯着他背影,恶狠狠道:“你也给我等着。” “等什么呀?”一个路过的小孩儿很是单纯地问道:“大哥哥你干嘛在外头坐着,不在里头坐?” “我乐意,你管得着吗?”崔元照昂着下巴,强装出目中无人的模样。 小孩哦哦两声,然后就在他脚边吐了口浓痰。 “喂喂喂!”崔元照刚想教训这没规矩的死小孩儿,但见他早就跑远,只能隔空大喊道:“你小子也给我等着!” 他在立柱前坐了大半天,最后还是他娘看见,才给他领回去。短短半日里,被他撂狠话的人,没有一千,至少也有五百。 丢人是丢尽了,但崔元照心中的疑惑,也确是解开——林琛果然对表妹有意。 不过这件事,他自己却不知晓。 他要不要跟林琛说呢...... 崔元照用手摸了摸下巴,想起他无情抛自己的事儿,点点头,飞快地做好了决定。 去他的。 死也不说。 *** 宋许青回到睡房后,总觉着闲不下来。 这些天事情积压在身,她跟陀螺似的转个不停,倏然间松懈下来,竟有些不适应,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待在房中不好,意欲找些事做。 她去了苏静兰房门前,轻轻敲门。 小春从里头开门,先是行礼,而后说道:“姑娘是要找夫人吗,夫人如今不在房中,正在药师殿给老爷焚香祈福呢。” 得闻她下落,宋许青颔首道:“我明白了。” 随即转身,带着海棠往药师殿去。 药师殿里人头攒动,但她还是一眼瞧见不远处的苏静兰,她正领着严嬷嬷拈香三拜。 宋许青缓步过去,轻声唤道:“夫人。” 苏静兰见她来,忙借严嬷嬷的手起身,笑着问道:“你怎么来了?” “我在房中待着觉着憋闷得慌,便想出来走走,”宋许青问她:“夫人今日有何安排,若有我能帮上忙的,尽管吩咐。” “难为你有这份心,不过事务我一人做便好。”苏静兰拿着手中黄笺,移步殿侧灯台。 宋许青目光一扫,眼尖地看见黄笺上写着——信女苏氏,为夫裴正明,恭供消灾光明灯,祈头疾得愈,身心安泰。 她略微思忖,问:“夫人是在为裴大人供延生的莲灯,立长生禄位?” 苏静兰颔首承认:“正是。” 宋许青静静端详阵,开口:“寻常香客只能点日间油灯短时祈福,日落便要收灯,但我见夫人这铜盏长明灯,昼夜续油,怕是终年不熄,这到底是......” 严嬷嬷在旁答话道:“玉泉寺规矩,药师殿内龛常年长明莲灯仅限七盏,有人不再续供,腾出名额,旁人方能递补。” “但我瞧这似有八盏。” 严嬷嬷笑了笑,“我们夫人与方丈素有交情,老爷又每年布施功德,这才得了特例。” 宋许青若有所思:“原来如此。” 苏静兰换好新的黄笺,状似无意地问她:“青青啊,你平日制衣,都喜欢绣哪些纹样?” “玉兰纹、海棠纹,也爱栀子散绣。” “哦,这样啊......” “夫人怎么突然问起这个?”宋许青面带疑惑。 “我想着你与林琛到底有婚约在,我这个做婆母的也没为你制几身新衣,实在是不合礼数,”苏静兰温和地看着她:“对了,你可有心仪之物,我将之当作新婚贺礼送予你。” 宋许青想了小会儿,说:“我的确是有个想要的东西。” 苏静兰很是慷慨地道:“想要什么,你尽管说便是,我一定想方设法给你弄来。” “那我便先谢过夫人了。” *** 见女客别院里来来往往的生脸变少,宋许青便清楚,翠巧该是将苍山雪斛偷偷还了回去。 她想这消息告诉裴林琛,便差海棠去办,谁料海棠刚出门不多时,便折返。 “怎的回来这样快?”宋许青疑惑道。 “奴婢在出门时遇上宁宥了。” “原是这样,”宋许青说:“他来得倒是凑巧,刚好省去我们一番工夫。” 海棠看着她,面露难色。 “你还有话要说?” “宁宥说,裴公子好像吹了冷风,身子不适,想请小姐您去看一看。” 宋许青听了便皱眉:“他身子不适,宁宥不该找大夫吗,找我作甚,我又不会治病。” 海棠连连点头:“是啊,奴婢也是这么跟他讲的,但宁宥非让小姐您去,说他家少爷又是心慌,又是高烧的。” 她小心翼翼地问道:“小姐......你是去,还是不去啊?” 宋许青仔细权衡片刻,终是站起身往外走,“看望而已,耽搁不了多久,且宁宥都亲自上门来请,我若推脱不去,岂非显得我淡漠薄情,日后苏夫人知晓,我也再难面对她。” “确实是这道理。”海棠跟上她脚步。 甫一至茶舍,宋许青步子还没落稳,往日沉稳的宁宥就匆忙朝她跑来,呼喊道:“姑娘,救命啊!救命!” 她一头雾水:“怎么了,怎么了,他到底是怎么了?” 宁宥长叹口气,摇头道:“小的说不清楚,姑娘您自个儿进去看吧。” 他说着便推门,几乎将宋许青赶进去的。 宁宥又拉住海棠:“你别进。” 海棠转眼看他,本想问不能进的缘由,但见着他脸上神色,话到嘴边就成了:“你家少爷身子抱恙,你为何笑得这么高兴,方才不是还担忧的吗?” 宁宥轻轻耸肩:“我只是想起件高兴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