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之国公主拐骗战国F4》 1、觐见 火之国大名居城外,是寻常武士与商人居住的城下町。再向外,就是农人的村落与连片的田圃。 千手扉间停在田埂边。金色的稻穗在风中翻涌。 一旁,他的大哥柱间抬手远望,望向田野尽头:“这地种的真不错,不知道木遁能不能造出这种效果。” 那必然不行。扉间想,木遁催出的藤蔓确实茂盛,但种子来源不明,不是寻常植物。水稻却是十分娇气,要人仔细照料才能产出粮食。 他回答:“但凡涉及活物生发,很难靠忍术走捷径。而且没必要,向商人购买粮食就行。” “话虽如此,但拥有一片自己的田地,还是更安心吧。” 柱间大笑着,抬手指向大名居城。 城下町的屋舍错落有致,地势更高的居城以平整的巨石做底,上面是轩昂的楼阁,飞檐翘角处都立着精巧的雕像。 “那边也建得气派,”柱间说,“要是我们族地也能修成这样就好了。” 但这也不可能。他们千手家的人向来精力过剩,有些还力大无比。今天刚建的房子,明天锤坏了也是常有的事。 “这么说来,扉间你接任公主的护卫也是好事啊。” 大哥拍了拍他的肩:“你正好跟城里人学学。等战争结束,我们也选个绝妙的地界建个新族地,修得和大名居城一样气派,让族人们都过上少爷生活。” 扉间眯起眼睛。大哥不过是在找些理由安慰他,试图让他不再心烦,但这话语也太过不切实际。 事实就是,比起在居城当护卫,他更该留在战场发挥作用。 然而,他却被父亲派来,要代替四弟板间去守着公主。 在父亲眼里,板间日渐年长,就不该待在城中,该像个真正的忍者一样去见血磨砺,却没想过那孩子能否适应。 他曾和大哥轮番劝阻,也没能改变此事,还让他被父亲盯上了。 “对了!” 柱间又用力拍他,拍得嗙嗙响:“你还是我们族里长得最白净的。要是洗去脸上的颜料,摘了护额,再换身体面的衣服,没人能认出你是忍者!这么一来,公主就会对你心生亲切。等你们打好关系,让公主跟大名说说好话,我们千手的酬金就能再涨一涨……” “别做梦了。”扉间打断大哥的畅想。不,这完全可以说是痴心妄想。 公主不会帮他们说好话,也不会对他有什么亲切感。 她不记恨他都是好的。 所谓护卫,其实是看守,目的是防止公主再度逃家。 就在四年前,这位公主曾离家出走,而受雇将其抓回的正是千手一族。再确切点,当初领下任务、亲手抓回公主的,就是扉间本人。 这种状况下,公主不可能对他心生亲切。 想到这儿,扉间紧抿嘴唇,心情低落了些。他离开田埂,向居城的方向去。 柱间很快跟上来。两人一齐步入城下町,默契地隐去身形,免得引来无谓的敌意。 毕竟,平民百姓对他们既畏惧又憎恶。人们亲眼所见,便是忍者毁掉了所有人的家园。如今,就连孩童玩的捉迷藏中抓人的鬼都是忍者。 二人穿过城下町,来到高耸的城门前。柱间向守门的武士递上拜帖,待有人来接引,他们便分头行动。 柱间几日前刚完婚,被父亲定为下一任族长,此去是向居城的官员说明情况。 扉间则要去后宅觐见公主,走一趟护卫交接的过场。 他踏上平整的石板路,跟随引路的武士穿过外城,最终停在内外城交界处的会客室。 半刻钟后,地板上的震颤逐渐靠近。是公主过来了,还在几个房间之外。根据脚步声,她身侧跟着两名侍女,身后还坠着五名随从。 扉间调整坐姿,试图坐得更端正。他垂眼扫过袖口,确认并未挽起,又细细抚平衣摆上几乎看不见的褶子。 然而,公主的脚步声越近,他就越发不安,不断想起初见时的情形。 四年前,他已满十三,早已适应刀尖舔血的战场。但父亲仍会挑出些低风险的任务,让他领着更年幼的同族历练。 带回逃家的火之国公主,便是其中之一。 对当时的扉间而言,公主放着安稳日子不过、非要离家出走,完全就是脑子不清醒。 大哥倒是也离家出走过几天。可那是因为三弟七岁便死在战场,大哥看不惯父亲的态度才负气出走。 而大名的女儿从不必直面生死,他便怎么也想不出一个站得住的理由。 最终,他只能将其归结于命不一样。正如布料分为耐磨与易损的,有些人的命是神明用绫罗所织,有些人的命是随手捡来的麻布。 抱着这样的念头,他在一处偏僻的小山村找到公主。 刚落过一场雨,泥地湿滑,暗红的秋枫黏得满地都是。茅草棚上也覆着几片。那草棚下是间简陋的茶屋,仅靠四根柱子撑起,连墙都没有。 公主独自坐在茶屋一角,只穿着素净的小袖和服。但赤茶色的长发却如流火般夺目,顺着单薄的身形倾下,光滑又齐整。 照理说,养尊处优的贵族流落到这种荒野,该是一副狼狈的模样。可她不仅完好无缺,还整洁得像不曾离家。 她不是易碎的绫罗。一定要说的话,更像勾着金红细线的洁白布匹。 “你是千手一族的忍者吗?” 见到他们,公主并未惊慌,仿佛早知道他们会来,就是在这里等着。 或许是疲于漂泊,她只问了扉间的姓名和出身,便顺从地跟他们踏上归途。 返程的路上,她坐在轿内,一言不发。只偶尔撩起轿帘一角,偏过头,似在偷听忍者们交谈,却注定一无所获。直到队伍抵达城下町外围,她才开口,询问跟在轿旁的板间: “你是怎么看待那些人的?” 她的目光落去青绿的农田,清澈的眼里映出几位劳作的农人。 被问话的板间猝不及防,下意识看向轿内,又记起不能直视公主的规定,急忙垂下头,结巴许久也没能说出一句话。 最终,是扉间代为作答。至于回了什么,他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公主让他很是不安。 他说不清这份不安源于何处。或许不源自公主本人,而是由于他之后撒下的谎言。 那是假借主君名义的大罪。一旦败露,轻则监禁,重则斩首,连父亲好不容易与火之国建立的关系都会毁掉。 当时,为防公主再次逃家,大名让千手派一名忍者出任护卫。 在扉间眼里,这是个绝佳的好机会。 板间性情温和,不适合血肉横飞的战场。如果硬要那孩子参战,恐怕很快就会步上三弟的后尘,早早夭折。 为了把板间送去城里,他对父亲撒谎,声称公主亲自指定了板间作护卫。父亲未曾想最靠谱的他会作假,便想也没想就同意了。 这份谎言持续至今,或许已成了他长久不安的源泉。 好在,此事绝无败露的可能。 走廊上的脚步声停了,是公主来到门外。 他望过去。眼前的屏风绘着花鸟,后面障子门缓缓打开。公主步入内室,在透光的薄纸上留下一道身影。 那双清澈透亮的眼又浮现心中。 她似乎是位心思单纯之人,不会发现他的欺上瞒下之举。 只要按部就班走完流程,等公主同意护卫交接,他便能退下。任务期间,他也绝不会出现在公主眼前。 “咔。” 那是桧扇合拢的声音。隔着屏风,公主的剪影侧首,面向一旁的侍女,似乎完全没察觉缘廊上跪候的他。 “兵部卿局。”她念出侍女的头衔,“要是你的家臣擅用你的名义,去做了一些你根本不知道的勾当,你要如何处置他?” 扉间屏住呼吸。 兵部卿局短暂沉默后,回答:“此乃僭越专断之重罪,形同谋逆。若臣下家中出了这等狂徒,定当命其切腹谢罪,绝不姑息!” 严厉的声音很是刺耳。扉间垂首盯着地面,全身停住不动。 公主来到会客室的一路上都不曾说话,现在却抛出这样的话题,只有一种可能—— 她是在敲打他,在说他假借名义的事。 要是此事暴露出去,不仅他个人会受到惩罚,还会连累千手一族。 当务之急,是考量公主究竟知道了多少,又想以此换取什么。 2、惩罚 几日前,公主圆千秋收到了千手族长的来信。 信中,族长先是感谢她对四子板间的看重,随后称板间已快到元服之龄,却还缺乏忍者该有的磨砺。他恳请公主放板间归族,为她另换一位护卫。 接着,他极力推荐次子扉间,称其是千手一族中最聪明本分的少年。信中还称,公主大人曾见过扉间,正是通过扉间,才钦点了板间为护卫。 千秋眨眨眼,反复阅览信中文字,又仔细回想一番,终于确定—— 她不记得自己曾让扉间传过话。 不过,她的确见过扉间,也对他留有印象。那人生着一头银白短发,面容白净,一双红眼睛像是樱桃。只是他总板着脸,似乎是个严肃的人。 看上去如此老成的少年,竟然会假借她的名义行事? 这是好事啊。 有了这样的把柄,她就能要挟他帮忙逃家了。 意识到这点,千秋忍不住笑起来。 “阿稻大人可是遇见什么喜事?”乳母三河局轻声询问。 公主本名千秋,但按规矩,寻常人不可直呼其名,连一直照料她的乳母,也只能唤她的幼名。 千秋将信纸挪去乳母的方向,轻点其中歪扭的字迹:“只是觉得字写得有些可爱。” 乳母便不在多问了。 护卫的交接安排在五日后,在那之前,千秋起居如常。她每日上午研习琴画,下午温书,傍晚前去问候卧病在床的母亲。 今日,她踏入母亲的院落,才发觉枫叶已经初红。它们会逐渐变深,而后飘落,在泥地里消弭无形。 母亲的身体也像这红枫,正寂静地走向枯萎。要是能让母亲重焕生机就好了,但她又能有什么办法? 跪坐在床榻边,她牵住母亲的手。过了会儿,干脆趴去母亲肚子上。与幼时相同的桂花香气,便温暖地钻进鼻中。 “听说婚礼的日子已经定下了?”母亲轻声问。 “说是明年春天。” “你还想离开吗?” “嗯~” “……”母亲沉默片刻,叹息一声,枯瘦的手掌轻拍她的后背,“别变成我这样也好。” 母亲也曾是一国公主,初嫁于一方大名。但好景不长,大名的国家竟败于母亲的本国,惨遭吞并。 敌军破城前,大名将母亲送回故土,自己却在城中自尽了。 此后,母亲面对杀掉恋人的家人,是什么心情呢? 而没过几年,母亲的国家也败了,败于火之国。族中男丁尽数被杀,女眷大多选择自尽,母亲却不知为何活了下来,还成为火之国大名的续弦。 如今,火之国正在向西推进战线,便要将千秋嫁去东边的邻国。这只是为了拉拢东边的关系,避免腹背受敌。 等拿下西边的领土,野心勃勃的火之国很可能攻打东边。等到那时…… 要是千秋没有母亲那般惹人怜惜,便只能跟着丈夫一起殉城。 思绪流转间,她静静趴在母亲肚子上,几乎快要睡着。直到一柱香烧完,母亲询问她,可有需要送出城的信件? 千秋慢吞吞坐起身,从袖中摸出早已准备好的信,待母亲接过便起身告辞。 接下来,该去见她的新护卫了。 踏出母亲的院落,侍女们便紧紧跟上她,一副绝不放她离开视野的架势。 如此这般,她不可能直白地威胁扉间帮她逃家。 一路思索要怎么办,千秋走到会客室外,便有了想法。 “兵部卿局。要是你的家臣擅用你的名义,去做了一些你根本不知道的勾当,你要如何处置他?” 坐在屏风后面,千秋一边说话,一边瞥了眼扉间的影子。他似乎很大一团,也不知道具体的高矮胖瘦。或许是比四年前长高很多吧。 兵部卿回答道:“此乃僭越专断之重罪,形同谋逆。若臣下家中出了这等狂徒,定当命其切腹谢罪,绝不姑息。” 千秋皱起眉头,装作有些为难:“那要是我和他交情不错呢?也要重罚他吗?” “公主大人,万万不可生出包庇之心。”乳母三河局出言规劝,“下位者的胆大妄为,多是上位者纵容所致。您以为交情尚可便轻轻放下,在旁人眼里就是主君软弱可欺!” 乳母总是把事情说的很严重。 千秋郑重地点了点头:“三河说得对,是我想岔了。但……要是他早早察觉事情败露,私下向我陈情请罪……” 她停顿一下,再幽幽续道:“我可能还是会心软。” 话毕,千秋放轻呼吸,想起身看扉间会有什么反应。但碍于侍女的监视,她只能端坐如初。 她只希望,扉间能听懂弦外之音,自己找个无人的时间来见她。 这一等,便等到了夜晚。 寝所内,烛火被依次掐灭。千秋裹着被褥,听着外间侍女渐渐均匀的呼吸声,强撑着不让自己睡去。 她的寝屋在宅邸中心。南面是侍女守夜的外间;北侧存放名画珍宝;西侧置放衣物被褥;唯一与外界相通的,便是东侧那扇障子门,拉开后便是露天造景。 抬眼望去那边,一道挺拔的人影出现。障子门悄无声息地拉开,露出双红珠子般的眼睛。 是千手扉间。 千秋屏住呼吸,稍稍拢紧里衣才从被子里爬出去,又轻手轻脚走到门口。 她看向南侧外间,扉间便也跟着看过去。侍女正在那里面睡着,他们没办法开口说话。 「怎么办?」她做出口型。 银发的忍者向后退开半步,指向屋顶。千秋会意跟上,却见他双唇张合,像是说了句「失礼了」,她便感觉双臂一紧。 她像一尊木雕,被直愣愣举起来,径直搬上夜色笼罩的屋顶。刚踩到瓦片,忍者便像是碰到烫手山芋,飞快撤手了。 她脚底一滑,背心一凉,已经看到夜空中最明亮的星。 正要叫出声,却被重新扣住胳膊,被提溜去平阔的屋脊龙骨上。 千秋轻抚胸口。再吸气时,却嗅到夜风送来松柏的清香。 她顺着风的方向看去。居城下方,外城的武士们高举着火把,正在巡夜。明晃晃的火光牵着影子来回游荡。 “嚓。” 耳边传来一声轻响,千秋回过头,便见扉间单膝跪在她身前,低声说: “恕我直言,无论您怎么要挟,我都不会背弃职责。” 未等千秋回应,他接着说:“但我欺上瞒下也是事实。大人要是心有不快,可随意降罚。只要不涉及放您离开居城,任何惩罚我都接受。” 语毕,他依然跪在原地,垂下银白色的头颅,一副任凭处置的模样。 假借公主的名义,不过是对公主不敬。可帮助公主逃跑,那就是背叛大名了。公主和大名之间,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千秋也明白这些。但在她的想象中,扉间不过一介粗野忍者,被她一吓就会慌忙应下威胁。 却没想到他也能明白? 真让人失望。 盯着扉间的发顶,千秋的胸口堵上一股闷气,真是越想越难受。 因为一旦真把事情捅破,扉间固然会被重罚,她还想逃跑的小心思也会败露。到时候,大名必然会加派守卫。而接替扉间的,绝对会是个一点儿破绽都没有的新忍者。 她的出逃计划就彻底完蛋了。 眼下,她只能放软些态度,不可用力过猛,以至于拉断这根救命蛛丝。 距离出嫁还有大半年。她想,她还有足够的时间软磨硬泡,绝不会轻易放弃。 思考稍许,千秋压下胸中烦闷,心平气和地说:“我听说,忍者要尽量避开人前?既然如此,在我们相处的日子里,你就不能被其他人发现。不过作为惩罚——当我要找你时,只要环顾四周,你必须出现在我的视野之内。” 接下来,她就不停找扉间见面吧。 3、疑点 昨晚,为平息公主的怒火,扉间接受了古怪的惩罚。 现在,他才察觉出其中痛苦。 每隔不到半个时辰,公主就会起身环顾。他就需要停下手里的事,在她目光所及处现身。 多数时候在树冠里,有时在房梁。还有一次,公主久久注视着池塘。好在,她最终移开了视线放过了他。 或许是巧合,有时公主能精准望向他的藏身处。 他就得藏起手上的卷轴,垂下手,做出一副无所事事的模样。他不想被人发现在研究禁术,但这般断断续续地躲藏,让他心神分散,研学效率也大大降低了。 低效实在让人痛苦。 要是大哥这样烦扰他,他早已经动手。可面对公主,他却毫无办法,只能暗自郁闷好几天。 今日,扉间心想:与其这样被动,不如故意露出些破绽,看看公主到底想做什么。 只有发现了问题,才能解决问题。 挑了个阳光盛烈的午后,他跃上屋顶。手中的信笺被风吹得哗哗响,他装作凝神细读,确信公主看见了他。 当天夜里,公主便推开寝屋东侧的障子门,抬手指向屋顶。 他顺从地现身,把她抱了上去。 “你白天看的文书是什么?”公主问。 扉间单膝跪在房顶上,取出备好的密信呈给她。 “这是今早收到的传信,千手一族已于前日剿灭羽衣一族,这都要多亏火之国在军备上的厚赐。千手上下,无不感谢御前的恩……” 他竭力恭维火之国,觉得这足够表明他坚定忠于大名(的财力)了。但愿公主能明白,他的忠义不可动摇,别再想着搅乱他的任务。 然而,公主只是微微偏过头,眨了眨眼:“你是说,这一场仗是千手一族大胜?” 她顿了顿:“噢——那下一场仗,千手就该大败了。” 她轻飘飘的尾音被夜风吹散。居城内,火光来回晃动,时不时扫过二人所在的屋顶,像是烧着了。 扉间皱起眉,暗中打量公主的神色,思考自己又在哪里惹她不快,以至于说出这番话。 但公主的心情,似乎比白日更难捉摸。 “别这样看着我,”她说,“我可不是坏人。” 她黑漆漆的眼闪着光,像是带着笑意,又提了提衣摆,免得沾到屋顶的灰尘。 扉间垂下视线,片刻后,才慎重开口:“我不明白大人为何说千手会败?” “这你得去问大名,”她说,“或者你自己好生想想,你们是不是在哪儿得罪我父亲了。” 这话是指,大名对千手一族有所不满,且已传至她耳中。 但据扉间所知,这段时日她根本没见过大名。大名也没有降罪的理由。千手分明打了个漂亮的胜仗,将雷之国的羽衣一族彻底铲除了。 所以…… 扉间暗自揣度,公主或许是为了动摇他,故意搬弄是非,想挑拨千手与大名府的关系。 但万一公主所说是真呢? 想到这里,扉间维持着半跪的姿态,低头说:“公主大人,能否请您告……” “哼。”公主打断他,侧过身去,“不告诉你。谁让你白天藏着掖着的?也不知道躲着我偷偷摸摸在做些什么。” 公主雪白的衣摆后,赤红的发尾晃动着,像在冲着扉间摇头。 扉间只觉思绪纷乱,公主又是怎么知道他在躲藏的? 至此,他更不确定公主口中大名的态度是真是假?毕竟,她莫名看穿了他的谎言,也莫名抓到了他的小动作。 万一她真有特殊的情报渠道? 但不等他再问,公主便说要回屋就寝。他只得强忍疑惑,将公主送回屋中。 自那晚过后,一连几日,公主都没再到处寻他。入夜后,东侧的障子门始终紧闭。 他明明已达成初衷,注意力却愈发涣散,总是止不住地想着公主身上的疑点,以及那句不知真假的预言。 最后,他只好放下研究,暗中观察公主,试图找出点让自己安心的线索。 然而公主每日弹琴、作画、阅览和歌、玩双六、摆弄贝合,到傍晚就去见御台所。日子过得是平静无波。 偶然间,她仿佛察觉他的注视,直直望过来,他便匆忙避开视线。 公主能察觉他的视线虽有些不可思议,但直觉敏锐的人确实会这样。除此之外,她身上并无更多异样。 直至秋分前夕,公主的庶兄登门拜访,邀请她三日后一同泛舟河上。 这个男人大概和公主关系亲近,带了不少礼物送来,全是异国进口的物件。像是质地通透的琉璃发簪;会不停发出滴答声的计时器,说是叫怀表;还有毛茸茸的布料。 扉间潜伏在暗处旁观,觉得这些礼物确实新奇。不过,他最感兴趣的还是公主手里的书,一本边缘泛黄、字迹模糊到有些破烂的书。 因为那书上的字,他没见过。 据扉间见闻,常用的文字只有三种。极少部分识字的平民用笔画柔和的平假名;僧人和学者多用硬朗的片假名;贵族们则会用最繁复的真名(汉字)书写。 那古书上的字迹像是真名,却又要复杂数倍,而公主正一页一页翻阅着,竟然能顺畅读懂。 「看什么呢?你对这书感兴趣?」 公主做出这样的口型,虽没发出声音,却将扉间按在原地、僵住了身体。 她的嘴角微微扬着,白皙的手抬起那本书,指了指他刚才看过的字,让它们更清晰地展现。 所以,公主确实能察觉他的动作。不仅是能发现他的监视,而是确切地知道他一直盯着这本书、还试图多记几个字,甚至能“看见”他之前在藏卷轴。 这根本说不通。 扉间确信,公主身上没有查克拉,一点也没有。她绝不是忍者,也不会忍术。 排除忍者的可能性,剩下的推论便只有一个—— 火之国大名一脉中,藏着某种无需查克拉驱动的秘术。 得出结论。扉间紧盯着公主的方向,只觉得她身上长满了迷雾,正等着人去拨开。 那个术的感知半径有多远?驱动力是什么?能否将其拆解复刻,让忍者在战场使用? 这一刻,他想把公主抓回族地细细解、不、请教一番。 4、秘术 自从千秋断言千手一族会战败,扉间就总在暗处盯着她。 她觉得是挑拨凑效了。 看透了这点,千秋便觉一身轻松,连在居城的生活都愉快起来。院中满是欢声笑语。 她准备先晾晾扉间,等到今晚再把他叫出来,看看有没有新的突破口。 只是到时候,他还会问千手战败的事,她要怎么应付? 实话是绝不能说的。 她之前的断言并非危言耸听,但其中原因,却不能向一个忍者和盘托出。 据她了解,诸侯大名间少有干戈相向,多是发动代理人战争。而代理人就是雇来的忍者们。他们总是打得有来有回,今天是你胜,那明天就是我胜。 这样的战况,当然是人为营造。 举例来讲,若是一个普通人,仅手持弓箭还丢了绝大部分箭矢,而他左边有头凶恶的熊,右边有只蓄势待发的虎。此刻,最好的情况当然是熊与虎打得两败俱伤,人就安全了。 人要做的,就是先挑动它们打起来。见熊弱了就帮熊,见虎弱了就帮虎。如此循环往复,就能逐渐消磨野兽的恶性。如果人不止一个,还可以分别装作熊和虎的友方,将它们分别牢牢抓在手中。 当然,这些都只是推测,千秋并不想说出去。 而且她听说个别忍者实力之强,能靠一己之力毁掉一座城池。要是这类忍者挣脱缰绳,很容易因一念之差让生灵涂炭。 思及此处,千秋打定主意,若扉间追问此事,一定要及时转移话题。 待到夜晚,两人又来到房顶上。千秋都快习惯房顶的景色,也不再忧心巡夜的武士会逮捕他们。 扉间依旧单膝半跪,头颅微垂。这般近的距离,他反倒不像白天时那样总盯着她看了。 她问:“几日不见,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扉间并未出声,只有银发反出一丝微光,面庞却藏在黑暗里。 她忽然想到,自从扉间接下护卫一职,她竟还没真切地看过他的脸。 在会客室时,他们之间隔着屏风;夜晚时,他的脸藏在阴影中;到白天,两人又隔得很远,至少千秋是看不太清他的样貌。 这不禁让人心生好奇,他长成什么样了?会不会变化很大?想她稍微长大后,便被剃去了大半眉毛,每日清晨都得画一对圆圆的假眉毛呢。 “公主大人。” 扉间终于应声:“我有一事不明,想要请教。您究竟是如何察觉我的举动?我的动作,甚至我的视线落点,您似乎都了如指掌。” 他的语气严肃,和着微凉的秋风,激得千秋一怔。 竟然是在问这个? 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事有什么好在意的?她察觉了就察觉了呀。他一个强大的忍者,还不允许她有一技之长了? “诸侯之所以能居于上位,总有其道理吧?”她语焉不详地应付。 “所以确实有独属于诸侯的血脉秘术,”扉间接话接得极快,“大人能否告知其运转机制?” 千秋再次语塞。 这世上确实存在一种秘术,曾属于远古的统治者。但那几乎已经失传了,就像那丢掉的箭矢。 知道这件事的人寥寥无几,连贵族里也不多。她是在当年逃家后,才机缘巧合触及到,而且也不太清楚具体。 她拜托兄长收集古籍,就是为了探寻相关秘辛,不可能白白送给他人。 当然,如果扉间真的求知若渴,他就要拿出足够的诚意。 比如,帮她逃跑。 千秋逐渐理清思绪,定下心神。她也不暴露自己对秘术的懵懂,只装作明白的模样: “我总不能平白告诉你吧?如果想知道,就得拿我所求之物来换。” 扉间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脸依然陷在阴影里,让人看不见神情。 但沉默就是拒绝。他显然不准备带她逃跑,在想别的交换条件。 “别再想其他条件,”她说,“你知道的,我想要的只有一个。” 此话一出,扉间只沉默一瞬,便硬邦邦地驳了回来:“公主大人,我说过不会背弃职责。这是底线。能作交换的只有其他事,比如……” 千秋不想再听他分辩。 她后退两步,冷冷打断:“那你别想知道秘术的事了。” “公主大人。” 扉间还想说什么,但千秋只觉得心烦意乱。 她绷着脸,反手给他扣上一项罪名:“你口口声声喊着大人,但言语间却一点也不客气。这究竟是臣下的进言,还是在对我发号施令?” “我绝无此意。” 扉间立刻辩解,然而回想他曾经的语气,好像是有些专横。毕竟父亲和大哥各有各的离谱之处,他幼时就代管族务。现如今已经习惯这种说话方式,一时间竟忘了收敛。 “谁知道你有没有僭越之念?”千秋扫了他一眼,“抬起头让我看看。” 扉间默然。这沉默中罕见地透出一丝无措,但最终还是顺从地仰起脸。 夜风中,他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看来确实有些紧张。 千秋的目光又落去他脸颊。他的双颊和下颌处,竟然用赤红的油彩画了三条凌厉的线。 “公主大人,”扉间垂眸,再度放低姿态,“我确实没有僭越之念,刚才不过是在与您沟通。” 胸中的火气虽消减几分,但千秋继续为难他:“沟通?你只是想白白拿走你垂涎之物,却不愿意付出任何。” “并非如此。我确有一物,或许正是大人所需。” 不等千秋抬杠,扉间快速补充:“我在忍术开发一途有些许天赋,对各类禁术和秘传也均有涉猎。如大人有意,我有隐隐能助您提升个人实力。” 听闻此言,千秋稍微来了兴趣。 她四处查探秘传,确实是为了得到足以立身的能力。 只是,她对这千手家的忍者全无信任。除非他能帮她变强到脚踢千手、拳打大名,否则,她绝不愿交出半点底牌。 她沉默不语,不搭理扉间。 半晌,只指了指下方,示意今夜到此为止,她要回房休息了。 扉间却还在游说:“您我每日在屋顶夜谈,实在不便。为证明我并非胡言乱语。三日之内,我会开发出用于秘密交谈的术作为诚意。还望大人多加考虑。” 5、小狗 再次不搭理扉间,千秋终于如愿回到房中。合上拉门,便将黑夜与那名忍者都隔绝在外。 她窝去被子里,轻轻吐出一口气。 随便扉间怎么折腾,反正她绝不会透露秘术的事。 这所谓秘术,她也是在四年前才知道。 那时,她逃出居城没多远,便被一名武士拦下。那人递上一份地图,只说是受她母亲所托。 循着地图,她找到母亲故国境内的红叶村。在村外的荒山,穿过一道山洞,便抵达一座与世隔绝的村落。 村里住的都是母亲的故国遗民,验明千秋的身份后,便将她带到一处遗址。 踏入遗址的瞬间,一团黑影兜头罩下,活物般缠上她的身体,却又在转眼间消失。 毛骨悚然的寒意在背后升起,沉重又冰冷,像是一轮巨大的满月,随时都会砸向她。 千秋渗出一身冷汗,飞快回头。 身后站着的,却只有护送她逃跑的忍者角都。 但角都整个人都变了。 此前,这个十四岁少年在她眼里,不过是个同龄的人类。可现在,他身上却散发着月亮的辉光,透出凛冽的杀气。 “怎么了?”角都开口询问。 他的语气一如往日般冷静,头发还是墨黑的,眼睛也还是竹绿的。一切都没有变化,还是她熟悉的模样。 千秋眨眨眼,以为是刚才产幻了。可一旦闭上眼,她又能清晰地感知到角都——他是个苍白发光的人形,视线正落在她身上。 无论怎么想,这都与刚才钻进体内的黑影有关,而其他人似乎看不见这异状。 “没什么。”她说。 却见角都神色一凛,侧头看向入口的山洞:“有忍者追来了,我能察觉到的有两个。” 顺着角都的视线望去,千秋的感知似乎也随之延伸了。隔着层层岩壁,她“看见”四个白色人影在村外移动。显然是来追她的忍者。 “来人要是千手一族,通常是四人一队。”角都说,“但我只察觉到两人,证明另外两人实力都在我之上。” 言下之意,要是他们交手,他没有胜算。 千秋只犹豫片刻,便决定原路返回。要是继续留在此处,引来那些忍者,母亲故国的遗民就暴露了。 待回到国都,日子重新安定下来。她就寻找古籍,查探黑影的线索。 古籍上说,这黑影被称为暗影。远古的统治者便能操纵暗影之力。但大约千年前,一位名叫辉夜的女神降临。她终结了乱世,成为新的统治者,暗影的力量便自此失传。 后来,辉夜变得残暴,几乎要杀光了人类,最终被自己的两个孩子封印成天上的月亮。 而继承了辉夜力量的人,就成了如今的忍者。至于幸存的旧人类,则找回部分残存的暗影之力,重新坐回了统治者的位置。 这不知真假的历史,千秋不想让忍者们知道,便将看过的古籍全都销毁。 要是让忍者们知道自己也曾是世界之主,谁敢保证他们不会效仿辉夜?如今的诸侯虽也手段残酷,但比起险些灭世的辉夜,总归要好上一些。 又过了一遍这些隐秘的过往,千秋闭上眼睛,准备入睡。但代表扉间的白色辉光,却停在东侧门外。 他现在找来做什么? 千秋重新坐起身,睁开眼。或许是察觉到屋里的动静,扉间靠近了些,手指扣住门边,拉开一条缝隙。 夜色深沉,千秋看不清他,只能感知到白乎乎的发光人形。他将门又推开些,迈出一步,却又停住。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走了进来。 “公主大人。” 他突然开口了。 千秋慌忙看向外间,生怕惊扰了守夜的侍女。 “大人不必惊慌,我已经布下了隔音的忍术。”扉间说着,老老实实停在门边,没再往内室多迈一步。 他继续解释:“我把风构成了层状流动的空心球体,双层球体套在一起,再抽空中间层的气体。这就是风遁版的隔音术,暂时名为真空壁。大人若有兴趣,还有水遁版和结界术版,原理各不相同,分别叫做……” “行了,我不想知道。” 千秋听不懂,只觉得十分复杂。可距离扉间说要去开发新忍术,才过去了半个时辰。忍术竟然是这么简单的东西?半个时辰就能琢磨出三种新用法? 她都有些眼红嫉妒了。为什么自己对暗影之力的摸索举步维艰,而扉间却能在忍术上进步神速? 沉默片刻,她重新趴下,把脸埋进被子里。 “公主大人?”扉间的语气里透出几分疑惑。 “知道了,知道你研究出来了。” 千秋咻地坐起身,扯出一个微笑,又轻轻鼓掌:“你真厉害。” 感知中,扉间身上的光芒亮了些,大概是觉得受到了肯定。可惜,她并不是真心夸奖。 “既然汇报完了,你就退下吧。”她说,“别打扰我睡觉,你身上没有我想要的东西。” 几乎是一瞬间,那团光就黯淡了下去。千秋忽然想起了兄长养的大白狗。要是此刻点上灯,说不定能看见他的头发尖都耷拉下来。 不对。以他那副顽固的臭性子,多半还是一脸严肃吧。 千秋重新躺回榻上,抱着被子,却发现扉间站在原地,迟迟没有动作。 “你还想说什么?”她问。 “公主大人,您不能总想着一步到位,速胜之法是行不通的。” “你的意思是,只要我慢慢来,你就会答应带我逃走?” “……不是。” “那你的意思就是,你想用一句慢慢来吊着我,实际上什么都不想付出?” “……” 扉间不说话了,他当然知道这番说辞有多不要脸。 可千秋心里清楚,他的话也不无道理,自己的确太急躁。她现在的处境难以捉摸,要想全身而退,就必须把扉间一点点拉拢过来。 养花尚且需要时日,何况是拉拢人心? 既然扉间想探究她身上的黑影,她就得把这当作筹码,不能让他彻底断了念想。 这样才有后续的余地。 可秘术又不能真的交出去,那该怎么办? 思索片刻,千秋起身,摸黑从矮柜里取出一卷古书:“扉间,你也明白凡事不能一步到位。与秘术相关的线索,全是用古代文字记载。不如,我先教你认字?” “有劳了。”扉间答的干脆,又自觉地反问,“作为交换,您需要我做什么?” 关于这个,千秋倒没想过,毕竟教他认字也是临时起意。 她望着门边那团白乎乎的影子,像一簇燃烧的魂灵,又像被风吹动的兽毛。 她忽然想到一个刁难他的好主意: “当今通晓古代文字的人寥寥无几,还全都是贵族。我要教你这样珍贵的东西,你除了当护卫之外,再兼职个新身份怎么样?” “你要我做什么?” “我的小狗!” 她指着扉间,笑嘻嘻地眯着眼睛,想知道他作何反应,又要开始啰里啰唆地推脱了? 室内静默了一瞬。 “好。” 他答应得毫不犹豫。 高大的白影静静立着,一动不动。一片黑暗中,也看不清他的神色。千秋只能听见自己的衣物窸窣声。 她微微张开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连这种事都能答应,千手扉间对秘术的追求,已经到了常人难以理解的地步了。 既然如此,她要提一个真正要紧的条件,把他牢牢绑在身边。 “不只这一个条件。”千秋说,“我还有一个要求。在我出嫁之前,你必须一直做我的护卫,绝不能中途调离。” “恕我冒犯,”扉间又开始推拒了,语气有些为难,“按原定计划,两个月后我就……” “闭嘴。”千秋打断他,“小狗不可以拒绝主人的要求。” “……” 门边又没声了,也不知他是妥协了,还是在无声抗拒。 千秋从床榻上起身,径直走过去。走到扉间跟前时,一把抓住他的小臂,顿时有些惊叹—— 感知中的白影,摸上去竟是实打实的温热躯体。 她抓住扉间不放。掌中的手臂越来越紧绷,甚至鼓起来了,让她想到碰一下就会慢慢合起来的含羞草。 真是神奇。 “扉间,手。” 她向他摊开另一只手,意思再明显不过,可面前的银发忍者却迟迟没有动作。 “你可是答应了当小狗,忍者可不能背弃自己的职责。” 扉间还是没有动,可这是他曾说过的话。 公主笑得眯起眼睛,晃了晃手,像逗弄宠物般轻快地再次强调:“手。” 她白皙的手悬在半空,在黑暗里格外扎眼。 一时间,他大概是有些许绝望,脑中一片空白。 他紧紧盯着公主的手,身侧的拳头握紧,又渐渐松开。 最终,他还是把手搭了上去。 “真棒!”公主满意地点头,“那么,一直做护卫的事,你也会答应吧?” 她笑得眼睛都眯起来,像一只偷到鱼的恶劣的猫。 扉间紧抿嘴唇,总觉得有些难受。但他终究没有挪开手,只是考虑着: 要先调整原定日程,先通知族里才行。 6、请教 第二日晚,扉间再次潜入公主的寝屋。 拉开纸门,就见她连人带被子缩成一团,像个三角饭团。她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晃了晃白蜡烛,又指向南面的外间,示意担心光线漏出去。 扉间会意。升起土墙挡住南侧,顺势布下了隔音的结界。 “可以了。”他低声说。 秋虫的鸣叫与树叶的沙沙声消失不见,房间里便只剩二人的呼吸。 公主这才从被褥里钻出来,从矮柜翻出一本破旧的书卷,以及一支稀疏的细毛笔。 照着她的要求,扉间点燃蜡烛,在她身旁坐下。 蜂蜡燃烧的气味飘进鼻中,混杂着花朵的香气,带来清润的甜意。 十七岁的少年垂下眼,舔了舔发干的嘴唇。 他极力收拢双臂,想让自己的身形变窄些,却无济于事。虽然两人中间还隔着一个手掌的距离,但他依然能感受到另一人的温度。 书页被翻开,公主从第一个字开始教起,让他磨墨练字。 “没有这个必要。”他权衡起效率,“看一遍我就能记住。落笔太浪费时间了。” 如果换作别人,他今晚就能逼对方把这本书教完。但面对公主……公主停下动作,不悦地望着他。 身为护卫,他本不该在这种事上扫公主的兴。 他只好补充一句:“况且,写在纸上容易留下把柄。” “原来是担心这个……” 公主若有所思地站起身。不一会儿,她翻出一只雪白的浅口瓷盘。瓷器釉色温润,成色恐怕比他父亲藏在封印里的宝贝还要好。 “你写在这上面,事后用水一冲,或者拿湿布一擦,就不留痕迹了。” 公主将盘子塞进他怀里,捂着嘴轻轻笑起来:“至于浪费时间?我才不管。反正你得写。你不写,我就没有教书的体验。” 他只好将瓷盘放在膝上,按流程磨墨拿笔。 极细的毛笔蘸满墨汁,在雪白的瓷面留下字迹。距离近了,他才注意到,毛笔的笔尖早就分叉,昂贵的瓷盘上也有些交错的划痕。 这套奇异的“纸”笔,显然已经被使用很久。 他想起公主缩在被子里,像个饭团的模样。以前的无数个夜里,她应该就是这样躲在被褥中,在瓷盘上一笔一画地写字。 那她反复写下,又反复擦去的会是什么? 理智告诉扉间,没必要探究公主的私密过往。但好奇心像杂草,正在悄悄蔓延。 蜜黄的烛光下,公主蹙起眉心。她额前此刻没有画上贵族女子的墨眉,只有些刚冒出的细小毛茬。暖色的光晕洒在洁净的面颊上,映出一层柔软透明的绒毛。 这一瞬,她好像变成一个呼吸温热的寻常少女。 “您都在这上面写过什么?”他忍不住问道,顿了顿,又继续问,“是逃跑的计划?还是别的事?” 突然,屋中变得更加安静,是公主屏住了呼吸,她的脸颊上迅速升起一片红云。 “……咚!” 一记清脆的声响,落在脑门上。 扉间睁大眼睛,愣在原地。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公主动手,竟然是敲他的脑袋。 没等他平复心绪,公主已经飞快收回手:“小狗不许问主人不想回答的话!” 她整个人红彤彤地瞪着他,脸上是偏粉的红,头发是带橙的火红。 他刚才的话确实是越界了。 但看着公主这副模样,他不觉得有什么威胁性,反而想再越界一下,试试有没有别的效果。 昏暗的房间再次陷入寂静,连笔的沙沙声都停止。 千秋转头移开视线,只觉得刚才敲人的手指还在发麻。 狗脑袋就是硬! 愤愤地想着,她又记起自己曾在瓷盘上写过的,其实不是什么大事,却足够让她羞耻。 像是些针对他人的坏话,以及年幼时不切实际的幻想——比如大吃大喝也不会变胖啦,骑在大名头上啦,或者是……嫁给一个身量高挑、容貌英俊又温柔体贴的……狐狸妖怪。 反正,不是扉间该问的事。 “今天就到此为止,我要休息了。” 她合上书,将他赶了出去。 之后几天,教学就变得正常,扉间也没再说逾矩的话。 只是千秋发现,他总是盯着自己,似乎愈发有些关注她。 来自忍者的视线让人如芒在背,她总忍不住打寒战。或许是体内的黑影很是厌恶辉夜之力,才让她如此紧张,连走路的姿势都僵硬起来。 但冷静下来想,眼下正是拉拢扉间的好时机。 只是,究竟该如何拉拢人心? 千秋不太懂,决定去请教母亲。 母亲也经历过不少风浪,但总能化险为夷,身边也有愿意效劳的帮手。抛开父母之间的恩怨不提,单说千秋出逃时,那位前来转交地图的武士,竟是火之国的重臣、是大名信任的家臣。 那样的人,为什么会为母亲而帮她呢? 警告扉间不许偷听她们母女的谈话,千秋准时去拜访了母亲。 母亲坐在庭院的枫树下,手里拿着一片红叶,像摇小羽扇般轻轻晃动着,柔声回答她的疑惑:“只是顺其自然罢了。” 千秋只觉得心里像有根小草在挠,更加无法理解了:“顺其自然,那不就像树木生长一样吗?可能长得粗壮,也可能半路就被雷劈死了。” 尤其,她还只有一颗树苗,一点都经不起风雨。 母亲凝视着手里的红叶,许久后,长长叹了一口气:“无论如何,我不希望你欺骗自己的本心。人要是习惯了违心,性情也就跟着扭曲了。” 她听得一头雾水,这和欺骗本心有什么关系?难道她想拉拢扉间,是违心的事?不是吧。 她干脆直白地说:“我只是想和某个人打好关系,让他帮我做事。” 母亲却只是盯着她看了片刻,才犹豫着开口:“在这世道,有些事不是关系稍好,别人就会心甘情愿帮你的。必须要……” 母亲没有说下去,但千秋根据以往看物语草子的经验,试探着接上话:“必须要好到像恋人那种关系?” 母亲没有回答,但千秋觉得她猜对了。 如果为了拉拢扉间,而和他成为恋人,那确实有些违心了。单是想想,她就觉得浑身不自在,像是不小心闯入完全陌生的地方。 而且她幼时的恋爱幻想里,可从来没有过忍者。扉间看起来也一点不温柔体贴,他像个严厉的小老头,和她的期许相差甚远。 “好吧,”她说,“但我又不想放弃那个人。不违心的话,还能怎么办呢?” “……那就成为你自己心中仰望的人。当你靠近自己心中最值得追随的模样,别人自然也会那么觉得。” 回寝所的路上,千秋一路都在想:在自己心里,值得追随的模样到底是什么? 她最喜欢的就是母亲。喜欢母亲抱着她,喜欢母亲亲手做的小点心。母亲的声音总是像笛声一样温和,怀抱也比任何人都要温暖。 再者,她也喜欢乳母。乳母是个严厉的人,会在她不合规矩时板起脸训斥;但也会在她要被大名惩罚时,写信拜托身为重臣的丈夫帮忙求情。 二姐江江也很好。江江是她们三姐妹里最像母亲的,平时看起来总是有些懒散,像是什么都不管,但遇到大事情,她反而是最沉稳的一个。 她要把这些全都学过来吗?或者,先学母亲那样,拿些小点心去投喂扉间? 7、舟游 千秋决定先试试母亲的做法。 她回到寝所,找到本记载点心的册子,便往外城的厨房去。乳母跟在她后头一路唠叨,说公主不该去那种下人待的地方。 她全当没听见。等到了厨房,她翻开册子,翻到一款名叫加须底罗的糕点。 这东西她吃过几次,蓬松又柔软,一口下去满是甜香。只是它用料金贵,要用到鸡蛋和价比黄金的砂糖。 用这种珍馐拉拢人心一定有用!连她都觉得美味,想必要拿下扉间也不难。 她脱下最外层的打褂,塞给急得擦汗的乳母,又用绢带绑起袖子,满是信心地让侍女去备好食材。 没过多久,侍女们就见公主将昂贵的食材倒在一起搅打。众人面露难色,却不敢出声,只能在心里安慰自己:反正糟蹋的不是自家钱。 千秋没发现异常,一心想着书上说要将这些东西搅打出泡沫。可半个时辰过去,她累得手臂酸痛,却连泡沫的影子都没见着。 又坚持一会儿,碗里总算浮起些微的白沫,她便觉得差不多了。她把碗放进锅里,盖上锅盖,又让侍女们在盖上铺满红炭。 这是书里教的做法,说这加须底罗要上下同时用炭火烘烤,她照做就是。 但过了片刻,她揭开锅,却只看到一滩黏糊糊的东西。一面已经焦黑,另一面却还是稀黄。 怎会如此?她后退两步,一时间难以接受这种结果。 但想到这是亲手做的,她便不顾乳母阻拦,拿起筷子挑了一块熟透的焦黑,放进嘴里。 一瞬间,她的脸皱成一团,苦得眼角泛起泪花。 砂糖怎么还会变苦? 她觉得自己被商人骗了。那商人明明说,砂糖不仅是食材,更是名贵的仙药,连通身乏力的病人,都只要吃一口便能治好。 这能变质的仙药,让她怎么送得出手? 她心中满是怀疑,又仔细翻看册子,发现上面写着要将鸡蛋和砂糖打到蓬松。那失败的原因,大概是她还不够蓬松,可她已经没力气了。 只能等下次再试。 然而,还没等她学会加须底罗的做法,扉间日渐沉重的关注就成了她的新烦恼。 那日,她应兄长之邀泛舟河上。 护城河的两岸,芒草银白的穗子在风中摇曳,变成一排排奔袭的浪花。盲眼的琵琶法师坐在船头,闭目拨弦,琴声搅得她愈发心烦意乱。 她坐在舱内,时不时隔着竹帘望向外边。 扉间就在这河岸上。他隐匿着身形,一路跟着游船,视线始终停在她身上。 她本是想借着外出的机会,像往常一样收取角都送来的密信。可眼下这情形……要是角都贸然行动,很可能会被扉间逮住。她和外界唯一的联络人就没了。 还没等她想出对策,游船已经顺流而下,进入了商人町。 两岸的集市很是繁华,角都就在游船的靠岸处等着。 他朝侍女的方向走去了。 按照以往,他会将密信伪装成情书,自己则扮作某位公卿的侍从,替那位不存在的主人,将信交给千秋的侍女。 侍女们为了迎接公主,早早就在下船的地方备好了轿撵,手里已经收到了三四封这样的信。 写信的人或许连公主的面都没见过,只是听闻公主貌美,又听闻公主快要远嫁,便寄来恋文,抒发一番风雅的感伤之情。 角都就学着那些贵族,找来了一枝紫色的龙胆花,将信折成细条,系在花茎上。这种信不会被盘查,侍女们也不敢偷看。 但眼下的国都,除了扉间,就只有十三位忍者。其中十二位是大名培养的死士,潜藏在国都的各个方位。而角都则是偷偷潜入国都。 角都确实瞒过了大名的忍者,却不知能不能骗过扉间? 她悬着心,连茶点都吃不下去,偷偷将注意力转向扉间。 他就藏在岸边的人来人往中,白影比角都醒目得多,亮得她头昏脑胀。 她来回监视着两人,就像一会儿看灯笼,一会儿看太阳—— 角都到了渡口。 角都和侍女搭上话。 角都递出花枝。 扉间转头看过去。 扉间朝角都的方向去了! 千秋吓得站起身来,顾不上回答哥哥问她为何脸色如此苍白,她就挪去船边,掀开竹帘。 如果她掉进水里,作为护卫的扉间必然要先来救她,自然就顾不上抓角都了。 水面飘来一片红叶。她立刻探出身去,说:“哥哥,我想要那片红叶。” 她飞快地把手伸向水面,大半个身子探出低矮的船舷,轻而易举便向下栽去。 深吸一口气,死死闭上眼,她就等着一声扑通。 然而,白影飞速靠近。她腰间忽然一紧,整个人像条柔软的布巾,搭去了扉间的手臂上。 睁开眼时,她发现自己竟然已经回到舱内,被放在榻榻米上。 兄长着急地关心她的状况,她敷衍着,全身心都在意着跪在不远处的扉间,有些心虚。 还好,代表角都的白影已经飞快远去了,大概是察觉到这边的动静,趁机脱了身。 她装作终于稳下心神,长舒一口气,对兄长笑了笑。 只是她总觉得背心发凉,不太敢看向扉间的方向,因为…… 他大抵是知道她在外面有人了。 确实如此。 扉间退去舱外,隔着竹帘,终于能看向公主。她装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彻底无视掉他。 他眯起眼睛,依然不明白公主为什么总想离家。更让他头痛的是,她竟然有个帮手,还是忍者。 回去的一路上,他始终戒备,远远感知着那忍者的去向。他也盯着公主,但她并没有再做什么小动作,装得很是乖巧。 到夜里,公主拉开寝室的门,朝他的方向招手。 多半是要让他对这件事保秘。 扉间走进房间,板着脸。她脸上却带着笑,隐隐有些讨饶的意思。 其实她没必要这么紧张。他不会把此事报告给大名,一来彻底得罪她只会平添变数,二来,看守住她并非难事。 至于那个需要她打掩护的忍者——实在是弱小,翻不起风浪。 公主犹豫着没有说话,似乎在想怎么开口。 扉间便放轻声音,平静地说: “公主大人,我不明白您为什么想要逃家。外面不如您想象中那样美好,请别再有这种念头了。” 每到秋天,他印象最深的,便是血色的夕阳。那红光照在树林里,映得一具具尸体都像是被剥了皮。 普通人离开城池,都容易误入这种战场,又或者在半路上就被山匪杀害,怎么都不如在城里安稳。 更何况她是公主。她自幼在城中娇生惯养,容貌又过于惹眼,在外头遇到的危险只会更多。 他要打消她对外界天真的看法。 但公主却扭头看向一旁,轻耸鼻尖。要是她发出了声音,大概会是哼了一声。 “什么叫不如我想象中那样美好?”她说,“我又不是没出去过,那时候在外头过得也挺好。” 当初扉间找到公主时,她确实完好得出奇,一点也不狼狈。可那绝不是因为世道太平—— “那是因为有个忍者在帮您。”他冷着脸说,“要是他不管您,或者转头把您卖掉呢?” 公主瞥了他一眼,低下头,挡着嘴小声说:“至少那个人从头到尾都跟我一伙,都四年了。比起你,他是我的人的可能性更大些吧?” 那个忍者根本就是在害人。 扉间本想这么说,但忍住了。 他默默思索起那位忍者的来历。 但凡有家族姓氏的忍者,都已经被各地诸侯雇佣。火之国的忍者,不敢得罪大名来帮公主;别国的忍者见了公主,只会把她抓回去当人质。 那么,帮公主的那人,只能是个没有姓氏、四处流窜的浪忍。 比起千手一族的他,公主竟然更相信一个浪忍。 一时间,房内寂静。矮柜上,米色的烛泪缓缓堆积,就要淹没烛心。火苗矮了下去,将两人的影子压得更扁了。 过了会儿,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是公主朝他这边挪了挪,身上的花香也跟着靠过来。 “扉间。” 她突然弯下腰,偏着头去寻他的视线,唇瓣微微张开,“其实,我之前就想送你个东西,一直没找到机会。虽然刚才吵了两句,但就趁现在送你吧。” 没等他回应,公主已经站起身,去拿来一个带盖的瓷碗。她把碗放在他面前,抿嘴笑了笑: “这是一种叫加须底罗的小点心。” 8、密信 瓷碗还没掀盖,千秋就有些忐忑,担心扉间会觉得难吃。 虽说碗里的糕点不像初次制作那样焦黑,但和她以前吃过的还是差得远。一口咬下去口感过于扎实,甚至还有股隐约的腥味,让她有一点点想吐。 但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她想,先送出去哄扉间更重要。只有等他消了气,才好谈保密的事。 她掀开碗盖,露出里面淡黄色的加须底罗,将瓷碗向扉间推了推:“你尝尝?” 扉间似乎是想抬眼看她,但又压下眉毛垂下了视线,大概是觉得她送糕点的举动莫名其妙。 “快点。”千秋催促。 他拿起那糕点,送到嘴边时停顿了一下,然后才张嘴咬下去。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脸色也没有变化,还咬下了第二口、第三口……也就是说,他不觉得难吃? 意识到这一点,千秋整个人像是飘上云端,连忙向他确认:“好吃吗?是我亲手做的。” 扉间又停顿一下,看向她,随后凝重地点头:“还行。” “真的吗?”她眼睛一亮,“那我下次还给你做?” 扉间沉默了。或许是嘴里的糕点还没咽下去,他就没办法说话,隔了几秒才说:“行。” 这人可真好养,一点也不挑嘴。千秋不由在心中感慨。 她上下打量扉间一番,心想,怪不得他的身形比她见过的所有人都要高大结实,这也是有原因的。 等扉间一口一口吃完那块宛如面饼的糕点,千秋在袖子底下握紧双拳,觉得是时候提要求了。 “扉间。”她放软了声音,用向母亲撒娇时的语调叫他,顺手拉了拉他的袖口。 他僵住了。 “你能不能不要把这件事说出去?”千秋继续拽着他的袖子,也不管他根本不转过头来看自己,“还有,能不能不要去追查那个人?” 扉间的视线稍稍飘远了一些,但嘴唇依然抿得很紧,神情依然严肃,甚至连眉毛都皱了起来。 千秋几乎以为他要拒绝了。 但他只是稍稍沉默,便说:“下次我就不会答应了。” 也就是说,这次答应了。 千秋笑起来,不禁感觉房中的烛光都跟着明亮几分,但同时也有些疑惑。 难道扉间真和她关系变好了?就因为这一个糕点? 要真是这样,她以后得多给扉间送点小礼物才行。 “公主大人。” 沉稳的声音打断思绪,扉间说:“既然我答应了您的要求,我希望您也能告知那位忍者的目的。或许,他是有什么东西要交给您?” 千秋后背一凉。没想到扉间连这都看出来了,但她不打算承认。 “他是要告诉我一些情报。”她说着,佯装生气,一把拽住扉间的袖子扯了扯:“但都因为你,我下船时他早跑了,我们根本没机会说话。” 实际上,她已经拿到了密信。那封信与花枝都放在屋中的柜子里,和真正的情书们混在一起。 扉间垂着头,也看不出他到底信没信这番说辞。好在,他最终只说了一句:“我明白了。” 大概是信了吧? 对扉间来说,「浪忍未达成目的」这一情报十分重要。这很可能意味着,那位浪忍并未远走,还会折返回来。 他的感知也印证了这一点。 河畔一见,他就记住了那名浪忍的查克拉,土属性,量不算多。此刻,那股查克拉停在离国都四百里外的地方,再也没有移动过,大概是在伺机而动。 他今晚就可以去抓住那个家伙。 至于答应公主不追查的事……他只是不想得罪公主罢了。 只要等公主睡着,他在城中留下一个分身,便能亲自过去将危险扼杀在摇篮里。 对于公主而言,只会觉得那个人不知为何再也不出现了。 正巧,今晚的公主似乎很疲惫,没教他几个字便说要歇息。他离开寝屋,跃上屋顶。等到屋内公主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稳,他就使出了分身术。 一道幻影出现在屋顶上,容貌、身形、服饰,皆与扉间一般无二。 这是连幼年忍者都会的基础忍术,消耗的查克拉极少。但正因如此,如果仔细感知,很容易察觉出这是幻影,因为它体内的查克拉量比真人单薄太多。 而公主,似乎正好擅长感知。 为了让分身更逼真,扉间将手伸入幻影之中,注入自己的查克拉,将其塑造成本体的形状。 注入一半应该就能瞒过公主了,扉间心想。毕竟他还需要留一部分力量去对付那个浪忍。 没过多久,手腕处有些黏滞。扉间低头看去,发现这具原本只是视觉残留的幻影,竟产生了如水流一般的实体。 他凝视着那具实体,停住了所有动作,连呼吸都放缓,但大脑却还在运转—— 这种现象证明,分身其实是可以拥有实体的,只不过需要庞大的查克拉量。如果分身拥有实体,再遇到白天那样的情况,他就能在救下公主的同时,顺手抓住浪忍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一时间陷入两难。他想立刻去抓浪忍,又急于坐下来研究实体分身的机制。 纠结片刻,他收回手,将分身留在原地,朝着浪忍的方向疾驰而去。 与此同时,千秋也没闲着。 她心里一直惦记着白天的事,睡得极不安稳,天还没亮,便惊醒过来。她擦掉额头上的冷汗,慢慢坐起身。 扉间呢? 千秋抬起头。隔着屋顶,她能感觉到他正蹲在上面,一动不动,查克拉的光芒比平时黯淡了大半。 大概是睡着了吧? 没想到扉间也会睡觉。虽然这是理所当然的事,但千秋还是觉得新奇。 不过,既然扉间睡着了……那就意味着她可以偷看密信了! 轻手轻脚爬起身,千秋从柜中拿出那几支花,挨个拆下信件再展开。 「秋风过芦野,落叶岂知愁。唯有相思意,长伴……」 不是这封。 「红绣嫁衣重,烟波远且凉。凋零……」 也不是这封。 又拿起一枝花,千秋终于找到了角都寄来的信。 信中,角都将遗民们的村庄称为古村。他说古村一切安好,简单传达了村民对千秋的问候,随后便提到他学会了新的暗影秘术。 自从千秋被抓回居城,两人便一直保持着通信。千秋在母亲的掩护下,将钱财寄给角都,委托他照看古村遗民,同时也让他帮忙调查黑影的线索。 当时,角都隔了三个月才回信。 因为他被困在了古村里。 那座村庄隐藏在山谷深处,外围布有难以察觉的结界。常人一旦误入便无法脱身,只有接受了暗影之力的人才能自由出入。 角都足足花了三个月才离开。 他原本憋了一肚子火,想着赶紧回老家泷之国歇着,以后再也不接这位公主的单子了。 然而,刚一出村,他就收到一袋金银财宝,刺目的光泽晃花了他的眼。 他摸着鼻子想了想,果断留下来给公主打工。 按照公主的吩咐,他在古村的祭坛里找到了一本书。书里的文字晦涩难懂,他花了半年时间才搞明白,那本书名为《暗影秘术》。书里的内容很有意思,一次只会浮现一个术的使用方法,只有当他学会了当前这个,才会显现下一个。 照理说,得到了这等秘宝,他本该立刻跑路,找个地方独自变强,再也不用管什么公主。 但他没那么做,因为—— 那本破书里教的破秘术,既没屁用,还需要施术者付出代价! 比如某个秘术,写着只需收集两把草和两根树枝,调用暗影之力,就能将其变成一支火把。 可去你的吧。难道他就不能直接拿根木棒,沾点油,再点个火吗?还非得去调用什么暗影之力? 不仅如此,这暗影之力用多了还会让人头昏脑胀,连说话都说不利索,智力与判断力也跟着大幅下降。 有一次,他不知怎么的失了智,停不下来地连续使用好几个秘术。结果,眼前竟凭空冒出一堆人形黑影。 他本以为是产幻了,但那群黑影却追着他砍杀,村民们还都看不见黑影。 多亏他小有实力,用忍术把那群黑影全宰了。之后,他的视野才恢复正常,失智的症状也随之消散。 他将这些事都告诉了千秋。 千秋本也想多多学习暗影之术,但听了这些描述,每看到半透明的黑影,她就吓得不敢再往下练了。要是再练下去,黑影变成了实体,像追杀角都那样追杀她怎么办?她可没有打败黑影的本事。 如此一来,她就只能挑一些最简单的暗影之术来用,比如徒手搓个火把之类的。至于更深奥的秘术,她暂且放弃,只让角都学了讲给她听。 而如今,角都在这封信中,提到了一个新的秘术——「肉块雕像」。 信上说,只要用木板、熟肉和某人的胡须做出一尊雕像,那么当这个人死去时,就会在雕像所在处复活。 真的假的?千秋盯着信纸看了好几遍,世上真有这种起死人、肉白骨的法术? 角都在信里也表示怀疑。但他还是凑齐了材料,给自己捏了一个。当然,他不敢真的去死一死来验证效果。这次写信来,除了汇报这件事,他也是顺便问问千秋,需不需要也帮她做一个雕像。 千秋当然也想给自己留条后路,还可以给母亲也准备一个,但问题是,她们哪来的胡须? 抬手轻抚上唇,她只有一些细软的小绒毛,除了唇周,脸颊和额头也有一些。 难道要把这些刮下来寄给角都?可是,女子刮除脸上的绒毛,通常只在出嫁的前一夜才会进行。在那之前,那些擅长净面的侍女,绝不会拿刀碰她的脸。 那该怎么办? 忽悠扉间帮忙? 作为一名忍者,他的手应该很稳,不至于会划破她的脸吧? 9、纵容 既然决定了要扉间帮忙,那现在就可以叫他下来。 千秋慢慢掀开被子,发现扉间像嵌进屋顶似的,还是一动不动。 忍者也会睡这么熟吗? 这念头在脑中一闪而过,她没在意,只是借着黯淡的月光,把信件们挨个卷起来,绑回花枝上。 不对,不对。 千秋抬头望向天花板。扉间他…… 现在叫他下来,是不是太突然了? 对吧?大晚上的,突然把人叫下来,说你来给我剃个毛,任谁都会觉得可疑。一旦让扉间觉得可疑,他就会顺着想下去,说不定就会发现她的真实目的。 还是等明晚好了。 这样想着,千秋站起身,准备把花枝放进柜子里。刚跨出一步,脚踝就被堆积的被子绊住。 “咚”的一声,她趴倒在地。 “公主大人!”外间的侍女被惊醒了,传来衣物窸窣的动静。 “无事发生。”千秋揉了揉发麻的手肘,“只是想起身看看月色。现在不想看了,别打扰我,我要睡了。” 她重新钻进被子里。不久后,侍女似乎也重新躺下,呼吸渐渐平稳了。 很奇怪啊。 千秋盯着天花板。黑黝黝的屋顶上,那个白色的影子还是没动弹,甚至变暗了些,边缘微微泛着虚影,像是查克拉被消耗了一样。 这该不会是分身吧?据说,忍者都会分身术、替身术和……等等,如果这是扉间的分身,那真的扉间呢? 是去抓角都了! 一股寒意直冲头顶。千秋猛地坐起身,悄悄去拉开东侧的障子门。 过了几秒,白影还是没有动静。 一时间,她像是溺进冰冷的水里,只感到绝望。 这两人对上,角都肯定死了! 扉间这个大骗子! 千秋攥紧衣摆,试图冷静下来。 院里的枫叶被夜风吹得沙沙响,有些烦人,但只要仔细倾听,找到其中规律,便也能渐渐习惯。 再次呼气时,她想,她能做什么?万一扉间还没来得及杀死角都呢? 跨出东侧缘廊,千秋踩在造景的石头上。更深露中,石头表面稍微有些滑溜,还硌得痛脚。从这里朝房顶望去,能清楚地看见银白的发顶。 听说,忍者们的分身,类似于障眼法,只要碰一下就会消失。 分身消失的话,扉间就会立刻知道吧?扉间知道的话,就会立刻滚回来认下又一次的欺君之罪了! * 离国都四百里外,扉间刚披着夜色抵达城池,就感觉背心一凉,汗毛微立,有种不好的预感。 这种危险感来自何处? 扉间按住刀柄。是眼前的城池。 那位浪忍竟然没有住在城下町,而是住进了城主的居城内,还是住在防卫森严的居城本丸中。 要知道,连二之丸都只有重要的家臣可以居住。住在本丸的,几乎只有城主的家属。 那浪忍和城主到底是什么关系?城主作为大名的重臣,知道这浪忍曾帮助公主逃家吗? 这些事情光想是想不明白的,只有亲眼查探才能清楚。 夜风拂过,扉间握着长刀,悄无声息地潜入居城,循着浪忍查克拉的方向过去。 抵达浪忍的住所外,扉间与他仅隔着一道薄薄的纸门。屋内的呼吸缓慢而平稳,是仍未惊醒。 将查克拉附于刀刃,淡蓝的微光薄如竹叶,扉间朝浪忍的方向刺去。 刀尖刺穿纸门,洞开整个房门。木屑飞溅中,入目的却是一顶简陋的帐篷,像卷起又倒放的荷叶,将那浪忍严密地藏在其中。 这是什么? 他没有停手。亮蓝的查克拉直直刺向那处。然而,虽然只有一瞬,这简陋的帐篷竟然拦住了他的刀。 “嘶啦——” 落空了。没有捅入人头的手感。 与此同时,破空声从侧后方袭来,黑色的拳直逼扉间的侧脸。是土遁的硬化术。 扉间立刻压低重心,侧身让过这一记重拳。挥臂间,刀身飞快贴近浪忍的腰,查克拉顺着刀刃延伸,切入腹部。 浪忍咬紧牙关,腹部立刻爬上硬化土壁,勉强挡住了查克拉刃,却没能卸掉力道。他闷哼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轰地撞碎庭院石柱,激起满院烟尘。 在浪忍中,这个人算是体术扎实的,但还是反应太慢了。 扉间在心中评判一番,问他:“你和城主是什么关系?” “千手扉间……” 浪忍捂着渗血的伤口,咬牙低语,却并不回答问题。 扉间本来还想询问那帐篷的事,但事有轻重缓急之分,比起他个人的好奇心,还是公主的安危更重要。 从不好的方面想,这座城的城主可能要背叛火之国,便收买了这浪忍,早就让他背叛了公主。 既然他不愿开口消除自身疑点,那还是直接处理掉为好。 刀光冷冽,映着惨白的月色,不带一丝杀意,却封住了对方所有退路。 几个回合下来,那人身上又添了几道伤口,血不断涌出。他勉强用硬化双臂挡下扉间的刀,借力后退,双手拍向地面: “土遁·地动核!” 轰隆声中,青石板碎裂,地面塌陷,庭院变得参差不齐如犬牙交错。那人试图改变地形,再使用土遁潜入地下。眼前的人已经替换成了分身。 但没用。 除非他跑到千里之外,不然扉间都能感知到他的位置。 扉间按住翻起的土地,另一只手心凝聚出噼啪作响的白色光矛。他要用雷遁击穿土地,将那浪忍直接—— 他的水分身消失了。 与普通分身消失不同,这次的分身,竟然传回了记忆:公主爬上屋檐边的树,脏兮兮地攀到屋顶,皱着脸围着分身转了几圈,最后……扇了他一个耳光。 “……” 扉间手中的雷光突兀地熄灭了。 与此同时,城中脚步逐渐向此地聚集。 他望向浪忍逃走的方向,身形一顿,便隐藏起来。临走前,他记住了城主的容貌,再飞快向国都折返。 一路上,夜风呼啸,虫鸣纷扰,扉间在森林中奔袭。他一会儿想到城主和浪忍的关系,一会儿想到那简陋的帐篷,想到公主时,他却有些不敢想了。 不敢想,之后可能会发生什么。 一个多时辰后,他终于回到国都。 月亮已经西沉,时刻接近黎明。冷紫的夜空下,公主独自坐在屋顶,仅穿着单薄的衣衫,似乎没发现长发里夹着几片枯黄的树叶。 突然,白皙的小脸转过来,皱成一团,盯着他的方向就要开口。 他连忙布下隔音术。 “扉间!过来!” 他默默出现在房顶上。不知为何,竟然有些害怕,以至于不敢靠近她。 但公主站起身,小心翼翼走了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抱在怀里。 温热的花香融了进来,柔软的触感顺着手臂往上爬,让他有种无所适从的难受。 “公主大人,松手。” 再不甩开公主的话,他一定会更加难受。 但公主像是没听到他的请求,仰着脸,像是委屈地问:“你是不是把我的忍者杀了?” 莫名的,有种不愉快升上心头,像是闻到不喜欢的气味……总之,他得先把公主甩开。 “不许跑!不许用替身术!” 公主察觉到他想逃了。 所以他现在不能跑了。 像是为了防止他逃跑,公主不止抱住他的胳膊,贴上来抱住他整个人,纤巧的手掌死死扒住他的腰。 扉间更难受了,像块僵硬的木头,甚至不敢呼吸。 “我没有追杀那个人。”他说。 或许只要解释清楚那人没死,公主就会放开他。 “我怎么相信你?”公主的声音堵在他肩头,嗡嗡地震动,直接传进身体里,“你都撒了多少次慌了,撒谎精?怪不得当小狗呢。” 公主知道的也就两次吧? 扉间望向天上的星星,又望向远处的风,试图看见风的流动以忘掉身周的触感。 但毫无作用。 不管怎么样,不能再让她抱着了。 “公主大人,我们这样不合规。” 他抓住公主的手臂,将她从身上一点点扒下来,放去平坦的屋脊,摆正,再单膝跪在她身前。 冷空气重新包裹身体。他暗中松一口气。 总算是舒服了。 但下一瞬,公主冷哼一声,竟直接背过身去,柔软的触感落在他肩头,实打实地坐着。 “你……”扉间眼角一跳,忍不住出声,却不知该说什么,只得挺直脊背,僵硬地说,“公主大人,天快亮了,这样会被巡视的人发现。您该回房换身干净的衣服。” “你在教我做事?”公主说,“你看起来很讨厌我碰你,所以我就要多碰碰。谁让你杀了我的……” “没有。公主大人,我没有杀掉那个人。”扉间第一次打断公主的话,只想赶紧摆脱这令人窒息的现状。 但公主不仅没起身,还反手揪住他的脸。纤细的手指在他脸上扯来扯去,戳来戳去,将红油彩抹得乱七八糟,和他的感受一样混乱。 “你真的没杀他?” 公主的声音重新变得轻盈,是真的在询问。备受折磨的扉间重新看到希望。 “真的没杀。”他强调着,又郑重发誓,“要是我杀了他,我会亲自送您离开火之国。” “呃……” 终于,公主侧过头来看着他,像是听进了话。她的手掌在他发顶轻轻一拍,慢慢起身了。 “那看来是真的。” 公主说着,走回屋脊上,赤红的发尾垂在膝弯边,晃了晃才停住。 扉间盯着那截发尾,确认她不会再回头,紧绷的身体这才逐渐放松。 但他这次被放过了,不代表下次也会。公主认为他讨厌触碰,要是之后还想惩罚他,一定会再现眼前的情况。 到那时要怎么办? 扉间想不出办法。 这太奇怪了。太不合常理。 准确来说,从一开始就不对劲。 明明为防止被敌方俘获后泄露情报,他从小就接受过训练,还一直是最优秀的,比大哥都冷静得多。但初见公主时,他就感到不安。再次见面,那不安便成倍放大,甚至变成紧张,尤其触碰时…… 会有种奇异的难受。 甚至希望对方再多触碰自己一些。 别再乱想了。 扉间告诉自己,所有的事情都有其对应的解决方法,要是实在找不到,那就躲开。 以后不要再惹公主生气就好,只要恪守本分,就能和平相处。 “扉间。” 然而,清脆的声音又唤起他的名字。 公主又走回来,靠近他,双手捧起他被抹乱的脸。低头时,冰冷的长发丝丝缕缕地贴在他身上,让人头晕目眩。 “你害怕这个是吧?” 她笑嘻嘻的,漆黑明亮的眼里闪着光,像是发现了好玩的玩具,如同那日收到庶兄的新奇礼物一样。 忍一忍,扉间对自己说,不要陷入不雅的境况,不要毁掉千手一族和火之国的良好关系。 很快就结束了,再坚持一下。 然而,公主听不见他的心声,也不会随他心意适可而止。 “你还记得你刚成为护卫的那天吗?” 公主的呼吸或许落在他脸上,有些分辨不清了: “我本来觉得乳母太古板,把事情想的太严重。但果然乳母说的对——下位者的胆大妄为,多是上位者纵容所致。以为交情尚可便轻轻放下,在他眼里就是主君软弱可欺,还可再犯——我之前真是太纵容你了。” 10、留宿 扉间睁着双红眼睛,双目无神,不知正看向哪里。他神情木然,身体也是一动不动,像只受到惊吓的大兔子。 千秋不由松开双手,放开他的脸。 他深吸一口气,整个人都放松得垮上一分,像是刚才受了可怕的虐待。 这家伙……是个外强中干的人吧?看起来很厉害,实则害怕被人触碰? 千秋仔细回想,发现确实如此。扉间向来不喜与人接触,抱她上房顶跟被烫了手似的,让他握个手也很是踌躇。 但他怕成这副模样,实在是出人意料,让她都不愿再为难他了。 千秋清清嗓,不再靠近扉间,指着下方的庭院说:“送我回屋去。你先在门外等着,等我换好衣服会叫你进来。” 扉间没有回话。如同以往,他仍避免身体靠得太近,只直直伸出双手托起她,跃下屋顶,将她送入昏暗的屋内。 她默默拉上门,脱下沾了灰土的襦袢,凉飕飕地光着身子,换上一件同款里衣。 这新换的衣裳上只有皂角的涩味,没有侍女们熏染的香气。 等到明天,千秋被问起香味时,便只能装作不知情,推托说留香太短。 而眼下,最要紧的是让扉间把脏衣服处理掉。 她再次拉开纸门。扉间端正地跪坐在廊下,面色与平时无异,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千秋将换下的衣物揉成一团,塞进他怀里。 他又僵了一下,像是想起之前的痛苦时刻。 千秋在心里摇头,面上却不动声色:“你离开后记得把它处理掉。现在,先进来吧。” 扉间跟着她进屋,也不像往常那般喜欢先发制人了。他垂着眼,安静地坐在门边,像是巡逻队里训练有素的大狗,让她都想摸一把。 但趁着他此刻乖巧,应该赶紧提出净面要求。 只是净面需要近距离接触,他必定会排斥,不一定会答应帮忙。 千秋斟酌片刻,还是开了口:“虽然今天发生了一些不愉快,但我想,我们还是能和平相处的。” 她停顿一下,看向扉间。他礼貌地低着头,语气平静: “是的,公主大人。” 她便按想好的说辞继续:“今日游船时,我看见集市上有一位女子,妆面十分服帖。想来是因为有净面的习惯,剃去了脸庞的绒毛所致。” 她又停下来,盯着门边的人。扉间依然没有抬头,稍许,恭敬地回道: “听见了,公主大人。” 室内安静了会儿,晃动的火光好像都有了声音。 千秋几乎要忍不住挠头,实在有些摸不清扉间的态度。 他现在听话得有些反常,真的没问题吗? 她犹豫要不要继续,担心把扉间搞坏掉。但复活的念头实在诱人,为了得到脸上的绒毛,她也非得让他帮忙不可。 “我也想要那样的妆面。所以,扉间,你来帮我净面吧。” 室内的烛火黯淡了几分。扉间微微一顿,还是低着头,看不清神色,隔了会儿才说: “我只是一介粗人,不通精细的刀法,恐怕会伤到公主的脸颊。此事还请拜托您的侍女……” “你认字不是学得挺快?看一眼就记住了。”千秋打断他,“既然学得快,刀法也是练一练就会了。况且——你是自己剃胡须吧?你脸上干干净净的,证明下刀够稳。” 千秋看着他满是红油彩的脸,干不干净另说,但确实没有伤痕。 扉间张开嘴,又闭上,一时找不到话反驳。安静了会儿,才沉声说道:“但女子净面,通常只在出嫁前夜。” 千秋没想到他会知道这个,用袖口掩住下半张脸,打量他一番,厚着脸皮说:“正因如此,侍女们一定不会帮我,我只能指望你了。” 说着,她向后退入被褥,将被子抱在胸前,举起来蹭了蹭:“你也别再推拒了。你要是不答应,我就抱着你睡觉,每晚都抱着……” “公主!” 扉间拔高声音。 千秋被吓得抖了一下,但很快又放松下来,完全不吃压力。 毕竟扉间连触碰都害怕,是个外强中干的忍者,很好欺负。 “你忘了吗?”她抱紧柔软的被子,“你是爱撒谎的小狗。小狗陪主人睡觉天经地义。” “……” 扉间再次沉默了。千秋闭上眼,便看见他白影边缘的火苗都蔫了下去,在火苗稍稍重新挺拔时,他才开口: “我会帮您净面。只是女子净面不仅要用剃刀,还要在脸上涂抹一种护肤油。要是您不介意,我会传信回族中询问用法。” “所以现在不能剃?” “是的,公主大人。” “你怎么知道要用油?我都不知道。” “……前些日兄长成婚,我偶然见过长嫂净面。” “没有骗我?” “没有。” 千秋微微摇头。虽然扉间说得挺真,但她不太相信,怀疑他只是故意拖延。 “是真的,公主大人。” 扉间抬起手,做了她看不清的动作。只听一声轻响,屋内飘起一丝白烟,一只灰扑扑的鸟儿抓在他的护臂上。 “这是雨燕,平直飞行最快的忍兽。”他从怀中摸出炭笔,在纸条上飞快写下几画,将传信塞入雨燕脚下的竹管。 灰鸟展翅,瞬间便冲入门外的夜色。 “正午前就能收到回信,那时就能帮您净面了。”扉间再次强调,“我没有欺骗您。” 千秋眼睛都不眨地盯着他,确实看不出说谎的迹象,便嘟囔道:“……那我暂且信了。” 她抱着被子躺入褥中。 视线跟着倒转,门边的扉间变成横着的。这个角度,终于能看清他的神色,但刚对上视线,他就迅速移开目光。 千秋蠕动一下,扯过被子掩住口鼻。 他难道是生气了?她好像是有些过分,一直逼着他做排斥的事。 但谁让他要去追查角都呢? 想到这儿,她又担心他偷溜出去逮捕角都。 “今晚你留在房里。”她说,“天亮时,我会对乳母撒娇说昨晚没睡好,还想多睡会儿。在我起身前,你都不许离开半步、不,你不许松开我的手。” 说着,千秋盖好被子,从被底伸出一只手,向着门边探去。 良久,室内的烛火灭了。 黑暗中,一只手握住她,温热的触感将她轻轻包住。 门外,虫声时远时近。近时就在耳边,远时像隔了几重院子。不知响了多久。 虫声停了。 11、信物 梦里,千秋一直在逃跑,拽着某人在无尽的长廊里狂奔。 彻底清醒时,天色已经明亮。她的双手都拢在胸前,有些微湿润,掌心留着暖烘烘的温度。 扉间刚离开不久。 一整个清晨,她任由侍女给她裹上层层熏香的衣裳,用过丰盛的早食,一种空落落的感觉依然留在肚中。 太阳已升上半空,她望向远处的竹林。扉间正守在那边。 他似有所觉,回头看过来。殷红的眼瞳掩在翠绿的竹间,犹如一片竹叶托着两粒红透的樱桃,清爽可口。 银发的忍者摇摇头,是还没收到回信的意思。 但她没想问这个,单纯只是想看看那道身影罢了。 太阳逐渐向顶空爬升,廊下的影子越来越短。她时不时投去视线,换来一遍又一遍的摇头。不仅如此,扉间的神色越来越凝重,眉头也紧锁起来,直到正午都不再舒展。 她顿时有些疑惑,不过是没有按时收到信罢了,又不会因此受到惩罚,他何至于此? 不知何时,那沉重的身影去到屋顶上,明晃晃的太阳落在他脑后,亮得让人头痛发晕。 好不容易等云层遮住阳光,她才终于看清那边—— 依旧是摇头,而且,那眼神已沉得被眉毛压住了。 她送去笑容以示安抚,却还是只见到山雨欲来的凝重,连查克拉的感觉都变沉重了。 顿时,她敛住笑意,终于意识到出了意外,对扉间来说的意外。 悄声对侍女说要入厕,她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净室,抬起手,任由侍女帮她绑起衣摆、固定袖子,随后独自进入其中。 室内很宽敞,只有浓郁的熏香气味。房间的尽头有扇无双窗,轻轻一推,便从严丝合缝的一整块变成错开的木栅格。 从一臂宽的间隙中,外边的竹林漏了进来。 “扉间。”她扒着木栅格轻声喊道。 像是凭空浮现的影子,银发忍者出现在窗外,只离了三尺远。 “你再靠近点。” 窗外的人便一步走了过来——脑袋没了——这无双窗太矮,把扉间的脑袋挡住了。 她只好弯下腰,去寻他的脸。 然而,一张带面纹的脸飞速靠近,是扉间弯下了腰。 他顿了一下,似乎察觉不妥,又后退半步,就这么半弯着腰,侧头面向窗内。 “发生什么事了?”她问,“你刚才一脸凝重。” “……传信的忍兽遇袭了,我怀疑族中战况不佳。” “你们还在打仗?往西边打?” “嗯。在南贺川。宇智波一族挡在那里。” 千秋对南贺川有些印象。火之国六年前就想拿下南贺川,便派千手一族去那边驻扎。但南贺川是宇智波死守的族地,千手迟迟拿不到结果,就被调去攻打其他地方了。 现在,大概是西面战线仅剩南贺川一个缺口,便又把千手调了回去。 “公主大人。” 扉间轻轻叩响木栅格。他靠得更近了些,小臂撑在窗外的墙壁上,红眼睛直直注视着她: “恳请您放我回族中参战。” 他的声音穿过窗,融进了沉闷的熏香,一并袭向她。 她刚张开嘴,他便继续说下去: “我与大哥同在时,千手一族才与宇智波一族势均力敌。如今我不在族中,千手一族便处于弱势,这种情况对火之国也不利。所以,请您同意我回族中参战。” 他始终皱着眉头,声音虽冷静,却比往日更低沉,像是压抑着很多不愉快的过往。 千秋按着胸口,只觉得刚才呼入的香味都变成粉质感,堵在心里。 扉间大概是担心族人伤亡才想回去。她能理解。一想到有某个具体的人正在死去,她也有些难受。但是…… “你回去就能改变战况吗?” “能。” 他立刻就回答了,声音消散在竹林中。 常青的竹被狂风吹过,稍微偏晃却不会弯折,一如扉间这样坚韧,也一如扉间这样不通关窍,内里被一节一节堵死了。 这一场仗,千手注定无法获胜,结局只有大输和小输的区别。就算扉间回去,也无法改变战况。甚至……如果大名知道他要回去,只会纠结稍许,强行将他留在这里。 “你忘记我说过什么了吗?羽衣被消灭之后。” “……我知道。” 他似乎并不相信那个预言,稍微停顿,便飞快提出计划。 “只要公主大人同意更换护卫,我便能向大名府提出申请。之后,您可以随意在千手中挑选新人,除了千手柱间,我都能给您带来。” 他语气笃定,不曾想过大名会拒绝,以为只要说服公主,便能轻易回到族中。 千秋微微摇头,避开他的视线:“你不要向大名府提出申请。” 因为大名不会同意。 但她没有说出真相,只说:“你想想大名府办事有多拖沓?上次申请换护卫,也是过了快一周才准许?你现在去申请,等到结果后黄花菜都凉了。” “……确实。但我可以立刻回去,等结束一切再回来,准许令自然就下来了。” “这样先斩后奏你会受罚的!” 她抬起手,稍微握起后正好能穿过格栅的缝隙,咚地一声敲在他的额头。 扉间看过来,眼里有些无奈,眉头倒是不像刚才皱得那么紧了。 “你听我的。你想去参战的话,就不要向大名府申请,用那什么变身术,随便变成什么人去。然后找个信任的人变成你,暂时来城中替你。” 这座城里,只有她每天都关注着扉间,或许也只有她能精准分辨出扉间。只要她不说,就没人知道护卫调了包。 扉间若有所思,也想明白了这一层。他抬眼,直勾勾看着她: “多谢通融。我处理完族中事物就会尽快回来,会继续担任您的护卫,您不必担心我会独自逃跑。” 千秋又一次避开他的目光,感觉自己被看穿了。 这招其实是一石二鸟。一方面扉间能立刻回到族中,另一方面她也不用真正换一个护卫。 “你知道就好。”她扭过头,“七天的时间应该够你用了吧?你要在八月十五的满月前回来,那是我出生的日子,不能有不愉快。” 扉间依然撑在窗外,点了点头:“我会按时折返。” 他稍作停顿,又沉声补了一句:“也会给您带贺礼,还有别的事情也可以让我去办。” “别的事……”千秋直接略过贺礼,赶紧说,“我都对你这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你以后也不许去抓角都。” 说完,她一愣,意识到自己说漏了角都的名字。 她回头看向扉间。这位机警的忍者面色平静,仿佛没有发觉破绽,只低声说: “好。” 话音落下,他仍停留原地,没有离开。 斑驳的阳光落在银发上,亮晶晶的,跳去她眼睛里。她正要眯眼,扉间稍微侧了侧身体,移开光的落点。 他又不动了,像是在等她说话。 但她没有别的要求了。一定要说的话,她还是担心扉间一去不复返。要是有什么能让她安心些…… 她想到草子物语里,很多人分离前总会留下些信物,像是祖传的怀刀、母亲的玉佩、父亲的刀穗,仿佛只要东西还在,人就一定会为了它回来。 “要是你有重要的东西,可以留给我,让我相信你会回来。” 但扉间看上去不像有贵重的东西。他穿着枯草般黄绿的羽织,未染色的麻布灰袴,看上去简陋又土气。全身上下就只有背上的长刀值钱一些。 然而,他却将手探入怀中,似乎摸到了稀世珍宝。 一本三指厚的线装书出现在他手中,被郑重地塞进栅格窗。 千秋接过一看,书封上工整地写着—— 《日常族务管理》 “啊?” 她没忍住叫出声,又打开书翻阅。这一整本书,都记录着金钱收支、粮草消耗、族地的建设规划、某某家的阿婆病了等等。 这就是扉间最贵重的信物吗? “这是我的忍术研究记录,只是做了伪装。” 大概是看她神色不对,扉间试图解释。他伸手想从栅格里把书拿回去,却只勉强伸进一只手掌,粗壮的手臂被卡住了。 千秋只好将书递回他手里。他单手托住又翻开书页,光亮的辉夜之力在指尖流转,一页页散乱的记录变成了密密麻麻的字迹。 书再次落回千秋手上,正巧打开「有关实体分身的记录」一页,最下面画着血红的阵。 “那是第二重封印,里面存着卷轴。”扉间说,“书页里只写了研究思路和观察记录,具体的忍术原理都在卷轴。我把卷子给您解开……” “别、别。” 千秋连忙摆手。光是看这一页没用的字她就已经开始烦了,完全不想见识什么卷轴。 她合上研究册,抚平边角,慢吞吞地将其揣进怀里。一边藏书一边说:“好了好了,我知道它对你很重要了,你可以走了。” 她精细地整理好衣襟,确信侍女们看不出破绽后,才重新抬起头。 扉间竟然还在原地。 他依旧保持着弯腰侧头的姿势,盯着她。没等她开口询问,一个亮色的东西被抛进来,飞到她手上。捏起来十分坚硬,还有些温暖。 她低下头,手中是金属制的护额,上面刻着千手一族的家纹,像是金刚杵。 “请您收好,告辞。” 不等她回应,扉间的身影便消失了。木栅格外,只剩空荡荡的竹林。地上铺着的枯叶完好无损,仿佛从未来过人。 手中的护额很快变得冰凉,千秋又打量它一会儿,贴去额头比划比划,感觉有些太大了。 直到门外的侍女骚动,怀疑她晕倒在里面,她才藏好护额,慢悠悠走了出去。 这一片护额,一本记录,就这么陪了她好几天。廊下的日影一天天偏移,院里的卷瓣菊都有些蔫了。 这期间,她一直没见过新来的忍者,只能感知到那人的身形,要窄一些、有曲线一些,似乎是个女子。 这位忍者大概不准备出现在她面前,就像曾经的板间一样。 至于扉间……要不是见面就被威胁,估计也会这样避着她。 想到这里,她悄悄拉开寝所东侧的门,趴去缘廊上,拿出那本忍术研究记录。 清淡的月光洒在书页,能让人勉强辨认字迹。 实体分身的研究、使用查克拉治疗鱼的伤口、水压强度的记录、灵魂可能的归处、复活的相关传说……那些密集又板正的小字在昏暗越来越糊。 她有些想扉间了。 要是扉间在的话,她就能光明正大地点燃蜡烛,还能毫无顾忌地说话,绝不至于像现在这样趴在廊上渴求月亮施舍一点微光。 良久,她合上册子,翻了个身侧卧着,低声喃喃:“到底多久回来……” 12、战场 几日前,扉间与公主告辞,飞速赶向族地。 一路上,他没有发现宇智波,却感知到不少其他忍族。他们都不属于南贺川所在的小国。 这大概是其他国家担心,害怕火之国拿下南贺川、就会顺势攻打他们,这才选择与讨厌的宇智波合作。 如今,敌方忍族逐渐围住千手,隐隐形成包夹之势。 这局面实在不利,他要尽快想出办法。 扉间稳住心神,远远绕开敌方忍者,悄然去到森林中央。 这一整片树林都被清理干净,只剩平坦的土壤。一栋栋木屋突兀地排列着,外表崭新,没有修补的痕迹,应该刚建起来没几天。 他稍微活动一下肩颈。 这就是他们一族的新驻地了。 不同于死守着南贺川的宇智波。他们没有固定族地,想去哪就去哪,只要族人们在一起,就随时能用土遁和木遁建立新家园。 扉间悄悄潜入新驻地。当务之急,是找到大哥说明现状,派人去居城中接替,再仔细考虑战术。 他避开所有人的视线,进入大哥的木屋,一见面就说明情况,末了,直接给出方案: “桃华可以去暂替我。她擅长幻术,应该能瞒过国都的忍者。” 砰的一声,他变成一位梳着高髻的黑发女忍。 对面,大哥柱间盘坐在木地板上,一手拉着妻子,一手拿着卷轴。他放下手中的卷轴,挠了挠头,接着想到什么般,拍手大笑: “我就说你能和公主打好关系!公主竟然还同意你旷班!不过,要让桃华替你去的话,要她本人愿意才行。” 扉间移开视线,忽略大哥的闲扯:“你开口的话,桃华会答应的,记得让她对父亲保密。” “确实……” 柱间应了声,却牵着妻子的手迟迟不起身。 扉间催促:“你快去。别在这儿浪费时间。” “知道了,”柱间站起身,对身边的女子摆摆手,“水户,我马上就回来,拜——” 他就这么大大咧咧地走了,全身上下没有半分紧张。 扉间忍不住扶着额头。这次战斗局势糟糕,他们除了要对付宇智波,还要独自对付其他忍族,大哥却表现得这样放松。 他稍微转身,想把人叫回来纠正态度,却又注意到房中的另一人。他的大嫂,漩涡水户。 ……或许,大哥只是不想让新婚妻子太过忧心。 扉间垂下视线,盯着地板。大嫂和公主一样,长着一头红发。但她的发色偏梅红,公主却是更亮眼的火红。 他稍微握起手掌,手心有些微湿,昨晚牵手的触感又浮上来。他几乎想甩头,把那种感觉甩出去,然后去想点更实际的事,比如——公主的要求。 “大嫂,我想请教一件事。”像是要摆脱追赶般,他直接开口了。 水户看向他,端庄地点头:“你问吧。” 他张开嘴,却又僵住了,一种难以描述的羞耻缠上身。 向没见过几面的大嫂询问净面剃毛的事,多少是有些怪异了。 但公主想知道。 他强行张开嘴。既然答应了任务,那就是要不择手段地获取情报,没必要觉得别扭。 他语速飞快,一口气说:“我想知道你净面时用的润肤油是什么。” “……” 大嫂沉默了。 好在,如大哥所说,大嫂是个内里温和的人。她没沉默太久,就回答: “是山茶花油……你做实验要用到这种性质的东西吗?” “是的。” 他面不改色地撒谎。 不知为何,他不想暴露与公主的秘密。对大哥,他只说了公主放他暂时回族。等会儿他也要传信给桃华,让她别太靠近公主。 不多久,柱间回来了,说桃华已经动身去往大名居城。 扉间便起身告辞,顶着桃华的模样离开屋中。 新驻地弥漫着草木的生涩气。大部分族人在检查装备,活动手脚,少部分在外围侦察。 他绕着驻地巡视一番,发现了父亲和板间。 父亲的身形依旧高大,但面容早已显露老态。他抓住板间的手臂,便让十三岁的少年痛得龇牙咧嘴。 毕竟板间的肌肉都差不多流失了,他身形纤瘦,手臂也太过松软。 “你才回来半个月就要参战,确实太快。”父亲绷着脸,“但究其原因,是你自己太过松懈!要是换作你二哥,就算待在居城也会时刻磨炼自己。” “……我错了,父亲。”板间痛得包起泪花。 父亲松开手,又用力拍他的背:“事已至此,你就算没有过人的实力,也至少要保住忍者的底线!在战场上要抛掉恐惧,要有赶上柱间的想法,要想成为能保护家族的强大忍者!” “嗯,”板间握紧长刀,用力点头,“我会证明自己!” 扉间躲在暗处,紧紧皱着眉。 父亲曾经也是这样教导他,让他努力锻炼,尽快追上大哥。但忍者的实力如何,从不在于付出多少努力,几乎全看天赋。 柱间拥有木遁,那是极其少见又强大的血继限界。他没有这样得天独厚的天分,便只能日日夜夜打磨自己。 从七岁开始,他只要有剩余的查克拉,就不断学习忍术。查克拉见底了,就去练体术与剑术。要是累到连脑子都不想动,就什么都不去想地锻炼身体。到最后,这些磨炼都变成习惯。 但即便做到这种地步,他也只能在大哥脑子抽筋时稍胜一筹。 幸好,他并非毫无天赋。他拥有所有基础属性的查克拉,且感知异常敏锐。训练至今,他能使用绝大部分忍术,也能分辨千里内所有的查克拉。靠着这些,他才能长久存活。 但眼前的板间,既没有丝毫天赋,也没有忍受痛苦的觉悟。 他总是温和又胆小,幼时跟在兄长们身后,既不愿也不敢和其他孩子玩闹。就算被别人抢了喜欢的事物,也只会尴尬地笑一笑,连告状都不会。 扉间实在想不到,这样柔软的人要怎么成为忍者。 他按着太阳穴,很快就转身离开,不再去想他们兄弟几人的事,那只会徒增烦恼。 现在外围的威胁才是最要紧的。 他快步穿过营地,去驻地边缘蹲下身,闭上眼,通过感知查克拉监视敌方动向。 情况很糟糕。 西边的南贺川全是宇智波,他们的查克拉大部分是火属性,小部分带雷,最“显眼”的斑和泉奈全都健在。而在东边五里外,外来的忍族越来越多,光是他认得出的就有旗木和日向。 这些外来忍者早已踏入火之国的领地,但火之国的方向却没赶来任何支援。 究其原因,大概是日向一族截断了千手向外传递的情报。他昨晚派来的雨燕,大概也变成了尸体。 「那下一场仗,千手就该大败了。」 公主轻飘飘的声音响起。 他眯起双眼,将不吉利的话赶出脑中。他们会赢的,至少不会输,然后他会在时限前赶回居城,再给公主生日贺礼。 关于要送什么……扉间第一反应是公主庶兄送的那些礼物。但那太过昂贵,而他的钱都用来买忍具和符纸,没有多少余留。 那书籍?公主似乎喜欢看书,但不喜欢看他的忍术书,因为公主学不会忍术。 那花呢?那日外出舟游,公主把所有人送的花都收藏在柜子里。 扉间看向脚边。一朵野生的白色小花轻轻摇晃。他伸手碰了碰。这花朵只有半个小指甲盖大,拿去送给公主也太过敷衍。 他皱着眉头思考。忽然,身后冲来一团扎眼的木属性查克拉。 “扉、桃华!” 大哥的呼唤飞快接近他。 “你有没有想法?就是看了现在的局势,你有没有解法?”大哥一连串地问,“想到了就告诉我,我装作是我想的去告诉父亲。” 扉间放下手中的花,深吸一口气,清空脑中有关公主的事。 他站起身:“现在这种情况,最好先把东侧的日向解决掉。不然我们的消息递不出去,火之国送来的物资也都会被截断。” 日向一族的忍者拥有白眼,擅长侦察,放任他们堵在后方太过危险。 “但我们一旦向东边进攻,西边的宇智波就会包过来。” 扉间点头:“所以我们分两队,一队人跟着我绕开敌人,绕去宇智波后方,把现在的三层夹心变成四层。你带着主力突袭日向。等宇智波包夹你们,我这边就能占领南贺川,从后方袭击宇智波。” 柱间捏着下巴,若有所思:“听起还来不错,我能在中间扛一段时间。但这方案不像是我能想出来的。” “你就说是桃华要求的,说桃华抓住了敌人拷问出了布防图,父亲会信的。” 很快,千手一族分为两队。入夜前,扉间带领着人数较少的一队离开驻地。 一行人在林中穿梭,蹬着树干借力前行。他们掩藏在黑暗中,悄无声息,连树上的鸟儿都没惊动。 扉间跑在最前,时不时停下,触摸地面。每个宇智波的位置都清晰浮现,连敌方的忍兽在哪儿他都一清二楚。 离宇智波还剩三里时,他抬起手,所有人便停下脚步,各自隐没在幽暗的树影中。 只是没过多久,板间犹豫地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二哥?” “是桃华。”他立刻纠正。 即使刚才的触地动作让大部分族人都认出他,但这不能放在明面上,不然他又多一层罪名。 他朝板间摆摆手,让人退回去。垂下视线,却见一双手在颤抖,是板间,这孩子握着刀的手竟然在发抖。 他不由停顿片刻,移开目光,低声命令:“一会儿你带着年纪小的人向后面靠,别冲太前。后方会有一些从南贺川赶来支援的宇智波,这些留守族地的人实力不强。” 板间用力点头,咽了口唾沫,转身去通知其他孩子。 扉间重新蹲下,手掌贴上地面。 整个队伍都在黑暗中安静蛰伏。接下来,他们只需要等待。 过了半炷香的时间,独一无二的木属查克拉在东边爆发。 很快,宇智波那令人恶心的查克拉也迅速向中心战场移动。随着队伍快速行进,宇智波的后方彻底空虚。 扉间立刻起身:“跟我来!记住不能和写轮眼对视!” 他率先奔出去,很快追到宇智波的正后方,悄然捅穿一个人的脖颈,再利落地杀掉另一个。 其他族人也悄无声息地追上,待他们解决七八个人,不擅侦察的宇智波终于察觉异常,回身反击。 现场的写轮眼太多,扉间干脆闭上眼,抬手接下一记斩击,另一只手单手结印—— 一个巨大的水球凭空出现,包裹几个只有火属查克拉的宇智波,再配合锋利的风遁,将来不及脱出的人绞死其中。 “千手扉间!” 声音出现的一刻,雷声噼啪作响,包裹着长刀砍来。 他用风属查克拉包裹武器,挡住这一击,同时也隔绝了雷电导出。 “呵,你这是私自离城才变成其他人的样子,真是狡猾的千手。” 兵刃相撞间,宇智波泉奈还不忘说话,真是傲慢的宇智波。 扉间并不回话,只一味进攻。 二人缠斗着。他做任何动作,泉奈都能靠着写轮眼察觉,迅速格挡;泉奈用任何忍术,他都能立刻感知,用克制的查克拉反击。 他们如同以往,分不出胜负。 一次又一次短兵相接后,扉间向后退去,余光却止不住锁去西边。 像是被挑软柿子般,板间被几个宇智波追着,竟然迷失方向,离千手扎堆的位置越来越远。 扉间动作一滞。 要是他直接往板间那边去,宇智波泉奈肯定会拦住他。 他再次攻向泉奈。 泉奈躲开攻击,神色一凝,竟然扔出手中长剑,直直射向不远处的地面。 地面破裂,他的水分身被迫解除了土遁,显现身形。它不管身上的伤口,头也不回,直直向板间的方向去。 暴露了。 “有实体的分身?!” 泉奈看向分身的目的地,冷哼一声,立刻用雷遁加速追上去。 扉间飞快跟上,两个忍者外加一个分身再次缠斗。打斗间,他尽力向板间的方向靠拢,却远远赶不上那孩子被追逃的速度。 “千手族长也该只剩两个儿子了。”泉奈冷冷地说。 他不回应,一面尝试脱身,一面让族人注意板间的方向。 然而,战场早已混乱不堪。没人能像他一样感知到板间的方位,也没人能立刻甩开敌人赶过去。 他用雾隐之术,让四周布满水雾,想掩盖身形趁机脱离。泉奈就用大范围的豪火球烤干所有水汽,完全不管后继无力,势必要在此刻拖住他。 又是几个回合,他止不住地大口喘气,明明身体没有丝毫疲累。 要是他能过去就好了、要是他速度再快一些就好了、要是他能甩掉泉奈就好了、要是世界能像纸一样折叠,让他直接出现在弟弟身边就好了―― 然而,他从来不是心想事成的幸运儿。 在四个宇智波中间,属于少年人的那团弱小的查克拉,彻底消失了。 扉间止住身形。 世界有一瞬空白。 也只有短短一瞬。 他?过泉奈嘴角的微笑,猛地袭向另一个宇智波。得手后,他挡住泉奈的进攻,让水分身当面挖出一双二勾玉写轮眼。 不惜一切毁掉敌人罢了。 这种事谁都会做。 “卑劣的千手!”泉奈大骂。 水分身将那双写轮眼封印保存,和扉间双双开口,声音冷淡: “冲动的宇智波。” “愚蠢的宇智波。” 他早该这么做了。要不是大哥总不赞同,他早就收集到各类血继的尸身、找出他们的弱点了。 再次与泉奈交手,他时不时就杀死靠近的宇智波,下手比以往更加狠戾残酷。 血水洇透土壤,错乱的脚步将野草压进暗红的泥泞。太阳升起又落下,食腐的鸟儿循着味飞来,又远远逃开。 在忍术摧残下,整片森林地貌大变,一面光秃如火烤,一面泥泞如血沼。 然而,在这片土地上连战三天,他们还是没有分出胜负。 直到第四天,又有新的忍族加入战场,是鬼灯一族和辉夜一族。他们来自相隔一整片海的水之国。 扉间不明白,明明水火两国相距甚远,为什么水之国会横插一脚? 但没有时间细想,他顶着宇智波的骚扰,让水分身抢回弟弟腐烂的尸体,才听指挥撤退。 返程的路上,千手的大部队沉默着,完全没了平日的闹腾。 扉间接过尸体,水分身便默默消失。下一瞬,他浑身发凉,僵住片刻后大口呼吸,却被腐败的尸臭熏得更加难受。 双倍的记忆自然会带来双倍的哀伤。 他花了些时间压下不适,抵达旧驻地时,已经面无波澜,只是熟练地埋葬死去的人们。 先用忍术翻开泥土,需要几个坑就挖几个,再砍下粗壮的巨树,仔细用刀削成棺材,将族人封印其中,送归大地。 这就是他们一族的埋葬方式。 如今埋葬板间,和当初埋葬瓦间没什么分别。 他还记得埋葬瓦间时的事。 大哥问他,要怎么样才能停止战争?他记得他回答了。当时,板间就在一旁乖巧地听他们讨论。 如今八年过去,大哥对和平的幻想仍是一场空。 至于他……明明已经变强,却对弟弟的死亡无能为力,一如当初。 “父亲!” 柱间的声音响彻整片森林,惊得鸟儿都扑扇飞离。 不出所料,他又和父亲吵了起来。 因为父亲合上板间的眼,声音平静地说:“执行任务和保护同伴,就是忍者最崇高的原则。他是为了保护族人、引开强大的敌人才死去。他已经是个合格的忍者,我们不需要为他流泪。” 也不知道父亲是在对谁说不需要,明明在场的人都不曾流过眼泪。 扉间蹲在原地,盯着眼前茂盛的森林。身后,族长与未来的族长陷入争吵,一方训斥,一方怒吼。族人们试图从中转圜,却没什么效果。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未与任何人告别,独自离开了。 一路上,天色从昏黄沉向暗粉,狂风穿过林冠,吹得树叶哗哗作响。他凭着本能找到一条河流。 冰凉的水流带走血污、汗液与腐臭。他削了一根树枝当作渔竿,坐在岸边静静垂钓。偶尔有鱼咬钩,也没有拉线。 直到八月十五的满月升起,银白的冷光铺满河面,他才扔下渔竿,动身返回居城。 城下町的灯笼散发柔和的暖光,一排排挂在街上。 居民们穿上最珍惜的衣服,笑闹着在街边闲逛。他们时不时停下来,看路中心的游行表演,又去买上一根麦芽糖,舍不得地舔舐。 今晚是月见之夜,庆祝一整年的丰收。 金色稻穗装饰的牛车缓慢驶过,一辆又一辆,上面是巫女、舞者还有击鼓弹琴的乐师。 扉间尽量不去看他们,径直进入城中,向公主的方向去。 公主正在外城参加宴席。由于不能随便见人,她坐在广间一角,一动不动待在一扇屏风后,只在大名叫她说话时,才小声说上几句。 据说,正是出生在这个时间,大名才给她取名千秋,一方面寓意年年丰收,另一方面饱含大名想要千秋万代的野心。 有了这样的名字,就算公主做事出格,大名也不会严加惩罚。有了这样的名字,就算公主逃得再远,大名也会抓她回来,将她死死握在手中。 扉间默默隐在暗处,公主却突然站起身。 她发现他的到来,找了个蹩脚的借口闯出宴会。 “公主大人!” 侍女们焦急地叫喊。 是公主脱下层层叠叠的厚重外衣,甩开了她们。她只穿着雪白的襦袢,像一团燃烧的火焰,直奔他的方向来。 脚步声逐渐逼近,他身形一闪,退入死角中的和室。 “扉间!” 公主追过来,火红的长发如风飘动,在他面前突然停止。明明没跑多远,她脸上却透出些淡粉,身上蒸腾出桂花的香气。 她微微喘着气,仰起脸,盯着他打量了好一会儿,说: “我能摸摸你吗?” 13、铁线莲 昏暗的和室内。 扉间垂下头,说:“您随意。” 公主轻轻咬住下唇,端详片刻,才踮起脚,伸手抚上他的发顶。 轻柔的触感带来些许痒意,像是树叶拂过,什么都没留下,世界又变空了。 扉间沉默着,伸手摸向怀中,里面的小木瓶表面很是光滑。 “这是给您的生日贺礼,”他说,“从花中提取的精油,涂在身上大概能保留两个时辰的香气。” 公主接过拇指大小的木瓶,轻轻嗅闻:“是仙人草的气味!你是怎么提取的?我向调香师要过这种味道,他们都说很难……” 声音越来越小,公主抬头打量过来,神色莫名。 或许只是好奇制作方式。 扉间正要回答,眼前的人却抬起手。柔软的指尖伸过来,触碰他的脸颊,温热的手掌也慢慢贴上。 “你没在脸上画油彩。”她轻声说,“你今晚心情不佳。” 扉间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只觉得脑袋像是被重压着,整个上半身都被重压着。 或许是心情不好?至少……如果是以往被这样触碰,身体不会如此平静。 他默默垂下眼,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幸好,噪杂的脚步声靠近,寻人的侍女们找了过来。公主离开了,临走前让他去寝所汇合。 满月逐渐升上夜空。 夜更深,天却稍明了。 寝所东侧的缘廊上,扉间端正地跪坐。公主挨在身侧,整个人靠过来,稍微挪挪脑袋,火红的发丝就像水草般裹住他的手臂。 “扉间。” 指尖戳了戳他的手背,一下,又一下。见他没什么反应,公主坐直身体,抓住那节小臂朝身边拽。 “公主大人?” 公主向侧边挪得远了些,手却没松,把人往身前扯,同时还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我伤心时,趴在别人身上心情就会好些。不过,只有母亲会同意我趴在她腿上和肚子上。” 公主语气平常地说着,见扉间迟迟不动,便摇了摇手指,又想到什么: “我被叫幼名时也会愉快。扉间,你有幼名吗?” 没有。 他只有一个名字。 只有贵族才会取上一堆名字,幼名、正式名、头衔名、称号还有官名……还得考究寓意和来源。 平民取名就很随便,只求贱名好养活。他们几兄弟就叫柱、扉、瓦、板,是父亲盯着自家屋子随便起的,但也没有达成所求。 他安静地摇摇头,公主便又凑过来。 雪白的襦袢单薄,胸前的形状很是显眼。随着身体挪动,本就宽松的领口又敞开了些,透出一点细腻的粉色。 ……贵族和平民的区别不止于名。 扉间移开视线。公主似乎完全不知羞怯,无论是看男子送的情书,还是这般袒露身段。 或许是入浴时总有十数人随侍,她早就习惯了被注视。又或许在她眼里,忍者不能算作需要避嫌的外男,只是宠物。 “扉间。” 她再次拉住他的手臂,拍了拍大腿,一副要他躺过去的模样。 算了,算了。 他无声地叹息着,身上一点力气也没有了。 反正公主是将他当作小狗。 他自暴自弃地躺过去。脸侧的触感很是柔软,微微摇晃着,像是乘上飘落的桂花,鼻尖满是金色的香气。 视野变暗了。 纤细的手指覆上他的眼,只在指缝漏出些许微光。他看见院中盛开的卷瓣菊,和公主的手尺寸相仿,细嫩的花瓣在风中轻颤着。 公主也在轻拍他的肩。 不知道过去多久,她说:“如果是讲出来就能好受些的事,那可以跟我讲。” 扉间的嘴唇紧闭着。 已经发生的事,无论说什么也无力改变。 过了会儿,她又开口:“你不想说就不说。”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融入风中,让他忍不住朝下侧了侧脸,却还是拉不住思绪,只好任其飘到过去。 九岁时,他们兄弟几人都还活着。 大哥喜欢玩些奇怪的赌博游戏,不知从哪儿找来一副纸牌,总拉着他们陪玩。他不想被浪费时间,就一边做训练,一边当裁判,让两个弟弟充当大哥的对手。 却没想到,大哥总输给弟弟们。 这让他一度怀疑大哥有智力问题。尤其……那家伙还和宇智波的忍者交朋友。 现在想来,那时便是最好的情况了。 四周总是青翠的草与木,脚下总是带有土腥味的泥壤,清晨总是雾气深重,中午的森林才会变得稍微温暖。 扉间闭上眼,像是嗅到了暖融融的橘子,脸上有些发酸。 “……自己的孩子死亡时,有人还在说那是崇高的、正确的。我觉得不对劲。” 公主像是没有听见,没有回答。四周安静了好一会儿,她的声音才慢慢落下来: “一想到自己的孩子消逝了,或者早晚会消逝,便会感到恐慌。为了忘掉这种讨厌的感觉,人们就会为死亡加上意义,相信那是对的……连自己的死亡也是。” 但这样,便只能想到意义了。 甚至本末倒置,为了所谓的意义,让更多人死掉。 扉间不想理解这种的行为,但惯于思考的脑子总会自行深挖下去。 这种给事物赋予意义的叙事,不仅仅用于逃避对死亡的恐慌。 有人借此心安理得地作恶。明知有违良心,但只要带上崇高的目的便能自称正义。 也有人……靠着描绘一个必将结束战争、通往幸福的未来,便又有勇气支撑着活下去。 大哥便是后者。 ……他似乎也是。 扉间静静躺在公主腿上,半睁开眼。院里的卷瓣菊有些蜷了,正如他此刻一点也不想动弹,只放任自己停留在片刻的安宁里。 风声很轻,虫鸣也渐渐远了。 四周静悄悄的,只剩另一人的呼吸,另一人的温度。 他待在温暖的黑暗中,透过狭小的指缝,茫然地注视着外面的世界。 枯黄的树叶落下,多足的虫子爬过,鲤鱼甩尾荡起水波,远方的惊鹿一声一声响着,不再重现。 已经发生的事情不会再改变,他只能接受,承认世界的残酷,也承认他的无能为力,然后照看好他力所能及的未来。 尽力而为。 脑中冒出这几个字,他念着口型,慢慢坐起身。 公主靠着木柱,呼吸均匀,长长的睫毛投下乌羽般的影子。 她睡着了。 扉间垂下视线。地板上铺散着红发,像是茂盛的藤蔓,又像是他今天用来做精油的铁线莲。 那种花的茎干纤细密集,也带着些许红色。族里曾教过那叫铁线莲,茎干流出的汁液可以制毒。 但公主说那叫仙人草。 ……或许是族人记错了。 他捻起一缕柔软的红发,放在鼻尖轻嗅。 帮公主剃面的事,只能明天再说了。 14、情夫 第二日清晨,千秋在被窝中睁眼,被侍女抓起来梳洗。 她双目无神,脑中还想着扉间。他昨晚太失落了,几乎是死气沉沉,甚至都不怕被碰。 这让她有些闷得慌,像是自己也遇到坏事。 要是她能说出真相就好了。 可一旦开口……忍者们会做出怎样恐怖的事? 一个身影浮现在脑海。那人的白发长及地面,脸上嵌着三只眼睛,俯视大地时整个世界都哀嚎。 这是黑影的记忆,涮得她心底发毛。 忍者的个人力量太过强大,要是不加额外约束,就全凭心情做事,没人管得了。 她确实不能说出真相。 “阿稻大人,您在看什么?” 乳母的声音响起,她这才收回视线,不再望向扉间。 乳母却还盯着那边,只剩无人的竹林。 “入秋之后,您总是走神,是有心事?” “只是总待在城里,太无聊了。” “……阿稻大人,”乳母的语速放慢,不太相信这理由,“您是听说婚约后才这般爱走神。” 说着,乳母拿出柜中画卷,一展开,便是那位未婚夫的画像。 “这位大人样貌清俊,又是一国继承人,不知怎么就不合您的眼了。” “又没见过面,谁知道他是不是真长那样?” 乳母叹气,劝道:“为了您自己,您也要与丈夫关系良好。” 说完,她又让其他侍女都出去,对千秋说起悄悄话: “就算您觉得那人实在不合眼,也要等婚事安稳,才能另寻他人。只要不闹出私生子的丑闻,大家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啊? 千秋难以置信地望向乳母。 这是让她找情夫的意思? 乳母端庄地坐着,看上去一如既往的严厉古板。连这样的人都说得出找情夫,证明这种事是常态? 她想开口说点什么,却发现扉间不知何时抬头了。他刚才还埋头看书呢!偷听阴私的坏家伙! 这样在心里说着,千秋却没真生气。夜晚相见时,她也没提这件事,只是把扉间的信物还回去。 高大的忍者跪坐在对面,默默接过护额与书册,垂着视线,看上去有些不自在。 他脸上已经重新画上三道红棱,或许状态已经好上不少。 这实在让人惊奇,他的心态竟然如此之好? 扉间被盯得侧头,又很快止住,冷静地看回来。 “我已经准备好剃面工具了,如果您有需要,随时可以提出。” “那现在?” “您先把头发绑起来。” 千秋愣住了。绑头发?这种事她没做过,但似乎不难? 从衣桁取下掌宽的腰带,她往头顶一套,箍住发际线。腰带两侧卡过耳边,脸上就清清爽爽了。只是再向后…… 长发下方,她要将腰带打个结,但总系进发丝,扯得后颈皮痛。 “公主大人,我来吧。” 扉间挪过来。她飞快松手,低头露出后颈。 长长的红发被轻轻捧起,拢成一束,压在后脑。颈后比平日暖和一些,还有些痒痒的。 她却又想起扉间那空茫的模样。 应该是有人死掉了,对扉间来说很重要的人。 那个人其实有机会活着,只要当初她分享了复活秘术。 望着回到面前的扉间,她有些茫然。不知何时,她竟会因担心监视者而想与他分享情报。 她现在要告知吗?现在来得及吗? 那没用的秘术只能给刚死的人用,要在人活着时就提前备好雕像。 但那个人已经死了。 现在说出口只会掀开伤疤,而且……扉间说不定会怪她说得太晚,最后丢下她离开。 缩了缩肩膀,她没开口。 “公主大人?” 扉间拿出一个小木瓶,推过来:“这是山茶花油,您把它涂在脸上就好了。” 她点点头,感觉全身都有点麻木,接过木瓶,打开就往手心倒。 “停。”扉间一把抓住她,“这样会撒。还是我来吧。” 一颗小水球凭空浮现,包裹住他的手掌清洗。末了,水球消失,又出现一层薄薄的水,覆在手上像是手套。 男人就这样蘸了油,往她脸上抹,一点都不碰到皮肤,只送来水波的清凉柔软。 他还是不想碰到她,明明刚才还偷听情夫的事,像多少有些喜欢她似的。 她沉沉盯着扉间,直到一切结束才反应过来,急忙喊:“别扔掉!把油清理干净,剃下来的绒毛单独装到一个小木盒里。” “……” 扉间停住动作,眉间满是不解。 “咳,我看书里有种人,喜欢收集自己剪下来的指甲头发。我也想试试。唔,你也帮我剪一点发尾吧,一点点就行,也收集起来。” 她的忍者沉默片刻,疑似听进解释,接受了她是个变态,默默去执行要求。最后,两个小木盒也住进矮柜里。 她长舒一口气,总算攒到了秘术材料。可奇怪的是,心头却没有松快,始终被什么东西压着。 “公主大人?” 扉间似乎发现她不对劲。 “您不需要再担心昨天的事,我已经调整好了。” 但她不全是担心他,只是觉得瞒了很多事,偏偏又都不敢说出来。 她挡住脸,避开视线,不太想回话。 “……公主大人?” 室内安静片刻,扉间又开口了:“我不明白您为什么不愉快。如果是觉得毛、呃、收集物太少了,只要耐心等一个月就好了,会长出新的。” 怎么可能是这种离谱的缘由。 千秋更不想回话了,转身去拿了古文书册,冷着脸说要教他。 教学如之前一样,两人并排坐着,一个口头教,一个抱着白瓷盘写。区别只在于她心情不佳,完全体会不到教人的乐趣。 扉间时不时看过来,欲言又止。过了会儿,他停下手中的笔。 “公主大人,如果您想的话,可以像昨天那样靠着我。” 忍者的背僵立着,像是克服莫大的困难才说出这句话。 她昨晚是说过和人靠在一起心情会变好,但她还以为扉间不会再愿意呢,毕竟已经恢复精神。 刚才也是不愿碰到她。 但既然都这样说了,她整个人靠过去,靠在肩上。他又浑身僵硬起来,腿上的拳头也紧捏着,与昨晚截然不同。 扉间是不是有点喜欢她呀?不然怎么愿意为她克服恐惧? 怀疑起这点,她抱住忍者的胳膊,像是抱着枕头般安心,耳边似乎也响起篝火般温暖的噼啪声。 夜逐渐深了,她也睡着了。 那晚之后,她每晚都靠着扉间入睡,早上又被侍女抓起来梳洗。 直到她来月事的几天,从早到晚都被侍女照顾着,便没了见扉间的时机。 要是几天不见,关系生疏了怎么办? 她趴在枕头上,很是烦恼。侍女只当她是肚子疼,赶紧换了个暖壶塞进被子里。但并没有什么帮助。 怀揣着担忧熬到九月中旬,等身体彻底干净,她才终于见到扉间。 拉着人在缘廊坐下,她又抱住胳膊。扉间没有起初那样僵硬,只是顺从地任她靠着。 “扉间,你这几天过得怎么样呀?” “还好。” “可我们好几天都没见面了。” “……我一直能看见您。” “哦~” 她轻飘飘地回应,有一搭没一搭地扯闲话,等怀中的胳膊彻底软下来,便起了些小心思。 既然扉间喜欢她,那为什么不能帮她逃跑呢? “要是你在白天带我出去玩,我的心情就会变好。” “……” 他没有回话,一张冷硬的脸皮板着,就算她戳了戳也毫无反应。 她不依不饶地继续盯。 “……行。” 他像是败下阵来,但语气平稳: “我会在明日带来普通人的衣物,您换上后可以出去玩、一、天。” 他咬重最后三个字,继续说: “我的分身会假扮成您的样子待在城中,您不用担心回、来、后受到指责。” 他看出了小心思,还话里话外都说不帮忙逃跑。 她有些心梗,一把揪住那张毫无人情味的脸:“要是永远不回来,我的心情会更好。” “不可能。” 扉间答得飞快,显然早有防备。 “我还以为你会同意呢!” “不会的。” 她猛地直起身,凑过去,几乎撞上他的脸: “那你偷听情夫的事做什么?” “难道不是想当我的情夫吗?既然如此,那一起私奔总比当情夫要好吧。” 语毕,四周陷入寂静,两人间的缝隙逐渐变热。 刚才还冷酷无比的坏家伙,此时睁大了小小的眼。 他张开嘴,似乎想像之前那样快速反驳,却没能说出话,只飞快转开眼珠子,整张脸都泛起薄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