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措下了彩虹雨》 1. 第一章 - 三面主楼围起的老院子空空荡荡,旧得脱皮的灰色院墙刮过一阵风又掉下来几片渣渣。 跟这凄凉格格不入的三人衣装得体规制,站成两排眼巴巴地等着车辆的出现。 县卫生委加人民医院一共才来三个人,却站出了翘首以盼的诚意。 “小祝,你再给多吉打个电话,到哪了撒。” 讲话的是祝西意服务单位主要领导,王中秋,个子不算高,讲起话是中气十足,卫生系统私底下都怕她突然拔尖声音,瞪圆眼睛开始输出。 祝西意在日头下回了句“好的主任” 她拿出手机迅速找到驾驶员电话,反应必须要快。 “主任,刚才我问毕院,说是快到了。”接话的是人民医院现任院长,楚雄。县援藏行政领导,等这一批新院长到任,他就能结束三年任期,担子一卸地走了。 县里独一辆的考斯特隆隆开近了院子空降闸前,那闸门本来就不怎么灵敏,祝西意瞄到那保安跑出来,拿着遥控器拼命摁。 她又瞟到王中秋的蹙眉侧脸,赶紧也跑过去那边。 “给我吧。” 拉长那遥控杆,空降闸才应声抬起。考斯特停止鸣笛,滚起车轮开进院子。 祝西意站在院门旁被车辆挤着过了身前,为躲避地面扬尘,她捂着鼻抬头。 那扇封实的车窗后有双兴致勃勃的眼睛在东张西望,没一会落到她身上,咧嘴打起了招呼。 是张潇洒脸,得益于健康的白,立体五官很惹眼,但牙齿一露,笑起来有点憨傻。 祝西意凝视了一秒,最终当作没看见,移开目光。 等车子顺利开进,她又重新回到王中秋身后待命。 “欢迎欢迎!”王中秋上前了两步,大笑着将双手握上第一个下车的人。 那厚厚镜片下,新院长毕安群拘谨地回应“王主任,你好你好。” 祝西意没跟上去,还退到了一边,看着三个领导围成一圈,熟络地打招呼。 楚雄应当是早就认识这毕安群,毕竟都来自于z市不同公立医院,熟知再正常不过。 车上又下来一串亮蓝队服的身影,她内心挨个确认起人数跟人脸,确保这批援藏医生都安全抵达才收回目光。 数到最后一个时,祝西意发现数量对不上。 “磊队,你给我摁两下太阳穴,我是不是高反了。” “去去去!一路就你话最多,你看看他们几个才是高反!” 喊着高反的那个人高出人群不少,正是那个对自己打招呼的陌生人,也是那个多出来的人。 被胖矮一些的队长王磊训完,又活蹦乱跳着炫耀一圈,喊起没事。 祝西意对脸色尚且正常的人皱了皱眉,落地就跳,来这玩命呢。 紧接着又扫视过手拿氧气罐的那些女医生,她们脸色差极,蔫巴靠在车身旁摆不出表情。 “换个氧气瓶吧。” “谢谢…” 听着有气无力的,祝西意微笑示意。挨个给她们分发新氧气瓶,等手里的袋子空了,还有双手没拿到。 她盯着空手愣了一瞬。 身前这个人没穿统一队服,对祝西意稍歪了头“没有我的?” 男人扒了两下她手里的袋子,确认没有后耸了耸肩。 “抱歉,我去给您拿新的。”祝西意不好意思地抿唇,收了两下袋口转身就要去县里药店买。 “诶,不用!”他拉下急匆匆的身影,又露出那副大白牙。 “我好得很,不用!” 连说两不用,他拍了拍祝西意的帽檐,走回人堆里。 这人是谁? 祝西意不记得自己在医生资料里见过这张脸,她淡淡的转手扫掉自己肩膀上的不适感。 “何文寓,你氧气瓶呢!” 队长王磊嚎这一嗓子让王中秋也看了过去,她跟那些医生挨个握手,又看见何文寓手上空空,随即对祝西意招手。 “你不长脑子啊,赶紧去再买瓶过来!”王中秋低着声音也能听出怒气不小。 招待欢迎的东西少了一份,难免显得整个县内不重视。 楚雄还在拆着哈达,凑到王中秋旁边交头接耳,一边伸手让祝西意不用去了。 “是这样的嘛,这小子就是我跟你说的新口腔医生,也是我没跟小祝更新人数,不怪她不怪她!”他把哈达挂到祝西意手上开始整理,条条叠叠的白亮色。 何文寓循声看了几眼手抱哈达的人,除了刚才发现少了氧气罐时,脸上稍稍有点慌张以外,气质实在冷得可以,感觉比高原四月天的温度还低。 脸颊快消失的肉能看出年龄小,就是眼睛里不应该有那副死水样,反倒像被职场磋磨了几十年的沉稳相。 “你赶紧闷两口,待会高反不是开玩笑的。”王磊对着这个年轻医生像教弟弟似的,自己是援藏医疗队队长,可不能有人在他下边出事。 “对啊,之前就听说上一批有人跟你一样不重视,还没正式出诊自己先躺援助医院里了。” “快点啊!” 何文寓受不了唠叨,尤其是一群老学究的唠叨,不然也不能临门一脚瞒着他爸妈来这。 他摆摆手,转身回车上找来自己用过的氧气罐,跟他们一样站在车旁往鼻梁架起送氧口,但压根没摁下去。 林芝的海拔整体没有很高,除了气温跟内地比是有些低,除此之外他自我感觉良好。 何文寓正闭着眼被这轻薄的太阳晒得舒服,下一秒就刮起狂风,不知道谁的渔夫帽被吹飞砸到他额头上。 “啧。”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帽子,丑不拉几的深棕色印着某户外品牌logo。 看了半圈,就那女孩递了眼神过来。 祝西意也没想到来这都快一年,妖风还是这么出其不意。不仅将她没拉太紧的帽子吹了出去,偏偏还是那个自来熟的医生捡到。 看她在帮忙拍照走不开,何文寓给她拿在手里,还拍了两下灰。 等王中秋和楚雄两人献哈达来到末尾,祝西意终于取完照片。 “你的?”何文寓脖子上挂着哈达,单手把帽子摁回她发顶。 风还在呼呼吹,他眯起眼睛给她顺手拉紧了绳子,又听到她毫无波澜说了句“谢谢。” “不用谢,多还我一瓶氧气罐就行。” “你就没在吸,给你也浪费。” 何文寓打趣的语气听着就欠,而且她直觉这类人很麻烦,于是祝西意并没有顺着对方的玩笑,说话又冷又直。 她上手给自己又调了调绳子的松紧,确保不会再被吹飞。 冰山脸还是那么面无表情,听她讲完,何文寓一快破三的年纪,很久没被呛,现在居然也只能抽抽嘴角。 有意思啊,刚到这地方就碰上这么个讲话带刺的。 被捧着长大的何少爷忿忿看了一眼旁边的脸“你叫什么?” “姓祝。” 何文寓抵着鼻子,噗嗤一声故意咬重音“小猪啊。” 那双琥珀瞳果然看了过来,隐隐冒着火。 知道这个人是故意在嘴上找回点胜利感,祝西意眯了眯眼冷脸嘲讽“呵。” 两人相看两相厌,随着何文寓哼了一大声,往左往右各拉一大步,生怕再挨着会多余吵起来。 - 简短的欢迎仪式结束,这些医生又挨个上车被送去援藏宿舍。 说是宿舍,其实就是医院周转房的其中一单元。 县域房源一向紧缺,每年新晋干部都不够分。挤不出来太多空房,也没有什么类似于市里的小区公寓能住,医院周转房常年留着这几套老得经不起翻修的户型。 只有一年援藏期的医生没什么好挑的,一共九个医生,但只有四套。 每套两室一厅,也就是只能住八个人。原先是够的,偏偏今年加塞了一个何文寓。 四个女医生分走两套,何文寓自然是得先跟谁挤一挤。 四月的林芝,暖气已经停供。水泥砌的房子一到夜晚,温差太大还是会冷。 王磊没这么挑环境,他摊着行李箱开始整理。 看见何文寓站在一旁不动,他蹲在地上说“文寓你要不乐意跟我一大老爷们睡一张床,外头沙发也行。” “那沙发是我睡的?” 是,何院长亲儿子光是肯来这高原小县城已经惊掉下巴,怎么可能屈就在这老小区里。 “毕院那,你要不去问问,没准他那有空房间。” “我不去。” “你别耍少爷脾气啊。毕院可不住这,人好歹是留三年的,跟我们不是一个待遇,听说是大院的小区呢。” 王磊扶着膝盖站起来,担任队长的他有义务照顾好每个队员,主动提出让何文寓跟自己住,也是看出没人想跟他做室友。原因很简单,本来就不怎么熟,怕一个不小心得罪这关系户。 何文寓拍掉他的手,对少爷二字明显不爽,放着行李箱不管,走出房间去。 对门的骨科医生也在整理东西,看何文寓一闪而过的身影还叫了他一声。 “他怎么了?”韦蔚海抱着衣服跑到对房里打探。 “我怎么知道!”王磊没好气的再蹲下去。 刚甩上门的何文寓噔噔迈着长腿下楼梯,转个弯跟一大袋棉花被芯撞上。 祝西意往后趔趄两步,空出手扶到生锈的把手上。 她歪出头又看见那张脸,正拧紧眉头瞪她。 “让让。”何文寓挤过狭窄水泥楼梯,冲下楼去。 跟着上楼送保暖物资的阿达道“这是怎么了小祝。” 阿达是个藏族叔叔,委里的驾驶员,讲话带点本地音调。 “不管他。”祝西意颠了颠手里的棉被往上继续走。 她敲完门耐心等面前猪肝红的大门打开,王磊赶紧把人迎了进来“不好意思啊还让你们上门送这些,太感谢了!” 韦蔚海也跑了出来,打量了几眼突然搭话“你也是G省人?” “不是,是隔壁n市的。”祝西意放下棉被,上前握了握对方递过来的手。 “我天!我也是n市人!只不过去了z市工作!” 林芝从前几年开始就跟G省下的z市建立对口援助,得知祝西意还是志愿者,韦蔚海一下更觉得距离拉进,毕竟都是来这艰苦地区发光发热的年轻人。 “你叫啥?” 祝西意微笑松开对方的手,报了名字。 “这名字好听,人也长的好看!”王磊叉着腰爽朗地笑了两声,把地上那些棉被毛毯取暖器都当成祝西意的功劳来感谢。 “都是委里配置的,有什么需要帮助的随时跟我们说。” 她是团委分到卫生委的志愿者,说话都得以委里为先。王中秋刚刚离开时交代就让她这么说,好展现委对援藏医师的诚意。 “那个,刚刚出去的何医生,是怎么了吗?”祝西意提起这人不是多关心,单纯怕自己的迎新工作出了纰漏,又落得王中秋的训斥。 韦蔚海长哦了一声“他啊,估计出去想找酒店住吧,何少爷可不能住这地方。” 祝西意了然,点了点头。 王磊重肘韦蔚海,示意闭嘴“西意,那个也想问问你,咱们县里没有多的房子了吗?” “房子都是住建统筹分配,是在这里有什么住得不舒服的地方吗?” “哦不是,就是今年咱们多了个医生,想着如果还能空出一套,哪怕一间也好点。”王磊似乎怕添麻烦,说完又摆了摆手让祝西意不用放心上。 “我可以跟主任那边汇报。” 话是客套话,总之轮不到祝西意去向上沟通,她只需要传达给上级就行。 “太麻烦了真的,感谢感谢!” 王磊和韦蔚海硬是送她跟阿达下了楼,王磊帮忙送完剩下的物资才觉得没这么麻烦人小姑娘。 韦蔚海最后留了祝西意微信,说是以后估计还有很多要问卫生委的。 当晚何文寓就回来取行李箱走人,要不是王磊擦完身体出来发现行李箱消失,跟客厅放着的一把钥匙,还真不知道人来了又走。 2. 第二章 - 早晨7点,祝西意拎着给陈洱带的肉包上大巴车。 车尾那几排座位都坐满了跟她一样穿着红白相间志愿服的人,叽叽喳喳聊天大笑。 “早!” “早西意!” …… 陈洱摘下她那根用得发旧的有线耳机,接过还温热的包子“谢了宝,微信转账收一下。” “不用。”祝西意扣上腰间安全带等待发车。 隔壁的大巴车已经满员,正后退倒着车上路,唯独他们这辆载志愿者的没动。 “收吧,别跟我墨迹。”陈洱咬了一大口就是没看到肉馅。 “这包子卖得死贵还没肉,靠。” “陈洱吃什么呢,这么香”宋加明转过来,先瞄了戴渔夫帽的人一眼。 “关你屁事,想吃自己去买,滚。” 车内一阵笑声,二十多岁的志愿者连笑点都是一致的。 负责点名的团委师姐数到最后一排,无奈说“再等等啊还有几个医生要赶我们这一辆。” “通知7点准时走,你看,果然不准时。”陈洱三两下吃完包子,将塑料袋塞到拉链口袋里。 祝西意抱手合上眼睛,没说话。 昨晚常态加班到凌晨,她很需要补觉。 宋加明转过来,手里攥着一瓶牛奶小声叫她“小意、小意。” 陈洱瞟了他一眼,挥手作势的同时小声说“想死啊,你没看到她睡觉?” “哎我天,真是早!” …… “走过来也够呛啊我这把年纪。” 大巴车忽然嘈杂起来,三三两两上来几道亮蓝色的身影。 “师傅我们到齐了,可以发车!”王磊往上拉了一把还踩在车门上的人。 “动作快点,磨磨蹭蹭。” 何文寓刮了一把洗过一晚头发,站在过道一副睡不够的样子。 被吵醒的祝西意不耐地睁眼,又对上那双肆意玩味的眼睛。 她抬手将帽檐压低,见鬼。 何文寓也坐下扣上安全带,完事狐疑的又朝后看了一眼。 - 林芝桃花在四月进入盛花期,县内桃花旅游节举办在月初,他们这批援藏医师还没适应气候海拔,隔天就要开始医疗组工作。 车子开了有将近一个半小时,到两处山头下的旅游村停了下来。 祝西意被陈洱晃醒,眼皮又酸又涩。 她随手接过陈洱挤在她手心的防晒,听见她叨叨“今天指定要站一天,你也多涂点,晒伤就不好了。” “我带了帽子。” “那也得涂。” 陈洱是个容易晒伤的肤质,奈何又来了这西部高原,紫外线不是一般的吓人。 她看了一眼睡眼惺忪的人“你咋了,昨晚没睡好?” “凌晨才到家。” 祝西意撑着眼皮,麻木涂起防晒,眼里那些先起身下车的身影醒目。 高得显眼的背影一下就让她想起,昨晚路过县内某酒店,在大厅里踱步打电话的人,看口型貌似还在吵架。 陈洱砸吧了一嘴“你们单位真是逮着你一人当正式牛马用。” “给我也来点”宋加明兜着手心朝祝西意要。 “这还有,拿去。”陈洱抛给他一整瓶,嫌恶他的眼神放回祝西意脸上又不见了。 “这没擦开。” 祝西意脸上摸着又薄又滑,冰冰凉凉的,很像她身上那股厌世文艺丧逼气质,尽管人从来没认可过,只说陈洱是听多了小众看谁都能发掘另一面。 陈洱感叹了一嘴“怎么你就没晒黑过。” - 下了车的两堆人群分头行动,现场已经在调音,鼓点跟人声齐飞。 祝西意也刚来一年不到,没见过这阵仗。 她听见一旁师哥师姐讨论“这比去年办得大太多了吧。” 麦克风的啸声突然割破天际,在场的人都捂起耳朵。 何文寓抽了抽脸部,没吃早餐的胃袋一阵抽痛,就连脑子都有点晕。 “走吧,我们过去那边!” 祝西意回过神来,压下帽檐跟师姐走。 十来个志愿者被分去不同地点上,到场的除了县机关单位干部,还有不少本地人跟游客。 没进入丰水期的河边就是一整片粉海桃花林,饱满的花朵炸在木枝上,配上雪山别提多风景如画。加上微风吹过,花雨拂过脸上都让人轻松不少。 祝西意跟陈洱被分到桃花林入口的大棚,主要负责接收游客问询、投诉,再适当提供些力所能及的帮助,帮不了就联系附近的警力。 “我们还挺幸运的呢,不用站在太阳下。” 现场分配时,志愿者有些去了舞台,有些在民俗项目上配合,他们俩幸运地分到这阴凉的地带。 高原的太阳温度虽不及内地,但光照太强,站久了容易眩晕。 9点不到,游客还没到顶峰值。 经过刚才的大致培训,祝西意跟陈洱到地方就简单布置起大棚下的问询点,摆开不少应急物品和当年的旅游手册,她俩才坐到椅子上。 “这就你们两个人啊。”路过的文旅负责人停在这里,她手里攥着对讲“医疗组在吗,你们的医生去哪了,怎么在桃花林这里没看到!” 祝西意低头扯平手边的粉丝绒桌布,明白屏风后为什么会有一张处置床了。 “你们在这等下啊,待会医生跟文旅工作人员会来。”负责人匆匆说完又检查起下一个棚区去了。 陈洱小声蛐蛐“还以为没别人可以摸鱼呢。” 日头渐盛,步道零零洒洒落下阳光噪点。 铺着的碎石路上远远走来两个人,祝西意看到的亮蓝果然是那个懒懒散散走着的何少爷。发角一吹,更显他脸上躁意,旁边还有个穿黑色冲锋衣的本地工作人员跟他递烟被拒绝。 “哟,这么巧。”何文寓插兜停在问询台前,他早上在大巴还以为是看晃眼。 他双手撑在桌面上边,老高一人。压迫感被他拿捏得死死的,活脱脱找事态度。 “何医生,你脸色不太好。”祝西意将目光挪到他眼下俩大青,又移到深红的薄唇上。 “用不着你操心了。” 陈洱视线跟随,等何文寓进了屏风后,她才问“这谁啊?” “援藏医师。” “傻子一个。” - 早上的游客一波接着一波,在前边的三个人忙得快虚脱了才等来放饭。 陈洱接过四份盒饭回来,嘟嘟囔囔的“要不是人给我四盒,我真忘了我们这还有第四个人。” 奔着雪山桃花来的游客群多是拖家带口,问题一个比一个奇葩。三个人忙前忙后到中午饭了,那些游客才少了点,转头去了餐饮区。 在屏风后享清福的何文寓半点没有露面帮忙的意思,虽说人是只负责医疗工作,但上午又没来病人,这才让陈洱有了点意见。 “你去。” 祝西意看着自己手上的沉甸甸两盒饭“去哪。” “给他拿过去啊,我又不认识他。” 已经先吃着的藏族工作人员抬头“要不,我去吧。” 他看着推来推去的两个姑娘憨憨地笑了起来。 祝西意叹了一口气“算了,你吃着吧。 ” 不怪陈洱吐槽,几次去后边扛水时,祝西意也是看见他躺着不动的,应该是睡着了。 “何医生。”她走近叫了一声,没反应。 搁下饭盒,祝西意站着戳他“何……” 何文寓翻过身,艰难睁开眼睛“干什么?” “吃饭。” 还好没死,她没忍住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对他活着却不吭声的意见。 何文寓瞟了一眼床边凳子上的盒饭“不吃。” “你等等。” 看着他比早上刚来时还深了一点的唇缘颜色,祝西意心头稍迟疑一瞬。 “你是医生,你不懂自己高反了?” 何文寓刚准备张口否认,吸到胸口一半的气却突然断掉。 看到他明显气短、食欲不振、嘴唇发乌的高反症状,祝西意先是觉得他这人净来事。 “靠上去。”她动身把两个枕头垫高给他,又麻利的去扯输氧管。 “我没高反,就是没睡够。”何文寓还在嘴硬,尽管他一句话说完都有点费劲。 援藏工作队的大群里,昨晚还在提醒高反症状,要求定时打卡报备身体反应,今天他就出现了问题。 何文寓的鼻孔被她强硬塞进送氧管,他呆呆张口“能不能轻点。” “闭嘴。”祝西意俯身把软管扣到他耳朵两旁,跟处置视频里差不多的动作,就是力气粗了点,把何文寓鬓边碎发都绞到管下。 到县里第二天,何文寓的高反症状来的有点慢。 他刚下车活蹦乱跳时,祝西意就料到有这一茬,况且他还顶着洗发水香,加上眼下的熬夜状态,不倒就怪了。 “在这吸着氧别动。”祝西意懒得再多管他,毕竟她吃完饭还得继续工作。 “你别出去乱说。”何文寓突然伸手把她拉了回来。 一生体面的何医生觉得高反昏睡过去,被外行人救回有点丢脸。 “要不是你一声不吭,还死要面子,至于丢这脸吗。”祝西意冷冷地看着他的手,抽回自己的衣角。 “我哪有!”何文寓反驳回去,声音有点大了,外边的陈洱叫了一声“怎么了?” 祝西意拿着盒饭回应“没事。” “是,你没有,别死我这就行。” “你什么意思,那我真死了你还得沾点卫生委没关照好援藏医师的责任呢!” 何文寓本来就昨晚刚跟爸妈吵完架,对不在意他内心感受的人都有点应激。 “你有病?”祝西意站在床边睨他,想把盒饭砸下去。 “是,我有病,还是少爷病,反正你们不都说我来这就是耍脾气的,我怎么就不能有点病了?” “何文寓,我有志愿工作,没时间跟你在这扯嘴皮。” 祝西意看他的气愤来得突然,没来由也一阵火。 王磊说得有点道理,他就是个少爷脾气,没准还脑子一热来了援藏,谁都得哄着他。 “怎么了怎么了。”陈洱嘴边还泛着油光就跑进来了,看见医用氧气钢瓶在启用,顿时就明白这医生为啥一早上不见人。 莫名有点搞笑,一个医生自己高反了都不知道,得多自大。 “把你盒饭给吃了,每过半小时我会来确认你的状况。”祝西意拉着陈洱离开。 何文寓估计是氧气足了,头脑也开始反应过来。 王磊说他少爷,毕院劝他玩几天就回z市,爸妈说他想证明自己不用这么大费周章,他却在刚才对无辜的祝西意撒完了气。 终于意识到这里,他心烦意乱的盖上了亮蓝帽兜。 这下好了,得更多人议论自己的少爷脾气了。 3. 第三章 过了半小时,祝西意走到屏风旁,看见他还在吃。 就瞧了一眼,甚至脚步还没踏稳,她转身又要出去。 反正何大少脸色好了很多,待久说不准又得跟她发脾气。 “有水吗。”何文寓听到声音回头,嚼着冷掉发柴的肉,只觉塞牙。 出去拿给他的祝西意扔下水,什么话都没说就往外走。 看着多出来的一条冲服葡萄糖,何文寓不再嘴硬“谢谢你帮我。” 嘴巴塞得跟仓鼠一样,坐在床边的人投来小心翼翼的视线。 “那个,我还不知道你到底叫什么。”见她抬脚又要走,何文寓急得追问。 “祝西意。” 跟念这个名字时,何文寓发现自己的嘴型像在咧嘴笑。 “哦。” “挺好听的。” - 又过半小时。 15点过后的游客减半,音乐舞台那开始震天响,桃花林这也能听个舞台大概。 陈洱正清点着剩下的几瓶水,随口说“西意,再去拿箱水出来吧。” 要不是那藏族小哥被临时叫走,咨询台也不能没人,她也不会辛苦祝西意。 “好。” 她又走进那屏风后,坐在床边的人一直看着她走到矿泉水堆旁。 “我来吧。”何文寓起身,走过去自然接起她手里的重物。 祝西意看着他已经恢复些的唇色,懒得多管他是不是在赔罪,手一松让他干活。 何文寓出去放下那箱水,转头就看见她冷着脸在后边出来,微表情实在唬到了他 他挠着脖子,又扯了扯身上的队服缓解尴尬,面对她走去鼓着勇气道歉“那个,对不起啊刚才,我不是真的想拿你撒气。” 祝西意那双凉薄的眼看都没看挡在屏风口的人“让开。” 道歉也未必能被原谅,放在何文寓这多少有点下面子。以前在z市大家伙都看他爸妈的脸面,在这可没人惯着他,尤其是祝西意一个不需要攀附他的人。 于是他埋头像个尾巴跟她走回问询台前,隔着一个凳子坐在祝西意那一侧。 来来往往的游客经过,都选择去找面上友善的陈洱或笑起来像冰雪消融的祝西意帮忙,仿佛他何文寓坐在那就是个领导坐镇,没啥用处。 “有什么我能帮的吗。”何文寓还是站了起来,看见陈洱正一笔笔登记着丢失物品的相关信息。 祝西意头也没抬,让他的话掉在地上。 “有。”陈洱示意了两下,语重心长地交代起来“这些是新一批游客丢失的东西,你拿去…呐就那很近的,广播台,让他们播报一下,去吧。” 这种跑腿的工作很有打发人的意思,何文寓抿了抿唇看一旁的祝西意,还是接下了。 等他离开,祝西意才转着笔掀起眼睛“他一个看病的走了,有游客求医怎么办。” “那早上那么多游客都没来我们这找医生,本来也没标注医疗点,分来个医生不过是以防万一。” “再说了,这不是替你出出气吗。”陈洱撞了祝西意一下,挤眉弄眼的“什么情况,中午还吵起来了。” “……” 中午的时候,陈洱找她刺探过。 但祝西意觉得还有藏族同志在,穿着志愿者服用脏话骂人不太好。 “不知道。”祝西意看见已经走回来的人,这么大太阳他连手都不会抬起来遮阳,果然一傻大个。 何文寓眉骨高,又深,没有太阳晃眼的困扰,刚来到这也没这么快能晒黑,在z市那种365天里湿热360天的地方也没黑过。 路过家卖烤肠的摊位,景区烤肠真不是一般的香,想到刚才难吃的盒饭,他张手跟老板要了五根。 “吃吗。”回到问询点,他把纸袋放在俩人前边桌子上。 陈洱是个嘴馋的,转眼就忘了好朋友在他那受的气“吃,我不客气啦。” 见祝西意手都不伸,稳坐的样子目不斜视,她帮忙递了句“西意不吃,谢谢。” “为啥不吃。” “她不喜欢吃这些,额…外边做的东西?”陈洱嚼着肉香,一时不懂怎么形容,她觉得烤肠不是垃圾食品,只能这么说。 两个人隔着祝西意对话,全然忘了主角还在。 “哦。” 又哦,何文寓暗自吐槽自己是真的不会卖乖了,坐这旁边看到那副得罪不起的表情,一句油头滑嘴的都说不出来。 “那她吃什么,这里有很多东西可以买。”何文寓晾着本人不敢问,专挑陈洱这种容易套话的。 “你很有精力?回去吸氧。”祝西意闭眼,有些忍不下去了,她受不了两个嘴巴喷着热狗肠味的人一直在她两旁说话。 “我没事了。”他忽然笑起来,明晃晃龇牙那种。 “哎呀,我回来了!”气喘吁吁跑过来的藏族小哥打断了何文寓的搭话。 “这是什么。” 陈洱哈哈笑着,给小哥拿了一根“吃吧,何医生带回来的。” “一一不吃吗?!”他把西意读快了,陈洱又是一顿笑声。 “不吃了。”祝西意莞尔一笑,竟没有她往日那副紧绷的神态。 何文寓愣神,纳闷地问“你会笑啊。” 他还以为这人生来就动不了面部肌肉呢。 陈洱拍着桌子狂笑,在她脑袋里这就跟笑料不断加加加的脱口秀似的。 最要命的是藏族小哥那添把火的话“人都会笑,除了这里的牛不会。” 说完长哞了一声。 祝西意板着脸,被陈洱笑着晃得直歪了身体。她扒在桌面上求稳的手瘦长均匀,细细长长很好看,发青的血管像这边到处都会流过的野生河水,曲折汹涌中透着想让人深扎的劲。 何文寓收回视线,也跟着陈洱的笑声扬高唇角。 - 旅游节在19点开始收场,祝西意她们不用收拾大棚这些重要物资。 收到志愿者群内发的集合地点后,她跟陈洱的位置走过去还要些时间。 感到点点虚脱,没能睡午觉更是让祝西意头疼得直突突。 “西意你先上车,我把工作牌一起还过去。”陈洱说完,转头狂奔去归还点。 祝西意慢吞吞上车时直奔后排钻去,累了一天的志愿者都垂头睡着觉,车上安静得跟外边收场的吵闹不是一处。 只有负责点名的师姐还站着“西意回来了,快坐下等发车吧。” 她摘下戴了一天的渔夫帽,揉乱发顶,用手指来回猛摁了摁头皮,换到太阳穴那里直涨疼。 想着最后上车的陈洱自己会坐过来,祝西意没把帽子丢在旁边留位,头一歪合上眼睛。 一阵阵的走动声,刻意被压低的交谈音量,最后是旁边位置坐下人的重量。 大巴车喷气关上门,何文寓扣完安全带的手戛然而止。 旁边的祝西意把头垫了过来,喃喃“耳朵,让我靠靠。” 20点以后的太阳慢慢下去,天边散着类如棉花糖的黄色云层。祝西意察觉到亮的一侧,转了转额角回内侧。 何文寓不太敢动作了,左手的氧气也全程握着没敢吸。 他伸手想拉上帘子,但一动就会让她醒来。 “靠。”何文寓咬牙切齿地扶上太阳穴,又疼了。 车子平稳开在回县的高速上,几乎所有人都在酣睡,除了后排目光清醒的何文寓。 刚才上车就不应该挑她旁边坐,谁知道陈洱只是晚来,又不是不来。 后来陈洱举着炒土豆上来时,仿佛被雷劈了一般,盯着何文寓的无辜跟睡熟的祝西意,她受伤万分地坐到宋加明旁边。 何文寓则尴尬地低下头,希望没被说坏话。 他怕自己又高反,还特意跟医疗集合点要个便携氧气瓶,总不能让这人再骂他一次死要面子。 “这不是挺,放松的。”何文寓垂头瞄她的呼吸平稳,柔软这个词也挺适配她的,还有乖巧,但仅限人睡着的时候,在这张脸上终于看不见太强的排斥他人的 感觉。 祝西意在窗边坠醒,应该抓在手上的帽子惊醒后掉到座椅间的地上。 她余光就看到那抹亮蓝衣袖给她捡起,忽然觉得额头硌得慌。 “你怎么在这。” “这座位又没被陈洱买下来,我不能坐?”何文寓好笑地看着刚醒就问罪的人,把帽子塞给她。 祝西意看了一眼窗外,天完全黑了,只能看见山尖的亮雪色,跟夜空的闪亮。 “抱歉,我以为你是陈洱才靠的。” 困意来得汹涌,祝西意还没来得及思考陈洱肩头怎么还有这么明显的肌肉群时就已经睡着。 幽幽看了她一眼,何文寓说“哦。” “你也没这么难相处嘛。” “就是态度冷了点。” “别给我蹬鼻子上脸。”祝西意抵在座椅右边,车内灯光微弱,但她还能在窗户倒影上看清何文寓的浅浅笑容。 “你知不知道县里哪能租房子。”他又说话了。 祝西意闭了闭眼,长舒一口气“县里很少,基本都是自建平房或统一安排入住周转房。” 她记得王中秋当时也是随口应了一声表示清楚了,具体有没有给他何文寓去争取房子,祝西意没有多问。 明明那两室一厅的规格,在客厅拉个行军床也能住,偏偏这少爷要添事。 她接着说“没做好心理准备,来这干嘛。” 何文寓沉默了一阵“没做好心理准备,就不能来吗。” 祝西意这次闭紧眼,掐上手心,觉得自己跟这人对话被带得像沙币。 既然知道准备不充分,就少给人添麻烦。 “吸你的氧。” “干嘛,你不乐意听我说话?” 是的,她祝西意不乐意,多听一句都想骂人。 “你住哪啊,你那边有没有空房间,我可以给你付房租。” 祝西意蹙眉。 “不过你我是异性,也不太方便。” 祝西意松开眉头。 “要不我双倍付给你。” 何文寓被她突然扭过来的脸近得心一跳,支支吾吾“当我没说行吗。” “行。”祝西意牙龈都咬紧了,她撒开揪在他领子上的手。 “如果你需要长住酒店,可以让医院给你走单位价。”为了打消蠢徒的想法,祝西意不得不祭出让他占了便宜的法子。 “哦。” 大巴车停在大院门口,祝西意下车后感觉空气都清新了。 个沙币何文寓叨叨不停,先是问自己房子能不能合租,又问自己今天这么干净利落的输氧是不是学护理的,不回答就一直找话题。 是个头,她祝西意只是有救人要紧的态度,早知道把输氧管插他脑门里搅。 “西意,你怎么样,没跟何医生又吵起来吧。”陈洱等到她后挽了上去。 “没有,只是差点想动手。” “嚯!你们真是进展突飞猛进啊。” 陈洱这句话听得祝西意又开始有头疼的意思“造谣犯法。”她加快了走离大巴车的步子。 在路边挂了电话的何文寓顺手打卡,王磊那几个走过来跟他摆手“我说你真打算住一年酒店啊,早点回来吧,大不了我把床让你三分之二。” “……” 韦蔚海哈哈笑了两声,继续补刀“磊队,就你那体格,翻个身都能把他挤下去。” “再说了,那客厅挺大的,重新买张床就好了嘛。” 何文寓挑眉冷笑“再说我就考虑去你房间睡,怎么样啊。” 男人的声音忽然变得磁性低沉,颇有他在内地同行广传的骚包少爷名声。 韦蔚海这种铁直男听了果然一阵恶寒,他捂着嘴摆手“你接着住酒店吧,我给你贴钱也行。” 何文寓看了一眼远得快融进黑夜的红白色身影“我还怕没地住?” 他扭开新一罐润唇膏上嘴,冰冰凉凉还是薄荷味,车上祝西意扔给自己用的。 “多的是人心疼我。” 4. 第四章 - 县里的酒店条件也不怎么行,隔音一般,房间还凉飕飕的,价格还没低到哪去。 何文寓住了快一周,晚上下班回来准备续上新一周时,毕安群给他来了电话。 兴许是看他责任心爆棚,主动开展县内口腔工作的积极表现上,嗅到了一点来自何少爷的认真。 那头毕安群貌似在应酬,周围掺杂着汉藏两种语言“文寓,你难不成真想呆在这地方?” “我也没说要走啊。”何文寓接着电话踱步到大堂沙发上坐下。 县里公立医院好不容易盼来个专业口腔医生,就算他毕安群想“遣返”自己,卫生委未必同意。 “群哥,你别操着两份心,我爸妈的话就当过耳风得了。” 毕群安糊着酒嗓嚷嚷“谁说是老师让我劝退你的!你这小子根本就没吃过苦,哪里知道这地方多难,是你想的太简单了!” 除了徐芳华是毕安群学生时代的老师这层关系,何少新还是他顶头上司的上司呢。 他毕安群在派出单位里就是个本分的主任医师,临时被指派过来援藏不说,夹在中间跟供佛似的,生怕这位少爷在这高原出啥事。 何文寓在这头滚了滚腮帮子,往掉色的皮质沙发后靠“我来了就不可能回去。” 是艰苦了点,但远不及阿里那曲那些同僚。 尚能坚持,没到要命地步。 毕安群也劝不下他,自己也就比何文寓大个十来岁,两人在内地因点徐芳华是自己老师的交集,能算哥俩好,来这想用上级领导的职位去压力他,就有点勉强。 何文寓也不为难他一个中间人,最后说了句“我爸妈问起来就说是我倔的,劝不动就行了。” 挂断电话后,他照例打卡。 脸上还扫着动态光,何文寓目光就从屏幕上抬起。直直跟着那道穿过酒店大堂,身背漆皮双肩包的身影。 祝西意将手上的住宿信息表递给前台,余光里出现一只从身后撑下的手臂,清冽的木质香环绕下来。 她抬起鸭舌帽沿,看到前台瞟了好几道的目光在她身上和背后。 “我们也太有缘了,祝西意。”何文寓捏了捏她帽子上的那颗顶纽,讲着话的动作自然。 “很巧,何医生。”祝西意暗暗拉开距离,摆出假得不行的微笑。 从上次路过,她就知道何文寓住在这。加上路过大堂时,他很难忽视的大喇喇坐姿。 祝西意并不觉得需要特地跟不熟的同事打招呼,装没看见被他找来也是倒霉。 要说援藏医师跟卫生委的关系,中间还隔着个人民医院呢,想不接触很简单,有事就让医院办公室跟卫生委对接;想要接触也多得是理由,毕竟卫生委才是主管部门。 看到祝西意双手接过酒店提供的对公转账信息,何文寓反应过来她还在工作。 “看您恢复得很好,我就不打扰了,再见。” “吃晚饭了吗。” 走出两步的祝西意停也没停“吃了。” 加班结束的人哪来时间刚好吃过晚饭,何文寓瞬间就知道她是为了婉拒自己。 “请你再吃一顿,走。”他挑起其中一根背包带,祝西意果然恼了。 “你有病啊,放手!” 何文寓听她不客套的骂声,心底舒坦了,一下松开手。 祝西意拉回背包带放好,手里攥的纸张微微发皱“你吃饭还要人陪?” 他这么大个人吃饭肯定不要人陪,还不是看她加班可怜,算他同情泛滥一个被当磨使的职场新人。 祝西意不是老对自己牙尖嘴利的吗,那样的她挺像个活人的,让何文寓有点怀念。 “你上周帮了我,请你应该的,我不会留着人情不还。” “不需要。”祝西意绕过他往外继续走。 何文寓只是迈了两步,单手攥上她两根背包带“你还给了我润唇膏,必须吃。” 理由多的是,看她接受哪个。 “我去你……” 祝西意肘推了一把,真的要骂人时,何文寓的手机突然救了他一命。 “怎么了。”何文寓看着祝西意不放,从他手里挽救背包带的人咬牙切齿的,引得他无声勾笑。 “给你发消息怎么不回啊,你房子有了,明天自己去住建那边拿钥匙。”王磊在那头叫好。 “什么房子。” 祝西意抬起头来,对上他直来的视线。 令她心悸的声音响起,祝西意手忙脚乱地抽出口袋里的手机,在对面等第三声时终于接起“主任。” “到办公室一趟。” “好的。” 祝西意疲惫的下了眼“撒手”。 “还回去?”何文寓拿开手机,目光诧异。 真要怀疑她才是医生,需要无时无刻待命。 他来这着实体验到门诊量小的科室有多爽,日常几乎没怎么加班,到点就可以走。 反观祝西意一待行政部门的,怎么天天干不完的活。 她懒得解释,沉默地掰开何文寓堪称蛮力的手。 冰凉的指温也很倔强,何文寓被她的一声不吭弄哑火了,本人都没什么加班意见,他操心什么。 他挂了王磊的大嗓门,扭头回前台“不续了,明天正常退房。” “这附近有什么,清淡点的东西能外送吗?” 只是还人情,何文寓跟自己解释。 - 综合办的人都到了王中秋办公室,明天应该是有什么临时绕来的检查组,所有能证明工作开展的文件都得在今晚整理出来。 祝西意所负责的几项工作不算多,加上她有按时归类整理的习惯,没多久就完成了。 她抬头看了一眼蹲在纸质材料堆附近的姐姐们,起身要过去帮忙。 “祝西意在这吗?”头戴摩托帽的外送店员探头探脑的。 “我是。” “你的粥。” 送完货的店员掉头就走,祝西意还没来得及问是不是送错了。 坐在电脑前的王中秋看了一眼,目光锐利“没吃东西啊小祝。” “啊…可能是送错了主任。” “你整理完就先回去吧,太晚了你回家路上也不安全。” 坐在地上的其他人一块应声“回去吧妹妹,路上小心。” “辛苦啦。” 祝西意有些窘迫,可能是来自职场新人的内耗心导致,在加班中提前离开都会产生愧疚。 但也不好再在领导面前拉扯,显得矫情,她点了点头退出去“那我先回去了主任。” “拜拜。”用口型跟同事们告别,祝西意一个人踩着感应灯下了楼,手里还端着那一大盆用塑料打包碗装的热粥。 出到外边,她才就着路灯看商家自印的外卖单子。 名字没错,就是号码被隐藏了,她也没法打回去确认。 “4722” 祝西意不常吐苦水,陈洱可能知道自己在加班,但猜不到会到这么晚。 n市的李欣瑶和黄琪更不可能了,她们拿不到千里之外小县城餐馆商家的个人电话来订餐。 手机被她取消静音,微信读取出来的三三两两未读信息都没有告诉她有份外卖。 “何大帅哥。”祝西意念完他的好友申请,手指按按攥紧。 在输入备注时,她没有把这几个字默认进去,特意改成了“沙鸟”,时刻提醒自己别被这种人的脑回路带偏。 【下班了?】 何文寓在玩手机,看到弹出来的好友申请通过,快速发了条消息过去。 但那边没回,只转过来一笔钱,正正好是他点的那份瘦肉粥的价格。 “嘿这人。”何文寓直接打了个语音电话过去。 祝西意刚走到桥头,发现被自己免打扰的人,正顶着萨摩耶欢笑的头像弹在屏幕上。 “别人给你好心买夜宵,说句谢谢然后吃干净得了,你转什么账。”何文寓本来已经躺到床上,为了说出这一长串时不卡壳,愣是坐了起来。 “我没让你点。” “干嘛,你是青菜过敏还是瘦肉反胃。” 祝西意无语凝噎,正好走到桥中间糊了一嘴的头发。 “问你下班了没,这个也不乐意听?”何文寓听见那头呼呼响,想到外边的夜晚是黑得找不到路的那种。 “下了。”她扯开发丝,拐进县道上的人行道,风被树干削弱了一些。 “哦,还以为你得熬到凌晨,刚考虑要不要找出租车再把你带回去。” 县里的出租车是客运站 分配给专职师傅的,因为县内这点走路半小时能逛完的大小,平时在县里很少有人乘坐,被运营成了黑车,用于市县来回跑。 “哪有车给你。” “没有吗,我酒店外边的广场就停了很多啊。” 白天当然停着等拉客,晚上都会开回家。 祝西意回头看了一眼亮灯驶来的大货车,鸣笛声震耳欲聋,让她又往内侧走了点。 “……” 何文寓看了一眼屏幕,没被挂掉。 “告诉你个好消息,我有房子住了。” “嗯恭喜。” 关她屁事。 “你猜在哪。”何文寓贼贼地笑了两声。 “明天你就知道了。” 祝西意蹙着眉头,听见他说了声晚安,那只萨摩耶消失在通话页面。 【到家发个消息[呲牙]】 - 一小时前。 【我哪来的房子。】 【有就是有问这么多干嘛,你别在群里乱说啊,大家都是合住,就你单独分了一套待会招人牙痒痒。】 何文寓多套了件外套,坐到窗边的沙发椅上。三楼窗景不大,刚好把县里夜景框进来,五颜六色的霓虹灯串,审美极具县城特色。 【房子在哪。】 【民生小区。】 王磊发完这句话估计睡觉去了,也没回何文寓最后一句【谁给我去要来的?】 夜深已经开始有流浪的犬在吠,何文寓点进群聊。 援藏小分队的群里还有人在发着消息,何文寓没怎么看过,他现在点进去只看到大家在讨论大院食堂的饭菜有多不合胃口。 【谁有卫生委办公室的微信。】 韦蔚海还是个青年群体的夜猫子,他当即冒头【要来干啥?】 何文寓也不废话,直接点进他聊天框。 【推给我。】 【Y】 他盯着简洁的微信名,头像是露出的半个黑猫头,跟她那双情绪冷起来让人发怵的瞳孔差不多。 【你怎么有她微信??】 韦蔚海发了条十多秒语音过来“给你又在这问问问,人小姑娘上次热心肠来送保暖物资的时候我加的呗,诶不过你怎么知道是人西意的微信啊。” 何文寓想起来了,那天她是抱着坨棉被上来着,自己当时差点撞倒她。 他后知后觉的鲁莽“糟了。” 【把我棉被还我。】 【密码的,你都住酒店了还缺这棉被?】 【[微笑]】 - 屏幕顶部弹出来黑猫头【到了。】 【谢谢,下次不要点了。】 祝西意放下手机,把粥掀了盖,又是两声消息提醒。 【早点睡,晚安。】 就不喜欢看她谢来谢去的,何文寓切出去才看到王磊的回复,原来没因为老年生物钟睡着啊。 【应该是西意吧,上次你哥我跟她提了一嘴,看看我多上心你们这些兔崽子。】 还真是,何文寓嘴上终于笑出一个大大的弧度。 他才不管王磊的邀功,转头又给祝西意去了个语音电话。 这次等了挺久。 “干什么。”祝西意有些不耐烦,因为她觉得何文寓没什么大事,但老爱占用她语音通话,万一王中秋在此期间打不通她手机,祝西意就完蛋了。 “没事,就确认一下。” 确认他能恃宠而骄到什么地步。 “何文寓,有病赶紧回内地吧,这里治不动你。” 祝西意听见他笑了两声,感觉耳朵里被吹了口气,让她浑身不舒服。 她现在是真担心人高反坏了脑子,或者工作开展艰难打了退堂鼓。 前两天刚听王中秋喜气洋洋地说起县口腔科真的能开始运转了,预计又能给医院带来点实际成绩,现在这个口腔医生却貌似真傻了。 “你…还好吗。”祝西意还是没问的太直白,怕刺激到这位口腔独苗。 “好啊,好得很,非常好。”何文寓眉眼弯弯的,估计就连他自己都没见过这少男情怀的笑容。 “不吵你了,明天见。” 祝西意捏紧拳头放到书桌上。 把他微信备注直接改成了“大沙鸟” 5. 第五章 - 跟祝西意同为n市派出的师姐私发来约饭的消息,明天虽是周末,但她对临时攒的聚餐没什么兴趣。 可陈洱后脚就来揭秘,是师姐政审结束,想答谢当时帮忙谈话的她们。 【来吧,我都答应了一起过去。】 祝西意刚走到小区楼下,看见这条信息没马上回复。 “祝西意!” 她抬头找声音,就看见何文寓挥舞着臂膀在打招呼,没有穿着日常亮蓝队服,简单的一套浅蓝冲锋衣黑裤套装。 整个卫生委因王中秋去陪了一天的检查组,得以准时下班迎接周末。 祝西意确认了一眼天空的明亮,不知道这人准时下了班却还要过条河跑来她小区的目的。 她收起手机,快走近了才问“你来这干什么?” 何文寓看她一脸警惕,右跨一步让出身后的行李箱,手掌做撒花状“噔噔噔噔!” “你要是真打算合租,我现在让警察来先把你关上24小时冷静冷静。”祝西意斜睨过去,话语认真。 他说的有房子就是拖着行李箱来她小区楼下等收容? 何文寓抱起手走上前倾身,语气诚恳“谢谢你。” “?”祝西意后退了一步,琢磨起附近警务站的电话。 “唉,你说我命怎么就这么好呢。”何文寓单手扶上她肩膀阻止后退。 祝西意扭身甩开他的手“别神神叨叨的。” “哈!哈!” 何文寓突然张开臂膀仰天大笑,嚣张的姿态尤其欠揍,祝西意才注意到他手里攥着的钥匙。 “别跟我说,你租到了这里的房子。” 民生小区是县级资金跟援藏资金合建的周转房,一共十来栋,每栋控制在四层楼。落成不到五年还很新,但基本住满不说,而且只用于县内困难户分配以及干部住房,不会对外出租。 又多为单身公寓户型,一厨一卫一厅,厨卫单独隔开,厅就是个大卧室。 “你真聪明,但有点健忘。”何文寓呲牙笑她。 “这不就是你给我问来的房子吗,你忘了?” 祝西意如五雷轰顶,淡淡然的脸上出现几丝裂纹,抽搐在嘴角。 “你好,邻居。”何文寓双手抓起她,夸张地上下甩手,脸上笑嘻嘻的。 “谁是你邻居!”祝西意一下没控制住语气,猛得甩开他。 她对肢体接触的接受度跟对一个人的熟悉度成正比,加上何文寓在她这里还是个贱嗖的同事,亲切握手就不必了。 况且这有什么好开心的,以后她出门上班跟下班回家都有偶遇“沙鸟”的风险。 “你没跟我开玩笑?” “啧,哪能啊,我今天亲自核对的呢,我就住在4单元301,我还问了下我可爱的同事兼善良的邻居祝西意在哪,你猜怎么着,就是这么巧,你在3单元302。”何文寓一拍手,笑得更肆意。 民生小区每栋的单元楼是连排不分独栋的,从一到四顺排单元楼,每单元楼梯左边是01,右边是02,形成自然对门,但02和隔壁单元的01就是隔着一堵墙的区别了。 怎么不算邻居,何文寓想可太算了。 听他捏着一口声调上扬的鼻音,故意做作,祝西意抖着气在闭眼深呼吸。 抿紧的唇线几经咬放,祝西意终于接受这一好心没有好报的下场。 “挺好的,呵呵。” 何文寓盯着她看了一会,没等到她发作,捉弄的心思有些不得劲“就这样?” “居然不想给我两拳。”他这话说得有点受虐的贱味。 何文寓当然知道她不喜欢跟别人多打交道,从第一天抵达县里就察觉得出来。 祝西意是个喜欢公事公办,不掺杂多余情感在社交上,因此省下人情麻烦事的明白人。 他活了二十九年,识人这一点不差。 所以想引起她注意,就得反其道而行之。 先从打乱她生活节奏开始。 “入住愉快,再见何医生。”祝西意终于平稳了心口的烦躁,也换回客套称呼,径直转身往3单元深处走。 身后的行李箱滚轮声立即跟上,何文寓东西不多,棉被芯那些得改天由韦蔚海借车送来。 “这么一想,我欠你三顿饭,要不要今晚就补一顿?”他挤在她旁边问。 “哪来的三顿。” 祝西意又恢复那股冷冰冰的语气,她走得有些快,势必要甩掉身后的跟屁虫。 “高反啊,润唇膏啊,还有这次的房子啊。” 屁大点事记这么清楚,祝西意刚压下去的脾气转眼又有喷发的趋势。 但一想到自己从高中开始已经练就忍耐力7年的记录,好不容易筑起的情绪边界,不能任人打扰。 尤其是这个萍水相逢、随心所欲、一年后就拜拜的何文寓,是一而再再而三的,试图越过她的允许,跳进自己的情绪死湖里打破平静! “用不着。” “你怎么总拒绝人呢祝西意。” 走到3单元门,祝西意脚尖一调转离开得突然。 何文寓伸手没有犹豫的又拉上她,发觉她手腕瘦得只剩硬骨头,硌手。 “我今晚有事。”祝西意瞟过去,往回奋力一抽。 没有门禁锁的单元门一拉就开,祝西意砰得往里关上,迅速躲上了楼梯。 何文寓的大声哀叹留在单元门外“我也没这么招人厌吧?!” - 进了家门的祝西意脱掉身上的黑帽衫,顺手挂在门边衣帽架。 兜里的手机突然响起,职业高敏让她立刻捧到脸前,看清是陈洱后,祝西意极轻地松了口气。 还好不是王中秋跟办公室的来电,不然她会带着一身烦躁回到加班岗位上。 “你在哪啊,我出门了要不要来接你。”陈洱那头应该是骑着小电车,呼呼的。 “不用,在哪吃。” 见对方难得答应凑热闹,陈洱先哈哈笑了两声“就你家附近的聚香菜馆。” 挂掉电话,祝西意走进浴室先卸防晒,糊上满脸的泡泡洗面奶后,她搓着鼻骨发呆。 答应聚餐只是对应了回何文寓的那句“我今晚有事。”。 祝西意不怎么喜欢搪塞别人,亲情是,友情是,爱情是。想就是想,不想就是不想。习惯了直白,哪怕是条件一落千丈的生活巨变,也不曾让她改变那副定型的冷傲,祝西意接受了生活完蛋的同时,不接受心里真实想法上也要跟着退步。 但刚才的撒谎多少让她有点觉得内心不磊落也不果断,恰好陈洱来问第二次,既然她现在的确“有事”,自己就不算骗人了吧。 可一直到她换上另一件加绒外套,出门走在路上,最后坐到菜馆位置上了,都想不明白,为什么没法直接拒绝何文寓这个人的邀请。 可能是他昨晚的好心,让她不能马上回绝别人,显得实在寡情,尽管她就是靠寡情省掉的大部分交际麻烦。可能是她一向应付不了这类热情的角色,好像拒绝就是在剥夺他们的笑容跟快乐。 她想了想,对何文寓,还是需要严阵以待,如果生活边界被踩花,只会徒增烦恼。 “想什么呢,点菜。”陈洱递过来一张油乎乎的塑封菜单,凑到她旁边跟着看。 小方桌加了两把椅子,一共坐了六个人,请客的师姐笑吟吟地接受祝贺。 “你点吧。”祝西意不想碰那菜单。 “我们俩要羊肉煲跟辣子鸡。”陈洱朝她眨眼“你不点,那我只好多算一份我爱吃的。” 菜单被陈洱递给下一个人,宋加明迫不及待地接过来选菜。 “老板,还有位置吗,三个人。”何文寓拉下脖子上的领口拉链,走近前台翻开菜单。 “哎哟不好意思哦客人,都满了,楼上还有个大包厢,但你这三个也不好安排噻。” 从后厨出来的女老板还带着红格围裙,十分抱歉地合起手掌。 周五晚上,这家综合口味饭馆的一楼大厅只有五张桌子,均已满客。 “那就去楼上,我多付钱。” 王磊跟韦蔚海对视了一眼扬眉,少爷财大气粗,别管他。 在家待得好好的,一个电话被强行叫出来的两人默认何文寓请客,是绝不会开口拒绝这种享受机会的。 “行!行!这边上楼嘛,马上去给你们点菜。” 后厨大火猛炒的声音卷起又一阵呲呲爆油声,何文寓跟在他俩后头准备上那狭窄步梯。 也就多瞧了眼一楼的热闹,他看见冷脸坐在热闹里的人时,脚步不受控制变了方向。 “很巧嘛。” 声音不大,像是对着全桌说的,何文寓幽怨的眼睛却是紧盯着祝西意精巧侧脸。 陈洱听见自己头顶的陌生语气,仰头一看“诶这不是何医生吗,这么巧!” 同为自来熟性格,陈洱自然地应下他那句听起来像打招呼的话。 一桌志愿者的眼神都聚到了彼此之间看着更熟悉的陈洱和何文寓身上。 “是,我今晚没事,出来找点东西吃,巧、得、不、行。” 祝西意双手握着纸杯,还在慢悠悠吹走杯口热气,脸都没扭过来对上一眼。 “既然这么有缘分,楼上我开了大桌,上去呗,请你们吃一顿。” 聚香菜馆听着接地气,却实打实在这小县城商品房里盘了三层楼,用餐档次依次递增,消费也是。 这帮拿着微薄补贴的志愿者一般不上去霍霍钱包,本就物价高涨的高原里,呆大厅就行了。 “不用了,我们也是师姐请客呢。”陈洱站起身来委婉拒绝,除了她和祝西意以外,这些志愿者都不认识何医生,不好推拒,只能她来了。 “没事,看你们开心,就当朋友聊聊天,我们也就三个人。”何文寓这话听着忒没情商了。 发觉他没跟上的韦蔚海折返回来“干嘛呢,还吃不吃了。” “诶——西意!”韦蔚海眼睛一下亮了,真没想到能碰到她。 “韦医生。”祝西意才扭过头来浅笑点头,略过何文寓的视线跟韦蔚海打招呼。 “……” “走呗,一起拼个桌,这少爷请客。”韦蔚海大拇指一示意,拍上了何文寓的后背,嘚瑟得像他会结账一样。 “你再说就滚回去别吃了。”何文寓的火气突然在脸上跟嘴上显现。 以为是那句“少爷”惹的祸,韦蔚海被噎得撒手,往嘴上做起拉拉链动作。 不愧是能玩一块去的,都没啥眼力见。 陈洱无语的跟祝西意对视,祝西意紧接着看了一眼师姐。 “好吧,都认识一块吃也行。”师姐随和发话。 在场却有人欢喜有人愁。 祝西意成了最后挪屁股的那个,何文寓长身隐在楼梯口等她,他的语气尽量听起来不那么酸溜溜。 “跟你吃顿饭,还真挺不容易啊祝西意。” 6. 第六章 - 即便祝西意人已经走到上边,她还是没忍住回嘴“在阴阳怪气什么?” “我哪有!”何文寓想到她说自己的死要面子,后半句愣是声音弱了下去,只挺着张理直气壮的脸仰视她。 祝西意沉默地垂眼,对着这个人总有股火气想发。 狗狗一般都没有眉毛,导致它们一旦不甩着舌头咧开嘴,稍动点眉部就容易让人类觉得受了委屈。 她觉得何文寓很像反常的萨摩耶,身形的高大在狭小楼梯上显得格外窝囊,还沉着嘴角,好像就很符合狗呜嘤呜嘤的意思。 “我昨天找你吃饭不吃,是因为加班,我不说什么了,今天找你还不吃,我真以为是你有事,结果转头就出来跟别人吃,你就一点人情都不给我还呗。” “我让你还了?我做我的本职工作,你在那里欠什么?”祝西意双脚踩下到同一阶梯上,把手插到外套兜里,高高在上俯视。 “那她们你就肯赏脸,我、我求你都不搭理的,你跟她们能常来往,跟我就不行?”何文寓结巴了,被呛得舌头都控制不住。 “你闹够了没有。” 握着收据上来点菜的老板被堵在楼梯,各瞧了一眼后“帅哥美女,先让我上去可以啵。” 两个人一上一下挤在楼梯对视,脸上都写着脾气。 祝西意一向冷淡的眉目违反常态,对挤得紧实。她绷着的脸正如调紧的弦,随时会崩坏表情,放在口袋里的手更掐得手心得发痛。 何文寓的生气因肤薄骨挺暴露无遗,能清晰看得到眼睑下至那里隐隐发亮,胸膛在冲锋衣下起伏跌宕。 他听到那句嫌他无理取闹的话,觉得有些心慌气短。 最后还是何文寓挤过她,气冲冲地上楼去。 简易钢板搭起的楼梯虽垫了层仿草地毯,但也听得见他蹬蹬用劲,发泄踩过的脚步声,砰砰得吵。 “我草。” 忍耐,祝西意。 别搭理……可不搭理他,他硬找茬啊! 别为这种人破功动气才对,她狠揉起太阳穴,顺三圈逆三圈。一个人站在楼梯转角倒气,恨不得马上就走人。 - 包厢里人声沸腾,七嘴八舌的在选菜。 韦蔚海从菜单上抬头,只见大步走进来的人满脸通红,哟,少爷气呼呼的。 何文寓特意选了离门最远的位置坐下,靠背木椅被他一把拉出,在木地板上发出刺耳声。 菜差不多够量,老板准备离开时热情推销“最近天慢慢升温了,容易干热,要不要来扎我们家的降火茶?” 王磊是个假养生的老派,满口答应。 “文寓还没点菜,给他看看!” 韦蔚海看队长都这么说了,把皮革菜单合上丢到转桌上,往何文寓眼前转。 他十指交叉在那掩面揉太阳穴,看都没看出现的菜单。 “小意来窗口坐,这透气。”宋加明拍了拍自己旁边的那张椅子,面带喜色。 祝西意一进门只看见两张空椅。 陈洱早就给她留了位置,招手让她一块坐在靠近门口这。 祝西意看了一眼黑镜框的宋加明“门口也行。” 恰好就在宋加明拍的那椅子隔壁的何文寓“……” 头好痛,好痛,血压高得压不下去。 坐我旁边都不乐意,何大少爷自尊心受挫得厉害,直咬起干涩的下唇角,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泪花又泛了。 他背后的双开窗户忽然刮起高原上的大风,着实凉爽,还带了点雨阵来临前的凶猛。 “诶西意你点,随便点。”韦蔚海见何少爷不点,便火速往左边回转,两只手扒拉得十分殷勤。 陈洱觉得何文寓是请客的,应该人到了就让他马上点才对。 祝西意觉得自己就是想通了不能一走了之,容易引起饭桌讨论。 而自己对吃什么没有任何兴趣,当即开口“我就不点了。” 陈洱机灵地附和“对对,还是让何医生点。” 韦蔚海噢了一声,又往回转。 王磊看着这一来一回的迟迟没定的菜单,只喝了热茶的肚子更饿了。 何文寓眨了眨眼从手掌里抬头,侧过身跟老板确认起收据上手写的菜品“能不能吃辣。” “啊不能,我们这边有人不能吃。”陈洱应的。 “谁?”他抬眼,阴阴地盯着陈洱问。 陈洱左右看了一轮摇头没表示的志愿者,干干地说“我跟西意。” 其实,好像,可能,就祝西意吃不了,但陈洱觉得算上自己,两个人说出去没这么特殊。 “加辣。”何文寓把收据放回老板手上,面无表情地嘱咐。 ……桌上静了又静。 陈洱开始有点理解祝西意说的,跟何医生待久了就犯冲的说法。 这人听不懂人话,还有故意找茬的意思。 陈洱脑袋不动,往右偷瞟了一眼,坐着不反对的祝西意面上冷冷。 怎么感觉,有气在流动,还是杀气! 韦蔚海嚷嚷起来“不不不,别听这大哥瞎说,他开玩笑呢老板,不加辣,不加,正常做就行哈。” 王磊在老板离开时多加了几听冰啤。 陈洱各要了瓶常温椰子汁跟冰可乐。 等菜期间,有韦蔚海跟陈洱俩天生话多的人在,桌上很快又被挑起新话题。 在场王磊年纪最大,关注这些志愿者年轻人的来历就是随口的事。 志愿者开始热聊起怎么来的,从校内选拔到落地拉萨培训,最后到了这县里,后悔了几百遍又坚持到现在。 “吃饭前你踏马涂什么口红。”韦蔚海一边听着,瞄到何文寓掏出来一罐带颜色的东西往嘴上抹,自然以为是口红。 被气到现在一口水都喝不下,嘴上的死皮都跟着开裂,何文寓当然只是想着润唇止痛,愕然掏到随身带的迷你罐体时,就自然涂了。 “这叫润唇膏!” 他吼高声音引来侧目。 陈洱注意到那熟悉的罐体品牌,戳了戳祝西意的手臂“你好像也有一个,这么好用吗都在用,等我用空了我也换那个。” “不好用,我没有。”祝西意矢口否认。 陈洱纳闷地问“你没有怎么知道不好用?” 祝西意低垂着眼睫一时没了声音,那就是正装送的小样,那次旅游节被她随手带出,想着不要钱的赠品才丢给他的。 用指腹擦完的何文寓莫名抬眼看向隔着大圆桌在对面的人。 房间空气流动性不好,祝西意烦闷得脱起那件加绒外套,藏在长发下的黑色打底在她无意识挺胸脱衣那一瞬轮廓细节显现,又让他匆匆移开了目光。 何文寓起身,椅子发出声响。他用手一推,将窗户全开了。 窗户边终于淅淅沥沥开始砸起夜晚阵时雨,韦蔚海出来就穿了件薄款长袖,他搓起肩膀“你不冷我冷啊大哥,开这么大干嘛。” 高原天气说变就变,降雨,刮风,降点温后温差变大是常态。 “吹死你。”何文寓也热,但后背的确有吹着冷风,热的是脸跟耳朵。 他认为得改改自己的脾气了,每次发作也没什么理由,但总得在祝西意这里后悔。 - 陈洱是D省派出的志愿者,自然而然跟王磊用一口白话聊起天。 祝西意听不太懂,只言片语能猜出来他们在聊对老家D省的口味怀念。 “其实我挺想问老师们,你们来这边援藏回去后能有啥优待吗?”其中一个志愿者把话题抛出来。 韦蔚海大手一摆“能有啥,我们也都是听从院领导安排过来的苦命人,想拒绝也不行啊。” 王磊赶忙圆得高尚些“其实也是有职业自豪的,能带着尚且可用的技术过来。要不是来了这边,还真不懂国内的医疗水平能有这么大差距,给我们期满回去也能有更透彻的感悟 。” 韦蔚海对对地敷衍了两声。 “不过你们都是什么专业的医生啊,去年我牙齿老痛,本来想去诊所,结果开价贵得吓死人,又一直找不到时间去市里,县医院听说也没这方面的口腔医生。” 王磊胸脯一拍,指了指两座外的人“他啊,他就是口腔医生,也是今年才分过来的,你小子赶上了,赶紧约个看诊时间。” 那志愿者长长地哇了一声,瞬间感慨牙齿终于能享受起医保待遇了。 桌面上又你一言我一语交流起援藏跟志愿者之间的共同苦楚,多是思乡情怀,无法适应的当地气候,都高反过的糗态,低估的交流困难,技术受限无法施展,初入职场毫无经验的难捱,最后又绕回理想热血。 祝西意用听筒模式在听语音,女人在那头用方言发来的话无法转文字,开头讨好,中间埋怨,最后指责,她麻木地听完。 她退出了发来几条长语音的界面,一滑选择删除聊天框。 “诶你看看这,太搞笑了哈哈哈哈!”陈洱歪着身子凑过来,屏幕上是一个人体验骑鸵鸟,反被鸵鸟扛着跑的滑稽视频。 祝西意看了一眼心思不在“嗯嗯。” 她起身想出去接紧随而来的电话,正好碰上开门递菜的老板因而又坐下。 祝西意有些焦躁,知道不接这次就会有无数次轰炸。等到第一轮菜品上完,她又起身。 “去哪啊,吃饭。”陈洱盛好饭问了她一嘴,没问住随手离开关上门的人。 何文寓看了一眼门口,也起身。 “不是,都去哪啊。”韦蔚海头转来转去的。 “厕所。” - 包厢外的空气一下冷了许多,他揽了揽轻薄的冲锋衣。 他左右寻找,没看到人。 二楼的十字走廊一共四间包厢,没什么隐匿的地方,对门是间吹啤对歌的本地顾客。何文寓往左出走,拐出弯了才瞟到站在右侧走廊尽头的人。 祝西意耳边贴着手机,目光寒冷的跟他对视一秒后,背过身去。 走廊尽头有扇窄小的窗户,何文寓站在原地又看了一会她身上的单薄,往楼下厕所去。 他总不能真站着候她,跟傻汉偷窥似的,极其猥琐。 祝西意将听筒拉远了些,眼中静得看不出任何被骂的波动。 屏幕被拿远后自动唤起,显示全名叫祝尧的人是她爸,又是在借着酗酒朝她哭骂。 叮叮当当的酒瓶摔地声被永远照顾在身边的女人扶好,她装得抱歉“西意,你也知道你爸就这样,行了别往心里去啊。” 明明女人前几分钟还在语音里怨自己。 刚才祝尧说的一字一句都差不太多,说她狼心狗肺远走西藏,赚钱大半年了都没再给家里一分钱。他被债主堵得狼狈,还是只有他儿子会疼人,这个远走的闺女冷血又自私,连过年都不愿意回来看家里。 想到那个所谓会疼人的儿子,前两天还来跟妹妹借钱。祝西意冷嗤将电话直接挂断,才发觉口腔里被松开的舌缘已经咬得没了知觉。 “祝西意。”何文寓下去洗了个手就上来了,看见她还是保持刚才的背身抱手姿势。 长发贴腰的女人像是没听见,静止不动。 何文寓又走了过去,在旁边拍她“喂,回去吃饭。” 祝西意抬手刮去眼尾的痕迹,就这么一个动作,何文寓急声“你干嘛,脸上哪里痒?” 他把人转过来,只剩刁钻角度下才能发现的眼下反光。 “我靠,你…哭什么。” 何文寓发誓自己没见过这么诡异的哭相。 眼下的人从脸颊到唇边看不到一丝哭泣状态下肌肉应有的抽搐,琥珀瞳因角落阴暗光照不到,变得漆黑圆溜,双目滞空。 他快怀疑那像眼泪的反光是皮脂油光时,拇指擦上去才发觉不是。 祝西意终于转动眼睛,看向眼尾下的手指“你在干什么。” 7. 第七章 - 祝西意推的这一把让何文寓摔到墙面上,她劲不大,但走廊尽头太狭小,是他自己没站稳重重砸到水泥墙。 好像她哭过只是何文寓的错觉,毕竟那双结满冰霜的瞳孔里,依旧如往常视人。 应该不会有人悲伤时,还能这么对待前来关心的人吧。 毕竟他刚才被气哭时,是很想这个人稍微有点动容看自己的。 - 包厢门两开两关,已经动筷的众人以为一个事情办完回来,一个从厕所回来。 看见何文寓捂着肩膀呲牙咧嘴的样子,王磊关心地问“你怎么了。” 做医生的多少有些腰酸背痛,甚至是足以确诊,却拖着不自医的明显疾病症状。 “蔚海。”王磊示意骨科的韦蔚海别吃了。 “没事,误伤。”何文寓摆摆手,坐下吃饭。 他不断瞟着对桌,只看到祝西意低头吃饭,筷子没怎么主动去夹的样子果然不在状态。 好在陈洱是个热心肠的朋友,夹得又多,每次都分到祝西意的碟子。 “这菜还行啊,但味道还是不如D省的原汁原味。” …… “我也觉得,其实到现在都吃不惯。” “还是家里的菜吃的香,我老婆那手艺没得比。” …… 桌上讲到各自的老家,不免提到家里人。 沉默的就祝西意和何文寓。 “王队,像你们来这工作,家里人不会反对吗,毕竟年纪大了对身体伤害挺大的。”志愿者们打趣地玩起年龄梗。 毕竟年轻一大轮的志愿者来千里之外参加志愿服务,需要考虑的总没有这些成家立业了许久的医生多。 “也就一年嘛,家里人也都理解,再说了我老婆自己都来过哈哈哈。” “哟还嫂子理解呢,当时听说你要自告奋勇当队长,不是被骂得出来找我们喝酒。”韦蔚海直接拆穿。 “哈哈哈哈……“众人齐齐欢笑。 “也有不理解的,喏你们何医生就是铁头一个,硬是来了。” 韦蔚海用筷子头指了指一旁的何文寓暗示“不过人可是家里独苗,来这跟我们来这可不一样,等何医生回去内地,简历一写援藏,可是实打实的履历,想平步青云还是评先评优都有得选!” “喔~怪不得何医生总是看着吊儿郎当的。”陈洱贼贼的跟韦蔚海笑起来。 何文寓罕见的沉默,等笑声停了才话语流露真挚“我没这么想。” 最初他的确是为了逃脱爸妈的成家安排,在二十岁末尾,叛逆且硬气一回。 但后来高反的第一棒把他独自生活能力照得无所遁形,紧接着是县里举步维艰的口腔工作,颠覆他在内地温室环境下待太久的固化认知。 何文寓算得上顺风顺水,有个在市院一把手的爹,科研临床双权威的妈。 这让他出生就拥有最优质的学习条件,不仅顺利完成了本硕学业,又比别人少许多阻碍的成功进入当地公立口腔医院,又恰好外界公认的“幸运”一把在二十九岁评得了主治职称,更有望在黄金年龄正评高级。 出门在外都得捧他建立联系,医院给他塞医患和手术锻炼。但何文寓明白,人情都不是奔他来欠的,那些祝贺也都不是对他说的。 等他来到这里,手上会的那些技术好像才真的发挥在了切实需要他的地方,不用焦虑背后会不会有人在评析利益,估值他以后接班的潜力。 “行行行,当你不是这么想的!”韦蔚海嘁了一声继续跟王磊碰杯。 何文寓盯着眼前被倒满很久,没了泡沫的啤酒,忽然抓起来喝下去。 好难喝,一股腹泻呕吐时,反胃酸的感觉。 韦蔚海转头一看,少爷居然主动喝完了那杯酒,又给他倒了一杯。 “那你们爸妈都放心吗,也都谈恋爱吧这么年轻受得了异地?” “唉王队家里人能有什么不同意跟不放心,都这么年轻,不过恋爱的确是没可能的,来这边还谈异地——找架吵呢!” “就是就是哈哈哈……” “那你们这些年轻人之间没有看对眼的吗,能先成家也行啊!”王磊应该是醉了,讲话也不分场合对象。 但八卦之心人人都有,聊起这种庸俗话题总有人在附和。 “哎哟这宋加明有发言权哈哈哈哈哈!” 援藏三人看向那个带着大黑框的男生,宋加明缩了缩脖子“我能有什么发言权……” “谁不知道啊,你天天追着祝西意,不是你说的大学到现在一点影子也没有!” 见师哥喝醉后口无遮拦的,宋加明一把捂住了他的臭嘴。 陈洱把手一拍,赶忙给低头吃饭不语的祝西意辩驳回去“少在这造谣!我看你们这些男的叽叽歪歪没完了是吧!” 宋加明讪讪地笑,手上还有个话没说完准备闹酒疯的醉鬼“他胡说的…” “什么我胡说,宋加明我这是替你发声呢!你看人祝西意宁愿搭理前男友,有理过你吗小老弟,别在这自作多情啦!趁早——哎我咕噜咕噜……呼噜!”酒嗓黏黏糊糊地挣扎。 宋加明抓起一杯水就给他灌,止不住赔笑的同时瞟祝西意的反应,显然她还是无动于衷地吃饭。 “精彩啊,年轻人。”王磊迷迷糊糊啥也没听懂,打着酒嗝,定坐在椅子上的啤酒肚一坠就开始入睡。 “傻雕!”陈洱低低地骂了一声跟宋加明玩的好的那个志愿者师哥。 韦蔚海见队长不省人事,偷摸跟何文寓交流“不是吧,西意居然没对象,那我岂不是能……” 他欲言又止地嘻嘻笑“我还跟她是老乡呢,说不定还能有话题聊。” “你几岁,不怕天打雷劈?”何文寓没好气地剜了他一眼,三十一岁的脸皮果然越来越厚。 “骂谁呢,我那叫前半生忙于奋斗打拼,后半生勇于追爱!”韦蔚海不服气地说。 “看你头发都没几根,还勇敢追爱,先勇敢的去挂整容科植几根毛上去吧。”何文寓又喝下那杯新倒的啤酒,眼神飘到对桌。 “嚯,你嘴巴毒得很嘛。”韦蔚海摸了摸头顶,真有点心理暗示那样觉得手心一空,又郁闷地想,凭啥何少爷也奔三了,头上跟待了假发套一样密实。 - 一顿饭吃到最后醉倒两个,韦蔚海扶着王磊站在店门,等何文寓一起帮忙。 宋加明已经先带那个口无遮拦的师哥回去。 陈洱在外边已经骑上车,最后跟祝西意聊天“刚才包厢里你别听进去啊,那男的早看他不爽,我看宋加明也是一路货色。” 祝西意站着把连衣帽戴上防风,长发呼呼地飞“嗯。” “那你不用我送的话,回家小心啊到了发个消息。” “拜拜!” “拜拜。” 祝西意目送陈洱,直到她跟她的小电车消失在主路口。 “西意我也先回去了,何医生那边付完款你帮我问问多少钱呗,我看能不能A给她。”师姐也走过来,听陈洱说的祝西意也认识何文寓,两人又有工作交集。 正好何文寓那厮结完账出来,祝西意扬了扬下巴“可以直接过去问。” 说完,她路过所有人,拐进饭馆旁的近路回小区。 何文寓拉起冲锋衣,目光边跟着她。 “文寓,快帮我,队长他…太踏马沉了!”韦蔚海小瘦胳膊瘦腿压根架不住,脸都憋红了。 “我跟你们又不同路,怎么帮。” “我靠那你想个办法啊。” …… “何医生,你刚才付了多少,我转给你一半吧,我今晚也是想请他们吃饭来着。”师姐说完被一旁险些摔倒的两人吓一跳。 “不用,你帮他们联系一下出租车就行,联系不到就帮个忙送回去。”何文寓淡淡说完也拐进那近路。 留韦蔚海哀嚎“我去你大爷的何文寓!” - 这近路是民房间的一条马路,没有主路宽的单行道。 橙黄色的路灯高照在空荡路面,祝西意插着口袋在帽子里埋头走路,时不时留意前后动静。 远远还能听到不知道哪里传出来的醉鬼嚎叫跟家犬吠声,偶尔会有成群结队的流浪狗出现经过,总归是条静得瘆人的路。 何文寓两杯啤酒下去有点晕,他加紧步伐好不容易跟上祝西意后边。 再次转头检查的人被凭空出现的虚浮黑影吓一跳,心脏瞬间飙跳。 “我,何文寓。” 祝西意散出一口气,气急败坏地说“你走路没声音啊。” “对不起。” 祝西意没搭理,继续走她的。 “祝西意,对不起。”他声音闷闷的。 “……” 又在道哪门子歉。 “喂。”何文寓不知死活的又拉她衣服,害她走得好好的,脚下跟着绊了一下。 “你老来招惹我干什么!”祝西意本来就烦闷,把头上的连衣帽一把摘下来吼他。 “道歉也不行?!”何文寓愕然地看她在长发飘飘中的嗔怒相。 “走远点,臭得要死。” 何文寓坚信自己就灌了两杯,应该不 至于到她嘴上说的那种程度。 但他还是拉开了距离继续跟她走,两个人之间能过一辆汽车,要不是晚上县城没什么人,真能撞死他们两个别扭的。 “我在楼梯那里不是故意找你吵架。” 有点事后找补的渣男味,何文寓挠头。 祝西意沉默。 “那你到底为什么不肯跟我吃饭?” 祝西意还沉默。 “我真这么讨人厌?” 其实谁都看不爽他,这个握着人生剧本还硬要嘴上说不想靠父母的何少爷。 二十九岁深谙人情世故的同时还要装和气低调,何文寓明白那些人在表面上多少都会看在爸妈面子装一下,不像她。 会粗糙对待自己,也不恭维,不殷勤。 其实何文寓真羡慕祝西意,她这种为人处事时,完全公私分明的态度,他很向往。 祝西意叹了口气“何文寓,我们就是同事,没必要把私交发展起来,明白吗。” 她也不怕说话直接,有时候大白话能让大沙鸟更快理解。 “为什么,你跟那些志愿者也是同事,但你还是跟她们吃饭,聊天,甚至笑。” 那个宋加明也一口一个小意的,他们都是她朋友,自己就不行。 “你是个来援藏的医生,脑子里就应该专注发展当地医疗工作,而不是这些有的没的,你难道这么大个人来这交朋友的?” “这么大个人不能交朋友吗?” 又来了,他总是把话题扯向让人恼火的地步。 像上次大巴车上问他没做好准备干嘛要来一样。 “不是我没有——”祝西意真烦他的矫情,但又下意识解释自己并非要管他自由交友的意思。 “哪怕只找你一个交朋友,也不行?” 这话听起来孤独满满,可祝西意从这个家境优渥的独生子身上看不到孤独,就像韦蔚海讽刺他是来镀金那样。 反而是家庭的爱给多了,导致他想追求什么就能出发,有应变困苦的能力,更有数不尽的退路。 “你不说话,行吗。”何文寓跟她停下来,站在她对面等。 风一吹得狠了,他脚下有点飘忽脑子也是,眼眶也热。 “行吗祝西意。”追问得耐心十足。 好烦,祝西意本人在风中被交缠的头发盖过脸上,她不耐烦地拨开。 也曾被人缠着一直问,当时为了减少被公开追求的尴尬和麻烦,她答应了,最后惹一身腥。 现在在减少麻烦跟以绝后患之间,也许不表态,算是一种办法“随便你。” 祝西意扭过身接着走。 何文寓垫了两下后脚跟,迈步跑回她那边,喜笑着动手把她连衣帽盖上。 “干什么!” 祝西意还是被他一点就炸,把他盖的帽子甩下,当即脚下迈步小跑起来。 两个人跟躲恶犬似的接力跑,最后祝西意扛不住高原上的跑步运动,喘着气慢走下来,被何文寓追上“跑啊,反正都得一起回家。” 何文寓把胳膊枕在脑后,盯着她倒走步。看着看着也慢下来,第二次抓起她连衣帽时,他小声地说“我替你保守哭的秘密,你跟我做朋友。” “戴好了,晚上风大。” 祝西意看着那道潇洒转过身,走在前边的背影,内心深处五味杂陈得说不出个所以然。 无望的家庭让她凡事都要奔着独立生活的终极目标去,在此之前,她不会分出多余精力应付别人的情绪需求,所以她厌倦思考怎么给何文寓确切回答,放任其选择。 但怎么会有人一再被拒绝跟冷待还要凑上来找不快,比她还自虐。 “你自己怎么不戴。” 何文寓转回身停下,俯身把脑袋递给她“你给我戴。” “……”祝西意无视,绕开。 “你怎么不给我戴,我吹风感冒了怎么办。” “祝西意你这是蔑视援藏医生身体健康的行为。” “祝西意…祝西意……” 被烦了一路,最后走进黑黝黝的小区时,祝西意忍不住了,一把拉下他脑袋,把他冲锋衣上的帽子乱七八糟地戴上。 因为她好像听见了何文寓吸鼻子的鼻涕声,同时她抓着他帽檐,幽幽地警告“作为朋友,你要是敢乱说我哭过,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小区为了节省成本,加上夜晚几乎没人出门走动,没有安装路灯,一点也看不见,只有比天高带来的月光优势,跟人眼的夜视能分辨眼前。 何文寓就看见那双黑得发亮的眼睛,被蛊惑般回答“知道了。” 8. 第八章 - 四月林芝来旅游的多,义诊名义下来的工作组也多。 又因为县里有处景区,既能工作又能游玩的特点,让四月几乎成了县里接待工作组的高峰月。 综合办这次轮到祝西意跟着王中秋一起接待,从对口援藏z市过来的义诊团人数不少,行程长达一周,最后两天抵县。 阿达很早便先接上祝西意去大院等王中秋和毕安群。 祝西意照例给王中秋带了份早餐,她出了名的吃不饱,脸先臭的脾气。 虽然这只是卫生系统在她手底下做事,规避被骂的方式一种,但应该是有点用的,祝西意今天从上车到景区门口的路上都没被挑刺。 “这次的义诊团都是我们z市各个医院的专家抽空来的,本意也是想多过来咱们县里交流。”毕安群没有楚雄说话那么滑头好听,脸上也因为那副眼镜整体显得文绉绉。 “哦,这样的工作交流可以多点嘛,我们县里对援藏医生只求多,不求少。” “特别是一些重点专科跟稀缺医学专业,上次那个何医生就是嘛,听说毕院你还想给我把人还回去,这我可不同意啊。”王中秋向来说话直爽,脾气又火爆,她戴着的细框眼镜,把锐气能量场更拉高一层。 “没有,我哪里叫得动那小子,他现在干得也挺好的…”毕安群干干地笑了两声。 【你们到哪了,我们在景区门口呢。】 何文寓早早发来的消息,祝西意回了句还有半小时。 义诊现场会有乡卫生院帮忙布置,卫生委不用这么早过去。援藏医生由医院派车,出发时间比祝西意这车早。 “小祝,景区审批单带了吗。”王中秋问。 “主任,带了。”祝西意回头应声。 王中秋向来对工作细致,不允许出纰漏,想得起来的细节总会多加确认。上次迎新少了份氧气罐就是疏忽的表现,这会让她认为自己的下属没有职业素养,丢她的脸。 车子进入乡镇后,仍开了将近四十来分钟才看到景区大门。 援藏医生乘坐的也是辆越野,县医院这次派了三个过来协助z市义诊团。 王磊,何文寓,还有一个本地女医生叫赵雯。 “王主任,毕院。” “…王主任,毕院。” 那头不冷不热地打招呼,祝西意跑去景区门口,送盖了章的纸质审批单。 县内一共6人陪同,z市义诊团的大巴还在路上,预计还要十几分钟才能到景区大门这。 “我还没来过这景区呢,听说是咱们县唯一一个几A景区来着?”王磊跟赵雯热聊,他们今天的任务不重,主要就是坐在z市同僚旁边协助跟交流。 “吃早餐了没。”何文寓两步走到祝西意旁边。 “吃了。” …… “你没有?”祝西意定定站着,迎面是早晨的稀薄太阳,夹着吹来的冷风还是有点让她打颤。 肩膀衣物摩擦了一声,祝西意看向两人无意间被何文寓缩短的距离。 “吃了,怕你没吃多带了一份。”何文寓对她大大地笑了一下。 祝西意抖了抖肩膀“不用给我带,我自己会吃。” 她想说下次不用了,但应该不会有下次这么巧俩人都下乡义诊的机会。 “我想带,怎样。”何文寓低下脸眯眯眼,略带挑衅意味。 “不怎样,离我远点。”祝西意往左迈一步,人跟一步。 就要站一起的脸皮不是一般厚,前两晚说过韦蔚海的话变成扎他的回旋镖,但何文寓无所谓,如果脸皮厚能改善祝西意对他的态度,有何不可。 他好心情地并肩晒着不温暖的太阳,时不时找她搭话。 王磊留意到,大喊“何文寓你犯贱天天逗人西意干什么!” 祝西意是个踏实可靠的人,但何文寓可不是,在王磊眼里这就是个吊儿郎当的少爷,站祝西意旁边很容易形成在骚扰的刻板印象。 还好风大跟景区门口车流人声嘈杂,站最前边的两位领导没听见。 “谁、谁犯贱了!”何文寓转过身,磕磕绊绊地反驳。 - 画有林芝旅游标识的大巴慢慢开近,六人也分别上了车,景区按照报备车牌号依次核对人数后放行。 在景区里的村卫生室实际用地不大,两层楼的小房子,一楼看诊二楼住医护人员。倒还好有个能容纳不少人的院子,用石头砌了矮墙围成,又简陋地涂刷上墙漆当两用的宣传地点。 最中心有杆红旗,前夜下过雨,旗帜还湿答答趴在杆尖上。 乡镇卫生院派人提前过来,在院子两边墙面打钉子拉了一块防水蓝布横在半空,充当遮挡的同时防降雨,下边摆上四张会议用的猪肝红桌子,几十张塑料凳,除去看诊位,勉强坐得完z市义诊团援藏医生。 卫生院院长抱歉地来说帐篷在上次用坏了一顶,凑不齐两顶,现在只能暂且这么布置。 “条件太简陋。”王中秋黑着脸说。 祝西意站在领导后头就对上卫生院院长窘迫的视线,微笑安慰。 义诊团带了不少捐助药品,从大巴车上成箱搬进院子里,有处方药也有非处方药。 毕安群引着一位头顶很县“资历”的中年医生走过来“王主任,这是我们市人民医院的肖医生,神外的主任,这次由他带队过来。” “哦你好肖医生,荣幸荣幸。” 领导的寒暄不用祝西意掺和,她走去帐篷那里看能不能帮忙。 “小姑娘,我这也没人帮我找药发药,待会你过来帮帮我。” 穿白大褂,绑低马尾的女医生对祝西意招手,疏离客气。 乡镇卫生院医护多担任翻译,十几箱的药品堆放在看诊桌的后边,没有专人帮忙找药的话,高峰看诊期会耽误效率。 这类义诊活动办多了,老百姓们都奔着免费的药来,一拥而上不说,医生看得必须要比门诊时准确迅速,脾气也得更好,的确也没多余精力挨个翻药。 祝西意原想跟王中秋汇报,取得同意再帮忙,但看到三人走进屋子里详谈的步式,她不好跟进去打扰,便答应下来“好,我帮您。” 院子那道铁门陆续踏进不少群众,当地对于进村的义诊都当活动来参加,积极且热情过头,拖家带口不说,很多在周末放假的孩子也被大人来院子里,撒手不管的后果就是义诊现场又吵又乱。 卫生院的翻译力量根本不够用,村民语言不通的情况下,一个个往前推搡,甚至没有排队意识,对于免费药品,都想先到先得。 这些义诊团在内地没见过这么夸张的阵仗,翻译忙不过来又导致看诊效率下降,村民已经急得声音冲起医生们。 祝西意在左右跟前方声浪夹击里,已经快听不清女医生的药品需求,她刚抱完上一个病人的药回来,还没到医生手里,不知道哪里伸出来的手抢起她怀里的药品,片刻就打散掉落到土石地面。 人人都焦躁,女医生久不见人送药,回头一看祝西意在地上捡药盒,夹在沸沸扬扬人声里叫停“别急,一个个来!” 听不大懂的语言,只有声量听得出来对方的不耐烦。带头的村民忽然群起而攻之,针对最左侧的女医生和祝西意这一桌抢起药品,那些原本要按顺序发放给看诊病人的药被不同的手轮番偷走。 坐着看诊的病人也被挤得嚷嚷起来,场面顿时陷入秩序崩坏。 已经有村民绕过桌子跑到药箱处,祝西意赶忙过去阻止,但耐不住人多,前方的专注无法留意到后方的沦陷。 那女医生又起不开身,只能眼睁睁看着祝西意被围起来,她奋力朝另一头喊着“后边出事了去帮忙!!” “这些是处方药,不能乱拿!” 祝西意快疯了,这群人扒拉着,撕坏大纸箱,她一个人根本拦不住这么多手,还是语言不通的情况下。 “干什么!起开!” 人群被掰开一道豁口,何文寓艰难挤到祝西意身后。叠起的大纸箱因为药品被搬空,不知道谁踢了一把,翘起的锋利硬纸盖移位,猛戳向祝西意脖子,她很快就察觉到火辣,脸上扭曲一番。 卫生院医务也跑过来,用当地语言劝离那些村民,但因为小孩子的嘻笑打闹加入,事态已经停不下来。 何文寓看见祝西意手护在脖子的痛苦模样,低骂着把那个空了的巨大纸箱踢向对面,砸到一个为非作歹的恶小孩,那小孩哇得大哭,将那些抢红眼的村民叫停。 “再抢都别踏马看病了,一个个有没有素质!”人高马大的何文寓在停下的人群中补的这一声,响彻院子。 怒气冲冲的骂声让在场义诊团纷纷扭过头来。 那些村民四散跑走,负责翻译的医务人员面面相觑,趁此情形重新回到队伍里引导排队。 王中秋和毕安群也下楼来。 一眼就看到散光一半跑出院子的群众,剩下的那些,脸上也都带了埋怨,跑来跑去的小孩语调不一地喊着“真凶”“坏医生”的字眼。 “祝西意,你过来。”王中秋指着药箱旁的人命令,随即沉脸转身重新进了房子里。 毕安群则走到义诊团里问情况,路过何文寓时瞟了一眼他护着的女生。 “痛不痛,让我看看。”何文寓没搭理王中秋,倾身想探查她护起的脖子。 “我没事。”祝西意想先去王中秋那,想也知道要被骂没注意好活动现场秩序。 “去什么,别管她。”何文寓拉下她的手,就看到一道鲜红的血丝冒着血珠,直直刮在她脖侧。 现场秩序被毕安群主持调整,恢复正常。那些村民被统一请出院子铁门外,按看诊速度挨个放进人。 王磊也走过来“没事吧西意,刚才太吓人了。” “哎哟——这脖子,我去拿点药。” 何文寓凝着脸,她却面色如常,痛的好像不是她。 好像这个人只有刚才那一瞬是痛的,现在又毫不在意,领导的问责比她脖子上的伤还重要。 “处理好脖子,再去。”他推着祝西意双肘位置,语气强硬。 祝西意帽子下的眼睛生冷,手上暗暗用力“放手。” 她不想在这么多陌生人面前跟他起冲突,早知道就不该给他脸当什么朋友,当同事还能骂他骂得顺理成章。 “待会我跟你一起去解释,不会让她无缘无故责怪你。”何文寓的手在对视里握得更重,就是不给她走。 9. 第九章 - 刮痕上传来摁压痛,祝西意微仰动脖子。 王磊在一旁举着碘酒棉签,他看何文寓一个做口腔的就是细致,就那几滴小得看不见快干涸的血珠都得来来回回擦干净,让刮痕面干净留在上边。 要他说,直接用纸巾一抹也差不多了,但想到祝西意毕竟是个还年轻的小姑娘,这么粗粝对待不合适。 “非得贴这个?”祝西意看到何文寓手上那块贴布,觉得太夸张了。 “懂什么,不想挨训,就得搭配点卖惨的道具。” 已经耽误了好几分钟,就这几分钟室外突然开始降雨,原本的阴天终于兜不住雨水。 祝西意怕王中秋越等越火大,只好松开眉头让他动作快点。 何文寓扬眉,一把贴了上去。 宽大的手掌全握在她的脖颈侧面,动脉血的滚烫跳动有那么一两秒清晰感知到,让他收手时没忍住蹭了两下在贴布上。 “行了没?”祝西意不耐烦地打掉他,径直跑进雨里,钻进房子。 何文寓反应过来,脚下赶忙跟上去。 - 一楼的看诊室放着两张照料床,木色的桌子狭小,王中秋搬着了张椅子就坐在那旁边。 祝西意一进来就看见领导的脸色难看,抱着的手看见自己突然一拍,那桌子颤颤巍巍地跟着震“现场秩序乱成那样,不来汇报还擅自驱赶群众!” 她当即认错“抱歉主任,是我没控制好。” 面对王中秋永远不要辩驳,否则一场半小时就能结束的训话会升级到一小时,甚至更久。从能力上能有无数角度攻击个遍,明明没对人身进行攻击,但会让你怀疑人生意义。等她骂干净了,整件事该解决的会被她解决,也就翻篇了。 何文寓踩着噼里啪啦的骂声闯进来,还让王中秋顿了顿话头“你进来干什么,出去!” “主任,骂群众是我的错,祝西意没有做什么,反而维护了秩序。”何文寓站在一边,嘴上承认问题,身体姿态却没有一点觉得做错了的意思。 “再说了,我看卫生委的活动准备也不充分吧,就祝西意一个人在留意现场,其他人看诊都来不及,就不能给她多配一个人帮忙维护秩序?” “你们领导也是,埋头进屋子聊你们那些事就不管了,王主任你们也有责任。”何文寓就是个配得感极高的主,他能帮祝西意把责任摊给所有人,包括他自己。 王中秋眼皮一直跳,她站了起来开始指着何文寓骂“我管我的下属,你一个医生不要来这大言不惭地发表意见,滚出去!” 急冲冲的毕安群跑进来时还差点撞上一堵墙似的何文寓,这小子插着口袋一点都不像来认错的,像又要惹祸的。 “行了!你跟我出去!”毕安群扯着何文寓往外退,拉不动还听见他继续反驳。 “我援藏医生也是你们卫生委管的,也算下属,你骂我呗,别冲着无辜的人。” 太难管了,简直气焰嚣张到捅天也不怕的地步。 王中秋把手捏成拳头,祝西意也心一惊开始动作,把何文寓往外推,人悍然不动。 留意到毕安群脸都青了,她小声提醒“不是你嘴硬的时候,赶紧出去!” 外边的嘈杂惊呼,那块简陋的防水布根本承受不住瓢泼的雨,绳结断开泼透了下头的医生们。 祝西意跟毕安群对视一眼,找到新理由“跟我出去帮忙!!” 拉着他离开那间狭小的看诊室,祝西意听见后天尖声的怒火,心想接下来这段时间又要看脸色了。 但现在无暇顾及太多,祝西意松手,跑出去跟那些医生一起抢救药箱跟仪器。 何文寓被她撒开,目光一顿也跟着跑进雨里。 院子里满是混乱,铁门外的群众早就躲得干净,医生齐心协力抱走那些泡在雨水里的药箱,零零散散中途又掉落了不少盒数。 头上是被风刮得越来越大的雨水,在场所有人跑了两轮就再也不肯出来了,祝西意跟何文寓两个人落在后边,先躲回会议室的祝西意先放下手里的药盒,两手的泥泞。 回头就看见户外的石板路上,何文寓淋得狼狈刚站起来,还捡着最后两盒泡坏的药。 “靠,动作快点啊!”王磊在门口大吼着招手。 祝西意四下环顾,所有人都在擦身上的雨水,乱七八糟的药品扔在会议室的桌上,不大的屋子里头都是雨酸味。 她跟王磊一起拉何文寓进来,祝西意接过那些泡烂的药盒,看见他掌际位置上,混着些许泥点的搓红。 王磊抽着纸巾,也开始擦衣服脸上,大声吐槽“这雨也真是的,说下就下!” z市那些医生在狼狈里小声埋怨场地的简陋,脸上都露出恼意。 那些站在一旁的卫生院医务人员也都不好意思,挨个进人群派发宣传品用途的纸巾。 “你哪受伤了。”祝西意手上也有一小包,抽了好几张给何文寓擦头发跟白大褂。 他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脏,接过有些嫌弃自己地说“没有,就脏了点。” 祝西意戴着帽子没淋多少在脸上,她摘帽放到桌上,去找了瓶饮用水,回来拉上他往一侧的门外走。 外头是室内通道,有一排三人座椅。何文寓被她推到椅子上坐下,抬着一张脸发懵地看她。 “冲干净。”祝西意把水扭开,就要去拉他的长裤。 “干嘛!”何文寓反而扭捏的很,护着裤脚不给动。 “你没摔跤?”祝西意居高临下地挑眉。 原来被她看见了,何文寓懊恼地偏头过去,又看见自己皮鞋尖尖的污泥。 太丢人了,他抿着唇角不愿面对她。 “问你呢。”祝西意伸手掰过他,就看见一脸憋屈。 “……”她无语死,这人怎么这种时候都能犯少爷脾气。 “到底冲不冲,伤口干了会混着那些砂石……更痛。” 攥着裤腿的手缓缓撒开,祝西意见状蹲下来,把水倒在他膝盖下方一点的位置,手上丝毫没有照顾创口的小心。 何文寓跟她一起抻着脑袋,膝盖一阵抽搐,水泼歪了,淋到他鞋面。 祝西意收回水瓶,把剩下的塞给他“自己冲。” “我刚才这么负责的给你处理伤口,现在你就这么对我。”何文寓张大嘴巴,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坐下来就不管的冷漠举动。 至少心疼点他吧,至少说几句安慰的话吧。 “你刚才硬装没事不想处理,我已经给你台阶下了,就这么点伤,大惊小怪什么?” 祝西意一把撕下自己脖子上那副根本没在王中秋面前起作用的贴布,突然烦躁。 “欸!”何文寓眼疾手快的给她摁回去,两只手就这么叠到一起。 目光间的惊愕和尴尬 撞上,他手上还没放开,眼睛先移开了,语气不自然地说“贴得好好的,撕了干嘛。” 祝西意瞟了一眼比她出血多,伤口大的膝盖“放手。” “哦。”何文寓放下手。 “别撕。” 他岔着腿继续冲掉膝盖那块的脏污,穿着的西装裤配尖头亮面皮鞋,一边卷起裤脚,有点滑稽搞笑。 两个人坐在三人位上,相对无言。 外边果然转了小雨,但还没有要停的意思。没有灯的室内通道仅有门口的亮光,何文寓扭着瓶盖发呆。 空气流动差,他总能闻到雨水混着泥土的腥味,听到祝西意在一旁安静动作下的平缓呼吸,以及自己心动过速的动静。 组合在一起太诡异了,让他想说点什么又想这么彼此安静的呆着。 “屋子里我没找到碘酒,你回去自己处理。”祝西意挪远了点坐。 何文寓转过头来就看见隔出一个位置的距离,他视线不自觉放在她流畅额面下的眼睫绒长。 “你帽子呢。” “淋湿就摘了。” 贪婪的目光下移,停留在她直挺的鼻梁骨,何文寓发觉这个人五官太标志的清冷美,脸皮薄得透亮,就是气质有点拒人千里,让人不敢多看几眼。 “你怎么总戴着帽子。” 何文寓觉得她在刻意把自己藏起来,不想跟人多打交道是明面表现,时时刻刻都戴的帽子是深层表现。 “不戴容易晒黑。”祝西意抱着手肘,对地板发呆。 “你不黑啊,跟我差不多,还白了点。” 何文寓说完这句话被她眼睛对上,没来由的热麻了胸口。 “我……又说错话了?” 祝西意盯着他的耳红不语,跟他一样无厘头地问“为什么顶撞主任。” “因为本来就是我擅作主张那么做了,责任也就是在我这里,承认的语气比较冲而已。” “下次别这样,容易被穿小鞋。”祝西意对一个短期援藏的医生不必要说这么多,但有时候又觉得何文寓性格简单得单一,不用多设套,别人就能利用起他的情绪。 “穿呗,我又不是她下属。” “刚才你不还说是。”祝西意嗤了一声,笑他的改口速度。 “我那是因为……” 何文寓心想着转移火力还不是为了你,就你傻愣愣去找骂。 “因为什么。”祝西意勾了勾贝壳鞋尖,迎着门口的亮光看他。 “因为我傻,行了吧。” 何文寓沉肩往后一靠,刮着半干不干的头发撸成背头。 他往门那边扭头,嘴一撅模仿她抱起手“总之你也没必要看王中秋的脸色,年纪轻轻就受气对身体不好。” “像你一样啊,想撒气就撒。”祝西意摇头,笑意放松。 “怎么不行,你也可以生气啊,撒呗,我给你兜着。” 隔着一堵墙,会议室的嘈杂被隔成另一个世界。 两个人保持相似的姿势,无意间对视上。祝西意挪开目光先笑了一下,紧接着何文寓也开始笑出声音,空间里的愉快把距离重新拉进。 不约而同扭过去一侧两人,唇角都漾着不同程度的笑意。 祝西意笑这个人话说的纯粹,有种无脑的真心。 何文寓的笑是为自己的脱口而出感到羞耻,掺杂着对她笑容的意动。 10. 第十章 - 那天的雨淋进两个人之间还有些陌生的间隙,消解距离,滴滴点点渗满。 周末还剩这一天,祝西意起早没什么别的事能做,吃过早餐在拆被单,准备趁雨后的太阳天换洗。 丢在床头小桌板的手机嗡了一声,祝西意马上放下手里的棉被去看消息。 大沙鸟:【县里能不能点外卖?】 何文寓在这头等了一会,黑猫终于弹出来白色聊天框。 【有平台能点。】 祝西意随手给他发了个服务号,是县里私人运营的外卖平台,县里还没有内地那种成熟的外卖入驻。 看见备注栏的祝西意变成一串对方正在输入中,何文寓倦怠的眼睛睁了睁。 可他等了一会,她没有再发过来。 祝西意放回手机,想说的那句“你之前不是点过外卖吗”被全部删掉。 可能何文寓就是想找找其他外卖品类吧,喝不来嘴淡的粥。 大沙鸟:【感冒了没什么胃口。】 大沙鸟:【有没有推荐的店。】 何文寓从床上坐起来,头重得发疼。盯了一眼还垫在最下边的绿色聊天框,他的期待被对方晾得高高的。 抱着床上天蓝三件套去洗衣机的祝西意没听到消息声,倒完洗衣粉,把厕所刷了,再出来又过了十来分钟。 随便点了家外卖,何文寓又躺下去跟具死尸一样不动弹了。 鼻腔又酸又堵,他在被子里转过头点亮屏幕,确认没有消息。 “到底在忙什么。”他幽怨地吐槽。 好像意念太强真的会起作用,何文寓就看到夹在软件通知里弹出来绿色logo。 他趴着抬起上半身,面容快速识别回到消息界面。 结果是韦蔚海那个傻狗。 韦蔚海:【你那个棉被什么时候要,我借到车了。】 何文寓:【直接送过来。】 又给他发了楼栋单元,何文寓重新把脑袋砸到枕头上。 韦蔚海叮叮咚的两声消息也懒得再看了。 才拿起手机的祝西意先处理了大群的工作消息,把领取文件的通知转给值班同事。 手指滑下来才看到萨摩耶顶着免打扰的红点。 推荐什么? 祝西意点进去,一眼看见感冒两个字,眉头瞬间皱起。 祝西意:【没有,不怎么点外卖。】 消息吵得烦了,何文寓点开屏幕,赫然看到最上边的黑猫头像。 就这样?什么反应也没有。 大沙鸟:【哦。】 何文寓还发了个流两行泪的小黄脸表情。 看了一眼厨房,祝西意想到锅里煮多的热粥。 正纠结要不要告诉他自己家里有剩的,又觉得把剩粥给人吃不太合适。 手机震了一下,何文寓又发来一条语音。 祝西意转文字【咳咳,没有就算了。】 感冒还到了咳嗽的程度,她真搞不懂一个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能三番两次搞垮身体。 祝西意:【外卖送得很慢,你不嫌弃的话,我家还有点粥。】 私人运营的外卖平台只收固定的配送费,因为人力不够,平均一小时才能送到是常态。 大沙鸟:【为什么要嫌弃?我去拿。】 何文寓说着脑袋也不重了,咧着嘴发完消息,鲤鱼打挺下床就准备直接过去,反正就在隔壁。 祝西意:【你待着吧,我给你盛过去。】 看到这一条,他快速环顾起房内,刚搬进来没多久,只有一张靠飘窗的床,跟家具店里款式最简单反而卖得死贵的饭桌。 不过还好买了两张凳子,何文寓回了个行字。赶紧跑去把自己的行李箱合起来,又拿出扫把在地上扫了一圈。 祝西意洗了个玻璃碗,盛满后盖上盖子就出门。 等她走到单元楼下,一辆酒红色的suv直直开进了楼栋的通道,凭空鸣笛。 祝西意扭头就看见伸出脑袋的韦蔚海。 “西意,你怎么在这!”韦蔚海搭着窗沿,一边把车停到仅有的两个车位上。 祝西意看他下车打开后备箱,也走了过去“你来找何医生?” “对啊,这人吩咐我给他送这些东西,喏,就咱们委里发的。” “我帮你吧。”祝西意没有说自己在这是去送粥的,想来也懒得解释自己跟何文寓突然变融洽的关系。 韦蔚海给她递了了个小型取暖器,自己则扛起棉被跟毛毯走在前边。 “得亏我热心,你说这少爷酒店都住了,非得跟我要什么棉被,是不是事多。”韦蔚海仰着上半身上楼梯,一路忙着吐槽。 “欸他住哪来着,我给忘了我去。”他停下来,想放下棉被掏手机确认。 “301。”祝西意一直没说话,直接回答了他这句。 “哦哦,好像是。”韦蔚海点点头接着走,根本没反应过来。 他气喘吁吁地把棉被抱到三楼的左边这户,砰砰砸了两下门板。 “泥马,我干嘛要给他搬上来啊。”韦蔚海突然反应过来,但没抓到重点。 “我就该让他自己下去拿!” 门里头传来一句回应,没过几秒门从里边推开。 何文寓先是看见一张皮猴的脸朝自己呲牙咧嘴的,他的期待掉下来把脸一拉“你来干嘛?” 他还以为是祝西意。 “我靠,你什么意思啊,不是你让我送过来的吗!呐,西意都跟我一块搬上来了!”韦蔚海把门一拉,差点把门撞到一旁的祝西意。 何文寓稍瞪圆了眼睛,盯着她脸不说话了。 片刻才嘴上卡壳地反驳“我、我又没让你搬上来!” 瞧这少爷果然狼心狗肺,韦蔚海把手一插,扭头对祝西意说“看吧,我就知道好心没好报。” “我们真是白伺候,捞不着一句谢谢!” 韦蔚海咂巴着嘴,即使一脸不情愿,还是弯腰抛起棉被到手上“让让让,挡门口还要不要东西了。” 被撞开的何文寓站在门柱旁边,没管韦蔚海进屋后的夸张感慨。 他看着还在门外,一手端着玻璃盒,一手拎着取暖器的祝西意。 她站在那里,有点呆萌的眨动眼睛,无意掺和医生们的拌嘴。 “打扰了。”祝西意侧身进屋,这屋子格局跟她的一模一样,原木色的地板发新,一览无遗的大卧室还很空,家具凑一起只有三件。 “我去,你一个人住这么好。”韦蔚海把棉被丢在地上,腾起步子走到整面大飘窗前。 虽说平方不大,但一个人住也很舒服的。 韦蔚海往回一转,突然想到祝西意出现在这“西意,你也住这小区?” “……对。”祝西意把玻璃碗放在桌子上,转头去放取暖器的动作没让韦蔚海看出是来送粥的。 “这么巧啊你跟这人住一个小区,那还是挺晦气。”韦蔚海咂巴嘴摇头,把手扯了两下窗帘探头出飘窗外。 “会不会说话。”何文寓关门走进来,转个身就回到卧室。 他站到祝西意后边,随手搁上她肩膀“我这叫幸运,是吧。” 祝西意无视这个人凑下来的笑容,冷脸顺手打掉肩膀的重量。 “哟哟哟,你是幸运,西意就倒霉了,还说不准你以后得怎么麻烦人家。”韦蔚海回头,就看见两个人站在一起。 “我先回去了。”祝西意调转脚步。 何文寓还没开口留她,门口又传来敲门声“外卖!” “点了啥,正好我饿了。” “……” “……” 何文寓看见她转过来的脸上尽是无语“你点了外卖?” “外卖!在不在!”门外持续敲着门,最后还是韦蔚海跑过距离门边更近的两人去签收的。 “你就点了个馄饨啊,算了我还是回去自己点吧。” “呐给你。” 祝西意看了一眼桌上的玻璃碗,说的内容关心,听起来却没好气“你能吃完?”

韦蔚海循着她的视线,惊呼“何少爷你还会煮粥啊,不早说,我想吃欸。” z市胃的他看到清粥就双眼发光,提着外卖走过去,张手就要掀盖。 “有病啊你动我粥。”何文寓刚跟过去要阻止他,就听见门口传来开门声。 “祝——” 祝西意直接离开了,再见都不说。 屋内就剩玻璃碗揭盖的卡扣声,韦蔚海丢下外卖盒,捂着还温热的碗边,哼着小曲准备饱腹一顿。 “我是不是让你别动!”何文寓朝他吼,鼻音嗡嗡的。 就是一碗普通的香菇肉粥,韦蔚海还以为里头放野松茸了呢,有这么宝贵吗,大声吼什么。 “行行行,谁乐意喝你做的粥,我还怕下毒呢!” 真是累死累活搬东西没报酬,他下次再替少爷做苦力就吃屎。 “草了,一天天净看你脸色,我回去跟磊队告状去。”韦蔚海也气冲冲地走了。 大门一关,何文寓挠着脑袋在原地走来走去。 不是说外卖送得很慢,谁知道被祝西意撞上了,显得自己是故意让她跑腿送吃的一样,这也太不要脸了。 他坐到凳子上,一边挖着温热的粥往嘴里送,一边打开手机在输入框措辞。 大沙鸟:【刚刚等你回消息时点的,不是故意让你跑一趟。】 大沙鸟:【还挺好吃的,还能过去盛一碗吗。】 …… 一整天,祝西意都没再回复他。 何文寓有些失魂落魄,那碗馄饨泡烂在汤里。 洗干净玻璃碗,知恩图报的人想着要还。 可等他去到隔壁的门前,怎么敲门也没人来开。 楼梯感应灯又是坏的,何文寓坐在这上边泄气。 大沙鸟:【你睡了?】 看着手机左上角才21:31点的时间,何文寓撤回了这条消息。 大沙鸟:【你不会去加班了吧。】 楼梯间传来叮咚消息声。 他站了起来,朝楼下看去,发现有一点点手电筒光亮在上来。 祝西意打着手机灯光,屏幕不停亮。 她沉着的脸上尽是疲惫,下午被叫去办公室写了份材料,王中秋左右都不满意,一直加数据,又改到天黑才通过。 脑力劳动过后,她上楼梯都垂着头,把亮起来的手机又摁灭。 身体记得快走到三楼了,祝西意掏出口袋里的钥匙,一抬头看见那道黑乎乎的长影,吓得脚下踩空,往墙上倒。 “我靠。”她揪着胸口,感受到心脏猛得一缩。 何文寓往下跑了两节楼梯,抱歉地扶稳她开口“没事吧。” “你蹲我家门口干嘛!”祝西意撒开他,把人甩到楼梯的不锈钢扶手上。 她刚刚以为有人在楼梯间上吊了,虽自认现在的胆子已经够大,但毕竟以前不懂事刷帖子看到过这种恐怖评论,记了特别久,真看到这一幕还是吓得灵魂出窍。 这小区物业也真是,反馈了很久都没来修过感应灯。 “对不起对不起……”何文寓那鼻音听着还委屈上了。 “找我做什么?” 黑漆漆的楼里根本看不见这个人的表情,祝西意也不能拿着手机灯光怼他脸上照。 “还碗。” “一直给你发消息也没回。” 祝西意在黑暗里转过身来“你为了还碗跑过来这楼梯上等着?” “那还好我邻居晚上不出门,不然看到你准得报警有人蹲守疑似想入户盗窃。” 县里的治安一直都不错,一是因为当地民风淳朴,人人都守着自己的小日子。二是外来人员很少,除了考进来跟做点小生意的,这高原小县城没什么来发展的必要,自然就没什么可疑人员。 何文寓站在她对面,过了一会才说“也不全是……” “那你还想干什么?” 两个人就站在楼梯窗户旁,感冒的人来了声喷嚏。 “你感冒没好乱晃什么啊。” 11. 第十一章 - 祝西意刚说完,他又打了一次喷嚏。 她瞬间用手背捂上鼻子,警惕地问“你吃没吃药。” 初到拉萨参加岗前培训时,祝西意就因为高反严重,深刻体会过一次同时染上感冒的生不如死。 还记得那时一到晚上就想吐,脑袋还跟吸了水的花泥那样又湿又重。 气又上不来,根本睡不着完整的觉。深夜还得跑去吸氧缓解,第二天又得正常去听培训,不过她也是那时候看医生操作才学会怎么给人吸氧。 何文寓搓了搓火辣辣的鼻尖“没有。” “没有?!”祝西意赶紧往上迈两步拉开距离,听着就恼火。 那还来传染她! 看见她避之不及的动作,何文寓也尴尬地捂起嘴巴鼻子。 他把碗伸过去“给你,我先走了。” 祝西意接过来,听见他往下走去。 想到回来时的小雨飘飘,她还是开口叫住他“何文寓。” “啊?”何文寓又去而复返。 “外面下雨了,拿把伞再走。” 何文寓哦了一声,跟她上楼到门口。 祝西意打开家门摸到墙上的灯座,屋内瞬间亮灯,她进厨房先放了碗,出来一下找到搁在角落的长柄雨伞,到门口递给他。 “给我这个干什么?”鼻音越来越重,何文寓有点迷糊地看着手里的东西。 祝西意疑惑地扫了傻子一眼“你没事吧,这是伞!” 等何文寓接过,她又熟练地把手探进他额前发梢后,被测温的人站着僵了脑袋。 “有点点烫。”祝西意喃喃着把另一只手又放到自己额头上确认。 “何文寓,你到底是不是个有执业证的医生,发烧了不知道?” “不知道。”他愣愣地看着她的眼睛。 离谱又好笑,祝西意觉得自己是不是快到本命年的原因,现在已经开始犯倒霉了,改天一定得虔诚的朝祖坟方向拜几下,怎么加班回来还得给一个傻子操心。 “走。”她把门关上。 何文寓还有点懵,环境又陷入黑暗不懂看哪里能找到她“走哪里。” “……去医院。” 祝西意只祈祷一把伞能把他们两个人送到老区的医院急诊,别把自己也淋感冒了。 “你带我去?”何文寓雀跃起来。 “其实吃点药就行了,还得麻烦你。” ……既然这样,一开始为什么不吃。 祝西意面对他深呼吸,算了,自己也去开点感冒药,万一被传染了。 “赶紧走!”懒得跟他废话,祝西意拿回自己的伞先下楼去。 何文寓真不知道自己在低烧,这跟平时在内地打两场球后的体温也差不多。 估计是昨天淋了雨又没及时把身上的湿衣服换掉导致的。 单元楼外的天已经彻底黑下去,只有一楼住户家里的灯光照出点亮来。 长柄伞弹出,祝西意回头看时何文寓正好低头钻进来。 “我想了想,要不你自己去吧。”祝西意打了个寒战,下着小雨的夜晚比较冷。 她刚才一路走回来没下雨就没觉得冷,现在重新走进雨夜里有点小后悔为什么要领他去。 医院是何文寓天天上班的地方,总比祝西意熟。 她扫在他脸下的目光带了点迟疑,估计自己是怕这傻子走到一半晕得扎河里去了。 “你都下来了,不能突然反悔!”何文寓拿过伞柄弯,把人一拽走进淅淅沥沥的雨里。 祝西意趄趔了两步,挨着他走得非常挤。 “我这伞买得挺大的,撒开。”她扭了两下手肘,差点把自己送出伞下。 “不用我传染你,再淋两下你也感冒。”何文寓听着有些吓唬人的语气,瞥了一眼她在留意肩膀的动作,又把手里的伞倾斜过去。 “服了,你事真的很多啊。”祝西意被他拽着走,想到生病的难受,放弃拉开距离的挣扎。 听着身边人的怨腔,何文寓点点头附和“是,我事多的很,这不是有你在吗。” “韦蔚海说得没错,你真是会给人找麻烦。” 已经走出小区大门,两个人走上人行道等斑马线亮绿灯,这个点又下雨的,路上根本没有汽车经过。 “我很麻烦?”何文寓侧过头看她。 这人是不是烧糊涂了,不是他自己先承认的自己事多。 绿灯亮,祝西意没搭理他的脑神经错乱。 县里下雨很少有不刮风的时候,现在正刮着风把雨打到两人的脸上。何文寓把伞往前倒了些,堪堪遮住风雨。 等他们走了十几分钟,又在周末最后的时间回到工作单位。 值班护士稀罕地看着何文寓出现在夜晚急诊“何医生,来加班吗?” 护士跟祝西意也打了个招呼。 “不是,来拿点感冒药。”何文寓直接去了诊室里。 好巧不巧,值班的还是那天一起下乡的赵雯。 “欸何医生,是来看病吗。” 县城夜半的医院没什么人会来,除了急诊放个医生,就剩一药师跟护士值班,当然还有救护车驾驶员。 “嗯,有点小感冒。” “还有低烧。”祝西意在后边进来,补了一句。 赵雯在电脑上瞟了两人各一眼,偷笑着问“怎么还让西意陪着来呀何医生。” 那天义诊现场的混乱大家都看得见,赵雯也吃了一手的瓜,何医生脸上那个在意哟。 “路上碰到的,我也有点感冒。”祝西意根本没把话题往朋友上引,说多反而更让外界问得多。 何文寓张了张嘴,对她投去疑问的眼神。 自己作为朋友很拿不出手? “最近挺多人换衣服不及时感冒了,虽然快五月天气慢慢升温,但是晚上还是容易下点雨降温着凉,两位还是得注意注意。” 赵雯三两下就给两人开出了药,何文寓就是低烧,没到需要吊水的地步。 “拜拜!” 赵雯跟值班护士一起在药房前笑眯眯地送人,看着双双离去的身影走进夜幕里,她们凑到药房前热烈讨论“早说了吧,他们俩有、猫、腻!” - 外头已经停雨,祝西意跟他来趟医院差点忘了正事。 “我下午来加班的时候,主任让我告诉你,要写份检讨当着全院的面念。” 何文寓不以为然“写呗。” 毕安群那也跟自己说了,但他的说辞是“文寓,你在z市想干什么没人能管,但你代表援藏的身份来这里,就不应该当那个出头鸟。” 言外之意,老老实实干完这一年就走,别给自己留麻烦,最近纪律查得严,更别给援藏队找事。 “你知道怎么写吗。”祝西意淡淡瞧见地上的两重影子,转头看了他一眼。 “知道啊,我什么时候不听话了,家里就老让我写,我都写出经验来了,无非就是承认错误,记住教训,保证绝不再犯这三个流程。”何文寓哼哼笑着,颇有点自豪的损样。 “……你倒是说的轻松。” “内容我来帮你写,你念的时候态度诚恳点。” 这件事起因也是自己自不量力,一个人想控制混乱局面,王中秋那句话也没说错。 但何文寓顶天算好心办了坏事,祝西意只是想承担起自己那份责任。 “干嘛,你会写啊,看你不像会闯祸的。”何文寓停下来,打趣她。 “没有我不会写的材料。” “这么厉害,王中秋没少磨练你的原因吧。” “对,你改天念的时候别笑出来就行了。”祝西意看着这个没有正形的医生,摇头。 “先把你的心意领了,但不用你写,都说了本来就是我的责任。” 何文寓站在她对面摆摆手,觉得小菜一碟,应付爸妈多了,应付这些领导也是手到擒来的事。 祝西意还想再说什么,没忍住发冷,打起喷嚏。 把何文寓吓一跳“你…不会真感冒 了吧。” 他的担忧直白地放在脸上,浓眉一下皱得难看。 “不是,穿少了而已。” “你拿着。”何文寓把长柄伞塞到她手里,着手把身上的米白开衫脱下来。 祝西意还没反应过来,那件衣服就盖到了自己肩头上。 何文寓拿起她的手臂就往衣袖里塞,她还能闻见面前靠近的人身上清新的洗衣香。 她捂着口鼻又打了个喷嚏,哆嗦着摇头“我不穿。” “祝西意,你真感冒了我就成罪人了。”何文寓略显强硬地拉停她挣扎的手臂。 “我已经感冒无所谓。” 何文寓给她穿好,接过她手里的伞跟两袋不同的药量。 “何……” “走吧。” 祝西意手上明显长一大截的衣袖就这么垂着,她两只手放在身侧根本不好动作。 衣服还有另一道温度,直至走出一段路了,祝西意才感觉相适应。 桥上的风尤其大,把何文寓身上那件长袖刮得直往另一边吹,轮廓贴身到看得出来的衣料轻薄。 “你一般几点出门上班?”何文寓转过来倒着走。 “问这个干什么。”祝西意捋开长发看他。 “那我们不是顺路吗,一块出门呗。” “……” 霓虹串灯变换着不同颜色,照在祝西意的轮廓上,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没必要,我出门时间不固定。” “那你提前一天告诉我第二天什么时候走就行。” 何文寓巧妙地化解了被拒绝,他不信祝西意到这一步还能想出来新说辞。 “我不想跟你一起走路上班。”祝西意的嘴直依旧不会改。 这小县城来来往往的路人里有一半都是单位干部,走到卫生委跟医院那块更是极大概率撞上同事。 祝西意一个内地人本来就形单影只惯了,突然跟新来的援藏医生走一块,俩上赶着送话题呢。 感觉有几只箭咻得刺来心口,噗噗冒血,何文寓立刻耷拉了嘴角,沮丧地问她“我们不是好朋友吗?” 每当他心存错觉时,祝西意就会来提醒自己是想得太多。 “是朋友,没到加个好字在前边的地步。” “朋友不一定天天都联系,也没必要干什么都得一起。” 何文寓因前半句一下臭了全脸,隐隐咬牙,不过他很快装得不介意“是吗,但我觉得朋友就应该事事都惦记着对方,我先提出来的做朋友,不是应该听我的吗。” “我没精力吵架。”祝西意垂头。 “我也没有想跟你吵架,就像现在啊,你会因为我生病陪我去拿药,我也可以找你一起走路上班,这些都是朋友的表现。”何文寓背过手,袋子哗啦啦得响。 祝西意捏了捏拳头,真是越来越后悔答应他的死乞白赖了。 她有不少朋友,当然知道朋友是这样的,但她没想真的让何文寓也这样。 两个人除了工作交集根本没有参与过对方的成长和生活,能有什么话题发展成朋友? “到底几点出门。” 走到单元楼下了,何文寓又截停她。 “……八点半。”祝西意把时间说得早了很多,认为他肯定起不来。 这里的上班时间比内地晚一小时,祝西意来到这后也很愉快的适应了作息,每天能多睡很多时间。 她不信一个内地8点半就要到岗出诊的医生,来到这能轻易放弃睡到8点半再醒的好日子。 “行。”何文寓把伞跟药给她,答应得爽快。 “走了,晚安。” “……衣服!” “先穿着,改天我来拿。”何文寓在他单元楼下扬手。 祝西意好笑地盯着已经没人的地方,越来越觉得他傻。 正常不是应该质疑一下,为什么要提前一小时出门上班吗? 这傻大个怎么就同意了,爱谁早起谁早起,她祝西意是一定要睡到八点四十的。 12. 第十二章 - 闹钟响了,祝西意迷糊地睁眼,看到手机上的8:10分。 艹。 她痛苦地伸了个懒腰,在被子里哀嚎。 祝西意的收拾出门的时间基本控制在二十分钟内,因为早餐比较容易解决,一个十分钟水煮蛋加跟真空包装的玉米进烧开的水里煮一下。 等她戴好明黄棒球帽,背着包出现在单元楼时,她承认看到站在楼栋最前边,那件亮蓝色队服的身影时头都痛了。 祝西意埋着头走过去。 “我们不是要出去吃吗?”瞄到她手上拎的东西,何文寓诧异地问。 他思维正常的将提前一小时出门理解成祝西意要跟自己到店吃早餐,所以才没提出质疑,反而很乐意地接受了。 祝西意皮笑肉不笑地抬头“明天起,九点给我准时到楼下。” “啊,行。”何文寓跟上,迎着稀薄的朝阳走在她身后。 - 要不是今天出门早,祝西意真懒得等这个挑食的少爷选早餐。 小地方的早餐店品类不多,加上本地人更乐意去茶馆,几乎没什么早餐创新。 看着面前的油大炸物,何文寓端着下巴半天不懂要什么,祝西意在一边半根玉米都快吃完了。 摆出来的葱油饼、油条、油饼、土豆饼、韭菜饼、麻圆,没了。 “老板,没有包子吗?” “有啊,要什么,有土豆的白菜的肉的。” 那老板戴着围裙在低头忙着剁饼,店里不断有客人进来买早餐,还得打包,他没怎么搭理站很久都选不出来的何文寓。 以前家里早上都是新鲜的蒸糕跟粥点,阿姨也会偶尔做点皮薄馅多的肠粉,淋点酱油就是一顿吃得享受的早点。 “……何文寓,你到底要吃什么。” “算了,帮我拿两屉小笼包跟两杯豆浆吧,谢谢。” 这小笼包也看不出手工的痕迹,何文寓拿到后顿时有点不满,喝了一口的豆浆也一股冲泡味。 知道G省对早餐的要求高到甚至茶楼生意遍地有的程度,身为n市人,祝西意就没这么大追求。 “给你。”他分了各一份给祝西意。 “我不吃。”她手里还有拎着个鸡蛋。 “你就吃这些?” 何文寓不解,人早上就吃这种没味道的怎么工作。 “虽然不怎么像早餐,先凑合吃点吧,改天我煮。”何文寓给她手指挂上。 “你要自己做早餐?”祝西意不信。 她已经算得上折腾的人,为了保护肠胃,中晚餐都尽量回家自己做。但早上的睡眠实在宝贵,祝西意根本没精力起来自己捣鼓太久,她还有点吃惊何文寓这种人会自己爬起来做早餐。 何文寓嘴里含糊地点头“这不是有很多面店吗,买点皮回来,或者手工面,用不了多久就能出碗热早餐。” 祝西意吸了一口豆浆,烫得舌尖发麻。 拐进这条岔路就是卫生一条街,以卫生委主楼为中心,周围都是县属的医疗机构。 之前迎新的人民医院院子再往里走一条小路就直临卫生委,住院楼后边又是民族医院,民族院接着往里走就是疾病预防控制中心。 本来以为今天出门够早,不会撞上同事。 祝西意看着远远走来的两个藏族阿佳,还没来得及躲就撞上了目光,她们热情地给祝西意挥手。 何文寓看着空荡荡的街道上就四个人,他转头看了一眼面露窘相的她“你认识?” “卫生委跟医院的同事。” 居然还有个是医院的,何文寓没印象。 …… “西意!怎么这么早!” 她们看了一眼祝西意旁边的人,虽然不认识,但衣服颜色挺好认的,援藏医生这么多年来的队服都是这一款。 “今天出门早……” “我们也是出来散个步,吃早餐了吗?!” 藏族同事说话的声调都有点忽高忽低,祝西意习惯了她们语气跟实际意思不同的表述。 “嗯,顺路买的。” 两个人拎着一样的早餐,阿佳们笑了两声“这是你的医生朋友吗?” “在路上碰到的。” 祝西意看到阿佳们眼里的揶揄,她又扭头让何文寓回答“是吧何医生,咱们太巧了。” 说,说我们就是碰巧! 祝西意眼里疯狂暗示。 明明是一起出门的,何文寓内心飘过一串省略号。 呵了一声才回答“是,碰巧遇上的。” 阿佳们摆摆手,笑呵呵的接着散去另一个方向。 见同事们离开,祝西意吸了口温度正常的豆浆压惊。 提着袋子的何文寓不虞“祝西意,老早就想问了,你不想承认我是你朋友?” - 坐到办公位上,祝西意打开电脑后撑着下巴发呆。 刚才的不欢而散,反倒让她最近这段时间的复杂心情开始恢复原样,一种终于不用管别人心情的爽。 是啊,就得让何文寓想清楚,自己根本不合适给他当朋友。 “这不是很正常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想让她们知道是你求着我做朋友的?” “你什么意思啊祝西意,我又没逼你,你不也自己答应的吗?” 什么没逼她,一直问问问,当时自己都想骂街了好不好。 刚才何文寓的脸当时有崩到什么地步,每一个表情都恨不得把眼睛瞪出来给她看,就差上手掐着她质问了。 - …… “靠!” 王磊刚进来办公室就听见这动静,何文寓手里剩的那几个小笼包被砸到桌面上。 周一大早上的,这少爷就不想干活了? “哟,磊队你看,少爷脾气好大呀。”韦蔚海在后边走进来。 他那天回去狠狠告了状,大吐苦水说自己是怎么被奴役的。 “文寓,你没事吧。”王磊狐疑地打量他,发现何文寓脸上像是憋屈。 可有啥事能让他憋屈啊,人不是有着什么都能实现的资本吗。 赵雯交班结束路过,准备回去休息。 她扒在门框上示意韦蔚海出来“喂,你们办公室怎么了气压这么低。” “还能怎么了,何文寓发疯呗。” “何医生啊,昨晚不是还好好的吗?” 韦蔚海一下来了精神“什么昨晚,他咋了?” 赵雯顿了一下,好像也不能说好,毕竟人是来开的感冒发烧药。 “也不是,何医生昨晚很晚了来急诊开药,感冒发烧来着。” “切,这么点小病在这发脾气。” 韦蔚海不以为然,当医生的这点的确算得上小毛病了。 “那你说什么好好的?”他又追问。 “就是…唉那个也不好乱说。” “快说啊,八卦还藏着掖着。”韦蔚海一下捕捉到关键词。 “昨晚是西意,西意陪他来的,结果一晚上过去发这么大脾气,会不会是两个人吵架了呀?”赵雯特地强调了两遍女方的名字,以此证明自己的话没有假。 “什么!西意?!”韦蔚海一下在门框边弹了起来,回过头去瞪那个坐在办公椅上的人。 何文寓缓缓看过来,那眼神让赵雯哆嗦了一下肩膀,总感觉阴森得很,她脚底抹油跑了。 “何文寓,你踏马还去麻烦人西意带你过来看病,那么矫情?”韦蔚海蹬蹬走回来,一副替她出头的意思。 “……就矫情,关你屁事?”何文寓竟然没有对矫情这两个字冒火。 “什么意思,文寓你昨晚生病了啊?”王磊也才留意到他明显的鼻音。 “哎哟生病了怎么没在群里说,咱们这么多人也能互相照应啊。” 何文寓没回答太多,直接起身出去,按当地开诊时间去往诊室。 “喂何文寓,何文寓!”韦蔚海砸了一下在铁皮柜子上,扭头就跟王磊吐槽。 “你看,我就说吧,他老去麻烦西意,整天给我们援藏医生的信誉扣分!” 王磊睨紧了眼看向办公室门口,琢磨来琢磨去总觉得怪。 口腔科一上午的工作井然有序,何文寓刚给第三个病人复查完牙齿恢复情况,在洗手。时间 就已经到了十二点,距离下班还有一小时。 刷得不太均匀的白漆木门上敲上一双手,何文寓抬头看了一眼,发现是身穿红白相间服装的志愿者,之前吃饭时那个说一直想看牙齿的。 叫什么来着,何文寓没印象就说了句“你啊,进来吧。” “何医生,还好你的号能挂上,本来以为临时过来没得看了呢。” 志愿者间叫他老范,年纪虽然都一样,但老范总有种饱读历史的沧桑与成熟。 “没有,基本都能看得上。” “是吧我还特地去问西意要何医生你的电话,想电话咨询有没有时间,结果她说跟你不熟,嘿给我赶紧请假又跑来挂号处询问,幸好看上了。” 拨着鼠标准备建立新病历的人顿了顿,扭过头发问“什么?” 老范看着口罩上一下变了目光的医生,迟疑地开口“就跑来挂号处询问啊,怎么了何医生?” “她跟我不熟?” 何文寓皱起鼻尖,抽着面部闭紧了眼,整张脸都陷入气疯了的状态。 后来老范心惊胆战地描述起自己的牙齿症状,最后出来时一直在想到底哪里得罪人了,整个问诊下来何医生后边都是一副没什么耐心的态度。 - 祝西意有点苦恼,刚才王中秋把自己叫过去,给了一份主持稿,让她准备下周的护士节主持工作。 办公室的另一个阿佳分到了筹备工作,但她更宁愿去协助,而不是得担任汉语主持。 面对王中秋的刻意安排,她还是象征性地反抗了一声“主任,我不太合适吧。” 自己刚来不到一年,没什么人情积累,让她登台把别人好几年的主持经验取代,多少有点扣人缘。 “干嘛,我现在说话不管用了?”王中秋把眼睛从镜片后抬起,不满地瞪着她。 上周六的事情显然王中秋还没消气,祝西意只能摇摇头表示没有,伸手把她桌上那份主持稿拿走了。 回到办公室,内地考过来的干部,祝西意叫声佩姐的人赶紧关心道“怎么了西意,主任为难你了啊?” “也…不算,把主持交给我了。” 佩姐惊讶地张着嘴“不是吧……” “听说那主持了好几年的那谁,可不是个省油的灯。” 祝西意知道,那个叫李静是医务科主任,常年包揽卫生系统大大小小主持工作,跟王中秋混久了讲话都有点尖酸,很能来事的性格。 佩姐安慰这个小妹妹“没事啦,你好好准备,到时候有什么要帮助的去跟卓曲说。” 卓曲是办公室分到筹备护士节的本地干部,也是办公室主要负责人。 “嗯,知道。”祝西意把主持稿翻开,一看就看到了下班吃中午饭时间。 突然忙起来导致她没了回家弄午饭的心情,被佩姐一邀请,俩人下楼往食堂去。 卓曲不知道去哪了,一早上都没回来。 “也不知道今天食堂什么菜,想吃狮子头。”佩姐是个大方热情,有点小嘴馋的西北同事,没什么架子,很好相处。 祝西意心里还在想着主持的事情,嘴上应了两声。 “西意,这么巧啊。”韦蔚海他们几个援藏医生集体下班,卫生委跟人民医院一条路上的,自然就碰上了。 “啊,是,好巧。”祝西意在佩姐伞下跟韦蔚海回答,很快王磊也走上来。 “西意,听说你昨晚来急诊拿药了,没什么大碍吧。” “什么?!”韦蔚海又跳脚了,合着西意病了还得管何大少爷。 王磊见怪不怪地拍了拍小弟蔚海让他别这么激动“我也是从药房那听说的。” “啥,你生病了?”佩姐关切地问,只知道这小妹妹周六去陪同工作组时,倒霉地被刮了两道在脖子上,不知道她还生病了。 “没有,没生病。”祝西意躲了躲佩姐检查自己脖子的手。 “欸何文寓,到底咋回事!”韦蔚海赶紧跑上大步越过他们的人。 祝西意闻声看了眼独自走远的沉默背影,他咳了两声,肩膀轻微颤抖。 他早上还没有的帽子,现在怎么戴上了? 13. 第十三章 - 食堂总是在下班前两分钟就已经大排长龙,各单位提前溜不说,晚一分钟都得排到路边去等。 援藏医生他们几个跑得快些,祝西意跟佩姐走得慢些,等刷完脸拿到餐盘,里头还得继续排队打饭。 “希望轮到我们时还有菜。”佩姐一个劲地往前伸头,路过的职工让她看了两眼餐盘里的食物。 “真的是狮子头!还好来了!” 祝西意从手机里抬头,闻声跟着佩姐看了两眼,迎面就走来两个亮蓝色队服。 “……” 目光短暂交汇,谁也没打招呼。 韦蔚海兴奋地跑过来“西意,你占位置了没,我给你留个?” “没事不用了,我朋友那留了位置。” 何文寓从旁边目不斜视地走过去,看也没看对话的两人。 韦蔚海噢了两声,也往圆桌那跟着去。 等祝西意打完饭,陈洱在志愿者那桌跟自己招手,韦蔚海也在。 佩姐也一块坐下“饿死了,食堂每次就给这么一点。” 她戳着唯一一个狮子头,嘟嘟囔囔的。 祝西意瞟到后,把自己的给了佩姐。 “你不喜欢吃狮子头啊西意?”韦蔚海歪身过来。 佩姐则疯狂摆手“你这么瘦就该多吃点,别给我了。” 陈洱则见怪不怪地说“佩姐你就吃吧,西意是真不喜欢吃这些重酱料的,也就她偶尔来一次,不是次次都能被她分到哟。” 佩姐跟韦蔚海在祝西意一左一右点头。 “韦医生,你怎么坐这块了。”祝西意刚才过来时看见隔壁桌也坐着援藏医生,但他们没有挨着坐,也都是隔着职工落座。 “隔壁没位置了,何文寓过来时一屁股坐完最后一个椅子。”韦蔚海大口扒着饭,腮帮子高高鼓起。 “这少爷也不知道怎么了,今天都臭着张脸,我都没好意思再拉张凳子挤进去他旁边,就过来咱这边了。” 食堂来来往往,人声嘈杂。 祝西意回头看了一眼,何文寓正好坐在自己椅子后的位置,摘了帽子的后脑勺有点乱。 “这样。”她收回视线,夹起辣椒炒肉里的肉片。 “嘿嘿我跟你说,何文寓下午得在会上念检讨,肯定特搞笑。”韦蔚海鬼鬼祟祟地凑过来。 “以后你就不用搭理他,干啥陪他去医院呐,这种人就活该!” 祝西意舔了舔嘴唇,嚼着饭菜不表态。 一旁的佩姐也是个八卦的,听到点蛐蛐别人的字眼也凑过来。 祝西意夹在中间,听话题渐渐歪掉。 说何文寓平时脾气有多差,在下乡义诊这种惠及民生的活动上冲动不说,还连累祝西意。 这不,祝西意脖子上那两道褐色结痂就是他弄的。 佩姐啧啧摇头,跟韦蔚海就像说相声,有来有往的。 祝西意最后吃完擦嘴了才补充“情况没这么复杂,脖子是误伤。” 两人说得实在起劲,已经到了添油加醋带抹黑人格的地步,祝西意看见佩姐好几次瞄隔壁桌的眼刀了。 吃了快十五分钟,隔壁桌稀稀拉拉传来起身的椅子声,路过好几个亮蓝队服,他们去倒剩饭了。 韦蔚海才恢复正常音量“西意,总之你别怕他,以后他要是还给你找麻烦,拒绝就是!” “西意我都不知道这些,有什么能帮你的跟我说啊。”佩姐也是个脑热的,听韦蔚海说多了,已经对何文寓没什么好印象。 陈洱一直在跟另一边的志愿者聊天,没听到这边,快走了才招呼祝西意。 “……谢谢。”祝西意已经不懂补充什么,只觉得解释太多会很心累。 倒完剩饭,祝西意跟陈洱回来拿帽子跟背包。 擦拭圆桌的食堂工作人员正巧在,她拎起一顶遮阳帽的动作让祝西意留意到。 是何文寓的帽子,她顿了顿目光还是开口“阿佳,帽子是我朋友的,给我吧。” 那阿佳哟哟了两声表示理解,一下就递给祝西意。 - 陈洱有辆小电车,可以把祝西意带到桥头,她住老区,祝西意住新区,剩一大半路没法送她。 “你手里哪来的帽子?”陈洱拖着车辆出来,看见台阶上下来的祝西意。 “别人的。” 祝西意抬眼看见走回来的亮蓝色队服,微抿唇对陈洱说“你先走吧,我待会不回家。” 陈洱对她露出同情“啊,你中午还要加班啊。” 当然不用,但祝西意不太想当着陈洱的面跟何文寓撞上,还不懂会跟他说些什么。 “行吧行吧,那我走了啊。”陈洱扬了扬手,一扭电门飞了出去。 路过何文寓时,陈洱开朗地招了招手。 何文寓没反应过来,他迎着大太阳看见食堂门口拿着他帽子的身影,一时忘了回应陈洱。 等他慢悠悠地走到一半,祝西意已经快步提前过来。两个人从路线上越走越近,但实在不像熟识,总是最后是诡异地碰了头,双双就站在路边。 “……我帽子怎么在你这。”何文寓接过她伸来的帽子,干巴巴的还要问上一句。 “顺手给你拿出来的。” 站在阴凉的树下,祝西意说完这句也没什么另外想说的,她往左迈了一步要走。 “……跟我不熟还要把我帽子拿来?”何文寓咬牙攥紧帽沿。 祝西意插着兜,闻言停了下来,蹙眉盯着他。 为什么这人总能找新茬? 已经分不清是气笑的还是被逗笑的,祝西意扬唇“认识的人我都会顺手帮忙带过来,这跟熟不熟又有什么关系?” “呵,祝西意你牛。”何文寓有点气抖冷了,他居然还以为她是来和好的。 知道她根本不在乎早上的争吵后,何文寓已经挂不住表情,整张脸沉得可怕。 偏偏祝西意也没对自己的冷嘲热讽作出回应,冷着脸径直离开。 何文寓站在原地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剧烈咳了几下,把眼泪花都咳上来了,将帽子戴回头上好一会才想起来自己原先要回家午休。 等他转身找人时,祝西意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一整条回小区的近路都没再见碰到她。 - 医院的学习警示大会,本来就是看两集反腐教育警示片,写份简报当日常学习。 大家都挺无聊,玩手机聊天的都有。来的大部分还是行政科室人员,医生护士没什么时间上来参加这种日常学习。 等何文寓突然站上去时,所有人都抬头了。 韦蔚海撞了撞王磊,没忍住偷笑,噗嗤一声出来。 隔着好几排,何文寓那阴森的目光都能逮到他。 “磊队你看看你师弟,那个不情愿啊。” 王磊拍了韦蔚海一把,让他别开玩笑。 毕安群也在座位上站起来,简要说了下检讨的背景,官话一套一套的,听着不痛不痒。 随即扬手让何文寓开始。 发言席上放了两张稿纸,何文寓掰过话筒“尊敬的院领导、敬爱的同事们,大家下午好……” “本人何文寓在4月19日对义诊活动的秩序作出破坏行为,现郑重当着全院同仁的面进行深刻 检讨……” 台下瞬间交头接耳起来,讨论的声音此起彼伏,一度盖过何文寓的检讨声。 毕安群回头看了两眼,讨论声才慢慢小下去。 王磊已经眉头紧锁,抱着手臂听得很认真。 韦蔚海则无聊地抠指甲,没怎么当真。 其余援藏医生只能小声跟队长王磊打听起来,问来问去都是那几句话:咋回事、发生啥、会怎样。 王磊一概不答,低声呵斥他们安静点。 整篇检讨书念了快五六分钟,现场到最后已经鸦雀无声。 “鉴于我的行为不当,导致现场群众多有误会,本人在此保证,绝不再犯,恳请各位同仁监督指导。” “好!何医生态度诚恳!”韦蔚海带头在第三排高举双手鼓掌。 王磊一听急得直拉扯他放下“神经啊你!” “干嘛!这不是鼓励他别太难过呢吗!”韦蔚海低声跟队长解释,尽管他就是在幸灾乐祸。 毕安群黑着脸往后看了一眼,又转回去总结“何文寓医生的检讨内容深刻,各位在场的医务人员要一同铭记在心,此类行为是不成熟、不负责的表现!” 院领导又轮番叭叭啦啦了什么,何文寓没关心,走下台坐回第三排的位置去。 何文寓打开手机,看到自己回复祝西意的那句【你写得这么低声下气,我怎么念?】 文档是她早上发过来的,消息是他中午不欢而散后回的。 祝西意一直到17点都没做回复。 烦,何文寓对手里那两张改都没改的检讨书叠来叠去。 等学习会全部结束了,众人一窝蜂离开会议室。 走在前边的韦蔚海还在开着何文寓的玩笑,生怕嗓门不够大,一会拉着这个同事叭叭,一会又留意何文寓听没听见。 王磊也看不过去了,把韦蔚海拉回来“差不多行了啊你,说来说去还不是丢我们援藏队的脸!” “什么叫我丢脸啊磊队,那丢脸的,诺在后头走着呢,我只不过是说了实话。”韦蔚海努了努嘴角,回头示意。 从行政楼回综合楼的路上,援藏医生分两波走,围在韦蔚海周围打听的是一波,王磊跟何文寓是一波。 “文寓,你也别太放心上,我作为队长没及时拦住你也有责任。”王磊当起老大哥,语重心长地开导。 “这次检讨就检讨了,咱们内部也不会乱传,以后别这么冲动就行。” 走了一路,何文寓都没说话。 王磊以为他是真的因为这件事心情低落,等进了办公室,特地把韦蔚海拉出去让他嘴上别再说这事,拿队长的资历在那先训了韦蔚海好一阵。 最后韦蔚海回来都快下班了,没好气地制造出不小的收拾动静。 见何文寓还没有要关电脑的意思,王磊走出门时还关心了一句“还不走啊文寓下班了。” 以前何文寓几乎是到点走人,其他科室的援藏医生都没他走得快。 “你们走吧我还有事。”何文寓在电脑前专注。 王磊走时给他开了灯,韦蔚海在外头嚷嚷催促。 “唉你催什么我这不是……” 走廊外边的声音越来越小,何文寓这才揉起干涩的眼睛。 胃因为情绪又有了点钝痛感,他再次拿起手机,发现刚才发的那条消息依旧没有被回复。 大沙鸟:【晚饭吃什么,食堂停餐了。】 …… 饿意跟憋屈交杂在一起,何文寓捏了捏手心,起身叮铃咣啷地关电脑,推椅子。 去卫生委蹲人的脚步太急,走的时候给桌腿绊了一下。 14. 第十四章 - 祝西意一下午都在催促报表里打转。 打了两个月架的数据终于提交完毕,得益于卓曲的协助,那些语言讲不通的当地诊所在一下午奇迹般地填好了数据。 卓曲也是刚从一份长篇专题报告里脱身,她费解地问“为什么会是让妹妹你来负责这个工作?” 祝西意摇头,推来推去,就成自己单独负责了。 卓曲替人愤愤不平,跟祝西意交代以后不要再揽下额外的工作。 佩姐前边一直在收文件,现在好不容易停下来,正玩手机,听见隔壁桌的动静连连同意。 “妹妹你就是太善良了,谁把这工作丢给你的?”卓曲划拉着鼠标,在下班时间超过快三小时后,替祝西意关闭了电脑。 祝西意为难地抿唇“一开始是主任让我跟索珍负责。” 卓曲瞪大了眼,把拳头一砸“欺负谁呢,整天就甩给我们综合办的人,明天我去找许主任说。” 三人成了卫生委最后下班的人,就连王中秋都罕见的没加班。 祝西意简单收拾过背包,确认钥匙耳机都带了。 三人将综合办的双开门砸上,锁了走人。 “要不要一起去吃点东西?”佩姐甩着她的高马尾停下来,尽管她说在减肥,但加班后很难不犒劳自己。 “no,家里的小宝贝还在等我回家,不去啦。”卓曲扬手,在一楼楼梯口停下来准备分别。 祝西意不怎么喜欢在外头吃,便一同婉拒。 见夜宵凑不起来,佩姐道别后,也紧跟卓曲走后门离开了。 祝西意放下唇角,转身朝前边的玻璃门去。 路灯透进玻璃门里的地面上,橙黄两片。门口的小空地上还有夜晚在外逗留的孩子,跑跑跳跳。 祝西意拉不动磁吸的玻璃门,正纳闷是不是先下班的同事关的。 “祝西意。”一楼大厅里的黑暗突然冒出来道低沉的声音。 着实把祝西意又吓一跳,她拍着胸口朝左边看去。 一直没留意到的角落里坐着个人,要不是那双慢慢伸直的大长腿,她还真不懂那落灰很久的长椅有人会坐下。 “谁啊?”祝西意警惕地问。 何文寓一下站了起来,走进橙黄灯影里。 迎光的那一侧打出高挺鼻骨,整个人却从那双眼里散发着逼人气场。身高就在那里,挺着肩膀不说话更唬人了。 视野依稀辨认出点模样来,祝西意忍着怒意“你又躲着吓我做什么?” 她一把摁下墙上的开门键,把玻璃门大力推开。 “欸——祝西意!”何文寓一急,跑过去差点跟玻璃门挤撞上,还好自动门回合得慢。 外边的孩子正嬉笑跑闹着,突然门里先后出来两个大人,把他们吓得乱叫乱跑。 “祝西意!” 何文寓蹬蹬地跑了两大步,才拉到她。 又动手动脚的,祝西意本来就一股加班的火,见到他更是没有忍的必要了。 “干什么!”她扭着手肘,跟他像在玩推拉游戏。 何文寓攥得牢,死活不撒手。 眼看那些小孩蹲在柱子后往这边看,祝西意也只能暂时吞下更多骂句。 拖着何文寓往前又走了好一段距离,等走出围观群众的视野,祝西意客客气气的对他说“放手何文寓。” “我不放。” 祝西意一脸问号地看他,发现这个人倔得很欠揍。 何文寓突然扁着嘴角,表情来劲了。 他就维持着这种拉扯的姿势,把头一埋变鸵鸟“对不起。” “我不该跟你争那些。”何文寓站在最外边,挡掉灯影的同时,还挡住了祝西意。 “哪些?”祝西意扯了扯唇角,认真地盯着快埋到眼前的脑袋。 “早上不该跟你争朋友的那些废话定义……” “你说我少爷也行,脾气臭也行。” “真的对不起,我总是对你发脾气,也总是……后悔。”何文寓盯着她裤腿,生怕从这个人的姿势里也看出不耐烦,他好不容易把打好的腹稿说完了,却没有一点答复的声音。 良久,何文寓脖子都有些埋酸了。 主路时不时开过小汽车,就连最后几家商铺都开始拉闸门。 “帽子不错,走吧。”祝西意动了动在他手里的那只手。 “……嗯?” 何文寓手上被牵动,他猛地抬头看去。 “可你还没说要不要原谅我。” 在玩幼儿园小朋友和好的游戏吗,一定要得到原谅才肯罢休。 祝西意无奈的又被他扯着倒回来,眼底没忍住泛笑“你到底走不走?” 何文寓不确定自己在黑夜里看到的是不是笑意,愣神了片刻跟上。 他拉着祝西意手肘的手还是没放开,一直到傻傻跟在旁边走好久了,走到了热闹的步行街,祝西意才再次让他撒手。 “对了,你还没吃晚饭吧?” 闻到步行街的饭香,何文寓等她等到饿过头的肚子又响了。 “没有。” “那你等等我,我去买点面包,马上来。” “等我啊!” 何文寓说完,朝着街角那家还亮灯的蛋糕店跑去,生怕去慢了,祝西意又不肯等了。 “……”祝西意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慢下脚步,站在店外等他。 步行街的小广场很热闹,快22点了还有跳锅庄舞的阿佳阿达。 不止祝西意这样路过的人围观,还有很多夜晚出来散步,专门驻足围观的人。 锅庄舞跟内地广场舞差不多,但他们跳的音乐是本地的民族乐,动作也没有广场舞那么动感跟闹耳。 通常围着大圈,要么拉着手跳,要么挨得比较近,在圈内动起来,手抬起放下间配合舞步显得很柔然,节奏十分好适应。动作大方自然,犹如广阔的高原天地养出来的儿女。 在那面刻着民族风彩的文化墙前,这样的一圈还在不断增加人数,越来越热闹喧腾。 祝西意插着口袋站在一旁看得入神,眼中的欣赏与向往明显。 可能是看她有想法,一旁的阿佳拉了拉她,用藏语询问她要不要一块。 但祝西意听不懂,也比较害羞,给摆手婉拒了。 “走吧,我买好了。”何文寓拎着两袋东西跑出来,差点没在围观人群里找到她。 好不容易找到了,又挤进来到她后边的位置。 “他们在跳什么。”何文寓稍稍低了点头问她。 “喂祝西意。”见人好像因为音乐声太大没听到,何文寓又拍了拍她的头。 “啊?什么?”祝西意才反应过来。 “我说,他们跳、的、什、么!” 凑低在耳边的声音一下清晰传进耳朵里,祝西意轻摇头“锅庄舞吧,我也不确定。” 她只是偶尔听同事们提起过,但毕竟不怎么了解,不敢断定。 “我们也去跳吧。”何文寓兴致勃勃地搓手。 “啊?”祝西意还没听清,就已经被他拉着往里跑。 “我靠!你干什么!”祝西意人都傻了,等反应过来已经成了圈里的其中一员。 她拼命去拍何文寓握自己的手,脸上尴尬得乱瞟。 一旁的阿佳则笑呵呵地拉起祝西意,自然的带她抬手又放。 “你不想体验吗?这种机会可不多!”何文寓生怕她听不见,凑下来大声说。 不过他显然四肢不协调,傻傻地踢腿。 祝西意见状噗嗤地笑了一声,被他捕捉到。 “看吧,有我这种傻大个在,你不会跳也不用怕尴尬!” 祝西意抿着唇低头,不再笑他。 她没一会便适应了节奏,见何文寓还是跟不上扬手的动作,她第一次主动先抬了手。 “嗯?”何文寓傻傻地看着自己在空中的手,突然咧嘴笑了。 “可以啊你,这么快就会了,好聪明,很有天赋!”何文寓毫不吝啬地夸她,同时手上攥得更紧,心底更是一阵开怀。 街上的人气旺盛,虽没有大都市的繁华,但每个人都有知足常乐的心,让祝西意这样被裹挟的人,忽然不再去想些狭隘的事情,沉浸在其中被幸福感染。 - 跳完一场,那些阿佳们还热情地邀请两个人继续。 但时间也比较晚了,何文寓看祝西意有些为难,开口婉拒后带着人 离开。 走在河边的路上,何文寓偷偷笑了几声。 “笑什么?”祝西意也弯了唇。 “就是觉得你凑热闹的样子,也挺外向活泼的。” 何文寓看到她的另一面,觉得新奇又可爱。 “给你说得我好像很沉闷死板。” “没有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何文寓忙摆手,脸上也不敢笑她了,怕她真误会自己的意思。 祝西意瞥了一眼过去,冷笑“何少爷紧张什么。” “……你这么叫我,是气消了吧?” 何文寓挠着头时不时偷看她,被发现了又转回去好好走路。 “没这么多时间生气。” 祝西意踩着脚步,也低头走神。 “今天检讨念得怎么样?” 没想到她还记着这事,何文寓不好意思地交代了现场反应。 “你给我的稿子写得很好,很诚恳,我没改动。” “……谢谢你,我们都吵架了还给我发稿子,一直都不计前嫌地对我。” 何文寓说着说着又对她羞愧起来,自己总是在心性上比不上祝西意的成熟。 “是吗,我以为写得不合你心意。” 祝西意说的是他那条【你写得这么低声下气,我怎么念?】 “我那不是……”何文寓尴尬得不行,嘴巴咬了好几下。 逗他还挺有意思的,祝西意迎着河边的风轻笑。 “韦蔚海跟你说那些有关我的坏话,你能不能别信。” “什么坏话?” 今天中午在食堂,何文寓听得还是很清楚的。韦蔚海怎么诋毁自己不重要,就怕祝西意听进去。 “哦,你说中午食堂的时候。” 何文寓转过来,点点头。 祝西意咬了点舌尖,憋着笑“何医生听见了怎么不出来自证?” “我根本没像他说得那么糟糕,为什么要自证?” “你信了?你怎么会信?”何文寓急得不行,就差对她自证了。 “……停。”祝西意闭了闭眼。 “我没信,你不也听见了吗,在这装什么傻?” 自己又不是没给他解释。 “哦,你说那两句啊,那也算啊?”何文寓幽怨地皱眉。 不咸不淡的,根本就没有给他撑腰的意思。 但何文寓也没什么好争的了,起码祝西意当时表了点态,不算哑巴,现在也跟他说开了。 他总是对祝西意容易满足。 “我们这么熟,下次记得多帮我辩解两句。” “听到没祝西意。” 何文寓撞了撞她。 嘶……祝西意不满地看了看肩头,又瞪回他。 “……对不起。”何文寓火速认错。 突兀的手机铃声在路上响起来,祝西意把自己手里的面包店手提袋扔给他拿。 不知是她听筒声开得大,还是路上没了几辆车,太安静。 何文寓是听到了些不好的词汇,祝西意渐渐落他好些距离,像是故意拉开。 他还没到探究她通话隐私的程度,只是有点介意刚才听到的部分内容。 什么人在这么没礼貌地骂她? 何文寓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看到祝西意扶着脖子的手不自觉地挠。 兴许她根本注意不到自己在焦虑。 他目光变重,只因看见她结痂的两道细痕又破了。 祝西意在他的对视里移开视线,看向黑漆漆的山体,夜晚大风把她的表情吹裂。 “说够了?我说了没有。” 挂了电话,祝西意的心情跌得救不回来。 她烦躁的想骂脏话,但前边还走着一个傻大个。 “看我干什么!” 遭了,祝西意脱口而出后,就意识到自己脾气越来越控制不住,表情也僵停。 “……你转过去。” 何文寓非但没有听,反而走回来停在她跟前。 另一只温热的手扶上来脖子那里,祝西意顿了一瞬,看向他的眼睛稍稍睁大。 何文寓拉下她那只无意识的手,动作温柔。 “祝西意,别伤害自己。” 15. 第十五章 - 何文寓没有夸海口,他的确开始捣鼓起早餐。 这几天的工作日,除了周一俩人刚成上班搭档他没做,中途周四祝西意懒起了一天没做,剩下三天他变着花样弄。 祝西意的起床闹钟也变成了8点,这份早起的怨气没法发泄到热乎乎的现做早餐上,只能摆在她冷淡的眉眼上。 何文寓最开始怀疑是手艺的问题,后来连自己的味觉也怀疑了。 等到了周六,早餐时间往后推半小时,祝西意进门和颜悦色了点,他才小心地问反馈“味道怎么样,能吃吗?” 对面的人在搅动馄饨面,低垂的眼懒懒的,薄红的眼皮一滚,随即抬起来看他“能吃。“ 何文寓暗暗吐了口气,眉梢眼角都开始笑。 祝西意淡淡地看了两眼,动筷挑起手工细面。 热气一下又被搅上来,冒到人脸上,眼眶染了滚烫。 半开的厨房门里,还有豆浆机运转的嗡嗡声。 最开始有现磨豆浆喝的时候,祝西意还诧异了一番。 结果后来不仅有豆浆,鲜果汁,热红茶,黑芝麻核桃热奶,红豆牛乳…… 今天不知道又是什么,祝西意看了一眼厨房那的亮光“你几点起来的?” “七点啊。”何文寓本来在埋头吃着,闻言不知所以然地抬头。 “……你不困?” “还好,睡得早。” 祝西意内心哑然,正巧厨房动静停了,她把筷子一搁,起身去倒热饮。 何文寓赶紧扯了张纸巾跟过去“你回去吃,我来就行。” 不够大的厨房一下挤进来两人,祝西意转了两圈没在台面上看到玻璃杯。 “……杯子呢。”她又蹲下去,在厨台下找到了矮两层的置物柜。 何文寓局促地阻拦她,没拦住人已经开始冲洗杯子,把擦嘴的纸丢进垃圾篓也开始配合她。 拔掉机子的长线,热腾腾的玉米汁倒进圆口玻璃杯,厨房漫着香甜玉米香。 “你加牛奶了?”祝西意在水槽冲洗豆浆机,发现味道里有很浓的奶香。 “嗯,会更甜一点。”何文寓将那两杯烫手的东西端出去。 祝西意出来抽了两张餐桌上的纸擦拭手,想了想还是说“你是每天都要吃现做的早餐吗?” “差不多,在家的时候都有阿姨做,不怎么吃外边的。”何文寓让她坐。 祝西意环顾了半圈,发现屋子比之前来的那次要多了不少家具。 “我不怎么起得来,以后不用做我的。” 这句话让何文寓一下停了手上喝面汤的动作,惨兮兮地看她。 “……我的意思是,你少做一份就不用起来这么早。”祝西意坐下,扶额。 “这有啥,多放两把米的事,你不来我还懒得早起。”何文寓呼呼吹凉自己这杯玉米汁,脑袋摇了两下反应过来。 对面的祝西意果不其然在等他,双手摆在桌上,等他说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双目上的眉头轻皱,意味不明地看他。 “我意思是…额……”何文寓闭了闭眼,为难的上手捏鼻梁。 “我做的早餐要是没人懂吃,那还做个屁啊。” 惯会得意的少爷是会有这种要人捧的心态,祝西意不过是沾光,说点好听的当然可以一直蹭吃。 她低眼下去,随即点头重新拿起筷子“是挺好吃的。” 何文寓见她没追问其中,松了口气,然后哭笑不是地咬上腮帮子。 “对了,你今天下午不是要去护士节吗,几点开始?” 知道祝西意担任主持还是在活动方案里看见的,怪不得她这几天中午总加班去食堂。 何文寓晚上但凡能跟她一起回家时,也没少问有没有要帮忙的。 而祝西意只说她当天不来嘲笑自己就是帮忙了。 为此何文寓还正色地发誓自己绝不是这种人。 全然忘了两人第一次见面怎么互相下不来台的。 “方案有写。”祝西意嚼完了一个馄饨才回答他。 何文寓把方案看得比自己都清楚流程,在这还要再问一句时间,目的一定不简单。 她压了压眉头“你要干什么?” “去看你主持啊。” “你要去凑热闹?” 两人同时开口的默契换来一场对视的沉默。 “不行?” “不行!” 见鬼了,祝西意深吸一口气放下筷子“你先别说话。” “你一个医生去护士节凑什么热闹?” “方案里没说不给去啊,而且医院群里也说,欢迎大家积极到场观看表演节目~”何文寓搞怪地扭动肩膀,摆出自己有什么错的表情。 “……是吗。”祝西意冷笑一声。 她直勾勾地盯着他,想看出他真实的恶搞目的。 何文寓摸了摸鼻子跟脸上,抄起杯子继续喝剩下的玉米汁。 被打量久了,他咕咚咽着不自然。 “真的啊,我还能给你砸场子不成?” “谁知道。”祝西意轻飘飘地收回眼神。 “靠,我在你心里就这点形象?” “差不多。”祝西意吃饱开始擦嘴。 何文寓好笑地指了指她,又弱弱地咽下了喉咙里的心酸。 “你主持词对得怎么样,我可以大发慈悲地帮你。”他只能逞口舌之快。 “用不着你捣乱,早就倒背如流。”祝西意呛他也不差。 见她动作完成接下来就是离开,何文寓把眉头挤得一高一低“你搭档也是个男的,就当我提前帮你过一遍呗。” 祝西意的确需要在11点到场地对词,活动在下午15点开始。 那个藏族主持是卫生系统的一个中层领导,负责简短跟译她的话,时不时搭几句祝西意的词。 祝西意又坐下来了,解锁手机找到何文寓的头像,将主持稿发去。 “赶紧。” 何文寓弯唇嘁了声,得意的也看起手机。 “说话啊。”祝西意抬眼刺过去。 “哦哦。”何文寓也坐起来,把手肘放到桌上,跟她你一句我一句的。 面对面的餐桌距离,何文寓经常从手机屏幕里抬眼看她,根本没在专心对词。 可能是周末比较随意,祝西意没扎头发就过来了。 为了主持时的发型清爽,提前一晚洗好的头发在发际边毛茸茸的,她正捋着鬓边的碎发有些烦躁地调整语态,眼下那两颗紧密竖排的,淡得快看不见的痣随面部肌肉一点点在诱人深究。 何文寓晃神到祝西意黑发间的肤白透亮上,微敞的衬衣假两件领口边缘缠绕几缕薄薄的发丝,看得他鼻尖翕动,幻嗅扑鼻发香。 “何文寓。” 祝西意对他笑出警告的弧度,第几次了,词都对不上,发什么呆。 “等下,到哪了……”他眼睛赶紧回到手机屏幕上乱划。 祝西意把手机一丢,从椅背上坐离,又下意识用手掌卷起整束长发。 然后才发现自己手腕上的头绳不在,没法捆头发。 她又一把撒开手掌,眉头紧锁继续看手机。 何文寓这才找到主持词的进度,磕绊地对上两句后,眼神又开始飘。 他懊恼地起身,去新买的落地柜抽屉里翻找。 祝西意还在等词,狐疑地看了一眼何文寓沉默的背影。 他在那里不懂找什么,祝西意等得快不耐烦了,张口要催时,人转过来了。 手里捏着一根黑色的东西。 何文寓走了过来,把这根头绳悬在祝西意的眉心“给你。” 没被拉扯过的头绳在他手上挂着,大小对比显得太迷你。 “?”祝西意疑惑地看了看他,没接下来。 何文寓脸上跟火烧一样,从她眼神里看出了玩味,赶紧解释“ 上次去超市买的,想着你在我家吃饭时可能会用上。” 他绕到祝西意后背,手忙脚乱地替她卷长发。 祝西意还没笑完,就感到后脑勺一紧,原本出门时梳顺的长发在他爪子里被扒拉地发痛。 “报复我啊你!”祝西意一把抢回自己的头发,顺带扯过那根头绳。 扭过来的脸明显有了怒意,何文寓赶忙收手,感觉指缝里有两根发丝掉落。 “对不起啊。” 稍稍曲起的指节,还在留恋长发间的顺滑。 很快,祝西意就在他眼下扎起半丸子头,发尾炸出两缕,简单休闲。 半截紧随着露出来的后颈,细腻得迷人。 何文寓眯了眯眼,突然伸指绕到她前边给她提领子。 “神经病啊你?”祝西意一口气中断,差点被勒到。 “早上气温低,你还是保护点脖子。” 何文寓说着这话,郑重地拍了拍她的肩头。 飘窗外的太阳已经亮得刺眼了,这跟气温低有个屁关系? “没病就坐回去,还剩一大半词。”祝西意扭过身来,直接抛了个白眼。 祝西意抹着脖侧,等他坐回去时对自己不悦。 刚才被何文寓捣鼓头发时,第一反应是让他手上轻点绑,而不是动嘴骂人。 他多管闲事掰自己领口时,也没有想动手打掉。 她开始找理由,劝说是那晚结痂被挠破时,加上之前处理伤口,何文寓动过自己的脖子两次,再碰次头发也有点耐受度了,再碰到第三次脖子也就没有抵触。 祝西意上眺了一眼对面专注的何文寓,总感觉见到很多次垂目入神的他,可心底渐渐再也找不到排斥。 难道真让这人做成自己朋友了? “西意,你刚刚给观众说了这么多有意思的林芝风俗,那待会要为我们带来表演的节目听说也跟其中一个有关,你能再给大家介绍一下吗?” 何文寓讲完引导词,下意识抬头看她。 对面的视线却烫得人心一颤,他不知道祝西意怎么能做到面无表情地盯人时,那双摄人心魄的眼睛里还能给他人带来许多错觉。 “你的语气应该再精神些。” 祝西意自然地收回眼神,刚才盯人的仿佛不是自己。 “再来。” 何文寓刚才对的那些主持词都没被揪过语气,本来也不是他主持,给她过过语速提前适应就差不多了。 但他却很乐意多被祝西意发现毛病,让这场平淡无味的打配合变成独属于自己小心思的乐在其中。 何文寓用积极亢奋的小孩朗诵语气念词,腔调有点逗笑别人的故意,时不时还站起来用自己的肢体来模仿那些他猜测的节目内容。 祝西意一直到后边,唇角都没放下去,憋笑得厉害了,颧骨更是顶得眼睛弯弯。 祝西意瞄到手机左上角快到10:30,卓曲说了11点来接自己。 她不再给何文寓耍宝的时间,扬了扬手起身“我得走了。” “现在就过去?”何文寓跟着她到门口。 祝西意嗯嗯了两声,手上一扯,把头绳塞到他手里“谢谢……你的早餐。” 这话过去几天她也没少说,但今天这么一停顿,加上她视线在自己跟头绳间短暂瞟了一眼,在何文寓心里就不一样了。 他觉得祝西意在正眼看自己了。 “走吧,你先过去,晚点我再到。”何文寓心还咚咚跳,嘴角有些紧张得抽抽。 “拜拜。”祝西意头也没回,摆手往楼下走。 “拜拜……”何文寓傻傻地看着楼梯一点点下去的身影。 手心还搂着那根头绳,跟揣宝似的动作让他站在门口好半晌。 祝西意确信自己下到一楼了都没听见这小区破门关上的声响,她脑子里对那张傻愣的表情始终挥之不去,实在有点憨。 “是不是蠢。”她无言地笑了笑。 16. 第十六章 - 护士节活动选在县城附近的“农家乐”,由一间长体演艺厅跟几间平房构成。 本就是系统内部的活动,规模不大,办得也比较接地气。 但该出席的领导都不会少,卫生系统的县级分管照例是要来的。 卓曲是个麻利的性子,她11点把祝西意接上,驱车十来分钟先到了场地。 她坐在木凳卡座里,先是给祝西意上主持妆。话筒就放在手边,眼睛还能同时盯着场地的装饰工作。 “好啦,妹妹今天负责美美哒!”卓曲最后定好妆,又从脚边提起一袋藏装。 祝西意被她推上舞台,又走下后台的房间。 “衣服换上,我拿了衣柜里最隆重的一套!” 卓曲说得没错,这套充满林芝特色的服饰甚至需要第二个人来帮祝西意穿上。 羊毛织成的氆氇极其沉重,压在祝西意肩上稍微卸力都不行。坎肩、胸口跟下半身是大片的棕色,外领口、衣袖、腰间、裙摆以金色面料加绣,花色纹样用缎面染在其间。 内里是黑色,立领是亮蓝领口点缀。 行动起来有些不便,但整体还好,祝西意个子在女生里算高的,下裙摆的硬挺没有束缚太多。 卓曲又从包装盒里依次给她叠戴上长短不一的珠宝首饰,整齐排列的红玛瑙跟绿松石瞧着十分贵重。 祝西意感觉脖子快扭不动了,她谨慎地问“卓曲姐,这些都是你自己的首饰吗?” “是的哟,我家里的。” 祝西意咽了咽口水,举着两只手不敢动了。 “你别怕,这些东西没这么易碎,上台大气!” 隆重大方的藏装自然更需要配套的首饰来衬,卓曲在祝西意腰上挂上最后一道金珠挂链,沉甸甸的。 她满意地点头,从上到下又捋好叠戴的珠串“不错不错,妹妹你很合适我们的藏装呀!” 祝西意被卓曲转了一圈,开始整理头发。 绑好利落的低丸子头,再从鬓边抽出两缕,卓曲最后为她盖上氆氇制成的圆筒帽,彩色锦缎边缝出花样。 卓曲撅着嘴专心调整帽子,把两个斜角转到侧边停下“好啦!” 祝西意这才放下手,顿时传来酸痛。 “这衣服不太好坐下,待会换上那双鞋,上下场我跟哥说了,要给你扶一下。” 她循着卓曲的手,看到袋子里的藏式靴子。 看到祝西意艰难点头,卓曲笑了笑就从后台出去忙其他的了。 前边已经忙起来,祝西意的搭档也在这时候来到后台。对方已经穿上与之配套的林芝男性藏服。 配色那些跟祝西意差不多,但他是白色长袖打底。 对方嘴里还嚼着东西,路过祝西意时竖了个大拇指。 祝西意干干地扬笑。 “待会我回来,再对个词啊!” “好的格桑老师。” 后台只有设备操作台,跟零散的几张椅子,满地的线路杂乱。 祝西意坐不得,一是怕碰坏身上卓曲姐的首饰,二是她也不敢乱弯曲四肢。 佩姐来得晚点,她在前边指导了一阵的桌面零食分摆,才钻进后台找祝西意。 “西意!” 咚咚两声,佩姐从门口两级台阶跳下来。 “哇!” 祝西意又被佩姐转了一圈,听见她夸张地赞叹“这衣服好好看啊在你身上!” 小财迷佩姐摸着那些首饰,咂巴嘴摇头“不得了,卓曲这是把家底都拿出来了。” 祝西意笑了笑“是啊,我都有点害怕磕碰到。” “没事!卓曲舍得就行!”佩姐弯着腰从头摸到脚,嘀嘀咕咕地感叹见世面了。 - 何文寓快出门了才知道活动地点走不过去,那地方快接近高速路口。 找同事借车才知道他休假去了,车钥匙早就在韦蔚海那里。 他也不管韦蔚海给不给,直接来拿钥匙。 “你大爷的,我凭啥给你啊!”韦蔚海在电话里是这么说的。 在医院周转房楼下等了十几分钟,何文寓站在阴凉处等得都想上楼拍门了。 韦蔚海才悠哉悠哉地下楼,他喷了发胶定型,穿一身的商务休闲风。 “你有应酬啊。”何文寓嫌弃地看着他。 “没有啊。”韦蔚海抹了把侧边头发,得意洋洋。 “那你穿得这么……不伦不类。”何文寓单手插着兜,手指上下指他。 “……艹,你踏马骂谁呢,我这叫——帅!” 韦蔚海整一口的粗鲁,他捏了捏领子,抖擞两下肩膀“难得周末有活动去偶遇西意,不得让她对我印象深刻点?” “你还好意思说我,你在这装什么嫩呢!”韦蔚海打量着何文寓,他一身的牛仔蓝内搭白T,头发虽然没抓,但这才像青春活力派。 “没你油腻就行。” “钥匙!” 何文寓一把拍掉对方继续耍帅的姿势,瞪着大眼朝他摊手掌。 “你去哪啊,我送你呗,反正我最后要去那个什么地方来着……”韦蔚海心情好也不跟他计较这么多。 “待会你就知道了。” 何文寓从学车起就不会踩刹车,韦蔚海最后从副驾驶滚下来快吐了。 “泥马,早说你也来啊!” 农家乐配备了未开荒的土石停车场,下车关门的何文寓朝上看了一眼蓝得没有一片云的天空。 灼热的太阳晒得人皮肤发痒,何文寓扭头看了一眼那边的副驾驶,故意说道“谁知道你也来凑热闹。” 韦蔚海发型都乱了,干呕半天吐不出来后摸了一把嘴巴,骂骂咧咧地跟上。 演艺大厅从前开始落座,第一排的坐的全是领导,从前门进来的何文寓还跟毕安群打了个招呼。身为卫生系统老大的王中秋,他却装没看到。 援藏的县级领导叫住何文寓“何医生吧,今天也过来参加活动吗?” 对方是个中年秃顶的男领导,戴着副银框眼镜,最土气那种。 何文寓都走进过道里了,又被韦蔚海拉回来。 “是是,李县!”韦蔚海狗腿得很,他借着一边的何文寓跟这些领导聊了不少。 毕安群也热络地介绍着,虽然他不知道何文寓跟韦蔚海过来干什么。 “行啊各位领导,我跟他就先到后边去坐着了,不打扰你们!”韦蔚海扬手,把一旁耐心即将告罄的人推走。 进了过道,韦蔚海才稀罕地打听“你爸居然还跟李县认识啊!” 何文寓啧了一声,撒开他的狗爪“不知道。” “坐坐坐,这还有位置!” 两人快走到最后一排了,才找到两个位置。 韦蔚海一改唾弃少爷做派的面孔,凑过去打听“这李县不得了啊,听说这次三年回去,也得升官了,没准还会过来分管咱们z市的卫健工作。” 李县跟毕安群同一批来的,都属于行政援藏。 他磕着瓜子吐到脚下,继续滔滔不绝的跟何文寓说这些行政领导的工作风格,要怎么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再给我呸呸呸地吐口水,就滚去其他地方坐。” 何文寓抽了两张纸开始擦衣袖裤管,怕有瓜子皮蹦来。 “嘿!不嗑就不嗑!”韦蔚海最后呸了两嘴巴子,又接过同桌藏族朋友的烟。 何文寓皱了皱眉,起身换到隔壁的桌子。 韦蔚海这边吞云吐雾,另一边都是女性根本没这困扰。 她们基本都是民族医 院的,没见过何文寓,但也没说不欢迎入座。 打量了一会,其中一个女护士眼带欣赏,开口问“你是医生吗?” “嗯。” “哪个单位的?” “哪个单位都不是。” 何文寓没有搭话的兴趣,手掌撑着腿面在眺望前边的舞台。 拨衣袖看表的时候,已经等得有点不耐烦,连一旁的追问都不再搭理。 大白天的办活动,还不准时。 何文寓暗暗吐槽,点亮手机又点进微信,祝西意也不回消息。 “怎么还不开始啊。” “就是,大周末的。” …… 激昂的开场乐忽然噔得开始,没有灯光而言,一群县艺术团打扮的男男女女举着白色哈达在过道最后头跑出来。 把搁手抽烟的韦蔚海吓一大跳“唉我去!” 澎湃的音乐声里根本听不到别人的牢骚,何文寓靠在椅背上抬头看去。 得体上场的两位主持扬着露齿笑容,祝西意被男主持搀扶着手心,浑身“高贵”的出场了。 “我去,西意!”韦蔚海站起来在那惊呼,猛拍长椅把手叫好。 显着他了,何文寓收回对韦蔚海嫌弃的视线。 又重新放到远处的舞台上,视线里的惊艳终于反应过来,把刚才的呆愣取代。 “尊敬的领导!” “可敬可亲的护士朋友们!” “大家——下午好!” 祝西意的播音腔流利清晰,在话筒里听得更为明显,搭配男主持的浑厚显得专业十足。 场下在开场乐跟主持人问候中爆发出第一轮掌声。 笑容也好甜,何文寓盯着盯着心口麻了一阵,唇上发干去舔。 祝西意平时从来没有这么笑过,太不一样了。 台上有条不紊地接词,跟他们上午提前排练的内容没什么出入。 就是祝西意真正上场时,那副积累练成的主持经验才流露出来,就连咬字发音都字正腔圆了很多很多,不似早上那样慵懒。 何文寓显然已经看着迷,喃喃复述她的主持词,引得一旁坐着的护士投来异样目光。 很快第一个节目开始,何文寓看见她又被扶着走回后台,视线黏在她背影上还没想到收回。 韦蔚海跑来过道,来到何文寓这边,拍了好几下他的肩头“看看看!我给西意拍的美照!” 手机屏幕里是放大有些发糊的照片,没能拍出她一半的明眸善睐,但胜在面部骨相底子硬,抗住了韦蔚海这前两代机型的高糊镜头。 肤色呈现清冷的白,成为画面唯一亮点,身姿昂扬挺胸,并非强装能有的自傲。 大地色的妆容配上全套华贵藏装,显得格外大气雍容,嘴边的那抹笑意灿烂得令人想多看两眼。 “拍得还行。” “唉!我说你就没什么鉴美能力,我就知……” “啊?” 韦蔚海左右划拉图片,才反应过来何文寓这种毒舌怪在夸照片。 “哟,少爷你还会说人话呢?” “滚一边去。”何文寓又拉回脸。 韦蔚海翻个白眼,晃着脑袋走回去,结果刚走又被叫下。 “等下,你手机给我。” 何文寓操作起来,给自己隔空投了两张照片。 韦蔚海以为他要拿去嘲笑祝西意,马上抢回手机。 “警告你不许去惹西意啊,不然我揍你!” 何文寓没理他,勾选着照片编辑完消息发送,另一侧的嘴角越笑越向上。 大沙鸟:【台风这么棒?】 大沙鸟:【我都快成主持人粉丝了。】 大沙鸟:【图片】 大沙鸟:【图片】 17. 第十七章 - 第一个节目表演由县艺术团负责,中途穿插几场颁奖跟领导讲话,还有用餐跟游戏环节,卓曲说的是能在4小时内结束。 祝西意小心做着胸腹深呼吸,已经过了午饭点时间点,她饿得胃都开始烧。 前边舞台是震耳欲聋的音乐跟喝彩声,她跟格桑两个人坐在后台,耳朵时刻在听着。 “你叫,祝西意是吧?”格桑在一旁坐着抖腿,他手攥主持台本,闲来无事搭话。 “对。”祝西意半靠在墙边的矮箱上,坐一会站一会,不想让身上的衣服有折痕。 格桑了然地点了点头,随即撇嘴“之前那个李静虽然有经验,但还是没你专业。” “小姑娘之前是不是学播音的?” 祝西意放在鞋靴上的目光变了变,没有回答挑唆的前句,对后句草草带过“没有,怎么可能。” 刚到卫生委时,几乎所有同事都会多问一句祝西意的专业。她给的回答也在意料之中,医学院校出来的管理类,的确该分到卫生委这类部门。 到一个新地方,就不会再有人问她一口播音腔怎么来的,高中又为什么从一个艺术播音转成纯文科生? 倘若不是中途转学业方向,她怎么能止步于n市一所普通大学。 手机在掌心里振动,祝西意眼神抖擞醒了,划开屏幕消息立刻跳出来。 有佩姐的,陈洱的,志愿者内部群的,各类工作群的,以及何文寓的。 她率先处理掉那些周末还在发的工作消息,对志愿者内部群里撺掇的晚饭局不做回复。 消息一概浏览完毕,只剩何文寓那条聊天框没点开。 预览的图片二字,莫名让祝西意先摸了摸鼻尖才点进去。 盯着那两句话,还没想好怎么回复,唇边不由自主地勾笑起来。 格桑突然站起来拉动衣服,折叠椅被他踢开做准备“表演快结束了,要上台咯。” 后台控制音乐的工作人员早就跟两个主持人示意过,显然祝西意是看手机入神没关注到。 她回过神来应了两声,捯饬下坎肩,赶紧跟着走到登台口。 - “欸,台上那个是不是办公室那小姑娘,王主任定的。” “是吧,把静姐的主持抢了。” 李静听着朋友在周遭议论,轻蔑地摇头“真有手段。” 因着李静算系统中层里的头,趋炎附势的嘴脸一下附和“就是,也就个志愿者,不知道哪来这么大能耐。” “没我们静姐能干,天天抢活。” 这样的嚼舌根无时无刻不在发生,原先不会针对到祝西意一个没什么背景的志愿者身上,但王中秋身为久浸官场的人精,转移矛盾的工作做的极成熟。 明知自己是什么工作出岔子的李静,依旧是顺着内心这股气,撒在祝西意这里。 “这有什么,要不是我们主任是女的,谁知道她还能做出什么没下限的?” 此话一出,座位里的五六个人有男有女,恶心地起哄,笑得极其猥琐。 “喂。” 李静感觉自己的短发被拍了一下,她诧异地回头。 就看见医院两个援藏医生来到自己这桌,来势汹汹。 “嘴那么碎呢?”韦蔚海嘴都快撅到天上了,他手肘上搭着一旁的何文寓,气势都上来了。 而何文寓的目光短暂,像是嫌恶,素日和气的眉眼紧皱,周身突显低压“还真不知道李主任讲话能这么难听。” “你们谁啊。”其中一个准备碰杯的男人粗声粗气的。 李静拦了拦,换上赔笑“何医生是听到哪些了?” 要不是对何文寓的背景有点耳闻,自己又是医务科主任,多少得维持点援藏工作上的和气。 “听到你嘴臭说的那些呗,在背后嚼舌根不敢认?”韦蔚海先不爽了,这帮人还好意思反问。 “都是开玩笑的,什么嚼不嚼舌根的?”李静客套地对这个医生笑了笑。 “再说了,又没说你们,在这出什么头!”那个半酒醉的男人又开始嚷嚷了,起身撸起袖子就想动手。 韦蔚海见状退了一步。 应该是谁带来的家属,想帮忙出气。 活动现场明令禁止饮酒,却还是有爱酒的人叫了商家送酒,三四箱堆在最后头的厨房外边。 舞台上继续载歌载舞,眼见又一轮节目结束。 两位主持人在台上进入第一批人选的获奖宣读,礼仪小姐已经开始引导,所有领导都陆续走上台。 谁都不知道何文寓跟那男的谁先挥的拳头,总之韦蔚海还没来得及拉架就被误伤了。 他哎哟一声,捂着颧骨眼睛直叫唤。 动静很快引来前边的注意,王中秋迅速做出反应,指着一旁的卓曲去看情况。 “应该是有误会。”王中秋对一旁的李县讪笑解释,可面上确是再也挂不住。 毕安群脚下急得要死,也不敢擅自去阻拦,他看见那个蓝色身影还在往上冲。 个小崽子,天天惹事! 佩姐刚从厨房出来,就看见眼前一堆混乱。 她大着胆子走到周围,就看见一个帅小伙骑在另一个男人上头,用手摁着对方下颚猛猛挥拳头,脸上多少挂了点彩,但没有地上那个严重。 每个人身上挂了三四个人,才拉开打得上头的两人。 祝西意站在台上很清晰地看见了何文寓怒火中烧的表情,她捏紧手中的话筒,口中的颁奖词突然停下。格桑见状赶忙拉大音量接上,试图把围观群众的注意力吸引回来。 “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恭喜最美护士的获奖者!” 台下稀稀拉拉地鼓掌。 “你踏马疯了是不是,清醒点!”韦蔚海使劲拉着何文寓往后推,脚下踉跄差点又给自己肘一下。 “何文寓!!” 这声全名叫得太大声了,把他从冲动里叫醒。 何文寓甩了甩拳头,往舞台上猛然看去。 祝西意还站在那里,那双一概没什么情绪的眼睛瞪得惊恐发圆。 - “你们两个来到底干什么的!来打架!来闹事!” “我这张脸能给你们担保几次!!” 毕安群特意把何文寓跟韦蔚海拉到偏僻角落,却还是抵不住出来打自助餐的大家投来目光。 他压了压怒音,指着何文寓鼻子“我真是管不住你,谁踏马管得住谁管!” 韦蔚海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把着手在一旁幸灾乐祸。 “还有你!你过来干什么的!” 何文寓揉着太阳穴被打肿的位置,斜了一眼把看人挨骂的幸灾乐祸还回去。 “毕院,我就是个拉架的,不关我的事啊!”韦蔚海火速认错,态度好得让人生不出脾气。 毕安群果然半天上不来话,甩着食指兜转,平日那股沉稳的老实人气质荡然无存。 “这次别想拿检讨交差,在援藏医疗队公开下通报!!” “我也要?!”韦蔚海指了指自己。 “你要,他更要!”毕安群甩下这句话直接走了。 何文寓还是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死样子,韦蔚海没好气地斜了一眼淡定的少爷“你还能沉住气呢,通报多丢人不知道?我一把年纪了还得跟你一起丢人!” “谢了,下次不用拉架。”何文寓难得正色。 “算了算了,吃饭吃饭,天大的事也不能影响我填饱肚子。” 韦蔚海就没听他道过谢 ,浑身不舒服直起鸡皮疙瘩。 - 祝西意哪怕是吃饭时间也只能呆在后台,她这一身的重量实在不好乱走。 佩姐来电话说待会打了饭给她一块送过来。 她正对着手机屏幕发呆,那句询问伤势的话迟迟没能发出去。 看到何文寓打红眼的那一幕,祝西意不算意外,只因为这种人的性格确就是忍不了任何委屈。 但事情原委已经从王中秋嘴里听得差不多了,为什么这个人要给自己出头? “西意!”佩姐端着两盒盒饭跳下来,稳稳落地。 “快来吃,你得饿坏了吧。” 盒饭就放在设备箱上,佩姐揭盖后又递给祝西意。 “刚才打架了你看到了不?”,佩姐笑嘻嘻地打趣。 “……知道。” “听说那个李静都被误伤了,那男的就给她出的头,真活该,净嚼人舌根。” 祝西意夹着凉拌牛肉,含糊点头。 “主任那边压下讨论声,待会儿的游戏都取消了,怕大家聚在一起越说越邪门。”佩姐耸了耸肩。 “不过那何医生挺爷们的啊,不像韦医生说的那样阴险!” 祝西意的手机在一旁突然亮屏,说曹操曹操到。 明晃晃的何文寓三个字弹出来。 佩姐长长地咦了一声,揶揄地看着祝西意。 孜孜不倦的铃声持续响着,坚持不挂。 祝西意叹气放下饭盒,滑动接起。 佩姐聚精会神想听点什么,但发现这两个人都不说话,她咳了两声“那个,我出去吃啊。” 祝西意勉强笑了一下,朝她点头。 后台只剩自己,耳边是漫长的空白。 “不说我挂了。” 何文寓一激就显形“别!” “那个,我回去了,毕院不让我接着出现。” “回呗。”祝西意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似乎没有要为他的服软产生波动的必要。 何文寓却还不挂,吸了两口气“对不起,我没有要把你也架起来。” “别生我的气。” 祝西意啪得挂了,中断通话。 演艺厅外的太阳已经不再晒人,何文寓背过人群,脸上终于是装不出那股冷静,身上的蓝色在此刻也显得黯淡。 自己为什么还能在二十九岁犯这种浑,甚至拖家带口的骂那人的族谱。 这一切看起来都太不成熟,甚至听得人啼笑皆非,沦为笑柄。 “喜欢?” 何文寓无意识地回答自己在内心的巨大疑惑。 终于被承认的胆小让他无处遁形,埋在方向盘上砸脑袋。 “完了……” 祝西意知道了会怎么样,会讨厌自己吗,会疏离自己吗,会害怕自己吗? 何文寓止不住的想她的反应,每一种可能都被他驳回。 没实际追过谁的何少爷,紧张得坐立不安,怕瞒不住自己的心意,更怕没本事得到她的眼神。 “我喜欢祝西意。” 刚上车的韦蔚海就听见他神神叨叨的。 “啥?” 何文寓回过神来,突然开始掏手机。 看他一通手忙脚乱,最后盯着屏幕又没了动作。 满脸兴奋的人突然像被浇了盆冷水。 何文寓看见自己发出去的那条【今晚能不能一起吃个饭,我来做。】 被拉黑了,刺目的红色感叹号一连堆了半个屏幕。 大沙鸟:【为什么把我删了??】 大沙鸟:【我可以去道歉】 大沙鸟:【祝西意……】 所有的消息都没有发出去,何文寓刚萌芽的心思顿时被掐断。 18. 第十八章 - 何文寓把车开到小区楼下时都是失魂落魄的,他钥匙也不拔,打开门就下车。 给韦蔚海看得一头雾水,拉着嗓子直在副驾窗户呐喊“你到底咋了!!” 毫无反应的背影像在行尸走肉,韦蔚海摇头啧了一声“不就是个通报……” 艰难在前排挪位,他关上主驾驶门后倒车走人,没管何少爷的失落。 何文寓烦躁地搓着头发走到三楼家门,偏偏钥匙锁孔一直对不上。 他低瞥下去,才看到自己抓的是办公室钥匙“……靠。” 微信里重新发送的好友申请依旧没有通过,靠坐在椅子上的人扑通一下趴到桌上。 喉咙里的声音低低地哀嚎出来,要不是何文寓已经是个二十九岁的人,他真想撒泼打滚了。 埋着头转了下,何文寓又压到太阳穴上的淤青,他抽起冷气重新坐起来。 房间已经没了太阳,变得有点阴冷跟昏暗。 何文寓一一揉着痛处,突然就想哭。 他很快吸了下鼻子,隐忍又窝囊地擦掉眼尾那点泪花。 原来被删好友还能让人如此伤心,祝西意怎么就能这么狠心呢?! 何文寓拿过一旁的手机,抽噎着敲击屏幕,直接找到那串电话号码。 嘟嘟嘟的拨号声正常,让他的心脏又恢复点跳动着的感受。 因游戏环节全部取消,用完餐后活动也原地解散,祝西意的主持工作得以提早收工。 她刚坐上卓曲的车,手机马上响起来。 卓曲扣完安全带看后视镜,随口一问“不会是主任来的电话吧。” 王中秋在离场前,那叫一个生气。 知道祝西意这次真是无辜的,加上之前那次义诊的疙瘩,谁都不舒服。王中秋只是找到祝西意,话里话外点了她几句,要注意交友,别害了自己。 像个体贴下属的好领导,只不过听得祝西意哪都不舒服,全程也只是点头不表态。 王中秋出来就把卓曲叫来训了一顿,也不顾在场还有没散干净的职工投来的目光。 “不是。”祝西意摁下电源键挂断。 随即静音处理,将手机伏到腿面上。 “不是就行,那我们走啦!” 这头没打通的何文寓,愣神将手机从耳边拿到眼前。 一下午没吃东西的肚子也痛起来,胃袋被情绪撕扯。 - 从别车上下来,祝西意特地走到副驾驶的车窗跟卓曲道谢。 今日的变故最后全让卓曲承担了,她难免愧疚。 “没事妹妹,周末还剩半天,早点休息!” “再见卓曲姐。” 祝西意看着车子远去,深吸一口气转身朝单元楼走,进楼梯间时,她停下来。 周遭变得安静,让她朝上莫名看了一眼。 确认没有什么窸窸窣窣的等待动静后,祝西意才准备抬脚往上走。 咚咚炸出来的手机铃声在楼梯里发出吓人声响,心里想着事情时,能被吓得心悸。 祝西意抖了下肩膀,才从外套口袋里拿出叫唤不停的手机。 她放在屏幕上的目光默了一阵,随后是对自己的嘲笑。 “喂。” “西意,群里消息你看了没,出不出来吃饭,师兄过来看我们了。” 电话是陈洱的,只是祝西意想多。 “不去了吧,我刚结束。” “哦好吧,那我跟师兄说。” 陈洱没多意外,祝西意本来也就不热衷于饭局,更别说她现在刚结束工作。 “那你今天咋样,主持还顺利吧?”陈洱照例关心朋友。 “……就那样。” 祝西意开锁,砰得一声带上门时没听清陈洱在听筒里又说了啥。 两人扯了些有的没的,最终陈洱要赶着出门才结束通话。 脱掉身上的外套,祝西意径直走进浴室卸妆。 她拆开扎了大半天的丸子头,看见那根发绳时才意识到自己走神了。 祝西意眨了眨眼睛,又开始皱眉头。 卸妆油乳化在脸上,眼睛糊得睁不开时,她又听见外边的手机铃声。 急匆匆结束卸妆,抽下两张洗脸巾的祝西意烦躁擦干脸上。 屏幕伏在书桌上的手机一经拿起,就被放到她耳边。 祝西意还在擦着睫毛根部,感觉还有点假睫毛胶水没卸干净的异状。 “你好。” 工作电话接多了,她习惯率先问候。 对方一直没声音,祝西意这才拿开手机确认来电。 快忘干净的思绪又因为何文寓三个字被重新拎起来。 她再出声的语气已经有点不耐“怎么是你?” “吃晚饭了吗?”何文寓回答得牛头不对马嘴,声音听着不像本人。 “正在外边吃。”祝西意的谎已经脱口而出。 “你是不是忘了我住你隔壁,听得到些你回家的声音。” “还有,我现在就在你家门口,短短十几分钟内,如果不是你回家了,刚才浴室传来的水声又是谁在用?” 何文寓在电话旁的嘴角淡淡,目光一动不动地盯着面前这扇跟自己家一样的门。 祝西意拧着眉转头朝门口看去,她将听筒拿远了些。 “……我不开门你又能怎样?” 何文寓应该是在门口坐下了,还有点塑料袋子的声音。 小区的隔音实在是太差,祝西意真宁愿自己听不见他在门外的动静。 “那我就在门口坐到你开门为止。” - 祝西意真就没打算开门,在家里完成了洗脏衣服、下厨房做菜的事情,抱着平板坐到书桌前时她已经全然遗忘门外的楼梯上还有个人。 因为房子格局不大,实际使用面积四十平不到,进门就是卧室客厅,祝西意的书桌就靠在浴室这面墙,离门口一个转身走两步的距离,在家里走个十几步就能到达飘窗。 她始终能听到点周末时分的闹腾,一会是飘窗外小孩子跑出楼下玩闹的声响,一会是楼上邻居出门下楼的声音。 但祝西意不懂,此时此刻怎么会有外卖员敲自己门的声音。 “外卖!!” 祝西意转过椅子,以为听错了。 过了几秒,她又听见门口的交谈。 “你认识这户人不?” 何文寓应该是点头了。 “那我放门口,待会人回来了你帮我说一声啊。” 何文寓这次嗯了一声。 然后就是外卖员跑下楼的声音,为了提高配送速度,县里的外卖员也不像内地,一定得当面签收之类,有时电话也不打,发条短信说放在门口就走了。 祝西意回头看了一眼平板上的时间,都21点了,这人怎么还在。 楼道的感应灯重新陷入黑暗,何文寓静静地坐着。 外卖是他点的,自己不敢敲门就想让别人敲。 傍晚的那通电话已经触及祝西意的底线,何文寓在生自己的气,话说的有些变态。 即便脑子里不是这么想的,他还是没来得及说出那句软话,就被挂断。 思绪也在罚坐楼梯时,有空理清。 何文寓盯着黑暗,突 然上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紧闭的门缝也在此刻打开,黑暗里直直照进的亮光打在何文寓的动作上。 “……你在干什么?”祝西意穿着睡衣的身体半探出来,只看到台阶下侧脸好像有个巴掌残影飞过。 何文寓转过来的脸还有些发懵,被灯照得有点眯起眼睛。 见祝西意无语下要重新关上门,他赶紧伸手去挡。 骨头一下被夹,尽管祝西意留意到收了点拉门的力气,可何文寓显然还是受伤了。 她赶紧重新推开大门站出去一步“你是蠢吗?把手伸过来等夹?” 何文寓拍拍屁股站起来登上台阶,差点踩到放她门口角落的外卖盒。 祝西意这才看清楚他额角跟唇角的淤伤,骂人的话顿时卡在喉头。 “……进来。”她没好气地拎起那些外卖。 何文寓一言不发地跟上,把门在最后关好。 他第一次真正踏足祝西意的家,上次只是在门口等她拿伞。 屋子布局虽然一样,但处处都有布置的巧思,暖光沙发角、书籍跟摆件排列整齐的方体落地柜,补齐房间一角的学习桌上一点也不凌乱,以及看着就暖和的奶黄床褥。 杏色窗纱被暖光朦胧打上,配合室内始终有股茶的清香,让人突感放松。 何文寓瞥到冰箱顶燃着的线香,抿唇仔细闻了两下。 “去沙发坐着。”祝西意把外卖先放进厨房,掠过他去柜子里翻找。 之前发过的到拉萨发的药包里,有瓶小的红花油。 虽然她没用过,但应该对何文寓夹伤的手有点点作用吧。 祝西意对杂物分类得清楚,很快找见,一回头看见何文寓还站在门口,不知所措地看着自己。 “过来啊。” 何文寓这才动身,木愣地走到沙发上。 看了一眼祝西意旁边的位置,又挪开眼。 她买的到底是双人沙发还是单人沙发,感觉坐下一个她就不剩多少位置。 他躺上去估计还得漏一截小腿在外边。 “何文寓,你到底让我喊几次?”祝西意抬头看去,皱眉不悦。 算准她能接受的距离,何文寓一屁股坐到另一头的沙发,差点撞到落地灯。 祝西意打眼看到中间这截距离,也懒得再说来说去了。 一把抓过他的手放到空位,把红花油沾到棉签头上。 何文寓看到她悬着的手腕瓷白,骨头凸了一块在上头,纤美得像艺术品。 放在她脸上的目光渐渐游离痴缠,就连祝西意那句“脸上要不要涂。”都没听到。 祝西意抬起脸,温柔地笑容下,语气冷冷“你被人打聋了?” 何文寓这才回过神来,摇头“没有,他打不过我。” “谁问你这个了?” “打架很光荣,让你觉得很解气。” 她扭上红花油,也不管他脸上是不是真的需要涂点了。 何文寓又摇头,连连否认“没有,我没有这么觉得。” “带着你的外卖回去。”祝西意起身要把东西放回柜子里。 何文寓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跟勇气,将那只骨感的手腕拉下。 祝西意一下跌回软陷的沙发上,后脑勺差点撞到墙面。 “我脸上很痛。”他皱着表情,真有几分可怜。 “能不能帮我……涂。” 暖光下,何文寓快不敢看她的表情,手上却敢紧紧拉着。 祝西意应该生气的,甚至应该打掉他的手,然后冷漠无情的将他驱逐出去。 “把你的丑脸转过来。” 19. 第十九章 - 冰凉的指节捏在何文寓下巴,左右摆动。 祝西意让他拿着红花油,自己则用棉签头轻蹭他嘴角的淤伤。 所幸嘴边挨的那拳不算重,没肿得太难看。 但他太阳穴那块就有点严重了,祝西意把着他下巴掰过左侧,细细查看时的面色跟着凝重。 她拿过红花油直接朝他太阳穴那块怼,瓶口点涂了几下再用棉签抹开。 何文寓一直乖乖的配合,坐姿绷紧不说,抿着唇独自紧张,眼睛全程都没敢抬起来看她。 等祝西意的香味跟气息凑得近了,何文寓还是没忍住稍微掀起眼皮偷看她的近距离。 瞳孔挤在左下的位置,睨的这一眼藏了许多小心翼翼。 祝西意察觉到了,放在棉签上的视线忽然瞥来。 何文寓惊吓后又开始抿唇,只不过这次是带了点偷笑。 嘴角拼命向下克制,唇心拼命抿平。 在他额角的擦拭动作停下来,祝西意观察到他一瞬的窃喜,重新下手时压得用力了些。 “嘶……”何文寓这下是真痛得呲牙咧嘴。 他有点无辜地看她,想说痛,又怕她呛自己自找的。 祝西意往后直起身子,拉开距离。 “何文寓。” “不要再这么莽撞。” 她将红花油盖紧,起身去垃圾桶扔掉那两根用过的棉签。 何文寓失落地哦了声。 听见她走进厨房里挑袋子的声音,何文寓知道自己又要被赶走了。 他赶忙开口对着厨房门那里喊“我!……那个能不能在这吃?” 祝西意歪了点身子出来,视线投去。 何文寓摩挲着膝盖,傻傻讨笑。 “……冰箱旁边有露营桌,把它拿出来组装。” 同意他吃了再走的意思。 何文寓赶紧起来去冰箱旁边的墙缝里找,果然有袋装露营桌的长筒黑包。 这东西很好组装,统共就桌腿跟卷轴桌面。 祝西意早就拎着袋子出来,站在一边看他蹲着组装。 “家里没有矮凳,你只能坐沙发上吃,吃了赶紧走。” 露营桌一搭成,祝西意将手中的袋子一抛。 就走去飘窗那里拉开一节窗帘,紧接着开窗透气。 外卖凉得差不多了,但她还是怕留下重味。 自己有下厨的习惯,一般把厨房门一关,在里头做好了就当场站着吃完,不会让油烟窜进卧室。 何文寓个子高,腿也长。矮很多的露营桌让他佝偻着后背在掀外卖盒,体量大只得有些狼狈。 他手上解绳结,瞟到拖得干净的木地板,才意识到自己是穿着外鞋踩进来的。 转过身的祝西意却误解了他看地板的目光“不能坐地上吃。” “啊,我没有想坐地上,只是我这么进来好像踩脏了你的地板。” 她看了一眼床边坐踩两用的大张毛绒地毯,走过去。 “把桌子搬走。” 何文寓看见她俯身拉起一角地毯,甩了两下。 “不用,我这样吃也行。”他赶紧摆摆手怕添麻烦,又踩脏地板又让她挪地毯过来给自己坐的。 祝西意站着叉起一边腰,脸上都是别废话的表情。 何文寓见状赶紧动身,把露营桌整张举到一边,给她放地毯。 还好外卖盒没什么汤汤水水,不然又得在这一趟手忙脚乱里,泼到地板上。 何文寓老实地脱鞋,甚至还问了袜子需不需要脱。 被祝西意一记眼刀打回。 他一个人盘腿靠在沙发下吃饭,祝西意又坐回她那两张方桌拼成的白色学习桌前。 点的三份外卖全变何文寓一个人吃,原本的两人餐就是想找她一起吃,结果还为了敲开门点了第三份。 何文寓看着三个小炒菜,一份干拌抄手,没吃到一半就觉得有些胃胀。 “你饿不饿,过来吃点夜宵。” “不饿。” 祝西意那道身披长发的背影挺立,回答得果断。 “……我吃不完。”何文寓为难地看着桌上的东西咬筷子。 “吃不完就带出去扔了。” …… 何文寓安静地嚼着菜,时不时看祝西意已经半匍匐下去的肩背。 她的学习桌上还有盏桌面款,长横在额前的白色灯带。 宽大的白色睡衣有点透光,从肩头滑落的长发也引人遐想。 何文寓局促地低下头,停下嘴里咀嚼的动作“你是不是有过主持经验呀。” 那道倾低的肩忽然一顿,缓缓直起来没有马上回答。 “问来干什么?”祝西意在肩膀上偏过头睨他。 “就是觉得你咬字发音很标准,如果你不想说就算了,对不起。” 何文寓以为自己问多了,让她不满。 “以前的事情了。” 祝西意却意外地回答上来。 何文寓愣了一瞬,紧接着问“是你的兴趣爱好?” 祝西意放下手中正勾线的触屏笔,摇头“不是。” 播音腔并非一朝一夕能积累成,更别谈磊落的台风。 何文寓唔了一声“那是因为什么变故吗?所以你才不把主持当爱好了。” 他记得祝西意在聚香菜馆接的那通电话,还有拿药回家时,桥上的那通。 都充斥着不能明说的忧伤,跟强忍的不愉快。面上的态度以及回答的语气,都不像是会对朋友跟同事的,那只剩她从未提及的家人。 祝西意那张冷硬的侧脸还在发呆,不说话。 “抱歉,我好像又问得太多了。”何文寓赶紧往嘴里重新塞两口饭。 “不说这个,那你们00后是不是都喜欢什么……男团女团?”他卡顿了一会才想到这个词。 “以前喜欢。” 何文寓大脑赶紧再想话题。 “那什么密室、剧本杀也是咯?我不太懂你们年轻一代都爱玩什么……” “以前喜欢。” “……” 何文寓看着祝西意还在走神的样子,把筷子放下,找起外卖送的纸巾擦嘴。 然后正了正脸色“为什么你总说以前,现在你也可以继续喜欢呀,这些兴趣爱好不都很有意思吗?” 他眼里的人像是突然回过神来,转动椅子面向自己。 长直黑发下的脸冷得没有一丝表情,露出的气场让人发寒,祝西意只是看着他不说话就能办到。 “你如果暂时不想说这么多,以后再……慢慢说吧。”何文寓用纸巾捂着嘴,低下跟她交汇的目光。 “跟你,慢慢说?”祝西意忽然笑了一声。 她搁在转椅边的手指轻微曲起,将他躲闪的反应全部收入眼底。 何文寓听见她的轻蔑,尴尬地回答“不……行吗?” “我应该还能做你朋友吧?”他缩起脑袋,底气不足。 毕竟到现在还没从她微信黑名单里出来。 “你也是这么远地方来的,我们互相照应照应嘛,这很正常。” 何文寓嘴上欲盖弥彰,想把自己靠近的那份心思隐藏得不易让她发觉。 祝西意低下眼睛,又把椅子转回去。 再回到画稿上时,她全然没了刚才练习手动勾线的耐心。 “对了,我还不知道你在哪读的大学,只知道你是n市人,n市我也去过,那挺宜居的……” 何文寓在后头噼里啪啦地说着闲话,尽量让话题离两人间的矛盾越来越远。 矛盾背后,有着他无法放弃更还不能随口承认的喜欢。 祝西意还是不搭话,尽量保持注意力在平板上。 只是一不小心忘了新建图层,底稿这一笔下去,想擦除就会一并动到草稿,有点烦人。 身后的人还在滔滔不绝地讲n市是个好地方,以后有机会他还要去找自己玩。 “何文寓。” “啊?” 何文寓被她叫过无数次大名,已经能从她的语气里摸 索出一点脾气跟情绪的区别。 “安静吃你的饭。” 祝西意叹了口气,还是没说闭嘴二字。 “哦。” 何文寓已经吃饱了,但他还是听话地拿起筷子继续吃。 厚着脸皮一屁股坐到了22点多,何文寓终归还是得起身回家了。 哪怕他后边已经尽量压低呼吸声,不去发出让祝西意察觉的嘈杂动静。 可她还是伏在书桌上来一句“你到底要吃多久,很晚了。” 他皱了皱鼻尖“还好吧……” 祝西意啪得一下,拍下触屏笔,扭头瞪他。 “行行,我走……” 何文寓起来收拾那些外卖盒子跟袋子,全捆成一袋,走到地毯边穿鞋。 “祝西意。” “干什么。” 他扭捏地在想措辞,走到她椅子后边了都还在想。 “你能把我从黑名单拉出来不?”何文寓搓着腰后,坐半天在地上有点发酸。 恳求的语气要放在以前,他自己都想鄙视,更别谈一向对自己不耐的人了。 但此刻不服软,怕是祝西意给不了下次机会。 这还怎么让自己长期规划追人的事情。 “啊?祝西意……” “你今天过来就为这事?”祝西意终于有反应地转过来。 她虽然是坐着,微仰着头的姿态却有极强的主导性。 手机被她随意拿过来解锁,何文寓也跟着低下身来,想看自己被放出黑名单的一幕。 就见她悬在屏幕上的拇指不动了,离关闭【加入黑名单】的绿色键就那么点距离。 看得何文寓心急,扬着下巴示意她赶紧。 “知道自己为什么被拉黑吗?”祝西意漂亮的眼尾轻眯,转动眼瞳看旁边的脸。 何文寓果然起身,耳廓因为吹来点她的气慢慢染红。 他当然知道,秩序感极强的祝西意,不可能看不出自己打架的背后原因。 不是朋友关系那么简单。 祝西意没给他用喜欢来解释暴力的机会,她要他自己想明白,他不成熟的行为,不要跟学生时代的脑瓜似的,跟喜欢强行扯上关系。 一个成年人,应该分清楚,到底是为了逞英雄,还是单纯喜欢一个人才有的气急。 祝西意也不在意何文寓有没有认清内心真实想法,想问伤势也的确是出于朋友的站位。 但如果他还是控制不住那些鲁莽行为,意识不到今天这番话背后的隐喻。 往后会给她自己带来不小麻烦,祝西意还是不想在这片暂时停泊的土地上,受新关系的困扰。 也许王中秋说得没错,自己当时听到时候,感到的不适恐怕也是不成熟的表现。 既然还有前途要选,祝西意完全可以无视内心那点无谓的期许。 “知道……”何文寓站在她脚尖前,小声埋头。 她剖析得透彻,看人也许比自己还准,自己内心那份自负就这么暴露给她。 何文寓总觉得谁都会上赶着给自己擦屁股,会捧他何少爷的名声,很多事情想做就做了,却忘了祝西意要考虑的事情也很多。 她能独自来到千里之外的高原工作,就不会因为自己这份喜欢停留。 从祝西意身上感受到的锐利目光让何文寓无所遁形,心却因这份矮化粘附得更紧,就像是乞求她千万不要因看透了自己而选择远离。 “好,你知道,那你自己点掉吧。”祝西意站起来,敷衍地拍了拍他后背,将手机递到他眼前。 何文寓听着她轻柔哄人的嗓音,心中正旺盛的情感火苗被她强行浇灭并不好受,像是堵了块滚烫的火炭,拿不出来,也吞不下去。 可最终他只能点头照做,顺应她命令的口吻,根本不想脱离她的掌控。 哪怕要暂时压下这份心动,只要祝西意能允许自己先留在身边,往后再谈资格名分就都还有机会。 何文寓溺在她认可跟赞赏自己听话的瞳孔里,勉强跟着她一笑。 20. 第二十章 - 昨晚回家的何文寓美滋滋地躺床上乐了好久,盯着成功发出去的晚安两字,祝西意也不过是像往常那样回了个嗯字。 然后加了句【周一不吃早餐。】 他虽少了顿跟她面对面吃早餐的机会,但祝西意说啥就是啥。 大沙鸟:【行,那我9点准时楼下等你。】 祝西意:【嗯。】 他转瞬就将郁闷化解,又笑得不值钱起来。 何文寓想,心态好才能有好结果不是。 于是他在这样的心态中睡过了头,梦的具体不知道,但知道有祝西意,还很甜。 闹钟没叫醒他,祝西意的电话也在静音模式里完全没响起来。 何文寓清醒后第一件事就给她发消息解释,自己为什么没准时下楼上班。 然后在上班时间前五分钟的9:25收到她的消息【没死就行。】 他看完才着急忙慌地洗漱出门,扫了辆不知名品牌的共享单车,飞到十字路口时,昨夜下过雨的冷空气已经把他的手冻得发疼。 偏偏还有个蹲守在人行道广告牌后的交警走过来示意他”开过这边来!” 何文寓内心哀嚎了一声,怎么不跟祝西意出门就这么倒霉。 “这有头盔为什么不带。” 随即交警大哥要求何文寓找出身份证图片,对着拍了照罚10块钱。 “现在可以在线上交罚款,记得按时交啊。”交警在本子上写了几笔。 何文寓郁闷地点头,扣上头盔才被放行。 刚到医院外边,他就因电量不足开不动了,远远找了条共享划线区域停车。 还没步行进院子,何文寓就想起来今天是某个乡镇上来体检来着。 从没开过两边的空降闸罕见升全,熙熙攘攘的县域居民一路排出了医院大门,院子里也挤得都是人。 平日里空荡荡的老院子,现在又吵又闹。前边来的早的等了太久,一直往前挤。 后边来的晚的不知道哪条队伍是领体检表的,排错又得重来。 总之秩序引导的人手不够,这次轮到的乡镇是全县人口最多的,上来一次不容易,全都扎堆过来参加国家基本公卫居民免费体检项目。 何文寓走在队伍里,朝综合楼去。他手上给祝西意吐槽着今天被罚款多倒霉,下次要多定几个闹钟跟她出门就不会这样倒霉。 他高挑挺拔的身形经过时都很局促,不断喊着抱歉才艰难地挤到综合楼前方。 “欸!不能插队!”有人喝了一声。 音量不小,还很不客气地拽了何文寓一下。 他回过头去解释“不是,我是医生。” “哦,对不起。” 当地大哥粗犷地眉头一下松开手连连摆手道歉。 “没事没事。”何文寓进了综合楼后,又拐进行政层的方向才人少了一些。每个诊室都爆满了,路过时都能听到吵闹。 他摇摇头感叹,估计今天得加班加点。 - 祝西意刚走到热水机,准备取水。 王中秋蹬蹬的高跟鞋声就在卫生委内部的走廊上传来,离综合办越来越近。 她索性转过身去,等领导过来吩咐综合办要做什么事,免得被王中秋又抓住她不听吩咐的话头来骂人。 “办公室留谢文佩一个人收文,其他人跟我去医院维持秩序!” 王中秋攥着手机风风火火地进来,又急急忙忙地出去。 一路上几个科室都被她喊空,整个卫生委瞬间人去楼空,剩佩姐一个人没反应过来。 “祝西意跟卓曲,去诊室走廊维持秩序,别让群众一个劲往诊室里推搡。” “我跟邱瑞去大门口,吴江你带着他们几个在院子里引导群众领表,有序排队!” 疾控那边也来了几个人,加上民族医院的,整场体检秩序总算有了点样子。 祝西意跟在卓曲后边,难免忐忑。 怕像上次那样一拥而上的情况再次发生,她问“卓曲姐,今天是轮到哪个乡镇来做体检?” “啊这个我也不清楚。”卓曲不负责跟进体检项目,具体是另一个副主任在跟进。 “好吧。” 祝西意跟卓曲一进蓝色走廊,就各自分开走动。 诊室由一条走廊连成,不太宽敞,横向前后站三四个就得开始侧身通过。 医院建成时间太长了,现在又因为新院区正试运行中,计划明年正式投入,更没有扩建的必要。 蓝色走廊上全是一众的民族服饰,有老有少,几乎全是一家人开车赶个几十公里上来的。 西藏从区到市到县,下边还有乡镇跟行政村与自然村。 每个行政区划点所隔距离远得惊人,更别提有些村子的路还很原始,出来一趟本就不容易。 祝西意头疼地挨个给他们规划排队,遇到语言不通也不再下意识退缩。 从上次义诊回来后,她在办公室里有机会就让卓曲给自己教本地藏语。加上社交媒体发达,她偶尔会用碎片时间积累一点发音。 所以这个藏族老奶奶听到祝西意会说点藏语时,眼睛大睁,赞叹她聪明。 拉着调皮的孙子就往后拽,配合起工作。 何文寓在的口腔科室,就他一个人,口腔科的项目体检只能给他。 拨付的人均经费有限,体检能做的基本也就是基础的牙齿检查,人不多时还能帮看看牙龈健康跟口腔粘膜。 加上他又迟到,好多人来找没找着,没开始上班呢就欠下很多体检人数。 王磊也在外科检查忙得不可开交,根本没发现。 要不是何文寓从二楼办公室穿好白大褂下来,灰溜溜地钻过人群往尽头口腔诊室去的身影太明显。 “泥马的,何文寓!!” 王磊在诊室里吼了一声,他把病人体检单先交给当地的医生。 “我昨晚是不是发消息让你们8点就得到,不回复就算了,你现在才来?” “我,那个……”何文寓半天找不着借口,他眼看着王磊真的要发火了,脑袋一拍。 “你说这不倒霉呢吗,早上出门时,被交警拦了,加上我身份证又没带,扣了我好长时间呢。” 他拿过交警队就当挡箭牌,也不管王磊那副怀疑的脸色,拍拍队长的肩膀就说“体检任务重,没时间闲聊了,拜拜啊!” 何文寓把腿一迈,小跑走了。 也不管王磊在后边怎么喊他。 “你在梦里被交警扣的?” 何文寓跑出一段距离后停下来走路,就听见祝西意的声音冷不丁在人群里响起。 他一转头就看见站在墙边的人轻笑着。 何文寓瞪大了眼睛,惊喜地喊“祝西意你怎么在这呀!” 他也忘了自己是要去诊室路上了,就杵在来来往往的走廊上不动。 祝西意把他拉到墙边“别挡路。” “你也来这体检吗?怎么没跟我说过。”何文寓看着她左顾右盼的侧脸,手上还被她抓着。 “不是,来工作的,帮医院维持秩序。” 何文寓见状,跟着她看了眼刚刚没留意到的走廊人流量。 然后轻皱眉“怎么就你一个人过来这块。” 怕她像上次那样,人一多容易被混乱推着走。 “走廊那边还有我同事。”祝西意松开他,把脸从人群里转回来。 “好吧,那也辛苦你了。我没想到今天人会这么多,把整个院子都站满了。” 何文寓直直地盯着她,忽然抬手敲了下她的脑门,话中带笑“帽子呢?” 祝西意往后仰了一下脑袋,看见他口罩上的眼睛弯弯。 “过来得着急,没戴。” “嘴巴怎么这么干,给你。”何文寓点了点头后,又留意到她讲话的唇上有些发干到生红。 祝西意看见他又拿出自己之前给的那罐赠品,眼中复杂。 “我自己带了。” “你自己带了怎么不涂,这里很干的,我都得一天涂很多次。” 来了有一个多月,何文寓也没能适应这边的干燥。 偶尔下雨还好,不下雨时,他都得开着加湿器。 “涂啊,愣着干嘛。”何文寓用手肘示意她抹走一点迷你罐体里的东西。 祝西意肋间舒了口气,也不想跟他犟,便伸手用中指抹了不少,涂到唇中间。 “小姑娘,这个化验在哪里,我没看到?”有个藏族奶奶走过来,拉了下祝西意。 是刚才那个赞叹她聪明的奶奶,找准了祝西意,知道她是工作人员。 只不过奶奶讲的是藏语,在何文寓听来一头雾水,刚想摆摆手说听不懂。 “那,走出院子,三楼,去那问。” 祝西意讲的都是词语,虽然没怎么连成句子,但那藏族奶奶明显听懂了,点点头直说谢谢,拉着孙子一起过去。 “你学会了藏语?”何文寓惊讶地看她。 “嗯。”祝西意转过来接着抿唇。 他扭盖子的动作放缓,变迟钝的目光放在那双水润多了的唇部上。 “这里。”何文寓伸手,给她唇上缘那条因为量多了点,堆积起来的膏线抹开。 “……”祝西意往后躲,细眉对挤明显排斥。 何文寓也回过神来,把手放下“抱歉。” 他口头上变得克制,内心却已经在对祝西意的贴近欲.里沦陷。 刚才像是失魂,跟着意识把手放下去,忘了她对肢体接触有强烈不适。 祝西意的唇上一摁就软,还有点温热,贴着润唇膏的手感很……让他生秽念。 “赶紧去诊室。” 何文寓慢慢点头,转身往走廊深处走,几步过后又回头看她。 只不过祝西意已经背过身去继续维护秩序,扎了高马尾的身影窈窕。 他给自己脸上来了一巴掌,脑子不清醒就是容易干蠢事。 万一被她察觉自己心不死怎么办,那不是坏了事吗? - 体检人流量过了早晨的高峰期,中午的走廊终于能走通不少。 卓曲从另一头过来,叫祝西意先去吃饭。 中午也没法下班,王中秋发通知让卫生委全员配合人民医院,完成秩序维持工作。 也就是说医院啥时候下班,卫生委就啥时候下班,晚上还不懂能不能按时走。 今天的乡镇肯定没遵守批次,卓曲问了,原定分的两批,不知道乡干部怎么传达的,全都在一天内涌上来抽血。 等体检居民吃完饭回来,估计还有新一波高峰。 “妹妹你先去,我替你在这一会。” 祝西意被卓曲先推走,让她跟在卫生委门口等的佩姐汇合去食堂。 其余人估计只能轮流去,剩下的人轮到了就点外卖回委里吃。 机关食堂人还是一样的多,却一个援藏医生也没见着了。 祝西意吃得比往常快了一些,佩姐问了几句今天体检的盛况,盘子里还剩一大半呢就看到祝西意吃完起身,她啊了声“就吃完啦?” “佩姐,我先回去顶替卓曲姐了,你慢慢吃。” 陈洱也问“吃好了没,怎么这么着急。” 祝西意匆匆点头,抬起餐盘就离开椅子。 “啊行,你去吧,辛苦啦。” 谢文佩目送祝西意去倒饭,转过头跟陈洱感慨。 从县里外卖平台提前点的外卖也到了,祝西意在卫生委门口取到后,重新回到医院院子里。 “卓曲姐,你去吃饭吧。” 她多点了一份,先给卓曲。 “太贴心了妹妹!我正好饿得很,就不客气了啊!”卓曲拍了拍祝西意脸,赶紧加快了动作回委里去。 祝西意笑看她离开,然后低头瞧了眼手中的另一份盖饭。 现在体检人流量适中,尽头的口腔诊室应该就剩那几位群众了。 祝西意抬起脚步走过去。 21. 第二十一章 - 半探头进口腔诊室,祝西意看到还有那么三四个在排队等何文寓做口腔检查。 一间房子分成两小间,看诊区放了张薄荷蓝刷成的木桌,何文寓背后的淡绿色窗帘受窗外大风的影响,不断朝他背后飞打。 一堵非承重墙将操作室隔开,门框下没有门,方便患者进出,里边器材都是新了好几年,包括什么牙椅、影像设备、治疗操作仪器等,都是何文寓来了才开始正式启用。 祝西意手上动了两下,袋子也跟着簌簌响。 何文寓抬起眼来就看到她露只眼睛的半边圆脑袋,还将手扒在门框上观察里边。 何医生口罩下的笑容漾开,两秒的视线里让他接下来十分钟都在保持嘴角上扬。 跟她安静睡觉不同,静悄悄围观的样子也很可爱…… 祝西意见最后一个体检居民拿起单子要出来,她迅速转过身贴回门边的墙上。 视线还在跟着别人走,她耳边突然响起幽幽声音“这位患者在这鬼鬼祟祟干什么呢?” 祝西意下意识回头,马尾甩起来差点抽到何文寓的鼻子。 鼻尖刮过她的发香,何文寓抱着手臂轻微扬眉,等她转过来又挑高下巴,装得酷酷的睨视。 “你?来找我?” 他臭屁地盯着祝西意的脸,语气还是藏不住的雀跃。 祝西意嗯了一声,从墙面上完全转过来面对他,提起手中的袋子“吃饭时间。” 给她侧出一点空间,何文寓眼巴巴跟着她走回诊室。 祝西意把手里的外卖放到木桌上,随即环视起他的工作环境。 内部也是简陋得不比内地,跟外楼的破败有得一比,天花板的腻子粉都掉成月球表面了。 何文寓已经坐到患者的小木凳上,开始解外卖袋。 他回头看见祝西意满脸好奇,手上又腾出来,拉过自己那张转椅拍拍“过来坐。” 祝西意看见他问都没问就准备着动筷,忽然开起玩笑“你不怕我给你下毒?吃得这么爽快。” “……你会吗?”何文寓本来已经拆开竹筷在打木屑,听到这话突然挺直后背,谨慎地回头。 “会,所以你吃快点,怕毒发了还饿着肚子死翘翘。” 她没过去坐,迈了几步进操作室。 何文寓在外边笑了两声。 祝西意在里边走了一圈,用眼睛将那些基础设备看了挺久。 内心忽然替何文寓这种大医院出来的,感到凄凉跟落差。 就这些内地淘汰了好几代的设备,还是王中秋力排众议,专款用在口腔科建设上购入的。 听卓曲说,那两年县医院根本不打算建设口腔专科,每年援藏医疗队分来的人才都只呆一年,又完全没有口腔科这类细致专科,大部分都是外科、内科、儿科这类大目。 还是王中秋调来了卫生系统,才开始着手布局医院的重点专科建设工作。 卓曲说,王中秋这个脾气火爆的女人,平时工作风格是容易让人有怨词,但长远目光跟工作理念的确让人无可挑剔。 “你之前没来过医院这些诊室吗?”何文寓嚼嚼嚼,听见她在里边没动静了。 “没有。”祝西意淡淡地应了声。 她除了到拉萨培训那几天高反过,其余时间还真没因为生病来过医院,除了上次跟何文寓过来拿药。 “听说过段时间口腔科要先搬过去新区。” 声音突然变得很近。 祝西意一抬头,何文寓已经端着盖饭倚在门框上。 “从哪听来的?” 卫生委在主推搬迁项目,祝西意也是在办公室听佩姐东说一句西说一句知道的。对外考虑到新院区搬迁的工作巨大谨慎性,没有特别公布过哪些科室先过去,据说王中秋已经交由新上任的毕安群具体协调。 “猜的呗,毕院天天来跟我说口腔科有多少新的好设备,等我上手了肯定能有更好的工作条件。” “但我又没见过那些新设备,呐就你现在看到的这些,z市乡镇里都不用的淘汰机子,那就只剩最后一种可能,口腔科要先打头阵搬过去。” 口腔科刚开始运行,先不说县域居民对何文寓这个年轻医生的信任程度。当地居民本身更喜欢选择市里私立医院的服务,以及很认同县内私人诊所的“钱等同于质量”的想法。 整个科室每天下来的看诊量真的不大,有时候何文寓都快把诊室坐成禅修室了,一点动静跟人气都没有的地方,可不就合适修养身心呢吗。 祝西意垂目在那些擦得发亮的器材上,点点头“你联想得有逻辑,搬也好,像毕院说的,对你来说工作条件只会变好不会变坏。” 新院区项目前后花了快七八年才落成,设计得气派,投资额不仅是援藏工作组近些年来最大的项目,还是县里重点关注跟进的民生工程。 整体规模已经能跟内地三甲医院并肩,设备购入就占了大头。 “不好,等我过去,这么大的专科楼层,我一个人天天在里边往返跑啊?” “再说了,那以后还怎么同路上下班……”何文寓嘟嘟囔囔的,越说越小声。 祝西意看他又埋头下去吃饭,没听清内容“什么?” “没有,什么都没有!”何文寓突然甩手,想她估计也不会在意男人这种小心思,转身就回他的木桌上去吃。 “……”祝西意无语地朝他背影翻了个白眼,手上准备拨弄器材盘的动作也被打断。 “你大爷我来也!”韦蔚海急冲冲地飞进来,还在半空里做了个投篮假动作。 何文寓嘴里嚼着东西,腮帮子鼓得高高的,就这么跟手里端着盒饭的韦蔚海对视。 “你吃了啊?磊队不是电话跟你说了吗,医院今天订盒饭,你点什么外卖?” 祝西意站在门框里,闻言抬起头。 “……什么、什么电话!”何文寓把筷子一拍,起身一把推着人往外走。 “诶诶诶!干什么拉拉扯扯的!我警告你——”韦蔚海的声音惊呼起来,他被连撵带推的赶出门口。 祝西意低下头去,摇头冷笑。 门口那两人还在闹,声音嚷嚷得扰医院清净。 何文寓见他大嗓门压不下去,又把人推离诊室门口远了点。 “你神经病啊有话不能在你诊室里说?” “我还奉磊队的吩咐给你送饭,泥马每次都吃力不讨好的。” 何文寓疯狂做着嘘声的动作“行了兄弟,我的确忘了有饭,让你白跑一趟。” “你忘了?!电话里跟磊队说能吃盒饭的那个何文寓是另一个人?”韦蔚海看傻逼似地看他找借口。 “得了吧,有哪个妹妹给你送的饭吧,刚才我都看到了,好像长得还挺漂亮。”他抻着脖子想回去看两眼。 真不懂怎么谁都对何文寓有意思,在内地大家喜欢高个子帅哥就算了,在这里怎么还这样! 看脸的世界让韦蔚海越努力越心酸。 何文寓急了,结巴了两声“少在这乱说啊,那、那我自己点的外卖!” “哎哟,还你自己点呢,你舍得给自己吃那木耳炒肉拌青笋的盖饭?” 少爷的消费水平,哪怕是来到这高原,物价虚高份量极少还没什么品类选择的情况下,他都得点个两菜一汤做最低标准,一顿至少消费6070有的。 平时吃大院食堂都算他体恤民情。 “我吃什么关你屁事!”何文寓突然给他推了两下,看着是真生气了。 “行!又白来,我现在就去跟磊队告状,谈情说爱还辱骂同事,饿死你个没良心的然后再下个通报!” 上周末打架的事情,在今天周一一大早就准时下的院内通报。就连市援藏工作队这个忙翻天的地方,都准时为两人出了份有头有章的通报文件,公示期3个月,明确了再犯就即刻遣返。 韦蔚海本来被连累就挺窝火,现在又气冲冲地走了,他手里端得那份盒饭又毫发无损拿回去。 祝西意走出来,站在他后边。 抱着手静悄悄不做声的动静,把回过身来的何文寓 吓一大跳。 “……我去!” “你、你什么时候在这的?” 何文寓跟她当时在楼道被吓到一个动作,捂着心脏痛苦地皱起表情。 “同事关系这么差?” 祝西意像是冷嘲了一瞬,她放下手臂,在快经过他时给他塞了根黑巧。 “这什么。”何文寓靠在墙面上,愣愣看着手里的东西。 “补体力,下午人只会多不会少,别因为少吃一顿盒饭饿晕。”祝西意斜视着看他,话上证明她什么都听见了。 “谢谢,你真贴心。” 何文寓憨憨地咧开嘴角看她,也不介意她暗讽自己的卖乖。 “这是你诊室桌面放着的。” 祝西意上下扫了他脸上两眼,看傻子的眼神。 “……是吗,我怎么不知道,什么时候有的?” 何文寓想找个能开缝的墙面钻进去,他缩着肩膀挠头。 “等等!”他喊下接着离开的祝西意。 “晚上……你吃什么。” 何文寓不像之前约她来家里吃早餐那样自然,怕自己说太多漏嘴,又怕她意识得更多,离得自己更远。 祝西意站在那里,没马上离开,思考了一会“陈洱晚上要跟我吃。” “又不是周末,周一找你吃什么饭……” 男人低着头嘀嘀咕咕地撅嘴,脸上郁闷明显。 “我不止你一个朋友。”祝西意说完,直直转过身。 “再等等!” “我知道,那就把陈洱一块叫过来呗,我做饭。”何文寓讪讪笑着,生怕她拒绝。 “你迷上做菜了?”祝西意疑惑地看他。 “对,我那个最近下厨的热情特别高涨,所以你们得来,不然我做多了没人吃,我就端去你家里送。”何文寓上前了两步,拍拍她肩膀“威胁”。 祝西意低头瞥了一眼,再抬起头时,唇线轻轻勾起一边“真的只是喜欢做饭?” “真的呀,放心。” 他说当大厨的大话时根本没想过,下午的体检量能让自己累瘫。 体检科虽然在接近17点已经停止发表,但体检居民的堆积量还是让何文寓忙到了最后一刻,他掰了一天的牙齿,虎口都是痛的。 卫生委维持秩序的人员散的就比医院早十几分钟,祝西意回办公室拿了背包,一天没怎么看的手机最新消息是陈洱的。 耳朵:【何医生哪来的我电话?刚才他突然给我说要过去吃饭,啥情况啊?】 西意:【不知道。】 鬼知道他的脑回路,祝西意卸下肩头的疲累,准备出办公室,往委一楼下去。 王中秋还在,主任办公室里也还有人声。估计以为没人回来了,讲的内容也有些肆无忌惮。 李静坐在皮沙发上埋怨,声音尖利“王主任,之前那件事是我做的多有不对,但您说过去了,现在非得揪着小事给我再下个处分,是不是有点太寒医院心了,我这两年兢兢业业,鞍前马后的,苦劳还是有的吧!” “欸,邱姐你给我评评理!是不是这个道理,我一个医务科主任,被你们办公室小姑娘这么一闹,脸皮都已经掉地上任人踩踏了,哪里还有什么医务科主任的威严?” 邱瑞是委里分管综合办的副主任,她一向没怎么对祝西意严苛过,而今在李静面前只能装傻。 祝西意锁门前,听到王中秋用力拍了下桌子“你还知道自己那件事做的不对,底下多少人对你有意见,还不收敛!我这还不算保你的话,组织部那边早踏马给你下处分降职!” “我有多少人能给你挡恶意,别在这跟我得寸进尺!” 来自一把手的怒意,果然让办公室里的声音归为寂静。 祝西意若有所思地等了会,还是跟手砸上防盗门,在走廊传出震耳欲聋的声音。 “我靠还有人。”邱瑞起身,赶紧把主任办公室的门从里合上,老木门发出吱呀艰涩的声音。 祝西意经过时,盯着这扇闭紧的秘密空间,目中阴凉。 22. 第二十二章 - 陈洱的白色小电驴悠悠停在单元楼下,后边坐着祝西意。 “到了到了。” 见祝西意没反应,陈洱回头喝了一声“嘿美女!” “发什么呆呢!” 祝西意听声音抬头“啊。” 她拉了拉背包带,下车站到一边等。 陈洱踢下脚撑,拔钥匙“何医生的家往哪走啊,对了,你还要回趟家不?” 东张西望的陈洱一眼就看到拎着红色塑料袋装回来的人“欸,那不是——何医生!!” 她热络地呼喊,摆手示意这里有两个人在等。 累得灵魂出窍的何文寓还有点恍惚,直到看见祝西意垂头的侧影才反应过来。 他堆出笑容示意。 “走走走,何医生回来了。”陈洱挽上祝西意,把人从绿化坪的防护石上拉下来。 “吃什么啊今天。”陈洱探着头去看袋子里的东西。 何文寓敞开袋口介绍“让同事帮忙找的本地藏猪猪肘,还没吃过,想试试红烧。” 走在楼梯最后的祝西意,没参与进前边的闲聊。 把门打开后,何文寓站在门把手边让她们先进去。 见祝西意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面上沉寂而呆滞。 他想问又怕陈洱听见,跟在后边关门时才小小声问“你怎么了?” “嗯?”祝西意偏过头看他,显然没听进去。 “……先去坐吧,菜还得一会。” 陈洱早就坐下了,她等祝西意过来坐时,悄悄询问“何医生怎么就住你隔壁啊,这不是你最讨厌的跟同事低头不见抬头见吗?” “对。” “你咋了,怎么感觉不太在线,中午加班没睡午觉困的?” 陈洱直接给她倒了杯桌上的水,见何文寓从厨房出来,陈洱摆摆手让他回去不用招待。 何文寓看到祝西意的双目空洞,关心却不好当面说出口,感觉帮不上忙的自己站着都像碍眼。 他先退回厨房关门,隔绝油烟,也留给祝西意跟朋友诉说的空间。 陈洱看了一眼门的关上,她往祝西意身边坐近了点“想说吗,是不是你们主任又闹幺蛾子?” 厨房开始炒菜,油烟机轰隆隆地吵。 “还是你那个前男友还在骚扰你?” 祝西意缓缓点头,又摇头,随即肩膀跟着一口气的舒出重重下沉。 “晚点跟你说。” 脑袋因为整天的待机够痛了,刚才还跟王中秋吵了场架,祝西意还不太敢相信那个牙尖嘴利的自己又回来了。 吵架让祝西意肾上腺素飙升,脑子飞速运转到阵阵发痛。现在结束的身体反应就像是精疲力竭,对外界会有点迟钝很正常。 陈洱则起身在何文寓家里象征式转了两圈,才有种来做客的意思。 前边的炒菜出来得快,肘子还在高压电锅里炖。 何文寓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脱的外套,里边就穿了一件白色运动长袖。 陈洱娴熟地摆放碗筷,凑近闻了一圈的热菜香,陶醉闭眼“本小姐会好好吃掉你们的!” 电脑桌的人体工学椅被何文寓拖过来,他坐到两人的对面。 “先吃,待会肘子好了我端出来。” 祝西意闻言放下手机,才看到自己面前已经摆好了碗筷。 空碗被她盯了一秒,对面的人来拿走,开始替她盛饭。 一旁早就等着的陈洱狐疑地看了一眼何文寓的优先动作,更发现祝西意的脸上居然没有意外。 “呵呵我自己来,自己来……”陈洱没让何文寓紧接着给自己盛。 “天呀,何医生你做菜这么好吃。” 陈洱夹起面前白盘里的凉拌口水鸡,攥着筷子就鼓掌,忍不住摇头晃脑。 “……好吃吗,好吃就行。”何文寓弱弱地笑,他没好意思在祝西意面前说,自己买的其实是调料包,撕开直接淋的红油。 祝西意吃饭一贯沉默少言,她夹的是脆皮鸡翅。 咔哧的酥脆引得陈洱赶紧给自己夹一个“哇!哇!这怎么做的,这么香!” 何文寓温吞地咽下饭,想了想“用油多炸几遍,调的面粉糊要在裹时薄得能看见鸡翅皮。” 这边可没有什么鲜鸡卖,冷冻柜大量摆着硬邦邦的冻鸡,何文寓没得挑,只能做法上用心点。 祝西意吃到东西,有了饱腹感,精神也开始恢复,眼睛转动“确实挺好吃的。” 她坐到桌子上说的第一句话,在何文寓这里跟逗狗棒一样有用。 何文寓眼里发亮,积极接话“真的吗,我还怕不合你胃口呢,也没敢做的太辣,你试试这个口水鸡,应该还行,如果不能接受我下次就不买这个调料——” “……就不调这个料。” 他紧急改口,看到陈洱一脸替自己尴尬的笑容,恨不得上手掌自己嘴。 叽里咕噜说的什么,陈洱八卦之魂瞬间燃烧。 “感谢西意,要不是你,我真吃不上何医生的饭。”她嘻嘻地笑看两人。 趁祝西意还没反应过来,陈洱接着扒碗,大快朵颐。 厨房高压电锅滴滴响,何文寓拍桌起身“……我去端菜。” 厨房门又一次合上,陈洱嚼着赶紧凑过去,跟祝西意开启悄悄话“老实交代,坦白从宽,抗拒长肥肉!” “吃饭少说话。” “嗯嗯,你吃饭少说话,我不用。”陈洱敷衍地点头,示意祝西意接着说。 “……” “你多吃点。” 祝西意难得给人夹菜,陈洱看着自己碗里眼睛一眯,有鬼。 “你不会已经答应何医生了吧?!” 猜测得大胆,陈洱嚯得后仰身体,生怕自己猜对了。 祝西意淡定摇头“想多了,只是朋友。” 一门之隔,还是玻璃门,虽然做了模糊效果,但何文寓趴上边听的轮廓是不是太明显了? 祝西意瞄到后,不得已澄清给两个人听。 “是吗?” 陈洱不信,她看着祝西意吃饭的动作,突然来一句“但你不觉得他像是在讨好你吗?特别像宋加明那舔狗。” 喉咙里呛了口吞咽的动作,祝西意咳得差点喷饭。 陈洱吓一跳,端起水杯就送过去,一边给她顺气“没事吧!” 何文寓在玻璃门上的身体顿了顿,听到她呛咳差点下意识拉门冲出去,最后又硬生生将那只手放到身后。 装没听见才行,是朋友就行。 餐桌上,祝西意终于不咳了,她喉咙里被呛得火辣,端着那杯水正在喝。 何文寓用脚挪开厨房的推拉门,装进双耳汤锅里的肘子肥美。 陈洱一下站了起来,拿着筷子恭迎。 “肘子大人,您请落座。” 何文寓撒开手,马上瞧了眼在喝水的祝西意。 恰巧她也看过来,把何文寓看得又快速低下眼睫。 他坐下来接着吃饭,看到陈洱已经啃着猪肘子的肉块。 “香!”豪爽的声音单纯的在享受美味,压根没察觉桌上的氛围。 “我靠这才是人吃的,以后我就跟着西意混,有肉还能一块吃!” 祝西意撞了下陈洱的膝盖,咚得一小声连何文寓都听见了。 “噢噢不是,我意思是,大家都是朋友嘛,下次有饭吃,我一定来蹭!” 陈洱用词好像还是不对,她咽了咽嘴里的肘子肉,抱歉地看西意。 “西意,还好你不怎么去食堂,听说准备要从六菜变四菜了,价格还是一样,贱不贱吧你就说。”陈洱岔开话题。 “平时份量没多少,还得减菜,真不懂补贴食堂的钱都哪去了。” 祝西意已经吃到结尾,眼看碗里又进来一个鸡翅,何文寓用公筷给她夹的,示意她接着吃,吃饱饱的。 “……是吗。”她回答陈洱的牢骚,眼睛在何文寓那里,犹豫一会还是夹了起来。 “对啊!唉真不是我说,干脆我也去你家搭伙吃饭得了,本来补贴就少,还吃不饱,苍天大地啊!谁能为我们志愿者谋点餐补福利!” 陈洱朝天花板呐喊,然后打了个饱嗝拍肚皮。 “不去食堂是因为菜比较辣?”何文寓见缝插针地问了一句。 陈洱点点头“对啊,川菜大部分都辣一点,厨师还特别喜欢用各种辣椒,青菜都得放!像西意就吃不了太辣的东西,何医生你做的这桌菜就很好,不辣但香!” 陈洱竖着大拇指在桌上转了一圈,最后到祝西意鼻尖前“是吧西意?” 她贼贼地偷笑,直到大拇指被祝西意用纸巾裹上。 “吃完饭记得擦手。” 何文寓笑出声,他发现祝西意的在一些对话环境下,冷幽默得很有功底。 但桌对面的两人齐齐看向他,脸上表示疑惑。 “不是 ,我只是觉得……”何文寓坐直了身子,夹菜的动作停在半空,想解释又卡壳。 “好啦,懂的,懂!”陈洱摆摆手,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 能理解何医生这种花痴,见到祝西意说啥做啥都能找出喜欢的笑点。 - “感谢款待!” “先走了。” 陈洱跟祝西意在楼道里道别,何文寓把着门觉得时间怎么过的这么快,人刚要走,自己就觉得累,祝西意是不是抠走了他身上的电池。 “真的不需要帮你带垃圾吗?” 吃人嘴短,祝西意准备走时说要帮他丢厨房垃圾,但被收拾着的何文寓直摆手。 “不用!” 陈洱已经走下一层了,她倒回去张望“走不走嘛!” 祝西意见状又跟何文寓点了点头,往下走去。 “……拜拜。”何文寓慢半拍似的,还想问什么,但她已经彻底消失在楼梯拐角。 - “对了,你还没说呢,到底啥事啊白天。”陈洱蹦出单元楼,一回头祝西意刚刚下到一楼。 “走吧,转几圈跟你说。”祝西意又把手插进口袋里,习惯性开始戴连衣帽。 整个小区现在处于将黑未黑的天色,吃完饭出来已经21点多,蓝黑的天空很快就会在接下来的十几分钟变成全黑。 篮球场兼停车场的位置还有几个小孩在玩篮球,砸来砸去不小心滚到她们脚边。 陈洱俯身拍了两下,抛回去“还你!” “说吧,怎么了?” 一浅一深的背影走得缓慢,祝西意只是在小区通行车道上绕。 “我跟王中秋大吵了一架。” 看着冷冷的脸冒出来的话也这么惊人,陈洱弹到一边“我去牛叉啊你!” 整个县的单位干部谁不知道王中秋的脾气,那可是敢在县长桌上拍桌谈条件的女人,路过的狗都得被她骂两句没用。 谁工作上有求于她了,孙子都不如。 谁得她赏识了,土皇帝也不过如此。 “什么情况啊,能让你个淡人发脾气?” 真不是陈洱说假话,她从去年八月开始认识祝西意,也快一年了,真没见她动过什么大气。 祝西意冷着脸就足够劝退不少刁难,志愿者们面对她的反应淡淡都习惯了。 “李静知道吗?” “知道啊!你们系统里那个大喇叭呗,每次讲话都恨不得周围人听见。” 李静用职务之便谋私的勾当,佩姐在办公室传过,祝西意也知道点严重性,但并不觉得能殃及到自己身上来。 她本本分分地呆在办公室干活,王中秋指使的都能按时按质完成。 就因为这样的老实,才把自己推出去给李静卖点惨回来? “她造我谣,还让王中秋给她做主,被我听见了,就没忍住跟王中秋还有她都吵了一架,最后事情解决了,通报要下,但我以后估计没好果子吃。” 本就不占理的李静,因为嘴皮子上得了王中秋的真传,虽被纪检调查中,但免掉了内部先通报处理的处罚。 为了不让李静继续在系统内的名声变坏,取消她的主持也合理。 只不过王中秋为了不解决李静被传闲话的牢骚,将祝西意推了出去,让李静有地方撒气,别来找自己。 这样的闲话其实从祝西意接主持工作那天便开始了,只不过越传越烈,最终才在现场有了压不住的声音。 如果不是何文寓先站出来,恐怕这样的争论在祝西意背后能被李静带得犹如洪水之势,吞没祝西意一个毫无背景的志愿者。 “啊?”陈洱很少听她话这么多的时候。 反应了一会,才喷出脏话好几句。 “早踏马看那李静像傻叉,之前去我们那套文件红头,拽得跟个二五八万一样,我又不是她下属,一直在我们办公室指挥。” 陈洱服务单位是政办,除了宣传、组织等属于县直属,卫生委这类都是属于陈洱那个服务单位在管。 本来志愿者在单位够底层了,陈洱还被下属部门的下属单位来人指着鼻子教,年轻心态下自然不服。 “不过你也挺牛的西意,能把王中秋那种人的决定变了个方向,以前是我小瞧你了,以后你骂人别误伤我。”陈洱打趣地拍她。 “怎么可能。” “我又不是谁都骂。” 何文寓那……沙鸟算吗? 23. 第二十三章 - 原本说好的走走,陈洱话一多起来,俩人又多逛了半小时。 整个小区完全陷入黑暗,夜视不好的人真分辨不出几米外是人是牦牛。 民生小区垃圾小站点比较多,一到晚上没人时,这些放养跟不知道哪里来的牦牛会从周围山区里走进县城,沿路扫荡垃圾。 “你别想太多,谁没有点情绪啊,能发泄出来就行。”陈洱耸肩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相反觉得祝西意某种程度上获得了“平等”。 她要赶着回家早点洗漱睡觉,祝西意还想在外边呆会,坐在健身器材的跷跷板上目送陈洱回去拿小电车。 直至好友背影融入极黑的夜,祝西意低下头,让大脑放空。 五分钟后,陈洱驾着小电驴飞驰而来,车灯由远及近“走了!” “嗯,慢点开。” 就这25码小电车,出不了事。 陈洱哈哈大笑离去。 四周又陷入让人心慌的安静,夜里的风刮得狠,时不时有垃圾桶那里的翻动声。 蛮野的牦牛摆着尾巴,嘴筒撞倒塑料桶后再翻找。 祝西意跟n市的好友来了通群内通话,李欣瑶和黄琪秒接通,一个在昏暗躁动的酒吧。一个在练琴室日常练习。 “你那是什么地方?”黄琪终于把手指从琴键上挪开,她拿起手机起身换了个角度坐到家庭琴房的长沙发上。 李欣瑶就别提了,能接电话就已经够义气,那头被她关闭麦克风,没能及时说话。画面里她搂过几个男男女女,视频一下变得乱晃,应该是在挤着从舞池里往外走。 祝西意整个脑袋在黑夜里,偶尔吹起的整头长发才能看见一点她在画面里的痕迹。 “心情不好吧祝西意。”黄琪那张瓜子脸还是清瘦发白,目中端着审视,将手机拿得远远的。 “嗯。”祝西意闷闷地承认。 李欣瑶终于挤出来了,她刚跑出酒吧就点开了麦克风,顶着一头白金长发,咋咋呼呼地喊“握草里头臭死我了,那帮男的洗没洗澡啊就来。” 祝西意笑了下“你咋夜生活还是这么丰富啊,上次不是说收心?” 对上两个损友,祝西意卸下了所有伪装。 “收个屁,逗人小男孩的,你也信啊?”李欣瑶哼了一大声,下一秒不知道又从哪里掏出来根细长的烟。 “说呗,谁欺负你,我雇人过去揍。” 李欣瑶是个喜欢刺激,崇尚暴力解决矛盾的直爽人。她就看不惯黄琪那股和气生财跟循序渐进,也烦祝西意后来的一忍再忍。 但这样的三个人愣是谁都拆不散,从小学就凑在一起并排走。 情谊坚固到,得知祝西意家庭落魄时,她们俩啥也没多问,都在用小金库主动维持祝西意的生活水平,哪怕祝西意从高中拒绝到大学,这俩也要对朋友强制爱。 跟李欣瑶和黄琪出门,祝西意就还是那个优渥的富家女。 回到那个象征跟不上发展的城中村里,她就是毫无用处的女儿,在祝家终于成了碍眼的存在。 “我能让人欺负?只是好久没吵架了,今天稳定发挥给你们说一声。” “哟!” “挺好。” 李欣瑶跟黄琪同时表达支持,她们的确很久没见过祝西意一股冲劲了。 “那你这么晚呆外边干什么,赶紧回家。”黄琪沉稳的当起大家长。 “就是啊,可不能跟我又学回去哟,待会黄琪得骂我把你勾回酒肉声色里。” “我是真的收心了,懂吗李欣瑶,跟你一样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 “哎我去你讲话怎么这样,我哪有!” “你那领导就是傻逼,惯的,趁早回来姐肯定能养你。”李欣瑶拍拍胸脯,早年下海经商的家庭背景完全有说这话的底气。 黄琪也同意“如果你回来不想让叔叔阿姨找到,可以来我这住,外人进不来。” 祝西意感觉风吹得眼睛有些疼,眼眶许久没有这么热起来“够了我都快24岁,不用哄我。” 她吸了吸鼻子,重新站起来准备回家“懒得听你们说这么多,挂了。” 拒绝煽情,祝西意果断挂了电话。李欣瑶在小群蹬蹬发消息表示赤城,一再担保自己这里永远有祝西意的位置,黄琪只是一味的+1。 祝西意顿时觉得脚下没这么虚实不定了,朋友一直是她最后的退路。 经过牦牛,祝西意瞟了一眼,跟那牛缓缓对视上。 无聊的举动,她开口笑自己。 祝西意隐没在黑夜里,远远就看见有人打着手机手电筒走来。 埋头走路的何文寓在发呆,只见亮光范围里突然出现一双脚。 他抬头就撞上黑夜里的长发飘飘,那双眼睛疑惑地看着自己。 “祝西意?”何文寓扬起笑容叫她。 “出来扔垃圾?” “对啊,刚收拾完。”何文寓举起手里的垃圾袋,得意地笑。 仿佛在说,厉害吧,我这个厨房小能手。 “那你去吧。”祝西意侧身过去。 “欸——”何文寓脚下着急地打架,他喊了一句“等等我,我现在去扔!” 猛猛冲向垃圾箱的人,因为挡板根本没看到那两头牦牛。 “我靠——!!”何文寓差点往后摔到地上,眼前这两头黑不溜秋的庞然大物,不是熊吧? 他小心地眯起眼睛确认,原来是牛啊。 眼看满地被撞倒的垃圾桶,何文寓皱着眉头把厨余垃圾丢进最后一个立着的空桶。 扭头一看,祝西意都已经走出了一段距离。 跑过去的人,两趟下来都有点高原上的气喘。 祝西意瞥了一眼跑到身边的人,看不过去“穿这么少就出门,还想感冒?” “你关心我啊?”何文寓大言不惭地解读。 “……怕你传染我,殃及我。” 祝西意朝左边走了一步,同时拢紧身上的外套。 哈哈了两声,何文寓也解释“不会的,如果我生病,第一个把你躲远。” 祝西意呵的那一声像是被逗笑了。 “开心点了吗?”何文寓在一旁倾身问她。 “……我看着很不开心?”她不觉得自己在皱眉。 “不是,你吃饭的时候,不是一直在发呆吗,感觉不在状态。” “白天太累的话,今晚一定要早点睡,洗个热水澡,不过得注意保暖,晚上还是有点凉。”何文寓就在关心她这件事上有点唠叨。 祝西意抿起唇,眼下那两颗痣的位置有些痛苦地抽动。 一些被日常掩埋的心事,从不允许有被发掘第二次的机会。 祝西意已经跟陈洱,跟李欣瑶,跟黄琪发泄过。 不应该再有第三次,会变得脆弱,脆弱会催生依赖。 “所以,怎么了,能跟我说吗?”何文寓静静地陪她走了一段路,走进两栋楼之间的通道时,风小了一点点。 他搓着身上长袖的动作有点笨拙,祝西意停下来。 “你很冷吗。”“还好。”何文寓嘴硬又犯了,哪有什么冷不冷,没冷到需要她反过来怜惜。 这很没有男子气概的好不好! 何文寓想到这里挺起胸膛,装作真的还好。 “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祝西意盯着他,被他无厘头传染。 “就……很好的人,是一个会对有过节的同事施以援手的人,是虽然说出来会很麻烦但还是帮我说了房子的人,是用脸上冷冰冰来保护自己的人,还是想哭又……不敢哭的人。” 何文寓面对她的目光,说不了客套跟假惺惺的夸奖。 他认为祝西意是不一样的,所以在尽可能的描述她那份特别。 “油嘴滑舌。”祝西意一瞬间失笑。 “我没有啊,我说的实话!”何文寓着急起来,在原地一直摆手点头。 “还有一种,我还是个能跟人起冲突的人。” 何文寓若有所思地点头“明白了,所以谁让你生气?” 祝西意不会有错,错的永远是自己和别人,何文寓就这样坚定地重复“我?还是哪个不长眼的?” “你很想找骂吗,这么快对号入座。” “说好了我会给你的脾气兜底,你没骂够的话,可以对我也骂几句。” 何文寓不怕她的情绪失控,只怕她根本没想对自己展现。 “傻子,蠢货,没脾气的少爷。”祝西意说完也噗嗤一声。 “很好,继续。”何文寓也笑。 “……我跟王中秋吵了一架。” 何文寓扬眉,点头思索。 “吵赢了吗,没有我改天去给你吵。” 祝西意吩咐,他就变一把任她使用的刀。 忍住骂他的冲动,祝西意闭了闭眼睛又睁开“赢了。” “太好了,我知道你能做到。” “意识到压迫,就要反抗。” 何文寓突然来了句阅历感十足的话,他试图形象具体一点“别只目视别人的枪口,有时候你也能拿起枪对准别人,架起防御台,无论你握的是散弹枪,还是狙击枪,都已经在态度上震慑了对方。” 祝西意突然才意识到和他的年龄差距,让她保持耐心地去开解别人,是做不到的。 “原本我吃饭时就很想问你,但又怕问得太明显,陈洱会误会,你不是……不太喜欢别人讨论吗。”何文寓窘迫地避开她的目光,没说出“我们”两个字。 “你都听见了,装什么?” 祝西意的冷嗤再次戳破他的小心思,何文寓哈哈地干笑。 “还不能给我矜持一下?”他一个大老爷们突然用这词,说出来还愣了瞬。 祝西意无言地张大嘴“矜持?” “矜持的人会连着接两次通报,一点都不怕出风头带来的后果?” 卫生委身为援藏医生在县内的主管部门,祝西意早就看到那份公开的通报,系统内发一次,人民医院公示一次。 “以后就矜持了,真的,不会再犯了。”何文寓竖起三根手指在脑门边。 面前这个誓言满满的男人,眼里都是对她的忠诚。 祝西意盯着何文寓的赤诚考虑了一瞬,沉沦与否,时间长短,好像全由自己决定。 应该给人有关爱的希望吗,祝西意之前坚决否定,原就讨厌中途改变。 她久久地望着何文寓的笑脸“以后。” 他总是能轻易脱口而出,有关时间跟未来的词语,对祝西意来说,在没有完全脱离那个沼泽之前,她是一个没有未来的人。 24. 第二十四章 - 最近这段时间,祝西意工作上过得很“平静”。 除了份内的工作,王中秋没再给她派些难为人的任务。 在王中秋这里,比起明面上的压榨,对下属不再呼来喝去更为少见。 今早的她踏进办公室时,本来习惯把发文格式的小任务丢给祝西意做,再严格地叮嘱好几句。 也许是想到,那天自己被祝西意的条理清晰说得全无领导面子。 王中秋转头就把任务给了谢文佩“邮箱里的通报,格式调好,今天内在系统里发完。” 虽然从周一的吵架拖到了周五才下发,但纪检的处理意见也是刚出刚呈递,这速度已经够快。 佩姐看领导走出办公室门口了,坐在转椅上踱到祝西意的工位旁边“看,好东西。” 她打印出来,在纸页上弹了两下。 粗体醒目的方正小标宋简体,标题写着卫生委对李静的通报决定一览内容。 谢文佩不知道自己跟王中秋吵架的事情,整个委里除了当事三人,就邱瑞最清楚。 平日她对祝西意一直是得过且过的态度,对补贴微薄的志愿者来说,没必要往死里当正式工用。 做好了就表扬,做错的就鼓励。 那日的吵架,邱瑞身为王中秋下属,又是办公室分管,一个头两个大,最后索性也不拦了。 “嗯,好事。”祝西意眼里是斜着看过去的。 周五接着周末,她的心情跟着畅快。 收到何文寓吃晚饭的消息,也一口答应。 把另一边等回复的人,惊大了眼睛。 周一的晚饭过后,他其实有连着发了好几个晚上,但祝西意总有不同的工作耽误。 真的有人连着这么多天把工作带回家? 他心里是打问号的,但又觉得祝西意不至于连着三天用同一个借口拒绝自己的晚饭邀请。 何文寓总是发:今晚要不要吃某某某 看着像在询问,其实他每天都有在用心更新菜单,她不来就多问一句:需不需要拿点给你。 轮到周五的菜单,何文寓照例发给她,只不过用词终于有点变化:那今晚吃酸菜鱼,糖醋排骨,西葫芦清炒胡萝卜丝。 大沙鸟:【你加不加班,加的话我先回去做菜。】 祝西意:【不。】 大沙鸟:【那一块去菜场?】 回去的路都在一条,总不能让人又当厨师又当采买,祝西意想着全然不出力不太行。 祝西意:【可以。】 两人下班后都没多留,一个不想接到临时工作,能早走就别客气。 一个是想赶紧去见人,恨不得早溜。 祝西意今天扎了低丸子头,不方便带鸭舌帽,换上防晒口罩。 她把卫生委的玻璃门合上,往医院门口走。 俩人一汇合,齐齐朝四周瞟了几眼。 周末前是离县回市的高峰期,很容易碰上驱车的同事。 何文寓只是被她带得有点心虚,原本不这样的,根本是怕她介意,把自己也规训得畏手畏脚。 好不容易走到菜场了,何文寓发现祝西意又要分开,她说要去看看周末的菜。 他一开始以为是两人份的,结果祝西意说周末要自己做。 何文寓存心捣乱,她拿一个,自己就加一个,硬要凑成两人份。 祝西意轻皱起眉,他存心给自己找钱花呢吧。 “何文寓!” 她睁圆眼睛呵止“去买你自己的,跟着我干什么。” 刚选的野生鱼在杀,何文寓遂有时间过来跟在她屁股后边。 “在买啊……”他嘟嘟囔囔的,不想长记性。 “你不用买这么多,我这周末都会做晚饭,可以来我家吃。” 看她快挑够两天的量,何文寓终于忍不住开口。 “怎么不叫你同事来吃。”祝西意垫了两下手里的塑料袋,一下被他接走。 何文寓摇头“他们不喜欢出门,而且肯定对我的菜,吐槽多于夸奖。” “我也不喜欢,而且不会夸你。” 祝西意随他接拎菜这种累手的差事,自己两手空空的朝结账台去。 “没事啊,你来吃就行了。” 早餐已经答应跟他一块吃,祝西意实在不觉得还要算上晚餐时间都得面对面。 她都快记不清自己多久没进厨房。 祝西意走在前边,莫名地笑了下。 回到小区,何文寓先去处理食材,祝西意则要把自己那份带回家。 来多了几次,输他家密码盘都不用低头确认数字位置。 鱼片一烫就出,排骨比上次的猪肘容易炖。 等祝西意过来的四十分钟里,何文寓已经开始摆碗筷。 “你可以先吃。”祝西意在门口关门,发现他拖鞋柜上摆了双崭新的圆头棉拖。 何文寓跑过来,给她拿出来放到地上。 看着蹲在地上的人,祝西意心底陡升惊恐。 “我自己可以。”她声音带了点慌张,显然很久没见过别人这么对自己的阵仗。 何文寓以为她是察觉自己的殷勤,又乖乖地站起来等在她旁边。 祝西意换好鞋子,转身走进去。 怎么有种在外头累死累活赚钱养家,回到家里有桌热菜等着自己的诡异温馨感,特别是何文寓还服务着自己,主动帮忙拉开椅子。 “给我,我自己来。”祝西意拿过饭勺,受不了他。 闲聊了几句李静的话题,何文寓说自己下午在医院通知群里看见了通报。 毕安群亲自转发王中秋的通知,内容用了五六行字告诫整个卫生系统要引以为戒。 不过他没分享另一条通知,整个人民医院从口腔科到骨科共计五个业务量少些的科室,下个星期四开始,陆陆续续要搬到新院区接诊办公。 在下一轮体检日程到来之前,所有行政、业务科室都要完成搬动,为期一个月。 在何文寓这里就不是一个月了,这意味着刚跟祝西意走一条路上班的朋友关系,即将迎来变故。 这还要怎么跟她制造相处机会? 平时饭桌上话多的何文寓,今日吃起饭后,已经将心不在焉放在脸上。 祝西意又夹了一次他面前的西葫芦清炒胡萝卜丝,看到他碗里还是那两片冷透的鱼。 “何文寓。” “啊?”他听到声音下意识抬头。 “吃饭时,别走神。” 何文寓点了两下头,眼珠子瞟她。 “有话就说。”祝西意拿纸吐出鱼刺。 面前的人那股扭捏劲又上来,她没什么耐心“在我好好问你的时候,赶紧说。” “……就是,我可能没法跟你一块上下班了。”何文寓说这话时掩不住的低落,他戳着碗里看着眼前。 “嗯。”祝西意当他在犹豫什么,结果就是顺路变不顺路这件事。 “嗯?!”何文寓一下挺起腰,他觉得这事很大,怎么祝西意反应这么平淡。 “那,那你能不能来陪我吃晚饭,不然……” 不然都没什么见面的机会。 “我说了,让你同事来。”祝西意不明白他怎么总能执着于一件事,自己已经尽可能给他找解决办法,有没有人一起吃饭有这么重要么,吃了饭,人暂时死不了就是吃饭的目的。 “他们有时候看诊量大,赶不上我的晚饭时间,到时候新院区还单独配了食堂,又不一定会来我这。” 何文寓圆回来,说得就是非她不可。 祝西意扶额,一时半会在想要不要说他事多。晚饭是他自己要煮,煮多了又说吃不完,吃不完也不愿意拉拢同事过来,当他邻居怎么这么多事? 男人的心眼,祝西意察觉得轻易,她没有当下拒绝,只是模棱两可地答应。 没事就会来,但一般都会说自己有事。 “再说了,我也吃不了辣,他们都喜欢辣椒,新院区食堂估计口味也跟大院食堂的差不了多少……” 何文寓再加一条找她吃晚饭的理由,能吃到一块去。 “行了,我知道。”祝西意看他持续喋喋不休,全然忘了吃饭。 最后何文寓又拎着厨余垃圾跟她下楼,想问她要不要走走,但祝西意已经先一步在单元楼告别。 “怕牦牛就走远点扔。” 民生小区门口有灯,之前那个垃圾站处在小区中间,牦牛们喜欢去掘那些黑乎乎的垃圾站。 “我其实还怕黑,你不忙的话跟我一块走走?” 祝西意盯着黑夜里的高大,根本不信“你之前自己出来扔垃圾的时候,怎么不说怕黑。” “我怕,所以当时打了手电筒。” “那你这次再打一次。”祝西意懒得听他扯,转身回自己单元楼里。 何文寓杵在外头凌乱,怎么她不按常理出牌啊。 - 隔日,祝西意吃过早饭,翻出上次存着没画完的画稿。 能倾斜的移动白桌被她拖到飘窗旁,借户外的太阳光准备开始画画。 轻飘的窗帘被她捆收起来,背后的长发通通卷起,在头顶成花苞头。 密集的笔触,一笔都不能抖。 画纸卷的时间长了,祝西意铺夹好后,看了一会才开始补笔。 准备进入专注状态的祝西意,听见门口传来不合时宜的敲门声。 “谁?” “我!”陈洱在门外。 祝西意疑惑一瞬,还是起身开门。 门外的人穿着背带裤,喜笑开颜“走,过林卡去!” “我不去。”祝西意往后退了一步。 陈洱就是知道她不去,抓上人手腕一把拉走。 祝西意的手机都没来得及拿。 县里的春末,太阳天越来越频繁。绿草也漫得养眼,蓬勃冒尖着在迎接接下来的盛夏。 这时候的天气最为舒服,当地将露营类似的活动叫过林卡。 硬柳树下,大部分家庭铺了张垫子就席地而坐,躺上一整天都不回去。 只听过卓曲常说什么周末要去过林卡,祝西意还没真正意义的参与过。 陈洱载着她在快出县的潭口公园停下,潭口是最早援县的对口地市,现如今换成z市了,也没换下这座由潭口援建出来的公园名称。 “怎么这么突然。”祝西意到现在还是有点被迫出门的烦躁,她遮着眼眶打量公园入口的热闹。 兴许是天气真的好到,谁都想出来聚聚。 祝西意甚至还在进门的位置,看见了韦蔚海那些明显的援藏面孔。 她内心一凛,所幸那些人里没有何文寓的脸。 陈洱挽着她一路解释,烧烤局是宋加明请的,他也是一大早才通知。 陈洱想着有吃的不来才不来,直接杀上门带走祝西意这个有机会就婉拒社交的人。 “多久结束,我家里还有事。” “好啦,知道你周末在画稿,放心,带你吃一会就走。” “欸——?!” 韦蔚海以为自己被太阳晃眼了,抛下几个同事就赶过去。 “西意,又碰到了!”他热情地问起是不是也来“过林卡”的。 陈洱是啊是啊地点头,两拨人再次凑在一起。 可祝西意总觉得心里不安生,陈洱跟韦蔚海这俩爱发朋友圈的,谁掏出手机发一张,恐怕就能被何文寓的雷达锁定。 25. 第二十五章 - 潭口公园草坪上歪歪斜斜躺了不少人,烧烤区在白色遮阳棚下,由一大块光滑的水泥地组成,中间支撑的柱子还是处民俗宣传展。 祝西意踩在落叶上,跟陈洱走去烧烤区。 半人高的炉子上已经冒白烟,炭火香远远飘来,把陈洱香得直喊“有没有熟的,给我先来两串,饿死了!” 宋加明闻声从炉子上抬起视线,挥手送笑“小意,这里!” 往后看了一眼,陈洱用口型:别理他。 负责烧烤的几个都是志愿者男生,女生坐在绿树下的太阳斑照间,拍照、聊天的都有。 祝西意远远就停了脚步,不想跟过去熏眼睛。 “西意!”师姐喊她。 “团委工会兑现的购物卡,这是你的。” 祝西意走到垫子旁边,稍弯腰接过“谢谢。” 卡面的金额是1000,能在县内那家最大型的超市里使用,里头能买肉菜,生活用品,零食百货。 一旁还有六人座的露营桌,祝西意去那边坐下,桌面上放有瓶装水、饮料、啤酒,葡萄、西瓜等常见水果,膨化零食那些都没开袋。 祝西意拿了瓶水开盖,身边扑通一下坐过来陈洱。 她端着纸盘,上边有几串肉。 看了一眼那些颜色怪怪的肉,发着橙红鲜亮的不正常色泽,祝西意摇头婉拒“不吃。” “好吧,那我就只能自己享用了。”陈洱知道她不爱吃这些,做做样子递给她而已。 “那边还在烤鲜肉,你再等等啊。” 宋加明那小子记性挺好的,大学四年追着跑下来,仍记得祝西意不吃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特地买了一斤鲜肉腌制。 祝西意还不饿,她摇头咽水“待会我回去了。” 陈洱啊了一大声,放下纸盘去抓她手肘“别啊,你刚来多久,再陪我待会呗。” 听到草坪那边的大喇叭,陈洱头都疼了。 跟她一块看过去,那边的有个志愿者正是陈洱讨厌的人。 “那你也一块走。” “让我再吃点,吃饱了一起走。” 陈洱就是来这解决午饭的,她说完美滋滋的接着端起盘子里的肉串开吃。 志愿者这块分三边,各聊各的,不远处援藏队的热闹已经传过来。 韦蔚海撸起袖子在那烤鱼,一直大的嗓门在整个烧烤区都能听见。 他们来了七八个人,在用z市话互相隔空聊天。 “走,过去看看。”陈洱还是个串门能手,她闻到了志愿者烧烤区没有的生鲜香。 祝西意在露营椅上坐得好好的,又被拉起来一块去凑热闹。 “韦医生,你们这边弄什么呢,这么香。”陈洱抻着脖子在烤炉边明知故问。 王磊哈哈了两声“香得把你们都叫过来了!” “你想吃的话要给钱,西意不用!”韦蔚海扇了两下白烟,朝天咳嗽。 “哟!韦哥在这公然开后门呢,我们可不同意啊!” “就是!” 医生们打趣的笑声都是开玩笑的,其中的女医生认得祝西意是那天发氧气罐的女生,她们招手欢迎入座。 这边桌上的东西就多得多了,凉菜熟食都有,甚至还支了个卡式炉煮红油火锅。 王磊给两个女生发碗筷,陈洱根本不客气,嘴上说着打扰了,筷子已经夹起锅里一片牛肉。 “来来来,拍个照!” 祝西意看见韦蔚海过来,打开自拍模式转向桌上的人。 她还没来得及躲,直愣愣抬起来的眼神就被拍进合照里。 “太难得了,大家凑这么齐。”韦蔚海果然转头就发了朋友圈,祝西意看见他的选图界面了。 其他人都没怎么在意,只有祝西意把眼睛一捂,头疼。 “嘿,这个何文寓,自己不来,在我评论区扣问号!” 韦蔚海没好气地回复【馋了吧,谁让你不来。】 王磊夹着卤牛肉沾了点辣椒面,含糊地说“他最近都不爱在外边吃,不来也正常。” “就是,你们说何医生是不是家里藏人了呀,上次蔚海不是说看到了吗。”女医生带头开始八卦。 除了王磊跟韦蔚海,其他人对这个不太熟的年轻同事,何少新院长的儿子,不太熟,很容易有八卦欲。 “啊?谁传的,你们别瞎打听啊!”王磊上次就听韦蔚海一通抱怨,其中一句说了何文寓谈情说爱,但自己根本没放心上。 既是打心底里不相信何文寓会在这发展感情,也是叫停队员们之间的假消息传播速度。 “谁乱说了磊队,我看就是真的!”韦蔚海拿着烤鱼网走过来。 烤得酥脆冒热气的鱼被放到铁盘上。 “来西意,把碗拿过来。”韦蔚海率先要分给她一大块。 大太阳的好天气,祝西意却在一旁听得背后冒冷汗,甚至没听到有人叫自己。 “西意!”陈洱撞了撞她的手背。 整桌人的视线都聚过来,祝西意故作镇定地端起碗。 韦蔚海挨个分完烤鱼,给自己也留了点。 他没地坐了,站着边吃边接上刚才的话题“我可没看错啊,那天何文寓诊室里就是有个女的,他还拦着我不给看呢。” “大家体检时这么忙,谁有空见缝插针地发展感情,可能就是患者!”王磊再次替何文寓澄清。 陈洱听着医生间的八卦,偏过头问祝西意“你知道不,他们说得是真是假啊?” “何医生不是喜欢你吗?” 两人毕竟是志愿者,过来蹭几口可以,不好乱发言,议论医生的事情。 但陈洱可还记得周一晚上的饭桌氛围,难不成何医生是个三心二意的渣男? “……假的。”祝西意手上还保持着接烤鱼的端碗动作,矢口否认。 本来就不是他们说的关系,说是假的也没问题。 陈洱瞟了一眼她的目不转睛,疑惑刚闪过又被她碗里的鱼肉吸引走目光,忙嗅了几下“你吃不吃,不吃我吃。” “拿走。” 陈洱得以再吃到一大块的烤鱼,啧啧扭头称赞“太好吃了!” “好吃就行!我以前在内地经常弄烧烤,这一块我还是很有自信的!”韦蔚海其实一受夸奖就骄傲,还摆着手装不好意思。 “这他没说错,真的。”王磊很快吃完烤鱼,又开始捞火锅。 “验证一下呗,给何医生打个电话,看他过不过来就知道是不是家里有人了。” 还有人抓着八卦不放,难得在何文寓的话题上变轻松,大家取笑一阵。 “行!我给他打!”韦蔚海单手攥过碗筷,掏出手机就翻通讯录。 祝西意马上抬眼看过去,手上拉起陈洱“走吧,耳朵……” “啊?现在吗?”陈洱也想现场蹲八卦后续,显然不想起身地磨蹭。 开免提的手机响了一阵,嘟嘟声迎来中断,那头的何文寓接了。 陈洱猛得又坐下,祝西意被拉着跌回去。 “出不出来啊,现在过来还有得吃。” “对啊何医生,集体活动都不参加,在家干嘛呢?” 揶揄的笑声,谁都能听出来其中的打探。 何文寓也不傻,他等大家伙的笑声停了,才幽幽地问“都谁去了?” 韦蔚海哎哟一大声“还能有谁,队里的大家呗!” “还有呢?” 这话一出,桌上的医生们不约而同看向两个志愿者。 何文寓这么斤斤计较啊,两个志愿者入镜了照片都得问。 “西意!陈洱!”王磊扯着嗓子回答。 他记得那时下乡义诊,何文寓跟祝西意关系还是可以的,不至于有她没他。 “哦,不去。” 啪一下,那头冷漠无情地挂断。 大家安静了一瞬。 “哇!!” “猜对了!” …… 医生们七嘴八舌地接上刚才的猜测,都说王磊这次维护错了。 王磊挠了挠头“咋可能呢……” 医生都没听出来何文寓最后的哀怨,只以为对方是被打扰的不满。 祝西意咽了咽口水,这下麻烦了。 在援藏医生这边蹭饭蹭得差不多,陈洱最后拉着祝西意道谢,回到志愿者那边。 正好赶上志愿者在合影,宋加明热切地招呼“小意,过来一块呗。” 众人吁了好几声,只见祝西意摇头“我先回去了。” 师姐在其中和事,对上陈洱的视线。 “算了算了,拍吧。”陈洱把祝西意拉过去,两人站在取景框最外边。 宋加明摁下自拍键,祝西意那张不愉快甚至有点心烦意燥的表情定格。 过林卡在午间过一点的时间内结束,过了下午15点会热得很,除了本地拖家带口出来的,他们这些临时搭伙的就不太愿意一直在外边浪费周末了。 众人收拾烧烤食材,分起那些烤熟吃不完的烤串。 给祝西意的那些,宋加明因为着急,手抓错成辣椒粉。 红彤彤的藏式辣椒就这么撒了十来串,他尴尬地看祝西意“我给你换吧……” 本来祝西意也没想要这些烤串,是还在跟师姐聊天的陈洱拜托自己先过来帮她拿,祝西意才来的。 “不用。”祝西意只想拿了快点回家,两袋都给陈洱就好了。 宋加明噢了两声,刚要把扎好袋子的烧烤给她,想起来自己一直没找到道歉机会“那个小意,上次对不起啊,我没有想……” “给我。”祝西意打断,一向没耐心听他自辩。 尤其是宋加明每次抱着愧疚,又七拐八绕说一大堆,最后回到“我是因为太喜欢你了。”这一个理由上。 不正常的道歉目的很让祝西意觉得反胃。 “我知道你不喜欢听我说话,那行吧。” “但还有件事,马洲研一准备放暑假了,他打算过来西藏玩一趟,让我问问你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祝西意这次直接黑脸,夺走宋加明手上的两袋东西,头也不回走了。 “小意!” 韦蔚海那也在收拾,听到声音伸头眺望了几眼过去。 “啥情况,西意跟那小男生吵起来了?” 宋加明的脸,韦蔚海记得,当时何文寓请客的饭桌上,那个被人戳破心思,下不来台的小男生。 “就你八卦,赶紧收!”王磊拍了一巴掌过去韦蔚海的后脑勺。 “急什么,何文寓在家又不会饿死,我待会就给他送过啊!” - 走到十字路口,陈洱跟祝西意分别。她一再说自己吃不了这么多,把第二袋烧烤趁乱塞回给祝西意。 不巧的是,塞的还是加辣那一袋。 “走了,拜拜!”陈洱跑出去上坡路,挥手再见。 祝西意随便挥了两下,低头闻见发呛的东西,怎么办。 自己不会吃,扔了也可惜。 等走到单元楼楼下了,祝西意只是停在楼外还没进去。 看了一眼四单元的三楼,又想到何文寓在电话里的小脾气。 祝西意内心想着别管了,烧烤水煮掉,自己吃了总行了吧。 结果摸到口袋里那张购物卡时,她又想起来何文寓给自己做的那些早餐,跟两顿晚饭。 加上昨晚眼巴巴,耷拉眉尾的脸。 祝西意暗骂了声内心的动摇,脖子、脸上已经分不清是太阳晒红的,还是被何文寓的装可怜说服了而气红的。 “啊!!!!” 她轻踢着石头防护带发泄下,咬牙朝何文寓家里走。 26. 第二十六章 - 何文寓在猫眼里早就看见是祝西意,他倚在门边,忍住了几秒没马上开门。 不是知道密码,为什么不自己进来。 钥匙也给她了,为什么不带。 祝西意静等了一会,面前的门才打开。 “……来干什么。”何文寓探出头来,嘴上不情愿,肩头一直在朝外倒。 明明是祝西意犯的“错”,他看着这张一言不发的脸,又开始自己找不对。 “烧烤,要不要。”祝西意把东西悬到他眼前,不像好心来送吃的。 像是爱吃不吃,不吃就死定了的态度。 “我……吃过了。”何文寓背靠门框抱起手,时不时斜着瞟她的表情。 “行,那我走了。” 祝西意倒是干净利落,得到结果转身就走。 “不是,我话没说完!”何文寓没骨气地伸手留人,一下泄气。 “还能再吃点……” 好不容易把祝西意迎进来,何文寓又勤快地接过她手里的袋子,有些油乎乎的,让他皱了眉“你今天就出去吃这个,不是说不爱吃这些。” 棉拖放来祝西意脚旁,她低睨了一眼浓黑的发顶“我没吃,只是过去了一趟。” 何文寓蹲在地上偷偷哼了一声,着手给她换鞋。 明明照片里碗筷都拿上了,桌上还摆着那些乱七八糟的,对她身体不好的重油盐食物。 “起来。”祝西意用手轻推了他脑袋一把。 蹲下的何文寓原本正把着她脚踝,被这么一推,本来没敢抓紧的手因为惊慌,加上怕跌坐到一边,下意识往上抓。 这么一吓唬,何文寓整个人非常丢脸地贴回祝西意大腿侧面抱紧。 “……” “还不快松手!”祝西意一巴掌推上他脑门,想把人从腿上卸下。 敦实的一声,人还是跌到了地板上。 跟她大眼瞪小眼,何文寓搓完掌际,又扶上自己的尾椎骨。 掌际被烤串的一次性铁签硌到,屁股砸在玄关的硬瓷砖上,他难受地低呼“痛啊……” 祝西意无语地看了一眼,伸手拉他“谁让你蹲这么近,说了不用这样。” 何文寓扁着嘴巴站起来“你哪有说过……” “哪里痛?” 他把手掌心朝上,上头印了几根铁签印。 大惊小怪,柔弱不堪。 祝西意掀起眼皮极浅地笑出弧度,两指的短甲掐上他掌际“现在呢?” 何文寓那只手跟着颤抖,疯狂摇头不敢再开玩笑“好了好了,真的痛。” 祝西意也甩开他,向饭桌走去。 “你刚刚说没吃,那你饿不饿,我煮了点粥。”何文寓跟过来,坐到她对面嬉笑。 他抽了几张纸垫在桌上,才把烧烤袋放上去。 眼看何文寓转头就要去厨房盛,祝西意摇头叫他“还不饿。” 她打算回家吃,昨天买的菜要按顿煮完,不然就会浪费,锅里的定时菌菇饭估计也闷完了。 何文寓停在那里,听到她拒绝后,脸上都是怨气。 怼着眉头,睨紧了那双大眼睛。 “……你就是在公园那里吃饱了对不对。” 早知道自己就应该赶过去潭口公园,当面盯着她,谁让她吃得这么心安理得。 留自己一个人在家,只对自己说话不算话的女人。 何文寓挂完电话就后悔,但想到祝西意不待见自己的那些情形,最后还是憋着没去,给她发了好多消息更没得到回复。 本来就心有郁闷,虽然看到她来了有点心情好转,但听到拒绝又难受起来。 “你不说话,是不是还玩得很开心……”何文寓一副又准备要哭的表情。 祝西意长吸了一口气又舒出来,闭眼摆摆手“算了,你去盛。” 此话一出,何文寓才罢休,跳起轻快步伐去厨房,又欢快地捧着玻璃碗出来。 看到上边浮出的香菇肉粒,祝西意沉默了一会“……你爱吃这个?” 何文寓点点头“上次我生病时,觉得你煮得很好吃,但不知道是不是锅的问题,粥粒没闷出之前的软烂。” 接过他递来的勺子,祝西意无言地搅动碗里的粥。 袋子里的烧烤油跟辣椒粉混在一起,湿答答的很影响卖相。 但又是祝西意特地带给自己的,何文寓口嫌体正直地拿出一串,往嘴里撸。 致死量的辣椒进了他嘴里,面上却没什么反应。 祝西意看了两眼,放下勺子倒一杯新的水,推到他面前“能吃辣?” 何文寓囫囵点了两下头,觉得挺香的“可以。” “……” 两人平和的氛围下,他手里这根串都吃到一半了。 脑子里才突然连上线,何文寓赶紧把手上的东西丢到垃圾桶“不是,我不能吃。” 说完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角,暴露口味的心虚让他赶紧灌水弥补。 祝西意盯着他给嘴巴扇风的动作,抱起手臂戏谑地问“这就是你说的,不能吃辣?” 被看出说谎,何文寓窘迫地停下嘶哈抽气的夸张举动“能吃,但不怎么喜欢吃。” “不是故意骗你的……” 他垂下头,又抿了一口水。 桌面上出现张红色卡片,何文寓抬起头来,看见祝西意挑着下巴说“这张卡可以去超市买挺多东西,我不能白吃饭,你买菜的时候可以用。” “我用不着,你——” 他原本想说让祝西意自个用的,那点买菜钱自己完全能出,只要她来吃饭。 在她这里愚笨的脑子终于动了一次,何文寓停下前话,意识到后慢慢瞪大眼睛,最后惊喜地拍桌“你,同意来跟我吃晚饭了?” 试探跟谨慎都出现在那双变亮的瞳孔里,祝西意端坐着的头颅高傲,她点头“不用为了我适应清淡,该煮什么就煮。” 何文寓赶紧扒过那张购物卡,生怕她反悔起码还能有个东西扣着。 刚才还生闷气的人瞬间被哄好,祝西意无奈地看着他把卡举起来转圈。 穿着橙黄色卫衣的人笑起来明亮又阳光,典型的给点好脸色就灿烂。 选择靠近一个本来就很好的人,让祝西意也跟着弯唇。 “中午饭就不用弄了,做三顿会很累。” “那你中午吃什么?”何文寓上半身扑到桌上,撅屁股像在摇尾巴。 “食堂。”祝西意言简意赅地交代。 “但你不是不喜欢去大院食堂吃吗?” 何文寓撑着下巴,丝毫没意识到两人面对面都快怼到一起,还沉浸在好心情里。 祝西意伸出食指怼他脑门,狠狠地往前推。 “干嘛。” 没被推动的何文寓上手握去,嘟嘟囔囔地问。 “退后。”祝西意抽回自己的手指,在空中甩了两下。 “嫌弃我?” 抓住她乱甩的手,何文寓扯着她手放回自己头顶,自己在掌心下边蹭。 反正是在家里,想着祝西意也不会担心被人看到。何文寓舒服得直眯眼,就是不给她有任何私底下还排斥自己的举动。 “脑残啊你!”祝西意咬着唇把自己的手抢回来。 乐呵呵的人终于坐回自己的位置上,还是眉开眼笑的。 “待会我就去买菜,吃什么?” “今晚不吃。” 何文寓哦了一声,刚要胡思乱想,又记起来祝西意那些周末的菜量“拿过来,我给你做。” “不要。”祝西意站起身来,差不多该回家了。 “回去了?” “嗯。” 跟屁虫差点又撞上自己,祝西意停在门前,想起什么回过头。 何文寓紧张地摸了摸脸,以为自己脸上有脏东西“怎么了……” 打量的目光直勾勾的,跟自己主动凑上去不同,何文寓总是能被她的眼神看软。 “淤伤,好了?” “好了,恢复得还行。” 祝西意闻言点了点头“走了。” 关心来得突然,受宠若惊的何文寓心上还在留恋那阵酥麻,伸手拉她。 “等等,好像还有点痛。” “啊?”祝西意分明看见他脸上的淤青都淡得快看不见了。 “内伤。”何文寓差点没忍住,说这话的厚颜无耻让自己都恶寒。 “那就去医院啊。” “不至于,再涂点红花油吧。” 何文寓又借着这个理由跟她回去,祝西意到家翻了翻柜子,很快找出来给他“拿走吧,我这用不着。” 抛给他后,祝西意抬步进厨房拔电饭锅插头。 还在重新找个理由让她给自己涂的何文寓,站在客厅没走。 看到飘窗旁的小桌上搁着画稿,手机振动声也在那里传过来。 客人何文寓自己走过去,给她手机拿起来“有电话!” 宋加明? 他想起来刚刚陈洱发的朋友圈,宋加明也在来着。 任何对祝西意有意思的男人,都会让何文寓拉响警报。 “谁。”祝西意还在厨房,暂时没出来。 “不是王中秋跟卫生委的,你放心。”何文寓草草地答复,又抬眼留意她有没有注意到自己这边。 发现没有后,转手就把电话给挂了。 “你放着别动,我待会出去重拨。” “他已经挂了。” 回到锁屏上,微信未读消息显眼,原来根本就没带手机去公园,怪不得一直没回消息。 何文寓祈祷待会她看见后不要太难听地嘲讽自己,脸又莫名地热了些。 他将手机放好,视线放到画稿上。 “你怎么还没走。” 何文寓抬起头来,岔开话题“你在画画吗,好厉害。” 祝西意擦着手,看他好像在欣赏的唇笑“别看了,没什么好看的。” 不想唐突地开启兴趣话题,祝西意也暂时没准备好让他深入了解自己。 “为什么,我觉得真的画得很好呀。”何文寓盯着画稿的流畅手笔,没点基本功跟审美画不成。 他觉得自己配不上祝西意了,非常配不上。 这个人独立强大,技能点拉满,又根本不在乎自己这点好。 “那个,宋加明也是你朋友?”何文寓想得心慌意乱,正好她手机又开始振动。 眼看祝西意走过来准备接,他往旁挡了挡,想引开她注意力。 “等下再说。” 祝西意推开自己,还是看到了宋加明第二通电话。 “喂。”她皱着眉接起来。 何文寓低眼盯着她走到桌子跟自己的中间,不知不觉又看得成迷。 左手两指暗暗攀到那张稍倾斜的绘画桌上,圈起俩人间的一片小天地。 听筒里传的声音,何文寓一开始还认真听了几句,注意力转瞬又放到祝西意头顶花苞散落的两根头发,上手卷着玩。 “你到底想说什么?”祝西意不耐地打断宋加明,抬手推开何文寓,往飘窗边走。 “就是,你知道啊马洲知道我跟你在一个地方服务,他说如果见不到你就准备找过来,那你看我这地址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宋加明又在给自己找借口,说得多为难,多情有可原。 祝西意就恶心宋加明这点,当传话筒,当狗腿子,都离开n市了,还要追过来在自己耳边不停嗡嗡嗡,装老好人。 这些男的在装什么?出轨的是马洲,知情的也是宋加明,想追朋友的前女友不敢说,一直背地里用讲坏话、假支持的方式获得祝西意的注意力。 “随便,别来烦我。” 挂掉电话,祝西意烦躁地掩面。 “怎么了?” 何文寓在她身后倾身看她,关心得就差上手确认了。 别哭千万别哭。 他两只手拢在祝西意脸旁。 揪着的心就害怕她在哭,好在祝西意放下手后,这张清冷如常的脸只是带了点躁意。 祝西意抬眼就看到近在咫尺的傻脸“问这么多干什么?” 被呛了一句,何文寓怔愣地看她转身离开身前“不想你难过啊。” “宋加明不是你朋友吧,他骚扰你?” 何文寓追上去,涉及祝西意的情绪,他异常执着。 “没有。” “哪个没有?” “我说他没有骚扰。”祝西意烦躁地停下来,不想说太多。 的确宋加明有时候会像偏执狂一样,反反复复发些自己嫌恶的假深情,但也没有跟何文寓讲太清楚的必要。 说了,然后呢,跟他哭诉,展现苦恼,任一个萍水相逢的人窥见内心深处。 太傻了,祝西意摇头“你走吧。” “走哪啊,你又没说清楚,我看着你难受,是不是太袖手旁观了点。”何文寓一着急就喜欢拉她,这次更是双手把着她肩头。 祝西意走不动,被迫跟他对视。 最怕的是,听何文寓的关心时,喉头真的有了点酸涩。 “跟我说祝西意,我能保守你哭过的秘密,其他秘密也可以。” 27. 第二十七章 - “你不说,那我能不能斗胆猜猜。”何文寓直起身,至少她不再猛得推开自己。 祝西意低下眼睛,默认了他的请求,倒想听听看他能猜出几分。 “先放手,肩膀很重。”她耸起被压死的肩头。 “哦哦对不起。”何文寓赶紧松手站好,指头捏的红花油被他收回掌心。 “那个宋加明不是你朋友,最多算同学,你们之间还隔了个……你的前男友?” 标准的“你的眼里只有他”的狗血配置,何文寓犹豫地看她确认。 这张脸在学校估计也是美谈,他噤了声。 祝西意正重新挽上掉到脖子后边的头发,平静投来的眼眸里看不到其余情感,更平平地嗯了声。 “然后,你前男友做了什么事,让宋加明在中间传话,这两个甩不掉的人让你很生气跟烦躁。” “也许可能……那个宋加明还喜欢你。” 何文寓扶着下巴,脸上越说越皱成一团。 上次聚香菜馆的饭局,听到的是只言片语,已经让自己对宋加明有了点意见。 而今看到祝西意又一次点头,何文寓没忍住骂了一声。 恶心的人际关系,对于想专注个人生活的祝西意来说,就如不规律发作的反胃,总提醒她没有彻底拥有新生活。 好多人都伸手扒在她脚后,祝家、马洲……重得祝西意要使出骨破血肉的力气逃离,想偷偷呼吸都需要提前酝酿足勇气。 这让她对一份崭新的生活,生出难以自控的执念。 “猜得有一点对,回去吧。”祝西意转过身,克制酸涩的呼吸声。 为什么总要在自己刚得以喘气的间隙,毁掉所有平静的苗头。 “……祝西意。” 何文寓伸在她背后的手,放哪里都好像不太对。 可他不能现在走,祝西意的命令什么时候都该听,但眼下她这份言不由衷的口吻已经冲破冷静的表象,让何文寓看到她高傲颈线下的颤抖,心底涩得生痛。 “放心,我不看你。” 没敢紧贴她的后背,何文寓只是把手拢到她眼睛上,下巴轻轻地垫在她头顶。 祝西意眼前变得一黑,透着点他指尖的光。 湿润的热泪让睫毛更软,紧闭的眼兜不住眼眶边缘的泪珠。 何文寓手上一顿,刚感受到热气,就被她当做承托往脸上捂。 喉肉的抽噎卡着祝西意的声音,她没想嚎啕大哭,十次的控制情绪里,总能容许自己失误一次吧。 反正不是第一次被何文寓撞见自己哭的情景了,如果他瞒不住再灭口,现在她真的管不了这么多了。 呜呜的声音像垂死挣扎的小动物,听着就可怜。 何文寓被她拽着一块蹲下来,他惊慌得差点脱手。 笨拙的大个子茬开腿,半蹲在她身后。 祝西意一下蹲到地上,就这么借着他手心流了会眼泪,把睫毛上的湿重通通蹭上去。 “你敢说出去,就死定了。” “知道没。” 即便祝西意还蹲着,没转过来用眼神警告自己,何文寓还是严肃地点头“嗯,知道,我不说。” 她在笼罩的黑暗里最后眨了眨眼睛,拉下这只手掌。 何文寓锤着膝盖骨,跟着祝西意的动作站直。 祝西意背对着他走去书桌上抽纸巾,擦了两下鼻子里的堵塞,又抽出几张往身后伸去“擦掉。” 何文寓嘴上说着没事,看见祝西意的手晃了两下,他赶紧上去接“真没事。” 盯着手心的濡湿,刚刚她眨眼的痒意还在,何文寓内心的冲动让他突然好想舔一口掌心的红。 “……?” 被自己的念头吓到,何文寓赶紧用祝西意给的两张纸巾擦拭起来,动作慌张。 本来被热泪烘得浅浅的红色,这么一擦瞬间被搓得烫红起来,烧在何文寓的掌心。 他意识到自己耳朵脖子跟着烫,再待下去就要被看出来了。 何文寓最后是跌着跑出的祝西意房子,连她投来的疑惑的神情都没敢多解释,怕说多成变态。 看何文寓离开时一副怕被灭口的胆小,祝西意摇了摇头扯笑,把视线从关紧的门上收回。 等何文寓跑回家,他先冲进浴室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打在脸上。 也不管刚才跟她卖惨的淤青有没有被搓到,哗啦啦给自己来了几捧冷水。 祝西意:【红花油拿了?】 刚才何文寓跑得快,也不知道他有没有一块带走红花油。 发完消息一会没得到回复,祝西意这才开始看他早上的那几条消息。 大沙鸟:【谁昨天买菜时买了周末的量?】 大沙鸟:【谁昨天说不喜欢出门,结果又?又转头出去聚?】 大沙鸟:【谁说自己不会夸,韦蔚海朋友圈炫耀“烤鱼都被吃光,被年轻人夸啦!”的那个评论是不是说得你!】 祝西意盯着他最后面发的大哭小黄豆微信表情,哑然失笑。 何文寓叮咚回了一条。 大沙鸟:【拿了。】 随即他引用了自己那条妒忌疯了的消息,说韦蔚海炫耀的那条。 大沙鸟:【当没看见,求你别跟韦蔚海吐槽。】 大沙鸟:【也别拉黑我。】 何文寓在这边挠头,刚刚他洗完脸也接到韦蔚海电话,嚷嚷骂自己干嘛在他评论区下面子。 “我说得有错吗,陈洱不是年轻人啊?人家说我手艺好,烤鱼烤得好吃,你没人夸手艺嫉妒啊?” 何文寓这才知道自己妒忌上头时,有多没道理地吃没资格的醋。 他想了想,在跟祝西意的聊天框里补发了一个滑稽些的动图。 扑通跪下合掌乞求的小蓝人动图跃在屏幕上,祝西意噗嗤一声被逗笑。 - 院区的搬迁让何文寓这个口腔科独苗,一下子拥有了堪称总统套房配置的双开门口腔科室。 从入门的瓷砖到看诊的桌子,什么都是新的,毕安群一直吹上天的新设备,还有股闻了让人猜到没用过几次的新味道。 明亮得晃眼的诊室又空,何文寓搬过去第一天,拉个凳子还有回声。 腻子粉这次不掉渣了,就是批灰的时候为了赶工期,有几处踢脚线被一块抹了两把。 “咳咳……”何文寓迈着大步,摁下录制键。 故作深沉的在视频里介绍“这是看诊区,大吧,想洗手拿文件还得走一阵。” “进去还是我的操作室,很多设备都没拆膜。” 祝西意把一分多钟的视频看完,空间之大可以通过视频回声听出来。 她快速回复了一句【环境不错。】就放下手机,前边走在户外区的几个领导没注意到自己。 祝西意莫名抬头找了几圈室外那些新得发亮的窗户框,何文寓不 会这么巧这时候探头出来的。 新一周的末尾,听说搬迁工作有序逐步开始的区市两级,突击来了场调研。 原定周五开始的行程,因为当天多去了几家偏远的卫生院,参观医院新院址就调到了周六。 因为来得突然,没有提前告知。祝西意赶上这周末办公室值班,一通王中秋来的电话,让她在早上一块登上了陪同调研的车辆。 周末偶尔倒霉,碰上临时工作组时有发生。王中秋这个层级已经老练得迅速接受,指令给得还是那么不容拒绝。祝西意原本因为何文寓周六在医院值班,不用早起吃早餐。 结果这么一遭让她只能在周末的清早爬起来,甚至没来得及回复何文寓微信上说的【先给你叫了份早餐,中午我不回去,晚上也得待晚点,我给你都点了还是你自己准备煮?】 等到了医院,祝西意饿得才想起来他说的早餐,今早自己匆忙拿进来,现在估计在自己家的厨房里已经冷透。 “这医院建了…得有七八年吧?”其中一个职位最高的男性开始发问。 王中秋作为县级陪同,李县又因公没法到场,她赶紧开口解答“是啊瞿主任,咱们县为了让新院区落成,前后花了特别大的心血!” 户外区就是处二层的外部空间,给病人散步用的。 整体落成7层,设计方采用现代建筑风格,干净利落的白色大块砖体让一体化的新楼显得洁白又庄重,长方体的建筑线条锋利得没有一丝冗余。 听说光是设计费就投了不少在里边。 内部病房跟科室众多,把一所县级医院盖出来财力显厚的底气。 这些参观的领导走了不少楼层,大部分都还没搬进科室,电力也没通,有些房间还是锁着的状态。由毕安群拿着一大串钥匙,挨扇开门。 走到四楼时,大家闻一路的灰,逛得逐渐没了兴致。 “也快到午饭时间了,领导要不咱们先去吃饭,就在医院食堂,也能顺带看看咱们干部职工吃得咋样!那不是一般的好嘞!”要不是怕这些直属大领导饿着,王中秋还能再给自己领导下的卫生委美言几句。 都是卫生委的督促努力,才有了而今这项民生工程的落地。 这样大的项目,势必能在履历上落得两笔浓墨重彩。 “可以,正好去看看。” 食堂在五楼的西北角,何文寓从急诊值班室上来,电梯却在四楼停了。 他戳着手机站在摁钮墙前边,下意识看了一眼谁进来,打头那几个统统不认识,又没趣地低头下去。 长形的电梯厢,很快挨个挤满。 毕安群拍了拍何文寓,点头示意。 他也无所谓地点头当做跟现在是领导的人打了招呼。 最后进来的祝西意站在电梯最前边,待会就轮到她把电梯门,请出这一群领导。 根本没料到能在这遇见,祝西意转头第一下还没认出来是何文寓,第二下倒是他先诧异地对视上了。 “……你说的加班就是这个啊?”何文寓压低声音在她旁边问。 “对。”祝西意也很无奈。 “好巧啊。”何文寓傻傻地呵了两声笑。 电梯厢里特别明显,毕安群在两人后边的中间咳了两声。 嬉皮笑脸的何文寓瞬间换上正经,身体也站直。 “这午饭,最后还是吃到一块。” 太有缘分了,何文寓说完抿着唇憋笑。 28. 第二十八章 - 五楼食堂一共有百来张连排圆凳,每五张中间由不锈钢大方桌连着。 医院没有大院食堂这么多等级限制,院长、普通职工、编外都在一个空间里用餐。 周末的食堂原本不供应餐食,祝西意早上应了王中秋的嘱咐,特地跟毕安群沟通用餐时宜。 为了展现医院服务的全面性,选在医院用餐最合适不过。 两个掌勺的厨师来了一个,还有个负责餐后收拾的保洁人员。 工作组成员十人,外加院区规模扩大后,比以前配得更多的医院值班医护,中午将近二十个人用餐。 特别嘱咐了菜品得丰盛多样化,厨师一早紧急采购回来,忙活过后举着分餐勺站在那里等候。 一众人马进来,入眼的用餐区域是肉眼看得见的亮堂跟整洁。 王中秋在前边怎么阿谀奉承的,后边的人不太在意。 何文寓取了两个餐盘,一把将毕安群推走,自己给祝西意刷脸。 “……” 队伍缓慢挪动,何文寓趁机聊天。 他扭头给祝西意盘子,犹豫再三还是提出“这厨师做菜挺辣的,你吃不太习惯,咱们还是出去吃吧。” 祝西意摇头“我不好离开。” 瞥见她淡一些的唇色,何文寓眉头一下紧锁“你是不是没吃早餐就出来了?” 祝西意赶忙用手背掩嘴“吃了……” “那我早上点的什么?” 非透明的橙色保温袋根本看不见里边的东西,祝西意提进家里后,转身就往楼下赶车。 哪里知道何文寓给自己点的什么。 “……胃才是你自己的,什么工作啊,领导看法那些乱七八糟的,都没你的健康重要,下次还是得吃饱早餐,好吗祝西意?”何文寓抿着唇看她,眉上发愁得直压。 祝西意听得心中有数,开始追忆。 自己以前在早餐上很自律,要么提前一晚定时闷粥,要么出门买,总之是一定会吃上的。要不是何文寓突然开始搞什么现做热早餐,把自己那份自律“代劳”走了,她也不会越来越懒得早起弄早餐,人一懒惰,到最后想不吃就不吃,感觉少了一顿胃不会坏。 就因为何文寓会督促自己,更省了自己操心的时候。 看她不说话像在发呆,何文寓努着嘴戳她的肋间。 “行了我知道。”祝西意受惊地躲了下,脑袋点个不停。 打饭队伍很快排完,那些领导坐在一桌。祝西意也得跟着在最边边落座,何文寓自然而然地跟过来。 毕安群也在一桌桌尾,跟祝西意坐对面。 他纳闷地看着何文寓过来,又因为没有什么理由不给人家过来这桌吃饭,毕安群只能干瞪了何文寓两眼,警告他今天不许闹事。 就吃个饭,能有什么幺蛾子。何文寓切了一声,当做没看见毕安群的警告,收回视线安静待在祝西意旁边,把他们俩的公用筷子用纸巾一擦准备用餐。 他接了杯饮水机的桶装水,放到祝西意餐盘角,筷子也分给她。 “太辣了就涮一下水再吃。” 祝西意看过去,一边留意右侧的交谈动静,一边接筷“谢谢。” “没事。”何文寓嘿嘿了两声,才开始吃饭。 吃过医院食堂的何文寓没开玩笑,厨师下手没轻没重的,放了干辣椒的干锅,辣椒底油还要选辣的。祝西意已经尽量把红油涮掉,那杯纯净水很快变得油乎乎的,但她不敢在桌上大张旗鼓地动作,怕引来那些领导的视线。 这时候他们要是因此多讨论了一句“食堂口味还是不够兼容大众口味。” 回头王中秋又该指自己太事多,额外引人注目。 那干锅里配有的花椰菜还埋了颗花椒,祝西意涮完后没看见残留,一口下去差点麻得要整口吐掉。 “怎么了?”何文寓嘴里还嚼着,看她捂起嘴巴扭头过来,马上放下筷子。 他赶紧抽两张纸放她嘴边“吐出来,快。” 祝西意喉头本来也痒,特别想咳嗽,根本吞不下去。正好那边的领导不知道说到什么,大笑好一阵。 她趁着没人留意,赶紧接过纸吐掉,没被那边发觉。 “没事,误食颗花椒。”祝西意摆摆手包成纸团,让何文寓不用在意。 “我再去给你接杯水。” 何文寓说着就已经站起来,祝西意喉咙里的干呛都没能开口阻止住他。 “咳咳……” 她转头就看见毕安群那副尴尬不失客套的笑容。 他眼底的打量在祝西意发现的那一刻,变成友好笑意。 祝西意同样点点头,脸上笑不是,哭不是。 “来,喝水。” 何文寓很快回来,把水推到她手背边边。 祝西意快速瞟了眼毕安群,对方没再看这边,她赶紧拿起来润喉。 …… 全程的用餐里,老家籍贯就是爱吃辣的瞿主任赞不绝口。 五个菜有四个带辣椒,辣椒炒肉,辣油黄瓜凉拌牛肉,麻婆豆腐,麻辣干锅。 这位领导是满意了,祝西意到最后只剩一道卤鸡腿能吃。 夹着白米饭吃到最后,她其实还不是很饱。好在何文寓什么也没说,只把他那个鸡腿分过来,祝西意才得以饱腹。 “咱们食堂建得用心,份量足,味道好!” 前边的夹克群熙熙攘攘地往外走,祝西意捂着肚子跟在后边。 不知道哪一筷子的尝试出了问题,她感觉小腹在坠着疼,心里估算着日期觉得更倒霉。 最后一个放餐盘,从后边追上来的何文寓狐疑地看她动作,拉上她手肘晃“你怎么了,不舒服?” 祝西意吃饱饭的脸色红润了点,就是眉头拧得太紧,看得出来的不好受。 她习惯摇头“没有。” 何文寓终于看到她腹部上越捂越紧的手,语气一下着急“肚子疼?走走,我带你去开放了的厕所上!” “……不用!我不是吃坏了的肚子疼。”祝西意撒开他,无语无奈。 “快到生理期了,很正常,你别…管这么多。” 何文寓哦了声,瞬间明白“你待会还能不能结束了,我送你早点回家休息,这种时候不是不能太疲劳吗。” 尤其她又陪着走了一整天,估计除了腰,腿也酸。 “目前还好,待会我跟主任说提前点走。”祝西意咬着下唇做深呼吸,之前没怎么痛过,估计是一顿辣菜下去,刺激到了。 “待会回来值班室找我,那有红糖跟热水,喝了再送你回去。”何文寓还是搀扶着她的后腰一块走。 前边乌泱乌泱的人头没一个发现后边的落下,吃过饭,精力恢复都在热络聊着。 快到电梯口时,祝西意赶紧拉开他手,尽管腰下揉了一会的舒服让自己有点贪念。 “谢谢。” “不用,说这些干嘛。” 跟着人群最后挤进电梯,两人瞬间装不熟挪开刚才还对垂着的脑袋。 工作组在一楼登上他们来时的公务用车,今天的调研也随着他们的离开顺利结束。 王中秋也要走了,她在车窗里象征性地说“今天辛苦了小祝,早点回家休息。” 祝西意在车外点头,驾驶员阿达随即开车将王中秋送回。 工作结束,毕安群跟祝西意站在医院外头,没了那些领导需要留意,他们俩更完全没话题。 “那个,小祝。”毕安群示意让她往后看。 医院门诊处的高透玻璃门有一连十几扇,何文寓站在常开的那扇,对她挥手。 另一只握起的手心里,攥着杯东西。 毕安群周末没有回医院办公的必要事项,他准备就这么走回大院房子里。 临走时,他还是问了句“小祝,你跟文寓是…朋友?” 何文寓看见祝西意跟毕安群在路边说话,他等了一会,清晰地看见她脸上扬起一道敞亮的标准露齿笑。 口型是什么没看出来,他光盯着人的笑容看去。 牙白整齐,苹果肌的位置略粉,太难得一见的明媚开朗。何文寓的魂就这么被勾过去,手扶在玻璃后痴痴的跟笑。 - 跟值班的另一个医生交代过,自己是回家拿充电器,最多二十分钟就能回来。 毕安群已经走得不见影子,估计进了哪条小路回老区。 何文寓则跟祝西意走在回民生小区的路上,周末的大下午,没什么人在县里外出,路上就他们俩。 大片云层遮盖了一整天的阳光,气温有些低得发冷。 祝西意握好手里的纸杯,将总是发凉的手硬生生握得发热。 “刚刚毕院是不是问你什么了?”何文寓踢着脚走路,瞄她的眼神控制不住。 “问了,他问我们是不是朋友。” “你说了?怎么说的?!”何文寓的声音依次上扬了两个调。 祝西意意味深长地看他,像在质疑何文寓是不是又在装模作样。 “我真没听到,隔那么远我怎么听得到……”何文寓也看出她是怀疑自己在装傻,嘴上委屈地解释。 祝西意眼尾绽出月牙状,何文寓的确不 可能听到,但她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这人为了听到,会一本正经地扒口型。 很像他能做得出来的憨傻举动。 “我说是啊,目前就是朋友。”祝西意的调调带了些调侃,说完眼上又一弯地看他。 怦然袭来的笑容撞得何文寓有点发晕,这句话也让他忍不住想曲解。脸上虽抿着唇不说话,但内心小人自恋得在大喊大叫。 “你又逗我……” 何文寓低着头嘀咕,视线在偷瞟里闪躲。 “逗你什么了?”祝西意分几口喝完甜腻的红糖水,口味上有些不喜欢这种甜嗓子的液体,但还是空杯着塞到他手上。 她扬高下巴,告诉愣愣的人有个垃圾桶在他走的那边。 何文寓听话丢掉,小声说“知道我会想多,还这样对我开玩笑,太坏了……” “啊?” 祝西意又没听见,只知道他偏着头在一边嘟囔。 还没来得及问清楚,她口袋里的手机就响起来。 西藏林芝的号码归属地接通后,是快递。 那边嚷着祝西意有一个大急件必须当面签收,她赶紧小跑起来回去。 何文寓嘴上让她不舒服就别跑,却还是扯着她的衣角跟着跑了一路。 快到单元楼下,祝西意远远就看见那一个大木箱,旁边站着个快递小哥,对比起来,箱子夸张得像小型房子。 “祝西意吗!寄给你的花,来签收一下!” 花?她脑子里冒出问号,想不到什么花会在普通的周六送到自己手上。 走到箱子前,看到快递面单的那一刻,祝西意才解惑。 李欣瑶跟黄琪一块寄送的,但祝西意还是猜不到理由。 为了不耽误快递小哥的工作,她签收完拜托人家用工具拆木箱,还想给点红包时却被告知那两人已经提前给过辛苦费。 旁边停着的大货车车厢里还有个小哥,他跳下来,俩人一块敲敲砸砸,咚咚个十来分钟,终于拆开四大面木板。 祝西意根本不敢问,这种体积的快递费有多少。 何文寓抱着手在她旁边一块等,终于问了句“谁给你寄的?” “n市的两个朋友。” 那还好,何文寓看这阵仗,第一反应就是担心是祝西意的追求者,怕对方比自己还有钱。 如果是这样,那自己最后的多金优势也相形见绌了! “加急送来的哟,内地到县里就花了两天。”其中一个快递员感慨了句。 粗粝的木板被摔放下来,里头的东西显露真面目。 成人展臂宽也抱不过来的蓝玫瑰花束饱和度极高,厄瓜多尔的个头开得大只又华丽,祝西意对这“座”花台张大了嘴巴。 “我……去。”何文寓退了两步,这浪费铺张的“豪气”,他看了还是自愧不如。 祝西意赶紧接起响个不停的电话。 “西意生日快乐!!” “太破费了!!!” 三个人同时出声,祝西意也猛然想起,今天还是自己的新历生日。 李欣瑶跟黄琪嘻嘻哈哈地挤在一个视频画面里,特别是李欣瑶,晃着脑袋得意忘形“小钱,小钱,姐全款付得起!” “喂,说得好像你一个人的主意似的!”黄琪在画面里推搡好友。 祝西意扶上额头,那边的两个快递小哥还在问自己要不要帮忙再拆成几份搬上楼。 朋友们新时代下的旧财主作风,让祝西意哭笑不得。 “哎呀你放心吧,知道你头疼怎么处理,赶紧拍两张美照发回来,我待会再转钱给快递员帮忙下运回单,保证给你处理得干干净净的!”李欣瑶的轻松显得这束天价花台像一次性用品,可以轻松扔掉,简直口出惊人。 “我李欣瑶的好朋友,生日排场必须得有!” 祝西意看到黄琪无语地斜了两眼过去,这么多年了土豪还是土豪,她已经没有那份消受得起的富足心理。 “我给你拍吧。”何文寓在旁边询问。 他刚知道是祝西意的生日,那这阵仗的确给得够义气。 没用心送过谁礼物,他在心底暗暗做比较。 何文寓觉得自己以后也至少得做到这种程度,才能让祝西意对自己有额外的惊喜眼神。 “谁啊,什么声音?”李欣瑶的好奇快溢出屏幕。 “马上拍,过会给你们重新打视频。” 祝西意皱起眉赶紧挂了,刚才没注意,让何文寓的声音也收进来。 而何文寓也意识到自己的多嘴让祝西意不悦了,抿着唇杵在一边不敢动。 29. 第二十九章 - 祝西意的两个老友都是人精,三两句根本糊弄不了。 “路过的一个陌生人而已,你们别乱猜。”既然无力辩驳,祝西意只能重新给何文寓安了个身份。 李欣瑶跟黄琪第二通视频电话打过来时,开头就猜出祝西意想说什么快递员,但林芝本地快递员能操着跟n市相似的口音? “勉强信你的鬼话吧,咳咳。”她俩还是不接受这类说辞,更坚信祝西意是心虚了。 因为祝西意总想挂电话,看在寿星的面子上,李欣瑶也没再带头调侃,随黄琪放过了祝西意。 祝西意则忘恩负义地问到黄琪的留学准备上,炮火成功转移。 “你俩轮流出走,反倒是看起来最潇洒的我哪也不能去。”李欣瑶倒在黄琪的肩膀上哀嚎。 等祝西意服务期一结束,黄琪估计就准备好飞欧洲的所有事宜了,三个人得再分开几年。 “你今年就回来对吧。”黄琪则看见手机屏幕上的人长叹口气。 被问到服务期,祝西意捂着脸摇头“不确定。” 她原计划是留一年,现在待了有十多个月,眼看即将面临续约或离开的抉择。 祝西意只知道自己不会再回去n市,但到底是留藏还是选一个新的内地城市生活,她答案就是个问号。也许等到不得不面对的那一刻,去留的迷雾才会散得清晰。 三个人东拉西扯快一个小时,最终以祝西意头疼想睡个下午觉作结束。 支付宝在视频挂断后转进来两万,是李欣瑶的账号。 祝西意操作了两下重新给她转回去。 李欣瑶:【啧!】 【支付宝收到好友转账2……】 祝西意孜孜不倦地转回。 李欣瑶这次直接录了条语音:【靠,我就说黄琪给的主意行不通,还不如我银行卡转账。】 两分钟后,李富贵花又在银行转账里追加了一万。 李欣瑶:【支付宝暂时给你拉黑了,我看你怎么转。】 李欣瑶:【嘻嘻。】 这么多年的接济,祝西意那张用了很多年的卡被俩人倒背如流。 之所以执着于给祝西意打钱,还是从她大学第一次兼职那次开始。祝西荣那点精明看出家里长期少供下的妹妹有了额外兼职收入,跟妈妈方灵一通气,用上交家用的说法,逼祝西意在回家吃饭的桌上转走了两个月暑假的兼职收入。 李欣瑶看祝西意忙了两个月只赚那点钱挺辛苦的,就让她暑假最后两三天务必出趟门放松放松,哪怕是只能带她自驾玩玩周边市也行。 黄琪去问时,祝西意就只在电话里哽咽,三言两语说完了经过。三个人就没什么秘密,转头李欣瑶马上得知,当时为了给祝西意出气,她直接找人去把在低端会所里装阔的祝西荣打了一顿。 而欺软怕硬的男人在包厢里被打得鼻青脸肿直磕头,终于承认把妹妹几千块的收入花得一干二净,还倒欠不少外债还不上。 自此以后李欣瑶就不给祝西意跑兼职,除了生活费,月月还用家里的零花卡给她转账,老追着问祝家有没有再贪她身上的钱。 其实祝西意从那次以后,再也没把钱给过祝家任何人。 而且出来西藏工作的这十个月,她也保持着每个月都往李欣瑶卡里还的习惯,只不过偶尔不注意又被转回来。 其中这一万恰好就是祝西意转了十个月的累计,另外的两万是李欣瑶跟黄琪俩人的生日红包。 祝西意鼻尖翕动着发红,眼下微微湿润。她擦了眼头蓄积的泪窝,将手机放下后,把头埋进暖和里,隆起的被褥跟着她一块抽泣。 忙工作的日子中,连自己都忘记的生日,却还能由她们记着。 那些有血缘关系的人,却没有一条表示的信息。 一如过去二十多年,祝西意总是家里被遗忘跟意念付出的那个。 泪水汹汹,祝西意埋着昏沉的脑袋睡到傍晚被铃声吵醒,天色已经介于西藏的黑夜前夕。 房间暗得视线有些无法聚焦,祝西意睁着酸涩的眼皮,余光只看到枕边亮如白昼的屏幕光,上头跳着谁的名字,她眼睛没能马上看清就先接起。 “喂。”嗓音含糊,祝西意赶紧咽下堵在喉头的残留泪意,半坐起来。 “祝西意,你现在消息不回,打电话才接是吧!” 那头的祝西荣粗着酒嗓在吼,开头还爆了句粗口。 祝西意诧异地确认一眼,真的是这个讨债鬼。 “你敢挂!你敢我就去跟爸说,看他怎么骂你!”祝西荣喝醉了,还是能判断出妹妹的下一步动作。 “今天你生日,李欣瑶跟黄琪那俩冤大头肯定没少给你发红包,转过来快点!” 祝西意冷笑一声,知道今天生日的是自己,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祝西荣这大爷。 着急用钱的人喝得丧心病狂,极没素质的重复好几句脏话“听见没有!聋了啊!” 祝西意刚睡醒没精力吵架,直接挂了电话,选择将他拖进黑名单暂时清净一段日子。 她呆呆地盯着房间内这几分钟完全淹没进来的漆黑。 为什么沉沉地睡了一觉,脑子里反而更痛。 祝西意亮着手机光先去沙发那开了落地灯,刚换个地方坐下,手上的铃声又响起来。 方灵总是为她儿子的事情冲锋陷阵,母亲没有预兆的精分,脾气好时轻声细语,脾气差时大喊大叫,这些都是祝西意幼时常常不安跟青春期极易惊恐的来源。 就这两分钟时间里,祝西荣那个巨婴估计不止哭诉,可能还穿插着对妹妹袖手旁观的痛诉。 儿子的难过是大事,女儿的难过是日常。 祝西意心底凉透,握着的手机还在不停叫唤,胸口的窄几乎要剥夺她正常呼吸节奏。 一会是方灵的来电,一会是祝尧的,两夫妻收完摊回来时间就是多,打电话的间歇越来越短。祝西意这刚停,下一通马上接着来。 无助让她惊恐万分,祝西意攥紧胸口的布料在沙发间倒下,极力控制呼吸的同时,手指因躯体僵直无法把手机关闭静音。 过往好不容易适应的非静音模式生活,现在又害了自己。 脑子要炸开的疼痛让祝西意窝在沙发上逃避了很久,等她对铃声产生耐受,意识不到的机械举动让她最后随手接了其中一通电话,被腾空的心底做足了应对的流程化准备,眼中跟着空洞死黑。 没开免提的听筒里都能轻易听出震耳欲聋的骂声,祝尧应当是真的上火暴怒了。夫妻俩的痛恨,在新冒出的难听词汇里体现,这些不会对着陌生人用的恶毒,居然都加注在亲生女儿身上。 原来在祝西意拒绝完后的半小时里,祝西荣个三十三岁的人,完成了跟父母叫唤到闹事被带走的流程。 仅仅是妹妹拒绝了自己的要钱,他就把啤酒瓶子一砸,碎片蹦到一旁吃夜宵的路人身上。随后不仅态度恶劣还动手,几个工友都拦不住的祝西荣在去警局路上又清醒了。他习惯性找父母求助,可多次的闹事案底让祝西荣这次会面对着真正的行政拘留。 他只能求警察给自己打个电话,电话里他哭着要父母再掏空家底去保释自己。 祝家本身底子全空,负着旧债,诚信为零,儿子闹腾的情况下,曾经跟着半路小富的亲戚个个翻脸闭门,不会借钱。 自然祝西意就成了他们来刨根卷走的最后价值,新一波收割发生在十个月后,只不过是因为祝西意远在西藏,平时根本见不到人,一些小钱拿不到也无可奈何。但这次祝家必须让她有所表示,否则就是种背叛。 “我说了,没有。”祝西意侧躺在沙发边,左耳刚听见门口的敲门声,又被脑子机械地从右耳传输出去。 “你太不是人了,生日就生日,去刺激你哥干什么!你的生日有什么好过的,你当自己还是以前那个大小姐,一到生日就闹?”祝尧噼里啪啦地指责。 方灵在电话里终于不装了,冷漠地附和“祝西意,我们家现在没有这么好的条件了,不能给你大办什么生日宴会,你哥是祝家最后的根,你到底帮不帮?” “我闹?”祝西意坐起来,她说话是心弦断裂的有气无力“是你儿子在闹,我凭什么给他钱,又让他借着投资的说法去赌,继续堆积出还不上的债?” “还有,我有说过想大办生日吗?从我出生起,你们真心给我庆祝过哪怕一次,我也不会觉得你们在这里装什么好父母的形象了。” 祝西意恨得红了眼睛,情绪彻底崩溃。 她狼狈地挂掉电话,把手机径直关机。 直直摔下的泪线,砸到她膝盖的睡裙上。 门口还传来第二次敲门声,没眼力见得烦人,让祝西意根本忍不住的对门口迁怒“谁!” 来敲门又不说是什么事情,还是说谁都要挑今天来恶心自己一回? 也不知道对方应了什么,总之是模糊不清的答复。 祝西意猛得起身,朝门口走去。 她举起门边的扫把,把门用力推出去。 宋加明惊愕地看着自己脑门的杆杆,怕得眼睛快要掉下来。 “是我,小意。” 祝西意看是他,把最前边的扫把头下移到他脖子上,没有放下防御的意思“你怎么知道我住这一户的。” 宋加明跟团委的师姐是一个大单位,只不过业务科室不同。虽说师姐很少让大家在群里公开填写信息表格,但有次打印材料,同一个大办公室共用的打印机里,明晃晃的志愿者信息表格暂时没被拿走,宋加明就这么记住的祝西意住址。 他试图先推开有点容易伤人的扫把头,奈何祝西意反手用来敲在自己的指头上。 宋加明抽了口冷气赶紧摇头“我不是故意记住的你住址,想着今天是你生日才过来这一次。” 祝西意看他从身后拿出来一小捧花束,她瞬间蹙眉。 “怎么来的,怎么滚。”祝西意收回扫把的同时把门往回拉。 宋加明动作敏捷地伸脚,让她暂时没法关门。 祝西意顿时火冒三丈,朝他怒吼“我踏马让你滚的时候,就别上赶着找死行吗!” 几乎没听到过祝西意骂人,宋加明又瞪大他平日里那双无精打采的死鱼眼,一句话都不敢说。 窝窝囊囊地让人想骂,祝西意烦得又要接着输出,外边的楼道里却抢先响起声音。 听着很别扭的语调,像刻意厚着的嗓怒骂起宋加明“在这里大晚上骚扰人小姑娘干什么!我报警了啊!” “没有没有!”宋加明马上对号入座,瞬间落荒而逃,刚才堵门的脚收得极快。 祝西意就这么看着门间一空,只剩屋内的暖光微照在楼梯口。 好像宋加明跑下楼时还差点摔了一跤,他哎哟地叫了声,跟楼道里的人对不起说了好几遍,然后是越来越下去的蹬蹬落跑音。 宋加明这个靶子狼狈又滑稽的退场,让祝西意的火气一下子被迫中断,但眼前没人给她骂了。 正准备关门,另一只手突然扒到门边。 祝西意这次真吓了一大跳,她赶忙重新抛起手里的扫把想去敲打,想拳打脚踢却发现踢不到那双手在门上的高度。 她只能用力踹那根后出现的小腿。 何文寓一张让人放下警惕的脸突然出现,他指头放在唇间跟她示意先别出声,转头又大声在楼梯喊“我跟警察说了,咱们小区有人上门骚扰,得把他抓住才行!” “小姑娘你放心吧,赶紧回去!” 确保宋加明已经跑出一楼,这个真正“上门”的人才挤进来轻轻把门带上,继续营造自己是邻居,没有进门的假动静。 “好了,他被吓跑了。”何文寓先对她温和地笑了起来。 他马上扶起被误伤的小腿,熟练扮可怜“你踢人好痛啊……” 祝西意的表情还在惊讶的圆溜状态,没能反应过来眼前的人怎么突然出现,又自然地进了自己家门的。 “你、你哪里过来的?”祝西意往下瞟了一眼他的小腿。 “我当然是值完班过来的!”何文寓好笑地敲了敲她脑门,语气里匆匆带过自己的闪现。 两个人的影子在暖光射过来的厨房门上对叠,模糊不清。 何文寓咽了咽喉头的紧张,垂着视线看她的反应“不欢迎我?” 祝西意舒了口气,放下扫把丢给他“不是,只是没反应过来。” 看她转身朝屋子里走去,何文寓卸下一身的紧绷。 他另一只手背在身后,提着的蛋糕盒跟礼物袋还好没被祝西意第一时间发觉。 “我的生日没这么容易庆祝,劝你现在就走,免得说完一堆假大空的祝贺词又被我当面骂哭。” 何文寓刚松的气又提上胸口,他怀疑祝西意脑袋后长了眼睛,还带读心术功能。 “你吓死我了!”他拍了拍胸膛顺气,快步跟过去。 她居然没赶自己,先跟着坐下就对了。 30. 第三十章 - 何文寓在摸清祝西意脾气的路上,也逐渐感叹于自己练成的脸皮厚。 只要不比前两次那么明显,祝西意也很懒得搭理自己。 那何文寓觉得自己就可以偷偷执行“润物细无声”的追人计划,争取从工作搭档转正成生活搭档。 “原来你都看到了啊,我这蛋糕其实没敢订多大,还以为藏住了呢。”何文寓小心将身后的蛋糕盒转上来身前,一把将毛衣外套取走。 其实祝西意没看到他用衣服盖的什么东西,加上他前边身形挡得比较严实,门口又比较昏暗。 单纯是何文寓这傻子,穿的速干工装裤就算了,还往膝盖旁边的大裤兜里放俩盒子,形状一看就是礼物盒。 “还好赶上了,剩点时间,快来吹蜡烛。”何文寓兴奋地跑到沙发边,坐下来就拆蛋糕盒的绑带。 “你赶过来的?不是说值完班才来的。”祝西意心底生疑,掀起眼皮看他的心虚。 “你知不知道哪怕是医生值班,也是要待到第二天的九点半。” 祝西意也突然想起来这点,起身有点生气地拉他走。 值班不在岗被查到,县内会由专门的机关下通报。 尽管不是他前两次那种扰乱秩序跟打架的严重性,但同等责任也是非常之重的,各单位主要领导会被牵连不说。在王中秋严苛的管理下,卫生系统内部都会从头严查到尾。 何文寓现在已经不能再背第三个通报,极可能因为工作态度面临遣返。 祝西意光想到一堆综合办可能要代写代审的自查报告,就感到脑瓜子嗡嗡疼。 “你放心,我没有逃值班!”何文寓被她拽得差点打翻膝盖的蛋糕。 他扯吧扯吧那些绑带,赶紧把蛋糕单手举到半空“真的!我怎么可能是那种逃避工作的人呢!” 祝西意真希望他不是,但鉴于何文寓的“劣迹斑斑”,加上又没什么他认真工作的印象,她脸上露出明显的质疑。 “祝西意!”何文寓往回撤步,手上还被她扽着。 他怎么能刚坐下来就要被撵走呢! 何文寓急得嘴上喊她大名,语气带着被误会的委屈。 “我跟别人换班了!” 祝西意猛得放开他,何文寓差点摔到沙发上。 他凭借着腰间的核心力量,将手里的蛋糕救回,心有余悸地拍拍自己的胸口。 “那你不早说。” “那我哪里能知道你眼里的我就这么没信用,还能做出逃值班这种不负责任的事。” “都是您自个儿的努力得来的印象分。” 祝西意随口就调侃他,摊手走回去。 何文寓捧着蛋糕底盘坐在那里,脸上就像个被诬告的良民,眉头挤成八字,嘴唇扁扁地抽动。 “我这么说你真信?”祝西意诧异地看到他眼睛里好像真有了泪花在转。 “我逗你的。”她好奇地倾身,想看这人的眼眶是不是真的在泛红。 何文寓到底一天天在抓什么乱七八糟的重点,自己随便说的一句玩笑,他还当真了。 以为自己真对他印象不好?那也是以前的事情。 “那你说没有,我就信……”何文寓皱了皱挺立的鼻梁,心里并没有因为她的解释而放心下来。 他是真害怕祝西意对自己没什么好印象,这不就相当于才开跑就摔死在起跑线一个道理。 自己专门找王磊替的班,就为了赶最后的表现机会。驱车来回三小时买的蛋糕不说,礼物也绞尽脑汁挑得他压力十足。 “……你想让我口头保证啊,那你觉得口头的东西会有用吗?”祝西意无奈地苦笑。 “有用啊,你说的话都有用。” “我没有对你印象不好。” “这样说就行了?” 祝西意看他又抽着鼻子抹眼睛,摇头起身,去书桌旁边抽回来两张纸巾递给他。 “能吹蜡烛了吗,何文寓,咱们到底谁过生日,我还得哄着你啊。” 眼下的藏式蛋糕挺独特的,看着不像奶油抹的面,更像酸奶的浓稠质地。上头用黑色奶油写着大半圈的藏文,中间画了一个藏装小姑娘,服饰颜色丰富多彩,手捧着根哈达,图案整体很吉祥可爱。 何文寓主动解释“我让店员写的是,顺心顺意,新岁新遇。” “大体……是这个意思,翻译成藏文就长了一点。”他不好意思地低头摸鼻子。 咬词清晰地说“生日快乐啊,祝西意。” 祝西意极快地勾唇,迅速恢复脸上的平静“能许愿了吗?” “当然!” 给她插了根红彤彤的蜡烛,何文寓从袋子里摸出火柴,蛋糕被放在沙发上,他擦燃火烛后又重新捧到她脸前。 “祝你生日快乐……”何文寓自认为好听地唱起生日歌,可惜实际音调跑出十里远,空有一口大白嗓跟满腔热情。 再这么唱下去,他想铺垫的氛围都得跑得干净。 “别唱,让我安静点想愿望。”祝西意听不下去了,在他唱到第三句时,做了回恶人中断他的喜剧效果。 何文寓乖乖地抿紧嘴巴,看她双手交叉着许愿。 微弱的蜡烛光摇晃,照在祝西意面中,黄亮暖色将她脸颊打得粉滑饱满。 纤长睫毛轻颤,面部肌肉跟着在严谨的愿望思考里轻皱。 何文寓愣愣地盯着祝西意无意中咬进的下唇线,她生粉唇肉的每一下紧陷,最终让他不争气地咽动喉头干涩。 他内心怒骂自己,行为上越来越痴汉,眼球却还是不停地瞟去祝西意脸上的每一处动态美。头发长长,眉形整齐,脸上白皙干净得细嫩,眼皮淡得能看见血粉,唇线也轻抿得微翘。 感受到鼻子上有坨凉意,祝西意倏然睁开眼。 瞳孔的纯黑里没有一丝缱绻。 等何文寓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时,表情都大惊失色起来“对不起,我是不是中断你的愿望了!” “没有。”刚好许完了,祝西意倾身向前吹灭了蜡烛。 刚被抹到鼻尖的酸奶又被他擦走,何文寓原本只是在偷看她,根本不知道手上怎么抹过去的。 让自己心动过速的脸,就这么近的在自己眼前,祝西意闭眼许愿的样子少了很多睁眼时的防御性,这让何文寓根本忍不住的想去触碰,想戳进她皮肤上的吹弹可破,想混着酸奶的凉一起咬上去含化。 欲望腾升,于是就这么做了。 何文寓举着右手食指,觉得擦掉会像嫌弃她似的,可抹回蛋糕上又怕她嫌弃自己不卫生。 祝西意震惊地半张开嘴,看见他把那口酸奶抹上嘴唇开始抿化。 “你……”她两只手臂浮起来层层鸡皮疙瘩。 就见何文寓一脸不介意地说“别浪费。” 这根本不是浪费不浪费的问题,是何文寓这个人把抹过自己鼻尖上的酸奶又吃掉的,变态问题!! 祝西意真想给他脑袋晃上两下,确认里头有没有水声。 她抽着嘴角摇头,根本不想再跟他讨论这种傻缺问题。 这根红色扭花蜡烛已经快燃过一半,但何文寓还是怕她没想够愿望“要不要再点一根。” “不用。” “你许的什么呀。”何文寓想听她说出来,能实现的就给她实现。 不能的,想方设法也要给她做到。 “我许的有关你的愿望啊。”祝西意拔掉那根蜡烛,扯嘴笑他的怔愣。 “新岁新遇,不是你那个寓吗。”她明知不是,但反问得很有引导性。 唇上弧度虽淡,眼中的笑意却晃人。 祝西意在他眼前摆了摆手。 何文寓还沉浸在内心冲天的喜悦里,刚刚的甜丝丝又冒上喉咙来,他回过神来啊了两声。 比起小心思被看穿的窘迫,他现在更多的是种忘了形的喜悦。 “我心里在说,唉,何文寓最好真的能跟我做一辈子的朋友,新的一岁新的朋友,不是吗?” 祝西意狡黠一笑,眼底还是捉弄。 “……这个意思啊。”何文寓尴尬地收起脸上的幸福傻相。 是自己误解了?还是祝西意刚才笑得太好看起了迷惑作用? 何文寓还想再确认两眼,她眼里是不是在看着自己笑来 着,只要印证这一点,那就说明她还是对自己有特别之处的吧。 他刚抬起头来,就发现祝西意直直地看着自己。 “怎、怎么了?” 卡壳结巴的何文寓,典型撞迷魂阵里的反应。 没办法,暖光的落地灯就像层温柔的纱,包裹在祝西意看自己的眼神里,总会产生错觉。 祝西意眼上扫了两下何文寓的躲闪,一张算得上攻击性强的大五官骨相脸,此刻却低眉顺眼地收起那副骄傲自满,想瞧喜欢的人更多的反应确是青涩的害羞。 她内心想笑,笑他恋爱上的一根筋,估计有一个有爱的家庭给他当范本保护得单纯,这个把想象中的祝西意等同现实祝西意的傻瓜。 “吃蛋糕。” 祝西意终于没再拿眼神烫他,把地上的蛋糕袋拉过来找刀叉。 何文寓刚舒了口气,就听见她问“店家不会忘记给你放了吧,你没检查?” 整个保温袋里头,除了一堆拆开的绑带,就是一包蜡烛,一盒火柴。 “怎么会。”何文寓把蛋糕给她,自己接过来翻。 将袋子倒个干净了,也没有刀叉纸碟包的出现。 “……看来真的没给我放。” 祝西意无语地闭了闭眼,向现实“妥协”。 “我去厨房拿勺子。” 两个人一手各拿一个勺,何文寓不好意思地说“我还真没这么分过蛋糕。” “不想多洗两个碗,就这么挖着吃吧。”祝西意让他拿稳,自己先挖了半勺。 酸奶蛋糕不是一般的开胃,她一口下去感觉嘴里像泼了盆白醋。 “好酸!”何文寓脸上皱成一团,马上喊了出来。 之前抿的那一小点,根本没有这一大口来得酸。 “……正宗的酸奶蛋糕被你买到了。” 祝西意之前跟陈洱上拉萨玩时,偶然走进一家本地人开的酸奶店。 那碗桂花酸奶,糖蜜里还有桂花碎,看着甜腻,一口酸奶进嘴后,当时的两个人被酸得直在嘴里分泌口水。 “吃不了就算了,我真不知道能这么酸。”何文寓捂着下巴,本来是为双方口腔健康着想,没订甜口的奶油。 谁曾想,这酸牙根的藏式蛋糕也吃不了几口。 祝西意摇头“没事,能吃,就是刚入口有点酸,吃多了会回甜的。” 她看了眼何文寓微瞪的圆眼珠,嗤笑“你别吃了,我吃就行。” 蛋糕面上的图案一直没被挖坏,祝西意绕着图案四周在吃,她想到了什么就问“这个人物图案……” “画的是你,但那店员不怎么会画县里的服饰,只能画这种常见的藏族服装。”何文寓遗憾地说完,陪她塞的第二口又被酸到耸肩。 祝西意复杂地看了他一眼,指节攥勺子的力气加重。想到当时他给自己发的消息,什么粉丝。 粉丝把自己穿藏装那天记这么清楚。 酸劲下去后,何文寓好像真的感受到祝西意说的回甜了,他睁开眼刚想分享共同感受,就看见祝西意盯着蛋糕在轻笑。 “你在笑啊。”何文寓惊喜地问。 “没有。” 祝西意否认得极快,她放平唇角,当做刚才没忍住笑意的人不是自己。 “嚯,你就是在笑啊!我又没看错!”何文寓握勺子的指节提了提,脸上一块灿烂。 “我没有!” “我两只眼睛都看到了,你笑了,笑了!”何文寓抻着脖子在争论,坚信自己没看错。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又开始争。 祝西意把勺子插进蛋糕里,喊他全名警告,把何文寓的理直气壮浇得干净。 他缩回头嘟囔“就是,反正我看到了……” 何文寓能记住祝西意每一瞬笑容背后的真情假意,如果她是因为自己的事情笑的,虽然看出来大部分都是种嘲弄,但也还是有那么几次是出自真心的吧? 他有空就总是想,如果能一辈子都看祝西意对自己笑就好了。 被哄得神魂颠倒也认,他真的太渴望谁都不在乎的祝西意,有一瞬的笑眼里装的是自己。 31. 第三十一章 - 从下午睡到晚上,祝西意是真饿坏了。 尤其是经历过那么剧烈的情绪波动后,她饿得后知后觉。 八寸的蛋糕被两人分食干净,祝西意吃了大部分的酸奶层跟水果,何文寓解决干噎的蛋糕胚。 “我再点些饭菜?”何文寓瞄她身上的长睡裙,人应该大半天都没吃东西,估计从被窝里刚起来不久。 “你饿就点,我饱了。”祝西意摇摇头,拿过他手里的蛋糕底座,跟包装盒一起,她拎起到厨房塞进垃圾桶。 洗了两下手,祝西意撑得想打嗝打不出来。 她只能把厨房的窗户先推开透气,站着叉起腰做踮脚动作,此刻的胃因为蛋糕酸得有点难受。 何文寓走过来就看见祝西意在拍脾膈肌肉的位置,双颊鼓鼓的像河豚。 “你怎么了,胀气吗?” 祝西意马上瘪下腮帮子,转回头去看突然出现在厨房的人。 “不是,你走路怎么没声音啊。” 她放松的状态被他撞见,膈肌一受惊直接闭着嘴打出来嗝。 何文寓跟她大眼瞪大眼,听见祝西意胸口那里咕咕的两声响。 “你吃不下怎么不说。”他没忍住可爱,笑了出来。 祝西意捂上嘴巴,试图再控制住打嗝声。 “憋气试试,实在不行喝点温水顺顺。”何文寓之前打嗝时,就听朋友的用憋气法,偶尔有用,偶尔没有。 比如祝西意现在双手捂着鼻子嘴巴憋了快十秒,还是控制不住地上气。 “哈哈哈哈!”何文寓看她脖子都红了,兀然瞪大的眼睛努力得徒劳。 他大笑着走过去,拍拍祝西意的后背“估计憋气对你没用,再试试去卧室转几圈看能不能消化点,我在这烧个水,待会给你拿出去。” 祝西意察觉自己应该是撑过头了,刚才吃蛋糕的时候居然没意识到这一点。 她点了点头,在手掌下的嘴巴闷闷地说了句“谢谢。” 何文寓用厨房的烧水壶接水,扭头从厨房门看出去,祝西意正叉着腰,在卧室地板空余的那点中心位置兜圈。 暖黄的地面光晕里,垂着头的祝西意还在时不时受打嗝的罪,肩膀连着薄挺的脊背在一动一动的。 何文寓对穿着家居服的她心一动,忽然察觉自己变得更贪心。 过往的潇洒自在太久,哪怕父母恩爱有加作范例。但朋友里为前途成家,到年龄妥协,敷衍应付未来等等,太多更常见的婚姻案例在后,极自傲的何文寓从不想轻率地照搬复制到自己身上。 他想过自己一个人就很好,他谁都看不上,从来都没人跟自己真的有关,也不可能跟父母那样幸运。 可那个曾排斥建立的家庭,如果只有自己跟祝西意呢。 狂热的期待,然后是脑海里失控的幻想。 这其中居然没有被婚姻打脸的不服气。 何文寓在沉思里跟她对上目光,祝西意正停在床尾那里朝自己看来。 “你烧水也不会?要往下摁那个键啊。”祝西意看他的无措就无语,大步流星的往厨房。 她呃了一声,替他摁下烧水键。 抬眼就看见何文寓眼睛是不动的,祝西意疑惑地拍了他脑门一把“喂。” “啊?”何文寓没站住,退了小半步。 “我真是…信了你的鬼话。”祝西意刚才还真以为何文寓准备帮自己缓解打嗝,弄半天这少爷烧水壶都不会摁加热键? 那他那些早餐怎么弄出来的。 “我会烧水,只是刚才在想事情。”何文寓笨拙地解释。 手上又补救式地去戳那个弹跳的摁键。 祝西意一呃一呃地拍着胸口走了,烧起来的水壶声影响下,根本没听清他在后边嘀咕什么。 她去床上拿走高枕,往沙发上一丢。 毛绒枕头在沙发边边垫好角度,祝西意把胸口趴下去。 记得以前高中傍晚的晚饭时间,为了赶时间回教室学习,她经常囫囵吞咽,其实很有消化不良然后打嗝的经验。 当时好像就是趴在垒高的书本上,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为了多背点文科知识点赶上学习进度的沉浸状态,祝西意每次都是背上几十分钟,到了时间回宿舍洗澡再回来晚自习时,就不打嗝了。 何文寓想着水还在咕噜噜地烧,就先出来看她在干嘛。 沙发上趴着的人形修长一条,祝西意把头跟上半身垫在沙发手那里,下半身无聊得在用单条腿一下下捶打沙发面。 “你回去吧,谢谢你的蛋糕。”祝西意又开始有点昏昏欲睡的状态,她买的这盏落地灯光效非常好,经常一开就让自己有种暖和被窝里的困意。 所以祝西意又在书桌那里单独加的白炽灯学习,否则光有这盏落地灯肯定光养成学习就困顿的坏习惯。 何文寓站在玄关那里,第一次对她说的话没什么反应。 自己肯定是入魔了,为什么连祝西意趴在沙发上的慵懒都觉得很俏皮,像砸着尾巴自娱自乐的优雅小猫。 “……我还有东西给你。”何文寓慢吞吞地走过去。 祝西意本来已经闭上眼睛快入睡,听到他还在的声音又掀开眼皮。 发现何文寓闪现过来沙发边后,她把埋在枕头里的脑袋立起来,眼皮硬撑着缓缓扇动“……你说什么?” 何文寓买的蛋糕里是有安眠药吗?? 一个还不能完全信任的男人差点跟睡着状态下的自己留处一个空间。 祝西意脑海里还留着点警惕,咳了两声逼自己清醒。她干脆撑着手肘尖的位置半趴坐起来,大量厚黑的长发跟着滑到另一侧。 “就是,给你买了两个礼物。”何文寓蹲下来,跟她迷糊的眼睛半平视。 第一次给喜欢的女孩选礼物,下午驱车去市里专柜的何文寓不知道怎么做,只能给爸妈主动打电话问。 跟儿子半冷战的何少新跟徐芳华,在家里接到电话时还很意外。 这个一声不吭偷偷报名援藏的孩子,过了两个月才主动打来电话。 徐芳华一开始是坚决不入镜的,她还生着气。学生毕安群也被策反,来劝自己放开点手,说何文寓这么大了有自己的打算。 一直呵护长大的孩子,对父母也没有半分隐瞒的愧疚,肯定是跟丈夫把孩子养得太纵容了,才会让何文寓这么放肆。 “我不看他!拿走!”徐芳华一开始扭着头,死活不让丈夫把手机前置对准自己。 何少新则凑过去悄悄说了两句什么,一下让徐芳华换上喜形于色的表情。 “什么?小寓你终于有喜欢的人啦?” 平时跟儿子处成哥俩的何少新嗯了一大声,不计前嫌地夸他“开窍了啊,我跟你妈说了这么久,终于看到点苗头!” 还在首饰店的何文寓赶紧把免提音量调低,背过柜姐的面去回复“赶紧给个主意啊老爸,我又没让你去惹我妈。” 一开始何文寓就知道妈妈不会轻易原谅自己,特地打的何少新微信,结果这老头转手就举着手机去找徐芳华报备。 “呵呵……妈。”何文寓在视频通话的这头,讪讪地笑。 “你还知道我是你妈!两个月了一条消息不发,电话也不打,我当你不想做我儿子了呢!”徐芳华脸上的细纹因为大表情在绷紧。 何少新哎哟了一声,拍着妻子想让她消消气“儿子嘛,咱们最了解了,别气到自己啊老婆!” “道歉!”何少新对儿子疯狂使眼色,相信他能看懂。 何文寓在那头正了正脸色站直胸膛,听话地埋头下去说“对不起妈,对不起爸,我没想真气你们。” 尽管这高原来得突然,嘴上也说着后果自己承担。何文寓躲了两个月不去跟父母低头,心底也还是清楚,这样使脾气伤害到的只能是两个至亲。 何少新活络着母子间的僵硬,很快一家三口又回到话题正轨。 何文寓还不能透露太多祝西意的信息,把手机放到一旁的支架后,端着两个盒子对前置摄像头摆弄。 “你们说,我给她买这款银镯好,还是这款金串珠好呀。” 徐芳华凑近看了看,转头跟丈夫对视。 俩夫妻眼里都是对儿子审美选择的鄙视。 从小没少给何文寓做艺术熏陶,怎么这孩子上来就送这种实用但俗气的礼物。 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快三十岁。 “小寓啊,你就非得选这两个吗?” 何文寓听见妈妈问直直地点头,觉得这两种首饰不会太贵重吓到她,也不会太轻视显得自己心意不够。 白天被祝西意朋友送的花束震撼到,现在想在林芝这种花材稀缺的地方复刻,何文寓实在是有钱也做不到把整条物流链路动起来。 “不好看吗?这已经是最新款了。”何文寓撇嘴,他抬头跟品牌黄金的柜姐再三确认。 得到的热情回复永远是:先生,咱们这边不比内地的款式更新快,但我保证给您拿的都是小姑娘会喜欢的新潮款式。 何少新拧着花白的眉毛,指了指画面照到的柜子里粗些的金镯“儿子,你为什么不选那些。” 徐芳华摁着短卷发对天长叹,父子俩的品味居然一致的俗!她还以为丈夫跟自己一样嫌弃儿子的审美,结果居然是嫌弃金克不够。 “这挺好看的啊,还串了点绿松石。”何文寓把串珠吊在眼前晃了两下。 长度应该能绕上祝西意那骨瘦的手腕好几圈的,足金做成小串珠又不会太重手。 她一个怕麻烦的人,最好不要上来就送些不好戴出门,摆着又心烦的东西。 “时间来不及了,问你们也给不了什么实质意见。” “我两个都要,不用帮我包装,装盒子里就行,谢谢。” 何文寓看着表盘上的时间,尽管室外还亮着,但开车回去还得时间,他还要去蛋糕店呢。 柜姐热情地欸了一大声,赶紧给这位客人去后边包好。 还在视频通话里的徐芳华跟何少新也爱莫能助。 妈妈一直建议自己再挑挑有没有更好看的,结果一听儿子说人小姑娘生日就是今天,便没再说话,只让他在人面前要小心表现,慎重说话,别落个差印象。 < p>平时想下人面子就下的何少爷,没怎么刻意提升过与人交往的那些情商。要么都是他自己耳濡目染来的,要么是他根本懒得奉承。 何文寓打断父母追问祝西意的八卦连环,他底气不足也要装得十足地说“放心吧,我不会紧张的。” …… 结果现在呢,他以为重新埋进枕头里祝西意是不耐烦了,话都卡了两轮。 “我、那个,其实没特地买,就、觉得这两份首饰你应该会喜欢,不过你…不喜欢的话也不用装作配合我,时间太赶了,我之前不知道你今天生日,如果我知道……”何文寓握着俩垒起来的大方盒,狠咬舌尖深呼吸,试图驯服自己讲话的结巴。 虎口忽然被两只手指搭上,祝西意的指尖拍了自己几下。 应该是示意自己戴上? 何文寓紧张得手上都有些打滑,刚反握上她的手,用单手准备开盒,就听见含糊从枕头里传来的声音“吵死了……” “……?”何文寓感觉自己的心停了一秒,因为她声音里对自己的厌恶感。 要被拒绝?他惊恐地睁大眼睛。 “放下就赶紧走,我要自己睡觉……”祝西意脑子混沌着,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睡梦的边缘,她有点晕现实跟梦境。 在头发里依稀能辨认是何文寓,祝西意难受地转出鼻腔来。 头很闷,但身上却冷。 白天开着透气的飘窗,进入夜晚后,风强烈很多,咣咣撞着窗框不说,那一角的窗纱也跟着随意乱飞。 何文寓反应了一会,舔了舔唇角才确信自己不是被拒绝。 祝西意应该困懵了,搭过来的指尖只是在找自己。 掌际箍进冰冰凉凉的硬物,然后是手腕忽然重了些,又捆了点紧绷状。 何文寓怕弄醒她,手上动作已经轻了很多。 但镯子打的克数比较重,难免在他放手时,祝西意的手腕也感到不太舒服地动。 还好她只是翻了身,从趴睡变成侧睡,手腕蜷缩在脸前。 何文寓上手捋开她的头发,至少不会让她睡着还被闷到。 “祝西意,你戴上就是给了我追求你的机会。” “是吧?” 这番趁人睡着的强盗之词太过厚脸皮,何文寓自嘲地捂鼻轻咳。 还是她睡着的时候好说话,至少自己不会紧张得结巴了。如果刚才让祝西意听见,恐怕到很久的以后,何文寓都会羞耻得想钻地。 两指挽过她耳后,温热的指腹轻轻摩挲软肉耳垂。 何文寓贪恋地加重了些些指尖力气,捻弄她耳垂的动作最后变成单手捧过她脸侧。 这张初见时拒人之外的脸,安静下来时,更让他着迷。 他也总是偷偷看过很多次这张脸,无一例外地怕她发觉。 …… 被汗热醒的半夜,祝西意睡得脖子发酸地醒来。 飘窗那已经没了平日夜里的风声动静,她不记得自己有关过窗。 沙发另一角的落地灯也熄灭,祝西意赶紧坐起来,去打开这顶为追求安全感而买入的夜灯。 她刚抬起右手,就觉得重到发酸发麻。 蜷在沙发上的四肢会发麻她能理解,但这冰凉的触感是什么东西? 屋内重新亮起暖光,祝西意视线在突然的光亮下适应了一阵,聚焦清晰才看到手上那两多出来的东西。 脑子终于清醒过来,好像是吃完生日蛋糕,自己打嗝,跟何文寓说了两句,回来趴在枕头上开始困。 然后呢? 祝西意把脑门一拍,开始环顾屋内。 幸好何文寓没在,她生怕何文寓突然出现在哪个角落里,甚至睡在自己床上,那真成恐怖留宿故事了。 “什么东西……”祝西意转头开始拉扯自己手腕上的玩意。 身上滑落的毛毯堆在祝西意的腰间,她还摘不下来这镯子,身体急得更热。 掀开毛绒毯,祝西意打算找找手机,问清楚何文寓。 时间已经是凌晨的03:42分,她一下打消决定,人好心来给自己过生日,自己总不能半夜吵醒他。 整理得空荡的书桌面突兀的放有一杯水,而且就猜到自己从沙发上下来,会先摸去书桌开白炽灯,而不是卧室的大灯。 “……” 祝西意端起水杯,水已经成了常温,还有点夜半降温后的凉。 喝了几口后,她喉咙里才冲掉晚上吃的蛋糕反齁。 可还是没能想起来,自己彻底睡着前,何文寓说的什么内容。 人在昏睡之际,根本留不住什么记忆。身体在强撑,大脑已经停止思考。 祝西意只知道何文寓一直在喊自己,说了应该挺多的,因为自己听得吵,只想睡觉。 所以手上的东西就是他的礼物? 祝西意看下去。 审美……很老派的实用主义。 但心意吧,好像跟这镯子一样重。 她都能想象,何文寓给自己戴上时的小心翼翼。 想到他的真心,镯子一下变得摘不下来。 32. 第三十二章 - 市卫生委专项资金推进的“好牙好健康”项目本周下到县内,以义诊模式抵达县小学开展。 同时下来的还有市医院的援藏口腔专家,县口腔科的何文寓也要一同过来开展工作。 检查车一大早就开进县小学篮球场里,计划将所有符合窝沟封闭条件的孩子,分批进入大巴车内检查。 因涉及的学生多,还都是些不容易管的小学生,一到六年级都有。 县卫生委特地跟团委借了几个志愿者过来帮忙,从搭建登记帐篷开始,还得帮忙维护秩序。 祝西意跟陈洱在周日的当晚接上龙,想着能攒点志愿时长就攒。 最后来了六名志愿者,都是一年期的。 二年期的大部分在单位成了“中流砥柱”走不开,像师姐这种上岸板上钉钉基本不再参与志愿活动。而那些三年期准备8月期满离岗的,也不在乎这点时长评比优秀了。 陈洱昨晚因为接龙早,以为自己抢到了志愿时长兴奋得发了两三条消息给祝西意,结果又看见那个讨厌的名字赶上了最后一个名额,她转眼给祝西意发的消息是不想参加了。 祝西意倒无所谓,她本来也只是奔着时长去,现场有谁都没什么波澜。 耳朵:【那个宋加明也是,他平时不怎么发言,关键时刻居然也接龙这么快,就在你后头。】 祝西意周日晚洗过头发,睡得很早,没看到陈洱最后的吐槽。 今天一大早,两人在藏餐馆汇合,陈洱嘴里嚼着满满的藏面发牢骚“为了这志愿活动,我好不容易请到假了,一想到又得跟那谁呆一天,我现在宁愿回办公室工作!” 祝西意皱着眉咬了口牛肉饼子,觉得好油,还没有何文寓烙的南瓜饼来得清甜。 她没吭声,习惯了陈洱说起烦心事来就停不下的话题。 “吃好了,走吧。”祝西意跟老板要了份甜茶跟藏面。 这家藏餐馆用了塑封机器,餐盒跟杯子用锡纸盖密封得很好。 陈洱让她丢到自己的小电驴前车篮上,祝西意摇头,自己拎着坐到后座上。 “欸,你今天怎么出来吃早餐了,我刚想起来这茬。” 她知道祝西意手上的东西是给何医生顺便带过去的,但刚才吃早餐过程中还真没想起来问祝西意怎么有时间出来吃早餐。 之前两个人已经很久没机会吃早餐了,祝西意要么说自己睡懒觉,要么说不喜欢在外边坐着吃。 也是,非必要跟快迟到情况下,祝西意很少在外头吃。 路过最多带个水煮蛋,相对而言没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添加。 “很久没跟你吃饭了,正好就一块吃个早餐。”祝西意在后头面不改色地撒谎。 真正原因自然是何文寓要出门准备太早,根本不可能让他六点就起来做早餐,最后还得他先吃了就走,祝西意觉得他说的让自己晚点再过去吃很奇怪。 祝西意认为何文寓没有非要给自己做好早餐的义务,而且什么他先吃了先走,自己后边过去吃了不用收拾,这种前后出门的顺序比两个人天天坐一块吃早餐还要诡异! 知道她准备找陈洱吃后,何文寓在微信上就说:【好吧,那能不能给我带一份?你吃什么就带一样的就行。】 祝西意看着手里沉甸甸的藏面,她不喜欢吃这类粗面,那牛肉饼也不好吃,看陈洱吃得还行,二选一就选了带点汤的。 何文寓8点到,只因为市里载专家的大巴也是这个时间段抵达。 志愿者9点集合,几顶帐篷花不了多少时间。 小学在8:30正式上课,经过组织,第一批在9:30会过来篮球场排队接受口腔检查跟封闭。 经过医院前期体检时的初筛,符合条件的孩子名单都有,大概两百人。 如果中途发现还有符合做窝沟封闭条件的,也都会一起做了,有可能需要一直忙。 “唉我刚才就想问,你手上这什么东西。” 陈洱给她提着早餐袋,打量她露出来的一截白。 祝西意正往鸭舌帽后的孔洞穿马尾,转了几圈成丸子头。 “首饰。”祝西意一边走,一边拉扯发绳固定。 手上那两串叠戴的东西,磕碰在一起发出“当当”的重响。 “你啥时候是这种……又金又银还点缀绿石头的审美了。”陈洱握着她的手腕端详,漂亮的人手上也是又细又白的,就是这审美实在跟祝西意身上“不在乎身外之物”的气质很冲突啊! “前两天。” 祝西意说完收回自己的手,把志愿者外套的红色衣袖拉下来盖住。 陈洱还想问点什么,被另一边跑过来的声音打断。 “西意!”何文寓身穿白大褂,脸上洋溢着笑容跑过来,第一件事是弯腰接她手里的早餐。 祝西意简单跟他说了两句,语气听不出什么特别。 但旁边的陈洱就是感觉自己像被冷落了,不满地喂了一声“何医生,你现在怎么使唤我们西意买早餐啊。” “啊?没有啊……”何文寓不知所措地挪到祝西意肩旁,瞥了两眼不敢乱说话。 陈洱明显在“仗势欺人”,祝西意抿着唇把人拉走,去志愿者那边集合。 “拉我干嘛!我说他两句你先护……” 何文寓欲言又止地看着两人打闹远去,还没跟祝西意说上两句话呢,怎么就走了。 拉人手腕处的衣袖比较宽松,何文寓看见她滑下的那截露出明显的亮色。 他眼中顿时瞪大,祝西意居然还戴着! 周日,何文寓没好意思再找祝西意,原以为她醒来就会摘掉,自己也没抱她会心软留戴的期望。 但现在看到那两样东西原样戴在她手上,何文寓当然是开心的,而且是忍不住自恋的那种。 但他转念又开始考虑到,会不会是尺寸比较小,她脱不下来? 可当时戴的时候也还好啊,没有箍疼她吧。 在没有得到祝西意明确答复的情况下,何文寓忍不住的胡思乱想,总觉得自己没这么有本事真让她在意这些小细节。 首饰对她或许不算什么,戴着就戴着了,又没亲口同意自己的表露衷肠。 “唉……”何文寓握着温热的甜茶,在唉声叹气里灌下第一口。 “烫烫烫!!!” 还没开工,自己的口腔粘膜先被烫得眼里流热泪。 果然不能脑子里总跑神,哪天因为想着祝西意的事情掉沟里,何文寓也是觉得能在自己身上发生的。 …… “小意,你来了。”嘴唇外翻的宋加明迎上去两步,直接被陈洱挽着祝西意闪开了。 “让让啊,急着干活呢,在这挡路这不是耽误事呢吗!”陈洱毫不客气地冲宋加明脸上那点自尊喊。 “……西意。”宋加明捂着嘴,扭过头又跟上。 他想为上周六的事情解释清楚。 不是想去骚扰她,就是突然被马洲一句生日想起来了,正好过去赔罪。谁能想到她那个邻居误会自己是什么变态,跑的时候太着急,楼道还黑漆漆的,还没看清对方就摔了一跤。 宋加明后来仔细想了想,自己当时没踩空,楼梯上哪来的障碍物能让自己摔下去? 还摔成现在这个嘴角高肿的熊样。 然而陈洱就跟个护法天尊一样,把祝西意周围挡得严严实实。 “你能不能让一下啊,我又不是找你说话。”宋加明终于在第三次被阻挡下,不耐烦地去扒拉陈洱。 “哟,你还好意思让我起开啊,你看西意想搭理你不?”陈洱对他的丑态翻白眼。 四脚帐篷被几个志愿者分别拉开,剩下在吵架的两个声音越来越大。 “草了,我说宋加明你是个爷们吗,心眼小就不说了,净整些恶心人的事,现在想找上来道歉啊,又是为下次骚扰做准备吧!”陈洱一边手叉着腰,骂骂咧咧地指他。 宋加明感到丢脸,低下头去压低自己的声音,一边观察周围有没有视线“你多管什么闲事,我跟西意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起开!” “我还真就不允许你当着我面去找西意了,你多厚的脸啊!看不出来大家都讨厌你这副上赶着烦人的窝囊劲?”陈洱把手伸开,脚下一搁。 “你——”宋加明举起手,自尊被辱加上脸上的疼痛,让他下意识推了一把。 “我靠!”陈洱往后下方摔了两步,支撑身体的手掌擦过脏兮兮的篮球场地面才停下身体的惯性。 “干嘛呢!” 暂时担任领队的老范支帐篷时就已经留意到那边的两人,吵嘴是常态,陈洱脾气爆,宋加明跟她关系也没好过。但动手就有损志愿者形象了,老范迈着大步走过去,拿出退伍军人的威严,严肃制止“宋加明你行了啊,跟陈洱一个女孩子动什么手?” “没事吧?”祝西意也走过来,搀起陈洱过帐篷那边。 她走时,回头看了一眼宋加明,眼神中的厌恶不解更深。 回到帐篷,陈洱气呼呼地揉屁股“我就知道这种小人说不得,还想跟我动手!” 祝西意扶她缓慢坐到凳子上,刚要开口问清楚,何文寓就跑进来了。 “咋了咋了。”何文寓先看了一眼祝西意,脸上担心得不行。 本来何文寓在大巴车上吃早餐吃得好好的,几个医生看见了外边的状况,讨论了几句他才听清楚。 什么打架之类的字眼。 等他抬头,就看见祝西意走过去的身影,这才赶紧下来问问。 “就宋加明那傻叉呗!”陈洱没好气地瞪着那边,老范还在开导宋加明。 “没事,你回去车上准备吧,第一批学生快过来了。”祝西意轻推了何文寓一把,示意他别问太多。 “哦……那你跟我过去拿个花名册呗,待会还得让你们帮忙做个检查前的登记。”何文寓让开位置,等她先走。 大巴车就在帐篷旁边一点距离,但好歹陈洱是听不见了。 何文寓偷偷问“宋加明他没继续找你吧?” “没有。” 从周六晚上过后,宋加明意外的老实。 解释跟道歉一个也没发。 祝西意倒差点忘了,自己那天晚上被找上门来的不悦经历。 估计宋加明也是憋着事没说完的原因,才选择今天当面跟祝西意说。 “没有就好。” “如果有的话,你一定找我啊,万一他再像那天去家里堵你,太吓人了。”何文寓说得像自己才是被登门骚扰的那个。 “不会。”祝西意反应得平淡。 宋加明本质还是个躲在背后的懦夫,刚才那场争执或许已经是狗急跳墙的表现。真让他再做出明面上的第二次骚扰,一旦团委那边知道就会有确切的处罚后果,怕是拿刀抵着他脖子都不肯。 不过宋加明脸上的伤,不像自己跌倒能造成的。 祝西意看了一眼何文寓心有余悸的脸,不确定地问“你那天晚上在楼梯间干嘛了?” 何文寓一顿,转了转眼球“没干嘛啊。” 他干了,而且还是故意伸腿让宋加明从三四节台阶上的位置,扑摔下去转角口的。 但这行为有点邪恶,何文寓当然不会说出来让祝西意知道,万一她觉得自己心肠坏怎么办。 活了个该,没动手拉宋加明下楼揍一顿当警告,全靠何文寓时刻谨记祝西意的教诲。 不能惹事,不能鲁莽。 看他脸上挺自然,祝西意收回目光“那就行。” 把一沓花名册递出,何文寓拉过她的手“今天能坐就坐着,人一多起来也别冲前头,你不是生理期还没过吗。” 祝西意听到最后那句,平静的面部表情差点崩坏“……没。” 说完后,她原本就这么转身走了,想了想又走回去“不想让我觉得你是变态,就别记我的周期,把我生日也忘了!” 祝西意忿忿地走掉,把何文寓吼得一脸懵。 “我……是变态吗?”何文寓抓了抓头发,怀疑自己。 他还以为自己算贴心呢。 何文寓把手机里的健康app打开,记得自己问老妈说的是,在周期内大部分女性确实会有情绪上的激动。 记录的红点又被他点上新一天。 至于祝西意的生日,心里早就记牢。 桌面的日期也从【距离结束援藏还剩】变成【距离正式表白还剩】。 等一年结束,等祝西意也回了内地,她也许就会同意让自己走进她的未来生活了吧。 万一自己表现得好呢,这一天也可能会提前。 到时候他一定要专门订个正式的场地,但必须只有她跟自己两个人,这样才能说些悄悄话,万一自己没忍住哭了也不会太丢她的脸。 何文寓走上大巴的步子磨蹭得不行,手在背后扭来扭去,内心想得越来越暗爽,脸上也止不住地偷笑。 …… “何医生,你嘴巴是抽筋了吗。” 33. 第三十三章 - 精力充沛的小学生们哪怕是要他们站在太阳下排队,也觉得比坐着听课有意思。 大部分孩子都很听班主任的话,匀速往前挪动,叽叽喳喳聊天也没有破坏队伍的有序。 “你叫什么名字?” “江央卓玛。” 祝西意在六年级的单子上找了两遍,没看到。 “之前有去医院做过体检吗?” “没有,当时我家里让我请假了,就没能跟着同学们一起去。”江央是个六年级的小女孩,她有点为自己的特殊性感到羞耻,低头忐忑地绞动手指。 “姐姐,我这样是不能做检查吗?” “没关系,待会你上这个大巴车后,给他们这张单子,里边的医生会给你先做现场检查,符合条件都会给你做封闭的。” 祝西意填好这个小朋友的名字,问出基本信息,在内容框内写下“待初筛”三个飞扬的字形。 “谢谢姐姐。”江央带着小学统一的荧绿色帽子,灿然一笑,脸颊上堆出高原红的可爱。 “不客气。”祝西意同样回了她一个温暖的笑容。 小女孩受指引排进另一支等待上车的队伍,她时不时回头张望后边的同学是什么情况。 大巴车前后两个门,中门的是给没做过牙齿初筛的孩子排的,流程多了一步,只有何文寓跟另一个市援藏医疗队的在做初筛,学生虽然少但速度比较慢。 前门队伍长一些,省去初筛前流程,提供窝沟封闭的医生又多,速度也更快,大部分孩子都在那边。 祝西意跟一个志愿者女生负责分流,陈洱跟老范在维持前门秩序,宋加明跟陈洱讨厌的那个志愿者在中门引导。 “来小朋友,我看看你的单子。”何文寓签字把上一个初筛通过的孩子送过旁边去做封闭。 下一个上来的应该也是同一批六年级学生,女孩有些怯生生的给自己递单子。 “不用怕,只是把你的牙齿看一下。” 江央看着眼前男医生的严阵以待,突然摇头“叔叔,我能直接去那边吗?” 何文寓口罩下的嘴角因为这声称呼抽搐了一下“但你的初筛还没做过哦,我需要先把你的牙齿检查一遍。” 这些临到跟前打退堂鼓的孩子,何文寓也接触过不少,通常有家长陪同会好一些,如果没有那就得医生更有耐心地劝说。 “先坐到椅子上,叔叔保证,看牙齿很快也不痛。” “我其实做过初筛了叔叔,刚才是跟下边的姐姐说错了。”江央咬着舌头,突然换了说辞。 何文寓直了直身子,朝窗户外边的帐篷顶看去“哪个姐姐?” “那个长得很漂亮的姐姐。”江央只是不想自己半蛀空的牙被看到,担心这样就不能跟同学们一起完成牙齿治疗。 小学生的观念很简单,只是想合群。 “那我去跟姐姐确认清楚,你在这先坐一会好吗?” 江央点点头,这才局促地坐下。 何文寓走下大巴车,将口罩摘下来,直直朝祝西意的背影过去。 祝西意还在跟面前的男孩轻声询问基本信息,准备给他填一张初筛表。 肩上突然被拍了两下,她转头就看见何文寓出现在这。 “怎么了?”祝西意疑惑地站起来。 “花名册让我看看。” 何文寓觉得不是祝西意核对的问题,想先接过册子,再根据年级进行翻找。 他垂目看了两三遍,确认没有江央卓玛这个名字。 今年窝沟封闭经费全由市级承担,体检做的初筛也是为了专项资金的大致估算,前期已经在初筛的数据上整体又追加了一笔,初衷是争取让所有符合条件的儿童,免费接受窝沟封闭这一预防牙齿虫蛀的项目。 所以初筛相对而言还是有必要性的,部分儿童的牙齿因为蛀牙等情况已经没有封闭的必要时,对应人头经费就会被收回。 “你在找谁的名字。” “江央卓玛。” 祝西意也凑到花名册上方,瞥了他一眼“她没接受初筛,不在表格上。” “嗯,我知道了。” 何文寓一笑把表还给她,拍拍肩膀让她接着忙。 既然没有接受初筛,那就得回去问清楚那个小朋友为什么说谎,以及尽量劝说她接受初筛的规范流程。 “等会,她怎么了?”祝西意皱眉叫住他。 何文寓转过来,目光稍带迟疑“那个小孩说自己接受过初筛了。” “……没有啊。”祝西意把笔搁回桌面上,走出去的同时往大巴车上看了眼。 江央正好探出头来,想看一下叔叔跟姐姐之间在说什么。 被发现后,女孩又赶紧把头缩回去。 “我去跟她问问吧,我们不能越过这一步直接让她做封闭。”何文寓想着孩子已经到他那里坐着了,也不用再分回来麻烦祝西意。 “让班主任去问,你待会。” 祝西意赶紧拉停他,突然意识到女孩其中的别扭。 何文寓有些不明白,为什么不能自己去问。 但他听话等在原地,等祝西意跑去跟班主任反映又回来,他才问她“为什么必须让班主任去,我也可以跟孩子沟通呀。” 他觉得自己挺有医者耐心的吧,平时在内地接诊也没少给小孩看牙,态度上虽然偶尔有点成年人乱填的投诉,但孩子年龄层的还真没有被投诉过。 祝西意摇头“小孩的世界跟我们的想法不一样,比起说谎,他们更担心自己不能跟同学一样接受检查。” “什么意思?” 何文寓把插在口袋里的手拿出来,侧过头认真看她帽檐下露出的半张脸。 “意思就是,有些话你问不出来。”祝西意散漫地扯笑。 疑似被看扁,何文寓磕巴地开启自证。 祝西意听耳边的人滔滔不绝,笑得很浅。 看见那班主任就在大巴上呆了两分钟,很快下来。 她直接来祝西意这里,抱歉地握着双掌说“我们班上的江央的确是还没接受过初筛,不好意思啊给你们添了点麻烦。” 祝西意跟何文寓对视了一眼,对这位班主任说“没事,您跟这位医生具体说说吧。” 她勉强笑笑,回到帐篷下坐着,继续做分流工作。 何文寓目送祝西意走开,班主任也赶紧开口帮江央争取“医生,刚才我简单看了下,这孩子是有颗蛀牙,你看这种情况还能继续做封闭吗?” “不行,蛀牙已经没有什么再封闭的必要了,建议家长先带去医院挂个号吧,可能需要补。” “……这。”班主任有点为难,但还是听取何文寓的意见,转身去大巴车上将女孩带下来。 江央有些窘迫地低头拉扯校服角,经过何文寓时,她小声地道歉“对不起叔叔,我…给您添麻烦了。” 虽然是班主任让自己这么说的,但读到六年级的江央还是能认识到错误。 没能跟同学们一块参加牙齿治疗,老师说这不代表什么,医生们的义诊也需要给更多能帮得上的同学。 江央受老师宽解劝导,很快认识到自己的不对。 “没关系,你应该去跟那个姐姐道歉。”何文寓倒不觉得自己这里有什么,只是祝西意在中间被耽搁一遭正常工作的判断,可能会有些不舒服。 他看向那道依旧认真的背影,跟江央示意勇敢点过去。 “姐姐。” 祝西意顿了顿,转过头去跟这个女孩对视。 “对不起,我给您添麻烦了。”江央垂着眼,在躲避旁边排队同学的目光。 祝西意一笑,握着她的肩膀转到桌子后边,给她挡掉视线“没事的,你的牙齿如果不舒服,还是得及时去挂号知道吗?” “这里的医生可以给你看好的,这也没什么不好意思。” “但我的牙 齿不好看,同学们都说我的虫牙黑黑的,很丑。” 祝西意看了眼还在围观的班主任跟何文寓,小声跟江央分享“其实姐姐小时候也有虫牙。” 江央果然睁大眼睛抬头,脸上的低落一扫而空,语气惊讶“真的吗姐姐,可是你现在的牙齿很好看,很整齐。” 大人听得出来的宽慰,小朋友未必能分辨。 何文寓听着无言笑了下,看见祝西意眉目间的温柔,表情跟着一软。 “对呀,但是你看我现在恢复得是不是很好,因为我小时候听医生的话,看完牙齿就好好刷牙跟保护起来。”祝西意指了指咧开的白牙。 “你也可以的江央,蛀牙不代表什么,只是我们,嗯…稍微粗心的表现,并不代表这跟你的同学是与众不同,他们说的话是种没礼貌的表现,不是你的问题,更不要听进去。” 江央点点头,感激地说“我明白了,谢谢姐姐,我好喜欢听你说话呀。” 孩子脑子里还不太能形容出温柔的具体定义,江央只是觉得祝西意跟老师一样,说话永远都很平静,好像事情都可以被她们解决,让自己的心听着听着就不紧张了。 班主任带走了江央,一路驱逐着其他顽皮些的孩子过来打探。 祝西意站起来,回头看还在原地站的何文寓,他脸上又不知道在发什么呆看过来“何医生,你得回去了。” 中门排着两个孩子,他们需要接受初筛。 “哦对。”何文寓回过神来,拢着白大褂往车那边跑。 祝西意嗤了声摇头。 - 最终完成窝沟封闭的学生数量在216人,时间也来到16点左右。 小学的副校长特地在义诊结束后过来道谢,现场的东西不多,就两顶帐篷和几张桌子跟凳子。 老范把两沓花名册整理好,过去给那些市医院的专家。 “还好中午也接着做的检查,总算能让我们提前点结束。”陈洱伸了个懒腰,过来找祝西意。 下班时间在18:30,算上中午那些时间,其实今天也是满打满算干了八小时,毕竟平时上班时间都只有六个半。 几个志愿者都不打算回单位了,除了陈洱讨厌的那个。 大家都想的是既然已经请假出来志愿活动,干嘛还要抓紧这两个钟回单位。 一个志愿者回去,难免会有被其他单位领导发现自己的志愿者没回来的风险。 陈洱无语至极地笑“我就说这人是个事儿精,天天回去跟单位表现勤奋,拿这点工资至于吗。” 什么青春年华,什么热血沸腾,在微薄补贴跟巨大工资差距下,都是文字上的美言罢了。 “过去拍个照!”老范招呼声在大巴车头那边传来。 祝西意摇头,让陈洱别上心了。 “拍拍拍,拍完赶紧回家。”陈洱提了提单肩帆布包,率先跑过去。 何文寓在车上磨磨蹭蹭收好工具,外边在喊他的名字。 市医院带下来的横幅从车身上撕下来,由站在两端的志愿者拉开。 祝西意在这种合照时永远都挑最边边的后排站着。 “何医生!赶紧下来啦!” 她扭头去看,以为还在车上的人已经从中门下来,直接站到了自己的后边。 “来了,拍吧。”何文寓头对头的站祝西意后边,高出来半根脖子跟一整张灿烂笑脸。 “看前边,看我干嘛。”他垂眼对上祝西意的视线,嘴角轻扬。 祝西意倒是对他站后边说不了什么,但他放自己肩膀上的剪刀手是不是太突兀? 哪有人在义诊活动照片里,还像小学生参加春游一样的呲牙笑跟剪刀手的。 因拍照队形要对称,只能在第二排另一端,靠近前门的宋加明跟着何医生跑下来的动线看过去。 很快就发现那两只放在祝西意肩膀上的手。 他们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34. 第三十四章 - 义诊活动结束,确认物品归位后,老范让志愿者原地解散。 市医院的医生们也轮番登上大巴,其中一位头发半花白的市口腔科主任喊住自顾自离开的何文寓“何医生,一起去吃个饭啊。” 他跟王磊认识,在z市也对何文寓有很深的印象。 何少新院长跟徐芳华主任的独生子,两位更是喜欢把这个孩子时刻挂在嘴上,一家三口都是医疗卫生界的人才。 尤其这个何文寓,同行攀织交际网时,多少会提到这位实力跟名气双过关的青年后备力量。 赞叹的语气里,总夹带点对他出身优秀的酸味。 “主任,我就不去了,你们好好吃。”何文寓回首,简单挥了两下手算作客套。 眼看祝西意她们俩已经走到小学门口,何文寓一咬牙,留下道狂奔的背影。 “西意!” 祝西意闻声转头过去,手上还被陈洱挽着。 来人已经把白大褂脱掉,身上留件打底的白衬衫扎进皮带西装裤里。 “我去何医生,你急着回家啊。”刚才还在讨论何文寓为人如何如何的陈洱,一下被追上来的本人吓一跳。 她故作惊讶地捂着嘴巴,眼神在两人之间乱瞟。 何文寓拍着胸脯平复呼吸,脚步慢下来跟在祝西意旁边走。 “跑什么?”祝西意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的气喘,话上关心了句。 “怕追不上你。”何文寓缓过来后,笑露八齿地回答。 原先就只是字面意思,但他看见祝西意脸上快速拧了下眉头,又马上松开。 何文寓以为她是不满,支支吾吾解释歧义“不是,我意思是……” “好肉麻啊,我受不了了我的天!”陈洱猛地抖掉身上的鸡皮疙瘩,挽着祝西意的那只手在紧抠。 “……”祝西意又慢慢转头看向好友,单边轻压的细眉对她充满疑惑。 这两个人是在捧哏吗,自己只是觉得何文寓不用跑着赶这点距离,本来已经在走得很慢等他来了。 但陈洱又跟着何文寓一块误解,脑回路出奇一致,这让祝西意认为可能真正合适做朋友的是陈洱跟何文寓才对。 小学门口出去就是条深巷,要走几分钟的路程才进主路。 陈洱的小电车停在巷口跟主路的交汇人行道边,在何医生没赶上她们前,经过打探,才终于得知祝西意为什么会带上这么“还俗”的首饰。 合着生日刚过,还是何医生送的。 那这审美一下合理起来了。 陈洱坐在车垫上扭没插钥匙的电门,跟祝西意再次邀请“让我今天请你吃顿饭呗,补一下你的生日。” 何文寓突然捂着鼻子朝一边轻咳了两声,希望陈洱能听出来其中的意思。 “何医生,你喉咙不舒服啊。”陈洱茫然地问。 祝西意站在他前边,身前的双手叠在一起婉拒“不用,本来我也没打算过,今天都挺累的,改天到周末了再一块吃吧。” 陈洱想了想“也是,那周末一定出来!” 看着陈洱骑车飞出去的背影越来越小,祝西意侧向后方的眼神轻眯“咳什么?” 何文寓深吸了口气,郑重的表情在目视前方,没敢看着她说“刚才喉咙有点痒。” “呵。”祝西意也不管他的小伎俩,抬步就走。 何文寓赶紧跟上,在后头磕巴“那是因为,我、我们晚饭都说好了吃哪些…你不能临时跟陈洱走……” “我一个人在家多可怜呐……” 路边的人行道走到一半就断了,衔接上临街商铺的坑洼台阶。 何文寓脚步黏得她肩边太近,祝西意往上边走的时候还不小心踩到了他的皮鞋。 她插着口袋,没好气地看过去“你能不能好好走路。” 嘟囔着哦了一声,何文寓还是挤在祝西意后头走。 原本就窄的马路边边,路面还有些地方坑洼不平。 祝西意一边避开掉裂开的水泥坑,时不时还得疾步拉开身后的距离,何文寓跟上去还是会撞到,收获她的一记眼刀后再老实,再重犯,一来二去看起来就像对闹脾气的男女。 沿街路人步行的速度都差不多,没人会特地留意对街有谁。探究的目光夹在其中,紧黏两人看着就亲近的距离。 走到步行街中段,祝西意被何文寓拉进拐口的超市,他说今天带了工会的那张购物卡。 想着去哪买晚饭食材都是买,祝西意自然没什么意见。 做饭跟买菜基本都变成何文寓一个人,真就只负责吃的祝西意有点无聊地跟在购物车旁边。 挑菜她看不出来好坏,份量也没有他拿得准。 但何文寓就秉持着什么都要来问自己的理念。 “买这颗包菜,还是这颗?”何文寓举着一个圆绿色,一个椭圆绿色问她。 祝西意随手指了一个。 “我感觉换算下来,这瓶会划算一点,你觉得呢?”何文寓对着两瓶毫升差不多的酱油在纠结。 祝西意长吸一口气,给他随便拿走一瓶放购物车里。 再这么选下去,他估计能在这县城超市里逛两小时。 平时祝西意觉得自己在吃上够节俭了,但现在有张额度不小的购物卡,对比优惠这回事差不多就行,反正用的也是自己工会的正常福利,不是工资卡里的钱。 “别别别,拿这瓶,这瓶划算。”何文寓拉回她推购物车的手。 同样是500ml左右的酱油,这个塑料瓶装的换算下来,1ml会低个几分钱。 “……你最近很穷吗?”祝西意同情地看着他在购物车里换酱油的动作。 “嗯,穷,得靠你的卡吃饭。”何文寓赶紧摆出苦哈哈的笑容。 这张卡刷得越久,他跟祝西意吃饭的关系就能绑得越长。 何文寓甚至还来咨询过能不能往这卡里充钱,可惜超市答复这类一次性卖出的卡不能二次充值。 否则他真想时不时充点进去,反正大概率祝西意不会一笔笔计算卡里的花销。 只要两人的晚饭吃得多了,她说不定也会习惯自己在的日子,在一起这件事就能推进得更快。 “太好了……”何文寓又沉浸在幻想里,握着购物车把差点撞上商品堆。 “喂!”祝西意拉回他的方向。 “结账台在这边,你一直往那堆洗衣液上靠干嘛。” 何文寓尴尬的将购物车头退回来,瞄到她攥在自己手肘上的动作像挽胳膊,这一眼让他道歉都细声细语的“对不起,我刚才走神了。” 祝西意顿了顿目光,以为是自己语气说重了,她撒开手,狐疑地看着他“也不是怪你。” “赶紧走吧,都逛一小时了。” 空间不算大,品类也没什么逛头的县城超市愣是让两人转了五十来分钟。 何文寓最后在结账台上提走了一大袋物品,里边大部分都是厨房调料,还有今晚的菜。 “重吗?”祝西意看他另一只手还提着装白大褂的包,那购物袋下半部分绷得还有点紧,看着就重量不轻。 “还好。”何文寓能提得动,就是怕瓶瓶罐罐把那些菜叶压坏了。 顶部还有盒祝西意拿的蓝莓,何文寓看了好几眼有没有被袋口压到。 祝西意垂手想拉开一只塑料耳带,何文寓一下跟触电似的“干嘛,我来就行。” “少废话,你走得慢死了。”嘴上开始嫌弃他拎东西的走路速度,祝西意也想出点力。 她瞪了眼,手上拍掉他紧攥的手指,最终变成两个人一人拎一边袋耳往家里走。 何文寓又不看路了,保持半转头的动作在盯祝西意。 临近下班时间,不知是阵时雨还是高原天气本身就变幻莫测。 出来超市后,原先的太阳已经被云层盖过一半,虽还有些阳光透下来,但只是薄薄的一层。 祝西意在县里呆的时间比较长了,能看出是太阳雨的前兆。 “快走,可能要下雨。”她加快脚步,转头就看见何文寓盯着自己。 “别在这时候发呆,听见没。” 何文寓迟钝地点头,然后小腿后边就被祝西意踹了下。 “唔!”他看见祝西意是往后迈的腿,还能绕过两人之间的塑料袋踢一脚,真是厉害。 傻乎乎的人一下恢复目光清明,何文寓跟她快步走起来。 雨说来就来,地面的板砖瞬间打下密密麻麻的雨点,空气变得又酸又湿。 两人默契的在沿街一家烤鱼店前的延伸门头停下,祝西意示意他把袋子往地上放。 “这雨会下很久吗?”何文寓盯着眼前瞬间被雨下到模糊的步行街道。 “待会就转小雨了,等等吧。” 因这家烤鱼店的门头比较大,没地方躲雨的路人也都往这块挤。 祝西意很快从中间的位置退到人店门口,身上防水面料的志愿者外套还有不少雨珠。 何文寓看见了,他用袖口帮祝西意擦了两下,发现擦不干净,就想到用纸吸掉她身上的雨,谨防感冒。 “有带纸吗?”他低头问在摘帽整理头发的人。 “没有。”祝西意解开丸子头,捋顺有些湿的发尾部分。 “等下,我去问问老板店里应该有卖。” 何文寓拎着手提包,说完转身就踏进烤鱼店。 祝西意的确需要点纸巾,就随他去了,继续转回头拍打鸭舌帽檐的湿漉。 “小意。” 鬼影一样冒出来的宋加明突然来到自己身边。 祝西意喉咙里嗬了一声,心跳得快了好几下。 宋加明显然来得比较晚,已经淋透了防水面料的志愿者服。不平整的头发软趴趴地耷拉在三角眼上,雨水正顺着发梢往下嘀嗒。配合他嘴上朝天翻开的红肿伤口,整个人看着有点像从哪个脏沟里爬出来的 。 “你跟何医生一起回家?” 祝西意往后仰了点脑袋,努力忽视他那传来的潮湿味。 “同路而已。” “可你还跟他去了超市,这些,都是你们一起用的?”宋加明往前走了半步,微微张大眼睛瞪往地面的大号塑料袋。 这些装着的厨房调料,都是家庭装,宋加明歪了歪脑袋,忽然一笑。 祝西意这才发现他那双瞪得越来越大的眼睛,好像从没眨过,一动不动地盯回自己。 “关你什么事。”何文寓从后边出来,一下站到祝西意身后。 烤鱼店老板在后厨忙活,刚才何文寓是沿路找到了后边,那老板又从一大袋抽纸里给自己撕开拿出一包,来回这才花了五分钟。 快回到门口就看见宋加明那贼相朝祝西意越靠越近。 何文寓手上撕开蓝色抽纸包装,从祝西意肩旁递到她眼下“先擦擦吧。” 宋加明愕然地看着两人的举动,更遑论何文寓现在的动作像把祝西意圈起来。 他看了两眼祝西意抽纸的自然,又将无措的目光转到何文寓脸上,才发现对方阴恻恻地盯着自己。 雨中开始刮风,烤鱼店的延伸门头比较高,挡不住刮进来的雨。 路人惊呼着继续往里挤动,祝西意脚下急促地后退了两步,这下直接成贴着何文寓站了。 她无语地被前边的路人不断挤压,偏偏还能意识到何文寓跟宋加明之间的暗流涌动。 “……何文寓,往后退点。” 祝西意谁都懒得劝,只关注自己身边越来越狭小的空间有点呼吸不畅。 脚下那袋东西好几次都被路人的脚后跟踩到,她留意了好几眼。 “没位置了,前边挤的话你靠过来点。”何文寓拿回抽纸,个子的高让他低头就看见,转过来的脸颊上有点呼吸不匀的淡粉,眼睫眉梢上也还有点细小的雨珠挂着。 何文寓赶紧拿两张纸给她擦眼睛上的遗漏,嘴里喃喃地说“早知道就在超市里多逛会,上次的感冒药你还有吗?” “有。”祝西意不耐地眨动眼皮,干脆自己接过纸巾去摁眼睫毛根部的痒。 “待会你先回家喝一袋,不然感冒很难受的。” 男人还保持那副站在身后半圈起人的动作,低着脖子对她轻声嘱咐其他预防感冒的注意事项,时不时上手又去搓干她的发尾,尽管他自己的衬衫肩领都还湿着没顾得上擦。 …… “小意,我想跟你谈谈。” 宋加明被晾在一旁,眼前两人的相处模式跟话语间的相知让他无处可逃。 “现在?”祝西意张了张嘴巴,用手在半空中指了圈拥挤的状态。 “待会也行。” 何文寓无语地抬起脖子说“没有待会,有屁就在这放。” 前边的路人因为后边的三两句回过头来,祝西意在最前边面对齐刷刷的目光一愣,用手肘朝身后替自己擅自决定的人撞了两下。 何文寓一下弓起背,吃痛地推回她的手肘尖“哇很痒的。” 祝西意面对前方的目光保持微笑,暗自咬牙低声“没让你说话。” “没什么好谈的。”她转头拒绝宋加明。 被拒绝一下让宋加明的偏执暴露,他突然伸手抓向祝西意。 “欸———干嘛。”何文寓伸手挡了过去,握着祝西意的肩头带她往角落一边挪。 “你们到底什么关系!” 气急败坏的人突然大吼,又把一群围观路人叫得转身。 祝西意感觉自己脸上突然扎过来很多针一样的探究,那种被人用眼神在议论的痛苦又回来了,愤怒带来的麻木瞬间蔓延到四肢。 她紧握拳头想要克制即刻爆发的冲动,手臂的轻颤却被另一道温度握上,何文寓手上轻缓地拍着自己。 祝西意怔愣地抬起头看他,因躯体反应而同步引起的耳鸣有些尖锐。 她垂下头还是能听见何文寓嘴上伶牙俐齿地回怼宋加明,既巧妙回避了两人的关系,又转而当面向八卦的路人指出宋加明的跟踪行为。 那些路人果然风向一边倒,开始三言两语跟着何文寓一起指责宋加明。 祝西意的脑袋进入有点自我保护式的放空,侧眼盯向手臂上还在的手,她明明觉得不适,但实在无法忽视内心涌进的那股热流。 非亲非故的情况下,原来真的有人能做到给自己冲锋陷阵的同时,留意自己的情绪再给予呵护跟关怀。 祝西意的大脑暂时瘫痪在思绪混乱跟人群拥挤里,四周的嘈杂、指责不再围着自己袭来。 这一次,她站在何文寓臂弯里,暂时不用孤身面对外部的攻击跟好奇,可以心安理得当个被保护的得益者。 “我跟他是朋友,现在知道后能让你停止骚扰吗,死变态。”祝西意轻抬下巴,冷视里渐渐恢复那份最初的鄙夷,将这个躲在阴暗角落窥探自己的老鼠,唾弃得体无完肤。 35. 第三十五章 - 不是那个让人妒忌的答案,宋加明在人群中猛然清醒过来。 攥紧的拳头骤然一松,他左右慌张地看了好几眼“不是,你们误会了我只是在跟……” 朋友那个词迟迟说不出口。 大雨转停,淅沥滴在屋檐边角下。外边已经重新出了太阳,夕阳浅照的视野里只剩毛毛飞雨。 “走吧。”祝西意看到了天晴,俯身拎起购物袋。 何文寓眼里还有怒火,最后瞪了眼对面,也弯身跟她一块拎起东西。 “小意!”宋加明困在人堆最后,费劲地扒开故意挡着的路人。 他为自己的无能焦急,为什么不能给个解释的机会,为什么还是跟别人走掉…… 为什么这个男人会是她的朋友,祝西意不是对自己说懒得跟人有接触吗。 自己都还没算得上她的朋友,凭什么何文寓可以。 宋加明又一次被她冷视掉,盯着她离开的眼中飘起死灰,作祟的念头在心里更吵。 马洲能在她心底留下让她时时在意的阴霾,何文寓占领了她身边的位置,自己对她而言就只是个透明人吗? 永远只配在她身后远远看着,一句正常的对话也无法得到。 巨大的心理落差让他对两人朋友的定义尚且存疑,留在原地的视线瞪到发直,牙根反复咬重了几番。 …… 换到右侧的祝西意走得飞快,意识到她有点不对劲,何文寓脚步根本不敢犹豫慢下来。 从步行街下去到河边,春夏交季的淡绿已经漫至连绵山体,雨后的太阳光浅浅晒在上头,透射过云层、水汽里,两道明晃晃的彩虹就在天空间摆着。 一亮一浅,彩光此刻正抵达顶盛。 何文寓睁大了眼睛的同时哇了声“彩虹!还是双彩虹!” 他兴奋地指上去,示意对自己看过来的祝西意,应该看天上。 被何文寓的肆意感染,傍晚的太阳斜照在他身后,连带他脸上的笑容都显得不真实。 祝西意收起视线扭回头,也看见那两道常在县里出现的彩虹,她忽而扬起笑。 “太幸运了,我们居然碰上了双彩虹!”何文寓在一边开心得蹦了两下,左手的手提包跟着甩。 说着,他把包挎在手腕上,掏出手机打开广角,往后慢了祝西意一步。 祝西意恰到好处的偏头被他跟彩虹一起定格在照片里。 捆了一天又因为雨淋放下来的长发微卷,雨后的微风跟着乱吹,祝西意下意识朝何文寓看去的眼被后方的太阳照闪睨起。 发丝飘飘,捋上头发的右手因攥着帽子,挡掉了她下半张脸,整张照片就只拍到祝西意的上半边侧身,还有那张只露出眼鼻的清冷侧脸。 广角里以大面积的绿色山体跟双彩虹为主体,凌厉随性的眉目加上红色志愿者服,整张照片不仅色调互搭,还因祝西意的入镜有了青春靓丽。 何文寓愣了愣还来不及偷笑,赶紧把手机塞回裤袋里,生怕祝西意下一秒抢走删掉。 “拍了什么。”祝西意转回头,迎面受风吹。 就看了他一秒,祝西意不觉得自己会被拍进去,就只是随口一问。 “彩虹。”何文寓嘴角泛着喜笑。 的确是彩虹,祝西意比彩虹还好看,比彩虹都想让自己留住。 “碰上有太阳的雨天,你大概率都能看到彩虹。”祝西意来到县里的这十多个月,在春夏季,一碰到下雨天,十次能有七八次见彩虹。 但大部分也是单彩虹,双彩虹无论在何时何地都属于罕见的现象。 何文寓点点头“但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之前在内地都没什么概率能看到单彩虹,更别提这么鲜艳的双彩虹,我第一次碰见双彩虹就是跟你一起回家的路上,好幸运呀。” 祝西意久久地盯着那两道开始变浅的虹光,它们以相反的颜色排列,像有面看不见的镜子在双虹中间。 相似,又不完全相同。副虹总会淡一些,类似于主虹之后的模仿者,以这种相像出现在对方周围,如影随形的支持。 刚才沿路的毛毛雨,在彩虹跟太阳出来时彻底停降,雨过天更蓝。 “幸运吗。”祝西意喃喃着低下头颅。 刚才的争执里,她知道何文寓也在忍耐。他的家庭根本不需要他也跟着受什么委屈,更不需要他为别人操心上火的。 是因为自己的话吗,他听进去了,所以选择息事宁人跟着自己走。 趋同的性格让祝西意想到了天上的双彩虹。 “幸运!跟你一起看的,所以更难忘!”何文寓已经嗨了,他脸上都是压不住的笑容。 能跟祝西意一起回家,还可以给她做晚饭,又恰好帮上了她骂宋加明,给她出了口气,最后还能并肩看到双彩虹。 何文寓觉得自己在祝西意这里,越来越容易自我满足,这样的心态变化很积极,还向上。 放以前在内地,要是自己忙了整周,下班碰到阵雨就算了,想到今天回家要应付每周一次登门来看自己的爸妈,他们在餐桌上明里暗里的催婚,以及周末必来的各类酒桌饭局、名利邀约。推脱的理由也用得差不多了,也许会不得已陪同爸妈出席,整个周末彻底浪费。回到房间试图早点入睡,也只能在新一周的手术病例焦虑里,睁眼到凌晨最后两三个小时勉强睡着。 那自己估计真没心思欣赏什么临时出现的彩虹兆头了,只会无趣地赶在驱车回家的路途上,匆匆过了一天又一天,生活不算百无聊赖,但也没什么期待可言。 可他现在想的是,祝西意就是自己的期待。看见她就开心得想甩尾,想靠近。看不见她时那种隐性焦虑让自己急切,想一直待在她周围,否则就会心不在焉,做什么都有点走神跟觉得无聊。 何文寓听见祝西意松散地笑了下,忙回过神来。 “你拎一会。” 她把东西给何文寓怀里一块抱上去,又顺手接过他的手提公文包。 “不用,我自己也可以拿的。” 何文寓胸前的白衬衫压着一大袋的东西,他暂时用单臂捧着底部,右手伸出去点了点手指跟她要手提包。 祝西意手上的包根本没什么重量,估计里边就一件白大褂跟那包买来擦雨水的抽纸。 “给我拿啦。”何文寓被捧高的袋子挡了点视野,指尖突然捞到她手腕,还碰到那俩由自己亲手戴上的珠串跟手镯。 祝西意的身形一僵,瞄到何文寓的手就这么直直地抓着自己的手腕。 不知道的以为他要跟自己牵手。 “不是……我是想拿包。” 那他还不松开?! 何文寓话上反应过来了,手上却不想,他舔了舔牙齿,两指贪恋的变五指,抓全了她的手腕。 祝西意用右手敏捷地接过自己左手的包,一咬牙狠狠拍到他卷起衣袖的小臂上。 这下松开了。 “痛!”何文寓泪眼婆娑地看她的心狠,故意在她眼前轻抖了两下手腕。 “谋害用手吃饭的口腔医生,祝西意你好大的胆子。” “再说了,我们不是好朋友吗,拉两下怎么了!”他理直气壮地嘟囔,一点也不觉得自己有错的样子。 “朋友,不是好朋友。”祝西意没好气地斜了眼过去。 何文寓小步伐地跟在她旁边吐槽“就在这种地方跟我计较……” “那你希望听我说什么?” 祝西意拎着他的手提包,走得轻快。 “你不是知道吗。”何文寓郁闷地说。 “我知道?你说这个啊。” 祝西意突然抬起左手手腕,拉下衣袖对他晃了两下。 “对、对啊。”何文寓像看到什么刺激眼球的东西,赶紧挪开视线。 “这算得了什么,朋友送我的生日礼物而已,不是吗?”祝西意停下来看他,眼底闪过笑意,唇上笑得深了些。 何文寓知道她这么笑就是在逗自己,上次解除黑名单的时候也是,明明什么都知道。 他对上那张眼睛弯弯的笑靥,感到气急的小口呼吸,憋红了脸跟脖子都接不上她的话。 原以为逗两下差不多就可以了,待会又把人弄得没完没了,头疼的还是自己,祝西意转过身准备接着走。 “不是。”何文寓捧着袋子,抬起脸正色。 祝西意眉梢微挑地转回来,唇线放平,看他的目光一冷。 “我当时还说了些话,但你睡着了,没听见。” “所以我现在重新说一遍。”何文寓深吸一口气。 “我喜欢你,祝西意。” 山体间的大风吹拍在祝西意的耳边,她内心没有因为这句话而马上狂跳,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跟这个沙鸟玩大了。 “你不想被关系拖住,本来我也想就这么陪着你,等你哪天接受我为止。” 礼物不是为了表白准备的,只是想在现有的里边,送她朋友身份下,不算越界的那份。 可那晚站在楼梯间,他无意听到祝西意的怒火,冲动得不似平日里的她,就好像挤压了太久的情绪,终于撑不住了。 何文寓当时下意识的感受是无尽的心疼,谁会想在自己生日时跟别人起冲突呢。 进了门后,他又察觉到祝西意的情绪收放得极快,盯着她当下的失神,何文寓想她是不是也曾无数次崩溃又重建过自己。 “我不想你一个人承受那些烂情绪,可不可以让我有一个看见你的机会。” “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真的!你别感到为难,也别把我拉黑删除一条龙,可以先不对我回答,但不想看着你总选择一个人承担,跟我说说好吗?” 祝西意原先平静的心脏里,在他语言组织出来的笨拙中慢慢上了点速度。 砰…砰… 她时隔很久,又回想起祝家曾给的无忧无虑,夹在其中的生分,让自己从来都只能旁观那一家三口的其乐融融。那时的他们把女儿扔着不管,专心投身在祝家后期越做越大的生意泡沫里,只关注着怎么培养出祝西荣,即便祝西荣当时的败家本领早有苗头,即便这个哥哥恶习一身,整日酒足更思淫。 但自己早就学会忽视那份偏心。 每年生日习惯了他们的遗忘跟敷衍,祝家只会让自己去找李欣瑶跟黄琪,再不济让家里的保姆陪自己去地球仪上挑个国家飞着玩,说她应该知足了。 她也的确知足得学会隐藏起自己对家的情感需求。 祝家的破溃在一夜之间,从灯火通明的 私人别墅群搬回老村子里的自建房,祝西意没有太大的失落,因为无论到哪里,这个家都不是她的家。 偏心一直存在,无论是富足还是贫穷的家庭里,父母总能找到理由挑剔一个并不爱的孩子。 就连自己,都会跟着嫌恶还没挣脱沼泽,就总是冒出头来,期待新生活的那个祝西意。 她总是对更强大、自持、冷静的祝西意加以赞赏,不接受那个会害怕、逃避、痛苦的祝西意。 所以她抓住机会,来到西藏这片千里之外的土地,暂时松几口气,剖析过往的痛苦,坚定远离祝家的念头。 何文寓说完忐忑得直瞄她的表情,却发现祝西意像是在放空。 她口袋里的手机响了都没听见。 “西意,手机……” 祝西意皱起眉,低头从口袋里找出手机。 又是方灵。 何文寓看见她没有要接起的意思,犹豫着问“是你家里人吗?” “……” 没有得到她的回答,何文寓赶紧闭紧嘴巴。 “我的事情很多。”祝西意还在低着眼看手机,眉心厌恶地皱起。 “知道……” 何文寓埋了埋脑袋,即便已经提前做了心理准备,但想到真的要被她冷漠拒绝了,那些在她身上的幻想就要变成冰冷的现实,回答也开始沉重。 “没什么精力应付你。” “只是呆在你身边也不行吗……” 何文寓还在争取,这么两个月的相处下来,他总觉得自己应该有点点不一样才对。都说自恋不好,果然是自己想得太多了。 “所以你自己努力。” “……什么?” 祝西意深吸一口气,把方灵的来电挂了。 随即抬头看他,目光柔和。 “我想看看你能坚持多久。” 何文寓脑袋里宕机了一瞬,他皮鞋尖往前走了点距离。 “真的吗?” 祝西意低头看去手腕上的位置,再次握上来的手变得比刚才小心。 她牵动唇角,抬起头看身前这个捧着一大袋东西,还要来牵自己确认的傻瓜,轻笑点头。 答案只能由自己来给,他也说可以暂时不要回复。 耗着的过程里,自己能获得些暧昧的愉悦,既短暂逃离泥沼的拖累,又全部掌控着对方的情绪。就当他何文寓是来奉献的,自己只需要接受就行了不是吗? 反正不会真的动心的,谁会朝着目标走到半路了,傻到为一个男人停止前行。 何文寓愣愣地看她脸上的认真,不可置信到眼睛忘了眨,他一味地抿着下唇,强忍脑颅里喷发的喜悦。 “西意…我、我能这么叫你吗。”何文寓再开口,就是这么一句请求。 “你早上不就这么叫的吗。”祝西意转过身扯着他继续走,像在拉越陷越深还乐在其中的蠢货。 何文寓低低笑着,顶了半圈腮肉,在后头亮着眼瞳想看又不敢看地瞄自己牵祝西意的那只手。 牵到了……就这么实现了第一步。 他如梦似幻地叫了声西意。 回过头的人,面带疑惑。 “没什么,一起走。”何文寓跑上去跟她平行,原本握在她手腕的手偷偷挪动。 祝西意很快感知到,眼神往下瞟去,大了一半的掌从掌根处滑进自己的指节,扣实摁紧。 她还曲着的五指,因还不适应对方的温度而做不出反应。 温热有力的掌心没打算因她疑惑的视线放开,反而握得更紧。 何文寓咕咚咽下紧张,不可能放开,他好不容易大胆一回,说什么至少都要牵到家楼下。 祝西意奋力地张着五指挣脱,这么一会下来,她感觉自己的指节缝隙都被他攥红了。 “……这是在外边,何文寓。” “欸你下午跟江央说的,以前看过牙齿的事情,真的假的?”何文寓装没听见,转过头跟她聊天。 “先放手!”祝西意咬牙切齿的用手提包砸他。 手上跟强磁相吸似的,刚才一砸就放的手现在怎么都不动。 “改天我看看你牙齿。”何文寓往前探头,好像真的要给她看牙,没一会又被她脸上的嗔怒看走了神,笑得莫名。 “看你大爷!” …… 两个人走在沿河的路旁,何文寓总归是任由祝西意打打骂骂走了大半段路程,正如他一开始内心坚持的那样,怎么都不肯撒手。 天色还大亮着,走过河道上的石桥,通过正巧亮绿灯的斑马线,最后拐进小区的支路上。 风还是呼呼地猛吹,两道身形靠近得别扭,全靠男人把女人的身体不断往他那边拉。 嘴上说得正当有理极了,什么他身上的衬衣被风吹干过程里冷,得让祝西意给自己渡点热温。什么走累了,得让祝西意带着自己回家。 “闭嘴。” “不闭。” “闭嘴!” “不!” “何文寓!” “……” 一路聒噪的人最后还是缩了缩头,偏头瞧她的冷硬时闷闷地哼了一声,低头动起不安分的拇指,摩挲她的拇指根,暗暗揉捏,被她禁言也能自娱自乐。 36. 第三十六章 - 晚饭时间到大院食堂,人少了三分之二,陈洱跟祝西意进来后根本不用排队,刷了脸后一块走去打饭窗口。 “你们练得怎么样啊,我到现在都记不住动作。”陈洱看了眼祝西意手上的两个餐盘,已经见怪不怪。 “就那样。”祝西意示意她往前去打饭,因为上一个人已经走了。 “难死了,我这种四肢不协调的,刚记完动作,又得练整齐度。” 县里定于七月底举办的职工运动会,上周才发通知,不仅报名时间截止得紧,还要求各单位都要出人参加,哪怕是人少到得跟其他单位互相凑成一支队伍,也得报上名。 各单位的志愿者或多或少都没逃过凑人头的命运,团委一统计才发现没几个志愿者能参与第一天的志愿活动。今天早上才发了个通知紧急叫停,让那些还没被单位选上参加跳操的志愿者,通通拒绝,就不要再去了。 奈何陈洱跟祝西意早早就被单位塞进了正式名单里,她们俩是跑不掉了。 陈洱呸得一声,全都是赛事提出的“人人强体魄”主旨闹的。 祝西意端着两盘饭菜刚在大桌边放下一盘,左手另一盘便被接走。 “刚刚好。”何文寓刷完脸笑嘻嘻地过来,顺势帮祝西意拉开她身边的靠背椅。 “欸,何医生今天又来了啊。” 祝西意看了一眼身后,直接入座。 陈洱跟何文寓在她一左一右坐下来。 “嗯。” “不过你们医院不是开了食堂吗,听说味道很不错啊,干嘛还跑回来这么远吃这的。”连着两天看见何文寓,陈洱好奇地问。 但她不知道的是,何文寓已经跟着祝西意来了好几天。 从周二祝西意接到下午下班要排练的通知开始,她已经来大院饭堂吃了快一周的晚饭。主要是排练地点就在医院旧院址内的空地,从大院饭堂吃完走过去只需要几分钟,实在没必要回小区吃完何文寓做的又过来,还没算他做菜的功夫,单程就得走20分钟的路途,排练时间根本赶不上。 何文寓没了祝西意一起,干脆不做晚饭了。但午饭又被她以“老看见你会烦”的理由禁止自己跟来大院食堂吃,有被吓唬到的因素在。 但何文寓更宁愿想成是祝西意不想自己来回多走这么些路。 于是他只能每天下午下班后,紧赶慢赶的往大院食堂走,就为了跟她一块吃上晚饭,最后又等她排练两小时,天都黑了才一块回小区。 今天正好有同事开车回这边,何文寓蹭上车后到得就比平时早些。 “……我在这充值的金额还没用完,就过来了。”何文寓想了个还算过得去的原由,糊弄陈洱够用了。 说好了追人过程里不会给祝西意添麻烦,何文寓这几天过来大院饭堂,考虑到会坐在她旁边吃饭,甚至在进门前,会把每天上班要求穿好的亮蓝队服特意脱掉。 全县都知道医院搬去了县城另一边,而且有新增食堂,如果援藏医生还出现在这用餐,难免引人侧目。 陈洱理解地点了点头“也是,钱都充了,如果不花完感觉像被人凭白抢走了钱!” “对吧!我也这么认为!”何文寓夸张地点头附和,演得极为真实。 祝西意安静地嚼着饭菜,无痕迹地弯了下唇角,没戳穿他。 桌布下边的手在难为情地拉扯上自己的衣角,她感觉到了。 何文寓趁陈洱低头吃饭的功夫,往右偷瞟了眼,就对上祝西意同样看来的视线,只不过还拧着眉,他像摸到刺一般赶紧撒手。 “对了西意,你这周去拉萨到底干啥啊。”陈洱嚼得腮帮子一动一动的抬起头来。 本来这周末陈洱要补上祝西意的生日,她们周一都说好要一块出来吃个便饭,谁知道祝西意昨晚突然发消息过来,说周末要去拉萨一趟。 “不会是你那个……谁来找你吧。” “哪个?” 本人都还没回答,何文寓倒是问得快。 祝西意摇头“只是业务培训。” “培训主题不方便多说,就没在手机上聊。” 陈洱长哦了一声,表示理解。 虽然不允许志愿者从事些重要岗位,但还是有不少单位“顶风作案”,让志愿者负责不少重要工作内容,相应会涉及到的培训也得志愿者去。 “什么啊,你们在说什么?”何文寓急得去晃祝西意的手腕。 他脑子里对陈洱嘴里的“谁”,有强烈的求知欲。 因为祝西意没跟自己说要去拉萨,也没说过还有自己不知道的“谁”。 没确定关系就会让何文寓不安。 陈洱哈哈了两声,看见何文寓看着祝西意的眼神有点可怜,迫切需要解释。 知道朋友正被何文寓追求,陈洱起了看热闹的心思,故意重复“谁呀,到底是谁呀~” “没有谁。”祝西意淡定回答,她反手摘开了何文寓的手。 一顿饭吃得心思不在,又不能多问,何文寓后边的脸上都写着闷闷不乐几个字,唉声叹气的。 “走啦拜拜!”陈洱也赶着回单位去排练,在饭堂门口跟祝西意挥手道别。 何文寓站在祝西意旁边,等她终于跟别人挥完手,又马上拉过她放下的右手牵上去。 “到底是谁?” 祝西意一转脸就看见他凑下来的眼睛在眨,还好晚饭没几个人来大院饭堂用餐,不然以两人的距离,很难不被误会。 “说了没谁,就是上去培训。”祝西意轻叹了口气,沿路开始往前走。 “哦。” 得到第二次回答,消除了祝西意刚才是当着陈洱面敷衍自己的想法,何文寓才放下心来直起身子跟上。 “明天你跟谁的车去拉萨?” 县里到拉萨只能自驾,线路车没有去拉萨的。 “拼车,已经找好了。”祝西意回答完,鬓边被风吹乱的碎发突然被挽过耳后。 “怎么没跟我说。”何文寓眨了眨被风吹得有些干的眼,难过地看着她。 虽然是自己提出的单方面追求,但何文寓还是想让祝西意对自己知无不言些。 这是不是种得寸进尺的自私?可自己甚至还没把更依赖她的那面露出来。 一面告诉自己克制,一面忍不住对祝西意的喜欢。 就像现在,何文寓的身体比他大脑还快的,去拨她发丝。 祝西意看了眼额边的手掌心,目中淡然转回去看他“本来是打算今晚跟你说。” “我明天送你上去吧,车我可以借。” 生怕她拒绝,何文寓赶紧说得可行些。 已经走到排练地点附近,进铁栅门里还有条小路,一般两个人就在这里分开。 祝西意轻微地抽出自己的手“不用。” 想也知道他是要跟着自己上去呆两天,但开车的单程就需要将近五小时,疲累不说,他也没什么必须去拉萨的理由。 何文寓追人的方式实在“质朴”,祝西意已经有点吃不消他黏人的程度。 “我要去排练,你……还是要等在这?”祝西意犹豫地看着他,手上还是没能脱出来。 “等啊。” 祝西意走进铁门时,就不该回头看那一眼何文寓眼巴巴的劲。 太阳下去后的天空变阴,何文寓还站在那里挥手,嘴上笑得勉强。 她转回身,在手机里跟司机的聊天框输入诸如抱歉的话语,定金最后也没让人退回。拼车临时缺位,这些跑长途的也很难再找人填回位置。 - 拉萨的天气比县里还要热些,有是日光太足的原因在里边。赶上旅游月份,何文寓开的速度算快了,以为能赶上中午饭,却还是在关口那条主路上堵了会时间,最后踩着培训报道截止到13点,把祝西意送到酒店。 培训期比较短,内容紧凑,下午15:30就要开始。 为期一天,周六下午跟周日上午。 祝西意这类从县里上来的参训人员,都会被安排住宿一晚。 但尴尬的就是何文寓了,想跟她住同一家酒店,才发现房间已经被订满,用来提供给本次培训的参训人员。 “别看我,我住的是标间。”祝西意微笑接过前台递的房卡,转身走向电梯。 主办单位通常会让酒店安排同性住一间标间,节省培训开支。 “我、我不是想去蹭你的房间!”何文寓脸一红收回盯着她的视线,赶紧跟上。 本来昨晚回家路上,听祝西意心软答应自己跟着来,何文寓真的挺兴奋的,想着住一个酒店,等她培训结束了,还方便找她晚上一块出门逛逛拉萨什么的。 “那我待会看看附近吧,今晚等你结束,我过来接你去吃饭。” 祝西意培训的会议厅就在酒店里,房间也含三餐,基本不用出去。 但想到还有个不陪着就闹腾的何文寓,她停在电梯间,摁下上楼键嗯了声“可以,但我培训时间不能带手机进会场,18:30会结束,你别过来太早。” 车程太长,祝西意坐得犯困,只想快点睡午觉,免得下午培训听不进去。 何文寓只能自己去吃午饭,他最后拍了拍祝西意的手边,把外卖袋递给她后,依依不舍看她进电梯“待会记得吃完,消化了再睡。” 刚才堵车时,给祝西意选的饭就已经点上了。何文寓按照她清淡的口味点了三个蒸菜,还有份咖啡下的预订单,下午15点才送到。 祝西意当时有点犯困,就让何文寓随便找的。 现在吃到半饱了,她的室友还没来。 有些单位就在拉萨区里的,也会出现不需要住宿但被统一登记进来的情况。 回复过何文寓的消息,祝西意刷完牙把帘子一拉,进入一小时的午觉时间。 想着酒店就在一楼,她把闹钟订在了15:10,起床洗脸再下楼也是能提前十分钟入会的。 偏偏手机提前十分钟响,祝西意在昏暗里朝床头摸了两下,被通外卖提前叫醒。 她让人放前台了才打开流量数据,果然是何文寓点的。 祝西意:【我不喝咖啡。】 大沙鸟:【啊?】 大沙鸟:【那算了,我让前台处理掉,我担心你没睡好,犯困……】 祝西意捋了两下垂落的长发,把身上的被褥掀开,坐到床边长长叹了口气。 被提前吵醒的起床气,看到何文寓最后那句也撒不出来了。 吃完简餐后的整个下午,何文寓都花在逛逛逛,买买买里。 八廓街里热闹非凡,列入拉萨必逛街区也是有原因的。何文寓第一次上拉萨,过了安检进来发现这里保留着很多藏式装修,跟布达拉宫同款的红白墙面随手一拍都很有特色。 路上有不少僧侣坐着休息,路过的大昭寺甚至在排队进入,远远走过来就能看见的金顶在太阳下亮得更具岁月辉煌。 沿街商铺大多售卖些伴手礼,何文寓接连进了好几家,最后手上拎着几盒包装独特的礼物。选好的那些当地特产,什么松茸牦牛肉石锅之类的,经由商家的满额包邮服务,会寄回z市给徐芳华跟何少新,还有几个朋友。 手上这些是给祝西意的,何文寓看到点漂亮的东西就想买。那老板看到他眼光有些不一样,还是一个人来的,多少有点宰人的成分,价格虚高不说,关键何文寓还没还价,听老板夸了几句“帅哥眼光不错嘛,这款送女朋友她肯定喜欢,我们卖得最火的就是这个!”“这条毯子纯手工织的,每条羊毛线都是我们自己搓的,厚实又暖和,小帅哥想选什么颜色,要送女朋友的吗?”“这几套衣服面料你摸摸嘛,肯定是好货,我们手工定的图案绝对没有第二家的,穿你女朋友身上肯定好看!” 一下全消费了。 三份味道不一祥的线香,多数是仿写那次去祝西意家里闻到的淡香选的。还有张藏式风情的沙发毯,可以让她冬天用。两套图案不一,夏冬季的博拉服。还有其他摆件之类的可爱小玩意,何文寓没忍住选了好几个给祝西意,可以放家里。 他神清气爽地走在街上,虽然知道祝西意在培训里看不见消息,但何文寓还是一味的给她发写随手拍的图片。 有简餐,八廓街的熙攘,烟火旺盛的大昭寺,路过的大耳狗都被他拍了一块发过去分享。 八廓街周边不太好停车,他打车过来的,也打算打车回去酒店。 何文寓又听见一同等车的游客在讨论什么天上邮局。 他搭话问了两句,人家情侣警惕地看了过来。 看到他袋子里明显的花花绿绿,一下就知道这人出来买的东西是要给女生。 “你不知道啊,这地方也是打卡点,过去写点明信片什么之类的,可以让邮局给你按想要的时间点寄出去。” 男生给何文寓介绍,他好笑地看着这个有点跟不上时代潮流的男人,估计人女朋友高反了,让他一个人出来逛吧。 对比一下,自己的女朋友还能一块出来玩,顿时就没了赶行程的烦躁。 现在的旅游景点已经发展到了,能给未来寄信的程度? 何文寓反应过来,点点头道谢,上车后把终点改成那个什么邮局,还被司机埋怨了一通。 只因为那地方就在布达拉宫旁边,堵车堵得厉害。 最后何文寓私底下加了点钱,司机终于改掉了那口气冲冲的语气,反过来给他介绍拉萨还有什么地方好玩的。 “帅哥,看你买了不少东西,给女朋友的吧,怎么还一个人出来逛,女朋友不陪你啊?现在这天气拉萨还是蛮舒服的,很合适出来走走嘛!” “……她有事,我先出来买点东西。”何文寓挠了挠脖子,贪心的默认了一路的打趣。 胸口说两句话还是容易气短,他靠向出租车后排椅背调整呼吸。 拉萨海拔比县里高些,就这么点海拔差距也还是容易说话喘气,走快两步有点吃不消。 司机嘿哟的笑了好几下。 手机噔得一声响。 何文寓拿起来意外收到祝西意的消息,培训提前结束了半小时,但她说要回房间放个东西修整,让自己选好吃饭的地方发给她,半小时后再汇合。 大沙鸟:【行,有想吃的吗?】 祝西意:【不辣的都可以。】 37. 第三十七章 - 何文寓在天上邮局投出了两封信,一封给自己,一封给祝西意。 祝西意的那封因为何文寓不知道她在n市具体地址,只能填回她就读的大学,时间在一年以后。 写下的内容有点矫情,给他自己的那封,何文寓对未来一年收信的自己给予信心。幸好来了西藏才能遇见祝西意,经过这一年,也一定跟祝西意有结果了,至少的至少,会陪在她身边。 给祝西意那封,则有点笔尖上装出来的轻松。何文寓不敢肯定,一年后她会在哪里,又是否已经跟自己在一起。想说的话最后又绕回,只希望她平安、健康、快乐。 做完这件颇有意义的事情,何文寓又重新打车回八廓街附近的火锅店。 知道她吃不了辣,他在手机软件上看评分定了家酸汤火锅的位置。 下了出租车后,何文寓两只手拎的东西太多,从口袋里拿手机给祝西意打电话的动作都有点不方便。 电话接通后,祝西意在那头已经有了服务员的声音。 她在窗户边伸头朝下一看,何文寓正站在街边东张西望“我上楼了。” 何文寓下意识抬头看了下,祝西意正淡定地扒在窗沿对自己招手,他欣然笑着回应。 门店开在街边二楼的酸汤火锅,位置比较难找,上去的楼梯也狭窄得仅通一人。 祝西意在手机上划拉着电子菜单,对面的位置丢下几声动静。 何文寓正一股脑把袋子跟包装盒从手臂上脱下来,全都放到她对面的靠背椅座内,自己则坐到她旁边。 “……”祝西意本来坐在中间的,被他这么大个人硬生生快挤到窗户里边。 她举着手机,无言看向对面快放满一排的东西,又偏过头看旁边人恨不得肩贴肩的开心劲。 “好饿好饿,在点什么我看看。”何文寓不要脸地贴着祝西意的长发,往她肩头上沉。 先前牵她手时,那股若隐若现的香气终于变得馥郁起来。何文寓的鼻尖跟着头动来动去,一会闻到发丝上的清香,一会闻到祝西意脖子露出那块皮肤的甜香,喜欢得让他赖在她肩颈上不想动。 “你去过布达拉宫了吗?今天我路过,想着如果你还没去过,哪天上来了再一起进去看看呗。” “去过了。” “跟陈洱。” 何文寓枕在她肩膀上,祝西意听见他像是可惜地叹了口气,紧接着又问自己“我还看到好几家装潢很有特色的非遗体验店,你去过吗?” “陈洱这都带你去了?!” 祝西意只是沉默了三秒,刚要开口,就听见他炸毛似的惊呼。 “……都去过。” 去年国庆期间,陈洱就领着自己专门来拉萨玩了好几天,城区内大小景点都逛了。 何文寓小声地哀嚎,他吸了吸鼻子“那你都没有让我跟你做过这些事……” 人生能来几次西藏,何文寓觉得自己估计就这一次因为工作来了,再往后三十好几怕是一落地就得进医院。 想到祝西意当时因为自己高反对自己投来的厌烦,他胆寒的抖了抖肩膀。 可再想到很多地方都没能跟祝西意一起走过,连这顿当地特色火锅都是她挤出时间来的,何文寓就有点想耍赖地求她。 “改天陪我再去一次……“ “西意……” 何文寓哼着鼻音挽她手臂,全然忘了何为当众撒娇的羞耻。 肩膀上的脑袋一直在钻,重得让祝西意没一会就撑不住了。 “起开。”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奋力推着他下颚往上抬,又把手里的屏幕塞到何文寓手上。 “你看看还要加什么,饿了就赶紧下单。” 祝西意准备用热水消毒碗筷,没管何文寓被推开的幽怨目光。 她起身把店家预先摆在对面的第二副碗筷拿过来这边,何文寓没什么要加的菜品,发现祝西意已经点了不少。 “我来。”他下完单端起一旁的黑色茶水壶,挪过祝西意手上的两套餐具。 “下午你一直在外边逛?”祝西意眼里看着他像犯职业病,正细致地擦那些碗筷,杯子。 “嗯,给你买了点东西。” 用热茶完成第二次消毒,何文寓手上先推给她擦干净的那套餐具。 “买了退不了。” 像是预判到祝西意准备张口说什么,何文寓抬起眼看她,一副能奈我何的损样。 “……”祝西意话还没说,听到他的话后闭了闭眼。 “也别说谢谢。” 何文寓立起手掌,瞬间驳回她下一句要说的。 这感觉像是被捏住了后颈,祝西意轻抿起唇的下巴在抖,堪堪微笑看他“你属蛔虫的?” “属你的。” 何文寓也没料到,自己快三十了还能把这种肉麻的话说得这么流畅。 眼睛看着祝西意的时候,脑子里的思想有时候就已经不受他控制。 祝西意反应快些,她曲起手心一把捂上何文寓那双直白得让人发慌的眼神,把他的脸往外转。 两个人此刻又陷入诡异的安静中,何文寓在撑着下巴,把脸转向没有她的外侧,试图让自己脑子清醒点。 祝西意身体还是坐正的姿势,肘尖撑在大理石桌面上看手机消息。 下单不过五分钟,两名服务员很快端着锅底走过来。 “美女,这是给您提供的头绳,围裙、餐纸这些都在侧边的柜子里,可以自取哟。”女服务员用手贴心的指引提醒。 “谢谢。”祝西意放下手机,拍了下一旁的何文寓。 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的人,被这一下吓到。 “围裙。” 何文寓哦哦了两声,赶紧拉抽屉给她拿。 面前金黄色的酸汤锅底已经开始煮,想到待会会有飞溅的可能,祝西意觉得有必要戴好围裙,衣服有味还能回酒店丢洗衣房。 何文寓拿了两卷,转头一看祝西意已经开始扎头发。 放在面前的手机又开始响,长发刚捆结到第二圈,一分心导致的拉扯不匀让祝西意头皮有点疼。 她暂时放弃了扎头发,一松手先接听陈洱打来的电话。 何文寓上手把围裙套进祝西意脖子上,又绑好她腰后边的带子。 有些长发在披散状态下被夹到了围裙内侧,何文寓有眼力见地拿过她放回桌面上的头绳,有样学样的给她扎了个低马尾放在后背,拍拍收尾。 “谁去了我家?” 晚上店里的用餐人流量达到最盛,满座的嘈杂加上面前煮开的锅底也冒着阵阵咕噜声,祝西意看见面前的热气腾腾,酸味有些让她胃里感到发饿。 祝西意听不太清陈洱在听筒里的声音,她话说得比较乱。 为了听懂陈洱到底想说什么,祝西意也没管贴过来耳边一起听的何文寓。 “她说什么?” 祝西意用手指在耳边调高了听筒声,声音一下清晰得多。 “我说,宋加明那傻叉好像在你家门口!” 何文寓耳朵贴在祝西意手机后壳,依稀听到了那个名字。 他一下把眉头皱起,坐直身子看祝西意。 发现她同样也是皱眉看来。 陈洱好像又开始讲话,何文寓重新贴回去听。 “他给我打电话,问我知不知道你在哪,我本来想说你不在县里的,结果我听到宋加明那边像有个暴力狂,一直在拍门喊你的名字!” “那声音大得很,还冲!应该是在对门又踢又踹的。” “我去给我吓坏了呀,赶紧说不知道。” 祝西意放在腿面上的左手刚要攥紧,另一只手就穿进掌心横向紧握上来。 “……我知道了,谢谢耳朵。” 陈洱在那头一直说要不要给祝西意报警,那动静听着实在不像正常人,也不懂宋加明把什么人带过去了,又问祝西意是不是有数,让祝西意别害怕,有什么事自己跟她去找团委寻求帮助。 祝西意本人已经有点反应不过来,目光呆滞地敷衍婉拒,何文寓见状上手接下她手机。 “喂?喂?西意你还在吗?”陈洱焦急地确认。 “喂。” 陈洱狐疑地看了眼手机亮屏。 “是我,何文寓。” “我在西意旁边,她有点状态不好,先挂了。” 何文寓攥着她的手机,转回身去。 她双手掌根撑在眉骨上方,像是头痛得在试图揉开。 解锁状态下,祝西意的微信突然弹出来连续好几条消息。 噔噔噔地跳响,手机一下被她夺回去。 来送菜品的服务员眼看这桌氛围大不如刚才,放下几盘肉赶紧走人。 何文寓放在她左肩上方的手停着不动了,轻易不敢打断祝西意的专注。 他想问祝西意现在是不是很难受,想问那个登门找祝西意的是谁。 看她盯着微信页面的目光越来越沉,何文寓大着胆子凑过去一块看。 备注宋加明的聊天页面上,满屏都是转文字的语音,而这还不够,一直有新的弹出来显示有1条、2条……收不完的语音新消息。 语音长度都在三十秒以上,看着就很窒息的时长。 祝西意转文字过程里不小心误触了一条,听筒声音开得又大,何文寓轻易听到了并非宋加明的声音,厉声得骇人。 “祝西意你人呢!到底要跟我躲到什么时候?!我都为了你跑来这破地方,见一面有这么难吗!” “我告诉你,你们家已经从我们家前前后后借走了这么多钱没还,如果不是我爸妈看在你是我女朋友的份上,这笔钱怎么可能会借去把你哥保释出来!” 祝西意听到一半才反应过来是谁,身体惶恐到手腕突然抽搐着抖了下,剩下半段语音被切出界面中断。 “西意!”何文寓眼疾手快地接住她因失手,而滑落倾斜的手机一角。 碗筷应声被碰掉,砸在地板上跳了两下。 祝西意瞳孔还颤抖着,看向他的眼里尽是痛苦。 “没事,手机放着,先不看了。”何文寓轻拍她后背安抚。 祝西意嗫嚅着,却还是没能说出声音来。 “何文寓……” 刚把地面上的筷子捡起,何文寓就听见她小声地喊自己,循着声音看过去就见祝西意眼睛里打着亮圈在反光。 祝西意已经被恐惧捆住手脚,以为摆脱了许久的人——马洲居然真的找过来了。 甚至祝家 不知道又用了什么新借口,总之是顶着自己的名义去借马洲家的钱。 麻烦越来越多,已经积压到祝西意怀疑自己能否逐一解决的地步。 看到她这次明显的眼泪,何文寓慌张地抽过两张纸,坐过去询问的声线都有些心疼地发颤“怎么还哭了?” 他用纸巾小心地蹭掉她眼角眼尾的湿润,眉头跟着她的泪意感到委屈一起皱着。 祝西意已经分不清是饿得想反胃,还是情绪导致的,她眼底下被热泪烫得直接攥过纸巾乱擦。 “让我缓缓。” 后边的火锅吃得不像顿正常的饭,二十来桌里,估计就祝西意跟何文寓这边最安静。 服务员过来检查需不需要加汤,发现女生从一开始的肤色白皙哭得眼下脸颊都冒红了。 一旁的男人想安慰又不敢的无措样有些笨。 不好多围观,服务员加完两回汤都没再过来。 氤氲的火锅热气被何文寓关停电炉后,在眼前散得干净。 他一直在等祝西意情绪恢复些了,才开口关心“吃饱了吗?” “嗯。” 祝西意搁下筷子,虚弱地点头。 何文寓不太放心,跑着去付款又跑着回来。 等起身要离开位置了,祝西意才反应过来他刚才去的哪“你付款了?” 本来要请他吃顿饭,被中间这么一搅混,祝西意才后知后觉自己好像把何文寓晾在一边了。 “付好了,走吧,先把你送回去。” 一顿火锅吃了快俩小时,中途因为祝西意大部分时间在走神,考虑怎么应对马洲这个麻烦,导致她吃得比较慢。 何文寓在烫食材,有时候等祝西意碗里都快放不下了,才扶着她手肘提醒。 知道祝西意遇到事情,第一反应是先在脑子里思考处理办法,而不是跟别人求助,何文寓想着还在外边,人多耳尖的,至少得让她把肚子填饱了,等回去再问也是一样的。 何文寓先叫了辆去祝西意酒店的出租车,到了之后还没开口说,祝西意就直接让他跟着上去。 “这不太方便吧?” 虽然本来也要帮她把手上这些礼物带回县里,但何文寓想的是让她带回酒店房间,可能祝西意会想试穿一下博拉裙那些看看尺寸是否合适。 何文寓可以明天下午过来接她了,再一起塞回车里。 但想到祝西意还有个一起培训的室友,何文寓原想着在大堂给她后就不上去了,又因为祝西意的情绪没有得到解决,悬在那里容易成结,何文寓不想轻易地忽视掉。 纠结来纠结去,甚至想让祝西意过去对面自己的酒店房间聊开,别一个人憋着。 但这太不合适,还好祝西意室友没来,有了跟她待的合适空间。 “我室友没有来办理入住,问过前台说是不住了。” “那就行,打扰你了。”何文寓偷偷舒了口气,明明去过几次她家,进个酒店房间不知道在装什么矜持。 祝西意刷卡开门,又插卡亮灯。 标间的另一床铺规整得没有动过的痕迹。 何文寓看她直接进去门边的洗浴间,随手关门后就走进去书桌沙发那里放下东西。 洗浴间水龙头响了会,祝西意应该在洗脸。 他坐到沙发边,耐心等她处理好脸上那些不想让自己多看出的疲累。 “你明早的培训是几点?” 空荡洗浴间里的水龙头被咚得关停,传来祝西意的回音“九点半。” 她抽出好几张纸,擦掉脸颊跟鼻骨上的水渍,喉咙里还有点干哑。 “那就是正常上班时间。” 祝西意抹着睫毛走出来,倚在洗浴间的墙边看他。 何文寓本来坐得比较懒散的姿势瞬间并上腿,后背挺直“你……还好吗?” “现在好多了。” “嗐,你明天好好培训,千万别想太多,今晚睡早点。”何文寓走过去,跟她一起在墙边停下,嘴上安慰得云淡风轻。 主卧的灯光被他一下挡住,祝西意抬高眼看着眼前的脸“谢谢。” “今天是我情绪不太对,让你没能吃好饭。”祝西意抱着手臂低头。 扇动的眼睫里,还有些干涩。 她看向小手臂上扶来的手,正轻轻摩挲着自己纱质的黑色衣袖,目光再次跟他交汇。 何文寓此刻的眼里才露出焦灼,那是一种走不进她生活圈,认为自己无能的落魄。 知道这个人怒气上头时,动手可能已经是最轻的报复,祝西意喉头一动,开口反过来劝他“何文寓,你冷静点。” “我的事情可以自己解……”祝西意松开手臂想摁上何文寓的手。 “睡个好觉,醒来,事情都会解决。” “我听你的,绝不鲁莽。” 平日里大大咧咧总爱笑的人,此刻脸上沉静得异常,克制的情绪让何文寓不免看起来有些阴沉。 他没用蛮力,但手上一直在往回攥着她,将祝西意远离后退自己的身体拉回。 在对视里,祝西意也将他目光里的那份温柔看得一清二楚,脚下被轻扯跌回何文寓跟前。 这个阅历比自己多上6年的人,根本不是一句冷静能劝下的脾性。 38. 第三十八章 - 两人回到民生小区已经20点,内地早就天黑的时间,在西藏这还亮如白昼,刺目但没多少温度的太阳光线在前挡风玻璃上斜射进来。 “在这等会,我上楼看看。”何文寓在驾驶位先解安全带,把副驾要下车的祝西意拉回位置上。 车门砰得关好,祝西意皱着眉眼看他走进楼栋最里边的单元。 把上去下来一趟要花的时间默数得差不多了,怕何文寓真在上边碰到马洲发生肢体冲突,祝西意还是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透过挡风玻璃看去,远处的人影终于出现。 面色如常,脸上没有争执过又挂彩痕迹,身穿短袖的手臂位置也没有扭伤的表现。 胸腔的愁云散了一重,祝西意盯着他一路回来,重新拉开车门。 “走吧,刚才我一路看过去没人在蹲,门口也没有撬锁的迹象。”何文寓探头进来说完,就去后备箱拎上东西。 祝西意站在门外等他,何文寓从她这边绕过来,两人并行走回四单元的路上。 “昨晚你问了马洲的学校,干什么用?” 祝西意眉上忧虑地看他,她回县里的路上已经有充足的心理准备,跟马洲当面对峙清楚。 可经过一晚上,马洲那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无赖却自愿消失了。 “没干什么,他学校校领导是我爸朋友,我说了大概,那叔叔就说会找个理由,通知学院跟他导师那边,把他叫回去。” “不过你放心,没说你的信息。” 何文寓把那堆东西都穿在右手上成一串,腾出的左手用来牵上祝西意。 “……麻烦你了。” 面对何文寓,她想要变回客套实在不简单。生疏的话听着尽显不熟练跟僵硬,尤其自己还干巴巴地补了句谢谢。 何文寓握着她手心轻晃了两下,扬起唇角地哂谑“还为了他客气上了?” “明明是我心甘情愿给你做的事情。” 语气一闪而过的酸醋味。 他弯起笑眼,直直盯着她笑,脸上又恢复那份傻里傻气。 麻烦已经被解决,祝西意心底却因何文寓的付出酸重一分。 “干嘛,不要这样看我。”何文寓生怕她产生负担,对自己找人脉这种太招摇的事排斥,他眼中一转想到办法。 盯着两人十指相扣的手,何文寓嘴角有点贼兮兮地笑起来“想还的话,让我亲一口。” 祝西意还没反应过来他说的亲是亲哪里,惊愕的同时就看见何文寓快速抬起自己的手背,撅嘴轻啄了一下。 得逞的人笑得肆意,何文寓在用这种欠揍的方式让自己恢复心情。 祝西意瞬间睁大眼睛,随后像憋坏了,紧咬下唇在忍耐,却迟迟没像何文寓想的那样,推开自己。 “?”他疑惑地嗯了声,低头凑过去看她别开的脸廓。 “居然不打我,神奇。”何文寓仔细瞧着她颈侧的细腻,得寸进尺般吹了口上扬的哨声。 祝西意终于压不下内心的躁意,把手一挣脱,蹭蹭往单元楼里进。 “西意!祝西意!” “我错了,错了!” 何文寓一拍脑门跟上去,忘形玩脱了。 钥匙插进锁孔,祝西意先进门,后边的楼梯里传上来很大的追跑声。 听见摔上门的声音,何文寓懊恼地叹了口气。 找出钥匙后,抱着她没有反锁的期望,何文寓将门成功扭开,愣了瞬。 他站在门坎间,就看见祝西意从玄关对面的浴室里转过身,脸上同样在发懵。 祝西意刚把脸上的热洗掉,用洗脸巾还在擦干,门后的动静突然传来,她下巴还滴着水就下意识转过去了。 “……你怎么进来的。” “你给我的钥匙啊。” 天杀的,祝西意完全忘了这回事。 之前几个周末,自己起不来去他家吃早餐的时候,何文寓总一根筋地端着东西过来送。 这么送了几回,时间长了。祝西意还是没法迅速清醒,下床去开门。又不好让人端着早餐等到手酸,显得自己有点不知好歹。 祝西意干脆给他分了把备用钥匙,何文寓进来时,门会敞开,进去厨房放好了早餐再出去关上,动作迅速得生怕还要继续睡的祝西意怀疑自己久留。 有时候祝西意被吵醒就已经睡不着了,正在清醒过程中,就能听出来人离开的声音。 除了周末知道自己会赖床,会给何文寓留门以外,平时祝西意到家就会反锁,反尾随意识很强。 但刚刚躲得太着急,完全忘了顺手锁门。 两个人隔着玄关这点距离,何文寓怕多说几句,钥匙就得被她收回,已经被她盯得不敢有动作,把手上的钥匙往身后藏。 “还是得过来再看一眼,今天周日了我就不信她还没回来!” 楼道里突然传来两个男人的交谈声,最为嘹亮的声音一听就是马洲。 祝西意惊慌地跑过去,一把扯没站稳的何文寓进来,门上被她顺手拉回。 在马洲带头走上三楼的前几秒,这扇门轻得几乎没声地合紧。 祝西意攥在反锁扭上的手还想扭动,从而给这道门上第二重保障。 “祝西意!” 刚要动作的手指被门上这一下吓得瞬间脱手,祝西意把手背向后方,轻推着何文寓往里走。 “我知道你回来了!” 门上砰砰得响,听得祝西意心惊肉跳。 门把手的位置也跟着震,所幸祝西意住进来前,这门就被上一任租户换好了门锁,不是那种一摁就压得下来的门把。 力气之大可以看出门外的人一身蛮力,这么几下后,门上突然没了动静。 让人屏息的短暂安静下,只听到马洲在门外跟宋加明开始交谈的声音。 祝西意放轻脚步转过身,示意让何文寓往卧室里走。 何文寓抿着唇看她的谨慎,沉默摇头。 意思是要留在玄关这里,听门外的两人还要说什么。祝西意着急的用指尖推他肩膀,奈何他执意要留,她只好自己进去坐下。 “不对啊,你们志愿者不是最迟周日要返县吗?” “你踏马骗我?!” 宋加明慌张的后退两步,差点被推得跌下楼梯。面前的马洲在楼梯的昏暗里瞪大眼白部分,攥死自己的领口,抻长脖子一副怒气冲冲的莽夫状。 “我没有!谁知道她在不在家,万一是她故意不出声呢?” 生怕这人又像以前在大学里那样对自己动手,宋加明胡乱地解释完,被他撒开又一副死里逃生的唯唯诺诺样。 听到宋加明这么说,马洲的急性子又转回身去,朝这防盗门拍了两下“祝西意!祝西意!” 何文寓早就站在门框前,面前剧烈振动的门任谁听了都害怕。 他冷着脸,一动不动没有躲开的意思。 祝西意已经坐到沙发上,紧盯何文寓手上有没有想开门出去火拼的冲动。 还好他只是保持拎东西的动作,但站着隐没在灯影下的眉骨有点看不清神色了。 “看看猫眼,里头开灯没!” 何文寓迅速拍下玄关的白炽灯,尽管面前的猫眼已经被祝西意在平日里盖好。 “没有啊!草!” 马洲表情狰狞着,朝门下踢了一脚,又狠狠骂了两句脏话,转头朝宋加明肩膀去了一拳。 “不是你说的她会回来吗,我明早的机票就得走了!” 宋加明摔到地上,吃痛地倒冷气。 脸上的伤还没好,肩膀又挨了这么重的一拳。 “泥马的,早踏马看出来你喜欢祝西意,你是不是跟她站一伙去了?!在这替她放烟雾弹!!之前打你打太轻了是吧!” 门外突然传来激烈的打斗声,宋加明挨打的叫唤声太过凄惨,终于惊动了对门的住户。 祝西意真正的邻居是个年轻干部,骂骂咧咧地把门往外一推。 楼道里的灯还是没修好,就着外头最后的亮光,她看清后吓得尖叫一声喊家里的老公,把门重新关上。 马洲见再待下去,有惊动楼里更多人的风险。 他对这个懦夫呸了一声,把祝西意不肯见自己的恨意,全转移到这个追捧自己的狗腿子上“宋加明,要不是当初被你撞见我跟那小女生开房,你以为谁乐意搭理你这种没人缘的傻逼?” “别忘了,祝西意对你这种知情不报的假朋友,可没什么好印象,再说了,就你这穷酸条件,还想追她?” 他刻意咬重了假字,大学里跟祝西意认识的都知道,不算她朋友的宋加明一直围着她表现,明明知道是舍友的女朋友,还跟个苍蝇似的烦人。 “真踏马磕碜。”马洲打量了两眼觉得晦气,朝地上吐了口口水,拉了拉身上的棕色皮夹克,迈步下楼,还得去市里赶明早的飞机。 本来从n市过来一趟就不容易,他原本已经做好了来蹲祝西意半个月的准备。 谁知道昨晚接了两通学校的电话,一切计划都被打乱。 懒得管研一学生的佛系导师,莫名其妙叫自己回去。刚挂了电话,本科阶段就交好的辅导员又来骂了自己一通。研究生院那个平时见不着几面的男辅导员也是,言辞犀利地要求自己买最快的直飞机票回n市。 要不是宋加明这傻逼,信誓旦旦地说祝西意就在这县里,他怎么会用暑假这点时间飞过来找人复合?!甚至连微信最近加的那么多花里胡哨的小网红都删了!现在还被学校骂得狗血淋头!! 自己的父母也是,那点小生意这两年赚得越来越勉强,把五万都借出去了才来跟自己说。 马洲一直忙着跟本科那些学妹暧昧不断,根本没来得及跟父母交代,其实自己跟祝西意早就分手快一年。 加上家里一直觉得祝西意是个拿得出手的体面人,虽然祝家落魄了点,但她身上的奢侈条件却奇怪的从没断过。 尽管他跟祝西意恋爱了这么久,但从来没在她嘴里套出过祝家的真实情况。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父母一直让自己稳住祝西意,自己也这么做了,每次随手聊完的骚都会删得干净。 除了有次线下酒吧约得迅速,直接在外头开房时走进家破宾馆,被兼职夜班的宋加明撞见,留 了个把柄。 当时出轨都快过了半个月,眼看毕业照都拍完了情侣合影,自己准备再在社交软件上卖波深情人设来着。 毕业典礼举办前夕,祝西意突然来跟自己分手,怎么解释都留不住,拉她两下还被踹了下子孙根,搞得自己一个多月里,清汤寡水地拒绝了很多一夜情。 马洲一度觉得是宋加明捅给她的,顺利毕业后找人一起打了他一顿。 现在祝西意找人找不到,联系方式也在一年前通通被拉黑,钱能不能收回也没法给父母一个确切交代。 本来还想逍遥完研究生这几年,奈何父母从前两个月开始,一直催着自己把祝西意带回家。 马洲认真想了想,既然父母不知道自己已经跟祝西意分手,如果能用跟她的稳定来应付家里的成家唠叨,掩护自己的花心。 让祝西意跟自己结婚也不是不行。 不可否认祝西意是公认的漂亮难搞,虽然两人同校的那个大学只是n市里的普通本科,但她在校履历跟实习经历都很优秀,不差的资源人脉都没断过。 虽然不理解她干嘛抛弃掉别人抢破头都得不到的工作机会,选择在刚毕业的二十二岁去西藏耽误青春年华。 祝西意那股从头到脚的傲劲,挺吊大部分男人的胃口。就是祝家事多了点,整体评估下来是个再无出头之日又无法兜底的家庭。 拿捏好了,祝西意就是个只能为自己困在柴米油盐里的“瑕疵花瓶”,让男人有种收藏起来的得意。 马洲心想,家里借出去的钱就当做彩礼了,反正祝家这种情况还能有谁要她。 从上个月开始,自己前前后后问了两三遍宋加明,都没什么祝西意的可用消息。这次加上家里借款的事情,为了赶紧找到人带回家,早点给家里一个交代,他吓唬了宋加明两把,拿到地址后,直接杀了过来。 “嘶……”宋加明蜷缩窄小的楼梯转角,痛苦地直呻吟。 老家北方的马洲,基因让他长得又高又壮,本科时就喜欢健身练肌肉,现在读研了估计也没落下,毕竟得靠肌肉男的人设跟人聊骚。 这么几拳下去,宋加明眼镜腿都折了,感觉眼睛肿高了点,没了眼镜的视野在黑暗里更模糊。 他在地上捂着肚子滚了好一会才冒着层层冷汗坐起。 找出手机,给祝西意拨了过去。 门内果然传来铃声,宋加明耳边听见她接通了,诡异地对着那门笑了笑。 室内的黑暗里,祝西意听着他有些病态的问句“小意,我已经为了你挨马洲第二顿打,能消气了吧?我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想把马洲带过来找你。 都是你跟别人走太近,逼我的。 嘟嘟嘟…… 祝西意疲累地闭上双眼,也不管何文寓干什么突然抢走自己的手机。 “少跟这种人交流,容易被洗脑。”何文寓低头一看,不用想都知道弹出来的微信消息是还在门外的宋加明发来的。 他坐到祝西意旁边的沙发空位,将她手机的静音模式打开。 “晚点,删了他。” 窗外又开始刮起夜晚的大风,玻璃窗吵得让人心烦,室内仅靠飘窗边的一点点月色维持可视度。 祝西意接过自己的手机,面容靠屏幕光识别进入桌面。 点进微信里,祝西意无声地看着宋加明的头像角不断在增加消息数字。 宋加明:【马洲已经走了。】 宋加明:【我不会再跟他泄露你的消息了。】 宋加明:【你能原谅我吗?我只是喜欢你并没有什么错啊。】 宋加明:【我到底哪里让你不满意?】 消息还在不断弹出,祝西意抬起指尖找到删除好友页面。 何文寓见状揽过她肩头,摩挲安抚下那阵细微的颤抖,祝西意瘦削的肩胛骨在拼命抵抗情绪的汹涌,犹如越调越紧无法自控的弦,随时会断裂。 成功删除后,她关闭屏幕,无力倒向何文寓的肩膀。 室内彻底黑下去,无法抵抗的疲累感让她靠到另一道宽厚上,鼻腔的酸意再也无法忍下。 何文寓慢慢圈紧她的颤抖,让祝西意安稳地靠来臂弯里。 他知道祝西意在哭,可她的哭泣听不到任何声音,让自己心疼得鼻腔发酸。 黑夜带来不安,分分秒秒都在划何文寓的心脏血肉。他捧起左手去试图触碰祝西意的下巴,果然碰到热泪的烫。 祝西意盯着黑暗的双眼偶有眨动,直到她感觉头顶上传来几声抽鼻子的声音,她诧异地抬头看去。 因为他面向的是窗外月色,祝西意很清晰地看到何文寓眨着湿润的双眼,嘴巴哭得比自己还委屈“别哭了……” 到底是谁在哭啊! 祝西意一下在他臂弯里坐直,眼泪也不冒了,好笑地问“你哭什么?” 自己是种自哀的无奈,没法马上把马洲跟宋加明给杀了,全靠守法公民的自觉。 面对这两个无耻之徒,祝西意只想快些再快些地建立新生活,没有任何人找得到自己的全新生活。 那何文寓又哭什么? 39. 第三十九章 - 被祝西意这么一问出口,怕在她面前丢脸的何文寓突然呜呜地哭出声音来,抹着眼睛吸鼻子靠回她身上。 听到门外窸窸窣窣靠近的声音,祝西意紧急捂上何文寓那张越哭越大声的嘴巴。 “小声点!”祝西意听着门外的动静,压低声音对靠在身上的人警告。 何文寓双手圈住她手臂,嘴上被捂得透不进气,鼻子还有点堵,哭得极其憋屈地唔唔摇头,抬起来看她的眼角啪塔啪嗒掉大颗眼泪。 门外的宋加明发现自己被删,更确信了祝西意就在家里。 他忍着肋骨的剧痛从地上站起来,颤颤巍巍地走向对面的门。 刚要抬手敲,身后那户人家突然大吼着冲出来“谁啊!谁在我门口打架!再不走我报警了啊!” 宋加明在黑暗里扭头看过去,又是一阵肩颈牵扯痛,他慌张地摆手“没有打架!” “老公就是他,被打的那个!” “小兄弟你没事吧,要不要给你叫个救护车?” 好心的夫妇一前一后走出门,大哥想搀扶宋加明两把,但又被自己老婆拉回去。 可以口头关心,但还是别乱碰人家,被讹诈就不好了。 “不用了…谢谢。”宋加明看那大哥急吼吼地掏出手机,吓得伸手阻止“别报警!我也不需要叫救护车!” 害怕惊动更多人,宋加明捂着胸肋呲牙咧嘴,有点一瘸一拐地跑下楼。 只见人落跑得十分狼狈,一楼不太灵敏的感应灯,都被对方拍在不锈钢扶手上的咚咚声跑亮了。 “……好奇怪啊。” …… 祝西意这才撒开何文寓的嘴巴,将他一把推开,一声撞到沙发靠墙的动静闷重。 他把自己手心哭得都是一团团的眼泪。 祝西意点亮手机屏幕起身,先去开卧室灯。 室内突然大亮,后脑勺还在疼的何文寓适应了好一会。 他转头看见祝西意站在书桌旁,一个劲擦着手心。 “对不起,我只是……” 只是听到你哭,也会感到同样的痛苦。 连何文寓自己都不清楚,应该随着年龄变得稳重的情绪,从什么时候起变得这么容易波动还脆弱,眼泪跟不要钱似地流。 “过来拿纸巾擦眼泪。”祝西意蹙着眉往后看了一眼,终究还是看不下去他那双红了整圈的眼眶。 何文寓吸着鼻子走过去,在她书桌上抽走两张纸巾,一张擤鼻,一张胡乱擦掉了眼尾的火辣。 祝西意往旁边瞟了一眼,他鼻尖红彤彤的,唇线薄薄地抿了又放。 “……行了。” 何文寓抬起脸来,茫然地看她。 “没心情安慰你,别哭了。”祝西意抹了把他的眼尾,嘴上很嫌弃,手上动作却很轻。 她掌心搓着他脸侧,左右摆弄了两下。 何文寓当然知道祝西意现在的心情也很一般,肯来搭理自己已经是额外用心的表现。 被祝西意摸顺毛了,何文寓垂下眼尾,赶紧握上她手腕,用脸侧留恋地蹭在她伸来的手心里。 唇角在埋头时不免刮到她掌际处,他嗅了两下祝西意腕间的皮肤馨香,指节握得更紧,张唇间故意重重地将自己的唇肉摁在她掌根、掌际、掌心这些位置。 祝西意正擦自己脸颊上的泪痕,手心又被他气息喷热了点,才反应过来何文寓在干嘛。 “好了,松手!” 手心被祝西意抽走,何文寓张大湿漉漉的眼,发梢下露出无辜。 “他们走了。” “嗯。”祝西意垂下眼,心不在焉地回答。 “感觉暑假期间还是不太安全,不介意的话,你要不要跟我换房子住?” 何文寓轻抿下唇,面露担忧。 “或者我干脆在你家做晚饭,呆晚点,真有什么事还能帮上你。” 送走一个马洲,还有一个宋加明在县里伺机而动。 从上次宋加明在她生日登门来看,也许祝西意根本不怕他,甚至可以对他强硬驱逐。可何文寓担心宋加明这种长期被人忽视跟拒绝的心理,跟踪尾随,甚至窥视都会成为常态。 如果让祝西意长期跟这种心理逐渐扭曲的人独自周旋,哪天对方真狗急跳墙了,何文寓不敢想祝西意会不会受到实质伤害。 “……不用,太麻烦你了。”祝西意喃喃揉起手里的纸团,目中无神地靠到书桌边沿。 “不麻烦!”何文寓摇着头往前走了一大步,站到她肩旁。 祝西意扫了他两眼,看他努力把哭过的眼睛,睁得更坚定殷切些,随心笑了他一声。 这个人的喜欢,怎么愣头愣脑的。 祝家破产后,偶有债主找上门。当时的祝西意在高中住宿,每周只有周日能回家,一个月回的那一两次,都能碰上债主堵在一楼的大门那里,抽烟辱骂。 整个村子都能听到祝家被追债的动静,村民习惯了,祝西意也是。 她因为回来得少,没被债主留有印象,他们是奔着祝尧来的。祝西意每次会先绕到家后边的巷子等个十多分钟,确认没有任何债主堵着才会穿过楼与楼之间的走巷,现身到家。 那些路过的村民没怎么见过祝家的人,对偶尔回来的祝西意,也只以为是外来务工人员的孩子。 只因为祝家在外几十年,一朝没落突然回来,又躲着从不敢走街串巷。已经跟村子里的人情社会严重脱节,别人看到这栋老体自建房突然亮起,还以为是租出去了。 后来祝西意就不再回家,高三功课繁重,家里又鸡犬不宁,她也“躲”,跟黄琪她们住,努力把自己跟祝家变得毫不相干。 但心酸的是,对于这种追到门口的危机,尚且能有一扇门挡着情况下,祝西意却悟出了点应对方式。 尽量不要正面冲突,尤其是针对马洲这种怒气上头的莽夫。 她还是摇头“不允许私下换房。” “那我正好过来这边做饭,待晚点。”何文寓抢答。 祝西意张了张嘴,无奈又合上,话都被他说完了。 “你觉得,我在害怕?” “是我害怕。” 何文寓握起祝西意的左手,想靠这种方式证明自己还能给她帮上忙的可用感。 “你的确不怕跟宋加明和马洲鱼死网破,就是因为这样,我才担心你会受伤。” “西意,这些都不是你的问题,不用你独自承担。” “至少让我跟你一起。” 祝西意颤了颤眼睫,手心下意识收回才发现早就被他握紧不放。 早就该料到,心会有这样的失控一刻。 何文寓长得不差,甚至能给人回头多看两眼。爱比钱给得多的家庭,养出他小小的骄傲。会下意识把在父母身上感受到的,具象的爱,给到祝西意身上。 而非马洲那样,浅显的伪装。 跟马洲交往期间,祝西意还算能接受,他行事比较轰轰烈烈,真正意义的厚颜无耻展开追求,闹得全校跟着看笑话。恋爱前装得无比体贴,恋爱后原形毕露。 祝西意知道,因为自己“看起来很有钱。” 这是马洲在背地里对自己的真实评价。 李欣瑶跟黄琪根本不看好马洲这种虚张声势的人,祝西意也从没跟马洲介绍过朋友,更多是一种不得已的 妥协。当时的祝西意在家里已经全然陷入无助状态,她迫切想在毕业后走远,后来发现哪怕是去n市周围也不够远了,要出省最好。 偏偏马洲趁人之危,在祝西意最心烦意乱的时候,用人尽皆知的追求方式,来打扰自己的大学生活。 为了清净点,祝西意对这段恋爱不怎么上心,而马洲很直接,需要女友的热情回应。 长期不搭理他,便激情出了轨。 马洲在猜测里确认祝西意家里的情况后,还找家里人跟她吃过一顿饭,祝西意本就不知情见家长的事情,还在桌上冷言拒绝回答更多家庭信息时,马洲对她的态度就不再鞍前马后,变成种欺压,甚至半强迫。 哪怕出轨了,后来被她发现也觉得自己没错。 追过来也带着显而易见的目的性,祝西意已经能猜到祝家为了借钱,根本不在意女儿在马家父母那里的颜面,也许什么都承诺了,同意“卖女儿”也不是不可能。 “下次别说这些听起来就滥情的话。” 祝西意恢复那张冷脸,起身从书桌边站直。 尽管手上还给他牵着,身体已经在跟他保持距离。 祝西意见过不少男人的花言巧语,她也想相信何文寓的真心,只是总在对自己的反复怀疑里,难免痛苦。 长久下来,祝西意宁愿推脱跟失去某刻的真心,也不要又见证假意的浮现,很耗费心力。 “你不喜欢听,我就不说了。但西意,不能因为别人的辜负,就对我一概而论。”何文寓苦笑着。 “我也会偶尔受挫的。” 他重新拉起祝西意的手,放到自己的脸侧轻轻摩挲。 就像在找安慰那样,求她别推开自己。 “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会等到你认为尘埃落定了,再试图要一个答复。这期间你可以考验我,可以用我给你铺路,就是不要……让我没有你。” 祝西意定眼看着他在自言自语,偶尔对上他痴恋的眼神。 她真的没办法保证,自己往哪去都有可能,一年后的今天,也许两个人早就分道扬镳。 “……忘了说,你也别总这样,追求过程里都是平等的。” 祝西意实在觉得有必要纠正一下他,何文寓他每次患得患失的时候,让自己很容易上头。 “可我觉得这样很好,能让你喜欢的话。” 何文寓从来都是个懂得钻人喜好的人精,他以前懒得搭理别人是因为他们都是无关紧要的。 想让自己和颜悦色几乎很难,习惯了被人追捧,根本想不到要低头。 在祝西意这里,何文寓意外地发现自己还有求荣的天分,而且尤为上瘾。 喜欢她的抚摸,眼神的注意,祝西意对自己说的话,都能轻易扯动自己原本随着年龄趋于平稳的情绪。 合着高反那天,管子里给自己输清醒的,是祝西意这人的魅力吧。 “……你现在像什么知道吗。”祝西意无语地看着他嘴角又冒起荡漾来。 “什么?”何文寓困惑地抬起脸,蹭她手的那一边都有些发红。 “听不进劝的赖皮。” 愣了一瞬,两人都反应过来这些对话有点打情骂俏的意味。 尤其这种对视的氛围间,何文寓还在捧着她手,心跳得越来越快。 祝西意抿了抿唇,把自己的手往回抽。 “就当我是。”何文寓两只手都握上去,一点都不让她松开,眼中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的耳红。 他现在确定,祝西意是喜欢自己的。 明目的笑意对上她躲开的视线,胸腔的心跳根本无法镇定下来,两人之间看似客套的距离顷刻全无。 40. 第四十章 - 职工运动会最终定于7月底举办,各单位前后只排练了二十来天。 又是第一次增加多人跳操项目,整体规模比往年更大,场地也搬到县城外围的小型体育场。 “今年不是新来了批援藏领导吗,据说是他们要大办的,本来没这么多项目。”谢文佩在前头开车,对着后视镜的祝西意在八卦撇嘴。 所有跳操代表队要在九点集合完毕,十点正式开赛,上午全用来举行跳操项目,下午是些自行组队的游戏项目。 今年的运动会赛程要持续半个月,往后都是些篮球、足球等竞技体育。 待会要先进行开幕式,每支方队只需要跳操代表队的一半人数。 谢文佩在方队里,她一早就过来接上祝西意,两人同为跳操选手,只不过祝西意没有参加方队。 当时卓曲问她,祝西意只说没什么兴趣。 谢文佩想想也是,本来卫生系统就很忙,很多人也是被强行报名跳操的,排练过程里还没变熟识就得上场。 排练的这二十多天里,祝西意不怎么喜欢主动聊天,练完就会走,像赶着去干啥。有时候谢文佩喝完水,想找她发现人已经不见了。 王中秋要在主席台入座,特地让邱瑞带领卫生系统的方队,有这么一个领导加入,那些卫生委的下属单位主要领导也都纷纷报名,这么一来,方队就真没必要跟着上了。 跳操队员凑进去十个,因为祝西意不参加,卫生委就剩一个谢文佩必须跟在邱瑞后边第二排上去。 “走,她们在那。”谢文佩锁好车,拉上后头走上来的祝西意。 “我的天好冷。” 祝西意还穿着件运动外套,她看了一旁的佩姐“我们暂时没这么快上场,没带外套过来吗?” 昨夜下过一场雨,大早上的温度骤降,更要命的是迟迟不见太阳冒头。 整个比赛场地过于开阔,风呼呼狂吹。 连祝西意都觉得身上这件外套厚度不太够,幸好她还套了件长裤在比赛短裙的外头,不然腿上都得冷到打颤。 像谢文佩这样,露胳膊露腿地走一路,抖一路的冷。 “唉,谁知道这鬼天气,今早化完妆,出门太着急没带衣服,冷死我了!”谢文佩说完,狠狠地搂紧祝西意的手,试图汲取温度。 脚下的碎石子还踩不稳,祝西意拖着谢文佩整个人,艰难踏入体育场边边的跑道。 扑面而来的湿漉水汽,红色跑道还呛着一股常年的柏油味。彩旗在整个体育场插了一整圈,飞扬飘动。 中心的足球场立着横体背景板,“人人强体魄”这几个字用白色字体加粗加大放在中央。 看台已经零零散散坐了很多人,估计大部分还是群众来观赛,上场的都是干部。 “好多人啊,西意我紧张。”谢文佩已经分不清是冷的,还是怕的。 先前的排练都是在没人的空地上,尽管前两天来提前踩过点,所有队员都彩排过。 但现如今面对两侧看台这么多群众,谢文佩承认还是紧张了,哪怕工作经验都快十年。 “别紧张,站上去后是看不清观众的。”祝西意随口安慰。 “你这么说,我更紧张了!” 谢文佩眯了眯眼睛,看到绿茵足球场上,立在候场跟退场区域的两台黑乎乎机子。 足球场中心到主席台跟看台间的距离,的确很遥远,隔着跑道呢。 但谁能想到,还有两台摄影机跟拍在跳操区域两侧! 昨天彩排怎么不说! 谢文佩激动地跳脚,拉着祝西意直晃。 “看!怎么还有摄影机啊!” 祝西意捂了捂眼睛“好吧。” 现在她也被谢文佩的一惊一乍,带得有些紧张。 邱瑞在看台等方队集合,远远就听见办公室谢文佩的声音传来。 “这这这!” 主席台在播放热场音乐,最后做着麦克风调试,赛事负责人用广播告知十分钟后,开幕式方队即将开始整队。 “邱主任!”谢文佩一下也忘了冷,拉着祝西意往前跑几步。 “你不冷啊!”邱瑞特意穿了件黑色长款大衣,待会她要站在第一排中间,颜色要镇得住。 “冷啊,冷死我了!”谢文佩一撒手,又凑上去揽邱瑞的羊毛大衣。 祝西意跟邱瑞打过招呼,准备上看台坐着。 “你看看小祝多聪明,人还知道套件外套长裤!” 邱瑞苦口婆心地冲谢文佩唠叨,她拉着人赶紧去看台避风。 各参赛队伍可以自行决定服装,赛事组委会要求款式统一跟不过分暴露。 卫生系统的衣服是邱瑞报王中秋预算时通过的,选的白色代表色。上衣为了显得干净利落,定了件圆领紧身上衣,下装配的花苞裙。 鞋子统一配了白色板鞋跟中筒袜。 谢文佩冷得皮肤血管都有点发紫,最后邱瑞看不下去了,把自己大衣先借给她。 估计等开赛后,太阳也就出来了。 谢文佩坐在祝西意跟邱瑞中间还在发抖“咱们第几个上场来着?” “第七。”祝西意睨紧视线远眺球场,大风将她的鬓角碎发吹乱。 志愿者红白色的身影穿插在跑道边缘,轻易就能辨认出来陈洱急匆匆的身影。 因为祝西意早上要比赛,最快下午才能回到志愿活动上。 她上周一在志愿者大群,看到那份志愿时间安排表。 包括祝西意在内一共四个志愿者,因为参加了跳操的缘故,赛事组委会没怎么排。 陈洱立刻就有点意见,在群内表示,为什么只排了她自己两次,加起来就只有12小时的时长。 明明一上午跳完操,接下来还有半个月能继续回到志愿活动上。 对比其他没参赛的志愿者,他们平均下来都有40个时长。 祝西意同样只排到12个时长,她没有评优的想法,只需要保证合格等次,确保能续约第二年就够了。但陈洱不一样,她估计要留到第三年,需要优秀等次。 时长对陈洱而言重要得多。 这么一闹,最终组委会给的答复是,陈洱已经作为参赛选手,要安排就得从头到尾参加志愿活动,中途加入还得让他重新培训。 陈洱两头不是人,先是跟祝西意疯狂吐槽。又跟组委会负责志愿者的那个人,在电话里吵了一架,最后发现对方是个只认死规矩的傻缺。 她一气之下,在比赛开始前一周退出了跳操,又差点没给她单位领导气炸。 “欸,那个是陈洱吧。”谢文佩指了指足球场边边,那个帮忙给别人穿玩偶服的女生。 祝西意点头“对。” 很快又有另一个穿着黑色运动装的人跑过去帮她,但两个人不懂为什么,当着玩偶工作人员的面又开始吵起来。 把刚套上下半身皮毛的“玩偶”吓得挥动起毛绒手部劝阻。 声音隔着老远听不到,但祝西意大概能猜到,那个黑色运动装的,就是之前跟陈洱电话里吵起来,负责志愿者工作的组委会人员。 祝西意视线里还在关注着朋友的情况,手机突然响起。 她看了眼何文寓的来电,接起。 “在哪呢西意,我给你拿早餐。”何文寓那头同样被风吹。 祝西意在听筒里的呼噜噜声里,依稀辨认出来他说的什么后,终于想起来“我过去。” “行,我在正门进来右手边的医疗点。” 挂了他电话,祝西意在看台上起身。 那些参加走方队的已经陆陆续续站起,祝西意跟着他们下楼梯。 已经起身的谢文佩见她跟着站起来,关心地说“去哪呀,你不用去方队的话,在这比较避风。” “吃个早餐。”祝西意笑了笑。 “你没吃早饭呀不早说,我给你从家里带。” 谢文佩今早驱车去接上祝西意前,在家囫囵吞了两个鸡蛋。 两个人在看台下又一块朝着正门去走,好巧不巧的是,卫生系统的方队位置也排到了接近正门的位置。 运动会设置了官方食品区,但量不多,也就是给大家尝尝口味。不过一些藏餐馆,会在最外围的帐篷区里卖早餐。 “你去哪里吃呀。”谢文佩显然不知道这里有早餐卖,她看了眼还没开始摆食品的官方摊位。 祝西意走在跑道上,随手一指,也没指清楚哪里。 场地一直在喊着整队的信息,突然喊到“卫生系统!!!” 谢文佩刚一头雾水,瞬间脚下抹油地被邱瑞扯着跑起来,她着急忙慌地说“我走了!” 祝西 意落在后边变一个人,扬手跟佩姐道别。 “哟这是哪个美女,一个人呢。”陈洱从人流里突然走出来。 她手上拿着整队花名册,凑上来跟祝西意一块走。 “你怎么还在这,不用协助整队吗。”祝西意看了眼她的泰然自若。 “让那傻缺先整着吧,反正他挺能扛事。”陈洱听着像无语至极,后半句用讽刺的语气说。 “去哪啊,你穿这么严实走方队啊。”陈洱拉了拉她身上的衣袖,有点薄。 志愿者服装是冲锋衣的材质,比祝西意身上的外套防风多了。 “我不走方队,去吃早餐。” “早餐?哪来的早餐,我也想吃,饿死我了。” 陈洱垂头丧气的,从七点到这里,志愿者被“奴役”了两个多小时一直在忙着有的没的。组委会通知一定要吃了早餐再来,她为了多睡会,根本还没来得及吃。 祝西意在临近医疗点的跑道上停下来,陈洱诧异地环顾一圈,寻思着这附近没有什么冒热气的早餐点。 就看到何文寓穿着件白大褂,从医疗点帐篷站出来。 好嘛,有人送早餐,怪不得。 陈洱不舍地拉着祝西意的衣服,不想分别去工作“唉……” “你饿的话,过来一起吃呗。”祝西意说完这句话,眼前的陈洱突然被人拉走。 “走了!!”男人急躁地扯走陈洱的手肘。 陈洱哭唧唧的被孟凡拖走,她扭头朝祝西意伸手“上班去了呜呜呜!” 祝西意顿了顿目光,笑着目送朋友。 陈洱说完,转回身去拳打脚踢对方。 黑色运动装的男人看着有些严肃,面色是种年长沉淀下来的冷硬,刚才在广播里的声音确是听着很年轻。一旁的陈洱低了他一个肩头,嫌弃又诚实地接过他塞来的早餐,手上的名册也被他接过。 “看什么?”何文寓原本在医疗点的帐篷下等,但祝西意目光跟着陈洱那边看了很久,他才走过来问。 有个没见过的男人也在陈洱身边,长得还挺帅,就是看着比较凶。对方突然回头看了过来,目光直直落到祝西意身上。 人看的是祝西意,但何文寓内心不知道是在紧张什么,突然站过去挡掉对方视线,上手整了整她背后的帽子,挺胸抬头证明自己的存在感。 来来往往的眼睛太多,都是来跑道上排方队位置的。 祝西意抬头看他,何文寓又赶紧放下手。 “走吧。”她收回目光,唇边带笑。 何文寓看见了,明明祝西意可能在因为别的男人笑,自己还想上手摸摸她牵笑的唇角怎么办…… 他跟在她旁边走,清了清嗓子“祝西意,我不开心。” “?” “你又怎么了?” 祝西意把插在口袋里的手拿出来,进了帐篷后隐蔽得多,她探了探何文寓额头“天气很冷,没发烧吧。” “不然又犯什么病。” 韦蔚海本来坐着玩手机,听到熟悉的声音瞬间抬起头来“哎哟西意你怎么来这了,欢迎欢迎!” 祝西意的注意力很快被分走,何文寓看她已经转过去跟韦蔚海说话,手上焦急的在她身后拉,咬牙小声重复“祝西意!我真的不开心!” “来来来,坐!”韦蔚海这个热心肠的又把人拉走了,给人倒起热甜茶。 祝西意笑了笑,回头看见何文寓在原地的憋屈。 何文寓还杵在原地攥着手,对韦蔚海的没眼力见生气,又不敢当祝西意的面撒。 就看见祝西意转过来,浅笑着用口型劝自己:等会 胸口的闷气一下被她哄散,醋也不吃了,何文寓心满意足地走过去抢韦蔚海手里的甜茶。 “你有病啊!这我倒给西意的!”韦蔚海剜了他一眼。 何文寓喝掉了一口,有点得意地摇头。 韦蔚海吼着“我靠西意,你看他无耻不,一杯甜茶都要抢!” 他手上的热水壶也被何文寓接走,看见这人重新倒了一杯,推给祝西意。 “我自己给她倒。” 祝西意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扯了何文寓白大褂一把,让他消停点坐下来。 何文寓低头看了眼,这才听话坐下,没继续跟韦蔚海拌嘴什么“都三十了还装殷勤”的话题。 41. 第四十一章 - 虽然甜茶是何文寓买了带过来的,但韦蔚海就是对他卖殷勤的这股反常,起一阵鸡皮疙瘩。 “西意你小口点喝,没准这少爷在里头下泻药了。”韦蔚海凑祝西意旁边,悄咪咪地说人坏话。 “我听见了啊,那你把我早餐吐出来。”何文寓把桌子一拍,高指着另一头坐下的人。 跑道边铺的是灰色碎石子,医疗点的两张木桌子本就不稳当,被这么一拍,祝西意面前等待放凉的甜茶洒了几点出来。 何文寓眼下一慌,还好没洒到祝西意放在桌下的手。 “呐呐呐!”韦蔚海大惊小怪地站起来,指着桌面。 两个人见面就斗嘴,谁都看不爽谁,但也都只是停留在幽默语言的运用上。 吵得没有任何技术含量,互为损友。 祝西意捂着额头,略感无语,一把摁住要站起来的何文寓“两位医生,都坐下吧。” 韦蔚海还想怼两句,突然被民族医院的藏医医生叫走,帮忙一起搬那几个药浴木桶。 他“嚣张”地指着何文寓“识相点,别招惹西意!” 何文寓朝天翻了个巨欠的白眼“慢走不送。” 他站起来,在另一侧桌角抽出来两张纸,将祝西意面前擦得干净。 “别理他,吃早饭。” 何文寓也就晚祝西意半小时出门,他在家吃完,又准备好祝西意的早餐,路过藏餐馆又要了壶甜茶。 中途还被开车的韦蔚海嫌弃屁事多,结果到地方了他自己先喝了两大杯说太冷了。 “你几点起来的?”祝西意看着他从保温盒里拿出两块切成三角形的三明治。 “七点呀。”何文寓给她剥着透明保鲜膜。 “平时在家里弄的那些不太好放保温盒带过来,怕闷得口感变差,本来想煮点热粥又怕你赶着上场。” 祝西意张嘴是想说话,结果被他塞进三明治的一角,黄瓜鸡蛋酱的清爽加上卤牛肉的料香,让她睁大眼睛的好吃。 “我自己来。” 何文寓哦了声,把双手里的三明治交给她自己,身体还是侧向坐着,手肘搁到桌上看她。 “穿得有点少噢,我昨晚说了的,今天估计会冷。”刚才给她整理帽子时,何文寓就摸得出来布料的厚薄,隐约还能摁到她的肩胛肉。 昨天在祝西意家做晚饭时,雨就已经开始下,自己还因为雨没变小,又在祝西意家待到了她睡觉前的十一点,临走前特地叮嘱,第二天出门得穿厚一点。 看她伏在桌前看得认真,何文寓还去落地衣架那找了件合适厚度的外套,放在沙发上显眼些,结果她今天还是穿得“我行我素”。 祝西意嘴里嚼满了,摇着头暂时没法开口说话。 腮帮子鼓鼓的,何文寓倏尔笑了声,下意识抬起指头戳上去。 “我回来了!”韦蔚海气喘吁吁地走过来。 “咳咳……”何文寓瞬间把指头握回来成拳,捂在鼻尖下方装喉咙不舒服。 祝西意扭头向后,朝韦蔚海客套地笑笑。 “欸西意你哪来的三明治,看着挺好吃的!” 他很快又看见桌上打开的保温盒,里头还有半个,以为是祝西意自己带来的。 “话说我也没吃早餐,剩下的你还吃不?” 何文寓一下把保温盒拉回手边“喝你的甜茶去!” “是你的吗就抢,那是人西意的!” 韦蔚海刚搬完医疗点的那些东西,正累得不行,加上他还没吃早餐就来了,问两句又碰上何文寓发病一样的对自己。 “真不是我说你,快三十了能不能成熟点,西意都没说话,你在那呲什么牙?” “我二十九!你三十一!到底是谁该成熟点,天天想着吃别人的干什么?!” 祝西意脑瓜子有点嗡嗡的,嘴里又塞得没法开口说话。 场地里开始播放震天响的运动员进行曲,主持人高亢的声音在挨个报着进场队伍的介绍词。 医疗点面前的跑道上,都是排着的一众方队,一点点开始动起来。 这边不小的声响已经吸引了几道目光。 祝西意嘴里还嚼着东西,无力地抬手阻止,听见两个还在争。 到底谁把他们俩安排到同一场外出医疗任务上的。 “这又不是你的,我问问咋了!” “这是我做给她吃的!” 何文寓脱口而出没经过大脑,然后看见韦蔚海脸上僵硬了一瞬。 连一向淡定的祝西意都抬起头来看站着的自己。 “……你做的?”韦蔚海话里带着迟疑,蹙起眉头表示不信。 “不是,真是他做的?”他弯下身子跟祝西意确认。 祝西意闭眼,将嘴里最后一口的面包吞下去。 “……对。” 好像戳中了什么秘密,韦蔚海挠着头,身体尴尬地转了两圈,发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自己是医疗点工作人员不能走,留下来又不好当着祝西意的面质问何文寓。 “欸西意!你吃完早餐来体验药浴啊?”谢文佩所在的卫生方队挪到了医疗点附近的跑道,她一下就看见祝西意坐在桌子中间。 所在帐篷悬挂着明晃晃的蓝底白字牌,写着“医疗点”三个字。 祝西意勉强笑着,扬手跟谢文佩打招呼。 体不体验药浴泡脚是另一回事,祝西意现在只想一人给一拳。 “我走了。”祝西意拿起另一个三明治,撂下还在原地发愣的两人。 何文寓下意识拉了她手肘,想解释自己真的没有想把彼此的关系搬到明面,让她难做。 他目光里的欲言又止看在祝西意眼里,她一笑了之。 “先好好工作。” 何文寓看着她离开,脸上失魂落魄地坐下,凳子脚咯吱一声,响在碎石上。 “两位医生都在呢,我是咱们医疗点配的志愿者。” 宋加明从另一头走过来,仅凭背影就认出了何文寓,自然也看到了刚才三个人的争执。 内容没怎么听清,但何文寓好像很落寞。 看来祝西意对他也没什么感情,都毫不留恋的走了。 他这才换上无害的面孔走过来打招呼。 “是你啊,现在没啥事找个地方坐着吧。”韦蔚海瞥了来人一眼,摆摆手。 何文寓双手枕着脑袋,弓高两道肩线的姿势一看就难受,他气馁地趴在桌子上不动了。 视线一直在找看台上的身影,但来往的群众真的太多太乱,一时间根本找不到祝西意的身影,不懂她回没回去坐着。 “何医生怎么了?”宋加明明知故问,对一旁的韦蔚海打探。 “他啊,不知道。” 韦蔚海耸了耸肩,还是没乱分享祝西意跟何文寓的那点微妙关系。 “他是跟我们志愿者吵架了吗?”宋加明笑得眯眯眼,镜框下的眼型细得拉长。 韦蔚海没听出来他话中的不怀好意,撇了撇嘴“不算吧,欸你问这么多干啥!” 这小兄弟话还挺多的,自己也没弄懂呢一直问问问。 “小意其实不怎么擅长拒绝别人,谁对她好点,就自然而然相处起来了。” 宋加明的话有点带偏了韦蔚海的看法,在嘈杂的现场音下,何文寓根本听不见身后的小声聊天。 他趴累了,一起身扭过身体,准备伸个懒腰才看到宋加明那双恶心的视线。 “你来这干嘛?”何文寓明晃晃的排斥。 “分过来的志愿者。”韦蔚海好声好气地解释。 怎么就这么不巧,把宋加明分过来了。 “医疗点不是很忙,你可以回去大本营那帮其他志愿者。” 何文寓难得发话,其他两人也不好反驳。的确现在没什么运动员会过来体验药浴,三个医生也能忙得过来。 可这毕竟有为难志愿者的嫌疑,韦蔚海开口劝说“算了算了,让人留着吧,待会帮忙登记一下。” “那我去看台那边维持秩序。”宋加明径直起身,场面一度尴尬。 “欸——你给我坐着!” 何文寓突然大吼,给韦蔚海还有那个藏医医生吓一大跳。 “干嘛啊你,人是你要他走的,真走了又不给。” 韦蔚海还是没忍住白了一眼。 看台不能去,祝西意在那边,他不允许宋加明过去有接近她的可能。 何文寓继续阻止“你就在这别动,有什么需要你帮忙了会喊你的。” 刚才把嫌弃摆在明面上的人,谁都看得出来,韦蔚海还以为何少爷是讨厌情敌呢。 结果搞半天还是得差遣人家,而且一会一个主意的。 “他这人就这样,你别介意啊。” 根本不懂宋加明对祝西意做过啥破事,韦蔚海化身知心大哥,劝解宋加明这个看着老实的年轻人别介意。 何文寓嘁了声,转身回去坐,眼不见为净。 激昂澎湃的方队进行曲转眼就结束,马上就要开始跳操项目。 医疗点离主席台太远,这边的人要么玩手机打发时间,根本不关心比赛。要么只能看现场直播,否则根本没法看到正面视角。 韦蔚海使唤了几下何文寓过来帮忙泡药浴,他跟防着谁来抹他脖子一样,头老往身后转。 “水倒多了!哎我草你走神几回了!”韦蔚海一拍脑门,又得重新把木桶里的药浴水给弃掉。 何文寓回头一看,手里的热水壶的确所剩无几,一股脑被他都倒进木桶里。 在一旁看诊床坐着,等待体验药浴泡脚的王中秋脸非常黑。 “不好意思啊王主任,再稍等两分钟,我们重新泡一桶。” 何文寓刚才是确认宋加明有没有偷溜去看台,一个不小心手里就倒过头了。 “去去去,你啥也不会,让那个宋…宋加明过来!” 倒个水都粗心大意的,韦蔚海真不知道当时何文寓一个口腔的,非来这种运动会医疗点现场凑啥热闹。 受伤的运动员肯定会伤筋动骨,或者擦伤皮肤。自己是骨科的,过来完全没问题。 虽说何文寓肯定也会一些外伤处置,来了不是完全帮不上忙,但他偏偏要凑第一天的热闹。而第一天会忙一些,他还三番五次出岔子,这都还没来伤员,只是卫生委老大到场都表现得这么掉链子。 韦蔚海只觉得,科室看诊量少就是好,关系户做错事不会被挑刺就是好。 毕安群正愁 其他医生排不开,听到何文寓这闲人主动报名,一口答应。 结果他现在站在王中秋旁边,亲眼看到何文寓工作又不正经,脸色也不怎么好看。 药浴是民族医院的特色,何文寓不熟悉倒也正常,但添水都不行就有点让人看不过眼。 何文寓也知道自己好像给援藏医生丢人了,赶紧换宋加明过来,自己回前边的接诊台随时接听对讲里的伤员情况。 路过毕安群时,他后背上被轻打了一巴掌“不正经!” 这大少爷根本就不在意领导的评价,自己对他是没什么法子。 毕安群转过身,又跟王中秋解释了几句好话,什么何文寓给口腔科最近忙得加班加点写数据,上手术到深夜没能好好休息之类的,最近又开了台首例。 内容是不假,但追加成解释的作用后就显得很假。 王中秋呵了一声,自从上次被这医生顶撞了几句后,又眼看他打架,就没啥好印象。 也不知道祝西意那孩子到底在跟他纠缠什么,只觉得自己的下属被这种把高原工作当玩玩的纨绔子弟迷了眼。 业务能力是不错,但私下总没个正形。 “现在上场的是卫生系统代表队!” 医疗点的众人听见广播都停下了动作,王中秋招呼毕安群把自己手机递过来。 她抽空过来巡视医疗点,开幕式结束后没留在主席台。 对于这种代表卫生系统的活动,王中秋还是很在意的,不仅同意了很大一笔经费用在运动会服装采购上,还多次督促邱瑞要跟进。 名次不能太差,不然丢王中秋自己的脸。 摄像机很高清,谢文佩个子比较小,排在第一排最中间。从侧面先扫过去的摄影机给了她一个大大的特写,很快下一画面又切出祝西意的脸。 给何文寓看激动得心快了两拍,端着手机的手一颤。 祝西意在比赛,自己却紧张得要死。 “好看吗?”毕安群从旁边靠近,幽幽地问。 视频号直播在网上谁都能点进来,画面里的实时弹幕也在更新,摄影师都偏爱的这张脸不止何文寓一个人觉得好看。 “好看。” 何文寓笑着点点头,过一会才反应是谁在问自己。 “毕院!”他端着手机缩肩往一旁闪开。 “你是医生,就算没伤员也别给我分心!”毕安群搂在背后的手又抽出来,往上拍了把何文寓的后脑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何文寓捂着脑袋走到一旁,瞟了眼直播画面,已经切到全体跳操的大画面上。 直播配合现场的音乐,还是慢了一秒。 白色系的服装在绿色草坪上尤为明显,就是跟背景板的白色大字有点融合。 但好在卫生队伍所有人都争气,整齐度不是一般的高。大家都在弹幕里对比起上一支队伍,谁的分数会更高。 两分钟的跳操音频转眼就到末尾,何文寓几乎每天晚上都在等她排练结束。 有时候会大着胆子走进去那道铁门,走得越近,越能听清到她们的音频。 他会躲在树丛后看祝西意跳到了什么位置,时间长了,何文寓索性不回到铁门外,持续等在那里,只要别人没发现就会一直看着祝西意的动线。 那样的视角滋生出他内心越发不舍难分的眷恋。 明明人就在,何文寓总觉得离她不够近,还想要更多的她。 会看到她认真记动作的侧脸,专注得可爱。哪怕队友记混动作而重来多次,也没有出现不耐烦的神情,祝西意好像什么事都能做得特别好。 看到最后一天时,何文寓已经跟祝西意一样,熟悉什么节奏点跳什么动作。 就像此刻,祝西意高挑的身形已经轻快地穿过队员,抵达中心,先扬直了那双纤细手臂。她人被队员架起抬至最高,随即仰起高傲头颅,柔软落下两手,利落轻盈地完成最后一个集体谢幕动作。 她的明媚在最后一刻的笑容里凝结许久,美得晃眼。那份在公开场合就会换上的自信,感染了观看的每个人,被举高的白色夺人眼目,引发全场喝彩。 体育场看台那两块的欢呼声此起彼伏,场上的激情被拉到最高,送给截至目前表现最为出众的卫生队伍。 身后那些只跟她在工作上有浅显之交的人,显然没怎么见过祝西意刻意表现,这回齐声夸着“小祝表现得很好。”“这姑娘太牛了,居然一点都看不出来紧张!”“西意最后好美啊嘿嘿,上次主持也很好,真给我们卫生系统长脸。”“年轻人真漂亮!” 何文寓吸了吸鼻子有点感动,看到她做好了每一件事,独自来高原工作,自主适应了当地的语言不通,处理好工作上的刁难,习惯性接受被硬塞而来的任务,却真的从来没听过她有怨言。 这么优秀强大的祝西意,自己要怎么追得上。 他指头心疼地刮了刮屏幕上下场的白色身影,目中柔情化成眸中亮光。 何文寓背着医疗点的其他人,随心暗暗夸她“意意…超级无敌特别的棒。” 说完他羞赧地抿唇,耳垂红透不说,喉咙里咽了又咽,努力装作自己的改口来得自然。 何文寓齿间重复了好几次,最后把自己念乐了,咧个嘴傻笑。 42. 第四十二章 - 刚下场的祝西意,习惯性刮下耳后来缓解等待结果的紧张。 对于她而言,最容易紧张的不是场上的表现,而是场下的结果。 “西意!唉呀嘛呀,终于结束了!”谢文佩从后边追上她的独行。 “现在不紧张了,终于能好好看比赛。” 谢文佩不仅不冷了,还出了点汗,但感觉自己身上都轻快了不少。 这轮太阳出得很给力,不刺眼也不晒,真是天公作美,直播里的光线肯定衬得人更美。 祝西意的心脏咚咚跳,她没法像以往那样回答佩姐的闲聊,成长习惯带给自己的,永远是要去关注结果。 比赛分数以三组为一次进行播报,卫生系统在第七个,还得再等两支队伍比完。 不过大家似乎都挺有信心的,不止是场上呼声给的勇气,还有就是彼此之间也能感觉出来的齐心协力。 祝西意跟佩姐摇摇头,附和得勉强“嗯,不紧张了。” 谢文佩挽着人一路回到看台上,所有队员又稀稀拉拉地入座。 邱瑞看到自己办公室的两名大将退场回来,激动地招呼“来这来这!” 她撑着把防晒伞,让两人一左一右坐过来。 “还剩不到十支队伍,最多跳半个小时,但我觉得咱们卫生系统前三没问题!” 邱瑞一拍祝西意大腿“小祝好样的!” “文佩你也是!” 祝西意扯了扯嘴角,旁边两个已经笑得人仰马翻,她却还没什么心思提前祝贺,倒显得太过稳重。 这种拿结果换关注的劲头几乎从小学就已经开始,小时候的祝西意还会以为,爸妈只是不满意自己考试名次。 她读着最烧学费的私立,当时的祝家如日中天,祝尧还能眼都不眨的给女儿卖关系,报各种能彰显祝家“底蕴”的艺术课程。 祝西意从小就什么都得学,可她学的过程里,又发现方灵并不是那么在意,祝尧更是张口闭口说“花老子的钱,你得意什么?” 孩童时期,那颗最需要父母来给予认可的小心脏,早就在日复一日的忽视跟否定里坠入深渊。 明明愿意给自己花这么多钱,培养自己,却又总是不在意自己的成就,甚至感到嗤鼻。 祝西意便养成了,追求结果比追求过程还要狂热的思维,天真以为只不过是没达到父母想要的那一个结果。 一旦下一次的成就,比上一次不够高,自己就会反复焦虑失措,尽管父母根本不会来询问,这更像是一种默认的要求。 可越是感受不到他们内心有关自己的任何波动,祝西意越是会恐慌。 这样的日子持续到了祝家破产前的那一两年,祝家那三个人慢慢由一种富态的松弛,变成易怒得更频繁的恐惧表现。 可祝西意却在祝家的摇摇欲坠里,第一次感受到轻松。 这也许就是方灵说自己的,翅膀硬了的白眼狼。 也许还是因为,祝西意不必再通过一场公开表演的名次、一项乐器的考级、一张名列前茅的成绩单来帮助维持祝家的表面风光,家和万事兴。 多年的高压,已经让祝西意习惯性奔着结果去。 她平斜的视线投在右方高些的主席台上,只看见主持人身着华服站出来。 “下面播报比赛成绩,卫生系统队95.6分……” 邱瑞举着拳带头半站起来高呼“哇!!!” 领导的影响力在这里,瞬间一呼百应。 “95啊!!!!”谢文佩兴奋地大喊。 祝西意听着周围全是卫生系统干部的惊呼,远处的跑道那里也呼呼叫着,她肩膀被邱瑞猛晃了两下,终于回过神来。 “天呐西意听到没我们95!”看台上的大家相互庆祝,这个分数远超目前第二的91。 跳操项目的赛程已经过半,各参赛队伍的实力平均来看,已经很难再有能赶超卫生系统的。 谢文佩在台阶上东奔西走,最后又回到祝西意这里,搓搓这个妹妹的小脸“选你当C位真是最伟大的决定!” 祝西意突然听到周围涌过来一声又一声的夸奖,耳朵热热地低下头谦虚“都是大家的努力。” 邱瑞哈哈大笑,拍着小年轻的肩膀“这下终于能跟主任交差了,这段时间给我担心得哟!生怕名次不好!” “邱主任还得多亏您!经常来看我们排练,咱们真是一刻都不敢松懈!” 看台上就卫生系统这一堆最兴奋,把场边候场的其他比赛队伍,看得一阵羡慕。分数出来后,其他队员已经开始离场,这次她们能把心放到肚子里了。 “走呗西意,我载你回去好好休息,下午邱主任帮我们俩请假了,不用去办公室!”谢文佩收拾完东西,也准备提前散场回家。 邱瑞已经去找王中秋报喜,不知道具体去了哪。 现在还有几支队伍没跳完,但估计结果也就那样,卫生系统拿第一没什么悬念。 下午的比赛更没什么看头,都是些小游戏。 祝西意昂了声,把身上的外套挂在手臂上站起。 “西意!西意!”陈洱突然跑到看台下方,朝祝西意猛力挥舞双手。 “怎么了!”祝西意大声回应,谢文佩给自己让出位置,她沿着台阶跑下去。 “就是,那个你可能得……参加下午的志愿活动。”陈洱为难地说。 “为什么?”祝西意不解地偏头,看见后方走过来那个黑色运动装。 “你是祝西意是吧,这是你的工作牌,现在回去拿志愿者服来不及了,直接去顶替你师姐的位置。”孟凡遮着头顶的太阳,蹙眉下命令。 “我都说了,我来跟西意讲,你能不能让人有点接受的时间?”陈洱不耐烦地转过去。 孟凡眉头松开,点头让她继续说。 “西意,咱们师姐不太舒服,实在坚持不下去了,她负责的……” “你就直接去评委席旁边,汇总计算分数,调换排榜。” “我靠孟凡,你不打断我会死啊!”陈洱抬高手朝他胸口推了一把。 祝西意本来下午就没排活动,如果把师姐的位置顶替上去,那就意味着可能得忙一整天了。 甚至她现在都不懂这两人为什么又吵起来,祝西意只想先了解清楚,师姐的岗位还要在下午负责些什么。 “陈洱、陈洱!”祝西意拉开朋友,感觉这个叫孟凡的都快被她怼自闭了。 脸上的凶悍在此刻化为乌有,他皱着麦色上的眉目,一直被陈洱推着往一边退,不懂的还以为孟凡才是受欺负的志愿者。 陈洱身上的冲锋衣根本不透气,在太阳下更晒得脸通红,她被祝西意拉到一边去冷静。 祝西意给她扇着风“怎么老跟他吵架,最近心情很差?” 陈洱吭哧吭哧地呼吸,在朋友这里很快平复“不是,单纯看这人不顺眼。” “西意,你要真不想去也没事,本来比赛也快结束了,大不了下午我替师姐,没准还能给我双倍时长。” “师姐下午负责什么?” “就游戏裁判,项目叫什么来着。”陈洱一时间想不起来,抽出胳膊间的册子确认。 “噢,这个,飞龙过江。” 她指着黑白字体,这个游戏取得很形象,其实就是蹦个瑜伽球,五十米的距离看哪支队伍最先接力完成五轮的往返。 下午的草坪肯定很热,太阳只会越发灼人,到时候这高原上的地面热度,估计都会让人站着直眩晕。 “没事,我替师姐过来吧,但现在我想回家换个衣服,我去跟孟凡说一下?” 祝西意扯了扯腿上的花苞裙,还是比赛的服装。自己脸上也带着妆,没有帽子无法遮阳,总归是不太合适突然去志愿者岗位上的。 “没事我跟他说一声,你先回去,下午14点过来就行。”陈洱拍拍朋友的后背,表示理解。 “对了,你们的分数怎么样?我刚才在忙没听清。” “就……” “西意!”何文寓从后边欢脱地跑过来。 祝西意回头看去,嘴上一时没继续往下说。 “回去吗?我让韦蔚海临时替我一会。” 何文寓甩着手心下的车钥匙,他笑嘻嘻地晃肩头。 “正好,何医生送你回去换个衣服呗,现在是……12点出头,你还能修整一下。”陈洱突然感觉后颈阴凉了一块,她转过身去查看。 孟凡沉着脸“你说完了没有?” 何文寓警惕地拉回祝西意,慢慢往后退。 “说完了啊,西意要回去换个衣服再来,记个分嘛,我来就行……” 陈洱拉走孟凡,一路说着离开。 “他谁啊。”何文寓偏头问,努力把浓眉压低,想让她直接看得出来自己不开心。 “陈洱的朋友吧,不知道。”祝西意低头看了眼,他正用指尖拉扯自己手臂上挂着的衣服。 兜里的电话响得小声,祝西意找出来接听,一边往室外停车场走。 “西意,你来医疗点找我,我泡完这个药浴桶咱们就回去。”谢文佩在这头舒服泡脚,早知道有暖身的功效,她就在开赛前来了,这个药包泡下去,全身都跟着热乎乎的。 “佩姐,我得跟朋友的车先回去,下午我还有志愿活动。” 谢文佩好好两声答应下来,跟她说辛苦了。 “走吧,你开车?”祝西意回头瞥见何文寓还跟着。 “对,就上次去拉萨那辆。” 何文寓闷闷不乐地努嘴,走到停车场后看见祝西意进后排,脸上更难看。 体育场回小区的车程不长,祝西意一直在看手机,何文寓时不时盯着后视镜的粉面含春,看她很专注的样子,又不好开口打断。 车厢里这种别扭状态,一直持续到他把祝西意送到小区楼下。 “你回去吗?”祝西意下车前问了句。 何文寓点头,正要松开安全带。 “那我先走了,谢谢。” 不是,祝西意就这么无所谓地走了? 刚才在手机里是不是跟别人分享比赛喜讯呢,所以都没话跟自己说了。 何文寓赶紧下车,叫她“西意。” “怎么了。”祝西意头也不回,脚下慢了点,还在低头看手机往单元楼走。 “外套。” 何文寓跟上去,偷偷瞥了一眼她屏幕上是谁。 “噢差点忘了,谢谢啊。”祝西意敷衍地抬起头,转而笑 眯眯地看回手机上。 李欣瑶说话太有意思了,说她在n市看了直播后,感觉祝西意最后的收尾特别像初中时,在舞台剧扮演上分到的白雪公主,脖子同样仰得像在“平等的”贬低所有人。 那时候黄琪跟李欣瑶为了凑热闹,扮演她七个小矮人里的两个,在衣服里一直憋笑。 现在看祝西意还是这样傲视群雄就放心了,简直就是脖子肌肉更发达了的白雪公主加练版。 “走啊,回你那边。” 何文寓没让她捞着外套,一个人在前边气呼呼地走,先钻进了四单元里。 祝西意困惑地看了一眼,刚想低下头继续跟李欣瑶忆往昔,前方空地又传出来一声气急的吼“你还要不要回家休息了!” 何文寓在单元门边抻个脖子,对自己催促。 她一下加快脚步,上去先给何文寓记手刀“喊什么!” 他憋屈地揉后脑勺“干嘛对我就这样,却对别人笑。” “笑!” 何文寓张牙舞爪地跟在祝西意后边上楼梯,口型一直重复笑字。 走到三楼了,祝西意才想起来钥匙在外套里,而外套在何文寓手里。 “给我钥……” 咚得一下闷响,祝西意额头被他敲了一道。 何文寓大惊失色地喊“没事吧!” 他只是虚张声势表示下被她冷落的委屈,没想真的动手碰到她! 祝西意捂着额角头骨的麻,眯起眼看他手忙脚乱地摸自己被误伤的那块“……钥匙!” 何文寓被她真正地吼了一次,肩膀一哆嗦给她在口袋里找钥匙,只不过找的是自己的口袋。 “笨死了,给我!”祝西意拿走自己的外套,掏出来后一下转过身去开门。 “别别别,放我进去坐会呗!”何文寓伸手拦门,笑嘻嘻地求饶。 祝西意把手一松,门边被他拉大。 “下午你几点过去,我送你。” 她把外套挂门边,径直去卸妆“一点半吧,你呢。” 何文寓倚靠在浴室门边,已经伸手替她抽了两张洗脸巾备用,等她卸完,闭着眼睛到处扒拉找不到墙面纸巾盒时,自己再塞给她。 “都可以啊,那我给你弄点醋蛋红薯粉?”他目不斜视地看着她浴室隔断帘,而非她弯腰卸妆,上衣回缩露出的那截白窄腰线。 祝西意嘴里嗯了两声,闭着眼去找洗脸巾准备擦拭脸上的水珠。 “这里。”何文寓胸口还闷着,喉咙里又叹了口气走进去,站她身后给她上手擦脸。 “等下……何文寓!”祝西意从他手掌里的胡擦乱搓挣脱,下巴还被他虎口卡着。 也不知道是怨她不想搭理自己,还是想她通过生气来搭理自己,总之何文寓有点小别扭在,故意用点力气擦她脸,捏她鼻尖晃。 不许还跟别人笑! “你干什么!”祝西意也生气了,她把人往外推,自己接过洗脸巾继续擦眉骨这种拐角。 何文寓手指还曲着,放回身侧。 “我不开心,你却不理我。” 他一下情绪上来,站在门边红了眼睛,用指甲轻掐着自己的掌心。 只要对祝西意有点诉求,自己的眼泪永远会先争先恐后地说出来,就连何文寓自己都觉得烦人,更怕她觉得自己烦,所以总是下意识憋下去所有小情绪。 可现在的委屈有点失控的意味。尤其祝西意睁着那双太无欲无求的眼睛,显得自己更像无理取闹。 祝西意刚觉得莫名其妙,就看见何文寓的下巴跟着那双抿紧的嘴唇在轻颤,她停下擦拭眼角的动作。 喉咙里像卡了口空气,恼火的话有点说不出口。 “我哪不理你了?” 她尽量放轻声音,脾气又为他好出新下限。 何文寓得到关注后,才不管什么丢不丢人,俯身把额头垫到她肩膀上,感觉鼻子一下通气舒服了很多“你会不会觉得我很烦?” “……还好。” 祝西意有点心累,但还是耐着性子给他靠。 “你就是!所以才去理别人,不管我!”何文寓憋着鼻音,克制想紧抱她的冲动。 浴室门口被他挡得只剩条粗缝,祝西意打了个哈欠,被何文寓听见,更闹了。 他直起身子,看见她眼睛里的泪花打转。 只不过是困的,甚至都懒得跟自己多说的困。 “你还做不做饭,不做我去睡觉了,你赶紧也回去休息。” 祝西意拍了拍他的脸,葱白的指尖推了一把他肩膀,往外走。 虽然不知道何文寓现在的脑回路,但祝西意觉得自己睡醒了,脑子清醒了就会知道的。 何文寓摇着她哀嚎“啊——你不说清楚我怎么可能睡得着!” “不是说让我追你,为什么还给别人机会——” “为什么!为什么!” 祝西意被他的耍赖晃醒了,眼中的迷瞪变成怒气腾腾”停!” 她看着眼前发懵的人,无奈使出万能招,用手掌摸了摸他脸,等何文寓脸色软了点,又以最后的耐心说“什么别人不别人的,我不知道,我知道的是,你要是再打扰我午睡时间,马上就会成我眼里的别人,听话好吗?” 43. 第四十三章 - 祝西意冷着脸打掉何文寓的手,往沙发的位置走去。 “听!我就喜欢听你的!还要马上去做那道你每次都把碗里吃干净,还夸了我好几次的醋蛋红薯粉!”何文寓强调了好几个重音,没脾气地盯着她越走越远,把唇线位置咬紧。 祝西意摇头听着身后的嚷嚷,坐到沙发边换拖鞋。 她嗤着鼻勾唇笑他,何文寓站在浴室门口,喊的声音不大,但脸红脖子粗的“那你还不快去。” 脸颊鼓得高高的人迈了一大步进厨房,何文寓扭回身准备关上推拉门,半张脸藏起来,嘟囔着“你醒了再吃,不然吃饱入睡对胃不好。” 祝西意点点头,已经在床头桌那里打开耳塞盒,捏着其中一只往耳朵里塞。 “关门!” 何文寓知道祝西意睡觉前都要换睡衣,为了防着自己,她都会进浴室锁门换。 他慢慢拉上模糊的玻璃厨房门,同时小声说“又不是当着我面换……” 何文寓在厨房煮水先下起红薯粉,等待时间才想起来手机还在外边的鞋柜上。 听到外边没什么动静了,猜测祝西意已经睡着,他轻手轻脚地推开一道缝隙。 就看见床上的被褥下果然已经有了侧躺下的人形,祝西意面朝飘窗那边睡,看不到她的脸,黑乎乎的长发脑袋露出来一点点。 何文寓出去拿了手机,又盯向没什么遮光效果的幻影纱,啧了声走过去她床边的地毯。 俯身拉走这块东西后,何文寓伸手将她脸上的被子拉下来。 祝西意喜欢侧睡,深睡后会再平躺回来。 但又因为这房子户型的窗户在最里边的大半面墙上,她偏爱的左侧睡就会有太亮的烦恼。 加上祝西意很喜欢闷在被子里的睡觉习惯,这么一来,她直接变成了把脸全都埋在被子里,既能有睡觉的安全感,也能遮光。 何文寓给她买过副天丝的眼罩,但她不喜欢用,说讨厌脑袋上勒着东西入睡的异状。 “真困啊,都秒睡了。”何文寓弯着唇,将手掌撑在床沿,俯身看她的安静睡颜。 “你如果,再多喜欢我一点,一点点点也行,我们就能早点在一起……” 他已经蹲下来,双臂叠着趴在床边,目中痴痴地看她肩线上的呼吸起伏。 祝西意翻了个身,垫在左肩的头发绞进了颈后的枕头面,她感到不舒服地动了动肩膀。 熟睡的大脑没有让祝西意立刻醒来,身体却带着她又转向右侧,头发终于没再被压到。 她手上还抓着薄绒被角,身体记忆让她拉到鼻梁高的位置蹭了蹭,祝西意闻到熟悉的被香后,身体彻底安分下来继续熟睡。 何文寓眼睁睁看她把脸转向自己,还以为自己说话被她在梦里听见了。 噤声的同时,他稍稍睁大了眼睛。 眼前的距离,近得能看清祝西意眼皮上的睫毛根部,又长又直的盖在眼上。 何文寓听见自己喉咙里的下咽咕咚声,捂上嘴巴呼吸都发紧。 他眼睛瞪得更大,目光止不住在她脸上的白皙软滑打量。 鼻尖依稀还能嗅到祝西意的发香,甚至连她皮肤上的血色都觉得有种诱惑力。 何文寓放下手,撩开她垂落在眉毛跟鼻尖上的那几根头发。 指腹轻轻擦过的肤滑有点凉,他不敢太用力的用拇指头蹭了两下,突然咧嘴一笑,像终于摸到日思夜想的宝贝。 “好可爱……” 好喜欢!!! 何文寓的手在放下时,犹豫地停在了祝西意的唇边。 他还记得上次给她抹匀润唇膏时,感受到的,软得更甚的触压感。 何文寓再次咽了咽口水,停顿的指节被他拿开。 凑近的脸已经红得惊人,他颤着小口呼吸,不偏不倚地贴在祝西意上唇那颗小唇珠间。 唇隙准备交换下一口呼吸的那一刻,何文寓脑袋往后急速拉开,大脑一片空白。 胸口跳得疼,他抹了抹热脸,又擦上额头,紧接着扯痛发根揉乱头发。 自己在干什么,这是变态!色魔!的行为! 何文寓在木地板上惊慌地站了起来,部分空心的地板发出重响,膝盖还撞了下床沿的木条。 他还没来得及叫疼,忍痛捂上了嘴巴。 可床面上的人已经被震得吓醒,这本就没什么质量可言的普通木架床,放两片木板组成的排骨条就是床面。 祝西意的床垫也不算厚,一翻身有时候都能在迷糊里听见床面动静。 只要有点外力的摇晃跟震动,这床能咯吱咯吱地吵。 “你……几点了?”祝西意摘下耳塞,起床气准备冒头地半坐起来。 见她要伸手去床头小桌拿手机看时间,何文寓惊声喊“别别别,继续睡,我过来给你拉个被子而已。” 他赶紧重新把人塞回被子的昏暗里,给她戴上耳塞。连哄带劝的,竟还真让迷糊的祝西意重新入睡。 吓死了,何文寓刚才的心真的快得要超出正常心率。 他吐了口气,把手掌从被子上拿开,脚下的皮鞋一点点从床边挪走。 他听见厨房里咕嘟咕嘟的水开声响了很久,有点狼狈地躲回厨房关门。 拍了拍双颊,何文寓无声地大叫,在厨房里打空气拳。 - 祝西意被闹钟在床单上的动静震醒,她坐起来清醒了一会,手上摘掉耳塞。 闻见房子里有点酸香味,床边地毯已经被拖到沙发边,上头支好了露营桌。 何文寓后背半陷在沙发靠背里,面上有点颓累地看过来。 “你没睡?”祝西意一把掀开被子,拉了拉脖子上松垮的睡衣领口。 “没,睡不着。” 何文寓也起身进厨房,把保温盒里的粉条给她装进碗。 祝西意看了眼在通风的飘窗,对屋内的味道也不好再说什么。 人何文寓已经在遵守做饭要通风的要求,可能是这醋蛋味本身用的白醋就很冲鼻。 她打着哈欠下床,又走过去一屁股坐到沙发边的地毯上。 何文寓把两碗粉条放下,又转身离开。 “去干嘛?” “还有碗肉沫蒸蛋,给你倒水。” 祝西意点了点头,刚拿好筷子,就看他重新回来坐下。 一杯温水被推到自己眼下,祝西意看了看他的低眉垂眼,感觉何文寓有点不对劲。 难不成还在生闷气? “你脸怎么这么烫,我不是让你做饭时,可以开厨房窗户透气吗?”祝西意突然摸上他下颚线位置,马上就觉得手里的温度骤升。 何文寓脑袋宕机了,他讲话支支吾吾的“烫、烫吗?还好吧……” 他捏着还温热的蒸蛋碗,手指僵硬。 “很烫啊,这种天气你总不能发烧吧。” 睡过午觉,祝西意耐心又多了起来。 她看了眼飘窗外的晴朗,甚至是日光逼人。 回头看见何文寓坐到了露营桌对面,这人前边一个月不是老挤着自己坐,还说背靠沙发吃饭很舒服。 何文寓现在根本不敢挨着她坐,醒了一个中午都平复不了的呼吸,脑袋还越想越觉得自己是变态,坐过去还得了。 估计能被祝西意一眼就看出来做了坏事。 “何文寓。” “你偷我家东西了?” 祝西意冷冷地看着他快速憋红了脖子,手上夹炒粉条的动作停下来。 能有什么亏心事是会让他保持距离,一中午睡不着的。 祝西意想了想何文寓平时的表现,应该不会有什么行为,会是自己猜不出的。 何文寓大部分时间里,都很本分地遵守祝西意对自己的每一点要求。 来她家做饭可以,但不能弄乱厨房,得有收拾卫生的习惯,也不能拒绝祝西意进入厨房帮忙。 何文寓在暑假期间都会待得比较晚或者时间长,有时候祝西意周末要午间小憩,或者晚上睡觉跟学习,何文寓待着可以,但不能制造外放的噪音,动作不要刻意吵人就可以。 祝西意睡觉前,如果看见他坐在沙发上,那睡醒了他也只能在沙发上,不能靠近床边,或者悄无声息地走了更好。 追自己的这小一个月里,何文寓没越界过,真就是低调追求,更没让自己陷入什么公开的讨论声。 何文寓虽然知道她是在开玩笑,但就是想急着证明。 他想说自己不是这种手脚不干净的坏人,但想到实际真做了什么后,他气管里才因此被呛得咳嗽。 “咳咳……我!我怎么可能!” “那你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坐过来。” 祝西意把自己的水举起来给他,何文寓赶紧灌了好几口。 喝水润过喉,他终于恢复正常的呼吸。 也反应过来,祝西意让自己坐过去。 何文寓赶紧跪着在地毯上挪动,绕着桌子边边角角,像是“不情不愿”地坐到祝西意旁边。 看他握着筷子扭捏地捣鼓碗里那坨粉条,姿态上看就很憋屈。祝西意看了眼后懒得再说,收回视线夹起大碗里的粉条开始吃。 酸味调得很稳定,碎蛋花混在干炒粉条里,配的包菜丝洋葱条进去炒很解腻,老抽上色后,整碗粉条入味又弹牙。 一旁的何文寓吃了两筷子又停下,他一直发出胸腔哼哼的声音,听得祝西意有点烦躁后,她啧了一声,放下筷子看过去。 “你到底怎么了?” “没有。” 祝西意喝了口水,等他嚼完。 这个不说出来,就会被憋死的笨蛋,等着就是了。 何文寓听到她问了一句就没下文,果然先反问回来“我说没有,你就不问了?” 他舀起一大勺肉沫蒸蛋分给她碗里,偏着头挤眉弄眼。 祝西意笑了笑,意味不明。 但还是不回答他。 “你问啊!你怎么不问我了!”何文寓急得放下勺子,用纸巾擦上嘴,用盘着的大腿撞她同 样盘着的腿侧面。 祝西意摇头,还是气定神闲地笑。 “你!” “我吃醋!!” 何文寓有点破罐破摔,他说完这句话马上扭回头去,抓着筷子不看她。 说完之后,他胸口舒畅多了。但迟迟听不见祝西意有反应,何文寓偷偷偏过头瞟她。 “你吃哪门子的醋,我很无辜啊。”祝西意皱了皱眉,想不通他的视角。 她坐直上半身,把头凑到他肩旁继续逗他“要不你好好说说?” 本来坦白自己的小心眼就够伤自尊了,祝西意居然还能这么轻松地问出口,就好像不在乎自己的吃醋行为,四舍五入就是不在乎自己。 不是应该细声细语地哄几句吗! 何文寓咬牙切齿地捏指,对耳旁的热气不争气地抖了抖眼睫。 尤其祝西意还很若有似无地拨上自己的耳垂肉,下一秒,何文寓就被她掰过下巴,仓促对视。 “这么能生闷气,迟早有一天你能被自己气死知不知道?”祝西意停顿了两眼在他眼睛里,随即推开。 “我不知道你到底误会了什么,但我没有什么多余心力去管别人,更没有说享受你一直为我劳心动神的癖好。” “何文寓,别总这样,我说过了,追求的过程里,你我都是平等的地位。” 祝西意盯着碗里漂亮的蒸蛋,叹了口气,胃里实在饱得有点难受,但还是为了安慰他,又吃了两口。 旁边那张脸凑过来,最后窝在自己颈旁,应该是心情好了点。 何文寓嘴边噙着笑,眼里亮亮的,用鼻梁不断蹭她的颌下,手臂侧着挂在祝西意两胯“你是不是在哄我?” “不是。”祝西意冷硬地回答,双手被捆住。 何文寓早就习惯,也知道她这么说就代表是。 有时候祝西意的话少反而代表了一种不好意思,也不用她多说,何文寓自己能在她各种语气的回答里,听想要的部分。 “我当你是了。” 草。 撒娇男人也挺好命的,祝西意把头转向另一边,何文寓就追着她脖子蹭。 像死活推不开的热情大型犬萨摩耶,最让她慌乱的是何文寓哼哼唧唧下的潮热鼻息,在脖子上打得有点痒。 “好了……坐好。” 这话一出更像训犬,祝西意抿了抿嘴想改口时,何文寓已经不情愿地坐起来,不再压着自己拱。 但揽在后腰的手没放,何文寓就这么把手臂夹在沙发间。 祝西意看向左下方穿过来的手掌,没握实,只是克制的用手腕搭在自己腰髂骨的位置。 她也没再说什么,默认了他小范围的放肆。 两个人又吃了会,主要是何文寓,他一开始因为闹脾气吃得太慢,祝西意就玩着手机等他,偶尔腰上的衣服被刮痒了,就会给他一肘击。 几次下来,何文寓老实地吃东西,手上不再乱戳。 耳朵:【哇塞西意,你们卫生队是第二名欸!】 祝西意逐条翻看午睡时间收到的消息,看到陈洱在一点多时,发来的祝贺消息。 第二的名次让她有些意外。 陈洱还发来了排行榜的图片,看着那差距极小的0.2。 祝西意沉默地低下眼睛,一旁的何文寓敏锐察觉到气压不对。 他吸了两口最后两根粉条,眼睛一直往左瞥她。 何文寓擦拭嘴角收尾,桌面上的午饭已经被清空。 “怎么了?” 祝西意将手机屏幕上还放着的排行榜图片转向他那边,自己则目中出神。 “欸?”何文寓把手机拿过来,仔仔细细地放大看。 他还记得早上念分数时,所有人的欢呼沸腾,自己也觉得卫生系统就会是第一名。 “可能我跳得还是不够好。”祝西意咬着舌尖,忽然来了这么一句。 “怎么会,你跳得这么好,都没出过错。”何文寓第一次不赞同她。 祝西意转头“你怎么知道我没出过错?” 她想说自己偶尔在排练时也会走神的。 “因为我看得到啊,你排练那么认真。” “你看过我排练?” 何文寓把脸抬起来,嘴巴一下子闭上。 “不是……” “我没……好吧我看过。” 根本没法否认,何文寓心虚地承认了。 “但你放心,我只是站得远远的,没人发现我在那,就连你也没看到,肯定不会有人知道我在等你排练的!” 何文寓竖着三根手指头,目光坚定地发誓。 祝西意好笑地皱眉,听他的紧急找补。 “不过…今天好像被毕院跟韦蔚海发现了……我喜欢你的事情。” “但他们应该还不知道我在追你!” 何文寓一句慢一句快,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他笑得很谄媚。 祝西意若有所思地点头“嗯。” “恐怕不止这两人看得出来。” 44. 第四十四章 - “还有谁?”何文寓警惕地问。 他觉得陈洱应该不能算进来,祝西意估计不会介意她知道。 “宋加明?” 祝西意闻言看向何文寓,轻嗤摇头。 “对了,我还不知道他到底跟你属于什么交情,感觉是同学,但又有点烦人的那种?” 何文寓收拾好桌上的碗筷,扭过头等祝西意说话。 “不想说他,烦。” “不说不说,下次我也不问了。” “不过你别再想着那个名次了,你已经很棒了知道吗?”何文寓跪着膝盖,上半身重新坐下来,扶上她的肩膀给予肯定。 “是谁这么厉害呀,嗯?嗯?” “是我们这个聪明伶俐,还干什么都特别好的意意!” 听到这个称呼,祝西意挤着眉头,把脑袋往左右往后地躲他凑近的脸。 “行了……”她身上起了一阵鸡皮疙瘩,这种太亲密的昵称从何文寓嘴里说出来,听得又腻又有种撒娇味。 祝西意肩后蹭着沙发动来动去,她肩膀上的重量有点沉了。 何文寓闹得不是一点,憋着笑追她躲开的脸,嘴上还在嗯嗯地逗她。 这种不坐不跪的半直身子姿势,再加上两人有点悬殊的体型差距,很容易会有一个人失去重心。 祝西意的肩膀闪了下,何文寓手上一落空打滑,惊呼着朝一旁的地毯空区倒下。 “!” 身体下意识去搀扶他的祝西意,不知道自己怎么被他反推到地毯上的。 何文寓玩脱了,他意识到自己要摔下去时,左手手掌就已经先一步护上祝西意的后脑勺,把自己右肩摔得敦实,右手又撑不太住两人同时砸下去的重量。 没到半指厚的地毯太薄,让两个人都摔得有点狼狈,相当于直接砸在地板上。 一个想用身体抱回他,一个想用手护住她。 祝西意在他胸口那里发懵,何文寓已经先翻了个身,准备起来时就看见在自己身下的脸。 长发大面积铺开,衬得祝西意的雪肤更具视觉对比性。她笑与不笑是两种气质,还有一种是她现在有点发愣时,瞳中会有的天然纯粹。 何文寓把手肘平撑在祝西意脑袋旁边,手指没忍住挠了两下她的发顶,眼底笑着问“有没有摔疼?” 保持这种上下相对的姿势有一会,祝西意才反应过来,挪开在他脸上的视线“你先起来。” 疼不疼的,估计何文寓比较夸张。 刚才地板上咚咚的两三声,基本都是他垫着自己后脑勺的手掌,跟膝盖还有肩膀发出来的。 “唉,我突然好困啊意意。”何文寓二话不说,垫在她左肩膀上趴下去,手掌搓着她脑袋揉。 露营桌跟沙发间这点距离,祝西意真怕他一猛得起身能把桌面给撞掀飞了。 脖子上毛茸茸的头发乱蹭,她很快闻见他熟悉的头发香,混着自己衣服被摩擦出的洗衣味,太像缠绵时的气味混杂。 不懂何文寓怎么能保持这种弓腰弓屁股姿势的,貌似是用腿面在支撑,上半身就一直压低在自己身上。 祝西意微抬头看了一眼,他用膝盖撑在自己的双腿之间,腰部一动不动,这核心力量,佩服。 “起来啊!”她薅了把何文寓的头发。 也不管这个人嘴里念叨多少句的不要。 祝西意好不容易从地毯上剥开这个人的体温,坐着起来后又迅速站起。 她“命令”何文寓赶紧把碗拿去厨房水池,不要再拖时间。 “哼!” 根本没满足的男人顶着头有点乱的毛发,双手端起碗筷,重重踩上拖鞋往厨房去。 等祝西意换完睡衣出来,何文寓刚好在书桌旁抽纸巾擦手,朝自己看来。 “你中午不睡觉,下午能行吗。” 运动会的赛程很紧凑,那些工作人员跟志愿者,中午基本是吃了顿饭就会回到场地做准备工作。 医疗点的医生也差不多,要求是全天待命,直至赛事结束。 像今天的韦蔚海跟何文寓,还有个民族医院的医生,基本是轮着休息。 何文寓先离开了两小时,那待会他回去就得待完一下午。 祝西意是个没有午觉,就会低电量一整天的人。 可何文寓毕竟从内地医院出来的,早就习惯高强度的工作时间。现在在这边反而对他来说,是种“闲散”的日子。 “能有啥事,走吧。”何文寓挑眉,挑起衣帽架上她平时背的那个小双肩包,先单肩背到自己的身上,肩宽下显得那包更迷你。 刚才祝西意进浴室换衣服时,何文寓一并将她的宽檐帽子跟防晒衣给找了出来,志愿者外套则挂在自己手臂上。 “先穿上,下午太晒了。” 祝西意站在玄关位置,双臂被他套上凉感面料,拉链一并拉起。 在她扶着何文寓的手穿鞋时,头上的帽子也被他戴下来了。 “你不回家拿个帽子吗?” “噢对你在帐篷下。” 然后她听见何文寓给自己拉帽子的松紧绳时笑了一声“都开始关心我了,真是我的好意意。” 何文寓低歪着头给祝西意确认松紧绳是否合适,手指在脱手时刮了下她的下巴,有点轻佻的对她扬笑。 祝西意抬手给了他头顶一拳,像打地鼠一样“不能在外边这么喊我。” 也算是被他喊得脱敏了,祝西意懒得再跟他争这种口头亲密需求,只希望何文寓能分点场合。 “哦。” - 大晴天的太阳晒得帐篷下都开始热,韦蔚海不耐烦地扇着风,这里的天气温差怎么能这么大! 早上出门冻得要死,中午还得把加的衣服脱掉,晚上下班的大风估计又冷得得重新穿上。 何文寓还不回来,自己都快困死了。 “哎呀哎呀!这何少爷到底回不回来!” 韦蔚海抖着腿,对一旁民族医院的医生吐槽,明明这运动会也没啥工作量,组委会非要三个医生做一组。 本来自己不想来的,奈何骨科也没啥本地医生能接棒。 两个医生还在闲聊,这排敞篷也就剩他们俩大男人留守了,其他宣传单位一到中午都撤得迅速。 现在都没啥人在,毕竟这大场地又热又晒的。 场上也是只剩几个工作人员在主席台那边收拾,跑道上根本鸟都不见一个。 所以韦蔚海一眼就看到,撑着伞从停车场口走进来的何文寓跟祝西意。 “嘿呀!真是猪拱白菜,西意瞎了眼!”韦蔚海手拿宣传册,转过一边去小声吐槽,半翻白眼直摇头。 这边根本不知道有人在说自己的何文寓,在伞下莫名打了个小喷嚏。 看他搓着鼻子,祝西意狐疑地问“你没事吧。” “没,就是突然鼻子痒。” 他执意把伞给祝西意撑着去主席台,自己则晒着大太阳走向医疗点的篷区。 “哟这谁啊,还知道回来顶你同事的班啊!” 调侃的话总能让何文寓这火药包一听就来脾气,但韦蔚海这次居然没被他怼。 他又故意哇出一大声的呕吐音,一旁民族医院的医生都从手机里抬起头来。 “?”韦蔚海震惊的目光跟着他走。 最终何文寓一脸淡定地绕桌角进来,完全无视自己的攻击。 “哇。” “哇!” 韦蔚海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手里的宣传页一把丢到桌上,开始鼓掌。 “不愧是迟早该天打雷劈的人,这脸皮肯定偷偷加厚过。” 他竖起拇指头,嘴上讽刺何文寓当时在聚香菜馆说自己的那些话。 知道韦蔚海在说什么的何文寓挠挠后颈,有点不好意思“不至于天打雷劈吧,就差了六岁而已……” “大哥,你也知道是六岁啊!那是因为西——”韦蔚海嘴上紧急刹车,咳了两声跳过祝西意的名字。 “那是因为!人还年轻,不是因为你还年轻ok?!” 一想到何文寓配西意,韦蔚海不能接受地猛摇头。 但不是说何文寓这人多花心,多不靠谱。 韦蔚海单纯是觉得何文寓有点坑蒙拐骗年轻女孩的嫌疑,谁知道他话说得有多好听,保不准西意分辨不出来,真信了。 大家都是在社会上摸爬滚打混上来的,何文寓这种家庭背景甩普通人几条街的逆天,只会更精明,该算计的绝不会少。 万一他以后让西意伤心了怎么办,人就是一来高原付出点青春年华的志愿者,没必要跟何文寓这种人纠缠! “你到底怎么想的?要不是我今天听见你说,我还真不知道你能这么,不要——” 韦蔚海把脸字给变成口型说出来。 自己压根没敢跟王磊说,上次大家过林卡开的玩笑话,谁知道主角之一是祝西意,人就在场。 嗨哟,还好自己当场没说啥女主角的坏话! “我就是不要脸,怎么了吧。”何文寓骄傲的承认了。 让面前的韦蔚海嘴巴张成了O型。 “我很认真,她也是,你不能出去乱说,就当我在你这欠个人情,就这样。” 何文寓挪远屁股下的凳子,开始找祝西意发消息,汇报自己跟韦蔚海交代过了。 不会让她为难的。 不过以后得防着点韦蔚海跟祝西意见面了,以前他说自己坏话可能还没啥,反正也是朋友间的开玩笑。以后他再乱说,如果祝西意听到了,真影响自己跟她的感情怎么办。 “我怎么可能乱说!切!” “你那点人情就算了,谁稀罕。” 光脚不怕穿鞋的,韦蔚海一路在z市立足靠的是真实力,没那个爹妈就只能硬拼。 他一开始倒不是针对何文寓,就是觉得这少爷多少有点放不下架子,跟援藏队工作或多或少要有点人情味。 自己好歹也在年龄上算大哥,还不是为了帮他融入点援藏队,做个小恶人罢了。 “欸,你谈过几次恋爱?”何文寓发完最后一个表情包结尾,将手机熄屏。 “问这个干嘛!”韦蔚海突然放大声音,用来撑气势。 “找你取经啊,我没经验,怕哪里做得还不够好,你没有就算了。”何文寓也不强求人分享,觉得自己目前跟祝西意的相处,已经快找到平衡点。 “你还挺谦虚,知道你受人欢迎行了吧!在这装啥呢我去!” 何文寓这种命里带少爷二字的,根本不 会懂自己作为普通人的痛。 自己在z市跟何文寓不是一家医院,但各家公立医院间都有人情交叉,提到哪个同行都会有点嘴碎在。 提市院的何少新怎么怎么又升了,就会提他儿子何文寓也真命好。提到医大的徐教授怎么怎么又发了啥文章,准备开什么大手术,就会提到她儿子何文寓也真争气。 科室那些姑娘小伙分享八卦时,总得在高富帅里挑个字来仔细讨论,何文寓这活招牌从进院起,就被他那家医院捧得不行。行业里谁都想找他认识认识,估计在街边扣个鼻屎都能说魅力独特,受欢迎程度真是让人眼红啊,草。 韦蔚海砸吧了声“想不到我还能被何少爷求一嘴,追人恋爱嘛这个哥有经验。” “你诚心叫声大哥,我姑且给你传授一二吧。” 何文寓斜了一眼,口型骂得很脏。 - 下午的比赛拖了好一会才正式开始,因为是自由组队的缘故,很多队伍根本不会准时到场。 祝西意抱着手站在场地边,头顶虽戴着帽子,眉心还是因为太阳的强烈在皱紧。 现场又吵又乱,她太阳穴已经开始疼了。 祝西意已经换下防晒衣,套在外头的志愿者外套很闷热,不怎么透气。 “咖啡咖啡!水水水!”陈洱抱着箱雀巢罐装两倍浓缩跑过来。 “要不要?”她拿了一罐咖啡,一瓶水出来给祝西意。 祝西意想说不要,但突然想到有个人没睡午觉,便伸手接下。 “你中午没回去睡觉吗,居然也开始喝咖啡了。”陈洱感到稀奇地看她。 “睡了。” 祝西意见朋友的背影看起来倒是精神十足,根本不像一中午都在比赛场地忙活的人,陈洱说完紧接着跑去给其他志愿者派发。 “请各参赛队伍,派代表来主席台找总裁判签到。”孟凡在广播里做第三次通知,声音变得闷了很多。 “请各项目的裁判员,在十五分钟后,到场地就位。” 祝西意顿了顿目光,扭头看向远处的帐篷。 下午的比赛以游戏性质为主,大家竞争意识没这么强,都当来凑个热闹。 医疗点下午就是个闲差,韦蔚海离开去吃饭睡觉,走时只说不会再回来。民族医院的医生交代完泡药浴桶的基本操作后,也不见了人,估计去围观比赛了。 何文寓无聊的在帐篷下慢走,偶尔伸伸腰。 所有人都去足球场上准备比赛,甚至连下午过来开展宣传的单位驻留人员也跑过去,根本没几个人留帐篷区。 “何文寓。”祝西意将咖啡跟水放到他桌上。 面向另一边在锤肩膀的何文寓听到声音,迅速转过身来。 “欸!意———”他看着祝西意突然严肃的脸,硬生生卡住喉咙里的昵称。 虽说周围两三顶帐篷都空了,但更远处的帐篷下还是有一两个玩手机待着的。 “西意你来了。” 何文寓踏着故作沉稳的步伐,脸上呲起大牙,最后几步才跑过去,撑在桌面上大手发出咚的声音。 两侧有宣传板挡了点视角,何文寓扭着腿,隔着桌子,将撑起的上半身往她身上凑。 祝西意一把掐上去这个人的下巴,往前推开他的脸“给你拿了咖啡,你不是没睡吗。” “啊?”何文寓这才低头看到东西。 “嘿嘿,谢谢意意。” 本来自己是有点困意的,但祝西意一来,精神又自动恢复好了。 何文寓觉得她真是自己的活力补充剂。 “热不热,进来坐会。”他弯腿拍了拍一旁的凳子。 看着帽子下有点酡红的脸颊,何文寓两指比了个圆圈盖上去“都热红了,快快快进来坐。” 说话间,祝西意看见他直接拧开瓶盖,把瓶装水怼上来。 她摆摆手“不坐,比赛马上开始,我要回去了。” “但你不是第三个比赛项目的裁判吗,又没这么快,在太阳下站着也是晒,待会再过去啦。” 何文寓把她拉进来坐下,正好没啥事,他站在祝西意后边直接给她松起筋骨。 “嘶……” 在家里砸到地面的痛还在,祝西意被这么一摁,骨头间的肉马上有了股熟悉的酸胀感。 “还痛?哪里?这里?”何文寓低头跟她确认,看到祝西意闭着眼,眉梢细微抽动。 “不是,你别摁了,应该是旧伤……” 祝西意拨开他在肩头上的手,自己伸手覆了上去,前后摸动。 “什么?” 何文寓没听清,坐到她旁边垂着头凑过去,细细询问“肩膀受过伤?” “……嗯。” 已经很久没有复发过,肩部肌肉像在时刻痉挛,顿时不太好大幅度活动。 “介不介意我给你摸摸看是哪块位置?再摁摁应该能缓解。” 何文寓心急的连续瞟了好几眼,视线落在她肩膀跟脸色间。 “不用,以后再说吧,我真的要回去了。” 听到广播里催促裁判的声音,祝西意直接站起来,打了两下何文寓挽留自己的手,自顾自地走了。 帐篷里追随她身影的目光变得焦急,何文寓一副放不下心的表情。 45. 第四十五章 - 每年县里的大型活动,总要把志愿者用到极致。 下午的游戏赛事,专业裁判没预算继续请,就交给志愿者担任。只要不出现什么打架斗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图个乐,没什么判罚的标准可言。 但并不意味着,负责完自己的那个游戏就能离场。祝西意一连跟完了整个下午的活动,不止那个货不对板的“飞龙过江”游戏。 选手们蹦得很滑稽,但裁判也需要跟着往返跑动。 祝西意不知道来回了多少趟,一共十几支队伍,三支一组。 最后她的脸在帽子下,已经累得做不出表情,死气沉沉地板着,还得继续配合其他项目的工作。 虽说都是些志愿者工作范围,但这些一开始还觉得全县运动会有趣的年轻人,很快没了热情,等全部游戏结束后,都蔫巴着做收尾。 感觉比上次的桃花旅游节还累。 桌子要搬,卫生要搞,连早上开幕式喷的假花瓣,都得让志愿者在草坪上一点点收拾。 陈洱蹲在草坪上,腿都麻了,骂天骂地。 “凭啥让我们给教体局干保洁工作,县里没钱又要大办,撑什么死面子,呸!” 祝西意沉默地蹲着,右手撑伞,还在用左手去捡身体周围的花瓣纸,一旁陈洱拎着蛇皮袋拖在地面上。 明明能降解,但又要清理干净。既然要保持场地卫生,还非要用这种在空中喷出的花瓣雨效果。 令人诟病的左右脑互搏行为。 “哎呀!我不想干了,他们也都在磨洋工,要不咱们现在去搬张桌子,去后边仓库,然后趁机跑了得了,反正大家都没心思管别人。”陈洱把手里的袋口一攥,挑眉对祝西意怂恿。 她抬头观察了一大圈,主席台就剩那几个教体局的工作人员,其他都是志愿者。 孟凡就是个冤大头,被他领导留下来指挥收尾工作,充当别人的怨气容纳皿。 “回不去,没车。”祝西意打破陈洱的白日梦。 陈洱哭唧唧的继续捡这些根本捡不完的花苞,穷鬼装大款的教体局! 上次桃花旅游季,文旅局好歹有大巴接送志愿者,吃的饭一对比,都算还不错了。 轮到教体局的活动,抠得不是一星半点,就让孟凡开自己的车,用他的油,来回送志愿者。 陈洱今天中午更是没吃几口,教体局让饭馆送的盒饭都没什么油水。 四个菜就一个纯肉,虽说教体局工作人员也是一样的用餐待遇,但就是透露着股敷衍。 “这得捡到猴年马月啊……”陈洱啊啊嚎着,腿蹲麻了,脑袋也晒得像个热铁球。 怎么下午六点多的太阳还这么热! “哦对,差点忘记问你了,你交没交延期申请表?” 明天就是最后一天,陈洱在团委刚发通知时,就早早交了过去。 心里默认祝西意会交,就一直忘了问。 “交了。”祝西意不小心揪出了两根塑料草。 她搓了搓拇指跟食指头,继续挪脚步。 “那就行,第二年你还在我就放心了。”陈洱开心了点,蹲在伞下哼着小曲,跟她接着捡。 何文寓这边把最后一个药浴桶搬起,走过去递给皮卡后箱里站着的司机师傅,他搬得有点累手“可以了就这些东西,麻烦师傅您送回医院,会有人接。” “好嘞!” 他看着皮卡颠簸开出碎石路,转弯出体育场的大铁门。 腕表上的时间,距离比赛结束已经过了快一小时。 何文寓往场上眺望,还是没看到祝西意往帐篷区走来,他掏出手机走回帐篷下的阴凉地带。 炽目的太阳光很晃眼,导致何文寓都有点看不清,远处的主席台上有没有祝西意。 他重新走出太阳下,被晒得眯紧眼睛也要在主席台上努力找到祝西意的身影。 只不过真的没看到,没有人是她。 一声不吭地离开了? 担心了大半天祝西意的肩膀,真不能离开医疗点的何文寓只能在场边干着急。 比赛场地离自己走太远,下午又没有直播,根本无法在远远的人堆里找祝西意。 “喂。” “在哪呢,没看到你。” 电话终于被接通,何文寓第一句话就是找她。 “你还没回去?”祝西意诧异地回答。 她蹲在草坪上,先是左右扭头看了几眼,才突然站起来。 伞下的阴凉也被抬高,陈洱啊了一声跟着站起,供血不足的直眩晕“我去,好晕!” “没有啊,你还在这里,要回就一起回。”何文寓拉了拉脸上的口罩,特地脱掉的白大褂被他卷成卷,握在手里。 祝西意很快看见走进视野的何文寓,穿着藏青薄衫的人在东张西望。 “我在草坪上。” 陈洱摸着下巴,小声询问“你跟谁打电话?” 祝西意让他过来,随即挂掉电话说“何文寓。” “何医生啊!”陈洱往后跳了一下。 然后循着祝西意刚才的视线方向,果然看到何医生迈着大长腿,快步走过来的身影。 “正好我不想捡了,干脆让何医生来帮你,我宁愿去搬桌子!” 陈洱欢快地拎着蛇皮袋跑出伞下,祝西意看着两人接头,陈洱说完把袋子一塞直接跑了。 何文寓真就愣愣地接下,茫然抬起头,朝自己看来。 只装了花瓣的蛇皮袋被他拿在手里,轻飘飘的受风吹。 “你怎么在捡这些东西,组委会在这难为你们志愿者呢吧。”何文寓离她还有几步路时,不爽地开口。 “走了,不干这种活。”他钻进伞下拉起祝西意的手臂,拿蛇皮袋的手接过她雨伞,把人从草坪上拖走。 本来室外就热,这草坪上更是一阵阵的热气在冒。 “大家都还在做收尾工作,我不能先离开。”祝西意的脚下突然钉在原地。 “你回去吧,我晚点会跟孟凡的车走,不用做晚饭,晚上太累我想直接洗澡休息。” 很多志愿工作没有看起来这么无私,志愿者也是会累的人,有怨词很正常。 但性质使然,不能不负责任的离开志愿活动。 祝西意不用他的伞了,直接去扯蛇皮袋。 何文寓拧着眉看她还是要做尽职尽责的祝西意,无奈开口“那我也一起帮你,发扬志愿服务精神。” 为了帮她加快工作速度,早点到家让祝西意休息下来。何文寓让她打伞,蹲在地上迅速收拾那些破花瓣。 祝西意发现他根本没让自己跟上速度,何文寓伸着长手,有点敷衍又迅速地捡着那些东西,一直往太阳底下挪出去。 她想给他撑着伞,都赶不上他唰唰唰的速度。 原本闷热的太阳下,风却还是说刮就刮,刚才跟陈洱一块捡时,风也是这样让她们恼火。 刚要伸手捡的花瓣,会被吹到空中再落到更远处,得不断站起来蹲下去,站起来蹲下去地走。 何文寓在前边捡了几分钟,风就开始刮。 他原本聚拢成一小撮的花瓣堆,就这么被吹散了好几次。 “我看老天也看不下去,不想让你干这种屁事多的烂活。”何文寓蹲在前头,趁停风重新拢够了一小堆,准备打开袋口往里拨。 风猛烈一吹,地面灰尘卷着花瓣吹崩了何文寓脸上的专注。 “靠!”他对着眼下的塑料草坪吼一声。 祝西意从后边捡了半手的花瓣,走上来看一屁股坐到草坪上的人“起来,这碎石地很热。” 何文寓看她要扔,打开了手里的袋口。 他仰着脸看上边的祝西意,欲哭无泪地说“你就当不忍心看我这样辛苦,我们回去吧。” 祝西意环顾四周的草坪,那些零散飞落的花瓣想捡完真是“遥遥无期”。 “西意!!!” “西意!!!” 听到点呼喊的动静,祝西意扭过身看主席台那边。 陈洱摆动着双手,奋力大喊“回来吧!!!回来———咳咳!!” 喊得太用力,气管都被呛到了。 “这有麦克风,保护点嗓子。”孟凡肃着脸,将麦递给她手中。 “有麦克风你不早说!咳咳……”陈洱气急败坏地瞪他。 孟凡张开手掌,用力地拍她后背顺气。 “西意!咳咳……”陈洱又被他拍得咳了两声,嫌他耽误事地打掉后背的手。 “可以回来了,别管那些花瓣。” 场地少了那些观众跟参赛人员的嘈杂,麦克风里的声音听得更加清楚。 祝西意听到后,毫不犹豫的往主席台走。 已经站起来的何文寓拍着屁股的灰石,头上突然被伞骨勾撞到头发。 回头看了一眼,祝西意撤回阴凉处的心很急切,差点忘了他还在。 “我估计还得回志愿者那边,应该就剩一点桌子跟杂物,大概二十分钟,你在停车场能等就等,不能就先回去。” 何文寓拉住她手腕“反正都是帮忙,我过去赶紧搬了,能让我们早点回家。” 祝西意看到他脸上还戴着口罩,能避免别人过多猜测到他跟自己的关系。 估计何文寓也抱着这种想法,才一直没摘,很听话。 “走吧。” 何文寓也不是在趁机表现,的确想让祝西意少点工作量,自己在医疗点没啥事,接了几个来泡药浴桶的群众。 主要是担心祝西意的肩膀,不想让她硬撑着去扛东西。 主席台上的人果然都在撤最后的桌椅跟设备,孟凡在最前边指挥几个师傅将设备抬走上车,其余工作人员像工蚁,个个吭哧吭哧地搬东西往主席台下走去仓库放。 部分重物由两人一起搬走,陈洱也在搬东西,手里捧着一大箱乱七八糟的奖杯。 她本来想喊声西意,结果看到她上台阶几步后,跟上来一个何医生。 陈洱赶紧朝她跑过去,在祝西意脚边紧急刹车“厉害啊何医生,都能被你带身边了。” 祝西意斜了朋友一眼,准备跟她一起扛这大纸箱。 “我来。”何文寓从两人中间抬高纸箱,径直穿过,跟着其他人走进主席台上的小门,下去仓库位置。 孟凡还在打着对接电话,扭头就看见个不认识的男人接走陈洱手上的东西 。 陈洱还一副花痴样,半天扭不回来脑袋。 “……陈洱!” “过来在这看一下设备装车。” 听到有新的任务,陈洱只能收回看热闹的目光,本来还想跟祝西意八卦一下,又被孟凡这脑子装水泥的找茬。 “我先过去,你看着帮他们一块搬完剩下的就行啊。” 祝西意点点头,转眼就看到放在空地上的一箱赛程册。 她刚弯腰准备抱起,何文寓不知道怎么回来得这么快,直接接手走了,什么话也没说。 似乎是因为大家都想赶紧干完活回家,没人注意到中途加入的何文寓,祝西意也就没了其余的顾虑。 她跟何文寓两人经常是,她朝仓库走到一半,手里的东西就被他接走。 两三次下来,祝西意还没能走到仓库里过。 有个志愿者跟自己走了几趟,祝西意感觉她路过自己跟何文寓时,眼神有点意味深长。 但估计是何文寓有眼力见的没跟自己说过话,才显得他专门帮自己运东西的行为有什么异常但猜不出来的地方。 “西意,你认识这人吗?”趁祝西意落单,这个志愿者按耐不住好奇问出口。 “不认识,怎么了。” “哦没有,看他老接你的东西,在仓库里也没跟其他人说过啥话,我以为你跟他认识。” 祝西意轻扯唇笑了笑,靠在台阶的扶手边摇头。 主席台上彻底清空,陈洱不知道去哪了,孟凡也是。 其他志愿者也都全部回到主席台上,宋加明最后一个。 几个志愿者围成一圈等所有人集合,宋加明上来后,就直直看着祝西意走过去。 “陈洱呢,让她联系一下孟老师,把我们送回去吧。” 由于团委的师姐缺席了下午的活动,陈洱暂时接过志愿者的管理工作,配合孟凡调配志愿者。 “不知道啊,搬东西的时候也没看到她。” 祝西意闻言说“我给她打个电话。” 嘟嘟声被挂断了,陈洱在微信里发来几条消息,只说让祝西意转告剩下的几个志愿者,跟教体局其他工作人员的车回去,孟凡暂时有事回不来,她也跟车运设备什么的,估计不回来了。 消息一眼看得出来的语音输入,有些字都是错字同音字,可能运货车比较颠簸,标点符号还误触了好几个发过来。 “陈洱让大家跟其他工作人员的车回去,孟老师说是估计回不来送大家。” 祝西意抬起头来,看到何文寓抱着白大褂,等在主席台另一角,离志愿者这边远一点的位置。 “但是这也就两个工作人员在了,我们也坐不下吧……” 九个志愿者,那两个工作人员开两辆车占两个驾驶位,五座车就剩八个位置。 “我朋友还在等我,我不占位。” “哦这样,那走呗大家早点解散。” 本来就累了一天的志愿者,说散就散,对这场地不带留恋的。 “小意,你跟谁回去。”宋加明没立刻跟那些志愿者走一个方向,反而对祝西意那边喊。 接近一个月没能跟她有联系,宋加明加了无数次好友,打电话过去,结果发现电话也被拉黑了。 祝西意像没听见似的,风一样地快步离开。 其他志愿者发现宋加明还落在后边,而那两个工作人员都车又不在停车场,在正门前的路边,他们在另一边的台阶下叫他快点走,别耽误了时间。 空荡的主席台上,连横幅都被撕得干净。 就剩宋加明恨恨的目光,他盯着如同璧人的成双入对。 带了口罩他也能认出来,那就是何文寓。 都是这个人,离间了自己跟祝西意。 都是这个人!都怪他!! 祝西意跟何文寓在台阶口汇合后,走下去又重新拉了点距离去停车场。 何文寓看见也听见了宋加明的行为跟话语,但不想再问祝西意觉得烦心的事。 如果今天何文寓没有留下来等自己,加上陈洱也不在。祝西意觉得自己大概率为了不跟宋加明同一辆车,选择被落下,宁愿步行几十分钟回县城,也不要麻烦别人来接自己第二次。 这种会有人等着自己回家的期待感,逐渐逐渐让祝西意麻痹了心底某处的理智。 确认这个体育场再没有第三个人了,他向后伸手,小拇指勾起。 “虽然我不知道这位朋友干嘛跟着我,那我就勉为其难地送你回去吧。”何文寓在前边撅着高嘴臭屁,哼哼两下装作的确不熟。 祝西意低垂看路的视线突然伸进来一只半挽袖的手,藏青薄衫下原来还有件硬料衬衫。气血粉白上盘结着反差明显的青筋脉络,有点塑形健身过的手臂肌肉痕迹。 走在前边的背影挺括有型,还是一如既往的开朗自信。 “那谢谢你呗,善良的傻子。” 她弯起唇角,把手抓上那根又勾了勾的小拇指,被何文寓拉着晃啊晃。 勾到手的何文寓立刻将全掌握实上去,把她整个掌心跟自己的掌心吸紧,将人拉上来身边,满足地亲重她手背。 “跟意意回家喽。” 46. 第四十六章 - 晚饭后照例是何文寓在厨房洗碗,他穿的还是白天的那套薄衫配黑裤。 从体育场回来后,他先送了祝西意到家,再去的菜场,最后衣服都没回去换,直接上楼开始给她做饭。 花了二十来分钟买完菜,等何文寓回来已经20点。 猜到祝西意会累得睡一会,他进门特意没吵醒,直接进的厨房。 二十多天的排练里,祝西意就吃了这么多天的大院食堂。何文寓除了医院偶有加班,赶不过去,基本也都跟着。 其他时间只能在周末来给她做饭,好在现在比赛结束了,他终于能如常跟祝西意待在一起,有更多独处时间。 手里的碗筷跟盘子被他细细擦干,卷起袖子的何文寓在不大的厨房里关着门,继续忙活卫生,乐在其中。 反正祝西意现在应该还在洗澡,他出去了也是一个人待着。 刚烧开的热水放凉了一会,何文寓端起来推开厨房门出去。 卧室还是吃饭时的大灯状态,他看了眼右边的浴室,关着的上下玻璃门透出淡黄微光,已经停水没了淋浴声,她在里边吹头发的声音呼呼的。 这段时间待在她家,何文寓已经清楚了解祝西意待会要在书桌这里看东西,具体看的什么不知道,她不让自己靠近打扰。 将玻璃杯摆上去,他开了她书桌面的台灯。 平时不堆放其他书本纸页的大桌面,现在上头放了几张白纸,像是匆忙从包里拿出来的,没叠齐,有些黑字还印得比较透。 何文寓下意识抓起纸张翻到正面,想给她摞齐边角,却瞥到标题上有延期的两个字。 因为祝西意,他提前了解过志愿者属于一年一签的合同续约制,最长可通过评优方式来服务三年,最短一年。那些帖子分享,大部分志愿者会选择续约,可以拿到大部分公考所要求的两年基层服务经验。 虽然早就猜到祝西意会续约,可何文寓没听她跟自己说过她有关未来的任何计划,心底还是有点点的失落。 尽管他可以开口问,但还是会想她先开口那么一次,剩下就交给自己跟着去变动解决。 无论祝西意未来要留或走,何文寓想的永远是跟着她。 旁边的浴室门突然传出咔嗒的解锁声,他知道是祝西意要出来了,赶紧撒手让纸张恢复原样摆在桌上。 “……你还没走?”祝西意打开门出来,看见他还在。 之前何文寓留得晚,但都是在沙发那里坐着。 现在看到他站在书桌边,倾身刚站直的样子,祝西意下意识瞥了眼桌上的东西,幸好纸张还是自己拿出来时,随手放的位置。 “还没,刚从厨房出来。”何文寓看着她,祝西意梳完了头发,一身香味走过来。 “回去吧,今天你也很累了。” 两个人隔着转椅,祝西意随手把那几张纸反面对折,俯身塞回桌上放远一些的木质书架。 “怎么了?”她扭头发现,何文寓在台灯前的脸色不太好,拧着眉不说话看自己。 被祝西意一问,何文寓赶紧松解眉心,话说得轻松“没,你坐吧,我去那边。” 转椅被他拉开,祝西意坐下去,转头看他径直去了沙发那开落地灯,高大背影又看不出什么异常。 但她没什么多余时间再问了,抽出横放的题本,继续把错题给过一遍。 一共四十平的卧室,骤然安静后,很容易让祝西意忘记家里还有个人的存在。 平时的何文寓都很配合,说待她家晚点是怕马洲、宋加明这种极端重新找上门来。 可说这话时,他有私心。想跟祝西意待在一个空间里,哪怕就这饭后的三四个小时。 何文寓以为,祝西意会偶尔搭理自己也好,可她大部分时间的确都在忙自己的事情。 自己不会刻意捣乱,只是静静等待她在三四个小时里,偶尔跟自己说的那几句话。 在祝西意从没有转过身来的时间里,何文寓就坐在沙发里,看着她的背影出神。 只要祝西意稍微动身,他就会动作比她还要迅速地起来,询问她的需求。 可时间往往过得太快,何文寓一晚上都未必等得到专注的祝西意,把时间分一点给自己的时候。 他坐在暖色里,会低落,但收不回乌黑眼睫下,在她身上的视线。 就像现在,何文寓内心空落落的,但视线依旧盯着祝西意的方向。明明说了要等她给答复,时间无所谓。 可这份不知足随着感情的浓重越发明显,何文寓需要祝西意的适当反馈,哪怕是一个眼神的坚定。 他手肘撑在沙发边,目光焦躁得越发按捺不住内心的恐慌。 可祝西意的背影还是沉着,没有任何要转过来跟自己说延期的意思。 何文寓只能先打开社交媒体搜索,他试图在各种西藏志愿者分享的帖子里,找到点祝西意可能选择的那条去向。 一份半年前的帖子,点赞量最高。 里头说着,西藏当地有针对志愿者的留藏考试,整体竞争没有公考那么大,是个留下来的好途径。 何文寓的目光往下接着看,怎么看都觉得祝西意会选择留在西藏发展。 正好前边她把书本又翻过半页,耳边的长发滑落阻碍了她的视线,被祝西意自己挽起。 何文寓盯着她侧脸,显然人已经专心得进入另一个完全没有杂念的学习世界。 “你真决定要留这?” 卧室里突兀的声音打破了祝西意刚进入的心流状态,她略微皱眉,左手的指尖一动,戳在书角。 眼下的题目思路中断片刻,祝西意眨了下眼很快想到这题要用哪个解题技巧。 何文寓深知话说得有些心急了,只是自己真的太煎熬。 不是怕她久留西藏,是怕她打算抛下自己。 他见祝西意不回答,侧脸还是无动于衷的冷淡,手上的笔也没为自己停下。 那杯温水早就变冷,一口没动。 何文寓原本懒靠的后背变得僵硬,长放的腿往回收了点。 他攥着膝盖的裤料,明白答案似的干笑两声,被冷落过后便是做出决定“那我看看能不能再申请一年援藏。” 总得有人主动,何文寓可以多向她走好几步,几十几百几千,多少距离都可以,就是不要看她离自己越来越远。 他等着答复,心脏忐忑不定,手上在膝盖搓搓停停。 祝西意彻底被打断思绪,她看着题本,感到眼睛干涩。 回到家后,她睡过一会,脑子理应当清醒得能保持专注状态很久。 几天前,自己也已经给团委送表做出决定,在接下来的第二年里,先留藏备考。 这个决定很正常,这一批志愿者大部分都递交了延期,祝西意也在其中。 可自己也的确忘记考虑何文寓这个人,理所当然觉得他本来就会在明年四月后离开,从不在自己多虑的范围。 加上今天的比赛真的太累了,累得彻彻底底地忽视了他。 祝西意心头顿时有种,感到麻烦的下意识反应,她咬了咬口腔内的软肉,翻页开口“何文寓,别幼稚。” 主任办公室里,王中秋拿着手里的几份附表。用人单位需要对志愿者进行年度评分,给出鉴定意见。 她难得对这些表格认真看了几分钟,最终让祝西意过会再来拿。 本来这些表格,只需要王中秋作为主要领导签上名字,分由邱瑞这个分管办公室的打分就行,不必她多浪费这几分钟思考分数。 但祝西意还是点头说了句好的,转身离开主任办公室。 王中秋却在中途又叫住自己,一脸凝重“小祝,我还是想问问你个人的想法。” “有的时候,我身为主任,所做的决定并不一定代表着我私底下对你的看法,但我还是想问你,既然续约了,第二年还考不考虑留在委里。” 这句话已经是王中秋的表态,她希望祝西意可以继续在卫生委服务。目前人手比较紧缺,而祝西意完全可以独自面对卫生系统那些繁杂的工作,所以王中秋放下姿态,诚恳地表达过去对她的偏见。 祝西意当时记得自己是定在原地想了一会,第一次在王中秋面前没有及时答复。 在以前,只要慢两秒回答,这个卫生委的最大领导就会怒骂任何人的迟钝。 但王中秋罕见叹了口气,摆摆手让祝西意先回去,待会来拿表时给自己答复。 “主任,我可以留在委里。” 听到这话,王中秋在纸张上的笔迹停下,欣慰地笑了下。 “但我也希望您,能真心给予我工作上的支持。” 祝西意稍微弯了弯腰,退出办公室。表格上的分数最后怎么打,鉴定意见是合格还是优秀,王中秋自有定夺。 自己的志愿时长已经完全能支持留第二年,用人单位毕竟都是缺人的。祝西意知道卫生委只会更缺,这一年的相处里,王中秋在后边这些日子,明显对自己和颜悦色了许多。 过去争吵过的芥蒂,在繁忙的工作里,祝西意早就没空再想。 但这句话还是得说出来,否则往后第二年的处境,谁知道会不会突然再发生一次之前那些糟心事。 那时候还会有何文寓这种笨蛋给自己出头吗,到头来还是只能靠自己争取正常对待的权益。 祝西意跟他说完,也没转过去再管他什么表情。 本来也就会有说破的这一天,只是她自己真的没想到何文寓这么不理智。 援藏医生留第二年,这种情况在县里从未有过。 他们的技术可以留,但人一直耗在这,始终都还是会耽误他们在内地的发展。 卧室里再次安静下去,何文寓无力地靠回沙发背里,痛苦扶额。 脑子里终于痛得快裂开,手掌下的瞳孔细微颤抖,他清楚意识到了自己不是她未来计划的一部分。 再多的信心,也终于在祝西意此刻的果断离消散。 氛围陷入一种沉默里的冷,屋内没有人再开口说话。 祝西意完全不打算来劝解自己,坐在椅子里继续看书本,何文寓盯着她的侧脸,内心一直在试图替她解释缘由。 无论如何也不想承认这些日子里,她对自己是假情假意。 何文寓有一瞬间觉得自己没懂过祝西意,或者 根本没走进过她心里。 挫败、失落、痛苦一瞬间涌进他内心深处,冲击撞毁掉他曾在过去二十九年里,建立起的对自己爱一个人的能力自信。 自尊应该让他起身就走,可何文寓根本没有要离开的动作。 极力克制泪意的同时,继续等她完成目前手头的学习任务。 在夜晚的等待里,漫长都显得像是种寻求到希望前的合理铺垫。 祝西意动了动肩膀,终于在23点的闹钟里合上书本。 肩上瞬间滑摁上来一双手,何文寓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的自己身后。 只是惊吓了一瞬,祝西意很快接受了他在给自己摁肩膀的日常行为。 也许是今天被他发现了肩膀的旧伤,她觉得力道比之前要重一点。 何文寓在上方盯着她因舒适而放松的身体,眼底的情绪凝成死结。 现在的自然,看起来好像两人什么没谈过刚才的话题,他手上动作轻了点,另作询问“肩膀怎么伤的?” “以前导致的。” 祝西意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延伸,便去拿掉他的手准备起身。 何文寓盯着她面前的题本,喉间更干涩地沉声“无论你去哪,我们最后都会在一起的对吗。” 这句话听着太容易给对方压力,这也不是何文寓想追求她时给的保证。 祝西意听到后立即拧眉,肩上被他摁着,人在转椅上转了一圈。 她低眼看着蹲到地上的人,何文寓亮亮的双眼正抬起看自己,眼中在笑。 “你要留这里,我就过来这边工作,你要回n市,我也可以找人让我调过去。” 何文寓扳着她的双膝位置,手面轻轻摩挲,他列尽了两个人的可能,总之不会给她抛弃自己的机会。 “……我很累,你先回去吧。”祝西意偏过脸,跳过这个话题。 何文寓不会一直装傻,祝西意明白他迟早会来问自己,可今天她真的没力气答复。 更不想被他那双盼望自己的视线,持续干扰最初的决定。 “我不是要改变你的决定意意……”何文寓察觉她的烦躁,内心更不安。 他蹲在她膝盖前,伸手向上想摸她的脑袋,却被祝西意躲开。 “何文寓,回去。” 祝西意像是快无法忍耐,内心不断被种直面他喜欢的想法推到临渊。可自己现在真的不能因为他的一时喜欢,就冲动给予太多承诺。 理性始终要站出来承担最多的责任,祝西意摇头“我不想讨论这些。” 这会拖慢自己的脚步,一时的耽误就极有可能失去逃离祝家的唯一机会。 何文寓以往在她身上感受到的委屈,都是些哭两下可以被解决,被回应的事情。 但他这次没办法用祝西意眼里的幼稚方法来求一个答案,再留着不走,可能祝西意真的就会重新竖起心墙。 何文寓心急最终焚的还是自己,他无法放弃对她的喜欢,只能在时不时冒头的酸涩里自己劝慰自己,再等等,等祝西意彻底觉得稳定了,就会有结果。 “对不起,我不该多问。” “你早点睡,明天……还来吃早餐吗?” 何文寓勉强地笑着站起来,问得小心。 “不,我要休息。” 周末其实祝西意也经常会说不来吃早餐,赖床很正常,但何文寓在此刻还是又心碎了一点。 “好吧,那我走了……” 他有点依依不舍,还要再等祝西意的再见才肯挪动脚步。 至少现在还能应付一句自己吧,可不可以不要马上就恢复冷漠。 祝西意把转椅退开点距离,站起来笑笑,给他去拿沙发上的白大褂回来。 何文寓接过自己的东西,口腔里咬着舌侧。 明明只是在日常里回自己的家,他却生出种分开的焦虑,手指还是想摸摸她的头发也好,再确认一下祝西意目前还是喜欢自己的。 何文寓扶着她肩膀,慢慢滑到脖侧轻揉,借着唠叨多留点时间“平时肩膀还是不舒服的话,就跟我说。” “嗯嗯。”祝西意推着他往门口走。 再跟他待下去,自己怕忍不住回应了。 “跟我说晚安。” 何文寓停在门口,难过地收回手。 “晚安晚安。” 祝西意一把将门打开,奋力推动他。 不想看见自己的祝西意就这么急着赶人,她脸上的敷衍让何文寓眼底一热,眉眼低低“……认真说。” “何文寓,晚安,顺便把明天不去吃早餐的早安也送你一句,拜拜。”祝西意笑着站在门里,送人送得干净利落,将门直接砰得关上。 她长舒一口气,脸上瞬间撑不住笑意,蹲到地上捂脸抽泣。 门外的人还是没走,楼梯没有下去的声音。 祝西意根本不敢放声哭,抿着唇的嘴角在抽搐。 为什么会这么难过,明明也还剩下大半年可以跟何文寓相处。 刚才的心不是硬得可以不看他,可以不回答他吗。 送走了人,第一时间涌上来的不是轻松,却是自己唾弃的眼泪。 47. 第四十七章 - 吊顶灯将新医院的会议室照得明亮,距离10点还有十几分钟,两家医院的医生能到的都坐在了台下,热切交谈中等候医师节跟“传帮带”签署活动开始。 援藏队的九个来得最晚,但因为待会要出镜跟本地医生签署协议,最前边的两排都留空给了他们跟院领导。 电视台的已经架着摄影机准备,只等坐第一排的领导到齐就可以开始拍摄。 何文寓跟在援藏医生一整条队伍最后边进来,身穿统一的亮蓝色冲锋衣队服,颜色被他穿得很精神十足,但脸却最臭,一点正值青壮年的朝气也没有。 可能是周一的原因,其他援藏医师们多少还保持着周末结束,刚到院的热情。尤其王磊,他带队走在最前边,跟坐满大会议室的本地医生一路大笑着打招呼。 “早啊各位!医师节快乐!” “同乐同乐!” …… 何文寓因为身高,落座第三排最右边,靠走道的位置。 会议室分三列组位置,左中右,中间的第二排被援藏医生差不多坐满。 “一大早的,脸拉成这样,怎么,感情不顺啊?”韦蔚海在他旁边,贱嗖嗖地问。 “滚。”何文寓抱臂,靠到腊红色木椅上的皮质靠垫。 跟何文寓搅在一起感觉不是什么好事,要不是怕影响西意的名声,韦蔚海真想扭头跟同事吐槽何文寓这点玻璃心,说不得,还问不得。 上周末给他发消息问具体情况,这少爷一个字也没回。 距离活动还有两分钟到时候,后方的会议室门口终于传进来毕安群跟王中秋两个领导的交谈声,特别是王主任那高跟鞋,蹬得贼响,咚咚声精气神十足。 两家医院今年联合举办医师节活动,但卫生委吸取了上次护士节的教训,拍板决定不在系统内以中大型活动形式举办,仅在人民医院的新会议室里做简单表彰即可。 还特地叫了乡镇卫生院的院长上来,代表乡镇卫生系统参加。 毕安群提出,顺带把“传帮带”签署协议的活动并到一起。 两院领导班子跟卫生委的加在一起也坐满了第一排,祝西意拎着两大袋东西跟在后边。 手里装的东西有很多,锦旗、证书、哈达全都是待会活动上要发放的。 卫生委的次仁副主任还帮自己抱着一大捆锦旗,放到左列的会议桌上。 何文寓视线跟祝西意到了另一头的位置上,看到她化着公开场合的淡妆,言笑轻松。 祝西意这周估计换了另一个包背,白亮简约款漆皮卡扣包,跟她之前那个黑色的款式差不多,何文寓在她家看见过。 祝西意黑亮的长头扎成半低丸子,她鬓边额角飘了点剩下的卷绒碎发,又穿着行政岗常见的一身黑,低调沉稳的长袖正肩得体态完美,配条深色休闲西装裤显得干练。 祝西意开始拆那些哈达,提前做准备工作,丝毫没管四周围的嘈杂。 毕安群走上主持台,在会议室的电子led大屏旁,上手弯了弯长话筒头强调“医师节活动即将开始,请大家把手机调至静音,请勿频繁走动,交头接耳。” 医院院办派出的串场主持人紧接着上台,大屏开始换上蓝白色的ppt。 何文寓的眼前被韦蔚海示意了两下,看他根本没反应过来,韦蔚海没眼看地打了个没声的响指,小声说“喂!” “你恨不得大家都知道你们的关系啊?” “真是给人添乱。” 韦蔚海嫌弃地提醒,早就察觉到何文寓长时间扭头。 虽然知道不是看自己,但自己毕竟坐的他左边,还是被何少爷这一股入魔的深情样连带看得反胃。 “小祝,你待会一起上去递东西,我给主任递,你给毕院。” “每次会上去两个领导,主任会一直颁,大概颁个四五次,为了让电视台取景,咱们站斜后侧。” 次仁数完所有颁奖要用到的东西,确认她订的东西对数后,竖了个大拇指。 祝西意闻言点点头,已经将第一袋哈达拆完捋开,横过来叠放在会议桌面上。 台上的流程被压缩得很简单,王中秋因为待会12点还有个政府会议,需要尽可能快点结束。 祝西意给王中秋写的主持稿,被她本人删到了两页半。 听到王中秋在台上快速念完都没过五分钟,流程紧接着进入奖章颁发上。 第一轮要颁发的是两家医院里,在卫生行业工龄满15年以上的老职工。 卫生委为了鼓励这些医生持续深耕医疗行业,继续给县内卫生健康发展贡献更亮眼的成绩,让两家医院一共报了六个,加上乡镇,这个“长期工龄奖”要颁九个人。 祝西意抱着到锁骨高的证书,小步跟上去舞台左侧,站到毕安群身后。 主持人还在台上介绍名单,台下等也是等,转头聊起来。 “哈哈小祝,今天是你跟主任一块过来。”毕安群已经跟祝西意熟悉,对比第一天刚到县里,现在能说上了好几句话。 “是的毕院,办公室又没人了。”祝西意没办法地笑了笑,随口闲聊。 “小祝现在留第二年嘞,我当然得多带着她!”王中秋在最前边转脸过来,对祝西意有种自豪。 “是吗!打算留几年?”毕安群好奇地发问,他还真不了解志愿者的具体服务时间。 “目前是打算两年。”祝西意回答得诚实。 “啊?那你跟文——” “毕院!要上台了。” 毕安群噢噢两声就匆忙转过身,主持人已经来台边引导,他一下也忘了嘴上原本想说什么。 祝西意松了口气,挂着微笑走上台阶。 过了三轮颁奖,终于轮到给援藏医生的奖项。 祝西意上下台好几次,其实早就注意到显眼的亮蓝色,他们整齐划一地坐在中间第二排。 至于何文寓具体坐哪个位置上,她没有用眼睛去确认,今天已经是躲着他的第三天。 祝西意不仅周六没吃早餐,一连整个周末,一餐都没跟他吃。 从送走他的周五晚开始,自己和他两个人之间就成了如今的僵持局面。 祝西意无法面对何文寓期盼的眼神,选择在吃饭习惯上先割掉依赖。 而何文寓感觉自己变得畏手畏脚,有靠近的心,但明白祝西意短时间内未必想看见自己,只能干着急。 这次颁奖,祝西意反正也是站医院副院长后边递锦旗,不需要把头抬正。 能从身形上分辨出何文寓的站位,可一直到略过他好几个人,祝西意都没有抬头的意思,脖子都有点酸,只因余光里何文寓的视线黏得太紧。 匆匆应付过这轮颁奖,还有个“传帮带”的协议签署仪式。 祝西意已经不用跟着上台,独自坐在左侧第一排等待。 等签署仪式结束,王中秋会留个集体合影,上午的活动就此收尾,自己也会跟着委里的车回办公室。 一道道亮蓝身影上台,祝西意跟最左边的何文寓对上视线,不知道身上哪里一瞬刺痛后,她仓促低头。 主持人还在激动地夸奖,在场配合响起热烈掌声,感谢这些援藏医生来到当地的付出。 led屏前已经被挪上三张滑轮会议桌,何文寓、韦蔚海、王磊最先跟三个本地医生签署。 祝西意重新抬头挺背,保持唇边的礼貌浅笑。视线却不再跟何文寓对视,尽管这人一直在看台下的自己这边。 “先有请我们外科、骨科、口腔科进行协议签署!” 卫生对口援藏的省市都会在当地签署一份象征性的协议,有师带徒、“传帮带”的不同说法。 都是种诚心传授技术经验的表现,高精尖的医疗知识并非一朝一夕能在当地留下。经过数十批医生们的前后接力,在卫生援藏这件事上留下了或大或小,但都意义深刻的经验成果。 何文寓跟一旁的本地医生签完字,会在接下来的半年多里,协助搭建起口腔科室的相关制度流程。 三组都签完后,都站了起来面对镜头留影。 电视台的摄影师开口提醒没看镜头的何文寓“这个医生看一下镜头。” 台上台下的人全都侧头去看最左侧的何文寓,他像从惊吓里醒过来,脚下站了又站。 何文寓觉得自己这几天快魔怔了,跟祝西意在一个场合里,视线就会自己飘过去,根本控制不住。 刚才韦蔚海实在受不了了,强制跟自己换了位置。 “好的,看镜头,3、2、1!” 摄影师其实还是发现这个帅帅的医生又走神了,看着傻傻的。工作久了后根本不想再提醒第二次,赶紧拍完这个活动下班走人。 第一组签署完毕,台下的本地医生鼓着热烈掌声。 年年都签署,这样的流程他们都见多了。 最重要的还得看过程里,这些援藏医生身上有没有能拿得出手的真技术。 最近这一个月,卫生委开始统计截至目前,这批医疗队的援藏成果。 王中秋尤其关注何文寓的口腔科,不仅是因为科室在县里初步开始建立的原因,还有就是何文寓的工作态度,他大部分时间都表现得堪忧,又是医疗队里年纪最小的。 就像最初对祝西意的偏见那样,年轻气躁,容易不稳重。 身为卫生委主要领导,王中秋生怕这个年轻医生丢下堆烂摊子就走。 实际的业绩报告却比想象的要好看得多,口腔科室的制度得到规范树立,通过多轮培训,何文寓已经带着位本地医生开了几台首例,听说还有患者把锦旗送进了他办公室。 加上毕安群一再担保这个何文寓一定不会闹事了,不会给卫生系统摸黑了,王中秋才同意医院再采购一批等级建设所需设备。 祝西意没有去台上参与合影,在所有人动身去台上挤时,她在走道上往外走的身影格外明显。 何文寓被挤到偏中间的位置,根本没法在这种集体合照上,贸贸然追上去。 他依旧时刻谨记,别给祝西意带来麻烦。 这两天更是不断后悔,为什么就这么心急,让祝西意不敢再纵容自己了。 “所有人看这个镜头,3、2、1!茄子!” 七八十个的集体合影里,何文寓视线是在正前方,但就是没盯着镜头,远眺着会议室空荡的门口。 一解散,他马上跑过下台的人潮。 韦蔚海喂喂了两声,根本叫不动何文寓一路跑的身影。 王磊疑惑地问“这小子又去干嘛,活动结束不跟咱们合影!” “可能尿急吧,唉不管他不管他我们拍!”韦蔚海好心的给他找了个借口,强忍跟队长八卦的心痒。 …… 祝西意在洗手间冲手,听见外边的走廊开始吵闹,就知道自己终于可以回去办公室了。 她搓过手再抬头,被镜面里突然出现的何文寓吓得心脏猛烈收缩。 “你什么时候来的?” 祝西意肯定自己根本没听到任何脚步声,再说了这里是女厕所门口! “刚刚。”何文寓微喘气,手掌撑在洗手台旁的墙面。 知道王中秋还在活动现场,祝西意不会提前走,他检查过楼梯间没人,直接跑来尽头的女厕所。 何文寓站在洗手间外边,身影肯定会特别明显。 祝西意拉他进来里头,然后又快速撒手“找我有事?” 何文寓摇头,又点头,犹豫地问“我们 是在……闹别扭吗?” “不是啊,你怎么会这么想。” 祝西意虽否认极快,但何文寓知道她这反而是异常。 尤其她在用笑容来保持客套。 “祝……”何文寓还想再问什么,洗手间外边突然传来王中秋的打电话声。 她在叫驾驶员过来医院楼下,待会自己就跟祝西意下去。 祝西意吓得疯狂摆手,推着何文寓赶紧现在就出去,她自己要先蹲进去里边的隔间,装作两人没在女洗手间这遇到。 何文寓一下没抓住她,扭头一看王中秋正好走进来了,动作都开始尴尬。 “……这不是女厕所吗?” 王中秋推了推眼镜,后撤步看了眼标识牌,新院区不可能会有这种装修失误。 “是,我走错了,顺便来洗个手。”何文寓呵呵了两声,然后在王中秋的注视里真洗了两下手才走。 王中秋目送何文寓的心虚离开,边往厕所里走,边开始给祝西意打电话。 双侧木门的隔间里,咚咚地响起铃声。 “?” “小祝你在这里?” 祝西意无了个大语,只能打开隔间门,出去。 “这么巧,主任。” 王中秋又狐疑地扭头回去看,刚才出去的是何文寓,现在祝西意又出现在这里。 她目光复杂地劝告“注意场合。” 祝西意赶紧摆手“不是的主任,你误会了,我就是在这上个厕所。” “然后他在外边等你是吧,不用跟我解释,我没说要棒打鸳鸯,你先去会议室看看有没东西遗漏,没有就先下去吧,驾驶员应该到了。” 王中秋根本没打算听年轻人的约会方法,摆了摆手,挑了间隔间进去。 “……”祝西意头疼地闭眼,走出去。 走廊上已经没人,路过楼梯间的防火门时,她却差点被突然打开的门撞上鼻子。 何文寓鬼鬼祟祟地在门缝露出点脸,确认王中秋不在,他将门全推开,将人拉进来。 白色防火门咔嗒一声半自动地关闭,祝西意在楼梯间转角里转了半圈,感到稀里糊涂。 这楼梯还是感应灯,她还没看清何文寓的脸就突然陷入黑暗。 何文寓踩了声动静出来,双手握上她肩头,弯身在骤亮的空间里看她想说点什么,却被祝西意开口打断。 “我还有事,现在不方便在这说话。” 祝西意还得回去会议室拿剩下的哈达,王中秋速度会很快。如果主任都下去了,自己却让人等,不太合适。 “祝西意,我们已经两天没有好好说话了,你就这么……” 何文寓一着急,开始连名带姓地叫她,手上一收,又把人的肩膀拉回来。 “那你要说什么?”祝西意拧眉,用手掌去往下拽他把着自己的两只手。 结果是毫无用处,还被何文寓掐着自己又往前去了点。 “……我还能说些什么?” 何文寓眼神湿漉地盯着她总往下瞥的眼睛,指节握到轻微发白。 “何文寓,放手!”祝西意肩膀吃痛,呲牙上手推开越来越近的脸。 何文寓在那双完全不看自己的眼里清醒,无措后怕地脱手,就看见祝西意愤怒的视线瞪来。 声控灯再次熄灭,祝西意怒气冲冲地拉开防火门,一丝光亮的出现,何文寓当即知道她要走。 他急得只剩下意识的肢体反应,马上把自己贴上去,将祝西意抱起来放到远离门的墙面。 门边重新摔上,头顶大亮。 祝西意咬牙撑着面前的白墙,后背紧贴道坚实得不透任何缝隙的胸膛。 剧烈起伏的呼吸喷洒在颈侧,双手更被何文寓箍紧。 “对不起……”何文寓低身靠来祝西意肩上,不断地摇头,牢牢把着自己的手腕,害怕她再走一次。 祝西意目光变冷,双手支撑不住,放弃挣扎先任由他将自己留下。 “我不问了,别不理我。” “肩膀是不是很疼,我不是故意的……” 何文寓不停道歉,语气极度卑微,耸着宽肩将自己紧贴在她后背上,姿态上显得弱小又可怜。 祝西意颤了颤眼睫下的瞳孔,耳边的话听着太软了。何文寓自贱地骂着他自己,恨不得百依百顺的态度。 他越说越小声,甚至开始哽咽,声控灯又熄灭下去。 一直没反应的祝西意才动了动喉头的紧“你不用为了我……” 不用为了我,自轻自贱。 祝西意都觉得不忍,何文寓这种身份又怎么心甘情愿到如此地步,自尊全丢地低头呢。 “可我只想为了你这么做,没有别人了意意,不会再有了。”何文寓轻声细语,清楚知道自己的乞求态可能在她眼里一文不值,只能在黑暗里苦笑。 垫在她肩膀的下巴又蹭了蹭,鼻息也转向她颈侧,偷偷嗅着。 何文寓颅内难受得闭上眼,眼尾框的湿润蹭到祝西意的颈侧肉,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自己真心喜欢祝西意,所以没法强迫她的意愿,想不想、要不要成为恋人,祝西意才是那个有决定权的一方。 浑身发僵的祝西意目中瞪圆,短时间难以接住这么重的情感。 就连敷衍都发不出声音,只能用眨眼来努力地吞咽掉心底急涌的酸状。 “不能公布,能接受的话……就在一起。” 既然这个人无可救药,祝西意只能尽量陪他度过最后这小半年,当做收到了他真心的回礼。 等一切真的快结束时,可以让何文寓彻底死心,甚至恨死自己,从此不会有人留得住自己脚步的办法。 只剩最后一条,断崖式分手。 48. 第四十八章 - “小祝,小祝?”阿达开着车喊祝西意。 祝西意啊了声,望向窗边的眼睛这才转回来。 王中秋有些不耐烦地重复一遍“待会把开会用得到的汇报材料,送到会议室给我。” “好的主任。”祝西意赶紧扭过头,感到抱歉地点头应下。 阿达替她捏了把冷汗,给卫生委开了几十年的车,他保证王中秋是脾气最冲的一个。 曾经同车跟王中秋一起下乡或者外出的人,全都被她在车上骂过,不分理由,只要王中秋找到稍微动怒的点,就会破口大骂对方的工作态度。 “下次跟你说话的时候,别走神。”王中秋皱眉点手机屏幕,高透镜片上微微反光。 毕竟是卫生委要来的第一个志愿者,王中秋还是念在祝西意年纪小。 加上她选择在委里留第二年,能帮上自己、成长的地方还有很多,也就嘴上少了点刻薄。 祝西意挺不好意思的,刚才不仅让王中秋在会议室门口等了会自己,现在还没听到领导的话。 所幸政府会议还有充足时间能赶得上,没耽误王中秋的行程,所以她脾气还能在眼下保持点稳定态势。 祝西意握了握手里因消息发来而振动的手机,她想晾何文寓几分钟再做回复。 大沙鸟:【意意,我能出楼梯间了吗?】 她无言笑了起来,这个人怎么这么搞笑。 刚才在楼梯间里,何文寓还没兴奋完,祝西意就赶着离开了。 因为她听见了王中秋路过的高跟鞋声。 何文寓在她背后弹开,把人转过来激动得马上回答“能,我能!” 他才不管刚才外边是不是有人刚路过,开心得蹲下来,把紧祝西意小腿跟腰部位置将她抱起来转圈,还抛了两下。 “何文寓!”祝西意吓坏了,整个上半身处于失去重心的状态,在低叫里靠到他肩前,颈弯交叠。 被抛动更让她害怕从何文寓手里摔了,小臂手肘从一开始的平撑到揽颈寻求安全重心。 “好开心啊啊啊———”何文寓的脖子被她箍紧,他满足地蹭在她脸侧吸吸。 祝西意咬牙里被何文寓抱举自己的力气吓到,尤其他面对面折自己膝盖抱起的姿势太亲密了,还会把所有体重都压给他“先放我下来!” 何文寓摇头,脸上对她笑得灿烂“我不。” 他不仅没放,小臂上还圈紧了在她腰后的力气,把祝西意整个人抱得没法推开自己。 何文寓声音重新闷在她肩头“谢谢意意……” 肩膀的大脑袋蹭得祝西意快急死了,不知道何文寓是不是喷过什么发胶,今天他头发有些发硬,自己领口的肌肤被蹭得跟着发红。 她上半身压在他身上不得动弹,只能先把手绕后,去摘腰后的臂弯“我要去工作!何文寓!” “哦哦对。”何文寓有点喜悦过头,忘了外边还有王中秋在等她。 而祝西意对类如工作之类的正事,总是更认真。自己虽然刚“转正”,但不能影响她的工作节奏,不然很容易骄傲过头,被打进冷宫。 他把人稳稳放下来,又上手捧她脸,笑得那双亮瞳都不见了,低首想蹭个鼻尖。 “你,呆在楼梯间先别出去。”祝西意一通折腾后,有点微喘。 白灯下的脸粉莹动人,何文寓听她说话也在笑,完全没注意听内容。 祝西意拉拉自己有点不整齐的衣口,打掉他捧在下颚线上的手,说完直接去伸手开防火门。 “……去哪!”何文寓已经形成条件反射,看到她走就拉人,这次还是两只手都上手去拉将她拽离门口。 “你说呢?”祝西意啪得打掉他,黑色曲线侧身挤出防火门间。 何文寓的手中就这么落空,呆呆地看祝西意的身影消失在关上的门缝里。 “……好。” 何文寓脑子里因为刚才的兴奋劲没过,回答得很呆。 “欸?好什么?”他终于反应过来,祝西意是回去工作。 知道祝西意是怕王中秋看见,何文寓真就老实地呆了快十分钟,连能不能出去了都得问问她的意见。 得到赦令,何文寓迈大步回到医生大办公室,脸上春风得意,感觉走路都想蹦哒两下。 韦蔚海撑手在王磊工位的电脑旁哟了一声,开口还是贱贱的“何医生笑得这么开心,有好事啊?” 但他很快被何文寓笑着看来,却不说话的神秘吓到。 韦蔚海在脸前用手臂打着大叉躲避“我去磊队你看他,笑得好阴险!” 王磊在核对赛事所需物资表格,根本没空搭理,摆手打掉“哎呀!一边玩去!” 反正这两个年轻人平时在办公室里也就是吵吵闹闹,韦蔚海这么损两句很正常。 “我警告你,你再看我,我把你眼睛缝了!” 韦蔚海呸了声,一阵恶寒地扭回头。 何文寓在位置上无所谓地耸肩,翘高嘴角,心情好不跟他计较。 “哦文寓啊,明天那个……什么来着。”王磊拍着脑门,一下有点想不起来。 韦蔚海啧了声,拍上队长的椅背提示“赛马!” “对对!哦不对,那叫民族比赛!净给我捣乱!”王磊推走一旁凑到电脑屏幕前确认的韦蔚海。 “文寓你想不想去现场啊!”王磊现在打开的医疗人员的表格,这上头还有个空位,要赶紧补上发给卫生委。 原定要派去赛事现场医疗点的本地医生有事没法去了,今早才来说。 王磊听说这赛马也是当地特色赛事,都是些牧民家里的马匹,往年那些马跑起来的时候,场面挺大。 在内地不怎么能看见这种赛事,听着也很新鲜。 加上毕安群又让自己安排,哪个医生相对有空点的,就把表格填了赶紧发回去,免得王中秋来催,教体局又一直打电话的。 “我不去。”何文寓靠在椅子上转,摇头给祝西意发消息。 王磊努了努嘴点点头,知道何文寓这周有几台手术要准备,走不开也正常。 韦蔚海看到表格上的医疗点联系人,突然举手“我,我去!” 何文寓看了一眼前边工位里跳腾的身影,嗤笑韦蔚海的耍宝样。 “你?”王磊往旁边斜了一眼,脸上的肉都皱着,但还是把鼠标上的手移到键盘上。 “你上次运动会不是跟我抱怨无聊吗,这次正好你骨科的多杰休假回来了,你不用去了啊。” 韦蔚海拍拍胸膛“我没啥事!我能去,快把我名字填上去!” 王磊嗨哟叹了口气摇头,用胖手指挨个戳拼音。 一份民族比赛的医疗保障联系表生成,韦蔚海往后瞟了两眼,小声问“磊队,咱们卫生委这次是派西意去点上跟吗?” 上次那个运动会,因为就在县城周围的体育场举办的,想着有什么事都能马上赶到,卫生委就没派人来现场跟赛。 但这次民族运动会可是在下头的乡镇办,离县城得开个四十来分钟的车,现场估计会留一个卫生委的跟着,怕有啥事情要沟通。 “想啥呢你,人西意就是填报的负责人,现场估计是咱们毕院在!” 韦蔚海吓得想捂上队长的嘴,结果王磊把祝西意的名字都说完在前了。 何文寓马上放下手机,挑着眉问“关祝西意什么事?” “不是,蔚海以为这个民族比赛的医疗点有卫生委的人会去,但毕院正好也是要去现场,王主任就让他负责跟赛,表格上留的还是西意的联系方式!”王磊一通解释,嘴皮干得端起玻璃杯里的茶水就喝。 盯人的眼眉慢慢皱起,何文寓果然在用眼神质问自己什么心思。 韦蔚海抽了抽嘴角,装作没看见。 何文寓根本不知道这个什么赛马什么民族运动会具体情况,祝西意也没跟自己说要不要去那边做志愿活动,他当然不会另外花时间心思出外点。 如果能呆医院里干业务工作,谁会想跑医疗点呆坐一整天,除了韦蔚海这种外地医生,专门凑热闹去的。 至少何文寓小时候被徐芳华送去学马术课时十分想死,又有被马摔过的经历。长大虽然不怕了,但也还是没什么兴趣。 祝西意不去,何文寓更没必要上赶着去了。 他撸着袖子突然站起来,朝韦蔚海那走过去。 “干嘛!打架啊!”韦蔚海扣着白大褂的扣子,吼得气势很足,但身体很诚实地往其他位置退。 王磊端着茶杯吹气,乐呵呵地看满屋子的热闹。 办公室里其他两个援藏医生都抬起头来,笑看他们的玩闹。 何文寓路过别的医生桌面,抄起一本医学专业书。 只见两人突然追逐起来,场面一下变得闹腾。 “打人了!打人了!” “欸!别这么说话!”王磊自从上次何文寓被下通报后,就对这些字眼很介意。 韦蔚海在不同的工位里绕圈跑,最后皱起脸躲回王磊这里“磊队救我!” 何文寓原本也不理解那些谈恋爱的朋友,干嘛这么疑神疑鬼,因此吵架了又整天唉声叹气,后悔不该这那。 但现在他彻底理解了,而且十分能感同身受! 自己刚跟祝西意在一起,人都没抱热,就有别人惦记她。 何文寓刚才内心深处第一反应是不悦,然后连带对韦蔚海整个人都看不爽。 之前单纯是点口头吵嘴,但察觉他对祝西意还是不死心后,何文寓真想给他脑袋开瓢。 可自己也解释不清楚这种烦躁从哪里来,明明已经跟祝西意在一起了,心里却还是有一处在紧张,很容易就多想多虑。 厚得能挡箭的书本指在韦蔚海眼前,何文寓不方便嘴上多说,只能瞪眼警告,笑得眼睛很冷。 王磊举着双手横在中间,不好劝。 “咋滴吧!” 何文寓回到那个医生桌上还书,书掉到桌面上的声音巨大无比,听得所有人肩膀一抖。 感觉桌面上如果有杯水,能震到溅出大滩的程度。 韦蔚海慢慢蹲起,对着找到白大褂出门的何文寓背影偷偷嚷嚷。 这人长得挺小白脸的,真动起手不是开玩笑的。 让自己想到上次护士节,何文寓把地上那个男的揍得鼻青脸肿,感觉人那眼睛都得养几个月,何文寓却只是受了点淤伤。 刚才想到这,韦蔚海才突然怂了。 自己的小心思就是何文寓想的那些,必须找个时间,逮着西意那边去好好问问,她到底咋想的。 - 祝西意送完王中秋的会议材料,回办公室路上时,离下班只剩半小时。 她走在回委里的近道上,八月的太阳越来越热,祝西意加快脚步路过医院周转房时,接到何文寓的电话。 不知道是不是祝西意的错觉,她觉得两个人刚在一起打的这通电话,都有点不好意思。 何文寓跟自己都没有第一时间说话,祝西意听到他跟别人交谈了两声,然后过会他那边才响起关门声。 何文寓吁了一口气,握着手机底部靠在操作室的门板上,重新听到耳边。 他鼻内哼着,唇齿粘糊地说“意意……” “好好说话。” 何文寓 只恨祝西意是个不爱听自己撒娇的狠心女人。 他咳着清嗓“就是,我待会中午得远程会诊……不能过去跟你一起吃饭了。” 何文寓也不想,他不要工作,不要为那些术前的焦虑分心。只想跟祝西意在一起,时时刻刻都想!抓心挠肺地想! 那头的祝西意却不以为然地说“知道了。” 轻飘飘的语气一点都不好听,何文寓不想听她用跟其他人的语气,来跟自己说话。 “你要不要来这边的医院食堂吃饭,我给你刷嘛。” 这样冲昏脑袋的发言,被何文寓现在的状态说出来好像也很合理。他被腻歪的心思蒙了心,忘了祝西意说的不能公布。 医院食堂都是卫生系统的人在,祝西意要是坐在何文寓旁边用餐,先不说他会不会一直围着自己聊天,两个人非工作时间坐一块,就够别人聊一阵的。 祝西意在这太阳头下走得慢下来,实在是被他恋爱时的智商,跟波浪号一样的语气听得浑身难受。 “……如果跟你在一起要天天听你这么说话,我现在是不是该反悔?” 何文寓蹭得站直,后腰臀却因为惊慌失措一下撞到门板上的把手。 他扶着有点发麻的尾椎骨,呲牙咧嘴地说“……我好好说话,意意别吓唬我。” “说吧。” “这周我白天都有手术,晚上还得接着讨论病例……”何文寓说得好好的,突然委屈巴巴的喊她。 “我不想上班……”他越想越烦,为什么这么多工作,自己根本见不着祝西意了。 祝西意听何文寓的哀怨,彻底失语。 为什么自己感觉像在跟一个贪恋美好时光,而不想上学的孩子对话。 “你是觉得累?” “不是,我是觉得忙起来见不到你了,我难过,我不开心,我郁闷。” 何文寓感觉胸口那里疼,上手咚咚得锤,自己一个人说着说着,泪意就来劲。 祝西意笑的声音动听,他听见好笑的语气“何文寓,你是没谈过恋爱?” “就算没有,不会腻吗。” 从看出何文寓的不对劲到现在,祝西意数了数也有快三个月了,她觉得何文寓的热情应该要拐弯下降才对。 祝西意说话一直都直白,之前觉得自己不会答应他,以朋友身份稍稍纵容也没什么。 但既然同意在一起了,就算是短时间的相处,祝西意也得让何文寓清楚自己的性格底色些,免得他闹得比以前更厉害。 “为什么这么说呢意意,我特别、特别喜欢你,所以会因为你这个人感到开心难过悲伤,都是很正常的呀。” “我是没什么恋爱经验,但……这很奇怪吗?” “还是说,你……腻了?”何文寓在电话里小心地问她,真把祝西意的笑声当成了种嘲弄。 他搁在身后的手敲着厚厚门板,电话里突然安静下来,让何文寓的话掉在地上,心却被吊到嗓子眼。 “不奇怪,只是比较稀奇。”祝西意走到了委门口,看了眼暂时没有进门。 以何文寓的外在条件,工作也不差。家庭如果是正常的情况下,还能保持单身,只能说是他本人的挑剔,加上其他地方比较乱也不是没可能。 祝西意没有想完全了解他的打算,就目前来看,何文寓是正常家庭养出来的孩子,相处着也没发现什么问题。 “你居然不信?”何文寓眼下一动,话里有点被恋人质疑而伤心的感觉。 他咬着唇角,干脆趁会诊开始前这点时间去找她说清楚。 祝西意果然敷衍地笑“我没有不信。” “你就是不信!我、我……”何文寓被误会的气冒上胸口,讲话卡壳。 电话里根本说不清楚,自己那些年苦哈哈的学医生涯好不容易熬下来了,进了医院根本不敢停下任何一步,就怕给父母丢脸,谁有空谈恋爱? 何文寓必须要拉着她说上好久,说一辈子也得说,说到她耳朵起茧子还得说说说! 让祝西意也从头到尾认识自己一次,总不能就自己对她产生好奇。 难道在这段恋爱里,只有自己恨不得穿越回去跟祝西意从小就认识吗? 何文寓觉得自己二十九岁才遇见祝西意,跟她相处的时间一下没了几十年,太亏了。 “我信。” “挂了。” 祝西意听到他又开始着急,头疼着失笑。 何文寓这种被人一逗就当真的,恨不得挂自己身上的幼稚,能有什么恋爱经验? 煲电话粥这种的行为,祝西意跟历任都不怎么喜欢花时间在这上面,更何况还在工作时间内。 “先别挂……” 何文寓鼓着右腮,有点小怨气地说“那我们现在是恋爱关系对吧。” “是。” “但你对外得说是同事。” 祝西意不忘再交代他一句,免得他什么时候把不住嘴容易说漏。 自己本就会离开,真的不想在剩下的一年里还花多余精力去应付那些八卦视线了。 “我知道……。”何文寓有点不情愿地嘟囔,后背重新抵撞到门上,低头摸脖子。 “既然是在恋爱,为什么意意你挂电话前不说点其他的。“ “什么其他的?” 祝西意看了看时间,发现自己出来得比较久了,嘴上也有些催促“没什么事的话,我还要回办公室。” “意———”何文寓话没说完,被挂断。 哇,他惊叹祝西意的干脆利落。 自己就想听她说一句想你,何文寓心里那块不安的角落又有了点存在感。 49. 第四十九章 - 教体局主办的民族运动会,通知出发时间为6点。 县内早餐店都没开门,天色也黑得还没有朝阳冒出头。 凌晨的雨一场让中巴车内外产生温度差异,几扇玻璃窗户都水蒙蒙的。 陈洱困得一直打哈欠,泪眼迷糊中看见车头那走上来个人,祝西意头发都没来得及扎,有点杂乱的长发黑影。 等她到自己身边一坐下来,陈洱笑嘻嘻,假意指责“你迟到了哟。” 祝西意在喉咙里叹了口气,自己忘记改闹钟了。 还好陈洱在微信里一直发消息,最后打了个微信电话,祝西意才能踩着点起床洗漱,收拾东西出门。 中巴车内黑乎乎的,只有玻璃窗外映进来的微弱白色光线。 师傅等人都齐了才把自动门摁上,车子直直开出,绕县外主路上高速。 “抓紧时间睡会吧,今天肯定很累。”陈洱昨天跟孟凡拿了赛事日程,眼睛都看直了。 所有赛事衔接得密密麻麻,不愧是教体局,一点不管工作人员的死活。 整个上午都安排了赛马,下午有射箭、拔河、搬石头,全是民族特色的项目。 比赛场地在乡镇内的一处矮山顶,一眼望不到头。 考虑到部分参赛马匹驯养度不够,牧民刻意保留了它们的烈性用来参赛。场地敲定上,必须让它们跑起来没什么限制,否则容易伤到观赛群众。 “睡吧。”祝西意低头看向靠来的陈洱,肩旁的头发被她帮忙捋到后头,她脑袋一垫就开始睡。 祝西意调低了左手手里的屏幕亮光,车子开得有些颠簸,她一晃一晃的视线里才看到何文寓在凌晨回的信息。 祝西意:【我的防晒口罩你收哪里去了?】 昨晚23点后,祝西意学习结束,要整理今天在民族运动会上会用得到的防晒物品。 在家里翻了半天,她都没看到那副黑色的夏季口罩。 只记得之前何文寓给自己洗掉了,但不知道被他收到了哪里。 发完消息的祝西意后边又找出了防晒帽跟防晒衣,转头就忘了防晒口罩这回事,睡到今早出门太匆忙也没来得及看手机。 结果何文寓居然凌晨2点才回复,他是忙到了多晚。 大沙鸟:【在你不常用的那个收纳盒里,衣架下边白色的那个。】 大沙鸟:【对不起意意,刚结束讨论一直没能看消息。】 02:46 …… 大沙鸟:【语音40''】 大沙鸟:【大哭】 大沙鸟:【意意晚安!】 祝西意划完聊天框的多条消息,何文寓估计知道自己睡深了,又知道自己会开着流量跟声音,消息发多了容易吵醒自己。 他用条语音吐露工作上的心累,没听声音只转文字的祝西意,能从字里行间想象到何文寓的语气,估计没什么气力的那种。 最后发来的那个大哭小黄豆脸,对应的是何文寓语音里含糊扭捏的那句“……我下了班想去找你的,但你肯定睡着了。” 祝西意记得自己昨晚并没有来得及反锁家门,如果何文寓拿钥匙试,一开就进。 她引用他那条回复防晒口罩位置的消息:【好,回去我再找找。】 又另外回了他一句辛苦了,像领导慰问下属。 祝西意看着极度官方的三个字,皱起眉在想要不要撤回。 “你给谁发消息啊?”陈洱搓着眼睛坐起来。 她往前伸脸,盯着祝西意手机的视线聚焦后噗嗤笑了一声。 车内的志愿者都睡着了,祝西意用胳膊示意陈洱小点声。 “你们平时就这么……客套地聊天?” 祝西意没什么表情地回答“差不多。” 自己不怎么主动发消息,回答也都比较简要,要么就不回。 她也不是不懂,谈恋爱要在字里行间里体现点情感上对他的独一无二性,这也是大部分人谈恋爱的乐趣之一。 但祝西意一直都做不到,不是何文寓的问题,谁来都一样,她敲不出那些鬼上身的文字。 陈洱感叹地摇头,靠回座椅“你们到哪一步了?” 祝西意在话里刹车,隐瞒了实际进度“好朋友,好同事。” “嘿!何医生都能让你加个好字在前头,我吃醋了哟。”陈洱嘟着嘴,戳了戳朋友的侧腰。 看祝西意躲开后,陈洱不再开玩笑,正了正脸色问“你真就打算让他一直追啊?” “他自己说的,我没逼他。” “话是这么说,但是西意,你既然不打算留在这长久发展,以后也还不懂要去哪,你们俩后边要怎么办?” 祝西意看着过道最前方的漆黑放空,摇头“不知道,再说吧。” 陈洱清楚她不是个随遇而安的人,祝西意相当的有想法,认定了比谁都倔。 嘴上不说是种事以密成,但心底其实计划得比谁都清楚。 哪天祝西意突然宣布了重大决定,陈洱估计自己都不会觉得太惊讶。 “好吧,你有自己的安排,但我还是多句嘴啊,你如果不喜欢……建议还是趁早了断,过来人劝你,别给自己留麻烦。”陈洱看着祝西意转过来的脸近在眼前,严肃地抿嘴点头。 “你知道的挺多?” “哈哈,我是谁啊,情感高手在民间,听我的准没错。”陈洱拍拍胸脯,给她眨眼。 “……是吗,真看不出来。”祝西意笑笑朋友的嘴炮。 “说说你自己,跟孟凡怎么回事?” 尽管两人声音已经小到在彼此耳边才能听清的程度了,陈洱还是吓得上手捂嘴。 “别乱说!我跟他能有什么?” 祝西意在她手掌里扬唇,一下觉得朋友的辩解更像不打自招“我也没说有啥啊。” 陈洱的感情经历就是嘴上说得风流,实际是个新手。 祝西意知道陈洱扯皮惯了,但她碰上孟凡那种熟男,肯定会暴露。 “就……露水情缘呗。”陈洱说得委婉。 “哦,睡完才认识的。”祝西意淡定地翻译。 “我靠!”陈洱这一声惊恐在车内响起,她被祝西意的直白吓到,后背撞到车窗上。 “你你你你!”她赶紧压低声音坐回祝西意身边,在位置上半坐起来看了两眼,发现没人被吵醒。 “说对了。”祝西意点头肯定。 “说得非常不对!”陈洱气急败坏地否认,像被戳破了秘密一样地难堪,急眼。 她怀疑祝西意能窥心,不然怎么能一语道破自己的加密语言呢。 陈洱看朋友一脸见怪不怪,没生自己气的样子,瞬间像泄了气的皮球,也不跳弹了“好吧,我错了,我不该瞒着你。” 祝西意呵呵了两声,不太在意这些什么瞒不瞒的说法。 除了李欣瑶跟黄琪这两个从小就一起长大的,祝西意对其他朋友都没什么必须知根知底的想法。 “都是成年人啊,他不拒绝加上我乐意,也没什么吧?” 祝西意看着陈洱脸上的谨慎保守,笑了声,单手揪她脸颊“你想得倒很开明。” 陈洱是个嘴上说得不介意啊、无所谓啊,实际对感情很看重专一品质的情感洁癖。 孟凡也就那样吧,看着凶,身上有种运动健将的生猛风格。陈洱这种文艺狂热爱好者,长着张娃娃脸,祝西意以为她会喜欢那种长发男,哪能一时糊涂看上这款呢。 之前祝西意在运动会上,感觉到的怪异一下就解释通了。 “改天再聊,改天再聊。”陈洱缩着脑袋讪笑。 “喂,说得好像我吃里扒外似的,你呢你就没背叛我啊,我不信你跟何医生好几个月啥也没有!” 陈洱突然想起什么,理不直气也壮地挺起脖子,叉腰睥睨着朋友的一脸云淡风轻。 下一秒,铮铮铁骨就被祝西意在头顶上锤回去。 “哎哟!”陈洱猛揉发顶,听见祝西意丢下轻飘飘的回答。 “就是没有。” “啊?!” 车里突然拔高的第二声叫醒了别人,他们发出心有怨怼的喉音,然后扭过肩膀接着睡。 陈洱赶紧捂紧自己的嘴巴,凑过去低声感慨“你们……还挺纯洁的,嗯。” 她点头表示尊重,但自己就一个被孟凡逼出真身的色魔,无法理解。 祝西意虽然看着生人勿近,嘴角到眉梢都是实打实的清冷御姐范。但其实盯着她那双清透的琥珀眼一求,她就会变菩萨心肠,性格接触过后很软,特别吸引人。何医生吧,长得白净阳光又帅气,高但不瘦弱,身材瞄得出来的健硕。两个站一起的化学反应蹭蹭的,看着挺容易擦枪走火,结果居然啥也没有,可惜可惜。 祝西意无语地看着朋友沉浸在一旁,自顾自地摇头,又锤了拳在她肩头的肉乎上。 “很痛欸!” - 中巴车开进乡里时,天边亮了些,但还没亮到这片山头下。 地上的黄绿色杂草跟灰沙碎石融成整片,早晨的雾霭导致视野内根本看不太清。 “哎!”陈洱刚下车走两步,就在块洼地里差点崴了脚。 “慢点。”她被后边跟下来的祝西意拉稳,内心还惊魂未定。 “这啥地方啊……” 能环视到的四周一片荒凉,除了包围的山体上有点绿色,这块矮山顶有不少随机分布的杂草堆,铺了大量的沙土就当作赛马场来用。 待会那些马跑起来估计人都得跟着灰头土脸。 “咱们要干啥啊。”宋加明走下来,在车边问师姐。 “不知道呢,咱们先去那边等联系吧。”师姐指着远处搭起的那些布帐篷,其中蓝白红的民族特色花纹特别亮眼,有两大顶立在单独一处的空地上。 又是这样,一大早把志愿者拉过来,啥也不说,就让人干等。 然后突然派活,到处使唤。 祝西意瞄了一眼蹲在地上敲手机键盘的陈洱,她脑袋看着很生气,手指也是在猛戳。 没过一会,孟凡不知道从哪顶帐篷绕出来的,来到志愿者这边就道歉。 师姐惊讶地说“孟老师,怎么是你过来了,我刚才联系的是曲局呀!” 祝西意跟地上的陈洱对视了一眼,笑笑没说话。 陈洱站起来,冲孟凡质问“教体局一大早上把我们拉过来晾着,啥事没有来这么早干嘛?” 7点多,马都没拉来,工作人员更是看不见几个,就只有呼呼吹的冷风。 脸上都快吹开裂了,吹干硬了! “真的抱歉,曲局也还没到,可以先过去那边的帐篷坐。”孟凡双手合掌,诚恳地弯腰,请十几个志愿者往那边走。 祝西意被陈洱一把拉走,路过孟凡时,她倾身点了点头。 对方客气地回了个笑容,眼睛却是在瞟一旁赌气的陈洱。 “快走啦!” …… 民族赛事的规模比上次运动会还要大些,相对县城运动会已经举办了多年,还都是当地群众拿手的特色项目,比起竞技更像是各乡镇间的联络。 动员人流量大,所有人都能报名参加。奖金丰厚,每个项目的冠军都是当地佼佼者。 教体局为了大力宣传县内体育风采,今年加大投入,场地上全是数不清的帐篷,强风一吹,整个场地轰轰响。 在左侧沙地上布置的背景板,成了现场唯一一处死板区域,留给领导参加开幕式的地方。 另一头的马匹候场区相对而言有人气得许多,牧民在用藏语热络聊天。 他们手里拉来的马匹状态极佳,用彩绳跟旗帜特地打扮过来的,汗得油亮,毛发也被养得顺长。 路过那些赛马时,活力充沛的马儿都仰着头,噗噗喷气,蹄下踢踏着想跑上个几大圈。 “哇,我还是第一次见这么——多的马!” 陈洱一边走,用头画了一圈,拉了拉祝西意的手,示意她一块看。 祝西意嗯了声,看了眼便收回目光,带陈洱绕过几块大些的碎石走。 “咦,就是有点臭臭的。”陈洱捂着鼻尖,顿时觉得它们不可爱了。 沙石上扑扑掉下几坨热乎的排泄物,让这几十匹的马再候场久点,估计这片新铺上的沙石地就能变成天然肥料场。 怪不得这里的草长得这么绿。 “各位志愿者们,开幕式的工作刚才在帐篷里已经培训过了 ,现在去你们各自的点位上。”孟凡圈着手掌在嘴上大喊,堪堪盖过现场的麦克风试音。 “走吧。”陈洱看能解散了,马上拉着祝西意往回走,她们俩的点位在很远的位置。 正好还能路过那些马匹,没准还能拍两张合照。 “陈洱!” 听到后方传来的叫声,陈洱跟祝西意一起回头。 就看见孟凡招手让陈洱过去,祝西意扭头看了眼朋友,不太清楚这是什么安排。 “我?”陈洱用口型确认了一番。 孟凡点头,她把眉头皱成微八字,跟祝西意先撒手“我待会就来,你等等我。” 祝西意让她去,自己则走到一边等。 庆幸今天的场地由交警部门管控过了,还有维护秩序的警察在,否则这乌泱泱的观赛人群,全都挤在赛道旁,看着就让人力不从心。 祝西意面向观赛区看了半天,肩头突然被师姐拍了两下。 “西意,咱们走吧。” “去哪?” 祝西意有点茫然地转头,看回陈洱去的那个方向,发现已经没人了。 “去点位,我跟陈洱换了。” 师姐倒是觉得很正常,反正她也不想在很多领导面前晃,还不能摸鱼。 但祝西意觉得陈洱估计也是这么想的,所以现在是陈洱被换去孟凡那边协助了? “好吧。”祝西意插着兜点头,瞬间接受了陈洱被孟凡以公谋私的行为。 路过那些马匹时,师姐同样兴奋地指着那块“西意,帮我过去拍个照吧,我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见马!” 志愿者要在9点前抵达点位,祝西意所在的位置又是最远的那个,为了赶时间走过去,她答应帮师姐赶紧过去拍几张。 师姐显然有些纠结,这些马匹都很有冠军马的气势,转来转去,她最终指着一匹全黑的,两只后腿紧实,一看就跑得很快,爆发力很强的马儿。 牧民对于自己的马被要求合影自然很开心,这是一种被外行眼光肯定的骄傲。 师姐小心地挪到马头侧前方,确认了距离安全后,她将手机递给祝西意,准备比出两只剪刀手。 祝西意看着取景框里没取够的距离,开广角又会产生畸变。 她向后看了一眼,发现自己离另一匹棕色的马还比较远。 退了两步,祝西意调整好手机摄像头角度。 天空上突然喷发出好几响的彩烟礼炮,开幕式已经被宣布正式开始。 人听了没什么,但马听了就不一样了。 部分马匹不仅没怎么接受过驯服,保持了一定的烈性就被拉来参赛。还有些是容易受惊的性格,如此大的声响,人听了都得抖两下,马群这边更是。 嘶鸣的马儿开始踢着前腿,一匹接着一匹,有些牧民们甚至有点摁不住手里的烈性马。 他们有的人试图骑上去,有些靠鞭子来打服马匹。 师姐眼看着祝西意身后那匹棕色马开始狂甩着头,成了周围最疯狂的一匹。 “西意!!” 祝西意回头时,立刻看到的是那个被甩得撒开牵马绳,摔到地上哎哟喊的牧民。 棕马赫赫喷着气,调转方向朝她脸上冲撞过来,跳高的马蹄露出黑灰色的马蹄铁,力量爆发带来的恐惧让祝西意钉在原地。 “小心!” 师姐往前扑走了祝西意,两人跌到一旁的沙石空地,跌到另一匹马的腹下。 “没事吧!” “哦哟!” …… 四周没牵马的牧民都围过来,连马匹候场区外的路人都因这头的惊呼跑来。 反应最大的是现场的警力,他们大吼拨开围观群众,将地上摔懵了的两个姑娘挨个扶起。 师姐整体没什么大碍,她手肘处因摔倒,擦伤了一长块。 那匹疯马已经冲破赛道的红白围线,扬起一串土灰在飞奔踏蹄。 特警跟民警,甚至还有消防全都亮灯驱车去追,那个牵马来参赛的牧民估计得就此退赛。 祝西意就惨了,她侧躺着压在沙石面的那半边身体火辣得发麻。 虽然师姐及时地拉开了自己,但那匹棕马还是用前腿踢上了祝西意的侧颚到左肩位置。 强烈的骨痛感让祝西意的呼吸都在颤抖,不止是马蹄带来的踢痛,还有那块马蹄铁的硬,跟骨头互磕撞后,祝西意觉得左肩快解构散架了。 马前蹄的力量几乎是将她另一半身体都快踹断。 “西意!西意!”师姐焦急地呼喊她,手上没注意碰上了她肩膀的位置。 祝西意喉咙里溢出痛苦呜咽,她抖着声线轻摇头,对警察表示自己没法坐起来。 “让医疗点那边带担架过来!” 其中一个晒得黢黑还戴黑墨镜的警察对肩旁的对讲大吼。 师姐也吓懵了,刚才去摸祝西意肩膀的手指尖都在抖。 自己是团委负责志愿者工作的,如果不是非要跟马拍照,也不会让祝西意被受惊的马匹误伤到需要担架才能动。 她低低地哭,被另一个警察从地上拉起来。 “对不起西意呜呜呜……” 祝西意还躺在沙石面上,后背硌得生疼,她还戴着口罩,只能咬唇安慰“没事……” 场面乱得不行了,围观过来的路人还有举起手机的。 “别拍了!” “让开!” 警察及时疏散秩序,让跑过来的两个医生能抬着担架进来。 “来来来!”韦蔚海大喊着带头冲进患者周围,刚将担架放下,他扭头一看,发现白皙上的那副淡瞳眉眼熟得不行。 “……西意?”韦蔚海迟疑地叫她。 “……韦医生。” “握草西意!怎么是你啊!!”韦蔚海惊呼着半跪下,语气更惊恐。 动作也不规范起来,关心朋友的急躁让他也去拨弄祝西意的肩膀。 听见祝西意抽着冷气,他又急忙松手“哎哟我去,谁给你弄成这样啊!” 两个认识的人都没想到在这种急救时刻碰上对方,祝西意一面忍着疼,听着旁人的大喊大叫,心里警铃大作。 她有预感,何文寓得知道这事。 50. 第五十章 - 等开幕式终于结束后,陈洱顾不得收尾,狂奔去了医疗点的那两顶米色帐篷,中间好几次踩到土坑里歪了身影。 她着急忙慌地冲进来,把坐外边的医生吓得放下手里的手机“诶诶!你来这看诊还是干嘛!” “找人!刚才是不是送过来一个受伤的女生,被马袭击的那个!” “噢她啊,后边。” 医生指了指用蓝色纺布盖上的双折叠屏风,陈洱调转脚步,急哄哄地跑进去。 “西意!西意!” 看到祝西意一个人坐在床边时,陈洱哇得哭出来,跌坐到看诊床上搂她“吓死我了你!!” 根本没看见她手里那团衣服里有个小活物。 祝西意怔愣地偏头,侧脸抵在朋友的肩膀上,动起苍白双唇“你过来干嘛,现在外边应该很忙。” “我不过来怎么放心!你还不跟我说,如果不是志愿者群里传开了,我根本不知道!” 陈洱泛起泪花,因为着急,声音也大得像吼。 祝西意下巴还疼,根本扯不出笑容地说“又没什么大碍,没必要让你特地过来看我。” “什么没大碍!你这人讲话怎么这么轻松啊!”陈洱对朋友的不以为然感到生气,她撒开祝西意,又仔仔细细地看了她一圈。 手上不知道捏到哪了,祝西意忽然嘶了声冷气。 “我碰到哪了,没事吧!” 陈洱在群里看他们讨论得可吓人了,上百条消息没一条说得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最清楚整件事经过的师姐在的点位太远,信号不怎么好,陈洱给她打电话都听得断断续续的。 提心吊胆了整场开幕式,一结束她就马不停蹄地赶过来。 祝西意现在还不能大幅度地动作,她只能慢慢抬手,用手掌扶着陈洱的手腕,示意她坐。 “放心吧,韦医生他看过了,骨头没断。” “断了那还得了!” 陈洱惊呼,蹭得又站起来。 “……坐、坐。” 祝西意一笑,下巴又发酸。 “你这脸没事吧,好红啊。” 陈洱看见祝西意从下巴到脖子这一块,泛着不正常的红印,她皮又薄,没什么肉能缓冲。 “没事,就是短时间内不能张大嘴巴了。” “只能像这样吃饭。”祝西意缓缓半张嘴,露出点整齐齿白,表情呆呆的。 陈洱噗嗤地笑,没一会又拉下嘴,为朋友的苦中作乐感到难过。 “好啦,我真没啥大事,待会我就走了,得让你一个人在这边辛苦。” “也好,回去休息,不然你留下来也是影响伤势。” 祝西意点头,放下衣服兜成的窝,反而起身去给陈洱找回来两张纸擦眼泪。 陈洱定晴一看,才看见祝西意放下来的志愿者外套里,居然有只小小的橘白奶猫,睁着豆大的眼,跟陌生人一对视连叫都不敢叫,只缩着猫脑袋往衣服里钻。 “刚才到底怎么回事啊,那马怎么会突然发疯。” 陈洱抽噎着,用她递过来的纸巾点点眼下的泪花。 “应该是被礼炮吓到了,也不止那一匹马受惊。” 祝西意说完抿起唇,重新抱起衣服里的小猫。 自己被送过来的时候,还以为下辈子得半身不遂了。 所幸被踢到的部分偏了点胸腔的位置,手臂承受了大部分的冲击。 祝西意当时只记得自己从担架转移到床上时,四周围过来的警察、医生还有师姐的哭泣吵得让大脑也跟着痛,好像自己下一秒真就得抬进棺材了。 “无关人员先出去!”韦蔚海跟同事驱逐着那些跟进来的旁人。 着重让警察劝那个一直哭的女生闭嘴,怎么跟哭丧似的卖力呢。 “西意!你现在意识怎么样,还能听得清我说话吗?” 韦蔚海戴了白色橡胶手套,捏上她僵硬的上臂。 祝西意当然听得见,一路转移过来,她已经没了刚被踢倒时的发懵,只剩身体上痛得发冷的感受。 她轻点头当做回应。 韦蔚海跟同事赶紧给她检查肢体具体状况,查体发现骨头还完整,没有明显断裂的状况,但这医疗点又什么仪器也没有,不像在医院还能拍片确认。 祝西意感觉喉咙里那股血涩感已经蔓到了口腔,她将头侧出治疗床外忽然剧烈地咳嗽,把还在查体的韦蔚海跟他同事吓得大喊几声。 “来来来!”他找来垃圾桶跟一包纸。 祝西意揭开脸上的口罩,对着垃圾桶吐下混着血丝的口水。 下颚持续的发酸才来,她摇着头用纸巾捂上嘴巴。 “你这肯定下巴也伤到了,回去一块让何文寓给你查查嘴里的具体情况。” 韦蔚海手上控制着力道给她顺气,心里替祝西意那个难受啊! 医疗点没了那些碍手碍脚的旁人后,韦蔚海很快用骨科的检查方式给祝西意判断完毕。 他一边叹气一边摇头,愣是没听祝西意在这个过程里痛一声。 “西意,待会我给你联系车,先跟我回县里的医院。” 祝西意却是令他意外地摇起头“我目前感觉还行,休息会还得回去参加志愿活动。” “参加个蛋啊!你现在是伤患!”韦蔚海骂的这一句将一旁的同事吓到。 “韦医生,对患者别这么说话。” “滚,这我朋友!” 韦蔚海想着接下来说的话可能不太好让别人听见,摆摆手让同事出去屏风外了。 “西意,我知道你是不想拖累你那些志愿者朋友,但你现在的情况不是光靠感觉能判断的,虽然查体暂时没发现骨头有什么断裂,但这毕竟只是我浅显的经验,你就先回去,少你一个这活动又不是不能办!” 祝西意坐在床边低头,左臂还是有点麻,但对比刚被送过来时的刺痛跟大片麻痹情况,她觉得好很多了。 “再说了,你也不止是骨头伤到了,喏你看自己这个下巴,哎哟!红得不懂的以为是涂粉彩笔上去了呢!多吓人!” 不知道为什么,祝西意的下巴连到脖子下的这大块的红肿一直没消下去。 韦蔚海看这位置已经是下颚部分,考虑到马踢到她口腔的可能性,他认为有必要让何文寓也来一块会诊。 “谢谢韦医生,但我真的先不回去了,现场比赛大家都有岗位,脱岗一个就得麻烦别人帮忙顶上,我回到县里就马上去医院检查。”祝西意一再保证,唇边的笑容却实在勉强。 “欸你真是——” 韦蔚海刚想指着这姑娘的鼻说她倔,身后却突然出现毕安群的声音。 “小祝啊!没事吧我都听说了!” 毕安群跟一个男的一块进来了,另一个韦蔚海不太认识,只能站起来略显局促。 “毕院,曲局。”祝西意也想站起来,但手掌一撑到床沿还是有点发颤。 “好好你别动了小祝,先好好休息!”毕安群生怕她又第二次受伤,自己是卫生委副主任的挂职,祝西意真出啥事了,回去可不好跟王中秋交代。 曲局穿着件沉闷过时的运动装,看了几眼祝西意明显迟钝的身体反应,话说得很是没温度“都这样了,今天还能参加志愿活动吗?” 此话一出,让其他三人都抬眼看来。 问的什么意思,这不明眼都看得出来?! 韦蔚海扳着身前的双手,有点不满地咳了两下“做不了!她现在就得回县里赶紧拍片检查!耽误了谁能负责!” 毕安群也站直了,赶紧点头,自己是影像专业的,明白祝西意这种状态最好马上用专业设备确认。 “是啊曲局,咱们小祝别说参加志愿活动了,当务之急也是先送她回县里呀。” 祝西意原本还打算回岗位上坚守的,这个没接触过几次的曲局一来,话说得倒像自己准备临阵脱逃了。 曲局看了两眼毕安群,脸上皱得发肿的眉心松开了些,打笑一声“毕院,咱们这民族运动会你也看到了,一个人也离不了啊!我把每个人都培训得好好的,这小姑娘一走,谁给她多出一份力?你?还是他?” 韦蔚海被莫名指了下,刚压下去的暴脾气又冒头“我是医生,这个患者需要休养,你听不懂人话吗?!” 他爷爷个蛋的,韦蔚海本来就光脚不怕穿鞋的,自己打拼上来,在z市就没怕过谁,来这小地方还会怕他教体局个不相关的单位不成。 “你怎么说话的!韦蔚海!出去!“毕安群赶紧介入,控制局面,把挺着胸好像要干架的人拍了一巴掌。 “这是医疗点,要出去也是两位领导吧!” 祝西意坐在另一头,有些憔悴地闭了闭眼。 “……你们这医生真没礼貌!”曲局扭着脖子嚷嚷。 毕安群劝谁不是劝,他推着曲局往外走,一脸生无可恋。 “这里的领导官不大,玛德架子比谁架得都高!” 韦蔚海觉得晦气,站在屏风旁呸了一大声。 扭头一看祝西意还捂着她自己的胸口,表情痛苦,他又赶紧跑过去“哎哟没事吧西意!” “没事。” 祝西意只是突然被吵得心口疼,现在人一走清净多了后,才撒开攥着胸口的手。 但没一会,口腔里好像又蓄满了血丝。 她突然站起来,走到帐篷边的垃圾桶缓慢蹲下。 这次是血丝更浓的一口痰,祝西意感觉牙根也在跟着疼起来,自己没有牙齿疾病,估计真的是口腔内跟着马的那道踢力一块受伤了。 她捂了捂侧脸,听见后边韦蔚海的手机响起来,他原地唉了一大声走出去外边去接听了。 祝西意对着桶里的黄色塑料袋,准备擦完嘴角就回去岗位上。 耳朵里却听见两声微弱的声音,在帐篷的风吹下,细微得她差点没听出来是猫叫。 祝西意佝偻着后背,沿帐篷边一路寻找,终于在一团略深些的区域里,确认有只猫卡在双层帐篷布的中间。 防水面料的帐篷布比较厚,钉在地面上后,布的边缘又绷得很紧,祝西意真不知道这只小猫怎么钻进来的,估计外层被风吹掀的豁口,让小猫趁机躲进来游走,却怎么也挤不进更紧绷的内层里。 橘白的猫尾不安地摆动,祝西意在帐篷里掏,胳膊用力去掀布的下沿时,痛得触电般收回。 被挤在如此小空间的橘白更害怕,叫都不敢叫了,直往外侧的布去钻,却再也找不到它钻进来的那个口。 祝西意只能跟它的一团小影挪脚步,耐心等橘白再次安静下来,她才一鼓作气掀了内层的帐篷下沿,将橘白单手抓出。 她看着膝盖前趴成一团的小奶猫,嘴上笑它的怕人。 帐篷外边传来两声惊呼“我靠!我没劝吗?我劝了半天,人西意……” 韦蔚海特地跑到帐篷尾部这里接的何文寓电话,刚接就被他发射炮弹一样的问话速度惊到。 “大哥,我都说了西意她不想回去,你听不懂人话吗?我还能把她绑了带回去不成?!” “不不不,我不是那意思你冷静点!” …… 祝西意听出是何文寓的电话,只眨了眨眼睛抚摸猫咪的后脊背,等小猫不再乱动后,她从地上站起来,一人一猫走回治疗床那。 韦蔚海打电话的声音也随着自己拉开距离后,越来越小。 看着怀里摆动头部,明显不安的小猫,祝西意没停下手里抚摸的动作,表情淡淡地观察猫咪状态。 它似乎很喜 欢志愿者服滑溜的质感,经过多次调整,橘白默默地搁下拳头大的小脑袋,依偎在祝西意的手肘窝上,猫眼要闭不闭的。 “西意!”韦蔚海跑进来,往兜里插着手机。 橘白抽了抽身体,四肢炸爪,听见一大声动静就开始往祝西意手肘下的衣服钻。 “这哪来的?”韦蔚海笑呵呵,感到稀罕地走过去,伸出手指想戳戳这小家伙。 祝西意抱着橘白将身体转走,开口劝阻“它有点怕人,先别碰。” 看见她好像心情没被影响,韦蔚海搓了搓手转述“那个……西意,待会说是会有人送你回去,你看……” “回去?”祝西意扭过头来,面露疑惑。 她记得刚才已经讨论过这个话题了,现在又提起来,多少有点重复讨论的不耐烦。 “不是我啊!我知道你想留在这工作,是何文寓!他逼我一定要给你送走,车是他联系的。” 韦蔚海赶紧给自己开脱,可不想在西意眼里成一个啰里吧嗦的人。 “哦,我待会自己跟他说。” 祝西意拿起手机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橘猫已经重新趴下。 她刚想打给何文寓就看见王中秋的电话弹进来,手指下意识接起的速度快得自己大脑都没反应过来,对面就已经开口“小祝,听说你在现场受伤了?” 祝西意记得王中秋今天有全天的会议,而她那边又安静到了出现回音,应该是从会议室出来打的电话。 有点麻烦王中秋特地来关心的不好意思在,祝西意恳切地说“主任,不严重,感谢您关心。” “毕院都跟我说了。”王中秋严肃的口吻听得人莫名心虚。 而祝西意这边也没法再瞒,面对王中秋的询问,将实情跟经过都说了。 “你现在赶紧回来,到县里再做个检查,这两天先别工作了,好好养伤。” 王中秋虽脾气古怪了些,对自己的下属严格程度超乎想象,但真遇上事了也是真愿意给予关心的那类领导。 说白了,就是王中秋只愿意护着自己的人,李静是,祝西意现在也是。 察觉出祝西意的犹豫,王中秋以打包票的语气交代“曲局跟团委那边我来说,待会我会派阿达去接你。” 说完具体安排后,王中秋也不在乎祝西意的感谢,让她检查完就微信上再说一声,便挂断电话回去参会。 “王主任啊?”韦蔚海好奇地问。 祝西意点头,这下不想走也得走了。 “她怎么说,不会也是来压榨你的吧?” 见过刚才曲局的嘴脸,韦蔚海更觉得当地这些领导都挺神经质的。 平时医院里传多了王中秋的暴脾气,韦蔚海理所应当以为她是来斥责祝西意的误工。 “没有,主任让我赶紧回县里检查。” “这么好?!” 祝西意脑子里也有点不可思议,还没想起来自己要给何文寓打电话的事情,手机又被打进来电话。 韦蔚海眼看她又接起,寥寥几句感谢关心的话又挂掉。 “那待会何文寓找的车……” “委里的阿达来接我。” 祝西意神色如常,避开了有关何文寓的话题。 韦蔚海也察觉了,祝西意像是不想延伸出何文寓的存在。 “西意,你走之前我实在是好奇啊,你就当我多嘴吧,我想问你跟何文寓到底什么情况啊?你真喜欢他?”韦蔚海抖着腿,咬着手指甲,实在忍不住地问。 饶是看出来祝西意根本不想讨论此类话题,韦蔚海站起来又坐下,真的按不住内心的疑惑。 自己刚才跟何文寓那通电话,后知后觉对方急眼了。这不太像是何文寓单方面的喜欢,西意那么高冷的人,如果不是给过何文寓好脸色,这大少爷怎么可能越挫越勇? 韦蔚海根本不知道何文寓从哪里知道的祝西意受伤,总之自己是挨了少爷的一顿审问。问来问去,何文寓又不信任自己的专业查体技术,先是斥责自己不好好跟患者沟通,还随口答应祝西意能留在现场。 “你绑她干什么?车我来找,到时候你必须把她安全送上车,你敢有其他心思试试!”何文寓厉声喝道。 韦蔚海也不是一吼就虚的“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冷静点!” 他扶额苦笑,也突然想起来自己根本没做错任何事“你疑神疑鬼都到这种地步了,我把西意当年纪小的妹妹看,你以为都跟你似的!” “何少爷,我说你就这么信誓旦旦她会上你找来的车?你们俩到底发展到哪步了啊!” …… “问这些干什么?” 韦蔚海坐在治疗床边边,震惊地往后仰了仰,这两人怎么问句都一模一样? 祝西意拧了拧眉头,转回头不想回答。 “我就是觉得,你没必要在他这耽误啊,你们年轻人找同龄的不更有话题,更相处得来。现在何文寓虽然是看着挺闲的,等明年回内地,他那医院的工作量太大,跟你成了异地不说,忙得脚不沾地还给不了你陪伴。” “真就是我多嘴啊,你完全能找到更合适你的,何文寓这么大年纪了,油嘴滑舌是表面,拿腔拿调是迟早的事,你别被他迷惑了!” 韦蔚海苦心劝说,就是不想看祝西意一未来大好前途的,中间被何文寓耽误个一年半载的。 “我知道了,谢谢韦医生你的建议。”祝西意笑不出来,目光平平地看着手下抚摸的小猫。 “成,你在这好好想想,我出去打电话给何文寓,让他把车取消了,免得白跑一趟。” …… 祝西意放空地盘着睡沉的猫猫头,思绪被陈洱摇断。 “西意,好像外边有人在找你,是不是有车来接你回去的?” 51. 第五十一章 - 卫生委的阿达刚用普通话问了两句外边的医生,祝西意就走出来了。 “阿达,我在这。”祝西意手里还圈着橘白,对辛苦跑一趟的阿达微笑示意。 “哟哟小祝。” 陈洱扶着朋友的后背,感觉到祝西意走得很缓慢,整个上半身都没怎么动。 估计是怕不小心拉扯到肩膀手臂的肌肉,更加重伤势。 “回去一定要去医院检查啊,有什么事手机里跟我说,晚点结束了我去你家里看你。” 陈洱给祝西意拉开车门,不放心的跟阿达再交代了两句。 “西意!现在回去了是吗?!” 韦蔚海拢着白大褂,从另一边跑回来,伸手挽留祝西意的车门。 “我已经跟医院骨科的同事交代好了,待会他中午加个班给你看片子,你回到医院直接去拍片!然后何文寓那好像进手术室了,没接我电话,我给他发了消息,如果你碰上他了,你让他也给你看看口腔牙龈之类的有没有被误伤!” 祝西意坐在后排,投去感谢的视线,轻点头“谢谢你韦医生。” “不客气!”韦蔚海摆摆手,给她摔上车门。 陈洱也站车窗外边挥手,面带不舍的目送。 越野车在土路上颠簸,带起一串黄烟状的微尘飘进一旁的赛道上。 祝西意在车上看到赛马道那些跑得激烈的马儿天生就具备爆发力,经过良好训练,每匹都展现出绝佳冲劲。 马背上的牧民用力甩动黑色缰绳,策马经过的赛道位置掀高一长阵的土灰墙,又迅速被风吹散。 场边的欢呼跟加油声震耳欲聋,奔腾且刺激的场面让他们过足眼瘾,咆哮着给心中的冠军马呼喊。 各种怪叫跟声浪持续高涨,祝西意收回视线将车窗升紧,左手臂上的橘白睡得香甜。 …… 越野在医院的停车场里挺稳,祝西意踩着踏板下车。 她将橘白换到右手,左手手臂在关门时还有点酸痛。 阿达哈哈笑了两声,亲切询问“小祝,我帮你抱着猫吧。” “没事阿达,你可以回去的,我自己去检查就好。” “那不行,主任让我跟着你做完检查,怕你这边受伤了不方便。”阿达摇摇头,年过半百的眼下都是横堆的皱纹,爽朗地笑着。 “好吧,辛苦你。” 祝西意抿唇把橘白递给阿达,揉着手臂刚想缓缓,这只一换手就醒来的流浪猫反应大得很。 阿达显然没什么照顾小动物的经验,手上晃了两下差点让橘白从衣服里掉出来。 “我来吧!”祝西意赶紧低身接回来,让人好笑的是,橘白真就不乱动了,在志愿者外套里踩。 她对阿达尴尬笑笑,只能先抱着橘白,从停车场侧方进医院门诊大厅。 自己之所以把这只流浪猫带回来,是想着谢文佩有提过养猫的想法。在那边医疗点发消息问过了谢文佩,她确定能养,自己才给她带回来的。 只是这只橘白不懂是接触过的人太少还是什么其他原因,目前为止只在祝西意这里没这么容易应激。 “放射科就在一楼,毕院已经跟我们说过了,您的片子会加急出来,您做完后直接去二楼的骨科门诊就行,多杰医生在等您。” 已经到了下班时间,医院挂号室的工作人员等到祝西意后,几句话交代清楚,随即锁门去吃饭。 正值工作日,加上已经过了看诊时间,气派的新院址大厅已经没人来往。 祝西意跟阿达徐徐走到放射科门口,里头的工作人员早就做好准备,招手让祝西意直接进来。 橘白被放到门外的等候椅上,知道祝西意好像要走,这个一路上都没怎么出声的小家伙忽然喵叫了声。 祝西意伸手轻拍小脑袋,什么也没说,用眼睛就让橘白安静下来,缩回红白色的衣服堆里,就露出一双黑溜溜的圆眼。 “阿达,麻烦您帮我看着它了,应该不用抱。” “好嘞小祝。” 祝西意也就进去做了几分钟的检查,重新出来就看到阿达差点被猫挠的瞬间。 “哎呀小祝,这猫太凶了,刚才看它想跳下来好像要跑,我就想着摁一下,结果差点给我咬几口!”阿达无奈地举高这只小玩意,瘦瘦的猫身上边,橘色淡得快跟白毛融合。 “抱歉阿达,麻烦您。” 祝西意赶紧双手接过橘白,用手指刮了它猫头两下。 “怎么不听话呢。”她喃喃地拍几下猫头,手里的橘白呼噜噜得窝起来。 去电梯的路上,祝西意都在低头用外套包裹着小橘白,她其实很喜欢这种通人性的动物,有些猫太活泼反而不太好驯养。 这只橘白不懂算不算那种愿意听主人话的,总之祝西意觉得它在自己手上时总是很快就能停止闹腾,这应该算一种乖巧。 “二楼是吧小祝!”阿达给她摁了上行电梯。 祝西意嗯嗯了两声,看到电梯也在下行就没接着管。 指尖挠着橘白的下巴,她听见电梯叮得一声才抬头。 “走吧小祝,电梯来了!”阿达伸手挡着电梯门边,回头发现祝西意还站在原地。 “小祝?” 祝西意跟电梯里的人直直对上视线,刚才脸上对橘白的笑容立刻僵硬。 睡眠不足让男人眼底生出颓势乌青,白色身长懒靠在电梯厢的角落,眼底尽是对她睁圆的疑惑,耳边刚举起手机听筒。 漫长两秒,祝西意的手机对应着响起来。 何文寓口罩下的唇干扯了扯,嗤笑祝西意出现的前一刻,那个快被担忧情绪,扼断正常呼吸节奏的自己。 祝西意的身体本能地走进电梯里,跟他隔着两步的距离停下,低眸转向电梯门不动了。 阿达戳着电梯门摁键,才想起来什么地回头“这位医生,你是要出去吗?!” “不,我也去二楼。” 何文寓一言不发地站在后方,视线飘到祝西意侧脸上,越看越对她身上的疏离感到钻心般的痛,垂在身侧的指尖多么想抱到她。 一场不到两小时的手术,完成得顺利。 何文寓在两小时里,却是身处两重焦虑间。 想尽快从手术台上下来,就不能出错,必须全神贯注,对患者负责。 可没法亲眼确认祝西意伤情这件事,又持续让他心神不宁,特别是刚结束就看见韦蔚海给自己的留言,说祝西意已经搭乘卫生委的车回医院了。 何文寓交代完术后所有事宜,换过装就跑着赶电梯往一楼下。 想过祝西意是受了伤,早上没法第一时间联系自己报平安,何文寓先给她找好理由。 可能祝西意还在路上,没到医院,到了肯定会先给自己打电话。要求自己陪同检查也好,给她做口腔检查也好,不说他也会主动提出,何文寓到电梯门开前,还是在内心给她拟说辞。 但祝西意没来联系自己,宁愿让不熟的人陪同,又满脸从容淡定地出现在去二楼骨科门诊的电梯外。 顷刻间,何文寓明白了她受的伤不是不痛,是没必要跟自己说而已。 心焦、多虑变成了一时的不解,在何文寓心头打成郁结。 银色的电梯镜面里,何文寓清楚看得到祝西意的低脸不语。 她左肩侧的红很刺目,沉静面色跟伤情并不相符,让他内心哗然,眼眶慢慢泛红。 对身后人内心的剧烈挣扎毫不知情,等电梯厢内终于响起清晰播报,祝西意才从漫长的几十秒里抬头。 她略过镜面上何文寓的脸,看向电梯屏上迅速跳达的二层数字,掂掂手里的橘白准备走出。 “骨科在哪呢。”阿达率先走在前边,替祝西意左右寻找牌子指示。 “右边。”何文寓擦身径直越过她,脚底走得飞快且果断。 跟祝西意装不熟的狼狈,快要让他暴露。 祝西意搂着小猫拐出明亮走廊上时,就看见何文寓站在骨科牌子下方,头一歪,示意自己赶紧进去。 阿达以为是在提示自己,搓着手先跑过去“小祝!这里这里!” 扭头对何文寓迎笑道谢“谢谢医生啊!” 骨科的多杰在里边的治疗室吃着饭,听见外头声音才走出来,招呼门口的两个人“诶何医生你下手术了啊,吃饭了吗!” 祝西意走到门口,听见何文寓没回他同事的搭话,反而说了句明显跟自己有关的话“看完骨科,到三楼口腔科找我。” “还没,患者给你带过来了。” 阿达诶诶的应着,挥手送走这个好心的医生“谢谢何医生!” 祝西意往走廊上瞟了眼,发现何文寓真就一眼没回头看自己,随即抬步进诊室里。 多杰把人请到诊台前的座位上,看到她怀里的小猫哟呵了声“哪里捡的啊?” 有了韦蔚海的千叮咛万嘱咐在前,多杰对没见过面的祝西意没什么客套,反正是韦医生的朋友,大家也都好说话。 祝西意坐下来,摁了摁橘白抬起的毛茸茸脑袋“就在咱们医疗点里,应该是附近流浪过来的。” 注意到她活动缓慢的手臂,多杰咳了两声想起来自己的首要任务是看病。 “片子也是刚传到电脑上,我看了下,跟韦医生查体结果差不大多,考虑软组织损伤。” 多杰镜片上晃过影像成片,他侧头出电脑旁,具体询问了祝西意现在四肢上还有没有明显疼痛感。 这个病人脸上还有点失去血色的白,缓慢摇起头,顶着左肩那一大片浅红说得平静“只要不是用力的情况下,基本没有什么问题。” “那我待会还是给你再查次体吧,免得韦医生跟毕院那边不好交代。” 多杰笑呵呵地站起来,给祝西意查体过程中细心交代了软组织损伤的恢复期的注意事项,包括这两天务必不能太频繁用手部力量,回家按自己示范的恢复动作完成日常康复训练。 期间出现任何刺痛感都要来医院就诊,如果没出现最好还是在三周后来医院再看看。 阿达在一旁点头,嘴上说的谢谢比祝西意都多。 在骨科呆了快半小时,多杰的外带盒饭都凉了。 等要走的时候,祝西意抱歉地说“打扰您中午休息时间,真不好意思啊多杰医生,我重新点了份外卖会送到这里。” 多杰摆手嗐了一大声,性格跟同科室的韦蔚海大差不差,都是外向开朗那种人。 只听见他大笑说了声“不用!太客气了这姑娘!我应该的,韦 医生平时也都帮我们骨科很多,就看个病而已,本来也是我职责范围!” “对了,韦医生让我再提醒你,最好是去口腔科再看看!” 祝西意微笑点头,退出了骨科诊室。 阿达往电梯位置走两步,跟后头的祝西意确认“小祝,咱们要去的口腔科在三楼是吧?!” “不去了,阿达你回家休息吧,我待会去缴费,拿完药自己回去就好。” 阿达当即不同意,他自己家里就养着马,非常清楚伤势必须重视,而且王中秋亲自打电话交代的,自己必须把工作做到位。 “两位医生也都是建议而已,我也想早点回家养伤。” 祝西意笑着跟阿达走到电梯口,轻摇头再次感谢他非驾驶员工作内容的陪同。 “好的小祝,那你也跟主任那边说一下啊。” 祝西意点点头,跟阿达乘电梯下到一楼后告别。 她在空旷的医院大厅里站了会,直到怀里的橘白开始扒拉哼唧才回过神。 挂号缴费窗口没人,祝西意等了两分钟才拨打值班电话。 对方正是刚来医院时给自己引导的那个人的声音,表示等个五分钟,她马上从食堂下来。 “等五分钟好吗?”祝西意摇了摇怀里的橘白,知道它应该是饿了。 谢文佩早上在电话里激动地表示,对橘白的一眼喜欢。 在祝西意带回来之前,她下了班就会在家里先准备好窝,去县里的母婴用品店买回婴儿羊奶粉,后边再带橘白去市里检查有没有其他毛病,顺便购置多点猫咪用品。 对于祝西意的受伤,谢文佩跟卓曲也是在办公室里知道的,王中秋发消息让她联系的驾驶员阿达,再对接团委。 至于曲局,祝西意也猜出是王中秋自己去说的。 “这周你都别来办公室了吧,目前我跟卓曲都能坚持住,你养好伤再来!”谢文佩在电话里跟卓曲一人一句地讨论,两人都觉得祝西意不用这么着急回办公室。 祝西意自知给大家造成的麻烦已经太多,办公室的工作又没法耽误太久,只说了胳膊一不疼了,就马上回去。 …… 挂号员很快回来,只不过她出现的电梯里,还跟出来一个何文寓。 他手臂上挂着脱下来的白大褂,身上穿的同色常服,抱手板起脸走过来,到祝西意旁边的几步距离停下。 开口就对进窗口的挂号员交代“给她再挂个口腔科的号。” “行何医生,你刚吃完饭就开始工作啊?没到上班时间呢!”挂号员调侃着何文寓,不像他平时的工作态度。 不过倒也能理解,平时的口腔科不怎么忙,但这周常规手术突然多起来,中间还有两台二级,加上几场跟z市的远程会诊。 何医生这个口腔独苗体检任务更重不说,还只能抽空看自己的门诊病人。 挂号员打量了两眼祝西意的苍白脸尖,想起院长交代的话,说她是卫生委的工作人员,加班也得给她单独开条就诊通道。 “何医生,你们俩认识啊?”挂号员在玻璃窗口里笑眯眯地问。 “嗯。”何文寓说完接过祝西意的挂号长单。 “走吧。”他抬眼下意识看向她手臂,祝西意还抱着那只看起来无辜的猫。 何文寓忿忿地扫了一眼瘦巴巴的猫猫头,圆溜溜的眼睛埋在祝西意的志愿者外套上。 看什么看。 她的伤势耽误不得,你这个小家伙还能心安理得赖在她手上吗?!待会又加重她伤势怎么办?? 对了,祝西意到底什么时候才肯主动跟自己说话,你知不知道? 关心则乱,跟一个蠢猫用眼神交流这种傻事都能干得出来。 何文寓赌气似的转身先走。 比起保持距离,祝西意觉得当务之急是要离开挂号员八卦的视线范围内,她怕人下一句就问自己跟何文寓啥关系了。 医院蓝白现代科技风格的大厅里,身穿常服的人时不时回头看两下身后,想表现出外人眼里的不耐烦,好给别人留下两人的确没啥关系的印象。 但脚步又总是诚实地慢下来,等她的碎步跑。 祝西意里头就穿了件薄款的圆领白色排扣开衫,让何文寓的注意力总是能先注意到她肩膀那片对比明显的淡红。 肯定很痛,为什么不吭声,一点都不和自己说,他心疼得鼻腔又发酸,面上还是故作沉稳。 “慢点走。” 祝西意直接当没听见,低头踩着步子,路过他停下来的身影。 “……” 四梯电梯有两梯空置在一楼没上去过,何文寓一摁上行,电梯门很快打开。 原定要悄无声息离开,结果现在又跟他乘上电梯的祝西意才反应过来不对。 “你怎么知道我在一楼?” 何文寓嘴角平平,没回答,站在电梯摁键板前摁下数字三,像没听见似的靠到厢壁。 电梯已经开始播放优美的上行音乐,问句的抛出让气氛变冷。 过了好几秒,就在祝西意以为他真因为自己声音比较小没听见时,他肩头转过来,眉头挤出戏剧化的疑惑“哦,这位女士原来在跟我说话啊?” “我还以为你打算一直装作不认识我呢。” 52. 第五十二章 _ 吊着眼皮扭头看来的何文寓,还硬要摆出副不好哄的嘴脸。 祝西意应该能知道自己生气的点吧,现在就是最好的开口机会,电梯里已经没有别人了。 何文寓静静地看了她两秒,嘴上憋抿成一条线。 祝西意像是没看见自己眼里的幽怨,不仅低下了头,而且还对着她怀里的橘白笑笑,没说话。 “?”血压升高的眩晕感让他闭上眼,抖着呼吸转回身去。 哪怕祝西意敷衍点说几句前因后果,自己也巴不得接话过来,替她开脱的。 对自己内心的自作多情感到羞耻,何文寓大口大口调整呼吸,太阳穴突突地跳。 电梯门还没完全开启,他就侧身挤出去,肩膀挺得生硬。 不哄自己,那何文寓就再生会气。 等她什么时候肯开口了,自己也一定不要轻易理她! 祝西意听到外边走廊上,一路都是他故意用皮鞋跺出的脚步声。 她见怪不怪,在后头抬脚跟上。 制造动静引起注意的事情,何文寓已经不是一次两次这么做。 但他还是得尽快醒悟,自己不会每次都惯着他。 祝西意得让何文寓明白,不能把大大小小的情绪都放别人身上,平时有多闹腾,生气时却窝着不说话,这样真能憋出心病来。 嘴上说让自己尽管发脾气,他会兜着接住的人,等有气了,却是怕自己感到厌烦似的,选择独自消化。 步入的口腔科整洁明亮,所有诊室内部没有沿用医院大厅跟走廊的蓝白主配色,一概铺着温暖木色调。 接诊室墙上挂了好几副新质感的丝绒红锦旗,感谢语有官方点的“大爱无疆医暖人心”,也有口语化的“神医救我一命”。 祝西意眼里闪过一点笑意,在何文寓转过身前恢复冷淡。 这里跟他之前发来过的视频一样,但自己当时也没能看到太多细节。 走近实木桌子了,才发现他个人物品都跟在老院区那样,摆得工整,桌面看不见一点杂乱。就连玻璃柜里的蓝色文件盒也被他按工作内容,具体年份从左到右,上下塞好。 走进科室的患者能从他日常习惯里,体会到这个人在口腔工作上的严谨性,对年轻医生的信任感,就从他个人习惯的第一印象开始建立。 空间里的秩序性很强,不像何文寓平时跳脱的性格。 唯独那袋放在桌子上的外带盒饭,跟这环境格格不入。 “先把饭吃了。”何文寓低垂着眼尾给她拆袋。 盒饭是在医院食堂打包的,原则上虽不给医院职工外带,但何文寓一个多少该有点架子的医生表现得实在诚恳,嘴上各种说着添麻烦了不好意思,用工作太忙、晚饭没法上来吃的借口,总之是让大哥单独打了份满满当当的盒饭。 何文寓自己快速吃完,赶紧乘电梯回科室,就怕祝西意看完骨科后上来等着太久。 结果他果然是想多了,祝西意不但没上来看口腔科,自己下去找多杰时,才知道她已经离开有一会了。 跑去摁电梯还撞上正搭乘下行梯的挂号员同事,当时何文寓的心里就觉得,楼下等着缴费结束就回家的,是祝西意。 等真的看见她又一个人站在挂号缴费窗口时,何文寓那点不解彻底变成了火气。 “直接看诊吧。” 祝西意把橘白小心地放到凳子上,根本没抬头关注他的动作。 “你早餐吃了?” “吃了。” 何文寓咬牙问完,胸口闷得慌。 “现在是午饭时间,你……” 眼看祝西意直起身,突然扫了自己一记冷眼。 “行、看。”何文寓忿忿将手从外盒上的绳结松开,走近两步圈起祝西意的手腕,把她带进去操作室。 “躺上去。” 尽管祝西意觉得自己这点情况,根本不用躺到大灯下来看。 但见到何文寓已经过去一旁器械车上穿着胶蓝手套,她只能坐上牙椅。 再转过身来的何文寓戴好新口罩,祝西意一下被上方亮起的探照灯晃到眼睛,下意识摆头时又被他握着下巴放正。 “嘴巴能张大吗?”何文寓探指进她的口腔侧壁轻摁。 祝西意顿时觉得牙根处传来酸涩,还有胶蓝手套的苦味,牙齿在回答时磕擦到他指头,她勉强说清“不能。” “我刚才摁的那几个地方,痛吗。” “还好。” “怎么弄的。” “……意外。”祝西意说着这句话,察觉到何文寓的指端僵停下来。 “什么意外。” 半躺在探照灯下的人垂眸不语,眼帘下的瞳孔始终都不曾抬起来对视过。 何文寓睨紧她的沉思,提前收回手,结束口腔检查的流程工作。 站起身的窸窣声打断两人间的僵持,何文寓摘下口罩向器械车走去,胶蓝手套一路上被脱得噼里啪啦的。 不锈钢放置盘上,啪得一声被扔下两只用过的检查手套。 祝西意微抬眼,看到他紧绷出颤抖的背脊。 她搁在腹上的双手曲动,唇下细微咬着。 “何文寓?” 靠近的声音试探着传来,他知道祝西意走到了自己身后。 何文寓沉重地呼出口气,仰头想把眼眶里的热倒回去,不由分说地转身抱上她的温度。 什么理不理她的那点嘴硬,纯属自尊心作祟。他承认自己就是扛不住祝西意的忽远忽近,一句话就能为她退让所有。 祝西意的鼻尖抵在他胸膛里,露出的眼睛还有点不适应地眨动。 她下意识去推开这个密不透风的紧拥,又听见何文寓的低声哭腔“……对不起意意,我不会再对你生气。” “我应该先问清楚你的感受,真的对不起。” 何文寓弯身将脑袋搁在她右肩轻放,怕影响到她伤势,两只手穿在祝西意的腰侧,搂到后头锁腕。 动作小心翼翼,可祝西意还是觉得有种扑面而来的重。 “我还什么都没说,不怪我瞒着你了?”她攥上何文寓里头的常服,胸口因他的体温高而热乎乎的。 何文寓摇头,五指伸成掌在她背上轻拍“怪你对我们的感情没有任何好处。” 想赶紧让祝西意跟自己不算冷战的闹别扭马上结束,何文寓就这点时间里彻底受够了她跟自己的陌生。 他埋头在她耳后闷声,抱到她比任何事情都能带来心安。 祝西意扇着眼睫,无声笑起来的眼底终于有了点波澜。 “好了,放开吧。” 抱得有一会了,毕竟是诊室内,万一有人突然进来看到就难说。 何文寓不愿马上松开,额头抵着她“还好你的口腔没什么大问题,不然我得找车找人专门送你去市里治才能放心,我最近真的太忙了……” 待会上班前还得开场术前讨论会,休息时间一共就这么点。 祝西意侧眸看向地板,上臂被他摩挲得发痒,额前的人盯得太近太深,呼吸都跟着被打乱。 她只得扶上何文寓的上臂推开点距离,两人的手交缠在一起。 何文寓攥着她手对抗力气,扬笑凑低脸庞,视线被祝西意硬生生从她唇上推开。 “手不能这么大幅用力啊意意,待会二次受伤怎么办?” 他说完,瞬间让手向后脱力,祝西意往前的力也落空,直直撞进自己怀里。 何文寓顺势重新用双手圈起她,手掌摁着她挣扎的后脑勺,嘴上偷笑。 小把戏偶尔用用还可以,经常这么做容易被揍。 祝西意被耍后,在他怀里气不过地踩了一脚“撒开!” 肩膀这么用力地挣脱里,难免传来点酸胀痛。 何文寓吃痛地收起鞋尖,脸上扭曲,在原地蹦着“好狠……” 本来口腔也就是被误伤,完全不需要何文寓给自己看诊。最多恢复个一两天,就能回到正常张口大小,祝西意觉得自己就是太纵容。 包括自己当时听韦蔚海劝说时,第一反应居然是:看何文寓总憨憨的,应该……好像……没这么精明。 当时的自己肯定把脑子也伤懵了,居然在给眼前这抱脚蹦都能东倒西歪的傻子开脱! 祝西意捋起鬓边散落的头发,对自己感到无语地转身出操作室,留他一个人在里边哀嚎。 她抱起橘白,拿起外带盒饭,往后一瞥,何文寓跳着单腿出来。 “在我这吃呗,带回去还得你自己收拾。” 何文寓笑嘻嘻揉上她的脑袋,没两下手上又被打掉。 “不用,我得赶紧回去,佩姐要来接猫。”祝西意低头确认了一眼橘白的状态。 看到她眼里闪过的喜爱,何文寓也下意识伸手去摸摸这只毛茸茸的小家伙。 橘白躲开了,而且那么小就能迅速反应过来,足以可见对陌生气息多么排斥。 “……它咋这样啊。”何文寓受伤地收回手。 “我是她男朋友诶,你不能这么区别对待知道吗?” 祝西意看他一本正经的跟猫对话,看傻子似的张了张嘴。 “你在干嘛。” “跟它说话呀。” 何文寓直起身子,这次再去摸猫,终于不被躲开了。 他笑得轻松多了,眼底藏着温柔,扭头一看祝西意打量起自己。 “怎么了?” “你最近忙的话,也还是注意休息。”祝西意感慨万千,他正值青壮年的奋斗好年纪,脑子傻掉了可不行。 “我这是看你 喜欢它,我才这么说的!” 何文寓感觉自己被祝西意鄙视嫌弃了,而且是明眼看得出来的那种。 “你刚才说是佩姐要养?你抱了它一路,我还以为是你要养着呢。”何文寓识相接过她手里的橘白,不让她继续用手了。 扭头一看祝西意还注视着离手的猫咪,他看到她的不舍,了然地开口“想养?” “养不了。”祝西意伸出指头点点橘白的爪子。 橘白很快想起来自己真正喜欢的人类,它在何文寓怀里的衣服上奋力往外爬,眼看就要脱离衣服的保温,还是努力去够祝西意那的气味。 “它也喜欢你,养着呗,如果家里放不下就先养在我那边,东西我来买。” 何文寓真是个怂恿别人的好苗子,他劝两句就把祝西意心底的顾虑说完了。 “真的,你看它呀,才一两个月吧,都会认你了。” 橘白收着爪子,扒上祝西意的手指玩耍。 何文寓将它掂过去,它就将大半个淡橘拼白毛的身子依在祝西意的手掌心里翻滚。 “养吧,它离不开你的。” “好吗,嗯?”何文寓跟她凑到一块,两人盯着眼下橘白的怯生。 祝西意盯着小猫流浪一段时间后,对人类的信赖性未免太强了。湿漉漉的粉鼻头拱在自己的手心,橘少白多的毛色让它炸毛时,背上的那层毛立起来后更显惊吓。四肢都踩不稳的月龄让它时不时就得在不实的外套窝里摔倒,然后用踩奶动作来掩饰尴尬。 “养在你家?” 何文寓赶紧点头,自己那套房子比较空,祝西意家的陈设基本都放得差不多了,如果她有顾虑完全可以先放自己那边。 “嗯,你最近不是开始备考了吗,平时我来养它,给你少点麻烦,做晚饭的时候我把它带过去,想它的话我就抱它过去看你,怎么样?” 祝西意扭头看他温柔的眼底,内心触动。 “小橘,你快喵一声,把意意劝心软了,你就有家了。” 何文寓握着橘白的猫爪摆动,扁着下唇模仿橘白脸上可怜巴巴。 “可我已经跟佩姐说好了。” “好说,你赖我身上,就说来医院就诊时,小橘被我抢走收养了,你拗不过我这个无赖!” 祝西意对他的眉飞色舞忍不住笑起来,她鼻尖被何文寓抽出手来刮了刮。 “同意了?” 何文寓顺手捏上祝西意脸颊,珍爱地轻抚她后颈那块细腻皮肤,眼底不自觉在笑。 “嗯。” “哇!祝小橘你有家了知道吗!快给意意挥个手表示开心,来!” 何文寓捧着怀里的橘白,敷衍又搞笑地叫这个临时取的名字,他轻捏橘白的爪子,对祝西意摆摆。 祝西意目光间也不自觉染上柔和,她看了看不知所措的猫咪,又将视线放到何文寓低头逗猫的搞怪上。 自己的生活碎得无从落脚,能有信心接养一只流浪猫,祝西意觉得自己果然还是被这个大沙鸟带偏了。 幸福没抓紧在自己手心前,她只能把在何文寓身上体会到的美好,算作当下的侥幸。 橘白被逗得露出肚皮,何文寓还在开心里头找不着北,扬起灿烂笑容望向祝西意“我们的第一只猫诶!意意!” 他搂着祝西意,兴奋地跳起来,怀里的橘白跟着被小幅度抛起。 何文寓把猫还给她怀里,自己蹲下去把祝西意像上次在楼梯间那样抱起来。 “……别闹了,何文寓!”祝西意吓得心都提起来了,惊声里下巴被亲了口温热上来。 她错愕地低头,看见何文寓还是笑得张扬恣意,眼里亮得让人心颤。 “神经——” 祝西意的臀位往下坠了点位置,眼下的脸颊中间同样被轻啄了下。 何文寓一连亲了自己两口,祝西意晕头转向被放到地上时,她又听见身边的人说“上次我就想亲你,算上这次不多不少正好两口。” 他轻手搓着祝西意发愣的脸蛋,爱不释手“发什么呆?” 祝西意的脸被他捧起来对视,她看见何文寓眼里笑得有种得逞的快意。 “额!” 她这次狠狠地蹬加踩在他另一只脚上,力气之大让何文寓没忍住闷哼出来。 祝西意这次外带盒也不拿了,抱着橘白快步离开。 “我错了意意!嘶……好痛……”何文寓跳着另一只脚,伸出手眼看她快走出诊室门口。 “晚点下了班我去找你跟小橘啊!” 祝西意顿了顿脚步,往后怒斥“不许来!” 然后彻底消失在口腔科的门口。 何文寓跳了两下,屁股终于坐到凳子,他憋着笑伏到桌上,背上乐得直抖。 脚背是真的痛,心里也是真的甜。 53. 第五十三章 _ 祝西意穿着家居服蹲在地上,头发半扎垂落肩头,她在给喝完羊奶的小橘擦嘴。 门口传来邦邦声,膝盖上的小家伙刚吃饱被吓着了,连没修剪过的爪子都露出来,扎在祝西意腿面上轻滑的睡裤布料,甩了两下头往人的怀里钻。 “西意!我!”陈洱在门外喊。 刚还在手机上说,还有五分钟到的人,真就是准点来了。 在西藏,夕阳盛得像朝阳的20点,陈洱才从那民族运动会结束,回到县里。 “累惨了,让我们连着干到下班后的七点啊!那比赛到后头还下着雨!” 陈洱一进门就抱头大喊,手上比着数字七在甩。 她脱掉穿了整天的志愿者外套,一把扔到玄关的瓷砖上泄愤。 橘白踮着猫步竖高尾巴凑过去,闻闻气味又走开,回祝西意脚边。 “十二个小时,我说真的,让驴拉磨也不能这么干吧。”陈洱走进卧室,一屁股坐到祝西意家的沙发,倒下身体变成躺尸状态。 在场十几个志愿者,连轮换的机会都没有,跟着教体局魔鬼安排的赛程一起转场。 直到最后一个拔河项目,已经没人站得动了。都目光呆滞地坐在四角折叠广告牌前,任后边的人潮一个劲往前挤,头顶还淋着小雨。 “累就算了,最可气的是,饭都没跟我们说在哪打,那曲局关键时刻永远找不着人不知道在忙什么!” 陈洱接过祝西意从厨房倒出来的温水。 从上午晒到下午,中午吃饭那一小时还没处排队,往哪个帐篷去都说这里不是志愿者打饭的地方。 与其看礼貌体面的老范在那耐心讲道理,陈洱脱了外套去排队压根没人发现。 “那最后吃着了吗?”祝西意蹲下来,把伸爪攻击陈洱小腿的小橘抱回身上。 陈洱往里挪了点位置,拍拍手让祝西意坐到沙发上。 “我是吃着了,那几个老实的不知道。”陈洱撇了撇嘴。 “这都还是其次!今天让我最生气的是什么你知道吗?!”陈洱一拍沙发惊坐起,水杯里的温水晃了两下。 “什么?” “那帮傻叉居然说你受伤离开是赚到了!我差点跟那个男的打起来!” 陈洱说话气呼呼,想到这里就恼火,给自己灌了一大口水。 “谁说的?”祝西意偏过头定眸,认真在听。 “除了我跟师姐和老范,那些人都在说。” 陈洱蹬了两下腿,觉得今天吵架根本没发挥好。特别是孟凡当时来拉架,胳膊肘往外拐的行为,自己应该一起扇他! “发生什么了。”祝西意脸上凝重了几分。 祝西意知道陈洱的脾气容易被人撺掇,平时自己在她旁边还能压一点,今天她一个人在那,估计场面会更混乱。 “今天好不容易结束最后一个拔河,大家回去帐篷里想着躺一会等最后的颁奖就能撤了,本来都躺得好好的,各睡各的,薛艺那个事儿精突然来句——” “哎呀还是西意运气好,都没怎么干活就能回去了~”陈洱摊着手摆肩,模仿讨厌的人。 当时的陈洱一听就怒发冲冠,人从硬邦邦的木椅上弹起来“你什么意思啊!” “什么什么意思,我说错了吗?” “是啊本来就是开个玩笑而已,干嘛这么较真。” 上次在聚香菜馆帮宋加明说话的那个师哥附和着,陈洱看了一眼对方脸上的不屑,真讨人嫌。 他单独占了一整张木头沙发,身宽体胖的。 “我还觉得西意赚到了呢,说不定团委为了安慰一下她受伤,志愿时间白给。” “唉我去真羡慕。” …… “累得还是我们啊!” 七八张木头沙发上的志愿者躺得歪七扭八,累到极致不休息不睡觉,嘴上还要背后说点别人的不是。 “你们被马踢一个试试,在这说什么风凉话!”陈洱撸着袖子站起来,她被使唤了一整天,本来已经处在爆发边缘。 “唉!冷静!”老范在拐角的沙发上坐直,伸手劝陈洱。 见陈洱没人帮,薛艺得意地笑起来。 “你们怎么了,在说啥。”师姐回来得晚些,她不知所以地看着帐篷一角的气氛。 见当事人之一回来后,其他人更起劲了,让师姐一定原样说出早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今天大家都在各自的岗位上忙,碰不到一起,没法大肆讨论。 “……唉,当时我跟西意就是正常拍照,谁知道那马突然被吓得乱窜,差点给西意踢成重伤!”师姐交代了前因后果,最后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 “嘁最后也没伤哪里啊,还乐呵呵地被车接回去了。”师哥听完,总结一句后,不屑一顾地倒回木头沙发上,形象全无地打哈欠。 “哎我C——”陈洱听他们聊祝西意受伤这件事过程里,一会哎哟一会啧啧啧,语气像什么无关紧要的八卦似的,她就在蓄积火气了。 “干嘛!我问你干嘛!” 师哥正伸展得舒服,哎哟了一声,脸上被顶硬边的帽子砸了下来。 众人就看见陈洱不懂什么时候冲过去的,下手又狠又重,她拿着手里的帽子一直往师哥肩膀跟身上打。 “草!没伤哪里?!我把你也打成一样的伤势,你就知道伤哪里了!!”陈洱被师姐跟老范往后拉,手上抡了好几下落空后,换成用脚踹他。 师哥被这么打了几下,刚开始还有点懵,反应过来后还是个怂蛋。 他赶紧躲到比自己还矮小的宋加明身后,嘴上光会骂陈洱泼妇野蛮的字眼。 薛艺挠着脸站起来躲避,在一旁尖叫,给这场不算互殴的打架添火加柴“啊!!打架了!!救命啊!!” 宋加明本来就蒙着头在一边听,突然被拉起来当挡箭牌还被误伤了两脚。 四方形帐篷里,拉架的拉架,大喊的大喊,看热闹的还是坐在沙发上无动于衷。 本来就互相不太熟的志愿者,这下真成一盘散沙了。 师姐焦急地看着帐篷另一角的工作人员,再这么下去,团委都得知道这场闹剧。 “干什么呢你们!!” 墨镜加持的孟凡拿着麦克风进来,本来要找候场的主持人,结果一进来就看到被人拦腰抱到半空中在蹬腿的陈洱。 另一头还是躲得摔在沙发上的俩男人,狼狈至极。 陈洱根本没听着谁是谁在劝架,她本来就被教体局烦了一天,正没地方动手。 看见宋加明前边还沉默不语,现在知道给他好兄弟好师哥当肉盾了。 她当时怎么被拉出去的不知道,更贴切地形容,应该是孟凡把自己拖着扛出去的。否则老范不敢真上手打断,师姐也拦不住自己的张牙舞爪。 “你,因为我,打架?”祝西意赶紧上手给朋友的脸上扭了两下,检查伤势。 真是够呛,何文寓是个爱给自己出头的,怎么陈洱也是。 “我——我没事!”陈洱好笑地摘下她的手。 “其实也是因为我早看那俩不顺眼了,今天就他们说得最起劲!” 陈洱指的是师哥跟薛艺,两个话题上总臭味相投的烦人精。 “最后我又被孟凡训了一顿,白眼狼!”她捏起拳头,鼓圆了一张脸。 “谢谢你耳朵,但下次还是别动手了。” 祝西意接过她手里的杯子,起身去书桌上放。 小橘本来在地上坐着,见祝西意一走,它也跟着哒哒地蹦过去。 “你这肩膀去医院了吗,也没看你给我发消息说。” “去了,没什么大问题。” “那就好,不然都不懂跟谁要赔偿去。”陈洱撇嘴还是觉得祝西意倒大霉了,偏偏那马就奔着她去撞。 “我点了外卖,待会一块吃呗。” “好啊。”祝西意抱起地面上的小家伙,送它去床尾的小窝。 “欸你不是说佩姐要领养它吗,怎么还没来带走?” “最后还是决定我自己养了。”祝西意摸了两把,小橘就自己调整脑袋眯眼蜷缩起来了。 祝西意下午回到家后,先给猫咪简单垫出一个窝。 没过一会快到了上班时间,佩姐特地驱车过来送的羊奶粉。 这才有了猫咪短时间内应付的口粮,谢文佩赶着上班前过来再看一趟猫咪。 祝西意在电话里跟自己说小橘被领养走时,她心底还失落了好一阵。 但想到小橘能有个更爱它的主人,一见面就恨不得抢走的程度,谢文佩也就不觉得是拱手让人了。 听到祝西意说,最后抱回来再给自己看两眼,谢文佩还感动了好一阵,小猫挣扎也要亲两口才走。 愣是没注意到祝西意送人时,脸上撒谎的窘迫。 “这么突然?我以为你不会养这种小东西呢,又麻烦又不好带走的。” 陈洱走近了点,打量那浅口纸箱里,被祝西意塞了几件衣服就做成的简易猫窝。 “……它不麻烦,其实挺黏我的。” 陈洱点头“反正我是不怎么热衷于养这些小动物,还有点害怕。” 她想到什么似的也蹲下来,看见猫咪已经合上眼睛在甜睡,小声地说“不过孟凡那里有养猫,如果这两天你还没时间去买猫粮,我让他给你送点过来先喂着呗。” 祝西意意外地抬起脸“他养猫?” 陈洱肯定地点头。 还真看不出来,长得不像这么有爱心的样子,陈洱看着还更像喜欢动物的那种人。 祝西意笑自己的偏见“那麻烦了,我这周周末才有时间去市里买。” “没事!”陈洱跟她一块站起来,摆摆手觉得太客气了。 “给这小家伙起名字了吗?”她掏出手机准备给孟凡打电话,让他待会就来送,顺便载自己回家。 “没有。” 祝西意也没什么名字上的创意,她基本不用叫,小橘就会自己跟着。 外卖也到了,祝西意开门把陈洱点的饭菜拿进来。 两人在吃完晚饭后,又聊了会天。 孟凡那还有点工作,说是得晚点到。陈洱也就顺势多留了一会,拉着祝西意把一部有些矫情的文艺片看完了。 祝西意脑袋空空,没看出什么深奥。 陈洱倒是喜欢得很,在自己经营的影评账号里,当即洋洋洒洒写下一篇热乎的发出去,数据反馈的声音大多都来自于跟她一样喜好的文艺批。 “对了,还没问你呢,你受伤这件事,何医生知道不?”陈洱碰了碰祝西意的肩膀头。 “知道。” “怎么说?” 祝西意看见朋友眼里的八卦,无奈低头,这副笑而不语的样子,就已经让陈洱猜出七八了。 “跟你一样,很生气。” 她以为何文寓会因为自己的隐瞒而感到没了能装体贴的机会,像大多数刚在恋爱上尝到甜头的男人那样,急着体现男子气概,气伴侣的搪塞敷衍。然后为此大吵一架,骂对方什么都不讲,就活该受罪。 但祝西意还是对他了解有限,何文寓最后居然还是没了脾气。 “是该生气啊,要是我男朋友被误伤了,我恨不得找到那匹马的主人,让他也挨一下才解气。” 陈洱跟她并肩坐在沙发上,两人都并着膝盖。 “……他是气我。” “啊!气你干啥你是无 辜的啊!” 陈洱还以为自己听错,她印象里觉得何医生对西意挺好的,难不成真的追久了,就原形毕露了? “我没跟他说,去到医院才被他碰上的。” “哈哈哈哈哈!” 陈洱拍着沙发,笑得一颤一颤的。 “那画面,好尴尬啊祝西意!” “人在追你,本来就得表现积极一点,结果你一声不吭地跑去医院,还不肯麻烦别人,不懂的以为你们是仇人!” 祝西意耸肩,无法阻止朋友的嘲笑。 “行了,我有时候觉得你们俩能看对眼也是挺神奇的,何医生就是个打不死的小强,这都还能继续追,干啥都能成功!” 陈洱最开始刚跟祝西意认识时,就觉得她这人不太好搭话。刚到县里的这一批志愿者,大家或多或少在大巴上就已经互相聊起来,唯独祝西意一句话都没加入,冷着脸坐在最后两排。 芝麻大小的事,祝西意不在乎,天塌下来的事,祝西意也还是不在乎。最开始那一两个月,陈洱费了好大劲才跟祝西意聊上几句。 想跟她做朋友都得有份良好的心态,很容易被冷脸跟直白浇灭热情。 陈洱挨着祝西意聊了很多其他的,比起今天的冲突,她话里更多还是对那些比赛项目的槽点。 中途孟凡来的电话都没能让陈洱离开,她让人自己开车找进来祝西意这栋,到单元楼下了再说。 祝西意言笑间把何文寓电话挂了,进微信界面。 大沙鸟:【我刚回家洗完澡,现在能过去接猫吗?】 祝西意:【十分钟后再过来。】 大沙鸟:【为啥?】 祝西意:【陈洱在。】 在房间套着菱格毛衣的何文寓发梢还有点水珠,他擦着头发看手机里她的最后一条回复。 怎么感觉自己……这么像遮遮掩掩的第三者? 何文寓算着时间差不多了,拿上她家钥匙,提前个两三分钟下楼。 平时这个点,也会有住这栋的住户回家的情况。 刚下楼看见别人锁车的声音,何文寓还没太在意。 直到这个男的眼看要跟自己拐进三单元的脚步相撞,何文寓才抬头,想先挤进去。 “你?” 孟凡正看着手机,下意识给别人退开,让这个人先进楼梯间。 他脸上的屏幕光微弱,但还是一下就让何文寓认出这张五官过硬的脸。 何文寓转身把单元门挡得严实,让他往外推“你来这干嘛啊。” “我不认识你,为什么要跟你说。” “……我住这单元,没见过你,合理质疑你有上门骚扰我其他邻居的打算,不说清楚别上去。”何文寓理直气壮地堵在单元门口。 在他印象里,孟凡就是个跟着陈洱身边,还要回头看眼祝西意的朝三暮四。 孟凡手里提着袋猫粮,黑夜里眯起窄双眼,觉得这人有点眼熟。 但没必要专门去回想,他干脆转身拨通了陈洱的电话“喂,下来拿,单元门这有个保安不让上去。” “保安?”陈洱在那头的声音非常疑惑。 “你胡说什么呢,不想下车走几步过来就说,我自己下去拿!” 本来就是顺手帮个忙,还被她因为朋友吼,孟凡一脸烦躁地转过身看着后边的傻缺。 “你认识祝西意吗。” “陈洱给她借的猫粮。” 总算想起来了,这人当时站陈洱朋友旁边,一副狗仗人势的嚣张样。 何文寓看着他递过来的东西,半袋开封过的,还真挺像猫粮。 他又听见身后的楼梯里,传来一阵开门声。 不妙。 何文寓一把抢过猫粮,往自己的四单元跑。 把陈洱还在祝西意家的事情给忘了,怪不得这男的找过来呢。 孟凡眼看着这人抱起猫粮,跑得像贼“……?” 转眼就看到陈洱从脸下出现“猫粮呢!” “被拿走了啊。” “谁?谁?”陈洱以为闹鬼了,发现孟凡一直看着另一头的漆黑。 “你没带就说没带,在这骗我?” 孟凡要怎么解释啊! 猫粮被人抢劫了吗! “祝西意她朋友拿走了,不关我事。” 这么说完了,陈洱才作罢,脸上消了点火气。 何文寓听见外边的小争吵终于随着两声车门消失,蹲在四单元里长吐了口气。 害怕被祝西意朋友发现,自己躲得够及时了吧。 漆黑的楼梯间里,何文寓被手机铃声吓得大喊,怀里的猫粮差点撒手。 “你在哪?” 祝西意刚挂了陈洱的电话,哭笑不得。 “说是被你什么朋友抢走了,问孟凡他也不知道对方是谁,就知道跑进了你隔壁单元,你说是不是变态啊,猫粮都抢!” 显然陈洱完全不记得何文寓也住这栋。 祝西意打消了陈洱的疑惑,挂了电话就找起何文寓的号码。 何文寓那边回了两声,然后通话中断了。 祝西意拿开手机,站在玄关困惑了一会。 听见外边的楼梯间传来明显的跑步上楼声,她的心跳一下快起来,下意识去握门把。 钥匙孔转了两下,何文寓的人拎着猫粮就出现在门口。 祝西意还没适应刚接通自己电话的人,瞬间出现在眼前的这一刻神奇。 就看见何文寓赫然一笑走进来,还喘着跑上楼的呼吸不匀。 祝西意被他揉着脑袋,抱进沐浴后的淡香怀里,脚步向屋子里倒退,身影摇晃。 耳边是何文寓的热气“太惊险了。” 54. 第五十四章 - 门还没来得及关,祝西意听到门缝外传来对门夫妻出门的交谈声,她回过神来,十指推着彼此间抱得太紧的胸膛“关门。” 何文寓还半搂着她,短暂脱身两秒,扭身伸手把门带上。 臂膀里的人却毫不留情地离开,祝西意退出两步,拿起他手里的幼猫猫粮。 “你被当成抢猫粮的变态了知道吗。” “一时着急嘛。” 何文寓回想自己刚才在楼下的反应,忽然也觉得搞笑。 “不过,那男的应该不会跟陈洱乱说吧?”他跟在祝西意后边,挨着她走到墙边柜那里。 看她好像要抬臂,何文寓诶诶了两声,上手就去接那袋不算重的猫粮要帮忙。 结果祝西意只是有抬臂动作,但不是要抬起猫粮。 她在上方的柜格里拎下来一袋封口夹,毕竟待会还得让他拿猫粮回家,后边给小橘喂。 虽然这边气候挺干的,不会受潮,但最好还是封口,免得有什么飞虫混进去。 她看着何文寓攥来袋口的手积极得很,就撒开给他了“那你自己提着吧。” 何文寓盯着祝西意眼里的戏笑也反应过来,知道自己理解错了。 他先将猫粮放到地上,再接过她递过来的夹子蹲下去夹好。 祝西意看了眼,走开往猫窝那里去“孟凡应该不认识你,陈洱也不会跟他聊到你,应该不会的。” “但陈洱怎么能乱跟别人说你住哪呢,还好我下楼碰到,不然他上楼了怎么办。”何文寓手上迅速夹好袋口,拍拍膝盖起身又跟过去。 “她本来也没要孟凡上来,只是要他进楼梯间等,被你拦住而已。” “是吗,以后这种人还是连单元楼都别告诉吧。” 祝西意扭头看着他“哪种人?” 就……那些对自己来说,陌生又背景未知的同性,都不能接近祝西意的生活才对,以绝后患。 可是怎么说出来呢,这会不会太约束她社交了。 看何文寓说不出口的样子,眼睛一直低垂着,犹豫不决。 祝西意拍拍他肩头那块肌群“别瞎想。” “先把小猫带回去吧,这两天先让它用这个纸箱,周末我去市里买新的回来,如果它出现应激或者不吃东西的情况就跟我说。” 她看着纸箱里的小家伙,柔和地笑了笑。 “待会吧,先让它睡熟了。” 何文寓笑着晃了晃关机的手机“我要在这充会电。” “今天光用,没时间充,所以刚才跟你打着电话就自动关机了。”他上手捏捏她的侧脸。 祝西意还没来得及拍掉玩闹的手,就看他站起来自顾自地走去沙发边,那里有他以前带来的充电器连着排插,自己一直没拔掉。 之前何文寓经常坐在同一块沙发角落里,等时间真的晚了才走。 暑假早就到了末尾,祝西意觉得有必要提醒他,以后不用再浪费时间过来守着。 马洲肯定已经没了时间过来,加上宋加明最近这段时间也安静了不少,两个人全都老实下去了似的。 “正好你待会把猫粮,羊奶粉拿回去时,再看看屋子里有什么你的东西,能带就一块带走,暑假要结束了,你不用再特地过来。” “?” 何文寓坐在沙发里的暖光下,刚给手机插上充电线,脑子还蒙着,嘴上先脱口而出“为什么?” 他一放手机干脆坐起身,伸手把祝西意拉过来“你要学习啊,我过来这里给你做好饭能省出很多时间,我不会吵到你的意意。” 祝西意听见他圈着自己叹了口气,开始埋头表演,胯骨边的衣服面料被他胡乱蹭着。 “我们刚在一起第二天,意意你舍得吗……” 何文寓两腿之间站着一个她,顺势把人拉到腿上侧坐。 祝西意不买账他全套的撒泼打滚流程,她冷静推开脖子上的低泣脑袋。 眼看她的不通融,何文寓呜呜地眨眼“那晚饭还是可以来这边给你做的吧。” “可以。” 也是一种让步了,何文寓盯着她笑起来,假哭结束。 大不了自己过来煮饭时把小橘带上,祝西意学习时自己就在沙发这逗猫,她总不能连人带猫轰出去吧。 “今晚吃了什么?”他理了理祝西意肩上的长发,目光还是盯着她脸上每一寸,笑眼里的温柔掩不住。 祝西意侧坐在他腿上本来就没适应,时不时还得薅开余光里越靠越近的脑袋,嘴上也答得随便“陈洱点了烧烤。” “哦,少吃,外边的不卫生。” 何文寓就给她少做了这几天的晚饭,心里很不是滋味。 “你现在的嘴巴还不能张太大,咀嚼也得轻点。”他严肃地说着,手上职业习惯性的去捏她下巴查看。 烧烤什么的,肉都烤得又干又柴,还容易上火,自己天天换花样做的饭菜不知道好上多少,怎么能让她吃那些东西呢。 “行了。”祝西意往沙发另一边去坐,直接躲掉了何文寓的大手跟怀抱。 她刚坐下,右胳膊又被他贴过来“……何文寓,自己能坐正吗。” “嘻嘻,不能。” 何文寓也怕自己身高下的体量压到她肩膀,脸上嬉皮笑脸的,但还是软靠了会就起身。 他捏了捏之前,祝西意说的是旧伤的那块肩颈。 “旧伤添新伤。”何文寓喃喃细语。 祝西意被他这么一碰,只觉得颈上发痒“别弄。” “多杰有教你自主康复动作吧?” “有,但这两天还不能开始动作,要先度过急性期。”祝西意点头,回应他的询问。 “也是。” 何文寓垂目间的心疼流露,他看到祝西意领口露出的皮肤已经开始淤青,估计过了一晚就会变紫。 “以后还遇到什么事,第一时间跟我说好吗。” 自己不会再跟她耍小脾气了,但作为恋人,至少得最快知道祝西意需要帮助的任何时刻。 何文寓想给她快速解决,无论是身体的受伤,还是工作跟生活的烦恼,他想祝西意全部告诉自己,让自己能派上用场。 知道她被马匹袭击还是通过医院的大群,当时韦蔚海跟另一个同事抬担架路过,被在场观赛的其他同事看见,随手录了发到群里。 祝西意虽然被围起来没怎么看清脸,但韦蔚海身为医生,一路都在喊着她的名字,就怕她意识上昏迷了。 何文寓这才得知了担架上的人是祝西意,加上她跟韦蔚海电话都打不通,自己在病例交流的视频会上一下慌神,又不能擅自离场。 在会议结束第一时间,他才联系上毕安群得知全部过程,又赶在下一场手术开始前联系上的韦蔚海。 可他始终记得当时那种心焦得来回踱步,压制不住情绪上的慌张,心思不在工作上的失控感。 太害怕祝西意真的受了重伤,那会有多痛,自己一想到,就像焚心般难受。 “你不是说这几天比较忙吗?”祝西意偏头看他的皱眉。 “所以我才没有跟你……” 她被抱得突然,靠在他肩头的侧脸还有些没反应过来,眼睛一直眨,喉咙里的话也被他接下来的话打断。 何文寓歉疚地摇头“我本意不是这个意思,工作忙也可以给你找车回来,可以给你沟通离开现场的事情,可以听你的委屈,无论是花钱还是欠人情,只要能让我做的,都不是种麻烦。” “对你来说可能早就习惯了独立,甚至是尽可能不让别人为你操心,但我不想这样意意。” 祝西意抵在他胸口的手被拿下来,何文寓笑着抚开她的皱眉“我想你多多让我帮忙,让我能给你带来看得见的好处。” 他语气像在安抚,说得没这么直白,但这跟求别人利用自己有什么区别。 极度渴望对方别离开跟抛弃自己时,人会甘愿剖心举上,自证还有可用之处。 祝西意转开眼瞳, 两手手腕已经被他握在一起往他身上拉。 她又看见去拉萨培训那一晚,何文寓眼里的幽黑“先松手。” 祝西意恼了,手腕被握着的情况下,还是伸开五指去掐他下巴,眼底同样亮得吓人“趁我没发火。” 何文寓手上一松,眼尾笑起“怎么会让你生气。” 自己已经说过了,不干涉她的规划,不过问她以前遇到的那些人跟事,甚至不对共同好友告知相恋的关系,都只是为了祝西意能满意自己的表现。 可何文寓就是没法忽视,自己即便已经是她的男朋友,还是能感受到的那种不安全跟浮躁心态。 祝西意不会喜欢一个把她盯得太紧的伴侣,甚至会是种排斥厌恶。 何文寓也从来不觉得自己是那种有过分管控欲的男友,但一看到她的欲言又止,感受到她的忽冷忽热。何文寓就会不受控地乱想,即便不再对祝西意说出来,但这种心态无法停止,甚至愈演愈烈。 现在已经演变到了,祝西意回避自己都会毁心情的地步。 只能通过跟她亲密的举动,来自我安慰都是些胡思乱想罢了。 祝西意的手指被他勾玩着,听他问“我们要给小橘取什么名字?” 她带着刚才心头的慌乱,抬起眼看向床尾“没什么想法。” 这只橘白挺乖的,不知道是把自己当成猫妈妈了还是什么其他原因。祝西意不怎么需要教,它就会自己吃,自己睡,甚至也不乱叫。 下午陪它玩了一会,现在已经早早睡觉了,反而踩中了祝西意怕驯养麻烦的心。 “它这么可爱,肚皮白白的,还很粘你。” “叫粘豆包怎么样?” 何文寓静静盯着她趋于放松的眉眼,跟着一笑。 “可以。” 祝西意转回视线,心情好也对他笑了下。 眸中对小动物的怜爱光还在,亮晶晶的眼不再冰冷,何文寓看见她恢复红润的唇色,脑子已经浸在祝西意的一颦一笑里。 喉动过后,他倾身捧高祝西意的脸,肩膀压下大块阴影。 但何文寓注视的时间有些长了,祝西意怎么可能不会发觉。 她装作是紧张地偏过唇心,让何文寓准确无误地亲在了自己还笑着的唇角上。 “你该回去了。”祝西意捞过他身后的手机,动作像环抱一样拔掉那根充电线。 “手机。” 何文寓呆呆地睁着双眼,瞳孔震惊。 自己亲了吗?没有吧,不然祝西意为什么这么淡定,自己心脏都快跳停了。 没亲吗?好像有吧,刚才嘴上碰到的位置是很软啊。 他大脑又在刚才的闭眼里断连了,像上次在她睡着时那样,大脑还没下指令,身体已经凑上去了。 “刚才……” 祝西意看他眼皮一直在跳,觉得好玩,上手给他压了压“刚谈恋爱都这样,别把自己吓晕了。” 她笑容深了点,才让何文寓看出了逗弄。 没亲到! “你不能这么、这么!”他红着耳根,根本无法反驳出半句话来。 好歹自己多了六年的阅历,怎么在谈恋爱这件事上,在祝西意面前永远跟失了魂似的被耍。 明明刚才讨论她的事情时,还能装点面上的凶狠严肃的年长态。 “赶紧回去吧,很晚了,你明天不是还有工作吗?” 祝西意恢复浅笑,把他握自己的手翻掌后松开。 何文寓的手机被她点了两下,时间已经到23:35。 “我不能在这睡吗?” 何文寓刚夹嗓装可怜说完这句话,连人带猫,带猫粮,带羊奶,被祝西意轰出门口。 “……”他茫然地站在外头的黑暗中,还听到了祝西意反锁的声音。 纸箱里的粘豆包睡得呼噜噜的,完全不知道自己即将去另一个家。 何文寓看了一眼怀里的猫咪,咬牙心碎“粘豆包,你主人,心好狠啊……” 55. 第五十五章 - 隔天一早,祝西意的生物钟改不过来,还是在往日去何文寓家吃早餐的8点前准时睁眼。 看到屏幕上的07:58,祝西意忍着起床气,转个身刚要继续睡,胳膊上的牵扯痛传来。 她霎时清醒,只能从床上坐起轻叹。 去浴室刷牙洗脸的功夫,祝西意放在外边的手机噔了声。 太早了,只能是何文寓发来的。 大沙鸟:【意意你醒了吗?】 何文寓昨晚没来得及叫她今天过来吃早餐,祝西意这周都要在家养伤,他猜人可能会多睡一会。 加上她昨晚把门给反锁,自己起的又比较早,何文寓不敢轻易过去敲门吵醒她。 就只能先发条消息,如果祝西意照常在早餐时间醒了,就会看到。 祝西意:【醒了。】 没两秒,何文寓的电话就弹出来了。 “早上好啊意意!” 开朗昂扬的语调在浴室里回荡,祝西意瞟了一眼免提后放在纸巾盒上的手机。 “早。” 她脱掉身上睡衣,从镜中看见锁骨肩头那延伸到胸口,成片又不匀的暗紫色,边缘还透着点黄绿,淤青经过一夜变得更深。 手指轻触上去很酸胀,祝西意面不改色,又小幅动作地穿上另一套休闲点的居家服。 拉了拉领口,她拿起还在说话的手机,开玻璃门走出去。 “醒了的话,我给你把早餐带过去。” 何文寓这边已经起身,他听着手机往厨房走。 “不用,我过去。” 刚才听他说,粘豆包也起来了,但不让抱出来吃猫粮,她想着还是过去看看。 祝西意没法抬太久手臂去扎头发,推了个发箍就过隔壁栋敲门去了。 门一打开,她看见何文寓已经换好了出门上班的衣服,连皮鞋也穿齐整,但动作还是很迅速地找出那双常备的女式棉拖。 祝西意看他蹲下去才想起来,他在自己家还有双男士拖鞋放着。 当时何文寓说,常过来做晚饭不能不换鞋,容易踩脏她家里的地板,很有身为客人不能把鞋底脏东西带进主人家的意识,直接自备室内拖鞋就来了。 一起吃晚饭的这段时间里,祝西意偶尔晚到家,碰上何文寓在沙发那里等,她基本不用自己挂衣服背包,转半圈,鞋子也被他换下了。 直到现在,有段时间没过来他这边,才让反应过来的祝西意毛骨悚然。 毕竟最开始她对何文寓这种举动很排斥,现在居然成了不会发觉的习惯。 “粘豆包呢。”祝西意心如死灰地看了眼蹲在地上的脑袋,还是推了推他示意起来。 “在箱子里。” 何文寓没管头上的手,给她换好鞋站起来,苦恼地说“它不让我抱啊,总不能放碗进它窝里。” 祝西意看到同样摆在床边的简易猫窝,她走近后马上看见了那只淡橘色探头探脑的。 粘豆包歪歪头,闻到熟悉气味就开始动起前爪,迫不及待想出这浅口纸箱。 祝西意蹲下来捞起它,将纸箱外装猫粮的碗拉过来。 饿了一会的猫咪埋头怼进碗里,她差点拉不住。 “奇了怪,它还区别对待呢。”何文寓蹲过来,努起嘴伸手,也去摸摸猫背。 本来还在埋头吃粮的粘豆包突然哈了一口气,立在地上的四爪绷得发直。 祝西意愣了愣,抬眼看向同样没反应过来的何文寓。 “嘿!” “意意你看它!” 何文寓一脸被嫌弃的委屈样,他挪着脚步挨到祝西意肩旁。 粘豆包看他不对自己伸手了,又继续吃粮。 祝西意好笑地看着手里的小萌物,短时间内能从乖巧变得凶起来。 她安抚粘豆包炸毛的手被覆上,何文寓叠着她手趁机摸摸猫背。 “肯定是一觉起来看到我不是它主人,警惕得对我哈气了。”何文寓嘟囔着。 “可能是。” 粘豆包吃得正香,察觉到陌生气息在周围又凶得抖擞起来。 “不可以这样粘豆包。”祝西意松开何文寓的手,严肃地说。 她对着这只还不肯轻易接纳别人的小猫开始第一次训教,用手心陪它玩了几圈打滚,粘豆包才踩着肉爪平静下来。 而一旁的何文寓偷瞄了好几眼祝西意的皱眉,渐渐入神。 “你不是要早点出门吗。”祝西意扭过头看他。 “啊,哦对。” 何文寓起身去椅子上拿亮蓝队服,他光听祝西意的话,傻傻走去门口,临出门才想起来自己还有什么没说。 “那个……意意。” “早餐在厨房里温着,猫砂在浴室里的那块小隔间。” “我上午查完房,有场会要开,下午排了手术,今天还不知道能不能正常下班,你如果要在这边陪粘豆包,我中午跟晚饭给你点上次那家外卖?” 祝西意低头挠着怀里小猫的下巴,随口应了句“我自己会煮,你走吧。” 她没听见开门动静,一抬头人还攥着衣服站玄关那,嘴角朝下抿紧,显得纠结又不愿太快离去。 “怎么了?” 何文寓迈着大步朝她走来,将还蹲在地上的祝西意扶起。 他盯着不明所以的眼睛“大半天会见不到你,所以……” 脸颊落下偏低的一吻,温热唇瓣跟又薄又凉的皮肤轻触相贴,分开时甚至没什么声响。 祝西意低眼看去,近在咫尺的鼻梁高挺,上方的眼睛亮弯弯的。 “分别吻。”何文寓漾起嘴角的笑,赶紧抱了她一下。 趁祝西意没反应过来,他转身跑着出门,在门槛那里没踩稳,往门边撞了下膝盖。 门上一关,把何文寓的吃痛声也关在外边。 祝西意站在原地,怀里的粘豆包抬头,对主人挠下巴的动作暂停感到困惑。 她抹了下脸上的位置,对内心的愉悦感到荒唐地笑了。 - 整个上午,祝西意都在教粘豆包怎么用猫砂。 等小猫跑累了,她奖励式地喂空一管猫条。 这些养猫必备的东西都被孟凡塞在同一个猫粮袋里,昨天她没来得及看。 除了沾染其他猫咪气息的猫玩具没给,刚才祝西意去给猫粮分量,才发现里头的猫粮被单独拎出来放好,还有几根猫条,剩下的袋底都是猫砂。 半袋里差不多够这几天用着,能考虑到小猫上厕所的这份细心完全颠覆了自己对孟凡的第一印象。 祝西意还特地让陈洱帮自己问孟凡大概要多少钱,一定要转账过去。 结果被陈洱语音回复了一串禁止客气的话,她看着对方发来的吐血表情包笑出来。 粘豆包吃饱喝足拉了粑粑,又有祝西意在的气息,它被擦完屁股后,欢脱地跑出浴室里。 祝西意追出来,看见它跳上何文寓的床面,踩了两下直接趴倒,窝起白绒爪子。 担心它掉毛或者乱尿,祝西意过去把它抓下来,放回猫窝。 结果粘豆包小小的身姿挺迅捷,刚放下来又跳上祝西意的手臂,三两下爬回床面。 这次直接蹲到另一侧的床边,以为祝西意在跟它玩耍,摆动起尾巴后腿。 “粘……” 放在何文寓家的长桌上的手机突然响起,祝西意只能先过去接起来。 “喂,卓曲姐。” 见是卓曲来电,祝西意先问候的语气轻松。 她扶着桌面,听对面明显干哑疲惫的声音传来“妹妹,有件事得跟你交接一下,我家里出了点事得直接休假回去了。” “真不好意思啊,你还受着伤,我就得跟你讨论工作。”卓曲苦涩地笑了笑。 “没事,您说吧。” 祝西意谈着电话,瞟到粘豆包在棉麻色的床面上滚来滚去,她一边听着,脚下走过去。 “办公室只剩佩姐一个人了,其他工作目前都在她身上,这次的巡诊方案还没这么快开始,问过主任说是先交给你跟进撒。” 卓曲为难地说,怕祝西意来了才一年,对这次的巡诊一时想不起来,她补充道“方案其实我都拟好了,主任那边也通过了,就是后续协调跟报告撰写得麻烦你。” 祝西意觉得她太客气了,心里虽然有点对未知工作的愁云,但还是笑着说“别这么客气卓曲姐,具体方案能给我先发一份吗,下午我回办公室就开始弄这件事。” “不用不用妹妹,你不用这么着急回来,先养伤,下周再开始也是可以的。” 粘豆包被逮到手边,祝西意往下看了一眼没管它的闹腾。 “我马上发给你啊,有什么不清楚的随时给我发消息,就是我下午得坐车回老家了,路上容易没信号,回复不及时请见谅哈。” 挂了电话后,祝西意马上收到了卓曲发过来的文件。 里头写了快二十页的内容,祝西意划了一下,格式也都还是预览版,看得很费劲。 她一脱手,粘豆包又开始在床面上到处蹦,比昨天不知道活泼多少。 暂时没什么心思去管,祝西意心累肩膀累地倒在床面上,切去应用软件,滑动手机仔细查看方案。 看到最后,就一句话,组织医生队伍入牧区、村居去开展看诊服务。 但不知道是毕安群刚上任,对业务还需要时间上手的原因还是什么,这次领导小组组长不是他,变成王中秋。 祝西意最初刚到卫生委时,有在日常需要时,翻阅过历年的文件。 去年巡诊方案她也有点印象,当时还是上一任院长楚雄做组长,那具体方案执行人就当然是医院里的人了。 盯着附件那里待组建填入的空表,祝西意目光间多了点愁绪。 卓曲则在微信里发来消息,告诉她去年负责巡诊队伍安排的是李静。 跟李静的矛盾没有太多人知晓,卓曲只是好心给祝西意多提供点询问参考的可能。 祝西意下意识联络的医院办公室,得知就算要调配医生,现在也只能去问医务科来具体安排,办公室没这么大权利。 “其他副院长呢,往年没有跟进这件事的院领导吗?” “没有,很多业务都是静姐在代管。” 医院行政科室业务交叉的混乱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祝西意早就料到,但听到李静的名字还是觉得心烦。 “行,我知道了,麻烦给我发下李静联系电话,谢谢。” 祝西意拨了第一通,没接。 第二通还是无法接通的播报。 她叹了口气,在床上放下手机,一旁的粘豆包见主人有所动作,赶紧跳过来。 祝西意对这张工作的思维很简单,拿到一份现有在岗的医师名单,直截了当填进表格里给王中秋审核,具体有 哪几位去不了了再调换,跳过李静来安排的这一步。 但总归还是得问过李静,让她这个医务科主任知道有这件事,医院办公室才好做出一份名单来。 祝西意不想为难谁,刚才就跟医院办公室说知道了。 硬着头皮也得跟这个曾有矛盾的李静沟通,在卫生这个大系统里,就不能有摆在明面上的仇人,否则真是寸步难行。 她等待回电的时间里,谢文佩先打过来了。 也是刚下班没多久,估计刚忙完。 “西意,知道了吗,卓曲给你交接的那个巡诊。”谢文佩一上午头昏脑胀地听完王中秋在主任办公室交代的工作,等卓曲下班过来打招呼匆匆离开了,才想起来电话跟祝西意聊聊。 “嗯,刚收到不久。” “我们都倒霉啊!唉!” 谢文佩原本计划八月底就去休假的事情,祝西意也清楚,听她早早就提过打算去南方的海玩玩水。 但卓曲家里事情来得突然,连王中秋那种严词拒绝不必要请假的人,都通融到让卓曲直接走休假审批程序离开,其他人也多说不了什么。 “感觉我现在成了办公室负责人,哈哈!” 谢文佩平时不爱担事,很多重且复杂的任务都是给了王中秋更信任的卓曲。 “不过我不是要你马上回来帮忙的意思啊,这两天我还是能撑住的。” 祝西意刚要说出自己下午回去的话,被电话里的谢文佩打断后,齐齐笑出声。 “我可是给你跟主任说了,先别叫你回来。” “谢谢佩姐。” 王中秋本来就得连去一周的培训班,今早看着办公室不能没人,先把邱瑞叫过去叮嘱了一番,等谢文佩过去时还想说让祝西意回来帮她。 谢文佩大手一挥,拍着胸脯保证自己能把办公室给运转好。 一出主任办公室她就犯难,感觉自己话说大了。 “不过西意,可能吧下周还是得你回来办公室帮帮忙了,你也知道的咱们平时三个人在都忙不过来,大事小事都叫办公室干活,我一个人撑不了太久的呀呜呜呜……” “可以的,下周我也得回去忙巡诊的事情。” “太好了!感谢感谢!” 谢文佩哎哟了一大声,在下班都走光了人的卫生委里惊喜地大喊。 “你那巡诊好说的,无非就把几批医生排好,丢给他们医院干都行。” 祝西意在这头苦笑了声“问题就是,医院具体对接这事的是李静。” 对方都没联系上,这不好丢过去就撒手不管,况且祝西意也不是这种工作态度,也会被王中秋这个组长给骂死的。 “啊呀!她啊!”谢文佩一拍脑门,替她觉得难办。 自从上次护士节吃了个通报后,李静就消停了。 但谢文佩这心里总觉得她是装的,明面上是没再有什么大风大浪了,谁懂私底下服没服。 “那你小心点吧,听说她跟医院里不少人关系还是可以的,万一再给你穿个小鞋不配合工作,的确难办。” “嗯,我知道了。” 祝西意挂掉电话,视线放到粘豆包咬自己掌际的嬉闹上。 竖着尾巴的猫咪差不多玩累了,踩着棉花被面走到祝西意脸边趴下。 她脸上被毛热捂着,粘豆包找好位置不动了。 室内的安静加上被面的洗涤香,祝西意等回电等出了困意。 跟着小猫一起,将眼皮沉沉地合上。 - 从手术台下来,已经过了中午饭点。 毕安群以为自己赶食堂最后点饭菜够心酸了,结果在下去的电梯里等出来个何文寓。 “毕院。”何文寓规矩地点头打招呼。 “诶你你,你没吃饭啊!” 全院手术量比不上内地的十分之一,毕安群很快想起来什么,噢噢地开口“对对,你这两天都有手术。” 何文寓站在电梯门前,饿得头晕眼花地说“最后一台刚结束。” “看你这没精打采的,我去让厨师看看还有什么食材给你做点啥吧,已经没饭菜了。” 之前被何文寓蒙骗过一次的厨师大哥看着他走进来,眼底都是那天他说加班要打包饭菜,结果当晚还是来吃饭的不信任。 “老哥,帮忙看看能不能弄个炒饭什么的,咱们这还有个医生没吃上!” 何文寓尴尬地刷完脸,看毕安群去而复返。 跟厨房交代好以后,他把人拉去其中一张排凳上坐下,远处还有三四个没吃完的医院职工看来。 “你的体检报告我可看过了啊,心脏那块怎么没说过。” 前段时间,所有援藏医师统一在县内重新做了次体检。既是为了他们抵藏一段时间后的身体健康考虑,也是让县内的指标好看些。 “能有什么不舒服,心率快了点而已。” 何文寓不当回事地看手机,他划了两下消息接收,迟迟没加载出来。 毕安群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身子坐正,严肃地推了推眼镜“文寓,你也来了有四个多月了吧,这行动上也充分能证明对工作的决心了,要不还是早点回去,市里那我给你说。” “什么意思。”何文寓冷冷地瞟了眼,亮蓝队服上的肤色因有点低血糖显得更苍白,眉心严峻皱起。 “市队前段时间,刚有个因为心脏不行,猝死了,你听说了吧。” 56. 第五十六章 - 吃完那盘油腻腻的鸡蛋炒饭,何文寓感觉自己胀气了,胃有点不舒服。 二十多分钟里,毕安群一直坐在桌对面喋喋不休。先说他自己第一次当院长,回去内地还想继续混,不能让手底下的医生出什么事影响履历。又说一把年纪了,也想赶紧结束援藏回去陪陪老婆跟女儿。 眼泪抹得差不多,终于搬出了何少新跟徐芳华两人来压何文寓。 “文寓,你就回去吧,虽然你现在只是心率上快了点,但对比你出发援藏前的体检报告来说,这也是项异常啊。” 何文寓最后没跟他多掰扯,把餐盘拿去倒。 “谁来这地方不得少上来几口气啊,市队那个有基础疾病在身还喝酒应酬,你怎么不说。” 毕安群在电梯里被他戳穿,唉声叹气地说“那我不是给你多操份心吗!” “不用,谢谢啊。”何文寓插着队服的口袋,距离上班还有一个小时左右,他想回趟家。 出了电梯,毕安群在后头叫他“你下午没什么事就在家呆着吧!” “我下午还得过来写今天的报告。”何文寓走出去的背影摆摆手,拒绝了休半天的诱惑。 明后两天工作日,赶上医院体检。今天的工作不完成就会拖到周末,况且手术报告拖不了,何文寓更不想周末跟祝西意待着还得弄工作。 到家输密码,何文寓以为她会在吃午饭,或者陪粘豆包玩。 喉咙里那句“我回来了”开门后就能喊出来,他乐呵呵地踏进玄关转身。 “我……” 窗帘没拉的屋内,亮堂得跟外边的好天气一样舒服自在,何文寓第一眼还没看到人在哪。 视线慌乱地找了两下,才发现床面上因色系接近,不易让人发觉的单薄身形。 祝西意背对门口睡着了,在床沿的边边上。 他险险刹住了喉咙里的声音,轻手轻脚关门后换了鞋走过去。 何文寓看见粘豆包窝在祝西意的颈窝里,同样睡得毫无防备。 睡姿还保留着临时躺下的姿势,祝西意另一只腿还坠在床下。何文寓笑笑抬手,给她双腿叠回床上,这样不容易在睡梦里惊醒。 发现她左手上轻握着的手机,他单腿绷紧跪到床面上,屏起呼吸想给她拿走,俯身展臂的动作慢得生怕吵醒她跟猫。 收着力掰开那几根手指,何文寓拿到手机后如临大赦,转身去长桌那里放下,站在桌边冷静。 想到上次自己趁祝西意睡着干的龌蹉事,何文寓羞愧得低头捂脸,往后瞥了眼她还安心睡着的背影。 可想到自己现在是什么身份,他又挺胸抬头起来,骄傲不已。 何文寓转动脚尖,昂首阔步走回床边。 他倾下身无声笑大了唇角弧度,眼睛亮弯弯的,用正大光明的视线盯着她睡觉。 何文寓撑在她侧身上,对耳后亲了一口,自己先满足了,喉咙里哼哼没敢太出声。 不想破坏的安宁午后,将大半天没见到她的烦躁赶跑。何文寓心底不好意思,但身体诚实的躺下来,睡到祝西意身后,扯过枕头给她先垫上。 脖子一动,浅睡眠的人马上睁眼。 祝西意的眼前先朦胧后清晰,她枕上高度合适的软和,身后却像靠了堵水泥墙。 何文寓光顾着调整枕头,还没发现她睁眼。刚搂着她准备闭眼睡一会,就听见冷冷的声音冒出来,还以为粘豆包成精,吓得一激灵。 “你在干什么。” 要不是胳膊上还有只猫,祝西意就该扭身坐起来推人了。 “吵醒你了?我刚下手术想回来睡会。”何文寓嘴角抽搐着,强装镇定的回答,一不做二不休地搂上她埋背。 “太困了,待会再说。”他真有点心跳到嗓子眼,打了个假哈欠掩盖。 祝西意挣了两下,发现粘豆包也被吵到,咕哝出点声音,她停下动作。 自己夹在中间,睁眼闭眼怎么都不舒服,头发夹在背间隙,胸膛的紧贴而来让自己根本没办法正常呼吸。 前边有猫的浅浅温热,颈后还有个大体型下的半包围。西藏的夏天没多热,但此刻的祝西意感觉有点透不上气了。 何文寓抓上来的右手一动不动地扣着五指,侧躺久了,祝西意难耐地动动肩臂的酸胀。 他的手也跟着收紧,祝西意听见耳后发沉的呼吸声,睡熟的人体温还是烫背。 何文寓真不知道自己怎么睡着的,一开始还紧张得手指末端都在僵硬。 但慢慢的,鼻尖周围的发丝跟肌肤香得他头脑渐渐发昏,胸口被她这个人塞得满当,心脏感受到祥和后开始放缓速度,眼皮也在幸福里发沉。 何文寓入睡前只看到祝西意不再挣扎的肩颈线条,视野里具体的她被午日浅光定格,美好得让他心定下来。 猫咪白天的作息从不配合人类,想起就起。粘豆包甩动脑袋,在祝西意柔和的视线里站直四爪。 它转了两圈,突然开始刨床面,跟自己教它的用猫砂动作重叠。 “!”祝西意瞳孔睁大,赶紧起身端起这只准备乱尿的坏蛋猫。 何文寓的手窝被撞开,本来躺得就靠边,人还没睁全眼睛就摔到了木地板上。 咚得一大声,把床面上坐起来的祝西意引回头。 撑起上半身坐在地面上的何文寓,眼睛还在试图驱散脑内的困意,他捂着腰下“发生什么了……” 粘豆包被举到半空中,翘着尾巴也看来,三角形的嘴筒子努着。 祝西意明显没料到他的位置会摔下床,充满歉意地伸手想拉他“刚才粘豆包差点尿你床上,我急着制止它,把你给误伤了。” 反应过来的何文寓哦了声,没让她真用伤手拉自己。 祝西意看他自己站起来坐回床边,打量了两眼。 “摔到哪了,很痛吗?” “不痛,过来这边后太久没手术,一连着站了几天,腰刚才砸到了,有点难受而已。” “这?”祝西意盘着腿,伸出三指给他摁。 何文寓被她一摸马上弹直了后背,弯腰状态下,有些发皱的衬衫瞬间在背肌上绷紧“不、我自己来。” “你接着睡吧,我先带粘豆包回我家。”祝西意说着就挪腿下床穿鞋。 “不用!”何文寓怕人跑了似的转过头,拉她重新坐下来。 “我马上去医院上班,你就在家里陪它吧,别跑来跑去了。” 祝西意脚下打架跌坐到他腿上,在主人怀里的粘豆包先不乐意了。 在它小小身躯的范围里,被塞进另一道人类气味间,它当即露爪,扎到何文寓胸口的衬衣上,当成猫抓板刺出几个洞。 “嘶……你干什么粘豆包。”何文寓拎起它颈后悬空前爪,被祝西意抓着后腿抱回。 “不可以这样。”祝西意顺着手里的毛,低头给它捏爪。 小猫只听祝西意的,它调转脑袋,把屁股尾巴对着何文寓,开始舔毛。 “呵,这么小就学会不待见我了。”何文寓好笑地戳向警惕的猫耳朵。 他左手拢齐祝西意的发尾,扭脸跟猫神同步地蹭她“不想上班。” 祝西意仰高脖子,手里摸着猫,眼中下睨“下午还是很忙吗?” “也还好,接诊,写报告,去病房看看患者。”何文寓靠着她肩头不起来,双手环住她。 视线扫过不远处长桌上的数字时钟,还能最后温存十多分钟。 “医院里的医生都在忙体检?” “嗯,卫生委一直在催人数跟资金支出。” 祝西意当然知道,上周的进度会上,县里垫在最后两名的位置。 王中秋被市里骂完,退出视频会,又把来参会的毕安群跟体检科科长骂了一顿,会议室内全是她用词犀利的骂声,十几个人大气不敢喘头都低着。 那接下来的巡诊人员安排,得让民族医院多放些人。 “怎么了,突然问这个?” 何文寓抬起脸来坐直腰杆子,把她发呆的脸转过来揉了揉。 “不算援藏医师,医院目前在岗率能有多少你知道吗?” “……嗯,挺多的,七八十?” 这几个月正值体检数据的冲高期,对外的排名难看,对内又叫不动那些居住偏远的群众进县体检。 医院最近都没怎么放人休假,甚至还有要求在休假的医生提前返岗的情况。 “怎么不说,问这些是要干嘛,有我能帮忙的地方吗?” 祝西意脑内思忖着,随口答“过段时间得抽人开始巡诊。” “巡诊。” 何文 寓齿间跟着她重复念念,他没怎么多想就提出“算我一个,我还没去过这边的基层呢。” “不行。”祝西意果断拒绝。 “为……” 还没问出口,祝西意就站起来,抱着猫离开了他坐怀。 何文寓不解,也跟着起身,走上前跟她。 高原的基层不像内地那些村子,路况再烂,只要有基站有村委,打去电话骑个摩托车出来接也能到,双腿走进去都能看诊。 这边的基层指的是路都不通的自然村,海拔高不说,一眼望去全是牛羊跟黄绿色的草甸,根本看不见人的踪影。 有些牧区下了车,还得走上山找人。医生同时忍受着氧气越来越稀薄的身体痛苦,防御不知道出现在哪个角落的野生动物,最后可能还没法在牧区里等回牧民,想要联系发现没信号。 非本地的医生几乎很难适应没信号、有野生动物出没、路况极差、天气多变的困境,甚至无法跟只会说藏语的当地群众交流,排巡诊时不会考虑排些外地考进来的医生。 祝西意虽不能百分百肯定,但援藏医师肯定不在巡诊考虑范围,填上去也会被王中秋驳回。 每年的巡诊之所以要分组开展,每组的医务人员还要控制在一星期内的工作量。主要是考虑到相隔几百公里的那些牧场,无法让一组巡诊人员,在数月内连轴转似的,跑完散居如雪山那般多的自然村落。 途中的突发状况年年都有,所以巡诊方案的执行要给专人跟进。还必须让当地村医陪同,援藏医师去了没准还得倒在路上。 “不是过段时间才开始巡诊吗,我也听医院几个医生讨论过,忙完下周我能去的。” 何文寓其实听得不完全,只把别人讨论巡诊的前半部分听进去了。 当时那几个围在一起闲聊的本地医生,提到日常工作哪些最不值得干,巡诊是他们又爱又恨的一项。 上来就有人说“等熬过那一周,回来基本都能补休,其实还挺好的啦。” 何文寓就光听完这一句就路过离开了,完全不知道后边去过巡诊的对此番言论奋力在反驳。 “放屁!我宁愿在医院加班做检测,我都不去!” “吃不好睡不好,一整天有十几个小时都在车上,剩下十几个小时你就找那些牧民去吧,风吹雨淋啥也没找到!” …… 有夸张跟发牢骚的成分在,但越是贴近基层的工作,的确越不好干。 祝西意摇头“别说这些,之前高反的时候,你忘了?” 被她重提旧事,握着她手肘的何文寓脸上火烧一样,把脸低下来“那时我刚来嘛。” “何文寓,我不需要你通过这种方式来表明什么态度。” “你也别颠倒了身体的重要性。” 祝西意眼里冷视他,语气藏火。 这个感情上的愣头青,只要是涉及她自己的事情,恨不得最快响应,就怕慢一步不能体现对关系的赤诚。 看见她脸上的愠色,何文寓慌张地开口“好。” 他俯身抱回倒退两步的祝西意,惶恐再次被她发觉那份浮于表面的急迫。 想让祝西意工作、生活、感情上都有自己参与,他知道她的心软,心疼她的独当一面。 像祝西意这样越是没有退路的人,越不好挽留她的步伐。 何文寓总是在祝西意这里陷入焦灼,以前贯会多见的利益输送,好像在她这里怎么也没用。所有于情于理的帮助,都会在祝西意心里算好下次偿还的时间。 何文寓只能通过祝西意这一点点心软,谋求点不易割断的感性情分。 “你心跳怎么这么快?”祝西意大半张脸埋在他肩下,右胸口上感受到他不太正常的心跳速度。 “怕我又让你生气。”何文寓笑笑,抿润发干的唇角,圈紧了怀里的人。 “何文寓,你这样会很累的。” 祝西意将他的心跳理解成他对这段关系的谨小慎微,加上刚才的语气也的确不太好。 她把粘豆包靠在肚子上,抽出只手拍拍他背后“深呼吸。” 听到祝西意的轻声,何文寓心口更麻但还是听话照做,实际没什么平缓心跳的用处。 “是你,就不累。” 有点对牛弹琴的费劲感,祝西意叹了口气。 57. 第五十七章 - 把何文寓赶出去上班后,祝西意给粘豆包抱去猫砂箱那里放下,让它尽情刨坑。 上午没打通的电话终于回了过来,李静刚开始的语气还挺正常。 直到祝西意报了名字,她的声音听得出来的不待见,声调怠慢下来。 “是你啊,找我什么事。”李静在办公室刚泡好玫瑰花茶,吹着热杯,看了眼屏幕上的号码归属地。 “李主任,给您来电话主要是想沟通今年的巡诊,往年……” “噢那个啊,你现在让我安排人也没人啊,咱们主任她都知道的。” 祝西意早料到会被一口回绝,在电话这头表示理解“只需要医院办公室这边给一份在岗医师花名册就可以了,人员由卫生委安排。” “那你找我做什么?能直接安排的话也不用问过我了呀。”李静端着瓷杯坐到办公桌,没好气地拉尖声音。 她呵呵笑了两声,对电脑旁的镜子拨弄假睫毛“你那么有能力,就去跟办公室要名单呗,至于哪些医生会被你安排进去,那就老老实实下巡诊,找主任去哭也没用。” 祝西意捏着指节,平复心态后开口“您别抬举我了李主任,能力什么不能力的,主任那边也跟我说了,有什么不懂的还是得多问您,咱们肯定可以一起把巡诊这件事办好对吧。” 李静故意拿王中秋来讽刺自己,那祝西意也借王中秋的威严来压压她。 上次在办公室里,李静仗势欺人的气焰太嚣张。把开门进来对峙的祝西意,先越过分管邱瑞跟主管王中秋,骂了一通。 当即被王中秋怒吼闭嘴后,在一旁当鹌鹑,只能听着自己最后要被下个通报,怒目圆睁地看着祝西意胜利离场。 一向趾高气昂的她,怎么都咽不下这口气,这不,回击的机会就送上来了。 李静嗤笑出来“小妹妹,我通报都吃了,还怕你威胁我啊?” “花名册我给不出来,你让医院谁看在你面子上主动参加巡诊,那才是你的本事。” 祝西意拿来手机,扫了眼屏幕上回到桌面的手机,被挂断了。 她看了眼左上角刚好到下午上班时间,给王中秋拨去电话,响了两声被接起。 “主任,我是小祝。” 王中秋那边噢了声,一般表示现在有空,可以继续往下说。 “巡诊的方案今早卓曲姐发给我看了,但出现了一项工作困难,想了想还是得跟主任您汇报一下。” 祝西意基本没跟她提出过工作上的困难,最多也就是跟邱瑞那边反映,跟王中秋说只会落得一顿骂。 但王中秋也听出来了下属的含沙射影,去往会议楼的脚步停在阶梯下。 她整理着黑色西装上的徽章,跟进入会场参会的同僚干练地点头打招呼。 语气稳当地问“说吧,是医院哪个科室不配合。” - 何文寓到医院就先去的六楼行政科室,他搓着手心笑呵呵地走去院长办公室。 跟毕安群报备的那些腹稿早就打好,这周末得跟祝西意一块去市里买点粘豆包的东西,顺便给小猫做个全身检查。 没准话说好听点,还能把毕安群的车一块借了。 援藏三年的院长行头大些,直接把在z市的车托运过来开。 路过一排行政科室时,估计以为刚上班,没什么人准时来,李静还开着办公室门就不背人地吐槽“她算个什么呀,笼统认识没几个医生,巡诊能安排明白?” “之前我也是看卓曲面子,帮忙吆喝几句,现在我不在医院里找人了,谁会去报那种吃力不讨好的活?我看她怎么完成主任交代的事情!” 李静的对桌是个新考进来没两年的干部,她尴尬地笑着在包里掏保温杯跟杂物,没怎么附和。 话不是说给这些小年轻听进心里去给自己打抱不平的,这些人能有什么本事。李静就是想立点在医院的威严,把对祝西意的奚落说成笑话。 “我现在就去跟格桑通个气,花名册嘛拖个几……” “啊!!”李静走出门口,被靠在门外边的何文寓吓得声音凄厉。 “李主任想拖几天?巡诊这么重要的基层工作,你想拖到火烧别人眉毛了,才站出来说自己也出了一份力?” 何文寓抱起双臂,从门上站直,扯着假笑“我去报,跟毕院报。” “您别开玩笑了,那条件可不是您这身份去的!” 见何文寓走得决绝,李静察觉自己话说得不好听。 “诶诶——何医生!” 她站在门口掰手指头,一咬牙还是跟上去。 平时给毕安群面前树立的知错在改形象不能倒塌,她有必要去维护一下。 刷上清漆的铁皮门被敲了两下,何文寓在长玻璃里看到毕安群在打电话,焦头烂额地回过来,示意自己可以进。 “王主任!我给您放一百个心!我们医院现在体检工作开展得很顺利,绝对不会出现提前返岗啊,或者什么抽不出来人的情况!”毕安群在办公椅上拍拍桌面,一个斯斯文的人,来这好几个月明显着急上火不少。 “诶!好的王主任好的好的!我马上跟下边的科室说好,给委里报一批医生,不敢耽误工作啊您这说得……” 何文寓刚在茶水桌坐下,李静就冲进门口,反应过来没敲门又退回去假模假样叩了两声。 毕安群刚挂电话,啧啧地说“进来!” “毕院……何医生……”她战战兢兢地走到茶水桌旁,就看见跟个大爷坐姿一样,把小腿搭上另一边膝盖的何文寓。 “你们俩找我干嘛!”毕安群往公文包里塞资料,他得马上去顶楼开个调度会。 “我要报巡诊。”何文寓仰着下巴一句话说完。 “我来跟毕院您讨论一下今年巡诊医师名……”李静站在一旁,不知所措。 话越说越小声,她看见毕安群蹭得站起来,平时那张黄瘦的脸涨得脸红脖子粗的。 “胡闹!” “我中午跟你说的都是耳旁风是不是!” 毕安群重重地拍桌,刚被王中秋骂得血压高,他现在左耳右耳都听见这个巡诊,觉得今天真是撞邪了,怎么都来说这事。 “李静,你先出去。” 巴不得躲开火药炸弹桶的周围,她诶诶点头,转身刚要走。 “对了,你去把咱们医院目前的医生名单整一份,发给卫生委邮箱。” 门一关上,毕安群把公文包摔到皮椅上,指着沙发上臭小子的鼻子就走出去“谁给你的胆子说要去巡诊,这就不是你逞能的机会!” “反正医院里也没人想去,报不上人,你能跟王中秋交差吗?” “叫王主任,你一天天脑子里都在想什么呢,啊?!” 何文寓把腿放下,梗着脖子喊“那还不是因为你到现在都傻乎乎的,还把那个李静放在医务科主任的重要位置上。” “我路过,听见人都快去串通办公室的格桑给你捅娄子了,你以为这医院每个人都怕你这个挂名院长。” 等王中秋下周去其他县参加培训班以后,祝西意就等同于没了最后的帮手。到时候李静再怂恿几个医生闹,今年的巡诊就没法顺利开始,更甚还会带出往年那些医生在巡诊中的怨气。 解决不好,怎么都是件棘手的事情。 怪下来的还是那个不分青红皂白的王中秋,挨骂的也还是毕安群这个把仁慈当好口碑来拼命立的软蛋院长。 “上级会安排的事情你别在这瞎掺和,巡诊我不可能让你去,趁早死了这条心!” 何文寓就是来告知一声,他知道还是得找王中秋“没事,我直接去卫生委报名。” 他说完就走,不想留在这吵架,耽误下午的工作进度。 “这么热闹啊。”韦蔚海开门走进来,脸上的呲牙大笑在看到毕安群怒气冲冲的脸后,瞬间收起来摆摆手要走。 “来得正好,你要替我挨骂了。”何文寓路过拍拍他,在内地对谁都散漫惯了,完全不对毕安群当回事。 “什么意思啊!喂!” 韦蔚海就是来借个车的,他打算周末去周边玩玩“咋了毕院。” “出去!!” “得嘞!” 他转个身佝着背把门带上了。 追上何文寓的背影,韦蔚海感觉手臂上还被毕安群吼得在起鸡皮疙瘩“你跟毕院吵架啊,牛叉哥们。” “这医院就你头这么铁,早知道我让你去给我借车了。”他撇撇嘴,对何文寓的少爷行事见怪不怪。 “巡诊,你去不去。” “我去这干嘛?破事一大堆,又没有额外补贴的。” 何文寓鄙视了一眼,插着兜走得更快了。 “噢难不成,刚才你是为这事跟毕院吵起来的?” “我说真的,没见过毕安群那文绉绉的人发这么大火,在你这见着了。” “不用谢。”何文寓摁了下去的电梯。 “你给谁打电话啊?” “王中秋。” “我去,你真要去巡诊啊?去这干嘛,你给自己找事呢!” 韦蔚海扣下他手机,赶紧替他挂断。 “你还给我!” 何文寓现在也窝着火,都不让他去,祝西意不让,可能还是因为担心自己。 毕安群也不让,李静那反应也代表了医院大部分人的看法,这么一听下来他明白了,所有人都觉得他何文寓吃不了点苦,在藏能好好活着,好像就是不添麻烦的那类关系户了。 “还啥!你想清楚了没 就去,西意知道吗?!” 就一破巡诊,累就累点了,上不来气他多吸两口氧还不行吗,提什么祝西意的名字。 “……知道。” “你确定?”韦蔚海不信地摇头,把手机拿得更远了。 结果王中秋好死不死回了过来。 电梯厢里,何文寓这手机信号还挺好。 “喂,王主任,我有事要跟你当面聊聊,下午有时间吗。” 手机还是被何文寓自己夺回去。 韦蔚海在后头一挥拳,跟出三楼口腔科楼层。 “可以,18点我到你办公室。” 这层就不是骨科的楼层,何文寓把手机放回白大褂兜里,往科室一推门“韦医生也想劝我的话,没这么好心吧。” “我呸!谁说来劝你的,好言难劝该死鬼!” “我就想知道,你非要去这巡诊奔着什么目的啊?” 韦蔚海一屁股坐在看诊的圆凳上,觉得这其中有料可挖。 “什么目的也没有,造福群众。” 韦蔚海嗨了两声“你一口腔专业的,下去能干啥还造福群众,切,把自己说得挺高尚!” 何文寓在洗手池回过头,飞了记恶狠狠的眼刀“我待会要接诊,赶紧给我滚。” “我猜猜,这次巡诊是西意负责的吧?” 这么猜想也并不是没有理由,早在进毕安群办公室时,他就跟李静打了个照面。 当时李静嘴里忒狠毒了,用大漠里有的那个戈壁在骂人。 韦蔚海就听见祝西意的名字,擦身而过时想叫李静问清楚,奈何对方直接进了办公室的门,没逮住。 自己当时也在护士节的打架现场,算是为数不多清楚,祝西意跟李静这两个没什么交集的人之间,存在点恩怨的吃瓜群众一枚。 “那挺好啊,你报名了的话,诚意满满!”韦蔚海站起来,砸吧着嘴,摇头竖了个不情不愿的大拇指。 “但我就不凑热闹咯,我体检任务重,走不开!咱们骨科多半也是多杰下去巡诊!” “李静一开始没想配合这次巡诊,我其实答应了西意不去,但真的一个人都不报的话,她工作会很难做。”何文寓擦着手,坐回电脑桌前叫号。 “这其中还有这么多事呢?”韦蔚海惊讶地停下脚步。 “但我可提醒你啊,就没有援藏医师下去跑巡诊的先例,先不说你身娇肉贵,就算是我们这些普通援藏医师,都不允许跑这边的基层,身体是本钱啊何文寓。”韦蔚海早就听多杰念叨过巡诊多累,他也就比何文寓听多了点。 但身体跨不过去的,还有海拔这道硬门坎。 “我知道,有人支持她,在明面上总是好看的。”何文寓再抬起来的目光变了个人,头上梳都没梳的炸毛也瞧着顺眼了点。 韦蔚海双掌捂着额头,太头痛了。 跟这种沉浸在感情上的缺心眼废什么话,完全说不通。 看诊的人已经走进来,他最后说了句“行!你大哥我先去问问磊队,能不能同意骨科换我也去报一个。” 仗义这一块,何文寓提醒自己了,可不能让西意看低。 追不上还不能当个两肋插刀的朋友了吗!切! 何文寓对就诊人摆了个手势到凳子上,他看了眼消失在门口的傻不愣登的后脑勺,摇头嗤笑。 - 回到委里的王中秋解开身上的西装扣,手腕的银白表盘差不多走到晚六点。 她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口,看见祝西意在里头找桌面上的呈办文件。 “小祝?你怎么就回来了。” 面容清丽的侧脸突然抬起来,她不好意思地打招呼“主任。” 祝西意收回在文件夹上的手,解释一通“医院的表格我刚收到了,想再来找找市一级的巡诊文件做参考。” “哦,不着急啊,这两天让你在家养伤。” 王中秋拎着公文包走过她旁边,去自己的皮椅上落座开电脑。 “就过来这一会,想复印文件带回去,这两天在家里看看。” 市一级的文件来的比较慢,刚才由谢文佩打出来呈阅先放到了王中秋桌面。 卓曲虽早早做了方案,但祝西意还是担心有什么要求上的变动,只好过来找。 门口那道刚出现的浅色身影叩了两声表示敬意,何文寓浅薄的眼尾懒懒抬起“王主任,我方便进来吗。” 祝西意一扭头,两个人不约而同地瞪大了眼睛。 她用那双盛满疑惑的眼睛在问“你来这干嘛。” 何文寓则拧着眉头走进来,问得迅速“你回来干嘛?!” “哟!西意也在啊!”韦蔚海穿着队服,在后边才冒出头来。 没来错,这下有热闹看了。 58. 第五十八章 - “王主任好!”韦蔚海嘿嘿笑着,挤过何文寓那大半边肩膀进来。 看不下去地说“西意回自己的单位,关你啥事!” 祝西意跟何文寓对视了一会,几秒的情绪切换里,她马上恢复对普通同事的平常口吻“回来找份文件。” 在王中秋跟韦蔚海静静看来的视线里,何文寓终究还是忍住了多问她几句的冲动,咬酸了口腔内侧的腮肉,坐到会客桌那。 “小祝,去准备两杯茶水。” “哦算了,你胳膊受着伤,让文佩倒过来。” 祝西意点点头,退出去关门前,她瞥了眼同样看过来的何文寓,两人眼里都有“待会不说清楚别想糊弄过去”的较劲在。 韦蔚海看到两人眼里的暗送秋波,震撼地张大了嘴巴。 他缓缓转头,何文寓果然会带坏西意! 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场合,他何少爷避点嫌会死吗! “两位医生找我什么事啊,快说。”王中秋再次看表,把双手交叉放到擦得锃亮的办公桌面上。 “王主任,我们是来报名今年的巡诊!”韦蔚海搓着大腿,兴奋地说。 “你们?” 积极报名只得到王中秋一声冷笑,她挪过手边夹得厚厚一沓的黑色文件夹,当做玩笑话来摇头“我没你们毕院那么好说话,一冲动就来报名,那还是早点回去。” “没有啊王主任,我们没胡闹呢,文件上写了呀,呼吁援藏医师加入巡诊队伍!”韦蔚海指了两下她手里的文件堆。 王中秋马上抬眼,她鹰钩状的视线越过眼镜上框,尽显压迫性。 “真的啊王主任没骗你!” 原来王磊说的那消息,还真是提前跑快了的文件原话。 何文寓在一边靠着会客沙发坐,听见门打开的声音马上回过神来。 谢文佩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她借祝西意的手开门,举两杯热茶就进来了。 “你们从哪知道的巡诊最新方案?”王中秋冷不丁地发问,市级巡诊工作属于内部安排,下发给县里参考,但不能在网络上大肆传播讨论。 “大家私底下讨论两句也没啥问题吧……”韦蔚海在前边冲锋陷阵的,扭头一看何文寓盯着另一边没反应。 他用肘部重击过去,提醒人别发呆。 祝西意等谢文佩一出来,径直把半开的门关上,隔断了何文寓视线里的欲言又止。 会客矮桌上放好用瓦楞纸杯泡着的滚烫绿茶,想喝点茶水润嗓的韦蔚海一摸被烫得当即撒手。 王中秋目光打量着那边的两个医生,手底下迅速找出市里那份最新巡诊文件。 办公室呈阅前都会用铅笔标注出重点内容,王中秋很快就翻到那两三行归在工作要求下的字段。 “……鼓励身体条件好、业务能力优秀的援藏医师投入巡回诊疗工作……由各县(区)卫生健康委统筹安排……” 何文寓往右瞥去,扳过韦蔚海他因坐直挡到自己视线的肩膀。 “其他县畏首畏尾不敢排,咱们县先让我们俩下去,就成了王主任您汇报工作时,将援藏工作跟基层工作相结合的亮点之一。” 韦蔚海嚯了一声,还是何文寓会挑重点,转过来送了个大拇指。 “我不会为了政绩好看,把你们俩的身体健康当消耗品来用。”王中秋还在看文件,她翻得仔细。 “我是让毕院全力配合巡诊工作没错,但他把你们俩援藏的也拉过来充苦力?” “不是毕院的安排,是我跟他要主动下去。” 何文寓态度端正,看不出点平时的松散。 “这项工作可没什么荣誉证书,也没有额外补贴,没有任何好处能给你们捞。”王中秋话都说到这份上,也把韦蔚海说得心中产生了一丝犹豫。 的确吃力不讨好啊,本来到这援藏就已经是给西部发展出份力了,再往下走可就真成没苦硬吃。 更何况这卫生委大领导好像也不愁人似的,多他们两个少他们两个好像都没差别? 韦蔚海啧得挠头,往一旁递悄悄话“要不……” “你退出,我去。” 王中秋最后让他们俩先回去,何文寓是彻底劝不动了,韦蔚海说是再考虑考虑。 跟谢文佩重新要了一份纸质版,刚跨出办公室的门坎,祝西意跟主任办公室那退步出来的两人迎面撞上。 准确来说,是跟何文寓。 韦蔚海走在前头,唉声叹气地自问自答“去不去呢……” 走到下楼的楼梯口了,他才回过头找何文寓。 发现他已经跟西意并肩走过来,韦蔚海无语地拉长下颚“大哥,你离西意远点吧,跟她走一块你真够显老的。” 这办公室都在同一排呢,这么贴着西意走太不懂事了。 “闭嘴。”何文寓就听不得这话,伸手把走她另一边的韦蔚海推开。 “哎呀你别碰我!你哪来这么多动物毛毛,我过敏的!”韦蔚海嫌恶地拍掉肩膀,他鼻子又开始发痒。 此话一出,让两个人同时开始检查自己身上的衣服。 祝西意出门重新换了一件外套,这件没穿着抱过粘豆包,所以没有猫毛。 何文寓可能是因为套在外边的冲锋衣队服材质,这边又干燥,袖口真有不少毛团团被静电吸附。 他低头揪着,时不时瞟向祝西意看过来的脸。 “哎呀西意你就别上手帮他啦,这么大个人穿衣服都粘毛,邋里邋遢的!”韦蔚海摁下开关,把玻璃门往外推。 看见祝西意倒着步子,帮何文寓细心处理衣袖上方跟腰侧这种更容易通过摩擦继续吸附的地带。 他暗吐口水,更觉得少爷没点自理能力还说去巡诊。 随即朝地下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下班就这几分钟了,你们去不去食堂吃晚餐。”韦蔚海搓搓鼻子,问着俩人。 “不去。” “不去了,韦医生,跟你说一下,今天食堂停晚餐哦。” 祝西意提醒韦蔚海,对方猛拍大腿“又踏马的接工作组呢吧!” 他好不容易提前溜一次,还以为能吃上大院食堂的晚餐。 “那走呗,咱们仨去哪家店随便吃一顿。” 何文寓动都没动,他看了眼祝西意,明白了。 “不去。” “我擦,你爱去不去,我跟西意去!” 祝西意笑着摇头“我不去了韦医生,我这胳膊还是早点回家里。” “也是哈,算了算了,那我自己回去点外卖!” 住医院周转房的跟住民生小区的这两人不是一条路,在卫生委前告别,韦蔚海大摇大摆地钻进铁门,抄近路回家。 “你应该在家养胳膊,就为了这次的巡诊,跑一趟回来?”何文寓转个身就跟上她,语重心长式唠叨起来。 “那我还没问你,来这做什么。”祝西意突然停下来,肩膀差点被他跟的距离太短而撞上。 何文寓就被她瞪一眼,感觉已经被猜出个七八。 “你既然这么想证明自己,干嘛非得说是为了我?”祝西意这次的怒气不小,尽管王中秋还没来通知自己要把何文寓加进名单,但刚才去帮佩姐开门时,她就已经在何文寓那张固执难劝的脸上提前猜到结果。 “我没问题的,你知道我能解决那些困难。”何文寓的话像是将祝西意两段话都回答了,他轻拉起她另一只没攥皱文件的手。 那么多人都不看好他,何文寓只想对祝西意证明一次。却不知道这样极度的不安全感,已经让他自己顾不上身体实际情况。 王中秋掏着车钥匙出大门,她摁响车锁,却瞥见余光里的小年轻。 祝西意神色冷淡,她抬起头“你真的很自大。” 她转身要走,却听见来自领导的叫声“小祝,上车我送你回去。” 何文寓跟王中秋意味深长的视线对上,他知道那是决策者对自己的瞧不上。 可他也就匆匆点了个头当招呼,目光又落在祝西意侧脸上。 祝西意也想先跟何文寓冷静一下,她朝车边的王中秋点点头,走开他身边。 新款自动避让型沃尔沃洗得黑亮,王中秋倒车一踩油门,把后视镜里的何文寓甩没了影子,在副驾驶的祝西意也回过神来“谢谢主任还麻烦您送我回家。” “行了吧,我要不说句话,你跟那何医生得闹一路的别扭。” “有些男的他年龄听着够成熟啦,行为却跟些初中生没什么区别。何文寓要去,那就让他真正看看基层有多苦,看看西藏是不是他想象的那样,技术好就能立足。” 祝西意低头,犹豫怎么回应领导这个听着有点像私底下评价的问题。 “小祝,你呢太年轻了,现在还没弄清楚工作的重要性很正常,但我不认为你会是容 易选错的那类人。” 王中秋打着方向盘,话里听着都是对祝西意本人的提点,却也能辨认出对何文寓这个人的不太满意。 开车回小区的时间非常短,前后五六分钟,祝西意就被送到了家楼下。 “主任,我会处理好工作,您放心。” 祝西意清楚,这次王中秋肯出面解决李静使的绊子就证明她自己那句:身处这样的位置,很多决定都并非代表她本人。 当下的工作需要王中秋做什么样的决定,她只会照做。 祝西意在这一年里,交手过不少女性领导。但没有一个能像王中秋这样,把工作跟生活能做到绝对的分开,理性的强大让她成为县里闻风丧胆的存在,同时也代表着王中秋的工作成就不可能拘就在小小县城里。 这两个月已经有传闻,王中秋极可能在明年调往上级,来年再见将更难攀。 必须承认的是,祝西意想成为王中秋这样,所谓雷霆手段到不怕得罪任何人的女性。 只是目前的自己,真的还需要时间。 “我不是不放心你,是不放心其他人。” 王中秋难得轻松一笑,她摆摆手让祝西意上楼,能说的就这些。 有些话说得明白了,反而会让祝西意顾及感情,束手束脚起来。 …… 第一次冷战要面临的问题不好解决,何文寓得不到消息上的回复,就不敢去敲祝西意的家门。 两人唯一一次消息来往,就是何文寓独自从市里回来后,给祝西意发了几张粘豆包在宠物医院的照片,以及自己为它购买了哪些东西的报备图。 祝西意什么也没说,转开一笔猫粮猫砂跟医院检查费用,以及给粘豆包购买的杂七杂八猫咪用品费用。 何文寓没领,也颓废了三四天,连改不掉对他呲牙咧嘴跟哈气的粘豆包都不搭理他了。 “我被你主人遗弃了知不知道,啊粘豆包。”何文寓倒垂着脑袋在床边,感觉眼睛充血到快喘不上来气了才翻身。 那只舔爪的猫咪根本没搭理他,这几天的悉心照料也比不上祝西意的分毫。 “要不你就装作吃不下一顿饭,我抱着你去找她行不行?” 周日的下午,何文寓不得已想出的法子。 奈何粘豆包是个胃口正常,拉便正常的乖猫咪,绝不让饲养它的人多花一块钱。 “猫祖宗啊,你就对着镜头叫一声吧,没准你主人听开心了就回我了。” 何文寓蹲在地上撸猫,粘豆包还是沉浸在舔毛代码修正里。 祝西意除了昨天转来一笔钱,后边自己发过去的猫咪视频一个也没回。 要不是让陈洱帮忙打探点祝西意的死活,他还真怕人出事了。 到时候可就顾不了什么能不能敢不敢出现在她面前的压力了,拿钥匙开进门才是硬道理。 “喵。” “我靠!” 何文寓镜头一抖,录制键被松开。 粘豆包显灵了,他发誓真的是第一次听这小家伙喵喵叫。 虽然小声了点,但太罕见了。 何文寓一咬牙,赶紧发给祝西意,捧着手机,焦急等待回复。 大沙鸟:【这猫在叫,是不是不舒服。】 刚做完检查的百分百健康小猫咪,怎么会不舒服,何文寓就是在找话题。 下一秒,祝西意语音电话弹出来的界面把他吓得跌坐到木地板上。 “把猫抱过来,我自己养。”祝西意冷热难猜地说。 这句撇清关系的话,更是把何文寓这些天悬着还不停颤抖的心,一击敲了个满地碎渣。 他抖着膝盖站起来,再把不要脸的功夫用上一次“不行啊意意,这猫现在离不开我。” 言外之意就是,把我也送过去吧,我也离不开你祝西意。 “行,那你养着吧。” 粘豆包忽然长长地拉了声喵呜,它抬起修剪过的爪子不断拍挠何文寓的鞋面。 “我能一块过去养吗,最近在家没看到你,我也跟粘豆包一样有分离焦虑了。” 何文寓把脸一丢,抄起猫就往门口出。 “我现在带猫马上过去了,别反悔啊意意,你!千万!别反悔——” “我出门了——” “下楼了——” 祝西意看着他凌乱中被误触摁掉的电话,冷静了几天的脑袋又有点糊涂了。 59. 第五十九章 - 防盗门吱呀一声后被拉开,何文寓一手托夹着粘豆包,人侧过身进屋。 两个人不存在寒暄步骤,祝西意给他的身量让出点玄关位置,眼前被低呜的小猫挡严。 粘豆包由何文寓放到祝西意肩头胸口那拍拍,它马上抻大四爪,扒拉不放的往上再往上去爬。 祝西意有点手忙脚乱地哄了两声,她兜握住粘豆包的猫尾巴那里,洗护过所以摸起来更顺滑的猫尾在高兴地摆动。 祝西意察觉指间被尾巴打了两下,她跟着粘豆包的开心表现,无声笑起来。 “来意意,你赶紧抱抱粘豆包吧,它可想你了!”何文寓放稳小猫后,嘴上的轻松逗趣再装不出第二句。 他唇线紧紧绷着,迫不及待地抱上去,跟粘豆包各占祝西意一边肩膀。 “我也是。”何文寓的手在她背后像雨刮器似的划,想哭又怕被骂的鼻音阵阵。 微小的啜泣断断续续,他反复垫着脑袋话也说不上来半句。 “我的肩膀——”祝西意的肩头上更重,酸胀得下意识往后仰脑袋,退出了何文寓的怀抱。 “对不起!”何文寓惊呼,喉咙都在发哽。 这几天的隔阂,本来就是自己做错导致的。现在还在能见她的过度开心里,用没收力的怀抱压到她伤处。 何文寓默默埋怨自己的不小心,也手忙脚乱起来,感觉搀扶祝西意的哪里都不是。 “去沙发先坐下来,对不起啊意意,我没控制住力气……”他扶好祝西意,把哭亮的眼低下去,满怀歉疚地抽鼻子。 坐到沙发上的祝西意松解着右肩,左手里的粘豆包被他摘走。 “好了粘豆包,现在我们都还不能抱意意。”何文寓挤着眉头,把嘴一扁佯装严肃,认真对小猫交代,随即搁到她腿面的位置。 “还痛不痛啊,我给你再揉揉……” 祝西意抿唇摇头,却还不忘用双手的指尖挠着猫咪头安抚。 见她一心管粘豆包,何文寓在旁坐下,安分地等,眼里深浓。 “我错了。” “不该自大,还出尔反尔,把答应你的事情给反悔。” 他终究还是无法接受被祝西意冷落,先开了口。 何文寓这次收起身体力气,吸口气聚在胸口,轻轻靠在祝西意背后,双手也圈上她跟粘豆包。 祝西意太久没见粘豆包,专注逗弄的眸中一滞。 她微微偏过头,垂着猜不出喜恶的眼。 何文寓看到她浮于表面的笑意泛起那一刻,生怕她张嘴说自己听不得的话。 他凑着脑袋往前,用吻卡停祝西意的话头。将唇跟她唇角处碰了碰,随即克制退开。 何文寓笑得勉强“……别说电话里的那些,什么自己的字眼。” “我会忍不住乱想。” 祝西意下睨了眼他的紧张,何文寓的下眼眶又开始像进门那样微红。 她还是把头转回去,盯着他手,思绪飘远地说“巡诊的方案彻底定了,明天周一就会下发,首轮为期五天,你在首轮队伍里。” “下周六出发。” 那点过度担心他的情绪,祝西意消化了三天。 没有看到何文寓准备妥协的信号,他照旧发些不痛不痒的生活消息,祝西意心里团着火,又把他的消息调回免打扰。 既然谁都不想再因为这件事产生争执,发生吵架,那她也没必要一直把何文寓的安全记在心上。 担心一个二十九岁的男人,脑子有病的估计是她祝西意。 何文寓这种从小惯着长大的不会变,哪怕品性是好的,但还是那类简单粗暴的思维。那些没给他创造跟铺就条件的事情,只要他认定了,死缠烂打也好,撞碎南墙也好,何文寓都会去做。 就像王中秋建议的那样,他没见过真正的基层。如果不让他去跑一次,怎么会知道本地医生的日常,对他而言却是无法克服的磨难。 内地的医疗培养体系过于标准化,成长为一名卫生专业技术人员要走的路尤其痛苦,从医学书上啃下,又吞咽的苦涩慢而漫,常常摧毁普通人那刚重建又被瞬间击垮的意志力。 但何文寓这种,比大多数人都顺利的万里挑一。想在西藏的基层里,重新放下在内地自拾而来的心气,未必会简单到哪里去。 何文寓轻抵着她背脊,听到祝西意的这番话后,先是沉默了一阵,才叹气小声说“我会顺利完成……尽量不丢脸地回来。” “你丢的脸也不差这次了。” “所以,安全为先。”祝西意叮嘱着,反手推开他的背后拥抱,侧坐转身。 高反,义诊摔跤,打架出头反被通报,爱哭。 何文寓早就在她这里小心翼翼地丢了很多次脸。 熟悉且柔软的掌心抚热了何文寓的眼睛,他握着祝西意的手腕拉高,不敢抬眼看她“会的。” 不愿意把冷战“钉”在自己跟祝西意之间,生怕留痕,影响往后的感情。 何文寓抹掉太耽误自己说话的眼泪,重复讲错处“这几天,我想来找你,可是又怕……” 他呜得吞咽喉咙里的断声,摇头止涩“……怕你根本不想看到我,怕我找你又让你生气,我每天都有在等你的消息,太难熬了意意。” 几十条满屏的信息,何文寓有时候真的会怀疑自己有没有发出去过。 跟以前一样做好的早餐晚餐,在医院的工作图,连粘豆包在猫砂盆里的窘态,何文寓在把自己的每时每刻发过去。 却没有祝西意任何消息,才四天不到何文寓感觉自己眼窝都熬出来了。 祝西意眯起平日里那双冷冽的眼睛,用拇指刮开他涌出眼尾的热泪,暖白的肤调被何文寓自己哭得涨红。 “接下来的这几天早点睡,巡诊出发后你只能在车上睡了。” 她移开眼,将手放下的那刻被重新握紧。 何文寓可怜地摇头,祝西意定神看了会那副憔悴,从来没看他有青茬冒过。 她虽也在提前让何文寓适应这种冷淡,但也让人挨了三四天,这阶段下,差不多就行了。 祝西意把手重新借给他依偎,一起靠在沙发上,借彼此的体温,打发剩下的时间。 她不由得设想明年的这个时候,何文寓真被自己分开时,得找谁哭。 - 巡诊的两辆越野后备箱放满物资,一白一黑,均为这批医疗队伍里两个医生的个人车辆,霸道跟坦克的车型能在西藏大部分路况上开。 等下到村子,就得跟村医村民的摩托进。 何文寓头发上还推着副墨镜,他一使劲把后备箱关上。 “哇呀何医生,这造型够拉风啊!”一个藏族年轻小伙走过来,是王磊在外科的师带徒徒弟,叫达娃。 韦蔚海大周末特地跑来医院送行,他抱着手臂痞里痞气地走过来“达娃,怎么说何大哥呢,他这是装的!待会在路上造型都得颠成一爆炸头知道不!” “磊队呢,他不来送送达娃。” “他啊,去市里了,让我代他来!”韦蔚海摆摆手,绕着这辆坦克走了半圈又回来。 “达娃,你这小子买的车才是真拉风,看看,多酷啊这大车!” 达娃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客气地说“没有!韦医生你把我说得都不好意思了!” “走吧,现在天气还算好,晚点不懂会不会下大雨,得赶紧到镇里。”赵雯走过来,她那辆霸道已经装车完毕了。 “马上。”何文寓点头。 首轮巡诊一共就来了个韦蔚海跟医院办公室的格桑,他俩的送行实在寒酸。 “毕院让我给你带句话。”格桑鬼鬼祟祟地凑到何文寓旁边用手打掩护。 “就是,他等你回来了再跟你算账。” “哈哈哈哈!”韦蔚海在后头听得一清二楚,捂着肚子笑。 这一周,毕安群对何文寓是气得都快吃上速效救心丸了。 听说还去找了王中秋,结果是无功而返。 他一看到何文寓就怒气冲冲地走过,根本不给何文寓打招呼的机会。 “行,我知道了,你帮我转告毕院,我一定回来领骂!”何文寓大咧地笑起来,车尾的三个人哈哈一阵。 “笑啥呢!”多杰在坦克驾驶位探出头来,跟韦蔚海打招呼。 “哦对对,差点把我们多杰给忘了,帮我照顾好啊!”韦蔚海拍拍何文寓的肩膀,用拳头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何文寓招呼达娃上车,无视韦蔚海这半途换人的变脸怪。他最后居然让多杰代替他自己去,真够不守信用的。 “哎 呀,知道你何少爷还生着气呢,回来请你吃顿饭!骨科不能没人嘛!哎呀!”韦蔚海被车尾气熏得呸了两声,马上变脸地骂了几句。 “还好我没跟他去,这要碰上啥事,何文寓绝对靠不上!” 格桑在一旁吼吼地笑,给毕安群拍了张两辆车驶向高速口的照片。 越野的车型很大,随着飙高的车速,车辆变得越来越小,朝山的更深处开,消失在县道接高速口的尽头。 群山连绵,最近的雨季让天色持续阴灰,山上的树绿都显得格外湿沉。 现在旅游季的高速路上,外来车牌很多,但越往乡镇的方向去,车辆越来越少。两辆藏A的车牌下了高速岔道进入乡镇国道,车窗也随着乡镇更多变的天气状况,飘上细细麻麻的雨点。 何文寓在后排窝着,他看了快二十分钟的沿路风景,终于有了点困意时,达娃从垒高的后备箱那里掏出来几瓶水分发。 多杰用藏语开玩笑地说了什么,达娃又不好意思地挨个收回那些水。 估计是多杰觉得大家大部分时间都在车上,不好中途停车去服务区上厕所了。 何文寓听不懂,他还了水收回视线,打开手机。 早上9点,祝西意不知道起没起来。 上周日和好后,何文寓又能去她家做晚饭了。 他还是黏着祝西意整整一周,直到昨晚很晚才舍得回的自己家,还把粘豆包留在她家了,一整晚自己都感觉没怎么睡好。 也许是即将分开的焦虑,让何文寓尝试去想没有祝西意的时间,却发现没这么好劝服自己。 自己得离开五天,一直让祝西意跑过去喂食陪伴粘豆包那个还在长大需要人陪的小幼猫,会影响她连贯的学习时间。 何文寓觉得索性就让粘豆包搬窝,待个五天自己就会把它接走,虽然不懂粘豆包到时候乐不乐意。 大沙鸟:【我们出发咯,你醒了的话,我现在在路上还有信号能给你点个早餐。】 何文寓发完后觉得祝西意应该还在睡,退出微信点进相册,翻阅图片开始怀念祝西意跟粘豆包都在的时光。 祝西意:【不用,我自己在煮。】 他握着的手机轻震,墨镜下的眼睛看到消息框弹出马上睁大,没了困意。 大沙鸟:【是不是粘豆包给你叫醒的,它经常七点多就起来跑了。】 大沙鸟:【我深受其害,上次它还跳到我胸口,把我踩得一口气呛醒!】 【大哭】 祝西意搅着锅里的手工面,瞄了眼厨房门外在等待的小猫轮廓,轻笑。 祝西意:【没有,我自己醒的,它很安静没吵到我。】 何文寓看到这句话简直大跌眼镜,他抬起墨镜又确认了一遍。 原来这只坏猫只逮着自己折磨! 他气哼哼地摇头,敲下:【等我回去,我得给粘豆包断一天猫饭,改回它干巴巴的猫粮!】 何文寓离开前给粘豆包做了六天的猫饭,按量分到保鲜袋在祝西意家的冰箱冷冻层里放好,她每天回来简单热好就能喂。 她看了眼在一旁热水碗里隔热化冻的猫饭,冰碴差不多没了。 祝西意关停煮手工面的锅,将猫饭拿出来,扭开另一头的小电锅,倒进去继续炒热。 粘豆包闻见味道,用爪子挠在玻璃门上发出轻响。 她将保鲜袋扔掉,转身去厨房门那里打开一个缝隙,把露头的粘豆包抱到身上揉揉。 “这几天你只能吃冻好的猫饭,等何文寓回来了,让他给你做新鲜的好不好?”祝西意笑笑,逗猫的同时拿出手机。 祝西意:【注意安全,巡诊顺利。】 过了大概两分钟,何文寓回了好几句:【一定。】 【晚点信号不好,消息电话可能都会受影响,但能收到的我都会看。你也要按时吃饭,每天学习后早点上床睡觉。最近下雨很多,撑伞走路的时候小心路上滑,雨太大就先别去办公室了。肩膀先自己继续做康复动作,回来我再给你接着做,下周应该都是韦蔚海在骨科出诊,不舒服就马上去挂号好吗?不要忍痛。】 【我会很想很想很想你。】 消息瞬间沾满屏幕,祝西意看了很久,嘴上还是短嗤他的唠叨,摇着头回复。 祝西意:【嗯。】 60. 第六十章 - 前半段在高速跟国道开了快两小时,车身还算平稳。 国道虽没有高速养护得那么平坦开阔,但起码算条水泥路。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两辆越野已经一前一后在乡道的碎石子混坑洼水泥上,开了很久,久到把窗外的大自然也看到了索然无味的地步。 雨一点没停,天空持续降着大小轮切的阵时雨。 何文寓顾不得淋雨不淋雨的,推开车门把冲锋衣拉头上,就跑到车尾那里的草堆去。 他撑着后腰弯身,喉咙里一股辣椒炒肉的呛味,要吐不吐的干呕感更为难受。 何文寓还感觉自己屁股的两瓣肉,连着臀骨那块,坐碎了。 达娃啊呀呀地撑着伞跑过来“何医生,你没事吧!” 中午大家在乡里随便吃的那家藏餐馆,炒得实在敷衍。也没有菜品能点,就看老板当天有什么菜能进回来就做什么。 何文寓想着,在西藏的小乡小镇,能有口热的吃,就已经不错了。 面对桌上的粉条碎肉炒白菜,紫菜蛋花汤,辣椒炒肉,他选择先填饱肚子,至少撑完接下来去村委的三小时车程。 “难受死我了,帮我拿瓶水。”何文寓跟一旁的达娃招招手,感觉换手捂上的肚子又迎来了第二波绞痛。 多杰举着水跑过来,他跟达娃两个人倒是没什么太大的身体反应,还能跑。 “何医生,你可能是高反,肠胃不舒服了。”多杰扭开纯净水的红色瓶盖递给他。 “胡说。”何文寓漱着口,吐到泥泞的路边。 赵雯撑着伞,讥笑摇头走过来“何医生,这地方海拔可是有四千多哟。” 何文寓一下抬起头,眼中的震惊暴露了外地人的无知。 那辆霸道上还走下来一男一女,整个巡诊团队配置六人,外科达娃,内科赵雯,骨科多杰,口腔何文寓,公卫跟妇保的两位还是夫妻。 团队里除了何文寓,连赵雯都会点当地藏语。 他刚到村委这,甚至还没开始下村,就已经开始拖累大家的进度。 妇保的阿佳用藏语快速地说了几句话,招呼多杰照顾一下何文寓,她要进村委的办公室找对接人。 “没事的何医生,今晚好好休息,明天我们还得早点起来跟村医下去呢。” 几人轮番安慰起何文寓的略显受挫,反而让他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村委很小,不比乡政府还有两栋楼跟闸门。一层大平房里头几间房,带了个中空且荒废着的小院子,外边用深青色的砖块围着,伸出来的屋檐上飘着像海浪一样的白色香布。 也就借着晚上七八点最后的亮光能看见村委这矮楼,要是等天都黑了才来,未必能找着地方。 沿途的村路已经差得何文寓开始干呕,他已经开始担心明天自己的屁股跟腰还能不能坚持。 村委对接人热情地走出来,挨个跟团队的大家握手,用藏语交流得好好的。 到了何文寓这里明显的年轻跟不经风霜,对方愣了会,扭头问妇保的阿佳。 “哟哟,援藏医生!” 何文寓也一起乐呵呵地笑,虽然有点被他的口音带笑的成分在,但听得出对方是欢迎自己的。 “走吧,现在带我们先去楼里安置。” 多杰去后备箱拿睡袋跟保暖物资,夜里降温大,需要这些维持体温。 医院也给他们准备好了足量的巡诊物资,除了药品跟看诊仪器,还备有充足干粮跟饮用水,将两辆越野塞满。 何文寓皱着眉接过自己的黑色睡袋,跟前边的人走进塞不了几人的院子里。 路过杆插墙的旗帜时,他张望着这破败但仍要维持堡垒作用的村委。 给巡诊团队暂时落脚的屋子陈设很简单,除了头顶的白炽灯最新以外,墙面的宣传内容泡沫块上落了很厚一层灰。 何文寓完全看不出这间房,有任何使用经费布置过的痕迹,入目空荡得就剩瓷砖地板跟窗帘。 村委的对接人又开始讲话,他收起视线。 “一共两间房,一间男的,一间女的,卫生间得去一楼尽头拐出去的外边使用。”达娃给何文寓逐句翻译出来。 “外边?” “何医生,这没有乡里那种冲水的厕所间哦。” 何文寓脑袋轰得炸开,他抽动嘴角把想上厕所的话吞下去。 …… 明天出发的时间更早,现在驻点的村委只是短暂停留。 入夜,后背的瓷砖硌得何文寓背酸,他辗转反侧也没有睡意,反而因为头痛越来越清醒。 公卫的阿达在睡前给自己拿来随身氧气包,连着输氧软管的那种,何文寓现在吸着还是感觉头疼。 也许有海拔涨了几百米的原因,也可能是他憋水的问题。 “……靠。”何文寓在睡袋里坐起来,看向右边睡得很香的三位同伴。 屋子黑得需要打手电筒才能摸到门把,何文寓找到自己的背包翻出湿纸巾,背着氧气包去找厕所。 最要命的是,这村子的信号时好时坏。 他手机本来就信号差,现在更是只剩最后俩格信号。 何文寓走在黑乎乎的走廊上,拍打手机也没能收取出消息。 等到了外边,如达娃所说,厕所就是个原始公厕。 用三片水泥隔墙建起来,门就是片薄薄的木头,上边盖着铁棚,风一吹框框响的也不知道是门还是顶。 何文寓在夜里的温度抖了抖,他攥着羊毛衫,扭头看着风里的黑夜。 远山黑得只剩轮廓,矮墙望出去的荒土地上没有任何高大建筑,更远就只剩星空的深邃跟秘不可测。 什么也没有,可越看越吓人。 他打了个寒战,不知道在大风里憋的什么气,走进了厕所其中一间。快速解决后,何文寓掏出兜里自己带的湿纸巾擦手。 半夜的犬吠吼得突然,把低头掏手机的人吓一跳。 何文寓环顾四周,安静得让他心慌。 爆发的狗叫声再次接连响起,他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什么时,就听见屋子前头传来铁锁链的晃动。 何文寓记得白天看到的那两扇铁栅栏门绣得没眼看,角落还有两只肥藏獒在晒太阳。 他心里一惊,扶着腰侧的氧气包赶紧原路跑回去。 路过走廊的窗户时,何文寓在奔跑里看见那两扇大铁门外,一头庞然大物在来回踱步,圆粒的眼睛发出可怖的吃人亮光,直直射来。 明明隔着一个小院子的距离,何文寓却感觉自己被它锁定成猎物似的。 “我糙,何医生!”达娃在门口探出睡乱的头,小声招呼他赶紧回来。 把房门关上又反锁后,何文寓将门旁的窗帘窗户都关上,喘着大气坐到凉人的地板上。 “你出去怎么不说一声!”多杰也走过来,拉了拉身上的毛衣询问。 “……看到你们都睡了,就自己出去上了个厕所。” 公卫的老大哥拍了拍脑门,头疼地说“白天都交代了嘛,到村里后上厕所得两个人,你一个人不安全!” 四个人用气声说话,黑暗里一点声音不敢发出。 三道门,总不能还让那夜半袭人的熊闯进来。 院子里的藏獒慢慢没了声音,大铁门也不再发出撞击的动静。 但后半夜里,四个男的都没敢再睡熟,硬生生坚持到黎明的晨光亮起。 …… 祝西意已经连着三天没有收到何文寓的消息了,她记得今天就是巡诊的最后一天,理应当早就有信号了。 原计划该在本周五返程的团队,她也一个人也联系不到。 心头的焦躁感越发强烈,祝西意咬着腮肉等待回电。 王中秋走进来还已批阅过的文件夹,递到祝西意头上时,人还没反应。 她敲了敲木头桌面“小祝。” 祝西意眼里闪烁了下,抬起头来接过并站起。 “刚才应急那边给我们发了份文件,帮忙办一下。” “好的主任。” 谢文佩今天请了假,整个办公室让祝西意待了大半天。临近中午下班,她一个人才堪堪忙完办公室的日常工作。 但没想到在看手机确认通讯时,被王中秋抓了个正着。 祝西意走到收发文的电脑前登录账号,很快看到那份防汛工作的文件。 类似于这些预警工作的提醒内容,卫生部门要做的就是时刻待命,做好辖区内的排查,在雨季的末尾扼 杀自然灾害。 她将文件习惯性地先打印出来再做阅办单,准备装订时,走廊外响起王中秋的叫声。 祝西意放下纸质文件跑出去,板鞋的踏声撞上王中秋从门口出来的高跟鞋。 她接着电话出来找祝西意,把人拉进办公室后关门。 “现在乡里能进吗?我们的医生是随时能动,就看你们的救援能不能开路。” 王中秋瞥了眼祝西意的茫然,她捂着听筒先对她交代“电话联系两家医院主要领导,十分钟内马上来到我办公室。” 祝西意点头,掏出电话立即照做。 她看见一向稳重的王中秋开始踱步,言语里慢慢染上火气。 “你在这里废什么话,路上的塌方情况你们不评估清楚,我们的医生怎么可能先进现场救人,砸伤我的人谁赔!” 雨接连下了整月,似乎只在月初的民族运动会晴了一阵,其余都保持在下午跟晚间各一场大雨的固定频率。 偏偏又有大量游客在七八月开始进藏自驾,部分对路况有盲目自信的人,选择些修缮不佳的国道跟村路走小众路线。 雨季的道路塌方跟山体落石事故接连频发,应急跟气象这整个月一直在发工作提醒,让各部门做好道路检查跟安全排查工作,给游客提供安全便捷的通行道路。 县里却还是在雨季末尾碰上了这一次的塌方,来得突然,快十二点时塌的,乡镇先是电话上报,又在半小时内将信息整理完毕,发回过来县里。 全场四公里的过村道路受阻,已知是将近十多辆车困在前半段的路段里,游客跟本地居民都有,前后跟中段因道路的小塌方进出不得。眼下他们还面临全县持续降雨的威胁,车道旁就是险峻山体跟植物,随时有土块大面积滑坡风险。 祝西意打不通毕安群的电话,而医院的书记跟民族医院的院长都已到齐。 刚才跟应急的电话里虽有工作安排不合理的质疑,但王中秋还是在积极配合,只不过心焦的时候会大声说话,她吼着交代下去“一小时内,医疗救援应急队伍全部到位,休假的按替补队员补上,先出动两辆救护车一块下去转运,乡里的救护车我待会电话来调配,下午两点准时跟应急消防的车出发。” “工作拖沓导致造成救援受到耽误的,你们也不用在领导管理位置上接着待了。” “小祝,跟车下去,协助书记跟两家单位完成救援工作,有任何事情马上跟我汇报,我要去趟县长那。” 祝西意迅速点头。 “你们中途碰上任何沟通不了的工作,立刻马上让小祝给我打电话!”王中秋用最高的效率安排完所有,起身攥着电话风风火火地走了。 两位院领导倒是反应得更快,他们拨打医院科室负责人开始安排工作,办公室里交杂着汉藏两种语言的通话声。 现在是即将下班的一点钟,短短一小时,整个卫生系统就得动起来响应。 所有人都在按演练过的那样,在职责范围内开展工作。 祝西意站在办公室里,从他们只言片语里听到村子的名称,跟国道编号。 一切信息都跟巡诊队伍的路线重合得没有任何躲开的机会,尤其按计划11点是他们从琼布村返程回县的时间。 握着的手机开始震响,她低头看到毕安群的回电。 恐慌如潮汐般一阵阵,锁住了祝西意的正常呼吸。 身体的凉意从上半身的躯干开始迅速蔓延,她控制不住手部的轻抖接起。 “琼布的路过去得很久,就算下午上路赶过去,最快也得天黑了才能到啊,还得开路,什么时候能救上人都不清楚。” “对了,咱们这次首轮巡诊的几个点,是不是有一个是在琼布村?”民族医院没在首轮里有医生,说话的院长就没怎么记首轮的巡诊点。 “有吗?!哎呀我赶紧联系!”医院书记把脚一跺,更着急上火地打医务科电话去确认。 那头毕安群还不知道事情的严峻性,率先回祝西意代表的委办电话“小祝,怎么了?我在市里开会。” “是不是毕院的电话,我来!”民族医院院长抽出祝西意僵直掌间的手机。 “毕院!快回来吧,你们巡诊的那几个医生好像困在塌方事故里咯!” 61. 第六十一章 - 连着跑了三四天的牧区,何文寓已经在车上练就铁屁股技能。 外边统一聚居的行政村子路况很差,反而下了散居的牧区后,没怎么被车辆碾过的水泥小路还好开些。 但路也就只修到山脚下便断了,更多时候要靠人的双腿翻山抵达一户户牧民所在的牧区。 有些村医配了摩托车的,就可以下来载人。突突开上缓一些的山坡土路路段,送到半山腰再重复返回载下一个人,节省大家走路的时间。 可大部分村医的收入没有配备摩托的条件,家就在牧区附近的他们,家里也都有马,可以用来骑行。 何文寓前两天第一次得知要骑马翻山时,看着不远处踏踏奔来的三头黑马,他内心第一次打起退堂鼓的动静。 最后还是大家赶着天色,要完成当天的牧区巡诊点工作。妇保的阿佳看出这个小伙子不敢上马,把何文寓硬生生推到马背上,由多杰驮了带走,后果就是何文寓下马又背着人跑去干呕了。 “哈哈哈!!”多杰再次举着水走过来,心感畅快地环顾起山头的辽阔。 “何医生,前两天我还以为你适应了,结果今天你又吐了!”他咧着干裂的嘴角大笑。 何文寓眼冒泪花地摇头,掏出第二包快见底的湿纸巾。 猛灌了几大口水,他把嘴里的反酸味吐干净。 脚下的草地已经被牛群吃得稀疏,山坡上到处都是百来头的黑色牦牛,哞哞喊。 山顶呼呼刮着夹带雨气的大风,人脸的皮肤却是干的,扛不住太久就会发痛。 风吹得何文寓身上的白大褂狂飞,他一转身背过风口扣好扣子,下衣角还在吹,领口只剩抗风防水的亮蓝色冲锋衣颜色,抵御风的猛灌。 “咋样啊,能联系上吗。”赵雯从马上卸着医疗箱,她转头问打电话的达娃。 眼看头顶的乌云越来越重,团队赶了个早来到这户牧民帐篷里,需要重点监测随访的高危孕妇却不在,剩下的几个人都是些老幼。 “先给其他人做检查,晚点我联系上她老公问问是不是去村里了。”妇保的阿佳走过来主持工作,她招手让几个医生进帐篷躲风。 达娃见状只能收起手机,像往常一样跟大家伙进帐篷内开展工作。 这家牧民人员组成也很常见,一两个老人跟三四个小孩,可能还有几个成年劳动力。 何文寓还在滴眼药水,那边外科的达娃已经开始给戴头帽的老人先听诊查体。 下来巡诊的啥都得会点,赵雯还在被两个孩子拉着玩,达娃就已经接过她内科的工作了。 妇保阿佳则拉过另一个老人,先询问家里那个高危孕妇平时的身体状况如何,有没有什么异常。 多杰就只能耐心等,他基本等基础健康指标查完了,再看看每个人的骨头跟关节有没有在经年累月的游牧劳作里受损。 何文寓的专业看起来是最没事干的那个,但也不能太干坐一旁,显得无所事事。 这三四天里他跟着这几个同事走了不少牧民家庭,还有村子里集中开展的义诊。 大部分村民跟牧民都想多查些身体上的不适症状,但问到何文寓这里的口腔时,又摇摇头表示没什么大问题地走了。 弄得何文寓大部分时间在成年患者里都显得“不受待见”,他这些天看得最多的就是小孩的牙,在牧民家里也是逮到有孩子在,就帮他们这些话都说不利索的看看牙齿的发育。 牧区远离县城跟市区,这些小朋友在牙齿生长的年龄里,多少会因为家长的口腔意识差,存在长时间不重视导致的牙齿问题。 真谈到需要去县里进一步治疗,又纷纷表示不用跟不需要,何文寓也才真的感受到点屡劝屡败的心酸感。 他走过去多杰旁边,两人对视一眼聊笑。 “巡诊就是这样,大部分时间都在路上,幸运点就能找到牧区位置看诊,运气差点别人忙得根本没空搭理我们。”多杰感慨地坐在长方形石头叠成的座位上。 何文寓看了一眼,没坐。 他只是麻木地点头,背过手“专业不对口的话,连巡诊都没人听意见。” 多杰哈哈地笑了两声,翘着腿的下肢有点短壮。 公卫的阿达从外边脱了防护服进来,被风吹得眼睛都眯紧,他洪亮的嗓子在喊“这附近的洞太难找了!我还是回来吧!” 阿达不提供看诊的医疗服务,他就是疾控跟派下来的,做鼠疫跟其他卫生用水之类的宣传。 两个老人讲着嘶哑的藏语,他们一直对公卫阿达的科普点头表示一直在遵守,没出现过食用跟接触旱獭的行为。 “咱们卫生系统真是管得太宽了,看病随访,连督促居民喝水要记得烧开这种事,都得挨家挨户来反复讲!”多杰躺下去,就着石头上的羊毛垫眯一会。 何文寓走到达娃跟赵雯那边看进度,几个孩子已经接受完问诊查体,正在烧水灶旁边戏笑。 “何医生,我跟那三个娃娃说过了,待会有医生看牙齿,你直接过去吧!”达娃给第二个老人登记信息,摆手告知何文寓。 何文寓刚点头准备过去,帐篷门口那两块黑布就掀了起来。 陆续走进来穿日常藏装的成年男女,最后还有个半高的孩子。 是在小学做窝沟封闭时见过的孩子,江央。 何文寓有印象,但跟在学校看到的怯懦不同。 女孩扎着长辫子,气扑扑地路过了所有人。没搭理帐篷内出现的几个医生,走去角落铺好的行军床径直躺下背对。 帐篷里因为其他家庭成员的回来顿时热闹了许多,老人看完诊起身倒热奶,先递给灶台旁的何文寓,皴裂的掌心连做了两下请的手势。 “谢谢。”何文寓点点头,用双手接下。 说的什么他听不大懂,但何文寓之前在家里跟祝西意问过两句常用语,应该是什么喝,别客气的意思。 听说是县里的医生下来了,这家的男主人跟其他弟弟在热情招待,拿出奶渣跟牛肉分用,那个高危孕妇则去了江央的床边安慰。 “这家人什么情况。”何文寓握着热牛奶走回躺着的多杰那边。 “村医说的是那个孕妇现在有八月龄了吧,一直在劝早点去县里养胎,但劝不太动,妇保那很重视。家里现在一共四个孩子,都呆着,也没看到去上学。” 何文寓一拧眉头,转脸询问“为什么不读书?” 他记得江央那时候是登记的六年级,暑假一过就该读县中学才对。 “也不奇怪,咱们就是来巡诊的,教育部门该管的他们会管,除了孕妇我们能干预一下,其他也问不了太多。”多杰摆手起身不睡了。 见多杰也去聊天,何文寓坐下来,担忧地看着角落那边的江央跟她妈妈。 几个更小的孩子还在跑闹,何文寓喝完手里的热牛奶,也赶紧起身过去给孩子查口腔。 没有达娃做翻译,有些问题何文寓也问不明白,他只能先挨个记下三个小孩的牙齿情况,待会让达娃做翻译跟家长反馈。 其中一个脸蛋晒得微红的男孩应该才三四岁,眼睛瞪得黑溜溜的,被检查时,他看何文寓的眼神充满好奇。 “问一下,那边穿黑色衣服的小男孩,他左上边的那颗牙齿脱落了大概多久?” 何文寓没有描述得太专业,小男孩牙齿上就那一处还在漏风。 男主人回想了一会,说得模糊。 达娃转述出来“说是过完藏历新年不久后掉的牙。” 牙齿脱落快大半年了,还没长出来。 何文寓口罩上的眉头皱紧,他让达娃按大白话翻译“孩子的情况,建议还是去县里拍个片子看看,里头可能有东西阻碍了正常牙齿的生长。” “做这个要多少钱?”男主人试探地问。 “也不贵,有医保的话能报销大部分最后就几百块而已。” 达娃用藏语转述的内容别无二致,他听着男主人的回答,摘下口罩的表情马上变了。 只听见他们用着何文寓听不懂的藏语一来一回地沟通。 “他们不想治?”何文寓拉了拉达娃越来越激动的手。 “差不多,反正说是最近准备搬牧场了,打算过段时间再上县里。” 很委婉的拒绝理由。 何文寓啧了声,金口一开“大不了我给他出这个钱,牙瘤拖着不做手术不行。” 达娃赶紧摆手,没跟一旁等待的男主人翻译。有没有医保另说,让何文寓出钱就有些干涉因果了。 大部分巡诊遇到的家庭,都只是看在免费的医疗服务上积极配合他们这些医生。 如果何文寓以个人名义出了这笔钱,一切就乱套了。 何文寓看达娃也说不通,胸口吸上来一大口气准备再继续劝,这两天已经适应了的氧气量,又因为他剧烈吸气而引起短促地咳嗽。 达娃赶紧去给他找氧气包。 “是你吗医生叔叔?”江央走过来,已经没了刚进来时的闷气情绪。 她走到阿爸旁边,一路听到了刚才何文寓跟达娃的对话。 汉藏双语都听得懂也会说的江央,一下明白了两个医生是在辩驳弟弟的牙齿问题。 宽敞的帐篷内没人额外注意到灶台附近的几个人存有分歧,何文寓插着口袋弯下身点头“你还记得我啊。” 江央点头,她看看何文寓这身,跟在学校那天差不多。 除了头发乱点没什么区别,她在刚才阿妈劝自己不能闹脾气,又调理了情绪后。起身环顾帐篷里的外人时,一下就认出来了何文寓的高。 “你的牙齿,现在有什么不舒服吗?”何文寓笑笑,照例询问她。 “没有。”江央摇摇头,笑容腼腆。 “那就行,不过……最近县里开学了呀,你怎么还在这?” “……我不读了。” 何文寓听到这个答案,诧异地啊了一大声,接下达娃拿过来的氧气包,没马上把输氧管戴上头。 他还想多问点原因,也许能帮上忙,毕竟江央看起来不像是主动辍学的那类混孩子。 “何医生,去检查吧,他们大人准备查完体了。”达娃拍拍他提醒。 整个巡诊团队来得早,不过九点就到的。将这一户查完才接近中午,男主人又留他们在这吃了顿午饭。 几个医生上来时都有带泡面,只借了点热水冲泡,就打算垫吧过去。 男主人哎呀着,每个人泡面碗里分了不少牛肉补能量。 团 队下午还得翻另外两座山去下一个牧区。 吃饱后,何文寓在离开时把多杰拉到另一边去,撒了个善意的谎言“z市我有个在基金会的同学,专门搞口腔项目的,你帮我问问他们家这个小男孩,如果愿意去县里治疗的话,钱不是问题。” 刚才吃午饭的时候,何文寓就瞄到那个小男孩咀嚼的口型不正常,一直耽误下去也会影响正常牙齿的生长,对以后的进食造成困扰。 “啊?”多杰根本不懂何文寓什么意思,他刚才又没参与口腔的看诊。 基金会有是有,但资助没这么快,何文寓就是想借朋友负责的基金会名义塞钱,帮那小孩的牙齿治了。 “你就直接去跟那小孩的爸爸说,现在县里能给他儿子治牙齿,免费!”何文寓用直截了当的话又说一遍。 多杰噢地点头,稀里糊涂地走过去,他指了指在跟妇保阿佳推论的男主人背影。 何文寓点头,示意让他照说无误。 江央从一旁接近,她好奇地看着阿爸旁边的那个医生,又看了看何文寓在歪身留意的背影“叔叔。” “啊?!”何文寓吓一跳,手原本摁着人中上的输氧管,马上换去心脏位置。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背后的孩子什么时候出现的。 “你们是要给我弟弟治牙齿吗?” 何文寓眼球一转,缓缓点头“是的,正好有个机会,能让你弟弟免费治疗。” “太好了,他之前一直说吃饭不舒服!” 江央开心地拍手,这个十二三岁的女孩在没能继续读书的年纪,却由衷的为弟弟的牙齿得到治疗感到开心。 何文寓松了口气,没被察觉是善意谎言就行。 他微笑着蹲下去“江央,你不读书是因为家里离不开人吗?” 这户人家的情况比较容易猜出来,一个还有一个多月就进入预产期的孕妇,剩下两三个成年男子劳动力,估计只有两个是这家的人,另外的是亲戚之类。 江央又是家里最大的孩子,两个老人也干不了什么更重要的家庭劳动。 “……阿妈跟阿爸都说暂时还读不了,先这样。” 一个渴望跟同龄人在校园里学习跟玩耍的孩子,早早就得顾及家里的辛苦。 江央其实很舍不得女同学们,那些朋友也都说希望能在中学里继续分到一个班级。 “你想继续读书的话,现在的学校可以帮你跟爸爸妈妈沟通解决的。”何文寓天真地想着这类牧区家庭的情况,总觉得既然内地那些教育部门跟学校能解决的问题,这里也可以。 但巨大的地区差异到了实际,只会比报告里说得更悬殊,想要解决也并非思想上转个弯就能办到。 “不了,阿妈说得对,等家里忙过来了有钱了,我再去。”江央不好意思地走开,她揪着衣角去弟弟那边。 何文寓转过去,看着山头上的两姐弟,心情复杂。 多杰也走了回来,浑身完成任务的轻松感。 他拍着胸脯,脸上韦蔚海那损样学得很像“何医生,没问题!” “明天他爸爸就带孩子去村委,跟车先上县里去亲戚家,具体怎么治疗就得您来沟通了!” 何文寓总算解决了一件事,他欣慰地笑起来“好,谢谢你多杰。” 多杰嗐了几声,表示这种基金会的资助是好事,自己不过传了个话。 “走吧,咱们还得去另外两座山上,明天肯定能准时返程了!” 在山坡上等了一上午的村医拍拍屁股,这群医生们的精神面貌比早上好了不少。估计是因为准备完成巡诊工作,而恢复过来的。 多杰跟达娃回身挥着手,大声嚷喊让这家人别往下送了。 何文寓则背着自己的包跟氧气,回头看见江央跟弟弟质朴的笑容,摆手再见。 路过牦牛群时,在细雨下,它们用尖弯的牛角对撞打架,险些殃及到一旁的何文寓。 “小心!”公卫的阿达在最后,大声提醒。 “再坚持一下午,明天就能回县里了!”赵雯快步朝山坡下跑。 整个巡诊团队经过几天的磨合,有了点共进退的队友情,何文寓眺远几座绿色山头连起来的牧区,在雨里掏出手机,还是没什么能供给通话的信号。 从昨天上午第二台携带而来的充电宝用完后,他的手机现在只剩一半的电量。 何文寓回想前两天的各种突发状况跟恶劣天气,闷声嗤笑。 短短五六天,也就还行吧,回去他要跟祝西意装点轻轻松松的语气来“炫耀”自己的坚持。 巡诊是挺累,但更多是另一种视角的新奇。 不似在内地看诊,面对的都是大批量涌进来挂号的患者,何文寓没法太细心跟专注地聆听每个人的就诊需求,开出的医嘱也都具有普适性。 来这边的基层,何文寓才能真正做到面对面地用心看诊。发现千里之外的某座山上,还会有人为了牙瘤这类在内地易开展易接受的手术而犹豫,仅仅因为那几百块钱,就把健康放到了家庭生存的后一位。 更遑论江央的求学生涯可能要面临刹车这件心酸的事情。 何不食肉糜的愧疚感让他收起在内地的说话风格,没有斥责这家人在生存下的漠视和顾虑。 62. 第六十二章 - 后排嘈杂电话声里,祝西意低头在副驾驶位回复王中秋的消息。 医院书记焦急地举着手机问“现场到底什么情况啊,咱们那些医生确认都困在塌方路段里吗?” “还不能完全确定啊杨书记,他们乡救援队的在清进去的泥沙了。” 乡卫生院院长在大雨里喊,通话的双方都着急。 基站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大雨的缘故,信号等同于没有,通话一直沙沙的吵,最后对方直接没声了。 “喂!喂!”书记在座椅上砸下手机,抓耳挠腮。 祝西意坐的这辆是医院的公务用车,载着两个院领导和她。 安全车距下,县里的救援跟应急车辆队伍都在这条高速路上,两辆救护车跟最后头,都冒雨往琼布村的方向开。 “小祝,王主任她说了什么时候会过来现场吗?”杨书记往前坐去,急切地问。 “主任她还在县长那,目前没跟我说。”祝西意抬起头来,前挡风玻璃上的雨幕根本刮不及,她盯久的目光有些涣散。 “别太担心书记,说不定咱们的医生没在塌方里,现在的情况咱们光打听也不清楚,还是得到了现场看看才知道。”民族医院的拉姆院长在一旁劝说。 “能不担心吗,我这么多医生,几乎都是我们医院的啊!” 道路具体的损坏情况没有明确,赶去现场的众人也只能在心里干着急。 就怕有车辆陷在塌方里,或者被泥石掩埋。 进琼布村的那条国道沿山修建,一旁就是千万年重刷后的碎石河床。 枯水期时的水位很浅,但现在赶上雨季,丰沛的雨量跟山头积雪融化,车辆相当于夹在山体跟河流间,一旦山体滑坡造成掩埋,或二次道路塌方导致人车坠入河中,生死难料。 大雨导致整条县救援车队在高速道上被探照头压死车速,一望无际的柏油路经过景象相似的荒山跟草甸。 车辆下了匝道后,在乡里的国道口碾过路旁碎石,剧烈颠簸的同时在提速狂飙。 祝西意忍着中午没吃过东西的饥饿胃烧感,在车内的空调里感到浑身发冷。 搁在车门扶手处的手肘,给她的肩膀支起个舒适点。 祝西意握着的手机屏幕上,还停着熟悉的聊天页面。 没死还不能回个消息吗,她恨不得跳进屏幕里把何文寓给找出来问,到底在不在那段塌方里。 县内救援力量抵达乡里就已经快16点,容不得任何停留,救护车必须跟着应急的队伍,一路继续往村里的国道开。 阴灰的天色下,从杂草到路边站着碰头的人,都在雨里各有各的狼狈。 一旁等待的乡卫生院救护车,闪着蓝红色的灯盏光。 祝西意他们这辆要在乡政府这的院子等会王中秋,到时候县长也会下来。 “书记,你们在这等主任,我先跟救护车走。”祝西意在乡政府这接收到信号,看见王中秋最新发来的消息。 让她不用等,优先去现场。 “行啊,我跟你一块去,让拉姆院长在这等会!”杨书记赶着跑上乡卫生院的救护车,根本不想留在这里耽误时间。 祝西意跟他坐在救护车后的车厢内,里头还有两名医护。 去往琼布村的路程还有三小时,祝西意疲累地靠在白色车厢体上,压低帽檐遮挡自己。 煎熬让她面色呈现出气血不足的苍白,祝西意自己也感受到了。 可没确认何文寓安危前,她身心都处在高度紧张的状态,无法用小憩来熬过这段颠簸的路程。 重雨打在车顶上,吵得耳朵接近麻木状态。 老旧的乡卫生院救护车还留有玻璃窗户,祝西意看见沿路有些幼小的树苗已经被吹倒,伏在路边的绿色防护网上。 “今年这雨下得太大了。”杨书记失魂落魄地摇头。 之前搞应急演练时,没想到会这么快用上。 “真希望,他们别出事。” 祝西意盯着玻璃窗上的雨量,身体没什么反应,帽沿下的一双眼睛却漫上水雾。 视野模糊里,她吞下喉中的哽咽,不得不去面对何文寓已经失联的事实。 天色由阴转暗,没有夕阳的支撑,黑夜来得比平日更明显。 离塌方路段还有几百米左右,整支车队停了。 祝西意穿好雨衣,最后一个跳下救护车车厢。 板鞋底率先踩到一脚的泥巴水,污渍溅到祝西意的裤脚。 在救护车蓝红色的灯光下,她走出车尾。 蓝黑色的天空下,远处倾斜的大片树木只剩黑影,跟泥山混杂成三角堆的形状,裸露的巨石有些还夹在山体间,将一条公路挡得严严实实。 一旁奔腾的河水在呼啸,哗啦啦的响声冲刷着祝西意的耳朵在发疼。 现场指挥的人声经过脑内短暂的鸣响后,终于争先恐后传进祝西意大脑来。 县救援队的队长扯着嗓子在前边指挥队员,穿戴设备,步行进入。 最前方的挖掘机在巨大探照灯下,持续清着堆积物。 杨书记一把年纪了,快六十了被乡卫生院那两个医护搀扶着腿软,扛去一边的帐篷下。 “卫生委的负责人在不在!!!!” 气若游丝的杨书记抬了抬手腕,还记得自己是干什么来的。 “王主任让我找你们确认一下巡诊队员的车牌号,我们准备飞无人机先去高处探路确认车辆具体情况!” “噢……那个……小祝啊……小祝——” 祝西意呆在原地,头顶的雨衣帽撑不住雨水的飞袭,好在有顶鸭舌帽挡着,但她下巴尖到脖子里,已经湿透了。 她听见一旁的呼喊,赶紧跑过去。 “她有方案……”杨书记血压一高,头晕目眩的。 祝西意马上报出首轮巡诊报备的车牌号,跟车辆具体信息,她在来路上再次确认过了。 “一共六个人,两女四男。” “行,我们知道了,真找到的话来通知你们。”救援队副队长握着对讲走开,火急火燎地跑去最前方的开路现场。 祝西意在暴雨中无力下蹲,她背后砸了会冷雨,才被卫生院的医护拉进帐篷下。 三辆救护车在医疗帐篷这等待转运,医疗救援队的成员在另一顶帐篷下换上防水雨衣,带好防护帽,摁亮头顶的探照灯。 橙色服装的救援人员在一旁等待,待会要带他们中的几个人,跟着挖掘机清开的路先步行进去,现场搜救车辆内的人员。 “这都什么事啊,这破雨,破天!” 琼布村的这段国道呈多弯道来修建,全长四公里,最坏的情况就是出现整段式的路面塌陷,到时候还得用专业救援工具搭路过去。 “你们小心点啊,时刻留意山体动静。”杨书记语重心长地交代。 祝西意的视线在现场各种灯光闪烁里,等了大概二十多分钟,才看到刚才说会有无人机去探路的副队长走回来。 她立刻站到帐篷边边。 “找到了,一黑一白两辆车是吧。” 杨书记哎哟了一大声,刚恢复的体力又差点跪下去。 老书记一拍膝盖大嚎“还真在里头啊!要命了要命了!!” “杨书记!!”护士惊叫着去搀扶。 顾不得后头的混乱,站在最前方的祝西意感觉浑身的血液瞬间冲往大脑,怔怔地问“里边的人呢?” 副队长挠了挠额角“追尾了,有伤者。” …… 从村委接到江央跟她弟弟和爸爸时,何文寓还挺意外的,江央也去县里。 他在副驾驶上笑着扭头“早上好啊两个小朋友,吃早饭了没!” 两个孩子的爸爸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开口“吃了!” 江央挽着弟弟笑哈哈的。 多杰嚯了一声,看见他的精神烁烁“何医生,你这是快回县里了,讲话都开心多了!” “那当然,你不想早点回去啊?” “想!我现在就想赶紧回去洗个澡,睡一觉!”多杰大笑一声启动车子。 达娃去了霸道那边,两辆车子赶紧上路。 正常来说,开的速度能在14点这样回到县里。 雨在刚上国道时,变得突然。 多杰这辆在最前头,考虑到车里还有两个小孩,他降了车速优先保证驾驶安全。 “这雨,也太大了吧……”何文寓摸着膝盖坐向前去,观察前挡风玻璃上的雨量。 多杰把车内的音乐关掉,本来雨声就已经大得像噪音,这种时候就得时刻听着外边的动静,避免事故。 后视镜里已经看不太见白色的霸道,多杰握着方向盘,对不到一年的驾驶经验在心里打鼓。 “你能开吗,换我也行。”何文寓提出换驾驶员,他昨晚记得多杰很晚才回来睡的,怕他没休息够。 “没事,我慢点开就行。” 琼布村的路段以拐弯为主,急性子根本开不来。 何文寓见多杰全神贯注,不好再打扰他。 后边的孩子爸爸突然开口“医生,医生。” 他会说点普通话,但用词比较生硬,风吹日晒的脸上,露着局促笑容。 江央阿爸阿爸地叫着,表示可以翻译。 “叔叔,我阿爸问,弟弟的住院费用也是免费的吗?” 何文寓微笑扭头“当然了。” 弟弟听见这话,清脆的童声笑开。 “嗯……我阿爸还想问一下——” 砰得好几声。 跟后排的对话在一阵突如其来的撞击里中断。 耳边响起尖叫声,何文寓的上半身被阵甩力拉回身去,他最后看到的是眼球里弹出来的白色气囊。 意识断档,疼痛在睁眼后的数秒内接上。 前挡风玻璃碎了整面的爆裂纹,映在何文寓好不容易看清的视野里。 他掀起无力且湿润的眼皮,感觉眼球痛得快炸开。 驾驶位的多杰趴在方向盘上不动。 何文寓嘴里咽了两口血,蓄力抬动颤抖的左手,试图去确认他的状态。 全身醒过来的挫痛蔓延到身上每一处毛孔,让他痛不欲生“呃……” 他动了动多杰的手臂,没反应。 何文寓费力地坐起来,往后排看去。 江央搂着弟弟,紧闭双眼的状态已经陷入昏迷,门边的阿爸歪着身体,头部撞到多处在流血。 三人都因为系了安全带,至少都被固定在座位上。 何文寓看了眼车前盖,雨刮已经停止摆动,有一根还在故障式的抽动。 大雨导致他没法看清车外的状况,何文寓发觉整个车身朝向不对。 尤其多杰那的A柱向内凹陷,他意识到车祸可能是被落石砸出来的。 “多杰……多杰!”何文寓急得咳了两声,胸腔更痛。 呼吸像漏了洞,时重时轻。 心口更是钝痛不已,何文寓调整呼吸,一把抹开头顶源源不断的热流。 他攥上多杰的衣服外套,直接上手查探呼吸体征。 所幸,动脉那是热的,还在跳动。 “靠……”何文寓抿着伤唇,左右没法出 去,他想到后车霸道。 他降下车窗,外头的大雨瞬间淋进来。 何文寓探出头,看到那辆霸道正好开门。 公卫的阿达大喊着走近,轰隆隆的滑落声再次响起。 “回去!!” 何文寓用尽全力地吼,阿达听见了,抬头一看。 垂直于路面的山体掀起又一阵烟尘,碎石带着树木往下滑。 阿达脚下跌着跑回车门旁,霸道已经熄火,没法马上离开。 砰砰好几声,车前盖被砸凹几个大坑,硕大粗壮的树干横在两辆车之间,树叶飞落。 霸道的追尾也源于雨天的视野受阻,开车的赵雯在发现时还有些距离,但雨天的路滑让刹车效果大大不如平日里来的有效。 她看着坦克撞上的巨大落石,又在追尾的瞬间,看到另一颗边角锋利的石头砸下。 “怎么了!!”后排的达娃扶着前排座椅,额头撞上去。 霸道副驾驶的阿达也看到了,他在山体短暂停止滑坡后才冒雨下车。 “出事了。” 激烈的撞击已经能料到整车人受伤的必然结果,可他还是需要去确认清楚。 “先别下车,你疯了!”妇保的阿佳厉声劝着贸贸然下车的丈夫。 二次滑坡的恐怖就在眼前,阿达淋透了全身,才爬回副驾驶上。 刚才那颗落石不偏不倚,飞进了下边的河水里。如果砸到霸道的话,那这辆年份接近二十年的车怕是都能被砸穿。 “还活着,活着。”阿达傻了似的重复,他还沉浸在跟巨石交身而过的恐惧里。 那一瞬间的泥沙好像就溅在眼前,赵雯同样惊魂未定,看着碎裂出一大块的前挡风玻璃。 那颗被折断一大半,却还是粗得将整辆车的前挡风玻璃视野除得干净。 赵雯咽下口水,下意识去拉轰油门倒车 “不行!别乱开了!”经常下乡的阿佳有经验得及时制止,车辆这时候再在路面上引起振动,保不齐出现塌陷。 “达娃,看看手机能不能打电话。” “打完救援再给何医生打!”阿达突然反应过来,刚才是何文寓及时听见了滑坡动静,否则自己多走两步就该被石头带走了。 “哦哦、好!”达娃同样吓得手都在抖,好好的返县路程,怎么就碰上这意外。 达娃的手机型号信号比较好些,在牧区也是他负责联络得多。 屋漏偏逢连夜雨,遭遇灾害的无助也是接连的。 不在服务区的声音冰冷响起,车内的四人都沉默下来。 “车后还有多少物资?”阿达突然问起。 困在原地的时间一长,相关监测部门肯定会发现的。 “我看看。”达娃收起手机,叠起腿转身去扒座椅后。 “十来瓶水,几桶方便面跟两袋面包饼干。” 都是一些预备在牧区里垫肚子的东西,方便面没有热水也吃不了,只能干啃面饼。 阿佳点点头,找出一套雨衣丢给前排的阿达“穿上,待会下车先确认周围情况,小心点走过去前车,看看何医生他们那辆车的情况,顺便问问物资存量。” …… 何文寓已经挪出下半身,解开安全带往后排爬进去。 他轻拍着两个小孩的脸,发觉还处在昏迷里,又找出后备箱的医疗箱,回前排给多杰处理着裸露伤口。 多杰的上半身被何文寓摆回座椅上,满头的血触目惊心。 “听得见吗多杰?”何文寓自己头上也流着血,疼痛已经没有醒来时那么强烈了。 也许是人的求生意识强,多杰虚弱地睁开眼睛,嘴里说着什么。 “我还活着……” 何文寓苦涩地笑,点点头“死不了,先给你处理伤口。” 大难临头了,多杰还保持着诙谐乐观的人生态度,他彻底清醒后,没力气也要嚷嚷“倒霉!” 尽管他脑袋的血都没擦干净,光把眼睛周围擦一通。 何文寓看他能动了,也开始处理自己的头部流血。 车窗敲了两下,他看过去发现是阿达。 “你们没事吧!”雨中的阿达还警惕地抬头看着,生怕再来一遭滑坡,这块山头的土层因为树木被带下,都裸露得差不多了。 “有事,他腿动不了,我俩估计都有点脑震荡。”何文寓言简意赅地说。 阿达探头进来看了看后排,哎哟一声“娃娃嘞!” “江央跟弟弟还在昏迷,阿爸也是。” “那你们这里的物资还剩多少?刚才达娃的电话没法拨打救援,也不知道得等在这多久!” 大雨滂沱,阿达的脸上淋得都快睁不开眼。 何文寓赶紧去后排检查,发现水剩得不多,三瓶。 反而面包剩得最多,估计是坦克车上就只有达娃在吃。 “我过去拿点水过来!你们匀点面包!” 何文寓点点头,从后排递给阿达。 “你们这车前方挺吓人哟,先别下车哈!” 多杰僵硬地点点头,记得自己最开始发生车祸看到的崩塌瞬间。 路面的塌陷等他看见时,只剩百来米。 虽然没有整块路都塌断,但靠近山体的内侧已经空陷。 刹车的同时,最后让车祸形成的原因,还有多杰听见的轰隆落石声。 本地人的经验,让他对这种落石声格外敏感,判断跟石头同时到来。 车前盖骤然下沉的瞬间,他也什么都不记得了。 身体最后反应是把车身打歪,避开车头整个被砸到。 63. 第六十三章 - 看到姐姐江央终于睁开了眼睛,阿爸搂着弟弟在一旁喜极而泣。 将孩子唤醒成功的赵雯,在后排车门那里松了口气,后头撑伞的阿达也咧开嘴。 刚醒过来的江央还很晕,她茫然地转了转眼球,看见手边的弟弟哭得糊了满脸的鼻涕。 整个脑袋围满白色绷带的多杰在驾驶位打了个响指“江央!” 头部裹了几圈绷带的何文寓亲切地说“怎么样江央,脑袋是不是还很晕,身上有没有痛的地方了?” “……刚才是撞车了吗?”江央一时还没认出眼前这两个叔叔是谁。 多杰扶着骨折的小腿,呲牙咧嘴扭头“你这个小朋友,倒是很聪明的嘛!” 坦克这边轰得笑起来,江央迟钝地接过右边医生姐姐递来的水,小口喝了下去。 车外已经转成中雨,阿达又从赵雯后边递回来一袋面包“先吃这个!” 除了迟迟未醒的江央以外,所有人都在车祸后的两小时内接受了被困的事实,谁的手机都没法拨出去。 眼下也只能先填饱肚子,保存体力。 “我刚刚沿着路走回后头,发现就不到百来米,也塌了。”阿达在雨里挥着手嚷嚷。 “老实呆着吧,谁让这路还是条单行道,要么跳河,要么长出翅膀飞,不然谁都走不了。”多杰敲着单机消除游戏,比谁都乐天派,尽管他是伤势最重的那个。 何文寓刚才跟阿达去检查的前后路况,心都凉了一大半。 这鸟路过都不多停的地方,也就他们这种下乡巡诊的会走这段路。 其他游客要么走高速,要么因为下雨不选择这种国道。 他在副驾驶位上再次等到了重新开机的界面,但信号那里依旧是灰色的四格。 “你没信号怎么玩的游戏。”何文寓有些纳闷地问一旁的多杰。 “这游戏又不需要联网。”多杰用完最后一步,还是没能通关,愤愤地拍了把大腿,痛得嗷嗷叫。 何文寓无奈地看着,扭头又转回去看窗外的雨,跟早上相比,瓢泼的景色没任何差别,持续不断的雨下得人心烦意乱。 后排的姐弟俩已经恢复活力,叽叽喳喳地聊天玩闹。 何文寓困顿地打哈欠,耷拉下眼皮。 鼻间的输氧管戴得难受,将其一摘后,他把头靠到座椅枕上准备睡会。 …… 这一觉睡得舒服,要不是梦里的祝西意突然一改温情,抬手给自己来了一巴掌,何文寓还真不会醒来。 “握草何医生!你终于醒了啊!”达娃激动地吼。 何文寓迷茫地看着晃眼的黄色车顶灯,感觉脸上火辣辣的。 他不明所以地问“……我不就睡个觉吗。” “再给他吸一口!”阿达在车外大喊。 何文寓扭头看向大开的车门,发现天色已经变暗。 自己睡了这么久吗? 明明梦里刚给祝西意做了晚饭,跟她在家里吃得好好的。 何文寓怔愣的脸上被盖下来氧气口,呲呲喷来的氧气一下涌入,脑子里的混沌被驱散。 他挣扎中被外边的阿达拍了一巴掌在肩膀上,吃痛后的何文寓脑袋彻底清醒,终于听清阿达骂的什么“你这臭小子,分不清睡觉跟缺氧昏迷吗?!” “啊?” “啊什么!要不是江央发现你还在睡,你就真缺氧没了知不知道!”多杰也在驾驶位吼着。 他下午玩游戏也累了,困在这里也是没处去,刚想在驾驶位睡会。 江央分来面包时多问了一句何文寓,多杰这才去察看,发现人一动就倒,眼睛紧闭,唇色深得很。 他让江央去后车叫人,达娃跑过来后,一直又拍又打的灌氧气才将何文寓救回来。 “……不好意思。” 何文寓总算知道醒来那一刻,脸变得更痛的原因了,他还以为是头上的伤口已经严重到,能肿了脸颊的位置。 “拿好了何医生。”达娃没好声地把氧气罐塞给他,何文寓一直背的氧气包早就没了气。 考虑到今天能顺利返程,昨天大家根本没给各自的氧气包充氧气。 所幸车上有备用的几瓶氧气罐,不然大家真的要对着何文寓的昏迷急死在原地。 “现在几点了。”何文寓看着外头的雨,虽然转小了些,但怎么能下得这么久。 “晚上七点。”多杰看了看手机的电量,叹了口气。 “有没有多余的雨衣,我下去透会气。”何文寓扭头让江央帮忙找找,接过来后掰开车门。 “不是吧你,下着雨有什么气能透的?!”多杰诧异地看着这个外地同事,不会是缺氧时间长了,脑子有点不清醒。 “欸!氧气瓶拿上!”多杰递给他。 何文寓在车外接过,还多拿了一把江央好心借的伞。 他走到路旁的防护带上,霸道那辆车的车灯一直开着。 鸣笛对着他来了一下,阿达在副驾驶位探出头“何医生,在外头干什么,赶紧回车上!” “我坐太久了,下来站会!”何文寓在雨里吼回去。 他沿着防护带往回走,路过霸道后排的车窗时,里头的阿佳降下车窗,看到他带好了氧气罐后再次提醒“何医生,别走太远了,后头也不安全!” 何文寓在雨衣帽兜里点头,略显滑稽地举着把绚丽的儿童雨伞,伞面迷你得挡着点脑袋跟肩膀地走了。 霸道车内的四人异口同声“唉——” 手机最后十格电量,开了省电模式也撑不了太久。 何文寓盯着屏幕上的无信号,扭头看了眼离远了些的车尾。 对死掉的恐惧才后知后觉地爬上心头,麻痹大意的自己差点就得潦草地交代在这。 何文寓懊恼地停下来,转身面向腾势猛烈的河流,胸口急促呼吸。 意识到氧气的不足,他赶紧把氧气罩扣上鼻梁,噗呲摁了两三下。 特地跑出来,想到祝西意跟爸妈就自动流的眼泪根本停不下来。何文寓蹲下去,无助地垂头在伞下。 祝西意肯定知道巡诊团队的失联,而自己又没法发出消息给她报平安。 比起自己内心对受困的恐惧,何文寓更担心祝西意一个人在担惊受怕。 他真的错了,非要证明什么独立。这次如果能剩半条命回去,还不知道会让祝西意多生气,一开始就老老实实呆在她身边多好。 起码这个时候,两个人应该是在一顿普通的晚餐里度过夜晚。 天空嗡嗡地响,声音由高到低,何文寓感觉风的流动变了,手上的伞面开始鼓动。 高处的探照灯在越来越黑的夜色里突兀射下,带来点外界的动静。 “无人机!”阿达激动地拍着车窗沿,也不管外头的雨水砸到脸上了,他一开车门就跳下去挥手。 “这里!这里!” 何文寓闻声终于站起来,远远将那高空上闪烁红光的机子看得清晰。 上一秒的心酸泪一下化为乌有,即将获救的喜悦让他马上跑过去。 后排的阿佳跟达娃也下了车,江央在车窗里扬起笑脸。 阿达刚喊完,扭头一看远远跑回来的大高个“何医生,快回来,有救了!” 即将能回县里见到祝西意的兴奋,让何文寓跑得忘了看脚下。山上冲下来的黑泥巴窝着小石头在路面上随机分布,他一个不留神踩上一坨。 喉咙里的哈哈哈还没喊出来,就铲倒了自己“嘶——” 远处手舞足蹈的阿达看到后瞬间停了笑容,哎哟地喊“你这个蠢小子,脑袋缺氧缺傻了吧!!” 阿达跟达娃一前一后跑过来,左右将何文寓从地上抬起。 短短一条路上,因为何文寓的闹笑话,大家在雨里总算笑得轻松不少。 无人机降低了点距离,大概停了五分钟,核对过人数跟现场路面和车辆情况后,重新飞离。 …… “不过你们放心,这两辆车所在位置比较靠后,滑坡没前边这么严重,除了车头受损,没出现侧翻的情况,路面清理过后还是能直接把人救出来的,伤者应该是驾驶位那个,还能动,至于其他人,没什么大碍。”救援队副队长把话补全。 “你讲话怎么大喘气的!”杨书记抖着手,颤颤巍巍走过来。 祝西意听到这里,唇角才轻抖着笑起“好的,辛苦你们了。” 心脏跳得有些发疼,她捂着胸口坐回凳子上,还有点后怕。 现在只需要等待救援的深入,他们都没事。 身体的肾上腺素如潮水般退下,祝西意开始感受到衣服被淋过的温度,四肢发软发冷。她咬紧干涩的下唇保持清醒,视线却止不住昏花。 “欸那个,卫生委的负责人是吧,你过来!” 耳边的声音变得像金属音般刺耳,祝西意勉强站起,摇晃了下才走过去。 “你们的救援队待会两两分组,跟我们的救援人员分批去转移伤者……” 祝西意看着这个副队长手里不断晃动的对讲里,头晕里更烦了。 “让医院的急诊通道现在就准备好,救护车……”她强忍身体的不适听完指令,点头开始配合工作。 留在帐篷里的还有六个医疗队员,那两个乡卫生院的医护也在。 这些人平时都跟祝西意没什么联系,面面相觑着等待指示。 杨书记躺在简陋的行军床上,知道那些医生暂且安全后,嗬着大粗气不想动了。 祝西意看了一圈,只有那两个乡里的医护跟自己对上目光,客气地微笑。 “我们可不去,本来我们分配的就是他们那几个进现场,我们留在这等病人出来。” “那些救援人员不能自己把那些人带出来吗,听说路面都塌了我们怎么进去?” 交头接耳的议论声下,没人管前边站着的祝西意。 “乡里的两位留在帐篷里接应,其他人按一二往下数进行两两分组,马上穿好防护帽跟雨衣,我带你们过去找救援队进现场。” “嘁……” 祝西意脚下一顿,又走回来“王主任还有一小时左右到现场,不想被骂就赶紧走吧。” 此话一出,是人是鬼都抓起装备散开了。 祝西意清楚这些人不过是碍于李静在医院里的影响力,并不想过多跟他们争执什么配不配合之类的话。 话的目的说得很简单,系统里谁都怕王中秋,胜过李静那点幺蛾子。 “……”祝西意看到迅速整好队的这些人,笑嘻嘻的。 她走在前边没忍住闭着眼,往上滚了下眼球。 …… 一小时后,王中秋跟其他县级领导所乘坐的中巴车抵达。 祝西意站在帐篷里,等她跟李县交代完后,提前走了几步出去迎接。 “主任。” 王中秋换了身跑现场更便捷冲锋衣外套,她走到帐篷下的鞋底,已经裹了层污泥。 “这里怎么样了?” “我们医疗队已经跟着消防他们进去了,陆续救出了四名重伤的游客,救护车已经在转运回县的路上,轻伤的在帐篷那边先做处理。”祝西意收伞,看到经过的三四名县级面孔。 他们面色凝重地走过,脸上都不好看,一边的副队长带着帽盔,正大声汇报起现场的情况。 王中秋突然指着地上吼起来“杨平!!” “我让你过来在这玩手机?!” 杨书记这才看到王中秋来了,坐在行军床上的身体往后一翘才站了起来“不是啊,王主任!我绝对没有,我只是在尝试给那些医生打电话,只是这通信真的难恢复啊!” 杨平惶恐地摆手,一再保证自己没偷懒,还用刚才急火攻心的表现力证自己的工作努力。 那两个在后方给游客处置伤口的医护,笑笑没说话。 这帐篷里除了两个医护,就只有祝西意在忙前忙后了,明明所有现场对接的工作都是她在跑。 祝西意听得尴尬,她低头看别处去了。 王中秋打算守在这里,至少这些领导短时间内不会离开。 “咱们那几个医生现在还没出来吗?”她转身问祝西意。 “主任,还没有,说是他们的位置靠后,救援得按顺序来。” 王中秋看见祝西意说话时的嘴唇发白,她才想起来祝西意什么时间来的。 “待会你先跟车回去。” 杨平马上反应过来“是用我们医院的车送小祝走吗?那……” “你留在这!!” 王中秋高声一喊,杨平又躲坐回他那行军床上。 “主任,救援还没结束,我继续跟您在这等。”祝西意身体的不适已经缓过来了,刚才补过葡萄糖才没这么难受。 “你待的时间太长了,身上还带着旧伤,赶紧走。” 王中秋看了两眼祝西意在夜里的单薄,又转回身去。 “他们已经没什么大碍,我会在这盯着,你走吧。” 王中秋嘴里指的是巡诊那些人,这次的方案是祝西意写的,她明白这个小姑娘是抱着愧疚跟担责的心态要留下。 就一个补贴少得可怜的志愿者,没必要让祝西意跟她们这些正式干部一样卖命,担责就更不用了。 今天中午事发突然,整个卫生委的副主任要么在休假,要么就是在市里培训,王中秋只能先让祝西意代替自己下现场守着。 “谢谢主任。” 祝西意一步三回头地上车,她被王中秋以恰当的理由撵走,免去待会被那些人现场问责的骂声。 她看着车窗外的雨渐停,胸中的郁气更重。 也许回去睡一觉,何文寓就平平安安回到县里了。 64. 第六十四章 - 倾泻了整晚的雨收场在隔夜的凌晨时分,第二日醒来,薄日预示着今年的雨季到此结束,林芝即将进入金黄秋季。 粘豆包跳上床尾,踩着轻巧猫步向床头的黑乎乎长发走去。 祝西意裸露在被子外的手臂一动,她睁眼就看见淡橘色的脑袋在手上蹭。 窗户的大亮投射进来,吱吱喳喳的鸟重新回来,盘旋在那些楼栋的顶层,放晴的阳光漏缝在幻影纱下方的飘窗台上。 祝西意睁着左眼坐起来,先把小猫抱到身上。 如果不是昨天经历了那么惊心动魄的突发灾害,祝西意真的要觉得今天是个寻常周末。 她快速下床去浴室洗漱,第一时间尝试拨打何文寓的电话。 如果他后边被救出来了,那现在应该能接电话了吧。 嘟嘟的忙音转机械播报声,祝西意啪得挂断。 她吐掉嘴里的泡沫,喝进水漱干净口腔“……搞什么。” 粘豆包乖乖地等在浴室外的角落,等祝西意给它热出来猫饭后,又安安静静地吃起来。 祝西意就站在小猫旁边,叉着腰低头安静看它吃饭,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地放空。 这样的状态不应该在周末开启全天学习前出现,她摇了摇头准备去厨房先做早餐。 手机响起的那一刻,刚进厨房的祝西意又飞速跑回书桌上拿起。 “喂。” “小祝,今天你跟我去趟医院。”那边的王中秋在吃早餐,觉得祝西意今天接电话的速度好像更快了。 她又言简意赅地说了去医院主要是陪同李县看望,昨晚救出来的那些人,近一半都是游客。有辆车如救援前猜测的那样,出现避让不及的侧翻坠河情况,驾驶员伤势过重,抢救无效,去世了。 必要的看望也是这些上级该做的工作,表明县里态度的同时,给家属一定的心理慰藉。 “啊、好的主任。”祝西意愣了两秒,把有怨的语气换掉。 谢文佩周五的请假连着周末,在拉萨市里回不来。 王中秋就把昨晚救援活动的简报也交给了祝西意去写,让她今天中午前完成,具体数据待会就会发过来给她。 祝西意坐到书桌上掀开笔记本电脑,把早餐扔在脑后,第一时间来完成王中秋要的简报。 图片跟数据在两分钟内发了十五条消息过来,王中秋再次在微信上重复了这份简报要的时间。 祝西意回复过后,挑出四张可用的照片,将卫生委方面参与到的救援写进内容里,最终发回王中秋那时,不到五分钟就通过了。 王中秋又告诉她,看望时间提前半小时,11点要到医院门口等。 祝西意重新调整了今天的学习内容,看到电脑下的时间已经过10点,赶紧去下了份简单的面。 她迅速吃完早餐,又给粘豆包换新猫砂,先准备了中午给它的猫粮。一切都在急匆匆的周末加班里,显得有条不紊,祝西意本来也没什么不能接受的。 只是想到待会去看望的那些人里,不知道有没有何文寓这件事,她才突然乱了手脚。 或者他到底有没有脱险? 昨晚那些重伤的人,抬上救护车时,被泥巴裹得已经看不清人的皮肤颜色,甚至有的糊了满头的血。 祝西意收拾完毕,临出门时再摸了摸跟到门口的粘豆包“在家好好待着,待会我就回来了。” …… 气派的医院新楼下,周末没什么人过来就诊,进口那里,站着两个衣着不一的人。 毕安群跟杨平早早过来等待。 杨书记扣着西装,笑眯眯地背过手。毕安群则皱着眉头,不停推眼镜缓解焦虑。 “其实毕院你不用把市里的会议给请假赶回来的,我昨晚在现场也都守着,那几个医生都安全救回来了!”杨平大言不惭地说,好像人是自己救的。 但要不是那几个医生没什么大问题的话,他现在也不能站在这里气定神闲。 毕安群瘪着嘴角,瞟过去“不回来的话,不放心。” 多杰都骨折打石膏了,还叫安全? 毕安群嫌恶地挪了两步,就看见卫生委的车开过来。 “李县!”杨平率先迎上去,对这个援藏的领导很是重视。 “你好。”李县点头,转手去握毕安群的。 看到两个人熟络地走在前边,杨平脸上的笑容消失。 王中秋还是蹬着高跟鞋走过,祝西意在副驾驶位下来,路过杨平时,也只有她开口打了招呼。 分管卫生的李县看起来不喜欢搞些虚头巴脑的,他此行过来,就是为了露面看望,其余什么行程也没有。 乘坐电梯上到住院病房的楼层,毕安群快步带人先去重伤游客那头。 祝西意跟过来,主要就是取景,给王中秋留工作痕迹。 两三间病房的游客,方言都出自同一地区,胡咧咧地骂。 跟到中间,王中秋都听得黑脸了。 她让祝西意不用再拍,免得引起他们的怨气更重。 好好的自驾旅游,最后落得浑身伤。 山体缺少防护网的这一点让他们抓着不放,认为就是少了层钢丝网,才会有这么严重的滑坡。 雨下了快一个月,最后那场大暴雨,再密实的山也撑不住泥土的松动。 李县走了五六间病房,最后出来时,被骂憔悴了几分,脸上的精锐气都削没了。 部分轻伤或者没受伤的人员,没选择留院观察,拢共就这么些病房已经走完。 “对了,医生这次是不是受伤了两个?” 毕安群犹豫地回答“应该说是三个,都在拐过弯的病房里。” “后边我跟毕院和……王主任去看看,你们其他人先回去吧。” 杨平尴尬地站在后头,但毕安群毕竟是援藏的院长,带他过去也合理。 跟系统内的干部职工聊聊,内容就没有跟那些游客和村民的那么正式了。 李县支开自己的助理,祝西意当然更不在随行的范围内。 王中秋先是点头,等前边的两人走了,她才跟祝西意说“今天辛苦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祝西意勉强笑笑,目送其余三个人往前走。 杨平也没什么兴致地离开了,那个助理走时跟祝西意点头示意。 短时间内,走廊上的人散个干净。 她回头看拐进电梯厅的两个人,又转头看向通往另一头病房的拐弯。祝西意眯起眼,打算等他们结束了,自己再过去找找。 …… 这边也是独立病房,最初建新楼时,划分的房间过多,刚才那些游客跟村民住的也都是独立间。 但走到这头,装潢就变了样,不似另一头的素白。 李县敲开第一间,里头的人身穿病号服,在大开的窗户前打发时间。 “文寓。” 何文寓扭过头来,面颊上好几处的擦伤,最大的那一块用贴布盖着。 “……你们好。”何文寓跟毕安群对了一眼,不懂这些人怎么突然商量好一块过来的,还都没带随行,不像公事。 这个李县,何文寓见过两面,但真的没什么印象。好像是何少新的什么朋友,但也不关自己的事。 毕安群哈哈地笑了两声,先跑去窗户那里,一把将敞开容易着凉的窗拉回,小声说“李县来了。” 何文寓哦了一声,又问“我到底什么时候能走?” 李县听见这话,意料之内地笑笑。 浑厚笑声打断了窗边的对话,何文寓拧着眉看过来。 王中秋肃着一张脸,示意毕安群回来。 “你真是跟你老爸说的一样,分不清轻重缓急。” “你们仨来这干嘛的,教育我?”何文寓转身面向他们,窗边的身形挺拔。 即便是穿起来容易显得宽大虚弱的病号服,在何文寓身上却看不到任何弱势。他梗着理直气壮的脖子,对出现在自己病房的三个莫名其妙的人感到不满。 他周末被留在这医院本来就挺烦,正找毕安群呢,现在人还有闲心联合其他人一起过来添堵。 不讲客气的话让毕安群马上嘿的一声站起来,李县拦了拦。 “没事,我听少新说,他儿子就这样,没什么恶意。” “看到你没事就行,本来咱们这次救援工作完成的也算顺利,整体没出什么大纰漏,但我还是得替少新问问,你怎么突然跑去巡诊了?” 毕安群听到这,痛苦地捂上额头,这事居然被何院长知道了。 李县的笑容在何文寓眼里透着虚假,他最不待见这些爸妈所谓的朋友。 这些人为了维持交情,无论自己在工作、开会、出差,只要有何少新跟徐芳华的朋友,这些人每次就像侦察兵似的,把自己的消息捅得最快。 “我想去就去呗,李县你虽分管卫生,但也没办法干涉医生自主报名参加巡诊吧?” “我当然不能干涉,但你们如果平安回来还好,偏偏还出了车祸,下去巡诊的时间段也不对,这次的巡诊我看从一开始就安排得有问题,我汇报工作时,得有个交代啊。”李县摊手,回何文寓的眼神锋利。 王中秋在一旁握紧了拳头,正欲开口时,听见那边的何文寓笑得讽刺“啊你就非得给卫生委定罪呗,我就烦你们这些人的假样,说了是我自己非要去的非要去的,你听不懂人话?” 毕安群蹭得从沙发上起来,做着嘘的手势,跑过去捂何文寓的嘴巴。 李县也站起来,有点气急败坏地讲“有时候少新真该对你严厉点!” 西装革履的人甩着脸离开,何文寓也将一直推搡自己的毕安群往一边推走“我又不是要动手,起来!” “李县!”王中秋连忙站起, 追了出去。 “……闯祸了。”毕安群脚下着急,他去沙发上拿自己的公文包,回身指着何文寓,半天骂不出口。 “你、你、你气死我得了!”毕安群赶紧追出去,喊了好几声。 “一群神经病。”何文寓回到病床边坐下,他又想到何少新已经知道了自己在滑坡里出车祸的事情,那就等同于徐芳华也知道了。 他唉了一大声,抓着头发弯下腰去懊恼。 “烦死了!” 不小心牵扯到额角的伤口,何文寓抽着冷气撒开对自己头发的蹂躏。 他还是趁爸妈大发雷霆,直接来西藏抓回自己前,再借个电话去认错吧。 说来也是倒霉得彻底,何文寓昨天摔的那一下,攥在手里的手机磕到地面时,是四角中的一角着地,整面屏幕都炸了。 等他好不容易离开那滑坡区,回到驻扎地,才发现根本开不了机。 跟车回来县里,何文寓没有选择的权利,直接被拉来医院做全身检查。 韦蔚海那傻缺居然也在待命,在急诊室狠狠嘲笑了自己的不自量力,转头又去心疼他徒弟多杰的腿。 在医院做完检查已经凌晨四点,何文寓再怎么想跑回家,也没法跑过护士站的“监视”。 老老实实睡了几小时,何文寓实在没法安心呆着,他就想回家见祝西意。 就想回家!见!祝西意! 但何文寓想走还得毕安群同意,去护士站问知不知道院长在哪,也都说不清楚,还不给自己去行政楼层问,电话都不肯借来打打。 制约这那的,就是为了让自己好好呆着观察伤势。 他刚起床又碰到三个来找茬的脑残,何文寓当然是选择嘴上不饶人的统统赶走了。 何文寓从病床边站起来,做足心理准备,深呼吸转身走出去。 “你去哪。” 站在门口的祝西意像天降福星般出现,上一秒还颓唐不已的何文寓瞬间睁大眼睛,定在原地以为看错了。 “意……意?” 祝西意从头到脚扫了他一眼,那些清晰可见的伤口分布在何文寓脸上,肉眼可见的痛。 她心口那里刺着密密麻麻的针痛感,脚下因内心沉重的情绪迟迟没走进病房,却看着他喜笑颜开地跑着扑过来。 身体被他撞了一下,祝西意鼻酸地靠在他消毒水味的怀抱里。 “真的是你!”何文寓激动的把她抱起转个身放进来,还顺手关了病房门。 “你怎么来了?!是来看我的对吗!” 何文寓完全忘了自己是个刚受伤的人,拉上她手,眼睛亮堂到把喜悦挂在眉梢,一张脸凑下来专门笑给她看。 祝西意被他放开,不自然地眨了眨眼里的热意“不然呢。” 何文寓嘴里发出开心的声音,他嘻嘻地笑,还有点害羞。 他莫名在空中挥了下手,握拳抵着鼻尖那里偷笑“我太荣幸了。” 祝西意觉得何文寓这个人真的有种傻乐的天赋,明明自己过来前心情还很差,怕看到他浑身包着纱布,变成木乃伊那种捆到动不了的姿势。 要不是问了护士站,何文寓就一脑震荡,祝西意也不能这么快被他的开心感染。 她收了收笑容“你的电话打不通。” “哦,那个啊——我手机摔坏了,来我给你看。”何文寓牵着她跑到病床旁边的衣柜,在一层木色格子里拿出那台报废的东西。 祝西意看见屏幕上碎得彻底,抬眼看到何文寓无奈的神情。 “那你连手机都不能去借一个打给我吗?” 祝西意话刚说完,就抿起双唇,试图否认这股嗔怨出自她的嘴。 何文寓愣了会,了然其中后露齿笑得肆意。 他低下耳朵,咧着压不住笑的嘴角,装作没怎么听清凑近她“什么?” 本就是两个人情意相投的时刻,病房门突然被砰得打开。 韦蔚海迈着大八字步,背着双手,在王磊前边雄赳赳气昂昂地走进来“哈哈!老弟!你两个大哥大发慈悲来看望你了!!” 刚才还拉着的手,被祝西意瞬间甩开。何文寓的右手小臂砸到衣柜格子边,痛得直倒气。 “痛痛痛……” 韦蔚海走出门口的那堵墙,先看见祝西意那张惊恐着变红的脸,何文寓在后头甩着手不知道在干嘛,两人一看就有种干坏事被发现的不对劲。 “我去!”他急速地张开手臂往后退,把后边的王磊撞得发晕。 “干什么!”王磊的脸被撞得表情直接变了形,他呵斥着韦蔚海的毛燥。 “他、他在换衣服,出去,出去!” “那就换啊大老爷们怎么了!” 韦蔚海也不管王磊要不要走,他转过身推着体重多他几十斤的人一路往外撵。 王磊的骂声随着门的重新关上被隔断在外。 65. 第六十五章 - 病房门口摆了两大盆绿萝,王磊被推得脚下不稳,手边往旁边扑腾维持重心,一摸落个空“哎哟——” 黑色的绿萝盆下还有滑轮,被这么一撞,朝一旁挪了点空位出来。 韦蔚海扭头看去,发现自己的队长一屁股坐在绿萝盆旁,尽显狼狈。 他关好门后赶紧弯下腰搀扶“磊队!对不住、对不住!” “我泥马……”王磊面部表情扭曲得厉害,他捂着上了年纪的腰,深吸一口气后“大惊小怪什么!” 韦蔚海误伤了无辜之人,抱歉之余开着玩笑说“磊队,你这么重的吨位,还挺不经推的。” “哇靠我下次一屁股坐死你!”王磊正要扬起手,准备警告韦蔚海的嘴贱。 韦蔚海呲着嘴用手臂护脸“别——” 病房门咔嗒一声,被重新打开。 何文寓扶着薄荷蓝的门边,准备出门时看到他们的打斗预备姿势,挑起眉中,面露不解。 “差点忘了,我是过来看文寓的,去去去!”王磊撒开韦蔚海的白大褂衣领,把人一推。 何文寓却抢先一步站出来,把门从手后边带上。 王磊看到他呲牙一笑“磊队,咱们出去外边聊。” “为什么?你病房不是有沙发吗,坐着聊坐着聊,正好咱们快下班了,休息会点个外卖吃个饭!”王磊想推开他去开门,何文寓纹丝不动。 “走,去毕院办公室,我点几个菜一块吃。”何文寓堆起笑,伸手把两人从病房外通通推走。 走廊上诶诶地嚷着,尤其是刚站直的韦蔚海,又被何文寓“捆”着脖子拖走了。 “来人啊——有人绑架医生了——” 这怎么可能是个从滑坡车祸里救出来,又确诊了脑震荡跟肩膀挫伤的人,会有的力气呢?! 韦蔚海严重怀疑何文寓是装病逃周末值班的,给他顶班真是白瞎了自己体谅病号的一片好心。 早知道刚才就该让磊队看见他何文寓偷摸干的事,这么有精力跟西意卿卿我我,就该马上返岗! “闭嘴!” 何文寓跟他们嬉闹着走出去半路,快出病房走廊的拐角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病房门口,嘴角的笑容带了点甜。 …… 有了王磊的担保,何文寓的活动范围才被放到行政楼,护士站的老护士长在值班,她叮嘱何文寓吃完饭马上回来休息。 韦蔚海看他那样,哪还用什么休息,嘁了一声,对着何文寓轻快的背影。有样学样地扭着进了电梯箱。 “你有病是不是。”王磊扬手,朝韦蔚海蠕动的后背,拍去瓷实的一巴掌。 “有病的是他!”韦蔚海扭头给自己的顶班鸣不平。 “不对,他没病,装的!在所有人面前装可怜!” 何文寓抱着手臂没搭理他,一旁的王磊扯了扯自己身上洗得褪色的病号服。 “文寓,就件病号服有啥好换来换去的,你喜欢穿这种粗糙的衣服啊?” 韦蔚海在前边站着,噗嗤大笑。 何文寓耳朵热起来,他支吾两声地说“没、没有,刚才那件穿一晚上了,就换了第二套。” “欸——咱们医院给病人配这么多套衣服的吗?”王磊兼任着后勤科主任,一时间想不起来每间病房会给病人放几套衣服。 “而且你就只是留院做了检查,没手术啥的,哪来这么多换着穿的病号服?” “行了磊队,你别问这少爷了,待会他还得给我们甩脸子看。” 电梯叮的一声,到达行政楼层。 韦蔚海偏头闪过了后边劈下来的手刀,身体以波浪式,灵活地钻过刚打开的电梯门。 他又回身给偷袭自己的何文寓竖起中指,然后一溜烟跑了。 王磊迈着沉重的身子,追赶前边那两个虎小子。 下次开队内会议,他一定得着重再强调,医院不允许跑动,周末没人的行政楼层也不行! 两个人闯毕安群的办公室一点不带怕的,因为大概率是没人。 现在就只剩开着透气的窗户那里,窗帘在扑扑吹动的动静。 韦蔚海走进去探头探脑,谨慎地确认卫生间也没人后,他大着身体摔到院长办公室专属的真皮沙发。 “快给我们俩点外卖,饿死了!“他朝何文寓叫唤。 医院的值班,不是重要节假日跟特殊月份的话,其实不用一直待在急诊室,有呼叫就跑下去。 加上中午吃饭时间也快到了,王磊就没说韦蔚海什么。 “起来!让人看见还怎么看我们援藏医生!”他走过沙发,看不得队员太懒散的体态。 韦蔚海哎呀着收腿,给他勉强让出一块沙发脚。 何文寓坐到单人沙发上,耍赖地说“我给忘了,手机摔坏没法开机,更没法点外卖。” “什么!”韦蔚海整条身子弹起来。 王磊在面前抬着双手,往两边压压“诶诶,我请客!” “当做庆祝文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放心吧!他命硬得很,要是真出啥事了,咱们都得给这少爷赔半条命进去。”韦蔚海翘着二郎腿,撅嘴吹口哨。 “会不会说话!”王磊把手机递给何文寓点餐,转手一挥,举高了吓唬韦蔚海。 “这顿饭的钱还是我出,买了新手机就转。”何文寓看着线上外卖平台,头也没抬地说。 “真把脑袋摔坏啦?这么客气干什么。”王磊接回何文寓点完菜的手机,又给韦蔚海。 “毕院呢,让他回来吃饭啊,待会又直接去食堂了。”韦蔚海提醒着。 “你用手机打给他!” 外卖界面是微信服务号,不能退出,王磊只能让韦蔚海把院长一块请过来吃饭。 韦蔚海嘟囔着拨出电话,那头响了好一会,毕安群接起后说马上上来。 “马上过来。”韦蔚海转述后接着玩手机。 何文寓等王磊填好具体地址,借走了他的电话,出去打给徐芳华。 “又去哪啊!”韦蔚海横着屏幕打手游,敷衍地朝门外招呼了一声。 “玩你的,文寓跟家里人打个电话报平安!”王磊拍他,示意别什么都问。 韦蔚海一听,贼笑着摇头“少爷要挨骂咯。” …… 何文寓握着手机,拨号盘里已经有一串号码,他在空置着的护士站停下,一鼓作气打出去。 耳朵里嘟嘟了几声,对面传来凌人的女音“喂?哪位?” 徐芳华挎着包,坐在家里的入户大厅门边穿鞋,她已经拿起车钥匙,要去学校科研楼加班。 自己儿子电话不接,还是这么狼心狗肺。丈夫身在外地出差,她现在周末也得跑去开报告会。 徐芳华正带着火,听对面一言不发,更怒从中来“诈骗电话不说我挂了!” “妈,是我,你儿子何文寓。”何文寓靠在护士站前苦笑。 “……你还知道给我打电话啊?我当何文寓这个大忙人忘了自己还有个家,家里还有爹妈呢!” “啊?!何文寓,你从小到大什么时候听过爸爸妈妈的话!”徐芳华一抹眼泪,哽咽地扔掉那只鳄鱼纹手包在鞋凳上。 “妈,对不起啦我手机摔坏了,没法第一时间打电话给你跟爸……” 从何文寓嘴里吐出这句真不容易,他被何少新打最狠的高三时期,就因为他把家里为出国做准备的商管专业,改成省内的口腔专业,跟何少新同一所母校。 家里后院种的黄矮竹,徐芳华记得那时候还是台风天的暴雨,竹子被何少新在湿土里拔出一根。何文寓硬生生挨打到满屋逃窜,也没道过一句他自己改主意的错,还硬着脖子说一条路走到黑也得读。 这个继承了丈夫跟自己所有骄傲的孩子,嘴上说父母工作繁忙从不着家,长大不要跟他们一样生了不养。 实际从小学读到研究生,再入医院,何文寓这几十年的自我比较里,读懂了成人间隐晦的攀比心,从没敢给何少新跟徐芳华这两个名字丢脸。 独自消化干净医学专业的压力,扛着父母职业光环的压力。没敢浪费给他的任何资源,全都接下来,再毫无纰漏地打走外界的探究目光。 到最后,敢直接抛下待了快三十年的z市,临了准备给他成家了,才说要自己闯荡。 当时气得何少新再次找出何文寓高考那年用的竹杆,在院子里晒干数年的竹子已经褪色。 因为做父亲的年纪变大了,最后被何少新追不动后扔在客厅地上,让何文寓以后死活都自便。 何文寓去援藏的最开始,她跟何少新什么话都说尽了,吵了哄了也不回来。 最主要何文寓还真不觉得自己先斩后奏有错,硬是坚持了好几个月。 最后真让何少新一回到家就念叨,今天在院里又有几个几个同仁夸何文寓了了。 何少新虽嘴硬也不低头,但脸上的骄傲是真的。 前段时间何文寓买首饰来电话求助那次,父子俩果然和好如初,何少新也永远是嘴上说说,心有对孩子陪伴不足的愧疚,没真的把父子关系搞僵。 何文寓也就借那次的机会说了句对不起,但有卖乖的嫌疑。 这次听得出点真诚认错了。 “我告诉你何文寓,赶紧给我从西藏回来,等你爸出差结束,马上就会过去逮你信不信!” “你多大了?啊?!妈妈问你,你今年多大了?怎么还能这么冲动,瞒着我们去报什么巡诊,还出了车祸!” “要不是那个李长岩告诉我们,你是不是又打算先斩后奏,什么都不跟家里说!” 徐芳华情绪激动地吼,整个人气得发抖。 何文寓无言地咬着下唇肉,感觉徐芳华这次比自己告诉她来援藏那次,还要崩溃。 他完全能够理解妈妈的不安,自己也完全遗传了徐芳华的患得患失,总觉得身边的人要看得见才会放心。 “我现在回不去啊妈,伤还没好呢。”何文寓笑嘻嘻地打趣。 “那就滚回来治,让你爸给你亲自治!” “哟那不敢,可挂不到他的号。” 徐芳华气笑了,对着这个兔崽子深吸两口气“文寓,妈妈很负责任地提醒你,你不合适待在那里。” “我很合适。”何文寓不假思索地回答。 电话里安静了一瞬,他听见徐芳华嘶的倒气声“你怎么就这么轴呢,我跟你爸能害你吗?也没让你马上结婚吧,这个家对你来说有这么可怕?怕到宁愿呆在那里损耗身体,也不肯回来!” “妈,您别误会,我不是对家里有意见,既然都来了就得有始有终,我像是那种半途而废的人吗?” “像。” “……” “我说你像,就像,好了回来吧。” 徐芳华的冷幽默是这个家里最无厘头的存在,有时候何文寓周末回去吃饭,都接不上他妈在饭桌上的思维跳跃。 上一秒还在吐槽何少新大清早去院子里逗鸟吵得要死,下一秒就能问起何文寓平时回到他那个家,一点社交活动也没有吗? “我知道了,你是为了上次那个女孩子吧。”徐芳华感慨自己没老得太快,这把年纪了,还能想起来自己儿子的情感进展。 “您就别八卦了,跟我爸说我好得很,他的电话号码我不记得,改天换手机插了卡我再给他打一个,就这样,我特别好,身体倍棒吃嘛嘛香,明年到时间了就回去,好了拜拜!” 何文寓呼出一口长气,赶紧挂断。 倚在护士台的身体疲倦地趴下去,他现在可没有肯定的底气能回答徐芳华。 谁知道祝西意呢,她最后去哪,自己就去哪。 “在这干什么,进去坐着。”毕安群拎着他那个老气的黑色公文包走过来。 他刚从楼下上来,还有点赶路的风尘 仆仆。 送完那个李长岩,毕安群此生的客套话都要说吐了,胃里饿得慌。 “外卖还没到?”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来,还玩着手游的韦蔚海,听到声音在沙发上抬起头,快速昂了声。 “坐,坐,不用起来。”毕安群示意起身的王磊。 “哎呀都是自己人,不用跟毕院搞这些!”韦蔚海大喇喇地说。 “你小子,值班上来这玩手机?” “不知道王主任昨晚刚因为这事,给你们杨书记训一顿啊?” 毕安群是昨夜很晚才到现场的,一路从市里请了假赶过来,刚下车就听见王中秋在帐篷那里激烈的骂声。 杨平的头缩得跟个鹌鹑一样,一问才知道他来的时候,在玩手机,被王中秋出去回来又看到还在刷。 这样的态度,路过的人都看得见。 不用那些县级领导说,王中秋就已经怒火中烧。卫生系统但凡在现场的,都为救援上心,就他一开始表现得多怕出事,实际就是怕担责。 “又不是训我。”韦蔚海不以为然地继续放技能。 “外卖还没到的话,何文寓你先回病房吧,西意来看你了。” 这话一出,王磊坐直身体,疑惑地说“谁啊,委里的西意?” “是啊,刚才我去他病房里想找人,就发现西意在里边等了。” 毕安群送完李长岩,想回来去何文寓的病房再劝劝他,最好改天还是去李长岩吗重新表明个无意冒犯的态度。否则这人过两年回z市高升了,多少会有工作上碰上的那天,就算何文寓不屑打交道,但也是种留后路的打算。 何文寓脸上瞬间多了三道目光,他心虚地站起来,干笑着挪脚步。 “哦那去吧,让人西意等久了不太礼貌,估计也是代表卫生委过来看看的。” 韦蔚海重新低下头,嗤笑一声,他盯着游戏界面上那个烈鸟飞出的大招,对面血条崩完最后一节。 王磊这个蒙在鼓里的,也不怪他看人太片面,毕竟谁能想到何文寓这人的脸皮,已经厚到敢去招西意。 “那我先下去,待会上来。”何文寓嘴上说得慢悠悠,脚底却是一刻等不得,在众人探究的视线里赶紧跑了。 等何文寓出去,韦蔚海才翘着腿说了句意味不明的话“你们呐,工作上厉害,但想法太简单。” 估计就自己知道何文寓在追求西意吧,唉,这份八卦只能烂在肚子里,真是难受。 …… 何文寓开门进来,就看见祝西意静立的高挑,那只漆皮包挂在身后,黑色的长发垂落。她在窗边同一个位置上站着,应该是在看高楼外的放晴,全县风光可以一览无遗。 “我回来啦。” 刚才出门时,何文寓记得祝西意说暂时不会走。 他本来也打算借完电话就找个借口跑下来不上去了,结果是毕安群先提的,正好。 “刚才毕院来过,他没乱问你什么吧?”何文寓笑着走过去,胸口贴后背地低下头看她。 祝西意面色凝重地抬起脸,一瞬间就让何文寓察觉到不对。 “你怎么了?”他轻转过祝西意的肩膀,两人在窗边面对面站在一起。 “他骂你?还是聊了什么你不想说的话题?”何文寓担心地确认她的状态,手指刮了刮祝西意的脸颊。 祝西意扇着眼睫,抬高看他脸上的关心“没有,毕院只是告诉了我,你体检的问题。” 何文寓的眉心松开,目光闪躲,有些僵硬地笑“什么啊……这种小事有什么好说的。” “你不适合待在这里何文寓,早点回内地。”祝西意冷言说出毕安群一直欲言又止的请求,他也是想借自己的嘴,劝何文寓离开。 经过这遭,无论是何文寓的父母,还是他的直属领导,都不再支持他接着援藏。 所谓的能力证明,到头来还是没有何文寓的安全跟健康重要。 祝西意本来也这么认为,从一开始就不同意他下巡诊。 不为看到他什么适应不适应的能力,单纯觉得何文寓这种傻得要命的人,会在巡诊这种枯燥无味的重复里,耽误一身本领。 更遑论他现在还有个心动过速的潜在威胁因素,车祸等待被救的那大半天里,还因为二次高反晕死过去。 况且,祝西意还是从毕安群嘴里知道的,她现在都有点气得太阳穴疼,双臂抱着对他呈防御姿态。 “意意,刚才我妈也说我不合适,你们还挺有默契的,嘿嘿。”何文寓用玩笑话来安慰她。 “我以后会乖乖待在你身边,你说的不让做的事情都不会去,别让我走。”他哭腔上来了,也不管还在病房这种场合,就把自己塞进祝西意的怀里。 祝西意被何文寓埋头深拥着,耳边是阵阵在认错的低声下气。 何文寓现在是个刚死里逃生出来的心理,需要一点慰藉,祝西意只能这么找借口的没推开他。 看她不算太生气,何文寓得寸进尺地拆开她的手臂,把自己多贴紧她着,胸腔间不留一点缝隙。 “……其实我那天晚上也很害怕,怕万一真的出事了,见不到你。” “我会后悔一辈子的,没有遵守对你的保证平安回来,意意别让我走好不好,我真的离不开你……” 何文寓絮絮叨叨地说,手掌摁着她腰后,呼吸快上不来的紧实感反而让他感觉,自己属于祝西意这个人。 也许再多点意外因素,滚落石头多偏一点,泥土量再大一些,可能何文寓这个人就会在昨夜彻底消失。 想到这里,祝西意说一点不害怕,根本不可能。 沉默的相拥里,她反复尝试开口,都没办法压下喉咙里的酸涩。 平静的眼里从尾部那滑落一颗无可奈何的热泪,她闭上眼埋低脸,佯装没有。 …… 要变得多狠心了,才能不带任何留恋地扔下何文寓? 66. 第六十六章 - 祝西意也不知道何文寓说的“出去应付会”是多久。 她在病床边踱步等待,听见走廊外终于没了声音,才慢慢踩着谨慎的步伐,去门口的小玻璃上观察。 确认外头一个人也没了,祝西意才走回病房里坐下。 房间里没了何文寓的声音,她突然觉得无聊。 祝西意摸着手腕耐心等待,想到什么后走去那格柜边。 对着那碎出满屏裂纹的屏幕,祝西意转了两下,猜测是最新款。 她搁回头上的柜子原位,转身坐到病床边,在自己手机里的购物软件搜。 刚才转手腕时,祝西意也想到可以给何文寓买部同型号的手机,价格上应该跟他这两个生日礼物能抵消一些。 官网跟网络平台都得寄送七天,何文寓不可能一个星期没手机用。祝西意订了市里的授权店,明天就能到。 火速下单后,她松了口气,顿时觉得左手手腕没这么重了。 “何文寓。”毕安群利落地开门,走进来先扫一圈屋里的空荡,他跟床边坐着的祝西意毫无防备地对视上。 祝西意感觉自己的呼吸都提在了喉咙口那里“……毕院。” 她赶紧站起来,下半身打直,离那床远了两小步距离。 “欸小祝,你在啊,何文寓呢?” 毕安群过来就是要找何文寓,一时忘了问她怎么没回去。 “不知道,我也刚进来等。”祝西意眼都不眨地说。 “噢这样,那我再去找找他。”毕安群转身出去,但出去一半突然想起来问“你是来看他吗?我待会找着的话,也好跟他说一声。” “……对,我本来想去楼下找韦医生挂骨科,但他不在,加上何医生这次在塌方里受伤的事情,毕竟是我拟的巡诊方案,还是想着得上来看看他。” 毕安群费劲地反应了一会,才哈哈一笑。 祝西意也听出这套话里的牵强,解释得也不熟练,反而更将自己跟何文寓的关系推向“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地步,她面露赧然地笑笑。 毕安群本来不掺和干涉他们年轻医生的私生活,但想到何文寓这种犟种,从他身边人入手去劝,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他走回沙发那,抱着手问“小祝,你跟何文寓关系怎么样? 祝西意看到毕安群打算留下问点什么的举动,一下警惕起来。 她咽下不存在的口水,仔细斟酌用词地说“……还行,跟咱们援藏医生都差不多。” “噢——那就是挺好。” 祝西意有些汗颜,没懂毕安群怎么总结出来这个词的。 “小祝,那天你在现场也知道,像这类突发灾害碰上一回,都得吓够呛。”毕安群叹了口气坐下。 “何文寓他一开始来援藏,我就是不支持的,不过你们卫生委也知道这事,这个我就不多说了。” “想让你帮个忙,既然你是他的朋友,看看能不能帮忙劝劝,他现在的身体再待下去,谁都不知道还能不能躲过下次的意外。” 祝西意身前的两只手攥上背包带,她站在原地,神情严肃地问“他身体怎么了?” …… 何文寓是个情绪大起大落时,就容易在胸口感受得到的人。 尤其在氧气含量低的西藏,他会比别人更需要多一口的氧气,来代偿情绪上的跌宕起伏。 像祝西意此刻被他抱着,没一会就感受到他左胸口的剧烈呼吸。 在县里呆习惯了还好,但凡换一个海拔高一两百米,甚至更高的地方。 何文寓一不留神防范,就会收获更严重的高反症状。 琼布村就是个次深刻教训,他大概在车祸醒来开始,就已经在低氧状态里。最后分不清是对祝西意的想念还是大脑的困倦,让何文寓只想入睡。 “何文寓,冷静点。”她调整喉咙里的干涩,轻拍他肋间提醒。 “我暂时冷静不下来……”何文寓的胸口被泪意灌得发疼,正伏在她肩膀小口地换气。 “我瞒着你身体不适的事情,太逞强跟自以为是了,是我的错,对不起……” “在车里晕过去的时候,我自己也没想到会这么严重,但我没想不告诉你,只是还在措辞,怕你又为了我这个混蛋动气。” 何文寓只庆幸祝西意没来现场,自己被救出来的时候,才发现头上留下来的血在右边脖子上淌干了,被她看见得多伤心。 他想到祝西意会难过,自己也跟着心一抽一抽的,手上不自觉就轻搂着她使劲钻,嘴里咕哝。 祝西意在他越压越低的身体里,感觉脖子快仰断了。 “你站不住?”祝西意没心思听他卖惨了,有些急地咬着唇,退无可退地抵到病床边坐下。 何文寓岔着她膝盖间,被惯性拉低跌下去,又怕压到她肩膀似的弹开。 他乖巧地憨笑,坐去一旁的被褥上,马上把头重新低靠过去祝西意身上。 前方的窗隙吹进点午时的秋风,两人有点懒得吵闹的诙谐感。 祝西意呆滞地看着外头的大片明亮,西藏天顶的蓝让她分不清第几次的恍惚,意识飘远后,她才察觉这是种沉浸在祥和里的知足感。 从昨晚离开救援现场后,她明白自己因何文寓引起的胡思乱想,早就变成身体上的焦虑,频繁惊醒,如坠层层出不来的深深的噩梦。 祝西意离开现场,除了是王中秋的要求外,还因为她其实也“不想”亲眼看见何文寓受伤的狼狈。 她知道何文寓那种傲气,连那次下乡义诊摔倒了,都得嘴硬说没有的性格。 他最不愿意让自己看见的,就是他落魄跟脆弱下的样子。 所以祝西意会走,知道他暂时平安后,给何文寓这种假乐天派,留点恢复活力来见自己的时间。 现在,祝西意那颗时而恐慌到狂跳,时而强行镇定下来的心,终于得以休息。 可她还是晃了晃脑袋,主动脱离因当下知足而持续的发呆时刻“现在不走,你会后悔。” “后悔什么?” 何文寓抬起被光亮打得有神的眼睛,从肩膀下方望她引人着迷的笑意。 祝西意的不语,让一下坐起来的何文寓急哄哄的去捧脸。 “什么?什么?” “没有,你自己决定就行,反正我的意见你也没真的听过。”祝西意目光淡淡地看着他,丝毫不躲。 “我听啊,你跟我说的都听。” “那你回去。” “不行。” “……”祝西意发誓她有那么一个瞬间,想一巴掌拍死眼前这个瞳孔闪亮的傻鸟。 何文寓看见她发懵的眉眼,没忍住被可爱得笑起来,轻揉着她堆起来才有的脸颊肉。 他一口亲上她的额头“除了离开你这个要求,其他的都听。” “都听?那你把我额头擦干净。”祝西意黑着脸。 何文寓知道她只是嘴上这么说,就配合着再亲了一口,脸上得意洋洋,噙着笑看她。 “心情好点了吗,没有的话……”何文寓往下瞟了一眼,笑得很喜欢。 祝西意发现后,赶紧扯开他捏自己双颊的手,心一乱抿着下唇站起来说“我要走了。” “去哪?”何文寓当然第一时间拉着她确认。 “去楼下,找值班的韦医生看看肩膀恢复情况。”祝西意觉得有必要圆谎,免得毕安群以后哪天想起来了问韦蔚海,发现今天自己并没有去挂号这回事。 她必须百密无一疏,演好自己就是路过来看何文寓的热心同事身份。 “他估计还在楼上吃饭呢,先坐会,待会我跟你去电梯。” “你跟我去坐电梯干什么,要去哪?” 祝西意低眼看下来,诧异的一句反问,把何文寓弄得发愣,以为自己做错了。 “就…坐…电梯去楼上跟毕院、磊队、韦蔚海吃个饭,可以吗?”他眨着眼,用被审问的语气,一五一十地回答她。 “哦。” “意意以为我要跟你一起,手拉着手,出现在韦蔚海面前?”何文寓眯小一只眼,摸着下巴也站起来,低脸逗她。 祝西意一把推开那张眉毛在耸动的打趣脸“你现在就可以去吃,我先去楼下挂个号。” 她转身要走,何文寓伸出没伤那么重的左手,把人的腰搂着转了半圈回来,笑眯眯的去追她躲开的鼻尖。 祝西意转走脸,避免容易心乱的对视。 暴露的耳朵旁却传来喷热的鼻息,故作低沉的声音让她更打一激灵“我还有事情想听意意你的想法,不能再留会?” “什么事。”祝西意赶紧用双指推起他俯低的胸膛,觉得两人的姿势有点肉麻得磨人,让她起鸡皮疙瘩。 何文寓捂着鼻尖,咳了两声来压下笑意“江央,你还记得吗?” “记得,她怎么了?” “这次巡诊,其中一户正好是她家,我看诊下发现她弟弟的牙齿发育不太正常,但江央家里不太想花这笔钱治,我用了个借口,这次特地让弟弟来县里治疗,江央跟她爸爸也跟车上来了。” 祝西意脸上的一瞬变化马上被何文寓捕捉到,他眼底温柔,轻拍她手背,知道她在担心江央有没有在车祸里出事。 “放心,他们三个很安全,就江央的爸爸头部磕碰到了,已经做了详细检查跟伤口处理,说是已经带着两个孩子先去县里亲戚家里住,等我明天这样出院恢复了,马上会给弟弟做术前检查,尽快手术。” 祝西意点个头“费用你要自己承担?” “我还没说是什么借口呢,就猜出来了?” 何文寓这种老好人,多得是善良谎话。 “那是什么借口?”祝西意还是配合地问。 何文寓在她的纵容下笑得很没用,他一挥手手,装得害羞“说的基金会资助,小钱啦我出也一样。” 在祝西意淡淡的笑容里,他看到了点再自恋下去,就会被她锤的苗头,就抖了抖肩膀继续说“我想说的是,江央她家的条件应该是不太好,这不是开学了吗,但她家里不打算先放这孩子去读书,这不太行,意意你觉得我资助她读书怎么样?当然了前提是她家里人同意,我感觉江央也是想要继续读书的。” 被他一再的善良感染到,祝西意也放软嗓音“这都是好事,你想做就做。” 何文寓笑了几声,心痒地亲亲她的额头跟眼尾“这次我会从正规渠道资助,我朋友那应该没问题。” 他要用祝西意的名字去做这件事,因为江央很喜欢这个姐姐,自己也很喜欢她。这种积德的好事,何文寓都想给祝西意做。 …… 祝西意一个人路过护士站时,跟里边坐着的护士笑笑寒暄。 余光里就看见后边保持距离的何文寓,她笑完赶紧加快脚步离开,去电梯口。 后边的身影也骤然加快步伐,刚到护士站那里就被叫停。 祝西意已经拐进电梯口,听见何文寓走不了在解释的哀嚎,她捏着背包带,无言在笑。 电梯门即将合上,通往一楼挂号处。 最后关头还是被何文寓赶上,他面不改色地走进 来,看到摁键的一楼亮起,什么也没说地停在电梯门后,也不往里头走了。 在电梯摁键前的祝西意看了一眼“这是下行。” “我坐错梯了,没办法,已经进来了。”何文寓有点无赖地说。 电梯里就他跟祝西意两个人,何文寓偏过脸忍笑。 但毕竟还是有监控在,他也干不了什么小动作。 身体并排离得近,但站得很正经。 何文寓装作无所事事地问“粘豆包的猫饭,今天该吃完了吧。” “嗯。”祝西意抱着手,半倚到电梯厢面,想离何文寓远半个肩膀。 她余光里看到,他人又挪近了点。 祝西意无奈地低头,在垂落的长发遮挡里浅笑。 何文寓也低着头,看不够似的偷瞄她侧脸跟着笑“晚点我就会办出院,今晚我过去给粘豆包准备猫饭。” “还有咱们俩的人饭。” 祝西意听到这真忍不住地笑了出来。 电梯到得快,何文寓给她让一步能出电梯的空间。 祝西意出去时还抱环着手臂,擦身就听见何文寓特地下来一楼也要说的“晚上见”三字。 她出去电梯外好几步才站定,扭头看回去时,电梯已经重新上行。 “是不是傻啊。” …… 平时用来招待来客的茶桌,此刻放着大几盆炒菜。 吃得很满足的韦蔚海摸着肚子往沙发后坐“好吃好吃,比食堂的好吃多了!” 他满脸都是吃饱后的油光,很想趁机睡上一轮午觉。 要是回内地也能吃完饭后午休就好了,可惜只是痴心妄想! “文寓还来不来啊,都是剩菜了,要不还是重新给他点一份,我都说了先别吃先别吃,你看吃成啥样了!” 何文寓插着病号服的兜,走进来就听见王磊的一通埋怨。 “嘿,说少爷,少爷到!” 这么拉胯的病号服,给何文寓穿得像休闲风的套装似的。 韦蔚海一看门口的天生出众,对比自己的吃饱犯懒,选择对何文寓翻了个白眼。 “聊这么久啊,赶紧来吃饭吧。”毕安群摆了摆手,让他进来沙发坐。 “你吃饱了?赶紧下去看诊。”何文寓进来就突兀地说上这么一句,三个人一时都不懂他在说谁。 “看什么,你今天值班,祝西意下去挂号了,你还不赶紧。” 韦蔚海朝天切了一大声,用你来提醒! “哦对,你吃完就下去,别在这呆着了!”王磊觉得何文寓提醒得有道理,西意还好说,万一是其他病人在挂号后找不到值班医生,投诉了就不好。 韦蔚海看到队长的秒站队行为,膛目结舌地说“我去,我歇会都不行啊,你们不带这样的。” “再说了,我值的还是你何文寓的班,我看你挺有活力的,能走能跑能吃,下午你自己值回去得了!” 何文寓无辜地指了指头上的贴布“我一共缝了几针,磊队最清楚。” “而且,我们是换班,我下周会值回来的。” “就是,赶紧去!”王磊摆摆手让韦蔚海赶紧动身。 “好啊,你们。”韦蔚海假意伤怀地站起来,指着左右两边的人痛心疾首。 “等回了内地,我看你们还能不能这么坐着慢慢吃饭!” 毕安群笑哈哈地看他们三个吵嘴,又挑了颗凉拌牛肉里的花生粒丢进嘴里。 何文寓摆摆手,表示自己不吃了。 他打算留胃口,晚上跟祝西意吃。 “毕院,我下午能出院了吧。” 毕安群一听,跟王磊对视上“想什么呢,这么着急出院干什么,哪有人上赶着工作的。” “我这小伤口,也不至于在医院住着。” “就是因为伤口小,所以很多地方都得有人照顾,你出院了回家谁能天天守你身边看着,万一哪里有并发症,或者什么时候上不来气了,又晕过去,我们怎么能发现?” 毕安群一摊手,跟王磊笑他何文寓高反晕死过去的丢脸。 “……这很好笑吗?!”何文寓破防地站起来。 事情果然还是朝着他最不能接受的地步发展,何文寓觉得自己接下来的日子,恐怕会因为高反不自知晕过去,被医院里的同僚笑话很久。 但跟自己刚到县里时,认为祝西意会笑话的心态不同。他当时不仅是觉得丢脸,还觉得被祝西意看破心思而羞耻。 反正何文寓也没多在意这一些人,没觉得高反晕倒是耻辱了,只要祝西意别因为听多了这类事,过多担心自己,扰到她心神。 何文寓现在顶多呵斥了这一句,他就坐下来无力地说“笑着吃饭容易呛伤气管。” 话刚说完,毕安群突然咳着停了笑声,红着脖子马上遭报应。 他摆摆手表示没真被异物呛到,赶紧喝了口水。 王磊拍过何文寓,哎呀地说“真是乌鸦嘴!” “呵呵。” 看毕安群喉咙舒服了点,何文寓就说“总之,我要出院。” “不对,我根本没办住院手续,是你们把我扣在这,我本来就能走。”何文寓反应过来,觉得自己特地上来请示,很像脑子真撞傻了的行为,他蹭得站起。 “你去哪啊!” “回家!” 毕安群捏着发痛的眉心,招手让王磊回来别喊了。 “我下午还得回市里继续参会,你帮我劝劝文寓,下周上班了去找李长岩再承认个错误。” 王磊欸地应声。 67. 第六十七章 - 能回家的喜悦让何文寓擦着步子“飘”过护士站,嘴里再哼点不成曲的欢乐调调,他回到病房环顾一圈,发现根本没东西可收拾。 有些麻烦的是,他也就剩这套病号服可穿。 何文寓在凌晨被救出来时,原本穿的那套,衣领口附近都是干涸的血,裤管跟鞋底也是踩溅来的污泥,早让同事帮扔了。 而他带去巡诊的那几套,貌似还在车上,也不知道车子有没有从现场拖出来。 何文寓赶紧调转脚步出门,跑去几间外的病房。 他扒到多杰大开的病房门边喊“多杰!” 回到医院就有了无线网络,多杰正半躺在病床上刷短视频,挠着额头咯咯笑,大半条腿都裹了厚厚的石膏。 听到声音,多杰忙扭头看去门口说“何医生,你怎么过来了!” “多杰,达娃那辆坦克拖出来了吗?”何文寓边说边往里走。 受伤的三人里还有个赵雯,但她被安置在另一头的病房,何文寓只能就近来问多杰。 “说是已经送市里的修理厂咯。” “那我们的那些行李,也一块送上去了?” 虽然从医院走回小区就十多分钟,但何文寓觉得自己穿着病号服出去晃,有点奇怪。 多杰想了会,点头说“估计是,或者你可以问问达娃,我也不太清楚。” “何医生你是有贵重物品在里边吗?!”反应过来的多杰突然拔高声调地坐起来。 大家下巡诊几乎没怎么带衣物,最多两件套来回换,就只有何文寓带的一周衣物量。他衣服要天天换,漱口水还是单条的便携装,洗不了澡就找水擦,关键是还随身带包湿纸巾,时刻保持脸部手部都干净。 大家伙一开始都挺不习惯何文寓的精致,后来发现他不是故意端架子装干净,是真改不掉在内地一日一洗澡的习惯。颠簸又长途的巡诊路上,也就何文寓算得上干净清爽。 况且人也没在工作上耽误过整体进度,每次回到房间,或者在车上不开车了才开始擦手擦脸,找水找地方洗头洗澡。路上的何文寓也是能不摘帽子就不摘,偶尔山上的风太大吹跑了帽子,也老老实实跑回去捡。大家熟悉后,看习惯了,还会开两句何文寓是来村里度假的玩笑话。 让巡诊团没想到的是,等何文寓最后终于接受了旱厕,习惯了极端条件下烧水用水的情况,躲过了感冒的风险,结果还是在高反上倒了,这让其他五人都哭笑不得。 几人坐在救护车上回县时,从塌方现场出来后的彻底放松,让他们重新取笑着何文寓的糊涂不自知。 听到多杰这么问,何文寓不太在意地耸着肩说“没什么贵重的,就是我现在要出院了,没衣服换。” 多杰啊了声,放下手机瞟了眼他额头上的一大块白色贴布,自己头顶也有,只不过围了好几圈,是为了保护针口不受污染的。 “何医生,你的伤口还没开始愈合吧,不太好出院。” “毕院已经同意了,而且我不想在这呆着,没意思,我还得给江央她弟弟做术前检查呢,算了,行李拿不出来,我就先这么回去。” 何文寓撇了撇嘴挥手转身“你好好养伤,早日康复!” 多杰干笑了两声,摆摆手目送。 真是个奇怪又敬业的内地医生。 …… 回到自己的病房,何文寓把那台摔爆的手机揣回兜里,其他什么也没拿的离开。 他往出走去电梯厅方向时,护士站的人对何文寓的笑容回以点头。 看来毕安群已经电话通知下来了,平时住院层的护士站比较认医院规章制度,这才没拦住自己的第三次外出。 进入电梯厢的何文寓低着头,他往前扯动两下胸口位置的布料,这么走出去不会被人当动物看吧? 没给他胡思乱想的时间,电梯快速抵达一楼。 何文寓慢慢走着,在周末的一楼大厅里垂头打量自己,还在犹豫要不要去借件衣服回家。 周末的县城都走空了,中午也没什么病人来往,加上不属于集中体检日,大厅空荡得说话都能有回音。 挂号员好奇地在窗口里打量了好几眼,要不是知道这人是援藏医生,看那茫然样就得开口问他需不需要帮助了。 瞥到同事的异样目光,何文寓一扭头果断跟着地上贴的急诊指示标走。 还是得去急诊找韦蔚海借件队服,套在病号服外边,回家比较低调些。 还没从诊室后门走进去,何文寓就听见里边一阵哈哈笑声。 韦蔚海绘声绘色地讲着,把他自己在内地碰到的奇葩病人,跟表演杂耍似的在祝西意面前演单人小品,两人看着是聊嗨了。 何文寓站在门边看向祝西意的背影,她坐得挺胸抬头的,长发齐整垂在腰间,看头部幅度应该是在礼貌微笑,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她自己的膝盖上聆听。 “……聊什么呢,我来借件衣服。”何文寓看出她的无聊,索性敲了门后不请自进。 韦蔚海抬过头,脸上的嬉笑顿时放下地说“你来干什么?” “借衣服,出院。”何文寓走过去,往座位上扫了一眼,极快地跟祝西意那双浅瞳对视上。 韦蔚海打量了何文寓两眼,嘲笑他“你脸皮挺厚的啊,居然还不好意思穿病号服回去?不借!” 何文寓掀起眼皮,一张挺阳光的脸突然肃压着眉头,让眼珠下缘那两点亮光,变得更像是怒火在蓄势待发。 “在那,自己去拿!”韦蔚海一吃瘪,不满地指了指墙面。 何文寓一把攥拳,提起墙面挂钩的队服,再皱着眉头甩了两下,想甩掉上头的烟味。 他随即扭头朝祝西意张嘴,扬了扬眉梢眼尾。 走? 祝西意接收到信号后,自然地转回眼,没马上回应。 前后通透的急诊区,空间虽然不算大,但比后头的挂号大厅要亮堂得多。细小灰尘飘在阳光里吹荡,空气弥漫着地板消毒后的味道。 穿病号服的何文寓在急诊前厅跟诊室间这条不长的路径上,来回晃悠,他以为时间过了一小时,抬头不到十分钟。 祝西意坐在位置上又听了十几分钟,等韦蔚海把跟患者斗智斗勇的经历说完,祝西意这才抽空看出外边一眼。 站回门口的何文寓已经把亮蓝外套挂到肩头上,抱起手臂不知道看了这边多久。 抿成一条线的唇委屈朝下,眉毛也在皱着往下压,有些等不了但还是在等的哀怨,很小气的样子。 看到祝西意终于反应过来还有个自己后,何文寓皱了皱鼻翼,背过手继续站,绝不先走。 等韦蔚海接着喝口水了,祝西意才站起来不好意思地说“韦医生,我待会还有点事,就不耽误您看诊了。” “啊,没事啊我现在也没病人。” 韦蔚海聊得还有些意犹未尽,本来周末就挺宝贵的,在这坐着没病人也是无聊。 他刚才给祝西意复查完肩膀,发现没什么加重的症状,反而恢复得特别好,淤青也在变浅。韦蔚海一直夸祝西意没偷懒,动作肯定做得标准。 把祝西意听得一直在假笑,因为大部分时间都是何文寓给自己做的肩展,再按的。 检查结束后的韦蔚海,抓着人一聊起来,才发现自己这些年简直是说不完的苦水。 “咱们医院规定值班医生在岗期间,不能闲聊闲玩跟睡觉,你不知道?” 何文寓鬼一样的声音突然跳出来,给韦蔚海在椅子上猛回头,脸差点撞到头枕。 “你不是早就走了吗?!”他看见门口那个故作深沉的背影,一阵反胃。 门口的人放下双臂,往出走去急诊台那换个地方等。 从急诊室的窗帘间看出去确认了两眼,肯定了何文寓的位置听不到后,韦蔚海朝地上呸了声“不就多聊了会,阴魂不散!” 祝西意嘴上一笑,眼睛透过玻璃窗,看向那个赌气的后脑勺。 韦蔚海往右起身“不过西意你也快回去休息吧,听说昨天你一直呆到挺晚的,你们卫生委啊医疗队啊啥的都挺辛苦,就我这种人待县里啥都没帮上。” “韦医生您别这么说,昨晚骨科这边也帮着接了很多受伤游客,大家都在做好份内工作。” 韦蔚海插着白大褂的兜仰天大笑,往门口做了个请的手势“走!我送你!” 祝西意被他送到急诊外的大门口,韦蔚海针对她后边的肩膀长期恢复,又喋喋不休地嘱咐了很多。 还补了些遇见过那些自以为是的病人家属例子,说他们协助不当,反而害得那些正在恢复期的病人,到后头变得更严重。 何文寓小步伐地跟上祝西意身边,走着走着就顺滑地卸了她的背包,没管一旁指桑骂槐的韦蔚海。 “西意,反正我最近都会在骨科出诊,你要是有什么不舒服尽管来问我,别去听一些不专业的人的话啊!”韦蔚海背着手,有点老态地弓背,他真是一看旁边那个何文寓就闹心。 祝西意微笑点头,抬起标准笑容弧度说“谢谢韦医生。” “走吧。”何文寓在祝西意肩旁,不屑地瞟了一眼韦蔚海。 他跟祝西意走出点距离后,把手背到身后,还给韦蔚海个一模一样的中指。 祝西意瞥到身边人的小动作,用警告的语气叫回他“何文寓。” “啊?” 何文寓慌张地收手,还试图用她的背包遮挡,但长手长腿也有一点不好,就是做不了什么偷摸的动作。 “韦医生给的意见都很专业。” “我知道,谁让他扯着你聊这么久……” 何文寓嘟囔着嘴,他不是鄙视韦蔚海的专业能力。就是有这么个贼心不死的人围着祝西意,他心里非常不舒服,但还不能表现得太不懂事。 他没想限制祝西意的交友,但也没法太大方,同时还要在她面前装得轻松随意点,不能显得小气吧啦拿不出手。 “你们平时都这么相处吗?”祝西意看着他的偷偷摸摸,一起好奇地扭头看了下后边。 何文寓发现韦蔚海已经不在急诊大门,马上牵起祝西意的手,十指紧扣。 他转过脸,绽笑着对她回答“差不多吧,他想打我,我更想打他的那种也算相处的话。” 祝西意顿了顿目光,她想到韦蔚海白大褂下的胳膊,作为骨科医生还是有点份量的。就是脸上看着瘦弱,身高也达了平均线。 这两人要打起来,真不懂何文寓这种对周围人嘴硬心软的会不会吃亏,尽管他揍人的那次挺疯狂的。 “但我不会主动起冲突的,放心啦意意。”何文寓看到她眼里对自己的担心,心也跟着暖暖,一笑又扯到车祸后还有些痛的唇部肌肉。 走到路边的冷杉树时,这排的藏餐馆跟闲置店铺都关着门,路面略显冷清,头顶的午间太阳还在。 祝西意挑眉后退点脑袋,看着他凑下来,快速贴着自己唇边来了一声响。 她冷静地凝视着近在眼下的明亮笑容,胸口激起一阵柔软的痒意。 何文寓短密的睫毛在细微颤抖,起伏的鼻尖软骨位置轻轻与自己相蹭,像在讨好。 笑没了眼睛的何文寓就是借着祝西意短时间内对自己的心疼,胆子越来越大。做贼似的亲完人后,又抬眼张望附近,不忘舔点干涩的唇面回味。 “我待会回趟家拿银行卡去取点现金,再去县里的手机店买个备用机,估计还得买点东西去看看江央她们家三个人谈资助的事情,到了晚饭时间我买好菜,就去家里找你好吗?”何文寓说得详细,除了过去那几天时不时没信号的巡诊,平时自己的任何动线都会自觉给她报清楚。 祝西意偏过脸看他“我已经给你买了手机,明天就能到。” 何文寓疑惑地停下来说“嗯?你买……买的我这个?” 他拉下稍微紧身的队服拉链,从内里的病号服口袋里拿出那台摔坏的手机举给她看。 祝西意肯定地点了两下头,听到他有些哭笑不得地说“谢谢意意。” 何文寓的心又软又热,笑眼里莫名带点难过,他伸出另一只手在她长发后轻揉着,大拇指指腹摩挲起祝西意的脸侧。 他温和地笑说“意意关注到了我用手机的刚需,怎么这么细心呢,我……” “不要。” 何文寓愣愣地张嘴,后半句话已经被她预判。 “不用你转给我钱。”祝西意不想在“一部手机跟两副首饰是否等价”的话题上浪费太多时间。 读懂祝西意认真眸色下的嫌啰嗦,何文寓倏尔笑出了声,把话吞了下去。他索性嘴上不再推脱,往后再给她偷偷转就好了。 手上又懂事地重新牵她,哼哼地说“可是这有好多钱了,我怕意意你给我买了手机,没法养我跟粘豆包了怎么办?” 话说得很矫情卖弄,只有两个人单独相处时,才会出现的对话风格。 祝西意斜了他一眼“你嗓子吸氧吸伤了?” “而且粘豆包是你一直在花钱。”她强调着何文寓对猫的付出。 何文寓笑得肩膀都在抖,他咬着下唇攥紧手里的掌心,很幸福地享受着祝西意难得的纵容。 十多分钟回小区的路,被何文寓硬生生拖成散步走了快二十分钟。 祝西意回家确认粘豆包有没有吃粮,这期间何文寓回家换了套衣服。 不过十五分钟,他穿了件浅卡还带着洗衣香的秋季薄款毛衣,进到祝西意家, 就兴冲冲地抱着粘豆包吸。 “走了。”祝西意从浴室才出来,重新换了双鞋,戴好帽子扭头在玄关门口催卧室里躲着的何文寓。 他听见后昂了声,把猫放回窝里。粘豆包原本蓬松的猫毛已经乱糟糟,被撸得像团晒干了发皱发刺的毛巾。 …… 江央的亲戚就在河对面的山脚下,那有一大片居民的自建平房。 经过昨夜的全县大雨,祝西意跟何文寓越往县里的主干道走,就越能发现下水道口附近还有不少没冲刷下去、堆积在柏油路缝的黄泥。 但好在没有出现大量堆积在路面,从而影响县内通行的情况。 两人走了到后山的半山坡上,拐进其中一条小道,普通的路道长着低矮伏的野草野花。 远远就看见了出来迎接的江央和弟弟,蹦蹦跳跳在门口玩闹。 “江央!”何文寓喊了一声,两手拎着点县内能买到的当季水果,跟超市里的米油。 “叔叔!”江央看到一旁的姐姐,笑容大大地跑下去。 祝西意抱着小半袋的米,不算吃力,腰上突然被奔跑下来的江央裹上双手,一张纯真的脸抬起来看自己“姐姐!你也来看我了!” 江央亮汪汪的眼睛在笑,她赶紧想接下祝西意手里的东西,怕姐姐搬得太重了。 “没事江央,我来就好了。”何文寓先接回祝西意手里的米,跟她对视一眼后欣慰地笑着江央的懂事。 他两手有点酸地垂下来,满满当当的东西暂时搁在水泥路边。 弟弟蹲在地上,好奇地拍打那个大西瓜,童真的笑容嘿嘿地冲何文寓露出来,他大声地指着何文寓的脑袋乱叫。 “起来呀旦增,不要挡着姐姐跟叔叔的前边,不能这么没礼貌地指着人,叔叔脑袋是因为受伤!”江央稚巧地喊着,过去一把拉起阿弟。 祝西意听见弟弟的直白笑了两声,清脆悦耳。 何文寓在她的笑容里无意识跟笑了下,有点困惑地问“弟弟是不是说我像傻子?” “差不多,旦增说你脑袋上不好看。”祝西意上手给他整理着头发,可能一路过来的风吹得更乱的原因,何文寓头顶那几撮的确太呆了,翘着往上飞。 “我……”何文寓无话可说地低头给她,他无措地摸着贴布嘟囔“真的不好看吗?也不知道磊队的技术怎么样,万一留疤了怎么办……” “不会的。”祝西意耐心地安慰他。 “那你到时候不能嫌弃我……”何文寓拖着鼻音说。 她拍了半掌给他不分场合凑下来靠的后脑勺“站好。” 江央跟弟弟拉着手,好奇地在两人中间观察。 听到动静出来的阿爸,哟地喊了几声,也高高挥着手跑下来接客人。 “他说的啥?”何文寓挤弄高低眉退后站直,问身前的她。 “说不好意思,让我们还过来看他们一家人,家里准备了点吃的,进去吧。”祝西意大致听懂,江央的阿爸讲得快了也没怎么明白。 江央又咧开嘴,惊讶地说“姐姐你听得懂?” “是吧,我跟你说她可厉害了!”何文寓嗯了一大声,骄傲地接话。 祝西意手上已经被接空,她揽着江央的肩膀往路里边的那户屋子走,偏头看了眼何文寓。 “听得懂一些。”她对江央笑了笑。 香布都是类似的,在屋檐瓦片上飘,两扇沉重的大木门往里推,里头还有处简单用水泥砌起的小菜园,三间回字形连在一起的房子带了三级台阶,最中间最大的那间是客厅。 招待的茶水已经提前倒出来,还有几丝热气在空中冒白烟。 阿爸介绍说,他们的亲戚最近也正好没在县里,所以他跟两个孩子才能在县里等下去,住段时间。 这个话少憨厚的藏族男子,没有那么健谈,他的拘谨在这间繁丽明亮的藏式客厅里,反而更像个客人。 祝西意抿了口咸咸的清茶,眼睛往旁边的何文寓那瞟,让他快说正事。 “是这样的哥,有关弟弟手术的事情,你们下周一就可以带他来医院挂个口腔号,我给他做检查,没问题就可以尽快安排手术取出那些阻生牙。”何文寓往前一坐,手肘撑在膝盖上,提着那杯清茶的杯口,详细说明了这个阿爸心里最担心的费用。 确认了他们的确没有医保后,何文寓只是跟祝西意下意识看了眼,随即理解地点头“您不用担心的,那边的基金会是包揽全部费用。” “哟哟,谢谢!”阿爸这才彻底放心地笑起来,太阳紫外线的常年照射下,他干皱黑红的脸皮上还能看出户外的积劳。 “大哥,我们这次过来还想跟你谈谈,江央的上学问题。” 看阿爸有些听不明白,祝西意翻译了读书的核心词。 “其实我们之前去给小学做筛查时,就留意到江央是想跟同龄人一起接触的,当时她说的是请假才没参加初筛,我想问一下是因为家里的事让她请假的吗?”何文寓热切的视线里,是真的想了解清楚,万一背后可能真的是苦衷呢。 阿爸听完祝西意的转述,唉了声才肯说。 “……的确没什么人能留下来照顾家里人,那段时间又是虫草采挖季,才让江央耽误了点上学时间。”祝西意听完后沉默了会,跟何文寓委婉地说。 “这又跟虫草扯上什么关系?” 不太了解当地的采挖季节,何文寓疑惑地转过去问祝西意。 “当时他跟他老婆忙着去兜售,家里没人留着照顾弟弟妹妹老人那些,就让江央多请了一阵子假,想着也没什么,才错过的五月初筛。”祝西意皱起眉头,对当地人的生计所需能理解,但听见阿爸对孩子上学的无所谓语气时,她胸口还是堵得发闷。 不想用心养,干嘛还要让孩子来承受。 祝西意闭上眼摇头。 没什么苦衷,何文寓最终发现自己也无法理解时,就听见祝西意用藏语紧接着问了什么。 阿爸被问得沉默下去,低着头抱起单膝,没再回答了。 “你问了什么?”何文寓戳戳她的手臂。 …… “那江央,真的是自愿浪费掉的上学机会吗。” 祝西意刻板地眨着眼,她起身出去院子那透气。心底那股不舒服,她终于想起来是曾在哪里体会过。 祝家也曾无数次忽视自己的意愿跟喜好,辉煌时如此,落魄了更如此。在一次次退让里,祝西意已经被逼到角落,身后的影子越来越小,最后完全被冷漠而精算的祝家,吞噬了那点意图挣扎的欲望。 何文寓抬头看她走出去的时候,平日里舒展的背显得有些落寞。 他意识到祝西意的情绪不对,摸着膝盖起身也出去。 68. 第六十八章 - 祝西意转身走到屋外的右侧台阶下,在最后一级由石头磨成的梯面站定,她插上外套口袋,定定地望着不远处的江央粲然一笑。 江央清楚,大人在讲话时,她跟阿弟不能过来打扰。 但看到祝西意走出来对自己笑了,扎着双辫的小女孩还是忍不住地露出友好笑容。 江央把手弯成半拳,小幅度左右晃着打招呼,晒得发红的脸颊上,亮起双单纯澄澈的眼。 祝西意在这待了一年多,除了广袤无垠的雪原山巅,她遇到的多数当地人,投来的目光都像江央般,朗朗如同头顶上离得最近的太阳,照得人在快节奏里日渐冰冷的心发暖。 江央身上仍存对校园的美好向往,迁就家庭安排的不情愿,体现在她这个年纪想表达却难开口的羞耻心里。 祝西意低下眼,屈膝坐到台阶上,深深叹出口气。 童年里早早体会到祝家的假意,祝西意借西藏的山,在地理距离上远离祝家,但也是权宜之计,还得做长久打算。 以江央目前的生活习惯、观念,都有了定型的趋势,祝西意恨得早,忘了江央十一二岁的年纪,还是会心疼她的阿爸阿妈,虽然家里条件不好,但好在一家人都陪着她,江央也不一定肯翻出这片雪山。 刚才对阿爸的话多少有些看客心态,离别人的生活太远时,话也成利箭。 祝西意理了理情绪,重新冷静后,发现自己也没资格评判别人的生活,明明自己也过得挺糟糕跟狼狈。 “意意在想什么?”何文寓拉了拉裤管,笑着跟她一块坐下来。 他顺手摸上祝西意的帽顶,上边的帽扣又被扭来扭去的。 何文寓低下脸看她斜过来的视线,里头的不耐跟自己刚来那段时间,在酒店大堂那次玩她帽扣时一样。 他噙着笑逗她“干嘛这么看着我,总不能是在想我吧?” 祝西意听他自恋一下松开眉心,气笑地呵了声,扭回脸。 何文寓正起肩膀,语气也不再玩闹“是不是在担心江央?” “嗯。”祝西意的下巴枕着自己的左上臂,两手伸直放在膝盖上,手心悬空。 她盯着台阶上的灰堆出神,耳下的位置突然凑过来何文寓的头发顶,他用平时黏人的软绵绵力道在蹭。 “干什么?”祝西意挪开了点肩膀,下意识看另一头的江央她们有没有发现。 “没事,这不是有墙挡着。”何文寓指了指台阶上,砌得半高用来防止跌落,给老人搀扶的水泥墙。 祝西意今天戴了帽子,一转脸,帽檐就戳碰到何文寓斜靠时的额头,他缩着脖子,想把自己挤得更“娇小”地靠近她。 她只能摆正脑袋,不再偏头低着眼睛看他。 两人静坐在台阶上,何文寓勾着祝西意的小指,耐心等她的开口。 “你想帮江央读书,那如果……她中途还是因为家里人,不得不再放弃一次呢?” “我只是解决了一个孩子读书的物质条件,其他的,只要她想清楚别中途反悔就行。”何文寓靠着她,慢吞吞地说。 “但有时候她不一定是甘愿……”祝西意低着头,只露出咬紧的腮。 “算了,我只是不知道自己在这替人纠结什么。” 何文寓脑袋旁一空,就看见祝西意坐直上半身收高膝盖,把长发脑袋往抱起的手臂里埋。 他只看得见祝西意的耳朵了,以及她脊背上缓慢沉重的呼吸幅度。 何文寓叹了口气拍上她后背,从上往下顺“意意,别人的生活,我们没法干涉太多……你心是软的没错,但不能为此感到太累,不然你也会有讨厌自己的时候,觉得咱们这种性格会不会太不好了,总是、总是想得太多,能做的太少。” “但你这样没有不好啊……人都会有比较感性的时刻,就像我经常动不动就哭,你也没嫌弃我是不是?”何文寓挨着她耳边,悄悄摸摸地说。 “你那是纯傻。”祝西意闷闷地说。 何文寓低声笑出来,他轻垫在祝西意的肩头,对她的耳垂位置敛了敛眸“意意,忍不住想太多的时候,不要憋着,虽然有些事我答应了你不会多问,但不代表你难过时,我能放任不管。” “你不说,我就陪你待着,等你好受点了,记得理理我就行。”他揉搓着祝西意的耳垂耳廓,轻声细语地笑说。 祝西意动了动脑袋,把一双浅却透亮的眼露出来,偏过去看他。 何文寓被她盯得不自在,是被那种明明贪恋,却得克制,让他想逃却根本迈不动脚步的慌张感。 “何文寓。” 祝西意静静地看他,呼吸距离下,她动了动指尖,早就发现他乱眨眼的阵脚全乱。 “你跟我待在一起,很紧张?” 何文寓一瞥就看见她那两颗近在眼前的浅痣,淡如祝西意的性格,很多时候她都有些事不关己,疏离跟冷淡才是她这个人的底色。 能让她流露出的眼泪跟多虑,真的太稀缺。以至于何文寓在察觉祝西意情绪变化上,渐渐比她还敏感。 “有点。”何文寓胸口的屏气快到极限,他热着耳朵跟她说。 原来是紧张,何文寓之前一直觉得,自己更像是种珍惜祝西意到,人也跟着变笨拙的谨慎。 没想到他还挺诚实,祝西意嘴边笑笑,眼底还是没什么波动,她站起身来。 “你回去接着跟阿爸谈,我去问问江央。”祝西意拍拍屁股上的灰,走到台阶下大步朝江央那去。 何文寓呆呆地抻着脖子,发现看不到她后才跟着站起来,脚底瞬间踩空到地面。 “我——”他整个人扑腾两下,匍匐到水泥矮墙上,手上打到墙边放的盆栽花。 本来就开得不盛的盆栽,还被他打掉几片枯叶。 祝西意蹲在地上跟江央拉着手,闻声看过去。 何文寓正撑起上半身,讪讪笑着看过来,过了会完全站直了,他拉拉身上的毛衣,抓捋发顶,僵硬地转身上台阶回客厅里。 “……” 全程看完他的装没事人,祝西意收回眼,内心哂笑。 “江央,我想问你,想继续上初中吗?” 看着蹲在下方的姐姐温柔的视线,江央点着头脱口而出“想。” 很快她又摇头马上否认,看着在不远处围观的阿弟“现在不想。” 祝西意顿了顿目光,嘴角变成浅笑“没关系,现在只有我跟你在这,可以放心跟我说。” 江央抿起嘴,两颊的苹果肌圆圆推起,加上晒红的皮肤,还真像两颗饱满的真苹果。 “不,姐姐,我不想读书。” “我想回家帮阿妈。” 祝西意一下攥紧了些握着她的手,视线闪烁了一下。 “那个医生叔叔,他会联系内地的基金会,资助你上学,不用担心其他费用,现在告诉我,你想上学吗?” 江央翘着鞋尖,有所动容。 “如果阿爸不同意,我也还是得经常请假回家,这样不好……” 频繁的请假,已经让她在小学的班级里,在老师的理解下,成了比较特别的同学。大部分住在县城里的小孩,偶尔见不着她了,就会在江央下一次回教室时,起哄说她去哪里玩了,不上课的坏小孩。 每当这种时候,江央就无从开口跟同学们解释。 祝西意喉里一噎,伸手抚了抚江央的鬓角。 她不能开口灌输给江央,既然有资助力量,也可以考虑半甩手离开。成人世界里的观念,总含有想干涉别人选择的傲慢感。 对大部分心智不熟的小孩来说,家有时候的确是“避风港”,哪怕这块地带处处是规矩,偶尔也会卷起让孩子心慌的狂风,拍到脸上的海浪等等,都美化说成是长大必经的风雨。 “……待会等叔叔跟你阿爸聊完了,你愿意主动去跟阿爸提出自己的想法吗?” 祝西意也不知道何文寓那一根筋能跟人聊到什么地步,那位普通话不怎么流利的大哥估计真听不太懂。 要给江央一些考虑的时间,祝西意站起来往客厅屋子里走。 还没走到门口,她就看见何文寓已经出来。 “结束了?” 何文寓点点头,下来拉她。 “大哥也得考虑清楚,说是想跟江央再问问。”他无奈地扯着唇,也有点头疼。 两父女真是够为对方“着想”的。 祝西意浅笑着回过身,被他牵着走下去。 “江央!”阿爸在屋子门口喊女儿。 “那我们先回去了,下周一早记得带弟弟过来医院。”何文寓提醒招呼孩子们来送客的大哥。 “没问题!”阿爸微微弯腰,跑走下来一把握上何文寓的右手。 祝西意见状撒开他,站到一边。 “谢谢医生,我跟江央好好聊聊。”阿爸后边换成藏语后,感激的语气能听出来,但内容就像永远听不懂的倍速播放,在何文寓耳朵里进了出。 何文寓不好意思地挠头,手上被大哥的热情甩握,他向祝西意投去求助的视线。 她当作没看见,扭过头转身去拉跑过来的江央了。 一家三口把两人一直送到路的外边,江央不舍地抱着祝西意,因为不知道自己下次回县里会是什么时候了。 “姐姐,你的电话是什么,我如果想你了可不可以用阿妈的手机给你打电话?” 祝西意笑起来,轻点头“当然可以,唔……给你,把你阿妈的手机号输进来,我用短信发个消息过去,你就知道这个号码是我的了。” 祝西意把手机屏幕递给江央,看她开心地摁着九键上的数字,摸了摸她的辫子。 “记性真好。”祝西意夸着江央对家里人的号码熟悉度。 后边何文寓又被阿爸拉着握了个手,他哈哈干笑着说“真不用这么客气,我就是帮忙联系了资助。” 祝西意肩膀被拍拍,她一扭头就看见阿爸也过来要跟自己握手。 “也谢谢你!” 祝西意换成藏语交谈了两句,她其实还是跟江央更熟悉些,简单跟阿爸说了两句自己的志愿者身份,同样不好意思地推认弟弟牙齿治疗跟江央读书,这其中的“功劳”。 站在路口的江央跟那天牧区山头上一样,拉着弟弟跟他们挥手告别。 “姐姐,这个叔叔、跟阿姨?为什么、跟我们一样?”阿弟旦增先甩了甩姐姐拉自己的手,手上一下一下地指着下坡路上,并排走路的两个人。 “你不懂,这不一样,他们就像阿爸跟阿妈那样,知道吗?”江央笑出八齿,笑眯眯地看着下边。 秋日的阳光清照,祝西意感觉自己有点□□燥下的静电痒到了胳膊。 她不适地动着上臂“你别靠着我走。” 何文寓嗬得张大嘴巴“为什么?!” 他赶紧把她的手拉回来,咚得一声闷,两人肩膀又撞一块。 虽然这条是岔路,周末人很少,但总是会有一两个行人的。 祝西意马上扭头左右看了两眼,真想当街踹他两脚是真的。 走回河对岸的小区附近,逛了菜场又到家,何文寓都没再听祝西意开口搭理过自己。 他进出厨房几次,总能看见粘豆包揣着四爪趴在祝西意的腹上,姿势都不带变的,用一种它才是这个家最受宠的眼神蔑视自己。 祝西意换了睡衣,半躺在沙发上用手机刷题,头发垂挂在沙发边继续晾干。 下午的六七点,太阳光被下午的多云盖下。屋子里不开灯的话,会越来越暗。 但屋内的大灯早就被何文寓顺手打开,祝西意等手机屏幕变得让眼睛不舒服了,才起身开落地灯,屋子里瞬间融进暖光。 粘豆包也被她捧到眼前举起,就一会,祝西意当即放它到大腿上,换个位置继续安静趴着。 “饿了吗粘豆包?”她摸着手里眯起眼睛的猫咪。 何文寓单手拖着地毯走过来,撅个嘴晃着头阴阳怪气地说“饿了也不能吃。” “你干嘛?”祝西意瞪过去。 “不是说你意意,我说粘豆包。”何文寓在地毯上跪坐着支桌子,谄媚地笑。 “都吃成猪了,不能再给粘豆包喂这么多。” 才三个月大,粘豆包之前细细的四腿上还有点猫毛的虚胖,现在都肿成实心的棍了。 “是吗,还好。”祝西意低头一看,粘豆包粉粉的鼻头正刮蹭着自己的手指。 何文寓从厨房里先端出来两道菜,红亮的糖醋小排,干煸四季豆,他冲地上翘尾巴走过来的粘豆包冷笑一声“宠猫如害猫,意意,你不能这样。” 他一转身,粘豆包也没跟上去,调转脚步回去桌边。 祝西意点点五指,在地面上优雅走着的粘豆包跑了两步,跳到她腿面上扑玩。 她拿长长的逗猫棒在地毯上打,铃铛响在卧室里,小猫跟着跑了两下,扑不到后,又没意思地走回她腿边,立着四爪,然后趴下。 把汤端出来的何文寓一看,啧了声“你看吧,我没夸张。” 他放下这锅松茸鸡汤,露营桌一晃,让粘豆包警觉地动了动耳朵,但没让它起身。 “……它性格比较安静。”祝西意还在为自己的猫找借口。 粘豆包脑袋被她挠着发出呼噜噜的声音,眼睛又合上了。 何文寓无语地叉着腰,摇头说“它都胖得脸开始横着长了。” “……好吧,过段时间能打第二针了再去市里看看,它如果体重异常就减重。”她眼底笑着,拍拍猫屁股坐正身体,抬头看他。 晚饭吃得更安静,因为有只开始睡觉的小猫,何文寓甚至不能坐过去祝西意旁边,因为粘豆包就趴她腿边睡的。 祝西意把厨房门关上,何文寓在里头愤愤洗着碗的声音也被隔绝。 好好的晚饭,吃得真让他难受! 照例把她厨房打理干净,何文寓一推开玻璃门,就看见祝西意坐沙发上跟自己招手。 他擦着手坐到沙发上,还沉浸在祝西意今晚居然没有赶自己回家的开心时,就听见她小声说“趁粘豆包睡着,你抱它回去,我在后边帮你拿这些东西。” “……” “现在?” 祝西意点点头,何文寓这才看到她已经把猫窝那些堆到沙发边。 “你今晚不学习?”他岔开话题。 祝西意摇头“不了,休息一天,我晚点还得出门。” 所以她得赶紧让何文寓带猫回去。 “去哪。” 两个人一直悄悄说着话,虽然粘豆包的睡眠质量压根不会因为人说话声音大小而醒来,但何文寓一句正常音量还是让祝西意愣了会。 她眨了眨眼“师姐的欢送会,她其实早就该离县了,团委交接太慢,加上这段时间志愿活动多,她留下来帮忙了很长一段时间,现在得回内地报道了。” 何文寓扭着脖子靠在沙发背上,盯着她认真地在说话,心里的失落却涌上来。 “可我刚出院,意意不能陪我?”他知道祝西意本来也不热衷于聚会的场合,才有胆量说的这话。 “我已经陪你吃了晚饭。” “只是面对面吃,我们都没有好好说话。” 何文寓的强词夺理让祝西意皱了皱眉头,有点疑惑地看着他“你怎么了?” “我觉得,我们的相处时间远远不够……”何文寓垂下眼,双手的指甲在扣着大鱼际。 他说这话时,也觉得太矫情了,不敢看祝西意的反应。 自己是个医生,现在在援藏的工作量可能还好,等以后重新回了内地,每天那么忙,何文寓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适应回去。 工作也都是那些内容,他不能适应的是跟祝西意变少的相处时间。 大量的工作时间里,夹着少量能见到祝西意的时间,光想到这种可能,何文寓就有点心梗,越想越冲动,甚至考虑了辞职。 从塌方里逃过一劫,何文寓感觉自己变得更惜命了。 “那怎么办,我下周还得出差呢。”祝西意闲散地笑。 卫生委跟对口援藏的z市年年都得有一次线下交流,把那些医院都走一遍,既是他们领导层在援藏工作上的联络,也可以让县里每年都学回来些新的医院管理经验。 何文寓听到这话,猛得坐起来,沙发上弹了下。 “出差?” “去哪里?去多久?什么时候回来!”他轻握着祝西意的肩头,问得他快哭了。 “z市,大概一个多星期?下下周。”祝西意冷静地回答,同时瞄他因激动在控制力气而绷起青筋的手背。 “撒开。” 何文寓咬着下唇,不情不愿地松手。 “我前脚刚走一周,你现在也走。” “之前跟你说过的,忘了?” 祝西意哼笑,抱起手。 “有吗?什么时候?” 她想了想“发消息说的,你当时在村里。” 大概率因为信号不好,没收到就把手机给摔了。 “你应该当面跟我说。”何文寓眉头都皱成了八字,拉着嘴怨怨地嘟囔。 “算了,我能怎么办,等你回来呗。”他叹了口气,身体跟没骨头似的,倒到他那边的沙发扶手上。 一直唉声叹气地重复,就等祝西意良心发现来哄。 身后却一点动静也没有,何文寓不信邪地扭过头,发现祝西意居然在看手机。 “快点走了,我还要出门。”她用腿踢了踢他。 祝西意一抬头,就看见何文寓的哀怨目光。 她抖了瞬肩膀,何文寓那眉眼压得太低,眼睛朝上看着,露出点厉人的眼白。 “你很舍得我吗?”何文寓撑起上半身,压向她那。 祝西意仰了仰脸侧,没退。 “舍得。” 何文寓夸张地揪着胸口,脸上的五官痛地皱起。 “意意,你怎么能把话说得这么绝情。” 祝西意咬着牙,薅起他的后脑勺“你到底想说什么。” “啊!痛!” “缝了针的,别这么用力——” 祝西意听到粘豆包在地毯上的动静,马上撒开。 瞎说,根本没碰到他头顶那一块,揪的后脖上的那块头发来着。 何文寓捂着脑袋在搓脖子,他努着嘴,巴巴地看她“我舍不得你……” “本来我去五天巡诊就多耽误了两天,一共七天,我们这才、才见面,你又说去出差,又刮走七天!”何文寓掰着手指,支支吾吾地讨伐,在一起后,他把每天两个人能待在一起的时间算得比谁都精。 祝西意好笑地看着他,唇角微勾“那你要怎样。” “你应该哄我!” 何文寓纳了闷,她谈过恋爱,自己没有,为什么反倒是他来提醒祝西意。 “你想我怎么做?”祝西意扯了扯长睡裙,并起膝盖,转身坐进沙发,将双膝曲向他。 左胳膊往里一靠,整个人倚在沙发背上。 掺杂着细碎笑意的眼瞳浅浅,被周围漫着的暖光映得更摄人心魄。 依稀有发香飘来的长发柔直,冷白肤色透亮又素净,那两颗竖排的痣清晰可见。她眉上轻佻着,弯起笑得深深的唇尖,勾出祝西意明媚过的另一面。 何文寓把目光从她唇上挪起来,呆呆地定住了视线交汇的眼,脑子里就一个胆大包天的念头。 他想吻祝西意。 69. 第六十九章 - 两眼直直地朝自己唇上盯了几秒,祝西意很难看不懂何文寓的心思,她的唇角在对视里降了些,无声地哂笑一番。 在一起之后,祝西意没有主动去推进过两个人之间的亲密关系。倒是何文寓自觉卡着进度,想要循序渐进照顾祝西意的感受,身体又一点忍不住对她的亲昵,里外煎熬。 大脑不让他干的事情,眼神又一直在出卖他。 祝西意很多时候扭头一看,就发现何文寓在盯着自己的脸跟背影发呆,被她发现了又紧急避开装作没在看。 她以前谈恋爱,没怎么遇到过何文寓这种动不动朝脸上来两口,用来表达爱意的日常行为。他们通常是温柔了一阵,就懒得再装。 她还记得,第一次见何文寓在车窗后跟自己打招呼的笑容,自己其实是排斥的。 觉得他跟马洲有些像,刚见就热情得非比寻常,同样是人缘不差,长得惹眼,性格都挺咋呼,前期还都很烦人,祝西意筛选麻烦最直接的办法是宁可留下坏印象,也不要产生多余交集。 还是被何文寓黏上后,祝西意发现了点不同。同样是家里宠的儿子,马洲带了点野蛮的狂妄,何文寓只是嘴欠了点,底色还是干净,脑袋想得简单。 从年龄阅历来说,何文寓应该更世俗,但祝西意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还不够了解他,总觉得何文寓很多恋爱里的行为,都像没什么安全感的孩童心理。 在得到里满足,不可接受失去跟离开。 好不容易接受了这种类型,她发现何文寓还在遵守男女关系的你情我愿时,祝西意第一反应觉得他也是装出来的。本来就是个二十九岁不谈恋爱的“奇葩”,再克制下去,祝西意怕他憋出问题,赖到自己身上。 毕竟男人的本质就是头任由欲望摆布的动物,不以为耻,反以为快,快活的快。 她低睨着何文寓凑过来的脸,唇线紧抿,只把接吻当做唇跟唇的简单贴合,多愣头愣脑。 祝西意想得很简单,他只是受欲望驱动,只要亲到了就会原形毕露。 但看到何文寓不自觉闭紧双眼的生涩时,她在心底还是生出点一棒子打死的歉意来。 何文寓自以为祝西意的目光是默许。 他揽着的腰线位置空了大块,睡裙绞在收紧的臂弯肌块间。何文寓的掌心反箍到她腰腹侧面,五指的骨节在细细颤抖往下滑。祝西意从并膝盘坐被他捋抱坐高了上半身,埋脸配合他的高仰下巴。 她的长发盖在两人的脸旁,发香阵阵沁着何文寓的大脑变得更空白。祝西意捋开发际,另一只手臂曲绕在何文寓颈后,感觉他背上都在绷着放松不下来。 鼻息缓缓缠绕,祝西意看不下去他的抿紧双唇,一脸豁出去的蠢样。 她五指抚上何文寓的颈后,轻笑着说“你把嘴抿成这样,我挺好奇你要怎么亲我?” 何文寓霎时睁开眼,瞳孔茫然“那怎么……” 周围还都是祝西意的香味,他双臂紧箍着身上的人不放,眼神迷离地盯着她五官寸寸无暇。 他想让祝西意告诉自己怎么亲,何文寓最后又回到她唇上,呼吸因她在自己颈后若有似无的拨弄而不匀,话都噎回去,舒服得忘了讲。 祝西意看见他的泄气却收回手,十指扶着他下巴跟脖子那块。 两根拇指暧昧地摁压在何文寓的下唇,一压,红里透着白,一松开,又迅速充回血色,软得还挺好玩的。 被她这么细细打量,还反复摁自己的唇肉,何文寓慌张地转着瞳孔,猜不出祝西意的意思,偏偏脸还被她固定了,任何表情都躲不过她的目光。 他眼里映着祝西意的玩味性笑容,根本意识不到自己的大脑正被幸福麻痹。 感觉到自己越发急促的呼吸,何文寓才摇头闪躲,羞于被她发现越来越烫的脸,跟异常的腹热。 挣扎脸红的男人让祝西意觉得别有一番情趣,平时觉得何文寓挺不要脸,现在才发现他其实还是个没什么恋爱经验的,一逗就暴露无措的傻瓜。 “下次要张开点,先含着亲下边的唇肉,直直杵过来不叫接吻,那是牙齿在相撞,会很痛的。”祝西意叩着他下巴,两指狠捏他腮肉。如果何文寓丑点、没教养点就好了,自己还能觉得晦气,呸呸呸地离开。 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些,她顿时觉得自己跟何文寓呆久了,有点让人发笑的假正经。 “疼——”何文寓呲牙咧嘴地躲,抽出手来握上她的手腕。 他当然知道磕着牙去亲不对,但刚才是太紧张了,才弄成了笑话。 何文寓闷闷地说“不要下次,我现在就能实践出真知。” 他说完,滑稽地努起两瓣嘴,抻着脑袋送。 “想得很美——”祝西意被他逗笑,手上推开的同时,使劲偏着头去躲,脖子跟脸上还是挨了几口。 刚才的缱绻旖旎跑得一干二净,何文寓跟她闹了会,也笑得不行。手臂还是圈着她不让跑下沙发,他趴在祝西意的背后,尽情依偎。 祝西意弓着后背,被他深拥在怀里,轻轻晃着。 “意意记得回我的消息,有空跟我打视频,回到县里了马上跟我说。”何文寓自私地说,食指卷着她发尾。 “z市其实挺合适逛逛的,现在过去估计很热,你要注意防晒,其实旧城那边好多味道不错的店,景点虽然也就那样吧但看看也行,但是你是去出差,唉。” “要是我能跟你一起去就好了。” 何文寓又唠叨了,倒不是质疑祝西意在外生活的能力,是觉得可惜,z市是自己的老家,如果能跟她一块走走,想想就很开心。 “你把那些店发给我不就好了,不跑行程的时候,我可以去。” 祝西意拾起自己的手机,回复刚才搁置的消息。 屏幕光映在两人的脸中,何文寓看了一眼聊天页面,又飘到她直挺的鼻梁上。 “自己去?” 祝西意嗯了声,视线还放在手机键盘敲字。 “行,我改天发给你。” 一声消息振动,祝西意切出去。 何文寓就看见自己头像旁,带着鄙视味的三字备注。 大沙鸟? “……我叫这个名字?”他指上去,下巴垫在祝西意肩头,看到后还是忍不住发笑,随即瞥了眼祝西意从容的侧脸。 “不行?”祝西意把眼珠斜过去,冷笑。 何文寓总算解开内心的一道疑惑,自己一开始那么不靠谱又死乞白赖,在祝西意心里到底是什么样的初印象? 原来印象很差啊,他一下放弃了白日梦。 本来也就是自己非要跟她扯上的关系,还能说什么,以祝西意当时的耐心,不拉黑自己,估计已经是仁慈。 “……那能改吗?”何文寓苦笑着问她,眼带乞求。 “你要改什么。”祝西意启唇,给他一次机会。 “嗯……” 何文寓犹豫了,纠结要给自己在她手机里留什么昵称。 “快点,自己改。”祝西意把手机塞给他。 “男……” “啧。” 何文寓很会看眼色,马上删掉男朋友的第一个字,慌张地瞟了她两眼。 “亲爱的何……” “嘶。” 何文寓又火速删干净了,他缩了缩指尖,感觉脸旁的祝西意在发飙的边缘,因为她正闭着眼深呼吸。 “这些都不能用吗?”他讨好地问。 “你说呢?” 祝西意抱着双臂,礼貌地笑了笑“我平时都会用手机当面沟通,你说别人要是看到我微信上放着这么一个名字,我怎么解释?” “那岂不是只能用何文寓三个字?” “对。”祝西意干脆利落地接回自己的手机,改了退出。 “……就这样?”何文寓手中一空,感觉被耍了,愣愣地看她。 “你、你……”他呜地反应过来,埋头低嚎。 祝西意勾着唇边在笑,是他自己非要把特殊点的备注改回全名的,自己又没逼他,最多让他错以为有机会能换个更特殊的罢了。 看见陈洱的电话打进来,祝西意揽上他脖子,伸手捂了何文寓的嘴。 “喂。”祝西意接听起朋友的电话。 门口同时咣咣响起,她听见陈洱在电话里兴奋地说“西意,开门!我顺便来看看粘豆包!” “你在门口?” 何文寓瞪着大眼,半边肩膀缩在她怀里,听到有人来,无辜地眨起眼。 “你等会,我马上开门。” 祝西意一挂电话,动作迅速,连踢带推地把何文寓撵去厨房。 “别出来,别说话!”祝西意急得,努力压低声音交代。 厨房离门口太近,她怕陈洱听见什么声音。 何文寓这么大个人就一路跌跑着,狼狈地躲进平时被他用得最多的厨房。 他还没来得及再说点什么,玻璃门砰得一大声,发出来它此生最大的动静,不留情地合上了。 没一会,他就听见陈洱吼吼笑着进来的声音。 祝西意一直在厨房门那里平行着挪脚步,没让陈洱接近厨房玻璃门。 “它睡觉啊?”陈洱回头指了指地毯上的猫团。 祝西意点点头“刚睡,估计不好醒,我换个鞋,马上出门。” “好吧,那我们直接过去。” 陈洱本来也是顺路过来找的祝西意,两人在手机上约好一起过去师姐的欢送局。 祝西意以为陈洱会在楼下等,结果她这做事永远惊天动地的性格,突然上楼也像她能一拍脑门想出来的决定。 “走吧。”祝西意随便穿了双出门的贝壳头,她晚上还是戴了顶帽子,压夜晚的狂风,不然吹得脑袋疼。 “嘁,不给面子的小猫,下次再来摸你。” 陈洱晃着步子,最后看了一眼肥美不少的猫咪在酣睡,吹口哨路过厨房时不甘心地敲了两下。 这动作让门外的祝西意心在咚咚跳,她赶紧把人拉出来,将家门关上。 “干嘛,你这次这么急着出门?” “不像你呀。” 陈洱喔哟了声,在楼道里抓着扶手,追上往下跑的祝西意,咄咄逼人地问“你是不是待会还得回来找人约会呢,说!说!” 楼里的追逐动静转到楼下,何文寓走到厨房的窗户那,伸头看了看。 外头太黑,风呼呼吹。只听到两人模糊走远的声音,看不见人。 他耸了耸肩膀,若无其事地走出了厨房。瞥见平时挂帽子的地方被祝西意戴出去少了一顶,何文寓放心多了。 外边的粘豆包也亮着圆溜溜的眼醒来,匍匐在平时它最爱滚玩的地毯上。 虽然这次不哈气了,但小猫的瞳孔慢慢放大,开始摆后爪跟尾巴,随时准备好攻击的姿势,以防这个人类再次拐走自己。 何文寓摸上额头,重重叹气。 …… z市因相邻的都是D省内的大都市,高铁出行已经足够便利,没有再建机场。落地临市后,祝西意最初拟定的去市区交通方式有两种,高铁跟大巴。是王中秋最后定的大巴,因为能直接在机场出发,不用再去高铁站。 工作组坐了快一小时,终于抵达z市接待组定的下榻酒店。 因李长岩一同回来的,z市的卫生委特地在当晚就订好了接待宴,酒店也就在这次交流的好几家医院交叉点,去哪都方便。 祝西意跟李长岩带的联络员阿佳一块住的二楼标间,像王中秋跟毕安群这些都跟李长岩一块在三楼住的单人间。 “小祝,我不太舒服,今晚的饭我就不去吃了,你帮我跟他们领导说一声呗。” 李长岩的联络员是政办的副主任,一眼看出今晚得喝酒,她想躲但不敢跟李长岩去说,就丢给祝西意,以为她一个年轻人傻愣愣地就答应帮开这个口了。 “姐,你自己去跟李县说一声吧,我毕竟只是跟我们主任出来的,不好传达。” 祝西意蹲在地上开行李箱,打算换上短袖再出门吃饭。 z市的气温一下比县里高了十几度,即便是天都黑了的六点,下了飞机还是有阵扑面而来的热气。 祝西意身上虽然脱了外套,但里边还是长袖,一路从机场坐大巴过来,不至于淌汗,但浑身热得不太舒服。 在县里那边进入了秋天,在这还是夏天。 “哎呀妹妹,你就提一嘴就行了,李县他知道。” “既然他知道,我就不另外提了。” 躺在靠窗那边床上的阿佳不耐烦地啧了声,意识到祝西意不太好对付,翻了个身下床出去打电话报备。 祝西意翻出叠好的短袖衬衫,走进浴室去换。 在外边的手机响了一阵微信铃声,她把长发从领口里拉出来,应声走出去。 “怎么了?”祝西意把视频接通,开了扬声器往床面一扔,接着蹲下去找化妆包。 何文寓那扑腾了两声“到酒店了?” “嗯。” “你在哪呢,我跟粘豆包要看你。” 祝西意从床边半蹲起,露了双亮晶晶的眼又蹲回去。 何文寓单手举着猫,还没看清人,又没了。 粘豆包“猫”得喊了声,听得祝西意又出现在画面里看了眼。 “我待会就要出去了,别给我打电话。”她交代着,自己在饭桌上要静音,怕何文寓打不通又闹得一直发消息。 “饭局吗?”何文寓跟猫头靠头,一人一猫眼巴巴盯着手机屏幕。 “嗯,这边卫生委的。” “少喝点。” “看情况。” “喝不了就走。”何文寓还是那么无所谓地说着,毕竟他又不用管那些领导的脸色。 祝西意没理他,抓起手机,拎着化妆包去浴室。 “我粉底液呢?”她问着手机里的人。 何文寓想了下,不确定地说“我没放?” “我怎么知道。” 祝西意在浴室的暖白灯下翻了半天,把所有日常妆的东西拿出来,还是没看到那方瓶。 她捋起碍事的长发“你去看看。” “好。”何文寓搂着猫从沙发角起身,正好他就在祝西意家里。 那瓶没用过几次的液体,就这么孤零零地被剩在柜格里,上头几个细体字母印得简单。 何文寓拿起来,讪讪地对屏幕上的脸说“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忘记塞了。” 他发誓在整理祝西意行李的时候检查了三遍,唯独没对那个化妆包重新做检查,因为觉得都放全了,不会有漏的。 “……” “我马上给你叫个外卖,那边肯定有的。” 祝西意觉得太贵,本来那瓶也是李欣瑶逛柜台给自己买回来的,平时也没用过几次,她摆摆手说“算了。” 祝西意转手开了黄琪的粉气垫,在脸上拍了一圈跟原有的肤白融得正好,再画出两边眉尾更精神些。祝西意最后扎起头发,完成简单妆面。 一场正式的应酬里,不至于松松垮垮,让人觉得敷衍到场。 何文寓的视角在浴室洗手台的角落那,看她在塞衬衫角,体态得体又亮眼。 “几点结束。” “不清楚。” 饭局上那些人净喜欢高谈阔论,说着不着地的空话大话,祝西意这种随行的只能听着,也不可能说走就走。 他郁闷地垂头“能不挂电话吗。” 粘豆包跳到何文寓肩膀上,伸着猫猫头对手机屏幕闻闻,听见了熟悉的声音,却没有祝西意的味道。 “手机没这么多电量给你挂着。” “我给你塞了三个充电宝!”他比着三根手指。 何文寓自己是祝西意买的那台,新拆封的手机,电池容量很耐用。 早就料到他要在自己出门时,无理取 闹一回,找点关注度才舒服。 “……何文寓。” 祝西意撑着双手,俯身试图从屏幕里的脸上看出点找茬的意味。 但她只看见何文寓把嘴唇咬了放,再咬的焦虑跟别扭,看力度都快出齿痕了。 “你在我家?”她看到那盏落地灯光,刚反应过来。 何文寓刚才看粉底液的速度这么快,原来是因为他人就在自己家。 别告诉她,这个人专门跑一趟过去,是因为想自己。祝西意心底发出阵阵的热,她有些震惊地直起身,抱上手臂蹙眉。 何文寓闷闷地嗯了声,视频画面跟着他一起摔到沙发上。 他甩掉家居鞋,缩起最后一节小腿,整个人窝在双人小沙发里。将她平时在沙发这用的羊毛毯子裹到脖子脑袋上,呼吸间取点祝西意的味道,才觉得有家的感觉。 “我想你……” 粘豆包被塞到他脸跟手机中间,何文寓摸着猫头,低下的眼睛里有泪花在打转。 祝西意一看他抽动的鼻梁,跟不看人的眼睛,就知道粘豆包挡起来的地方,何文寓估计又抿咬着嘴巴要哭不哭的了。 “我去找个充电宝。” 得逞的何文寓扬唇偷偷一笑,他在硬生生憋着不笑出来。 等祝西意重新出现在画面里时,又适时地抹了把眼角。 “我会把麦克风关了,你也听不到什么,只能看到我背包里的视角。”祝西意提醒他,正常的应酬里,不可能通话,会让桌上的内容泄露。 “没事!” 祝西意一愣,她好像听出了点得意。 “这张毯子,是给粘豆包用的。” 她看着何文寓用那张藏毯,把头部裹成了半个粽子,好心开口提醒。 毯子是他买的,但最近一直是给粘豆包在用。祝西意怕那上边有很多猫的口水跟猫毛,保不准会不会蹭到猫屁股,给人用的那条在椅子上挂着。 “什么?!” 何文寓一下弹起来,就说怎么这猫一直往毯子里挤,他还以为是猫良心发现,知道亲近自己了。 他马上甩开,这才看到毯子上都是猫毛。粘豆包见状,跟着毯子跳到地板上去勾丝磨爪。 “坏猫!谁让你用这毯子的!”何文寓抓起手机起身去追粘豆包,誓要拍着它屁股教训。 祝西意憋着笑,眼珠朝一边打转。 “妹妹,王主任叫你出去了哟!” 那个阿佳拍拍浴室门,祝西意赶紧把何文寓收进背包里。 王中秋身穿会客的杏色连衣裙,半扎发,站在走廊尽头的中空回廊等。 她看了看银色手表,祝西意也拎着包从后边走上来。 “主任。” “走,李县他们待会就下来,咱们先去楼下等。” “待会你不用敬酒,我说什么你应什么就行。” 王中秋年年都来,知道那边有个手脚不干净的老流氓,喜欢对些年轻小姑娘开腔。 本来这次是要带的卓曲,她躲酒老练。但王中秋实在等不到她休假回来,出差计划也是早早定的。 谢文佩是个恐飞跟说话没头没脑的,王中秋不好带出席。 业务科室全都离不开人,出差名额又钉死,随行科室人员少不了,综合办就只剩祝西意能带过来。 “好的主任。”祝西意跟在右后侧,听明白了。 “对了,你在大巴上说,后边想请两天假?” “是的主任,家里有点事。” n市习俗,去世的亲人满一定年份,要进行二次迁葬。 尽管祝西意在尽力避免自己跟祝家的联系,但祝西荣却像拿准了她唯一在乎的事情似的,搬出爷爷。 扬言她不回来,就打卫生委的座机给她亲自请假,是祝西荣最擅长的无耻。 愤怒让祝西意当晚一度喘不上气,在何文寓已经离开的家里,独自消化所有淤堵在胸口的不堪跟痛苦。 她不懂,明明祝尧前边这么多年都没管过老人的死活,为什么这次要在其他亲戚前,上赶着花钱操办爷爷的迁葬。 祝尧排第四,在祝西意不太熟的那些亲戚里,他还有一个大姐,两个哥。 每家生那么几个,子子孙孙,在祝尧早期的帮持下,都成了半路乍富。 祝西意小时候根本没见过那些亲戚,用方灵的话来说就是“全是来霍霍你爸的穷亲戚”。 拜高踩低的姿态,也让方灵在妯娌间没有什么交情。 直到祝尧破产,那些带点血缘的大姐、哥哥,全都对这个小弟的落难视而不见。 那时的方灵不知道跟祝尧吵了多少架,祝西意没劝过。 只不过会在夜晚的睡眠里,偶尔被响彻全屋的尖叫惊醒,这也是她起床气的来源。 表面不惧风吹雨打,内里富丽堂皇的别墅里,每天都能听见打斗、谩骂,跟摔砸的玻璃声。祝西意第二天看着新的满地狼藉,越过去,踢掉家庭的破碎,去学校里上学。 那些亲戚借多少都填不满祝尧的坑,人一旦有了点钱,比谁都害怕失去。他们不能再回到普通人的生活,只需要让祝尧一家跌回去,就能换另外三家平安。 这里边没受过益的,就只有祝家的爷爷奶奶,他们在村子里被护工照顾十几年,直到耗死,也没一个子女亲自回来打点过,甚至不愿意尽表面的功夫,冰冷至极。 祝西意身上带的冷漠,是刮掉肉也还剩的血脉,没法根除。 最脆弱的青少年时期,体会了周遭生活的巨变,敏感跟不被注意到的痛苦,迫使她将心软跟感性那一面藏得更深。 认为情感要大声表达出来这件事,是种出卖自己的行为,也是暴露弱点的耻辱。 五年前爷爷刚过世时,只有同样回到村子里住下的祝尧一家能办葬礼。 那些亲戚的钱到位后,祝尧根本没大办。等七天一过,祝尧就让人潦草地把亲爹的棺材送上山头完成土葬,曾经几百万都能砸的祝尧,却要贪下这几万块。 祝西意只觉得讽刺。 刚回到那个城中村时,爷爷已经痴呆。 祝西意那时读高一,每次从学校回来,她上楼前会路过一楼那间死气沉沉、阴潮的背光房间,她会进去看两眼。 这便是一个瘫在床上的老人,一整天的对外交流。 护工是那些亲戚请回来的,祝尧基本不用额外花费什么。 他只会在酒醉后砸着酒瓶,大吼着说祝西意装模作样,用不着她一个痴呆老人记不住的孙女在那装孝心。 而方灵也只是冷淡且麻木地看来两眼,在阳台上接着晾衣服。这时候的祝西荣又说着什么应酬的大话,路过客厅,嗤笑着妹妹的无助后出门。 可祝西意十五六岁的年纪里只是萌生同情,可怜同样在这个家里,不被提起的爷爷。 不到一年,老人过世。祝西意在高中提交申请,彻底转为住宿生,也更少回家。 祝西意对爷爷的感情没到撕心裂肺的亲情浓度。 这次答应回去,本质上还是为了以后考试的政审准备,有些事情也需要找黄琪做打算。 她要稳住祝西荣这个定时炸弹,至少别让他再犯什么事留了案底,影响自己的前途。 只要祝西荣暂时停止作妖,祝西意可以适当露面给祝家一点假信号。 告诉他们,自己还是很好掌控,还是会听他们的话,还是任由摆布。 不告诉他们,自己也还是会对每一个人撒谎跟伪装,用来保全自己。 包括对何文寓,她把正常五天就能完成的行程说成七天。 除了王中秋会提前走,李长岩跟毕安群会继续留下来有个人行程。 何文寓只要没看到院长回去,只要他不往卫生委跑,就不会撞见王中秋,更不会多问自己为什么撒谎。 祝西意也不用疲于解释家庭里的腌臜,反正跟他不会有什么未来。多说无益,只能留下弱点。 70. 第七十章 - 路过的园林只剩蝉的鸣叫,人工造出来的石林跟池塘飘起湿雾团,打了灯光的水面时不时传来两声锦鲤群的游动。 预约制的酒楼人少静谧,一路走进来的中式装修挺有特色,z市卫生系统的迎客规格不差。 李长岩跟王中秋在最前边并排聊天,毕安群其次,祝西意有些无聊地落在后边。望见走廊上最后一顶红灯笼时,四人也走到了包厢的门口位置。 服务生开了门后依次请进,祝西意最后点着头进入,门紧接着被带上。 “李哥,来来来,见一面真的不容易啊!” 包厢里放了张几乎占满整个空间的大圆桌,长靠背的黑木椅上已经坐下五个人,全是中年男性,只是没想到楚雄院长也在。 他还是留的跟印象里一模一样的平头,楚雄站起来跟毕安群跟祝西意依次用眼神打了个招呼,笑容倒是没有在县里那三年这么疲累了。 祝西意不认识那个在主位跟李长岩打招呼的,只听出他浓重的D省口音,很是亲切。 对方很符合一些刻板印象,头顶稀疏,有肚腩,不变的短袖男士衫。 毕安群看见祝西意的打量,开口在她旁边小声介绍“跟李县打招呼的是市里的,我也没能认识,他旁边的,市卫生委的副主任,也姓王。” “剩下几个,唉你不用记。” 毕安群其实不太擅长应酬,要不是被派去做什么挂名院长,他这辈子只想好好弄专业工作,根本没想往人情世故这精进。 记得住的人也不比祝西意多到哪去,只不过因为在z市工作了几十年,才勉强叫得上几个人名。 “好的毕院。”祝西意双手攥着身前的包,跟在毕安群旁边站好。 整个圆桌留了个位置在主位左手边。 四扇窗格外的灯影朦胧,屋内的灯光同样采用的暖白色。 李长岩跟原单位的同级还在寒暄,王中秋这也跟对方卫生委的副主任握上手,点点头说“王主任,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欢迎欢迎!” 是个同样戴了眼镜的男主任,发际线颇高,喷了发胶,白衬衫西装裤。 王中秋紧接着半转身,跟过来的楚雄聊起来。 “楚院,没想到您也过来了,都没来得及跟您说一声!” “有什么关系,正好我也是在这附近,才能一块来蹭个饭。”楚雄哈哈地笑。 祝西意在后头瞥见王中秋给楚雄的笑容深多了,三年的援助下,对楚雄的感激不似假的。 桌上的人分为两波,简短招呼后入座。 “这帮人都能喝得很,我不行,我打算每过一会就跑去上厕所。”毕安群推了推黑框眼镜,小声给祝西意吐槽。 两个人基本上这桌上地位最低的了,他又不热衷于凑去主位那,只能找祝西意聊聊天。 他刚坐下来就把那白酒杯推出碗碟最边边,嫌恶地呲牙。 上次刚去县里,给楚雄送行,毕安群喝得哇哇吐。本来还惦记着何文寓一时拒绝离开不要紧,结束后继续劝何文寓就行,谁想到回去包厢后,彻底被那帮藏族同事喝吐了。 祝西意眼尾一弯,不好直接笑,她抿着唇角点头应和。她没想到毕安群这种职位到这里,也是想的怎么逃酒。 菜品很快被推进来,都是些本地粤菜,清淡为主。 “咱们自己私底下跟老朋友吃饭,不走什么账面接待流程,大家好吃好喝!” 主位上来就提了杯白酒,话说得很好听,实质还是酒桌文化。 祝西意一瞥,发现毕安群已经在桌下握了拳,换上一脸强装出来的奉承劲跟着站起。 她只能紧跟着众人起身,一小杯下去,又辣又苦,祝西意皱着眼睛咽下,还没吃就先烧了胃。 “怎么没见少新,他不是说要赶过来这边吗?”李长岩动筷了才想起来还有人没到。 “不等他!他非要骑那什么新买的山地车出门,搞半天都来不了,我们先吃!” 毕安群听见自己上司的名字,惊讶地问“何院长也来?” “是啊!他指名要来跟你叙叙旧!” “哈哈哈!”李长岩一杯酒下去,粗声笑着,直指毕安群,夸他不愧是市人民医院最有前途的医生。 “这不玩完了吗!”毕安群暗暗低骂,很想找个借口溜了。 “你怎么了毕院?”祝西意看他脖子有点酒精反应,还在左右骚动,以为他想出去上厕所。 王中秋也看过来,她严肃地皱着眉“小祝,给毕院要杯温水。” “好的主任。”祝西意一起身,在桌上吸引了两道目光。 等她半低着头走到门口时,一摁古铜色的门把手,门外迎面走来个头发花白的中年人。 “不好意思,差点撞到!”何少新往一旁看了看发光的门牌号做确认,先给眼前这个陌生人让路,做了个请的手势。 “少新!来来来!进来!” 祝西意扶着门边开到墙面,给对方让路。 何少新只能跑着先进,对她道谢。 祝西意好奇地看了两眼,这个院长穿得挺休闲潮流,帽衫短袖配运动短裤,蹬着双品牌球鞋,完全不符合头发上的年纪。 “不好意思!路上根本不好骑车,早知道我打车来!” “早都说了路过去接上……” 她关上门,隔绝屋内的新一轮寒暄热闹,出去跟走廊里的服务生要了几杯水。 “……来了不吃饭,不喝酒,你来这干嘛!”主位上的人对何少新开着玩笑,手里的白酒杯洒了点出来。 祝西意刚回来,就看到这一幕。 她尽量压低存在感回到位置上,扭头对一旁的毕安群说“毕院,水马上送进来,您要是不舒服,一定要及时说。” 也就一会没见,祝西意感觉毕安群都快红炸了脑袋,也不知道喝没喝第二杯。 王中秋放下筷子“是啊毕院,喝不了就别硬喝。” “欸!我不喝酒,你们别为难我个快退休的行不行!饭也刚从家里吃过,不吃不吃!”何少新推走酒杯,把胳膊往桌上一搁,铁面拒绝。 “李哥你看,是他不给面子啊,他何少新一点不给咱们三个老朋友的面子是不是!” “算了算了,少新也不合适这么喝,他随时得回医院的!”李长岩反而做起劝酒的那个。 主位上的人脸一沉,转头隔空去让王中秋提杯。 “王主任,今年怎么是你一个人来,去年那个喝酒很厉害的小姑娘呢!” 王中秋半站起来,先灌了一杯,用身体挡掉了对方探究祝西意的视线。 “咱们县里都是些年轻人居多啊!不像我这里,都是些大老爷们,有时候真是没有女孩心细,写材料让我太头疼!” 桌上一阵哄笑,目光不约而同看向桌上的祝西意,油腻腻的。 “那个——小姑娘,来,我先敬你,怎么称呼啊!” 把一个年轻面孔在话上抬得如此高,刁难意味明显。 座位上的十来个人,这下全倏地朝祝西意看来。 李长岩眯了眯眼,他看向王中秋,轻扬起下巴。 “小祝。”王中秋凝着脸叫她。 祝西意不慌不忙地站起来,杯子里还是空的,她正要给自己倒上。 “我们办公室的,还年轻,不太能喝,我陪您喝两杯!”王中秋左手拿着玻璃盅壶,右手灌了第一杯,紧接着第二杯。 祝西意微微睁大了眼睛,喉咙还有刚才的烈度在。 桌上安静了一瞬,有人打了圆场“行了,你们得让客人吃饭啊,光喝酒,待会喝得胃出血了,还得我给你们联系急诊啊!” 毕安群在桌下摆摆手,示意祝西意可以坐下了。 祝西意看到是何少新在说话,眼带感激地朝他轻点头。 “我说跟你们这些人出来坐会是没意思,就只会喝酒。” 何少新的话比李长岩有用,他跟主位上的人搭肩胡扯了几句才对李长岩引入正题。 “长岩,之前你在电话里说的……情况?”他抱着拳,肘尖杵在桌上的粗布面,眼里自带威望,但语气上充满着父亲的担忧。 “噢,我第二天就去看文寓了,他啊,脾气真是……如你所说,看样子是肯定不愿意回来的。” “哼!在西藏也要翻天!”何少新在桌面上砸了下,推杯换盏里不算大声。 “唉你也别太担心,这孩子前几天还来找我了呢,也不能说是认错,但态度好了不少。”李长岩假惺惺地说。 其实何文寓肯来找自己揽责任,他李长岩还是找回了点上级的威风的。 正巧那时王中秋也在,可都看到他何文寓的态度了。 这次李长岩可没拿职位上的责任在那为难谁,是他自己意识到的错误。 “文寓找你去表态了?”何少新不太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好嘛,养了几十年,没跟亲爹道过歉,去西藏先学会跟别人低头了。 “说什么呢你们!”夹在中间的主位有些喝多了。 反正都是朋友,主位上的人直接被何少新请走,去其他位置让开。 何少新倒想听听何文寓那小子怎么说的,打算回家就转述徐芳华。 李长岩威风地拉了拉领带,大言不惭地说“那天啊,他就来我办公室诚恳地敲门。” …… 在给阿弟做完术前检查后,紧接着就是手术。何文寓忙活了快两天,顺利给阿弟取出了阻生牙。 他在病房里跟江央、阿爸嘱咐了点阿弟术后的注意事项,就踩着上午下班的时间,去大院里的办公楼找李长岩。 王磊这两天叨叨得很,毕安群不在,他就尽职尽责地劝。 终于何文寓受不了了,他在家跟祝西意吐槽,却知道了巡诊这件事的处理,估计最后会影响王中秋的升任。 她轻巧地说“可能我也得出个说明报告。” 何文寓一想,不行。 他觉得自己可以不搭理李长岩的假威风,但祝西意不能因为这次的事情,被连累。 进李长岩所在的办公楼层没有门禁,何文寓就这么坐着电梯上来的。 在门牌上可以看到这些人的职务,李长岩在中间的办公室。 “进。” 王中秋闻声先看了下门口,看见是何文寓,她一下皱起眉心,他跟李县吵架的画面还历历在目。 李长岩当时则是在看出差方案,没马上看是谁来了,见对方不主动汇报说话才不满地抬头。 “李县 。” “哟,什么风把何医生吹来我这了。” 李长岩把王中秋带过来汇报的文件夹砰得合上,起身走到办公室中央。 “坐。” “不了,我过来就是想跟你说说巡诊的事情。”何文寓的语气还是硬,他插着裤子口袋站在那里。 “之前跟你那么说话,是我的问题,我当时刚从车祸里出来,看到人多容易烦躁,如果冒犯了李县,很抱歉。” “但巡诊这件事,也的确是我自发主动报名的,中途每个人都劝过我,王主任、毕院、包括卫生委的人,但我还是想去,这次我出意外,都没有他们的责任。” “如果非要找人担责,我估计是责任最大的,不熟当地环境冒险参加巡诊,拖累团队,没有及时发觉多杰的驾驶状态,害得两车人都受了伤,这些你都可以给我定责。” 李长岩意外地听完,他也没想到何文寓今天的态度比往日好这么多。 “挺好,来承认错误的。” 王中秋看李县笑着对下来的目光,一模一样跟着假笑了下,她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地瞟向站对面的何文寓。 李长岩看面子找回来了点,也不能真给何文寓定什么责任。 他好心情地接受了小辈的自我检讨,扬手让办公室里的两个人都可以离开,就代表已经缓处理了巡诊这件事。 大院里的行政楼就四层,也配了电梯。 何文寓走在前边,一点没有低头赔不是的步伐沉重。反而就像随口应付了什么,轻松得很。 他打算去大院食堂,找祝西意吃午饭。 “何医生。” 王中秋也在后边,何文寓差点忘了。 她也站到电梯门前,一起等电梯下去。 “你比之前变了不少,至少没让我们卫生委继续给你擦屁股。” 何文寓扭头“我让你们给我什么??” 他有些无语地继续说“王主任太看得起你们卫生委了。” “我过来说这些,不是看在卫生委面上,别净贴金。” 王中秋冷嗤一声,她居然会对一个毛头小子差点有了工作态度上的好印象。 还以为李县能给何文寓劝走,当时她怎么就非得留这个口腔医生,真是留了个刺头下来。 让他去巡诊锻炼锻炼,还闹得啥也不是,弄得后边的巡诊计划全部暂停。 …… 王中秋听着听着,收回李长岩那边的视线,不知所谓地对毕安群旁边的祝西意说“小祝,有些人,你不能只看他对你的态度。” “有没有责任心,还得看他对你们两个人未来的规划。” 祝西意云里雾里地点头,她意识到王中秋也有点醉了,赶紧把温水推给她。 在喝酒这件事上,的确只能在私人聚会这么喝,公务接待喝成这样得违规。 祝西意看着对面那几位,除了何院长,都酒精上了头地胡乱嚷嚷,你拉我推地喝。 醇得刺鼻的酒液混着桌上的肉菜味,屋子里变得难闻,连角落的雅香都压不住。 饭局不过四十来分钟,桌面上的菜没怎么动,酒倒开了一盒又一盒。 祝西意神色复杂地看着包厢里的鬼哭狼嚎,王中秋已经过去那头敬酒,勉强能保持身体站稳。 包括李长岩在内,那几位都喝高了。 毕安群也有点天旋地转,坐在椅子里糊着人听不懂的酒嗓“完蛋了完蛋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这边的何少新,是全场最清醒的人。 他礼貌地跟祝西意点头示意,就拍上毕安群“小毕,醒醒,醒醒!” “……我啥也不知道!”毕安群发了点酒疯,一挥手,差点打到一旁的祝西意。 把何少新也给吓一跳,他嚯地一声,把下属的手塞回去。 还好祝西意的头闪得快,不然得误伤。 她见状有些尴尬起身,想把对话空间留出来。 祝西意刚要把何院长请坐下来,自己先离开。 结果就听见何少新说“你是那边县里卫生委的人吗?你认不认识何文寓医生?” 何少新想着,何文寓那翘不动嘴。李长岩跟毕安群都有点不靠谱,一个对自己儿子没怎么接触,说不全面;一个天天跟自己儿子天天接触,容易包庇。 他就想问个客观视角下的人,何文寓这次在巡诊里伤势到底如何,不肯回来是不是又在那闯了什么祸。 于是何少新逮到比较清醒的这个姑娘,想着她是内地人,还是年轻人,也不知道儿子跟年轻人玩不玩得来。 如果是县卫生委的,估计更知道点。 祝西意其实从桌上的几句交谈里,跟毕安群的反应上来看,能猜出这个何院长就是何文寓的爸爸。 尤其是父子俩脸上相似的脸型、眉骨,以及说话不怕得罪人的风格。 但她知道了也没打算怎么做,就当恰好碰上,对方也的确算接待方。 可从何少新嘴里听到何文寓三个字时,祝西意的大脑还是懵了。 她光想着不要再跟何文寓继续产生更多更深的交集,以免两人的情感发展太不受控,更难割干净。 祝西意半站着,把眼下慌张一转,仓促回答“不好意思何院长,我不怎么认识。” 71. 第七十一章 - 祝西意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架着主管领导王中秋,齐齐跌出包厢门口。 她刚开始恢复的肩膀还在厚重的门上咚得撞去,让祝西意难受到感觉面部表情都在抽搐,差点撒开搀扶王中秋的手。 一楼的走廊边有矮护栏,既能作景观的一部分,又能起到保护作用,否则真保不齐有人醉酒后,失足跌进池塘里去。 而何少新快六十了,坐到这个位置,居然还得拖着烂醉如泥的下属回车上。 真是不堪重用! 毕安群东倒西歪地睡死,打不动,喊不醒。 李长岩带队的这边,一共四个人。一开始就是由商务车从酒店送过来的,现在只需要去酒楼外登车原路返回。 祝西意打电话叫司机进来帮忙扶的李长岩,不然就何少新跟祝西意俩老少,想把三个醉鬼一次性送上车,实在力不从心。 “你走吧!我回去!挨个联系他们家人!”何少新半截黄土都到老腰这里了,送完毕安群一个人,站在车外说话都得大喘气。 早知道毕安群会喝成这样,啥也问不出来,他何少新下次是绝对不要来凑这种酒局的。 最后还得照顾剩下几个人,连自己回家都得被耽误。 “辛苦了何院长,那我先把他们送回酒店!”祝西意实在不好意思,在车窗上挥手告别。 “走吧走吧!” 七座商务车缓缓启动,汇进z市的夜晚霓虹。 车流巨大的主路难免堵车,滴滴答答的喇叭声吵得祝西意升上了用来透气的车窗,一并把户外的闷热给隔绝。 祝西意回头一看,三个人都歪着头沉沉睡着,没有要呕吐的声音。 王中秋跟毕安群在第二排的两个独座,李长岩再最后一排的连坐位置,都在上车时给他们系了安全带。 祝西意给李长岩的联络员提前打了电话,那个阿佳的声音听得出来是躺着的状态,悠闲又懒散,听筒里还有电视的声音。 知道要下来酒店大堂接人,她还有点不开心地跟祝西意应声。 等挂了电话,祝西意习惯性登上微信,才反应过来何文寓的视频通话早就没了。 何文寓:【抱歉意意,刚才韦蔚海来了个电话,视频中断了。】 消息间隔七分钟后。 何文寓:【我点了些东西去你酒店房间,喝多喝少都得解了酒再睡噢。】 消息间隔二十多分钟后。 何文寓:【意意你看粘豆包!我蹲地上给他铲屎,他跳我头上来了,还打我!】 何文寓:【大哭】 这条消息的控诉声快冲破了手机屏幕,好像还能听见他的吵闹,祝西意在屏幕前扬笑,疲惫地眨眼。 何文寓:【结束了记得回我消息。】 祝西意看完最后一条,又把消息从头拉到尾完整看了一遍,算上表情包一数,发现何文寓居然发了十几条。 她看着消息的琐碎,稍稍睁大了眼睛。吃个饭的三个小时,何文寓到底哪来这么多事能发。 上次在家里给他塞手里改备注时,祝西意就被何文寓发现了给他开免打扰的事情。 祝西意当时镇静地回答,理由是自己工作跟学习时需要安静,而他的消息太多了,容易分心。 何文寓勉强接受了这样的说辞,还为分心这个词沾沾自喜,感觉自己在祝西意心底的位置不低。 但那天过后,他比以前发得更勤奋,消息跟井喷一样。 就因为知道了他自己那些消息不会吵到祝西意,不会让祝西意一直听到消息声,不会让她觉得心烦。 祝西意回不回都可以,他何文寓就是想跟她说,说到她脱敏,说到她从琐碎生活里越来越了解自己为止。 连“渴了,我在犹豫要不要去外边接杯水”这种心理活动词,也要发一句给祝西意,是她最受不了的。 祝西意挑了粘豆包那条回复着图片:【很可爱呀。】 图片拍得发晃,一看就是粘豆包跳上去何文寓头顶时,他还有些措不及防时,光顾着掏手机还没彻底聚焦就摁成的图片。 粘豆包那只白爪子啪得拍在何文寓的左眼上,还仰着头在张望,像巡视,只露出两只尖尖耳朵,还有粉粉的猫鼻子跟嘴巴。 摇晃画面配上何文寓脑袋那块贴布,很滑稽,但居然也被他上半张脸的灿笑抗住了画面。 祝西意还在盯着那张图片的缩略图发呆,对面秒弹出语音通话,好像何文寓也一直在盯着屏幕等似的。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挂断。 祝西意:【还在车上,没回到酒店,不方便接。】 何文寓:【哦好吧。】 他接着引用祝西意那条回复。 祝西意都能从字里行间幻听出何文寓的臭屁得意状:【说的是我吧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 【害羞】 祝西意盯着那个莫名其妙的害羞黄豆小表情,感觉何文寓脸上真的能做出这样的欠样。 上一秒还是萨摩耶头像的人,马上变成了这张图片。 她回了串省略号,看向窗外无声无息地笑了瞬。 酒店大堂的工作人员很好心地来帮祝西意的忙,还没等到联络员阿佳下来,祝西意已经跟三个醉鬼,两个工作人员坐上了去三楼的电梯。 都安顿好了后,那个阿佳才姗姗来迟,熟练地说着各种借口。 等王中秋吐了一轮,祝西意把酒店准备的温水拿进卫生间给她。 另外两个男性领导被酒店工作人员跟阿佳照料着,就怕他们在床上吐了堵塞呼吸道。 王中秋把酒吐出来,清醒了一大半,又凌乱地走回房间里的沙发上坐下,目光吐得涣散。 祝西意走也不是,留更不是,在床尾附近踱步,等王中秋这还有没有交代的。 “回去吧小祝,今晚你也辛苦了。” “明天还是八点半集合,早点休息。” 王中秋摘下眼镜揉动太阳穴,头痛得要命,扬手让人赶紧走。 祝西意弯腰退着出去“主任您也是,有什么事再给我打电话。” 长廊上的房门被关上,祝西意锤着肩膀路过三四间外的李长岩房间,里头也是差不多的情况,吐得哇哇响。 阿佳皱着嫌恶的面部表情,跟祝西意对上视线,一旁的工作人员也站在厕所门外,倒霉地苦笑。 祝西意多走了几步去下一间查看,在门外发现毕安群倒是晕晕乎乎地醒了,在跟工作人员对话。她没做声,转身下应急楼梯,回自己的二楼。 酒店里差不多的欧式风格走廊上,还没走到自己那间,祝西意就看到有间房门口堆了几袋外卖包装一样的东西。 她走到门前,一一提起发现都是填何先生,号码也是4722的尾号。 何文寓想着祝西意还在应酬,不方便接电话,填的都是放门口,放门口。 有同色号的粉底液、热饭、解酒的维c跟蜂蜜。 祝西意面上因何文寓的考虑周全闪过点惊愕,他提着那三袋东西看了一会,才刷卡进房间。 饭桌上除了酒还是酒,祝西意得时刻关注王中秋的需求,饭也好再没吃上几口。 她的确饿,而且是延迟了很久的饿意,饿到肚子里已经没有空缺感,反而是四肢的疲软更甚。 卸好妆洗澡前,祝西意想根据单子上的金额给何文寓转回支付宝。却在输密码时,发现余额的数字不对,多出来的正正好是他那部手机的价格,还多给了大半笔。 有时候祝西意真觉得自己的朋友都有些共同点,何文寓就跟李欣瑶的脑回路出奇一致,防止她转回去的办法都是拉黑。 盯着余额里两个朋友加在一起的钱,数字挺可观,但总不能一直这么放着,以后还没法注销。 祝西意切去微信给何文寓发:【你支付宝拉黑我?】 何文寓没回复,她把免打扰关掉,手机放在浴室。 一直到洗完澡准备出去公区吃晚饭了,还是没消息发回来。 祝西意不解地拧眉,她划着手机的消息接收。发现跟李欣瑶还有黄琪的小群里一直在发消息,信号是好的。 出门后,她还碰上了同房的阿佳从楼上回来。 她语气夸张地叫喊“啊呀妹妹,现在才吃晚饭吗?” 废话,今晚的酒局,这个阿佳是逃成功了。 祝西意到后边也没少喝,主位那个老流氓喝醉了还不忘记来扒着自己的座位发酒疯。要不是王中秋把人支走,挡了大半酒,祝西意估计也得晕。 刚才一路回来,祝西意也是强忍着不适干完的善后工作,面上看不出什么,全凭祝尧的酒鬼基因在,喝的那点还能抗。 洗澡时,那股才酒味反反复复,热水在身上冲了快十几分钟,祝西意出来吃了维c,泡了热蜂蜜水,又去浴室把白酒味刷漱掉,才觉得舒服点。 祝西意呵呵了两声,笑得礼貌“对,我出去外边吃。” “噢这些外卖都是你的呀?我还以为谁点错了呢,出门时我差点想拿去扔了!” 祝西意听得头疼,摇摇头往另一边的公区走了。 二楼的公区在电梯间出来那里,有几张小圆桌给客人用。晚上没人用就没开灯,祝西意进去把灯开了,挑张最里边的去坐。 她解完外卖包装袋后,索性播了个视频过去,懒得等何文寓回不回的墨迹。 等了有半分钟,何文寓手拿屏幕的视角才弹出来,晃动着。 “意意!”他雀跃地喊,眉梢都是开心。 祝西意刚掀开第一个盒盖,切薄的葱油鸡还温热,一下冒出香气。 她瞟了一眼,直接说要求“现在去支付宝,把我从黑名单拉出来。” “啊?我没……”何文寓想到了什么,否认的话在喉咙里卡住。 “我不会啊,我不会操作,等你回来再说吧——”他耍起无赖,眼神飘忽地装作不知情。 祝西意挨个把那些菜从保温袋里全部摆出来,何文寓是按他自己的饭量点的吗,这么多?? “意意你试试这一家好吃吗,我在医院经常点,外卖做的还不错,虽然没有店里的好吃,不过他们店里得排长队,这天气太热了,不然我也发给你让你专门去线下吃吃。” 何文寓眼露星光地捧着脸,他把手机放到祝西意书桌上的平板支架,这样可以让他更专心地凑到屏幕前看她。 祝西意应该洗完了澡,已经换上自己给她整理行李时,塞的那件宽松白色短袖当睡衣。两侧长发也整齐地挽向耳后,用黑色发箍固定,以便吃饭。 屏幕虽然是这款型号里最大的了,但何文寓还是觉得小,小得他都看不大清祝西意的微表情了。连他平时最喜欢亲的脸,也只能小小的放在眼前,水滑冰凉的肤感也只能通过指腹的细摩回想。 根本无法体会到她就在自己身边的那种满足感,何文寓盯着祝西意脸上滑落的几缕发丝,心跟着泛麻,想伸进屏幕去捏她垂首时的腮帮子解点手瘾。 但现在也就只能这样看看她,何文寓的心底突然生出股凄凉…… 刚才接到她第一个视频电话,自己很激动地挂了爸妈的,毫不留恋两个留家父母。 现在感觉自己也是那个被留家的。 祝西意看见他呆愣的目光,有些迟疑地夹起块乳鸽,还没进嘴就听见他回过神来,着急地问“好吃吗?好吃吗?” “你没吃晚饭?”祝西意举着筷子,纳闷地问。 她怎么觉得何文寓才是饿了的那个。 “吃了,我自己随便弄了点。” 脆皮送过来后有些嚼不动了,肉也没这么多汁,祝西意还是保持着下颚受伤以来的咀嚼习惯,牙齿没敢太用力。 “不好吃,那算了你喝点粥。”何文寓从她表情的平淡,就看得出来这道菜不合她胃口。 祝西意又看了眼屏幕上的人,他抿着上唇严肃皱着眉头趴在自己的书桌上,好像很担心自己说句不好吃。 “你今天在干嘛。” 分散点何文寓的注意力就好了。 何文寓受宠若惊地睁大了眼睛,指了指自己说“我?你吃饭的时候我接了通韦蔚海的电话,结束后不好再给你打,就给自己做了点晚饭,还弄了家里的卫生,然后,给你这的猫砂换了,想到你应酬估计没法好好吃饭就赶紧在店打烊前点的外卖。” “哦对,意意你吃维c了吗?蜂蜜记得用热水化一下,睡前喝。” 他跟背课文一样交代着自己半天的事情,祝西意低头吃饭,时不时给何文寓点头当回应。 怎么会有人把微信聊天记录又在嘴上说一遍的。 “吃了,喝了。”祝西意嘴里嚼着东西,简短回答,葱油鸡倒是挺合她的胃口,她夹起了第三块。 抬头一看何文寓正眯着眼睛全神贯注,好像在记住她吃的什么。 “你真吃过了?” 何文寓拿回手机,凑得更近,好笑地回答“我真吃过了意意。” “刚才还跟我爸妈打了个电话,他们看到粘豆包了,说我——哎呀怎么突然养了只猫,自己都没活明白。”何文寓装作受伤极了,闭上双眼。 “还看到我伤口了,把我又骂了一顿。” “而且我爸居然说,让我在这边要多交点朋友,搞笑,我这人缘,还用交朋友吗?” 两个人因这句,在视频里同时对上了目光,数秒后又擦开。 何少爷家里宠,硬件跟显示屏都好,工作成绩拿得出手,是不用主动交朋友了,别人想送人情找他搭个线都难。 他最开始奔着得罪了祝西意去示好时,所谓交个朋友的理由,根本站不住脚。 是想劝她放下戒备,也是给自己快三十岁的年纪,该保持理智尽显成熟的年纪,还要选择黏上她、缠着她,硬找出个正当不被她排斥的理由。 自己到现在都还有些心虚,挺怕祝西意回过头算账发现不对的。 至今为止,何文寓都记得祝西意那颗干掉的眼泪下,明明是她不舍得重重摔碎的自尊心。莫名的,何文寓那时是想真的借朋友名义,守住她的自尊。 不过话又说回来,现在什么朋友不朋友的。他何文寓就想跟祝西意到永远,哪怕这个词说出来显得他像感情里的傻子。 祝西意听见这句,脑子里那个喝了两杯酒就跟上来的鬼影版何文寓还在。 “何院长是担心你。”祝西意抽了抽嘴角,跳过这番勾起回忆的话题。 “所以我跟他说不用担心,我在这好得很……而且我还有你呢意意。”何文寓看到她的不追究,语气停顿了一会,笑得真有点被纵容过度的骄傲。 “……嗯。” 祝西意脸上的神色突然黯淡下去。 72. 第七十二章 - 这趟出差交流,行程里的医院不少,还都是些派出过援藏医生的对口医院。 交流行程紧迫,保持在一天三家医院,晚上一次应酬的固定数量。 王中秋、祝西意,跟李长岩的联络员,一共三人本就以出差为目的,累点就当为明年两地的援藏工作做努力了。 李长岩是z市人,但因为之前在z市没接触过卫生工作,到任县里才是他第一次分管。正式开始行程的第一天时,他还很有热情,跟各个医院负责接待的院级领导积极沟通来年的援藏工作跟经验帮扶事宜。后来跑的医院越来越多,座谈会一场接一场,讨论一模一样的事情。李长岩几乎是对着祝西意提前准备的每份发言稿就念,懒得考虑措辞。 王中秋年年都来,已经适应了这类出差的流程。开不完的座谈会里,从头到尾都保持同一套场面话,热烈欢迎优秀人才来藏之类,并且非常希望那些专业性强,能独立开展专科工作的医生,前来支持县里的医疗卫生工作。到口腔医院时,她倒没怎么主动发言了。 而毕安群也是z市人,老婆、父母、孩子也都在z市。因为应酬,他晚上连家都不能回。在医院逛走时,见的那些人都脸熟,是这些年工作上接触过的同僚,所以毕安群真的提不起什么太大的反应。 五人在车上转地方时,根本没人想多说几句话。 到了出差日程的最后一天,所有人身上才逐渐恢复点不用连轴跑的活力。 z市妇幼保健院是出差最后一站,祝西意听见李长岩婉拒了对方院领导的晚饭设宴,内心松了一口气。 明天王中秋跟联络员阿佳要一早飞拉萨,估计是考虑到这个原因,李长岩才替她们一块帮整个出差组拒绝的。 “那太可惜了李县,下次有机会咱们医院过去县里沟通交流时,一定坐下来好好聊聊。” “一定一定!” “这次我们儿科的陈老师没能一块过来,她的业务能力真的是很优秀,给我们县帮了很大的忙!下次院长来县里了,一定再好好招待!”着丝质衬衫的王中秋紧随李长岩之后握手,跟妇幼保健院的院长相谈甚欢。 顶着下午的夕阳,一行人登车往酒店回。 毕安群在椅子上动了动,在第三排不好意思地交代“李县,王主任,我待会就不回去酒店了,中途想下个车。” 他女儿特地从学校回来,今晚还想一家人吃个饭。 李长岩在第二排嗬得嘿了声,他扬扬手“知道你要回家里!注意安全,两天后准时返县销假!” 王中秋笑了笑,最大的领导已经同意了,她就没说话。 “我晚点也有点私事就不回酒店了,小王,明天你们几个回去路上注意安全,到县里跟我报个平安。”李长岩交代着。 祝西意跟偏过头来的王中秋对上一眼,自己可不是明天飞拉萨的三人之一。 “会的,李县您在这也是。”王中秋没额外对李长岩加以解释祝西意的请假。 团委已经同意她的出差报备跟请假单,卫生委签字区给祝西意代签的是邱瑞。 王中秋平时不会多管志愿者请休假的事情,那天自己问祝西意不过是再确认一下。 办公室谢文佩已经一个人待了五天,祝西意只是多离开两天,还为的是家里的事情。 王中秋也没法对家就在z市隔壁省的祝西意强行要求,让她必须赶这两天回去工作,不人道。 毕安群先在路边下的车,李长岩后来也是要司机把他送去的饭店。 车上转眼只剩三个人,妇幼保健院离得远些,不在酒店周边的医院附近。 李长岩的联络员在最后排呼呼大睡,恢复体力。 z市的傍晚天黑得快,不像西藏那样21点才太阳落山。 祝西意在最后排靠着摇晃车身,车内的昏暗让她也有点困顿。 “小祝,你们志愿者都有什么打算?” 王中秋突然在车里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成功把祝西意的瞌睡吓跑。 她这几天在调研、应酬一直跟王中秋做临场反应,精神说不紧张是假的。挨骂还是会有,更多时候把王中秋要的东西跟数据马上报出来就相安无事。 所以祝西意对王中秋的声音产生了条件反射,只要她有点命令或者询问的口吻,她大脑就会立刻开始运转,用最快速度解决这件事。 但此刻的祝西意刹住了回答的话“……主任,各有不同吧,有的继续往考公走,有的留藏,回去考研找工作也都可以。” “那你想好往哪边走了吗,家里人怎么说?” 祝西意的脑袋靠着头枕,默默摇头“哪里都合适,都可以去。” 没有明确的地方,总之不会是老家n市了。 祝西意也是昨晚才把要回去一趟的消息告诉李欣瑶跟黄琪,两人一致打来电话,张口就是“你住哪?“ 群通话里争吵了几句,开车更擅长点的李欣瑶负责去高铁接祝西意,父母常年不在家的黄琪则提供住处。 两个好朋友都不愿意让祝西意回来的这两天在祝家安顿,那地方回去了,保不准再也出不来。 蛮横不讲理的祝尧搭个脾气古怪的方灵,像一对专门以女儿精气神为食的精怪,关键是还有个被父母惯得恶贯满盈的祝西荣。 祝西意揉了揉山根,眉心发紧的痛感才有所缓解。 “不考虑留藏吗?”王中秋扶着座椅把手,回头看下属一眼。 祝西意一时没说话,隐在后排的黑暗里。 “主任,我也不知道。” 她不想回答些奉承的假话,祝西意觉得王中秋也会听得出来真假。 西藏的基层缺内地的年轻力量,也是志愿者输送最多的地区之一,所以王中秋问问留藏意愿倒也合理。 “没关系,这很正常,你现在没想好可以,但要时刻准备好,已经开始备考了吗?” “已经开始了主任。” “那就行,你可以的,明天你回去也注意安全。”王中秋罕见地鼓励了句。 车后的祝西意无力笑笑“谢谢主任。” 像很多同事问过的那样,祝西意倒没什么不好回答跟遮掩的。 不想回老家发展本来也就是她的真实想法,只不过没对外说得很肯定,以免揣测。 刚毕业的大学生去了这类就业项目成为专项志愿者,绝大部分都要依靠基层经验重新报公考,最好是无衔接地上岸是最理想的。 但也不乏有些人只是想去西藏、新疆等等艰苦些的地方体验体验人生,比如何文寓这种短期援藏的。 祝西意的大学四年过得很快,毕业前已经在n市有一份普通应届生很理想的工作。 但代价是继续笼罩在祝家的监视范围下生活,只要继续待下去,祝西意可以想到自己更烂、没反转余地的生活。 被迫跟祝尧和方灵那样走进恶心、不堪一击的低质婚姻,持续给祝西荣“东山再起”的梦做燃烧剂。 保研去学校对口的D省不是理性的选择,她没法一个人支付昂贵的研究生学费,祝西意还是更想彻底断离祝家。 横空而出的机会没人想去赌上身体健康来冒险,尽管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祝西意确认意向时,甚至连辅导员都来劝说过,何不留在内地,女孩子为什么想着跑这么远? 可祝家不会管她的读研费用,留在n市工作就永远不会有再能走的机会。 去西藏工作,任谁听着都像永远不会回来了。 方灵的确曾声嘶力竭地反对过,祝尧摔烂酒瓶,拿刺啦啦的玻璃那头指着自己威胁。 她和他多么受不了祝家待剥削的劳动力一去不回。 但听祝西意跟往常那样平静地保证自己只待两年的说法,方灵当然会相信那个伪装乖巧来息事宁人的女儿。 毕竟祝西意这么多年,一直都是听话的,有种怎么拧她最疼的肉都不会吭一声疼,无处可挑剔的恼火感。 祝尧不信,但他信钱。 他要求祝西意每个月定期汇那点补贴的大半过来,祝西意只是想走得顺利着随便点的头。 后来没这么做时,祝尧才会暴怒不已,却无可奈何,因为祝西意离n市足足两千多公里。 真正舍不得自己的只有李欣瑶跟黄琪。 在祝西意要跟队出发坐铁皮绿火车的那早,朝阳刚露头。 熬了通宵的李欣瑶开车去火车站的一路都没说话,黄琪跟祝西意还以为她是熬穿了,没反应过来。 结果她那个被亲爹狂扇过十个巴掌都没哭的铁血性格,在火车站送别时根本不舍得松手。嚎着心疼祝西意的话突然大哭,嘴巴哭得都能看到嗓子眼,反而让祝西意瞪大了眼睛不知所措。 黄琪觉得李欣瑶那时染的粉毛张扬,哭声丢人。关键是祝西意要跟队进去过安检了,所有人都在远远围观,不能给祝西意难堪,更不能耽误正事。 是黄琪使劲地把李欣瑶扯走,塞进的车里,三人仓促且硬生生分离的。 等祝西意躺到了火车硬卧上,才收到的黄琪转账,留言还是惜字如金:照顾好自己,有事随时说。 绿皮火车开了快三天,祝西意辗转难眠,淤堵在胸口的难以喘气,让她以为是对两个好朋友的想念,还意外自己居然在断离祝家的路上产生了犹豫。 后来她转程去了拉萨培训地点,在宿舍里才知道自己哪是情绪不对,明明是高反。 祝西意也曾是个高反都不知道的傻子。 …… “她不是十点到吗,我们不会等错地方了吧?”李欣瑶的急性子一直在看手机时间,她脑袋上的墨镜总往下掉,烦得她猛地一摘,扔回副驾驶开着的车窗里,往地上蹲下去。 “车抵达是十点,走出来也需要时间。”黄琪一身黑地抱着手,听见她烦躁的动静感到无语地摇头。 “我让你别开这种车出来,要是祝西意带了行李箱怎么办。”黄琪撇了一眼两步开外的两座跑车,被通体的红刺得眼睛疼。 “她不会带的,放心~”李欣瑶用一种最了解好朋友的语气摆摆手。 “再说了,你也开了车,祝西意要是会带行李箱,就绑你副驾驶呗。”李欣瑶嘁了声,指了指停后头的黑色AMGGT。 在这说谁呢,她不也猜的祝西意不会为了这两天而带行李箱,不然开什么两座。 “你们俩干嘛蹲车外边等。”拎着行李包的祝西意悄无声息地出现。 寄走了那个小行李箱,她手头重量轻松多了。 “我靠!”李欣瑶原本在地上蹲着看手机,听见声音后弹跳起来。 黄琪肩膀一抖,身体也是被吓到的状态,只有面部表情还是瘫着的冷静。 祝西意没来过这地下停车场的位置,才耽误的半小时。 “祝西意!啊———!!” 身上穿得叮叮当当响的李欣瑶用一种近似海洋生物叫声的尖锐在喊,然后整个人跳到祝西意身上变成树袋熊“我想死你了!!” “你、呜呜呜呜呜——” 地下停车场的喇叭声里夹着李欣瑶的欣喜激动,还有哭泣声。 祝西意哪里能承受得住差不多体重的李欣瑶,她行李包一掉,咬着牙勉强撑了几秒,要不是黄琪跟手扶着自己的手肘,她就得双腿跪下了。 祝西意被熊抱这么一晃荡,剧烈咳嗽地拍打好朋友的手“咳咳!下来!!” 高出两人一个头的黄琪关键时刻发挥了天生神力,上手把李欣瑶掰开,语调难得拔高地说“你要勒死她?!” 祝西意拍着胸口上气,扎好的高马尾被李欣瑶揉了一通,额角碎发也凌乱地耷拉下来。 “我去,对不起啊我太兴奋了!”李欣瑶抹了抹眼,笑中带泪地捡起地上的行李包。 “你看,我就说她不会带行李箱的!” 另外两个被李欣瑶这脑回路清奇气笑了。 “上车,先回我那,多的今天慢慢聊。”黄琪还扶着祝西意,眼睛一低马上察觉到她体态的不对劲。 “为什么不让祝西意选,她万一想……”李欣瑶不服气地说,想让祝西意跟自己那辆回。 还没说完,黄琪抬头,一记瞪人的眼神飞过来。 “闭嘴。” 李欣瑶顺着她目光看向祝西意蜷缩的肩头,脸上也是笑不出来了。 她凑过去,脸上跟着皱出难受,心疼地问“你肩膀……又痛了?” 73. 第七十三章 - 大清早,县里的菜市场没什么人,称重结账那桌子也只有老板一个人磕着瓜子在守。 为了抵御每天早上醒来后越降越狠的秋天温度,何文寓冲锋衣下加了件毛衣,身体暖和的同时,还在不压到针口的情况下,戴了顶鸭舌帽抗风。 不得不说,祝西意家里这么多的帽子是明智的。只要把帽子一戴,脑门起码不会被高原上四面八方的大风吹疼。 何文寓站在上下两排的篮筐前,挑了颗勉强算得上新鲜些的西兰花。 蔬菜区就这么大点,几步转完。 他在旁边两个篮筐那又找了根胡萝卜,转身就是一盒一盒的鸡蛋,在木板上摆得整齐。 路过时,何文寓拎走了最上边的一大板。 家里的厨房没鸡蛋了,他得补,以免哪天跟祝西意的饭里要用上。 粘豆包这周都被自己控量吃着猫粮,体重是有所下降。何文寓就想着下周起,隔两天给它做顿猫饭吃吃,当做点减重的鼓励。 从C市过来做生意的老板是个不计较几毛几分的大气人,她笑呵呵地跟何文寓唠两句,一边结着账“帅哥,你就买这点东西能吃饱嗦?” “不是我吃。”何文寓扫了付款码,一笑。 他插着口袋,看老板把塑料袋绑成结,刚准备接过来,才想起家里白醋也快见底了“等会老板,我再去拿瓶醋。” 调料区那东西丰富些,考虑到海拔高不像内地那么好做饭,铁架上都是些半成品的料包。 何文寓之前就是在这买的口水鸡调料包,他奔着那瓶白醋去,一拿就走。 转身回去继续结账时,何文寓看见挂着白色塑条的门口走进来个人,宋加明。 “何医生,这么巧。” 有段时间没听见这人,宋加明也好像恢复正常人一样,无害地微笑。 但这招呼打得直让何文寓隔应。 他抖擞着肩膀回到结账台,不太想理地嗯了声,把白醋瓶递给老板。 “这醋,之前经常跟你来的小姑娘也买过一瓶噻,你们家里用得这么快喔?”老板看了他两眼,觉得自己应该不会认错人。 何文寓表情一怔,也知道老板说的是祝西意。 她偶尔自己来菜市场,买了什么回厨房台面下放着,如果不特意说的话,何文寓的确也会不清楚。 如果就自己跟老板两人在这,何文寓就直接拿白醋回去放了,但旁边水果区那里还有个宋加明在听。 本来之前跟祝西意去超市那次就被宋加明跟踪知道了,老板无心问出口的话,让别人尤其是宋加明这种阴险小人听到,在外乱说成同居就事大了,这会让祝西意困扰。 何文寓不太自然地低头刮过鼻梁,只能跟老板先撇清“这是我自己买回家用的。” “啊?我看到你们老一起来买菜,以为是住在一块噻!哎哟误会了你看我这,不好意思啊!”老板嘿哟一声,大方道歉。 “一共三十五块八,给三十五就行!” 何文寓输入金额,跳转支付成功界面后,他拎过袋子马上走人。 “今天来买菜吗何医生。”挑水果的宋加明没抬头,随口跟身后路过的何文寓再次搭话。 擦身而过的何文寓根本不想回答,掀开白塑挂条往外走,打算去对面的肉摊拿提前让老板进的鲜鸡肉。 “你买这么点也够了,毕竟小意还要回家里一趟,跟家里人吃吃饭,没准马洲还得找她见个面,短时间内不会回来的。”手上装着苹果的宋加明讥笑了声,刚才的客套全然不见。 何文寓停下脚步,蹙眉扭头去看宋加明脸上的嚣张气焰。 什么回家一趟,祝西意明明是去出差。 “张嘴扯谎,志愿者里怎么有你这种败类。”何文寓的眉间不耐,没听进去对方在那跟疯魔似的自言自语,看穿了他的离间目的。 宋加明唉一声,摇头不已。 “是你根本就不清楚小意的事情,我乱说什么了?小意的报备表是我收的,我盖的章,她第一年都没回去休假,现在难得回家一趟,不得好好陪陪家里人嘛?” 这口吻就好像心疼祝西意太忙似的,听得人直犯恶心。 自从师姐正式交接后,宋加明也从其他科室被团委要了过去,自然能接触到了所有的志愿者管理工作。 前段时间祝西意来递交表格的时候,宋加明就看见她请假表上的目的地填了n市,日期跨度两天,表格里必须填明的理由上写着:个人私事。 何文寓咬着后槽牙,在口袋里的手攥了起来,他很想抽拳,给这人可憎的嘴脸来几下。 团委换负责人的事情他知道,祝西意去师姐欢送会的那晚回来后,喝了几杯酒不太舒服,何文寓照顾着她时开口问过,团委以后要由谁负责。 刚跟祝西意认识的那段时间,碰到志愿活动,何文寓总是看到同为志愿者的团委负责人来对接。 几次下来就能猜出,团委大部分工作就是志愿者自己管理自己。有什么大事要审批了,再跟团委的工作人员汇报。基本是那个师姐在管事,什么请假、活动组织之类。 祝西意当时整个人躺缩在沙发里,平平地说了句宋加明,然后没声了。 态度不是很明晰,何文寓忧心忡忡地坐在沙发尾守着她很久,才听见她不太开心地说“烦。” 除了不得已的工作跟应酬要学会说点违心话以外,祝西意私底下还是厌烦跟人过多产生交集。最好都是普普通通的关系,见面打两句招呼,然后就别再多聊地各走各路。这跟在祝家大起大落的成长环境有一定的关系,祝西意一边维系内心最后的骄傲,一边对那些试图窥探自己过去的人竖起防御姿态。 能跟自己成为朋友的,基本都是李欣瑶、陈洱那类本身就极度外向,明白你的外冷内热,强行过来跟你握手做朋友的性格。 这种凭着对祝西意的一点了解,就胡搅蛮缠、造谣生事的小人在团委直管,容易针对她来坏事,祝西意讨厌这种为了工作不得不跟宋加明保持友好的不自在感。 “我是不够清楚,但你要再装作很了解祝西意似的胡说八道,给她找麻烦,我就把你干过那些恶心人的事都跟袁部详细说说,不是最想争什么优秀等次吗,干脆给你出个名呗怎么样?”何文寓手上攥高他的外套领口,慢慢拎起来,低睨的瞳孔黑得怵人。 这种干着不齿行径,却还要维持表面形象的人,最经不起别人的指指点点。 宋加明从他跟直管领导的交情里听出威胁意味,而且知道何文寓的确有能力这么做。 他脖子畏缩起来,嘴上还是在硬喝“你、你少在这吓志愿者!” 宋加明故意把自己的处境说得像弱者,配合志愿者补贴少事情多的现状,听着还真有点惨。 “我吓唬到你了?那说明你真做了亏心事”何文寓像听了个笑话,猛地一撒手,把他甩开。 宋加明瘦排一样的体格在原地踉跄两步,扶上厚镜片的手还有点差点被揍的发抖。怂得头都不敢抬,生怕自己的一时逞口快真招来什么实质后果。 看了半天的老板怕影响自己的店面,才走出去说了两声“欸欸好说好说,别这么大火气嘛!” 何文寓的怒气还没消,冷嗤着扫了两眼宋加明低眉装可怜。 但毕竟是店里,不能影响别人做生意,他朝老板那点头“不好意思。” 门口的几根挂塑条被人出门的动静撞得咵响,还没成势的冲突就这么散掉了。 何文寓气冲冲地走到外头的路边,拳头捏得发疼。 受风吹了两下,他胸口的怒气起伏慢慢缓和下来。 什么马洲,什么家里人,祝西意根本不会跟他们多扯! 另一边兜里的手机跳响,何文寓掏出来接起“说!” 好好的周末,韦蔚海刚收到点最新消息就来给他打电话,不知道又谁惹这少爷,他也是被吼得一脑门的懵“火气这么大干什么!” “……有回复?”何文寓在路边闭了闭眼,尽量心平气和地说。 “有!但我觉得你这种随时随地发火的医生,不合适去新医院融入新环境!谁跟你做同事都得莫名挨顿吼!”韦蔚海在电话这头,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每次跟何文寓吵起来,韦蔚海都得头疼上一会,他真和这种天生好命的人犯冲。 自己凭什么也给他去打听n市人才引进要求啊,这不就呼应他何文寓想干啥都有人上赶着帮忙铺路了吗! 那头意料之内的不接茬,不道歉,不会觉得是他的问题。 韦蔚海真是异想天开,觉得少爷这种傲慢的人会因为自己的帮忙而感恩戴德。 他呸了声,继续说“是有家医院计划引进一批专业医生,但我可提醒你啊,这家医院是综合医院,而且明年才正式运行,在口腔专业平台上的资源,能提供到的那些,不会比你现在的医院好。” “况且我就想不明白了,你爸妈这么多资源人脉都在你身边,干嘛想着去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直接一无所有地重启,脑子不会真撞傻了吧!” 前几天何文寓发微信给韦蔚海,让他这个老家也在n市的问问,那边的公立医院能不能有位置进去。 当时韦蔚海第一通拨过来的电话就说他脑子有病,问这种事情是要干什么,难不成还想跑去n市? n市虽是省会,但真心不合适何文寓这种仰仗爹妈本地资源走得太顺的人。 何文寓一旦离开z市,那就是真正的单打独斗。 就算何少新能让人在西藏一个小县城里帮忙照拂点他儿子,但n市就未必了。同是内地,出了一个省的距离,水深水浅大不相同,人情网错综复杂,更不好插手太多。 韦蔚海觉得,自己要是有这种不领情非要往外跑的儿子,还真不如让他见识下外边社会的拜高踩低,摔得狗吃屎,被打得满地找牙才知道错。 何文寓多的没听进去,就知道自己能去n市这件事,笑着说“谢了。” 他轻抿起翘弯的唇角,心情好,一并忘掉刚才的不快。 想去n市发展,也得看祝西意在哪。自己只不过是先打听一轮,为和她的将来做好所有准备。 拿到肉摊老板的鸡肉,何文寓回到家后进厨房放下东西,出来第一时间叫着粘豆包。 旁边的浴室门也关着,何文寓没把猫叫出来,看了两眼,发现它没有在平时那张地毯上。他换了鞋才走到床边蹲下,拉走地毯,想看它是不是又去床底扫灰了。 一坨在暗处黑乎乎 的猫窝在最远的床脚处。 何文寓扶着床边,脸在地板上叹了口气“粘豆包,赶紧出来。” 里头的猫纹丝不动,揣着爪子装听不见,甚至开始舔毛。 何文寓只能掏出手机开手电筒“行,你不出来,那我给你主人打电话,让她叫你出来。” 他刚才进门就看到喂食器上的定量猫粮没动,今天的第一顿居然不吃。 而且这两天的粘豆包不知道为什么,总往床脚去钻,种种表现都像进入猫的“犟种期”。 但何文寓也担心是粘豆包的健康出了问题,总归得把猫抓出来才清楚。 昨天的何文寓是整个人钻进去床底,费了好大劲才逮出来的,身上的衬衣前面都是床底积攒的灰。 他昨天给床底扫干净了,但不想再钻一次,否则这只猫就该运用规律,好了以后每次都让人钻进去抱它出来。 等祝西意一回来发现自己的猫被养出这样的坏习惯,怪他何文寓就完蛋了。 何文寓摘下帽子,揉了几下发顶站起来。 现在是差不多9点,祝西意是中午从z市起飞的航班,现在有可能在去机场的路上。 何文寓咬着下唇,拨出去。 宋加明那番话的目的达到了些。 叮叮咚咚的拨音迟迟没有接通,一直到微信自动挂断。 何文寓叹了口气,捂着胸口在床边重新蹲下来。 他大拇指无意识地在屏幕上方滑动,目光呆滞。 祝西意不会真回老家了吧,她为什么没跟自己说过,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才接不了电话,安不安全。 何文寓的心口快了些,他摇了摇头想甩掉胡思乱想,帽子被他暂时放在床面上。 他现在只能切进图库里,找点以前录的祝西意逗猫视频,先用声音把粘豆包吸引出来。 何文寓把声音摁大,手机里放出来两人之前试猫玩具的动静。 “……粘豆包,这里——” 画面里的祝西意扎着低丸子头蹲在地上,手圈起膝盖骨。那时更小的粘豆包扑在地板上叉出前爪,跟着祝西意手上的玩具快速摇头摆尾。 何文寓听见自己跟着笑的声音,祝西意在视频里狐疑地扭头,看见摄像头后不满地眯眼。 “不要拍。” 他本来是把手机放在地板上,听筒朝床底里给粘豆包。 视线慢慢被视频的人吸引后,何文寓开始拿起来自己看。几分钟的视频里,他对祝西意逗猫的笑容渐渐看入神。侧脸扬高的笑容饱满,是祝西意鲜少有的收起利刺的时刻,让何文寓看着都觉得心热跟不满足。 何文寓这几天都有在跟出差的祝西意聊天,但除了她刚到z市那天的视频外,两人其他时候都没有再打过。 祝西意晚上的时间几乎被应酬占满,何文寓心疼她半夜才到酒店,睡不了多久,一早又得继续赶行程,根本没敢提什么打视频的要求。 但何文寓见不到人就心慌乱这点,变得更严重。 白天还能工作来分散点注意力,一到下班的晚上,只剩早早入睡前的胡思乱想。 在祝西意偶尔两次,五分钟不到的短时间语音通话里,想她的话还没说完,何文寓就被挂了。 憋得他满肚子的委屈,第二天的消息也忍得痛苦,没给她主动发,就想等人发现自己被冷落。 结果就是,一整个白天也没得到祝西意的一句嘘寒问暖,连“怎么了?”都没有。 该死的出差,让她忙成这样!! 何文寓那晚睡前,盯着自己那条“意意,很忙吗?”没了下文。 联系不到祝西意的恐惧,终于让他上不来气,何文寓在床上坐起来。 他平时发多点日常没什么,但如果是些无理取闹的话,何文寓怕祝西意看见了会因为应酬的累,更烦。 但内心又实在太过在意她,以至于何文寓在床上坐到了快两点,估计粘豆包都睡到了第二轮。 所幸祝西意在半夜回了自己“嗯,刚结束。” 看见何文寓的秒回,她甚至发回来个问号。 那天晚上,祝西意安顿完王中秋,给同房也喝得烂醉的阿佳扶回房间。 自己从浴室里洗漱出来已经累得虚脱,躺下准备睡了,还是回起何文寓的消息。 只不过祝西意没想到他也醒着,第二天可是正常工作日。 何文寓拨过来的电话只沉静了开头那几声呼吸,然后等祝西意终于放轻声音问出那句“怎么还不睡”时。 他大半夜的,跟冤魂野鬼似的,在自己家里掩面抽泣个不停。 呜呜声压抑着,夜半的静谧,显得何文寓的哭声在听筒里震耳。 两个人在电话里保持诡异的默契,一个只会哭,一个沉默地听。 祝西意以为那天的酒毒在了耳膜上,怎么光听见何文寓低哭,没听见他的话。 他后来应该是意识到哭的时间长了,会影响她晚上休息的时间。 何文寓最后嗤嗤地抽鼻,没头没脑地说了句“……我能不能去找你。” 祝西意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出房门。 给他转视频,花了十几分钟骂了一顿。 然后何文寓老实到了今天的第七天。 74. 第七十四章 - 荒山野岭间的公路盘旋而上,李欣瑶踩着油门,轰鸣掀过一座座葬人的山头,刺耳得惊扰死者清净。 “什么破地方。”李欣瑶把车停进公路边的杂草堆,松着安全带。 祝西意同样下车,把蝴蝶门关上。 “不知道,很多年前来的,应该就是这,他们的车都停下边。” 多云盖住了阳光,对面就是条上山的坡路。泥土已经被压出条道来,碾过无数车轮印,坑洼不平。 坡路下停着两三台保养不错的suv,还有几辆电瓶车,歪歪扭扭的。 “走啊,我也上去看看。”李欣瑶咧笑带上墨镜,岔开腿踩在路旁的石头上。 祝西意瞥了眼她的兴致勃勃,顿了顿“你在下边等。” “不行啊,黄琪让我跟你上去。”李欣瑶看出朋友的为难后松口“行行行,我在这等你,有什么事马上叫我啊,我听得见。” 祝西意压下帽子,看了眼疏密不一的山林,独自一人穿过马路,沿着土坡走上去。 来祭奠的人估计不算多,祝西意埋着头走了很长一段无人的山路。鼻尖闻到香烛跟纸钱的熏味,再抬头就看见那群前后站高冷冷睨来的人。 祝西荣站在最下边“迎接”,手插在松松垮垮的大裤衩里,头上因为进去出来几次,干脆剃成平头,更显蛮横跟流氓气,正小人得志地笑。 “哟,谁回来了这。” 祝西意旁若无人地走到碑前,看到成堆烧完的黑色灰烬,荧红的香插往空中飘高缕缕烟白,砖砌成的新墓盖好新土,已经拍压成圆顶。 她弯身合掌,象征性地拜了两下,转身离开。 其他到场的亲戚拢共三四个人,多是瞥了两眼,什么也没多问,只因为祝西意是祝家最没存在感的那个小孩。 站在最外围的祝尧却暴怒着吼“你他妈的拉着个脸给谁看呢!!” 祝西意刚走到土缘下方,手臂被猛得攥到一旁,脚底差点踩空摔下去的余悸让她瞳中剧震。 祝西荣恶狠狠地说“去哪啊祝西意,不是刚回来。” 他用的力气足以捏青祝西意的肘窝,众人眼底的冰冷不变,看惯了这对亲兄妹的离心,每次必由哥哥制造肢体冲突。 祝西意嘴里溢出痛苦“……放手!!” 肩膀连着手臂被扯得很痛,她咬牙硬从对方手里挣脱。 祝西意剜了眼祝西荣,那双跟与自己相差无几的瞳孔色让人一阵反胃。 他眼底的戏谑跟嘲笑浮上来,奸诈挂在嘴边。 四周目光里,最疏离跟漠视的那一束常年不变。 祝西意看了眼跟祝尧站在一排的方灵,她面颊瘦得比前年更甚,颧骨挂着片皮似的。 越看越叫祝西意手臂上爬来层寒冷,她总是在血缘关系里孤立无援。 小时候是,现在也大差不差的处境。 祝西荣摸着刺啦啦的头发,紧瞪离开时越走越快的背影,一抬眼得到方灵的眼神默许后,他才动身跟下去。 山中寂寥得只有脚下的快走声,祝西意往下走的速度在加快,不是她想落跑,是脚下的坡度比较大,这也是车子没法往上开的原因。 黄泥扬尘,在路边的枯树叶堆在土路上,偶尔会分不清到底是塑料垃圾的褪色,还是叶片的褐黄。 她听见身后的拖鞋声,祝西意痛恨小时候被刻在记忆里的恐惧,脚步被这份害怕驱使,继续加快后变成了小跑。 “跑啊!”祝西荣变态一样的力道抓着她的肩膀往回拽。 祝西意的肩头刚吃痛,她手腕紧接着传来挫骨的勒紧感。 “你哪来的钱买这些东西,我在里边蹲的时候,原来你在外头过好日子呢啊!给我!” 祝西意不知道他怎么发现的,自己今天明明还穿的长袖。 左手上的串珠被扯得深,勒进祝西意的手腕,绳子跟珠圆磨得薄薄的皮肤生疼,变红,最后破皮。 祝西意手上痛得泪眼模糊,她蓄足力气,在推搡里抬起右手握成拳,狠狠地反向砸下祝西荣眼角处,奔着让他瞎一只眼的后果去。 “啊———”祝西荣被中伤后,剧痛让他视野开始模糊。 他晃着身体,手上更是死死攥着那根东西不放“操,你他妈的……” 男性的爆发力一直让祝西意忌恨。 那根密织的绳也经不住反复地扽劲,祝西荣最后的那下让两人都被这股断开的力甩走。 啪! 祝西意听见极短的断绳声,脑中的理智也一并断掉。 她往后摔到土路上,阔腿裤扑起一阵灰。 尾脊骨震痛得她眼眶里的泪水往下掉,掌根和手腕那块糊满了脏兮兮的血渍,剩下的银镯有大半圈也被裹上了血污。 手腕跟尾椎的痛钻进太阳穴里,祝西意发懵地抬头,看见祝西荣贪笑地盯着他手里那根能抵笔钱的金串。 高一时,被他抢走的是什么东西,祝西意已经不记得了。但祝西意还记得,肩膀上的旧疾是被祝西荣用棒球棍一击砸打出来的。 那时候他眼里也是这样的贪婪,无关物品实际价值,只是想欺负祝西意找点成就感。 赤红的眼眶怒不可遏,祝西意从地上起来,手心攥了把碎泥,走过去往祝西荣脸上用力洒下去,失去理智地说“你去死吧。” 祝西荣刚坐起来准备好好摸摸这串真金,眼里的精光抖擞。 他背后重新往地上砸去,脖子被双指节细长的手掐得呼吸困难,眼睛还被泥灰蒙得有些睁不开,奋力咳嗽。 祝西意的额角剧烈跳着,她感觉到呼吸被愤怒给接替,整个人都处在极度兴奋中。手指关节因用力过猛,表皮看起来快被挣破。 “咳……”祝西荣本身的体格比妹妹高大很多,但也许是没见过祝西意这么可怕的一面。 他在快窒息的痛苦里翻起眼,眼珠子快掉出来。濒死的本能让他只会扑腾着四肢,周身扬起土灰。祝西荣一时没反应过来自己能反击,只能拍着她的手求救。 祝西意的手臂被拍打得通红,指间却停不下来地上劲掐紧“没事,等你死了,我给你下边多烧点。” “我靠,我靠!”李欣瑶在山脚下听见动静,把烟碾灭后,她脚下一浅一深地跑上来,就看见祝西意居然在地上掐着她哥。 动作僵硬残忍,脸上却波澜不惊,眼睛都不眨。 “你干嘛啊祝西意!”李欣瑶也吓呆了,她走过去试图拉动朋友的手臂。 等看到地上快撅过去的人,她嗬得松开了手。 “你、你别犯傻!” 祝西意最后是被李欣瑶扑着摔开撒手的,她在朋友的阻拦里,不甘心地盯着那边往路边爬,大口呼吸的祝西荣。 “走!” 那根串珠被地上爬着的祝西荣死死攥着,祝西意被李欣瑶拉走的时候,方灵已经跑下来了,她没法再回头去拿回来。 只要方灵加入了,那就还有紧随而来的祝尧,祝西荣背后永远有父母的撑腰,祝西意只能遁逃。 果不其然,等李欣瑶驱车准备离开时,祝尧已经举着劈草开路的镰刀冲下来,嘴里嚷得什么听不清。 李欣瑶晦气地踩油门,车子驶出时,副驾那侧正好跟祝尧刮过,他关键时刻真怕被撞死,闪了两步喊的什么,祝西意这下听清了。 听见她在副驾驶轻笑,李欣瑶背后发冷地说“你们家祖坟指定有点问题,除了你都是精神病。” 祝西意放在腿上的手机震响,她把屏幕转上来。 方灵,又是方灵。 方灵怎么天天给她儿子鸣不平。 祝西意眼睛垂垂,滑过屏幕关机。 李欣瑶一直把车开下山头,进城郊主干道了才松口气。 她瞄到祝西意手腕跟手肘上的红,抓起包抽纸塞过去说“都一群什么人啊,你还非要回来,真够不要命的。” “我这么把你送回西藏,黄琪知道了得骂死我。” 祝西意沉默着抽出张纸巾,擦掉手腕上的泥土,皮肤火辣辣的疼。 肩膀跟腰也是,但祝西意心中确是二十几年来,难言的畅快。 发现好友脸上像是在笑,李欣瑶好奇地问“你跟黄琪昨晚到底聊什么了,今天跟变了个人似的。” “你刚才是真想掐死他啊?” 祝西意摆头看向窗外,城市的森绿让她放松下来。 “没真让他死在我手里,我还得考试。” “我就说嘛,但你刚才真挺吓人的,我过去拉你时都腿软了。”李欣瑶干笑一声,还好祝西意恢复了。 三个人里,黄琪是明面上的拉脸,一看就知道她最沉稳,担事。 但李欣瑶其实最怕的是祝西意,就怕摸不透她的情绪是真实的还是伪装的。 以前两个人性格底色最像,青春期那几年,李欣瑶甚至玩得还没祝西意疯。后来祝家的短时间内崩塌,她整个人就跟被套进人生模板似的,变得死板跟沉寂,对什么新事物都了无兴趣。 昨天接到人以后,两人先带祝西意去了医院,在那才知道她是在前段时间就受的伤,这才加重的骨头旧患。 李欣瑶也在黄琪家呆了一晚上,后边她实在撑不住困意,三个人的两米大床上,她先睡着了。后来黄琪跟她聊的什么,也没再听清。 今天黄琪得去接着搞留学的事情,这才没时间跟祝西意一块过来,连带把送祝西意去机场的任务也交给的李欣瑶。 李欣瑶当然有时间,毕业一年啥事不想干,空闲得要命。 谁想到,祝西意就上去二十分钟不到,就挨了新伤。 “吓到你了,抱歉。”祝西意喃喃转头跟朋友说话。 “现在还好啦,我只是怕你气上头,不小心弄死他还得被拖累。”李欣瑶转着方向盘,在十字路口的红灯停下。 “祝西荣那傻逼又干啥了,要不要我再给他揍一顿?”李欣瑶自己一个人打不过,但她有很多人能用。 祝西意想到黄琪那句话,身体没一处是不痛的,但还是笑了出来。 “笑什么?”李欣瑶懵懵的转眼。 …… 昨晚,自己跟黄琪出客厅夜聊,内容没什么要瞒着李欣瑶的,就是怕吵醒她的清梦而已。 “你回来,不是为明天的祭事吧?”黄琪站在岛台边倒了杯水,往前推给她。 祝西意穿着好友家里的新睡裙,摇头接过。</p >“没这么闲。” “我想也是,你要真这么闲都不宁愿回来看看我跟李欣瑶,那我真得骂你两句。”黄琪轻笑出声。 考虑到志愿者赴藏的身体适应性,管理政策上给予第一年的志愿者休假时长有一个月。但祝西意第一年没回n市,而是选择县里躺半个月,跟陈洱在县里周边玩半个月。 那时抗议最大的是李欣瑶,知道她不想回n市表示很理解,行李都收拾好了,就准备带祝西意出国玩。 结果被祝西意告知志愿者有规定,护照已经交上去了,而且她不打算回来内地玩,以前该去的地方都去过,腻了。 当时气得李欣瑶在群里连着念了三个月的团委坏话。 “找你帮个忙。”祝西意在顶灯下垂头,坦然地说出口。 “行啊,我还怕你不找我帮忙呢。”黄琪轻点头,答应得很快。 “祝西荣他们三个。”祝西意抿了口凉水。 黄琪扬笑,找到了点去留学前的趣事。 “可以啊,我给你盯着。” 祝西意要考试的计划,黄琪跟李欣瑶都知道。也知道她想选个城市一去不回,但目前都没人清楚她最后要去哪。 也不需要问是哪里,她们知道祝西意安顿好了,自己会回来联系的。 所以黄琪跟李欣瑶一直在等,还有没有什么能帮得上朋友的地方。 祝西意需要别人帮忙的时候屈指可数,不是那些困难多容易战胜,是她这个人太能咬牙忍了,明明从前不是这样。 “这么干脆?” 黄琪嗤嗤摇头“你去问李欣瑶,她没等你说完就点头了信不信。” “祝西荣再进去也是迟早的事,但我能保证的就是在你公示结束前,他是个合法公民,这之后要不要重判……呵呵。” “方灵跟祝尧更好办,祝尧这么喝下去,哪天心血管出事,人没了也正常,方灵其实比祝尧更懂得钱的来之不易吧,她如果想给祝西荣留条后路,到时候打发点就行了,再说了西和那附近不是被列进拆建迁置范围了吗,到时候我让人过去谈谈条件,看方灵听不听得懂人话了。” 黄琪不甚在意地谈着这三个人,她活了二十四年,跟祝西意就认识了十八年。 祝家那点经不起掏的家底,黄琪的父母是懒得入眼的。 跟祝西意的友谊,才是黄琪对祝尧和方灵保持和气的原因。 眼看祝家这么多年的偏心,黄琪跟李欣瑶作为朋友记在心里,恨得未必比祝西意少。 “你有时候说话真的挺瘆人的。”祝西意抽了抽嘴角,自愧不如。 “比起李欣瑶那个头脑简单的,只会打打杀杀,我这叫智斗,让他们这辈子都翻不了身就行。” “这其他人我可以给你解决,那你在西藏那边打算怎么办,不是谈了个……挺有趣的医生吗?”黄琪想了想,只记得祝西意这一句评价。 祝家的麻烦刚讨论完,祝西意听见这句,掀起眼皮来盯着岛台对面坐下的朋友。 “……关他什么事。” 黄琪意味深长地看了眼祝西意脸上一闪而过的迟疑。 看到朋友的揶揄目光,祝西意此刻才开始有点心烦难办的感觉。祝家那三个人是活该,祝西意根本不心软。 本来她就打算晾着何文寓在那不管了,走到哪算哪。被黄琪这么一提醒,祝西意又想起来他前几天晚上跟自己哭的动静,抽抽巴巴的。 “等你什么事都办得差不多后再分?还是……”黄琪不确定地问。 首先,她确信祝西意不会为了个男人耽误自己的正事。其次,她真没见过祝西意在这种很好选择的事情上犹豫这么久。之前那些人,祝西意连提都没提过。 微弱的光束下,祝西意的眼被眉骨盖下片阴影。她眉头紧锁,鼻梁被光打得更直。 思考的神态,冷感十足。 “你不会是认真的吧。”黄琪惊讶地张嘴。 黄琪看到祝西意有了点反应,但眼里还是发着呆,摇头。 但她接下来说的话让黄琪怀疑自己该睡了。 “我是有点喜欢他。” 祝西意没有在好朋友面前否认,说完后有些头疼地扶额“但我还是得先处理好自己的事情,以后怎么样不清楚,该断的时候就断。” “噢……你决定好就行。”黄琪挠了挠脸,为那个当炮灰的医生默哀。 两人又聊了点黄琪去留学专业的事,一直到三点多才回去睡。 走进房间前,黄琪突然说“对了那这些安排你别让李欣瑶知道,不然她那蠢脑绝对又叫人把你哥打一顿,再被讹一笔,傻傻送钱。” 祝西意听着驾驶位上的好奇心爆棚,跟昨晚一样憋笑,对李欣瑶说“没有,不是笑你。” “我靠你们俩当我真头脑简单啊,不是笑我还能是谁,是不是说我坏话了!” “不是,怎么会。” 李欣瑶目视前方开车,手掌拍着方向盘,撅嘴说“好吧,反正黄琪是会把事情办得干净些,不像我总留点被人讹的尾巴。” 祝西意想到李欣瑶当时被祝西荣讹过的狼狈,细碎地笑了两声。 车内因此变成一阵更大的欢笑。 75. 第七十五章 - 航班在正午,n市今天只有这一趟直飞林芝。 祝西意在机场值机处站定,跟李欣瑶简单抱了两下说“回去吧。” “明年你真的会回来休假吗?”李欣瑶抱着朋友,在她背后划手臂。 “会,但时间还不确定。” 黄琪在手机里出声提醒“你别影响她值机啊。” 李欣瑶不满地举起手机“我知道!” 祝西意笑着放开好朋友,挑开她眉边的浅发说“明年见。” 李欣瑶瘪起嘴巴,松开不舍的手指头,用依依惜别的目光送祝西意走向值机柜台。 登机时间很紧张,祝西意拿到机票后,对安检外的李欣瑶挥了挥手,还有摄像头里的黄琪。 想着明年就会见到她们,她尽量忽视了李欣瑶的泪眼婆娑,抿唇转过身进安检。 飞行时间不算长,但机场回市区要坐大巴,市区回县里要拼车。 祝西意的身体倒没有因为离开一周而出现不适的高反症状,单纯是倒腾交通工具很麻烦,赶路回县太累。 一直到县里高速口的减速带了,祝西意才在车窗边被几阵颠簸晃醒。 她咽了咽喉咙的干,重新调整帽檐坐直,睡眼惺忪。 拼车的都是县里居民,邻座的女生甚至还在睡。 上车时的夕阳大亮,祝西意过了一个多小时再睁眼,天已经全黑。 师傅一直开到小区楼下送客,她给付款码扫了钱,去后备箱拎出行李包往楼栋里走。 等出租车的光束随着车头转向消失后,祝西意埋头一边走,一边打开手机的手电筒。 小区漆黑一片,容易摸错单元门。 祝西意慢吞吞地走上楼,在三楼右手这户站定,用手电筒照了好几遍门牌号,确认没错了才找钥匙开门。 钥匙孔半天插不进去,祝西意不悦地皱眉,松手把行李包放脚尖上垫着,用手电筒照向锁孔处对齐。 已经插进锁孔的钥匙还是扭不开门。 祝西意累得脾气也暴涨,她知道门把的设计是拧不动的,但还是抓着拍了两下,怀疑是钥匙没卡进去的问题。 就这两下,门还真打开了。 祝西意杵在门外,对着门缝在吃惊。 推得更大的门探出来个脑袋,何文寓看向楼梯,没发现门后的自己。 祝西意荒唐地笑了下,伸手揪过他的后领说“你为什么又在我家?” 何文寓震惊转头,看向从另一边天降的人,他刚才还以为门外有人撬锁。 发现没认错后,何文寓怔怔地抓上她在衣领的手,动作跟慢半拍似地往下拉,然后把门开全,径直走出去。 室内的光照不到门外的夹角,祝西意退了两步,彻底挪进黑暗里,心跟着咚咚跳。 她身前的人一言不发地俯身,有力臂膀圈下来的那刻,祝西意听见何文寓嗳叹着。 手掌压在祝西意不自觉缩起的肩胛位置,抱实再收紧。何文寓的脑袋在她肩膀那里埋蹭,鼻尖往发层间嗅探,全身心放松下来。 祝西意感觉自己就跟摁在他身上似的挤压着,后腰那块被箍得更发疼。 她推开压下来的肩膀,偏头艰难地说“……何文寓。” “嗯。” 回答的鼻音酸重,何文寓刚睁开眼,又尚不满足地闭紧。 耳鬓传来的呼吸声又沉又慢,祝西意感觉他好像比自己还要累。 “怎么了?” “很想你。” 她眸中静下来,兀自抬起指腹轻扶上何文寓的肩线,感觉腰上更紧了些,短暂无言。 片刻后,留给何文寓拥抱的时间差不多了,祝西意小声说“进去吧。” 何文寓慢半拍地点头,起来后扶着她侧脸亲上眼睫,揽在她身后的手替她提起地上的行李包,人跟她后边一块进门“行李箱呢?” 屋内没开大灯,落地灯的暖光漫溢。 祝西意刚看到沙发上睡着的小猫窝成一团,微微笑起后想说快递还在路上。 但脑子闪过什么,她记起来自己给何文寓发的是假航班号。 是祝西意当时在购票软件上随便挑的一架,顺手发给的何文寓。他非要拿到航班号,看起飞落地这种闲出屁的事情。 而在何文寓的认知里,自己从z市是正常返程,行李不可能没一块托运回来。 她半转身,稍稍抬起脸的几秒里就措好了辞“箱子在落地那天就坏了,我把衣服寄回来的,快递还在路上。” “坏了?”何文寓刮过她的脸颊,若有所思地点头。 他手上给她脱着外套,接过她的帽子一并挂好。 祝西意用手指梳开发尾,转回身。 “这么突然,有买新的吗?”他揉了揉祝西意的发顶,拿过家居鞋蹲下去。 记得她那个小行李箱轮子挺新,看着不像容易坏的质量。 “不买了,我也不怎么用得上。”祝西意心虚地撑着他的脑袋。 等快递到了,祝西意得把那个箱子借放陈洱家不怎么用的客厅,暂时不能被何文寓看到。 “短途出门还是用得上的,待会我在网上买了送过来。”何文寓轻笑着抬脸看她。 “不用,行李包够装。” 祝西意刚婉拒,就发现站起来的何文寓脸色突变,她紧跟着表情一僵,以为他意识到了什么。 低下眼的何文寓拉起她手,急切地问“这怎么了?” “疼不疼?”他往上拉高祝西意这件宽松点的长袖,看全后眼皮一跳。 她整块手腕那不止一道伤痕,肘窝也是淤青的,在冷白肤色上尤为刺眼。 何文寓在细长痕迹的周围小心地抚上去,视线仔细掠过她那些混着干涸血迹的皮肉。 指腹刚碰到肘窝,祝西意就难受地缩起手,想把手从他那里抽出去。 何文寓眼睛看得发酸,放轻声音问“……意意,你手上的东西呢?” 祝西意掰开他手指,嘴里吞吐“今天没戴,手上是不小心弄的。” “镯子内侧也有你的血啊,到底怎么回事?”他转出那半圈银镯,语气急了些,面色凝重。 祝西意才发现镯子还有没擦掉的地方,她一路上都太累了,能说得上身心俱疲。 下飞机后,她在大巴上补觉,回县里的车上昏睡,这镯子还是在李欣瑶车上匆匆擦的。 祝西意深吸一口气,看见何文寓重新攥上来的手结起青筋,她神情颓丧着“我不想说。” 没法知道是谁伤害的她,让何文寓有些急火攻心地闭眼。 他倒抽几口凉气后扭开脸,捂着眼调整表情,不想吓到祝西意。 宋加明的话在这一瞬被证实,祝西意真的回老家了。 而且这种强抢财物还伤人的行为,极有可能是她家里人做的。 祝西意没跟自己说回家的这件事,何文寓固然有些郁闷。 可看到她因此受伤,还不发泄出来,何文寓那份被恋人瞒着的想不通,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地是对她的无尽心疼。 他想祝西意应该是愤怒的。 何文寓闭眼想,得多狠的力道才能把祝西意的皮肤割成这样,握她那只手的手指气得都在抖。 想帮祝西意出气,又没法强求她说些伤心痛苦的事情,就无处得知她的委屈。 何文寓暗自记下那些人的这一笔,苦涩笑着。 他放弃追究些祝西意眼下不想提及的事情,走上前轻拥起低头的人,左手手心拢住后脑勺抚压“那就不说。” 祝西意低着脸,把额头靠在他碰来的肩膀处,身体贴着何文寓的胸膛,朝下的眼眶烫得她不敢眨动。 “吃饭了吗?”何文寓抱了一会,低下脸询问,想逗她开心点,就用鼻尖蹭着她侧脸。 怕她在飞机上的餐食没吃好,何文寓看着祝西意落地跟回县里的车程时间,做好饭又把晚饭分到玻璃碗里。 等她回到家,重新热出来,就能马上吃。 祝西意朝另一边摇头,忍着喉咙里咽不下去的涩,没出声。 “那我去热了拿出来,意意回沙发那坐会好吗?”何文寓刚想放开她,衣领那突然被阵力气拉回去,胸膛的对撞让他乱了点呼吸。 祝西意的双手攥上他领口的料子,埋头等脸上的眼泪干掉。 可刚闭上眼,又有新一道流过面颊的火辣传来。 她有些崩溃,不想面对何文寓那一侧被他看得太无处遁形。 已经凝血的手腕伤口又刺痛起来,祝西意的喉头又酸又涩,她指尖捏了放,胸口憋得越来越疼,呼吸都被挤占。 何文寓怔了瞬,手掌下意识圈起她肩头,听见她呼吸声不对,心底更紧张,低着脸想看清祝西意怎么了。 “等会。”祝西意哽咽地弓着背。 意识到她哭,何文寓的掌心加重了些,站直把她抱紧,手心拍打在她发抖的背上“意意……” 祝西意换气时,发出类如咳嗽地痛苦嗬喘,泪水蓄得她视野模糊。被拍顺了几口气后,她轻咳出来,缩在他胸膛间大口进气。 被祝西荣围追堵截,而淤堵在胸,迟迟没敢发作的惊恐,在何文寓此刻提供的安全状态下,不合时宜地暴露。 祝西意控制着声线尽量不抖,狠吸鼻子通气“纸。” 何文寓握着她肘尖位置,带她从玄关挪进书桌边,又歪着上半身,指头终于扒到书桌远处的抽纸。 祝西意侧着肩膀,从后边接过他递来的纸巾,低下头先把眼睛给搓干。 强忍下的泪意让她有点头晕,祝西意擦好脸上的泪痕。 一转头就看见背后的何文寓,他抿起唇忍得眼睛红鼻子皱,腰侧的手上还攥着包抽纸。 何文寓见她看来,马上低下眼,想躲开祝西意的打量。 “怎么又这样啊,我哭你也哭。”祝西意被他的躲人样逗出笑容,哭笑不得地伸指戳上他额头。 结果何文寓还是抿着唇不肯回答,好像开口就会泪崩。 他仰起脸,在眼尾那里胡乱抹开,索性就这么抬高头,不看祝西意的脸。 祝西意只能转向他,刚要抽点他手里的纸帮擦“把头……” 何文寓突然抱下来,她双手举着纸巾,没了动作。 他也不想总在她面前哭,显得不稳重,知道祝西意处理多了会烦。 可等心疼漫上胸口时,何文寓的身体机能里,率先反应过来的是泪腺。 总想为她多做些什么,觉得自己什么也没办成,让祝西意独自承受那么多委屈,何文寓为此愧疚了无数遍。 “……能不能让我帮你解决些事情,我不想对你毫无用处。”何文寓这回把话说直白,自己已经这个年纪了,他想祝西意对自己有所图一些。 原来他还是在怕付出不够多这件事。 祝西意叹了声,退开他的怀抱“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去把我的晚饭热出来,我饿了。” 都哭过的两个人鼻尖发红,何文寓紧随温度,贴上她额头,不肯走。 祝西意对失神的人摸了两下脸,手往他下颚接脖子那块搓了下,没用什么力地拍打。 看到他没听太懂的茫然,跟自动凑上来的唇角呼吸,祝西意轻笑后没闪开,让何文寓亲上后眨了眨眼。 那双怔愣的眼睛亮了点后,祝西意便没再让他继续往唇上来,对视一眼便推开他转身往沙发去。 “……那我先去给你弄。” 何文寓拉高衣袖,看见走到沙发那边的祝西意蹲下,关注力都在睡着的粘豆包身上。 他收回追人的视线,吸了吸鼻子进厨房。 祝西意还是在他热饭这点时间去洗的澡,进去看的时间是21:47,热水澡冲完,擦上身体乳出来是22:15。 她拉开浴室的玻璃门,带着香气往外走,看到何文寓还在沙发那里等。 “你回去吧,明天是周一。”祝西意提醒着。 何文寓看她走过来,伸手拉她在地毯坐下。 那几个玻璃碗已经摆好,祝西意看了眼他的装没听见,再次叫他“何文寓。” “先吃。”他又推了推温度已经降下来的饭菜碗给她,慢悠悠地起来,往挂外套的架子去。 祝西意夹了半筷的西葫芦丝,抬眼一看,何文寓又走回来了。 ? 他换到她左边坐下,给她说“江央那已经接受资助了,她下周就回学校。” 祝西意吞下嘴里的菜,眸中喜动“太好了。” 早就在手机里听何文寓说了阿弟的术后恢复很快,只是一直没得到江央的消息。 现在两个小朋友的事情都得到了解决,祝西意也真切地为江央高兴。 手腕被他翻上,祝西意后边吃着她自己的,何文寓就在那看了又看。 “刚才没沾水吧?” “嗯,用洗脸巾擦的。” 祝西意往桌上的纸巾吐出炖排骨的骨头,扭头看向自己的左手。 何文寓给她的手放好,拿出手机接起,草草两声好的、马上。 看他神神秘秘的,祝西意再次催他“你回去吧,很晚了。” “吃完。”何文寓又站起来,在地毯旁穿家居鞋时捏了捏她的脸,往门口走去。 祝西意刚想提醒他回家忘记拿外套了,门一开一关,何文寓手上突然多了个蛋糕。 “你订的蛋糕?” “嗯。” 何文寓走回来,把那个盖着透明高盖的蛋糕放到露营桌上。 里边的尺寸不大,但祝西意觉得自己真吃不下了。 肚子里的油花还没开始消化,怎么可能陪他再塞几口蛋糕奶油。 何文寓见她放下筷子,俯身准备收拾前,看着她问“还吃吗?” 祝西意摇头,眼睛直盯着那个蛋糕。想象到奶油的腻人后,她胃里更饱,捂着嘴打了嗝。 等何文寓进厨房里洗洗刷 刷出来,扭头一看祝西意弯着腰在浴室洗手台刷牙,他有点无奈地在门口问“意意,你干嘛呢?” 祝西意疑惑地嗯了声,吐出水,含糊地说“刷牙啊。” “看不见?”她扯着嘴角,点点无语。 何文寓再走进卧室里,看到露营桌早就被她收起来了,蛋糕也放在书桌那。 祝西意动作还真够快的,根本想不起来这蛋糕订来干嘛的是吧。 他耐心等人刷完牙,进去浴室拉她出来。 “你记得把蛋糕拿回去,我要睡了。” 祝西意被他用纸团摁着擦掉脸上跟眉毛的水珠,随手给他指了指书桌上的东西。 “……今天几号?”何文寓头都痛了。 祝西意想了想,没想起来。 就想走来去找自己的手机帮他看看,结果低头就发现何文寓手里就攥着他自己的手机“你自己看啊。” “对了,记得把粘豆包抱回去。”她嘱咐着,试图再次往窗边的床去。 但手上还是被他拉着,何文寓就站着不说话,用副不满意答案的表情看来。 祝西意已经困得脾气有点大,闭了闭眼尽量不和他吵地说“我困了,能让我去睡觉吗?” “今天是九月十九号。”何文寓攥紧她右手,脸色终于沉下去。 “十九号怎么了?你生日?”祝西意顿了顿,因为自己根本不清楚他几月几日生的,所以有些犹豫地问。 “我们在一起的纪念日。” 看着何文寓的认真,这下祝西意是真冒不出脾气了,她讶然地睁大眼睛。 “……抱歉。” “没关系。”何文寓皮笑肉不笑的。 “所以这蛋糕……”她缩着肩膀,又指向那个奶油面粉做成的甜腻腻。 何文寓点头,把她走远的步子拉回来点。 祝西意被他转晕了,往后倒退了两步,后背撞上他的胸膛,手也在胸口叠起来。 何文寓圈着祝西意在身前,伸手拉走转椅,跟她一起走过去桌边,握上她手解开包装丝带,给那个简约款的蛋糕揭盖。 何文寓在她身后有点板着脸,因为不想这么敷衍地过,奈何县里的场地有限,祝西意又不让在外边成双入对,家里有猫更不好送花。 他最后只能订个蛋糕,晚饭也没等到她回来。 只有兜里的礼物是挑了又挑的。 祝西意试图跟他站出点距离,被何文寓摁着两胯又贴在一起。 忘掉纪念日的尴尬让她一下没好对这手劲说点重话,祝西意下意识瞥向脸旁的何文寓,看见他同时抬过来的眼睛里还有点气时,又仓促收回看向蛋糕。 虽然祝西意对着县里那点做蛋糕技术根本看不出个花来。 她看见何文寓突然拿出来个方盒,双手把着的黑色丝绒盒面上烫着一串英文的品牌花体。 按何文寓的送礼逻辑,祝西意怕他一冲动送点什么绑定终身的东西,心底为这直觉感到一惊,她下意识拍上何文寓刚打开一点的盒盖。 砰得回弹声,夹到何文寓的手。 何文寓倒吸一口凉气,甩了两下被夹痛的食指,不解地问“意意忘了我们的纪念日,还不让我送个礼物?” 祝西意看见他眼里的伤怀,赶紧捧起这张脸转身岔开话题“没,只是我不太喜欢过这些,礼物就不用了。” “……我已经买了。” “但我还没买呀,下次,等下次再一起送好吗?”祝西意既懊恼又感慨,自己找的婉拒礼物借口有些不经大脑。 她只是不想再让何文寓投入太多金钱物质,后边自己没法给他还一笔一笔还,现在就只想在点感情甜头上适当补偿。 “我们还是很好,对吗。”何文寓听着她张嘴就来的借口,一阵慌张。 “当然。”祝西意答得干脆,她低着眼,走神地理上何文寓的衣领,才发现他身上穿的衣服有点像出门约会的得体风格,自己穿的确是准备入睡的睡衣。 “看着我说。”他面带忧虑,只想让祝西意再肯定地说一次,自己那颗轻易飘飞的不安心脏就会暂时被她摁下。 祝西意只能看着何文寓的眼睛,刚想用谎话带过,指尖却无意识地绞紧。 沉默的两秒,何文寓低下眼帘,试图从她唇间等出两个字。 他跟那双静得没有波澜的眼重新对上,心底最深处响起阵哀鸣。 何文寓望着她眼睛许久,还是固执,他不信。 不信祝西意走了七天,回来突然对自己的感情有变。 虽然问的这一句不能代表什么,但何文寓就是害怕,捏着她肩头的手在颤,声音都跟着抖“祝西意……” 为什么不说话…… 他试探着低下鼻尖,歪出合适的角度凑到祝西意的唇上。 在看到她默许的视线以后,何文寓青涩的唇间轻启,屏气覆上她那双凉唇,一触即离。 他闭着的睫毛根部都在抖,内心巨震,心跳在无声的环境里,跟呼吸一起锤乱何文寓的理智。 再一睁眼,却发现祝西意对两人的第一次接吻并没那么大的反应。心底那份小心翼翼,顿时被她的低睨刺得不足挂齿。 何文寓红了耳朵,赧然地喊她,小声又微弱,听着委屈巴巴的,眼底还打着泪光在转。 祝西意只好摁着他胸口的喘吁起伏,没回答。 何文寓继续弯下脖子,揽着她的腰再试,想从她脸上看到点对自己的在意,唇上动作僵硬地重复贴去。 第二口时,何文寓像她说的那样,用上下唇含往那瓣软肉。自己却因为含弄而紧张到断了呼吸,喉间为亲着祝西意的真实而滑动。 卧室里响起一下下的嘬响,不是勾舌的缠绵,只是唇肉之间最初级的触碰跟吮吸。 暖黄的落地灯拉长两人的影子,映在两面墙上,倒显得难舍难分。 他扣上祝西意后颈的手全凭身体本能,只想把她的身体贴得自己更近,陷入她的香气包裹之中去。 而祝西意的双臂重新放回身侧,目光恢复冷漠地看着眼下人的独自情动。 她当然还是喜欢何文寓,只是不能那么随意地说出口了。给自己造成心理暗示不说,也会让他信心成倍增长,最后奔着所谓的未来越跑越拉不住的激动。 祝西意能看出来他的期盼跟渴望,但不会再正面回应。 如果一次接吻能暂且稳住他,偶尔配合还行。 等他何文寓满足口欲后开心了,自己也能少点骗了他的愧疚。 再等几个月过去,情债抵得差不多,她祝西意完全可以一身轻的走人,逍遥自在地过。 这种偶尔为居家型男人感到心软的日子,挺有趣的。等生活稳定了,换个人也差不多……吧。 察觉到她的分心,何文寓手掌摩挲着,五指握上她颈后时把这双唇香重压向自己,耳边听见她第一声吃痛,绵长夹了点嗔怨。 何文寓短短地笑了声知足出来。 76. 第七十六章 - 国庆节后的国际环湖自行车赛衔接得紧,原本不需要志愿者同时去现场踩点,但旅游局这次压了教体局一头,成为主办单位。 筹备工作早早开始,还找的第三方专业团队负责设计赛事方案。 上边拨的资金宽裕,旅游局也就给志愿者阔气的订了三天的酒店入住,服装也是定制的赛事logo跟颜色。 除了十余个环湖点均分下去的志愿者要随裁判组的大巴车,在起终点的志愿者也一并跟车跑点,提前对完整的地图路线知悉。 除了部分狭窄到仅供自行车车轮滚过的路段,志愿者要乘船转步行抵达,大段平坦路线都可以在大巴车上开过。 第七天的假期,还未完全收假。 县里全部志愿者在下午抵达景区内的一家普通酒店,集体办理入住,明早出去踩点,后天比赛开幕。 还有不少对外招募来的高校跟社会志愿者,这次光志愿者就配了三十个好几个。 县里在八月换届了一批第二、三年服务期的志愿者,又新到一茬刚毕业的新志愿者。 陈洱在太阳下挡着眼睛走进来,进入阴凉的室内。 不大的酒店前台那一块,人头攒动,已经看不见前台的工作人员了。 等待入住的志愿者都是年轻人,男男女女各占一半,排队都能闲聊起各自是从哪来的。 陈洱感叹地说“哇,前所未有的待遇。” 县里每次举办的大型活动几乎都是教体局包揽,它们的尿性,陈洱体验过一年了。 永远不把志愿者当人看,用了就踹,谢谢都没有。其他工作人员有的物资,志愿者永远少一份。 “旅游局真大款,本来我还有点对国庆假期的不舍,现在觉得,嗯,肤浅了。” “这三天都在这的话也挺不错,反正请了假出来的,跟趟旅游没差别了,你说是吧西意。”陈洱暂时把包放前台的沙发区,她坐下看了眼一旁戴帽子没说话,只露点下巴角的祝西意。 “你肩膀好了噢?” 祝西意眼睛在手机屏幕上,听见话后跟陈洱点头。 她脚边是袋行李包,祝西意想先等待那边的几十个人办完入住,自己再过去。 “怎么样啊,国庆去哪玩了?”陈洱靠过来。 祝西意收起手机,看着她摇头。 “没去?!你在家呆了六天?”陈洱惊讶地拔高声音,但又觉得很合理。 “去了趟医院。”祝西意淡淡地回答,浅色的瞳孔朝一边看去,确保没有其他视线在偷看。 她没有把跟何文寓出去半徒步的事情说出来,本来也是说走就走的事。被陈洱知道了,估计会说怎么不带她一起去那些有意思的、人少的地方。 祝西意也没法把自己跟何文寓的关系跟她说,跟谁都没法明说,跟李欣瑶跟黄琪那都是模糊的说辞。 至于何文寓是怎么突然想要去的,是因为他一开始就没跟援藏医生组团去,就跟上次过林卡那样,怎么叫也不去。 等在小群里看见韦蔚海发出来的集体照片,优美开阔,山体峭立在远景后。 他晚上才来怂恿祝西意一起,劝她别在家里埋头学,出去放松点眼睛。 两个人只拎了个包,何文寓借了毕安群的车,第二天一早直接开过去的。 祝西意只有第一天假期时出了门,去医院最后做次肩膀的检查,确认恢复了正常活动的条件。 其他时候都在家复习,她也没想跟谁去哪挤人。 况且家里还有个何文寓,去哪都有个紧巴巴跟来的他。 何文寓也是,不止假期没出门,平时除了周末要值班,其他时候都往祝西意家跑。 他自从祝西意上次n市回来哭过,又开始寸步不离地跟着她,担心她的状态暂时走不出来。 有次周末,祝西意中午午睡鬼压床。梦见方灵替她儿子递新的棒球棍,蜷躺在地下挨打流泪的还是那个读高中的祝西意,惊恐的双瞳在梦里对视。 她想让自己在球棍下起身,怎么都无法接受梦里自己那不应该的软弱反应。 祝西意因此醒不过来,后边还是硬要自己挣破了那道重压,抖着被子下的肩膀才醒过来。 被何文寓发现,从沙发跑过去她床边,看到她眼尾两道干涸的泪痕。 何文寓多虑得厉害,此后的工作日非要留到晚上她睡熟了才走。 祝西意前几次还赶过人,但何文寓凭着脸皮厚,等到了周末更甚,洗了澡卷着家里的厚毯子就来了。一直在祝西意家的沙发上睡到第二天六七点,回去重新洗漱,买了菜又回来做早餐。 一直坚持了大半个月,祝西意甚至懒得从网课里抬头再去管他。何文寓很安静谨慎,定不出什么非要赶走他的罪。 自从上次纪念日,两人在书桌前杵着亲了小一会,蛋糕谁都没来得及吃。 刚打破层亲密关系,有点羞涩试探期很正常,但何文寓就是单方面的,久久缓不过来。 再在家里跟祝西意对上视线,他比以前都移得快,走开时又自动被她的动线吸走跟随,脑子身体的反应一直冲突。 看到祝西意那张云淡风轻的脸,何文寓每次脑子里总能闪回自己当时的生涩和阵脚大乱。 觉得自己比刚意识到喜欢祝西意的那段时间,还容易不好意思。 祝西意真没什么介意技巧之类的心理,亲过这么多任,何文寓算尊重保守那类,而且还算听话好学。 让他自己矜持够就行了,多的祝西意也不想开口。再造成何文寓的腼腆样彻底没救的话,自己还得多教,费神。 那天半徒步的一早上都没什么游客,路都是当地村民为了收点过路费,自发铺出来的。 想进去得先开上一小时,过了那条最颠簸的石头路才能下车徒步进里边走走。 沿路的林芝云杉跟那些维护好的景区云杉不同,偏野生长些,高大得互相压着往上长。成片的油绿杂草丛冒着很多不同颜色的野花,粉的、白的、浅蓝色的波斯菊,可以统称为格桑花。 浅得发绿的野河流冲着石头,卷溅起白色浪花,深邃绿的山脉滑过眼前。 祝西意那天插着冲锋衣的口袋,站在河边远眺县里这一片最后的夏季景色。发尾被清晨的湿雾小雨淋湿,在帽沿下跟何文寓接了个挺浪漫的小吻,心情在每日的高强度学习里好了点。 等过了国庆,进入深秋,这儿幽绿的叶片就会掉落变黄。 再一阵时间,就该下雪,枝干光秃,这类野景就会禁止通行。 祝西意觉得自己不会再在某日的大清早突然地出发,就为了去什么待开发的“野沟”走得小腿都发酸。跟见什么都反应极大,拉着自己的手一会跑那,一会跑那都觉得很新鲜的何文寓犯傻“踏青”。 所以才会一扭头,用眼神同意何文寓当时的凑近索求。在无人的雾气缭绕之地,感受偏冷的空气在鼻尖变热,接那种眼里只看到彼此的纯情吻。 从那天起,何文寓对想接吻这种心理才变得理直气壮起来,人也不矜持了,又恢复之前的恬不知耻。 他知道祝西意更放纵自己,觉得祝西意是知道了那份纪念日礼物下,自己想对她说的意思,彼此的心意已经互相明了。 祝西意原本以为何文寓已经把那个礼物拿走了,只是等到自己手腕那块的伤口结痂脱皮不过一礼拜,他又把那个盒子拿回来。趁自己嘴里嚼着饭,何文寓摁定手腕位置,准备给戴上去。 谢天谢地,不是金色银色铜色的对戒。 祝西意那晚刚松口气,抬头就看见那副跟何文寓一模一样的崭新腕表被他拿出来。 托李欣瑶跟黄琪的照顾,祝西意没掉过的生活规格,让她一眼看出这个系列的价格能抵志愿者全年的补贴,还要多大半笔。 “……何文寓你疯了。” 还不如送她两颗便宜银打的装饰戒指,还能戴着戴着就说丢了。 何文寓半坐在她身侧,给她戴上左手,表带差不多两指宽,代替了那串被夺走的金珠绿松位置。 戴好后,他解开自己的袖口,跟她手腕比到一起看,点头肯定“意意戴着更好看。” 祝西意手腕那骨感得瘦长,延续出五指的分明白皙。 她当时的脑子有点空白,不是没收过比这还贵的东西,只是不明白何文寓的意思。 “时间。”何文寓轻敲着她的表盘,笑得灿烂,回望进祝西意错愕的眼底。 他抚着冷寂的眉梢,想用指腹温度揉开她心底的防备。 双彩虹那天的表白比较仓促,太着急了。何文寓一直在等更正式的那天,再向祝西意好好说喜欢。 何文寓盯着她眼,真挚喃喃“很喜欢你,所以我的时间都想给你,意意。” 祝西意听见他刻意咬重话里的很字,盯着那双笑眼,她再次看了看 手里的腕表,深蓝色时分秒针各自指着不同罗马数字,时间就在当下。 “但……” 何文寓跪坐在地毯上,轻抱上她的背,嘟囔摇头“戴着吧。” 自己又不是十九岁,时间能那么充裕地浪费。何文寓的二十九岁已经能给祝西意提供稳定的物质生活,也想告诉她不要焦虑未来的不确定,自己很有时间,可以等到她。 他也完全可以把两人在一起后,变得奢侈的每一天拆成二十四小时,再多一分钟都会毫不犹豫地用在跟祝西意在一起这件事上。 缱绻的气氛被祝西意的理智打破,她偏过脸对抱着自己轻晃的人说“你觉得我戴这表合适吗?” 何文寓当即抬起头,不解地问“有什么不合适的?” 人平时穿着衣服,衣袖拉下来,谁会这么无聊,能天天盯着别人露一角的手表,去记款式是不是一样的。 平时在家里就他跟祝西意两个人,粘豆包那俩猫眼又看不懂,有什么不合适的。 “何……”祝西意无语地斜了眼,想说这价格也不合适一个志愿者在单位里戴着晃啊。 “行,我懂的意意。” 他动手去摘自己的。 祝西意不想有被人发现是情侣款的嫌疑,何文寓脑筋急转弯后马上懂事的去摘自己的。 她伸手制止了何文寓的蠢“算了,你戴着吧。” 祝西意那天晚上只是把腕表换到了右手,说左边的镯子会磕碰到。 何文寓却开心的不得了,跟只嗡嗡的蜜蜂围在她耳边。 整个国庆假期,一直到黄琪电话打过来前,祝西意都有种游刃有余的忙碌感。何文寓昨天是自己去医院拆的脑袋的线,她还以为会是清净的两小时。 …… 陈洱撞了下她的肩膀“喂西意,我叫你呢,在想什么这么入神。” “走吧,那都没人了。” 祝西意抬起眼,看到办理入住的前台区域已经空荡荡。 陈洱刚才拿了自己的身份证,她已经背着包跑过去先替两人一起办理标间。 祝西意揉了揉眼皮,感觉是自己昨晚睡得太晚,所以今天一直在无意识发呆。 酒店外一共两个大巴车车位,又停进来一辆蓝白色的。 祝西意看了眼喷气声的来源,就看到打开的下车门那,陆续走出来好几个亮蓝色的身影,她心头一跳。 “是这家酒店吧……”王磊眯着眼睛,不太确定。 “是!王磊你这老花眼赶紧趁明年休假回去看看吧哎哟……” 哄笑了一阵,王磊领着一串队员走进来,手里捏着一沓身份证准备统一办理入住。 祝西意站在前台的右侧角落,低着眼接过陈洱还给自己的身份证。 “西意,我不行了我肚子好痛,先跑一步——”陈洱捂着突然钻痛的肚子,要先回房间。 房间在二楼,祝西意听朋友这么说,刚要给她接包,结果陈洱背着包跑飞快,直遁电梯厅去爬楼。 她张了张嘴巴,内心暗叹陈洱的体力在肚子疼的情况下还能跑。 祝西意拎着自己的行李包,低下帽檐,穿过这些一个个走到前台的医疗组成员。 不清楚医院这次派了多少个医生,祝西意不太想被他们发现,免不了一阵寒暄。 “欸——西意?” 韦蔚海那个眼尖的,眼睛追着人女生看了半天,终于发现不对劲。 高着声音就把祝西意喊住了。 她一抬头,站的那个位置就看见沙发上等着入住的何文寓坐着,也抬头看来,脸上同样茫然。 两个人所在的不同队伍已经错开时间出发,还能碰到一起。 何文寓看见祝西意,就想到她昨晚突然的心情不佳,吃个饭都能跑神,也不让自己留宿。 自己还以为她是为三天的志愿活动忧愁,直到离开她家了才隐隐觉得不对。回到自己家又想了一宿,为她牵肠挂肚的,抱着粘豆包也根本没睡好。 看祝西意跟韦蔚海跟王磊搭了两句话,点着头,脚步急忙地离开了。 他看出她的刻意躲避,没有不追上去的理由。 沙发上的人兀自起身,脚步匆匆地跟上去,路过韦蔚海又被他问“你去哪啊,待会你到底跟谁住!我!还是磊队!还是——” “随便!” 草了,话都没问完,这少爷急急忙忙干嘛去了! 77. 第七十七章 - 祝西意也没想到他敢追过来。 电梯恰好在一楼等待,她进去就匆匆摁上二楼。 等两道厢门合上只剩一掌宽了,何文寓的身影才急急地刹停在外边。 祝西意抬起帽檐,错愕地看着门缝里的他。 电梯门在两人间毫不留情得砰一声合紧。 等她反应过来要去戳电梯开门键时,电梯早就上行。 何文寓喉咙里提起来的声音,变成一口噎紧的气,消失在嘴边。 “意……” 明亮的电梯厅里,何文寓赶紧去拍亮上行键。瞥见红色数字停在数字2,他转身又往身后的楼梯跑。 “你在这啊,上去干嘛,我们房间在一楼!”王磊跑过来,揪着刚摸上楼梯扶手的何文寓往下拽。 一般人拽不动何文寓这大高个,王磊凭着绝对吨位,硬生生把这身亮蓝色队服都扯变形了。 何文寓一直向后跌,嘴里急得话都不利索,咬牙切齿地说“磊队!我有事!” “能有什么事!赶紧回去放包,去吃饭!”王磊甩来他的行李包,砸到何文寓手上。 祝西意站在二楼听见这句,脸上犹豫了一瞬,转身向自己的房间走,手上给何文寓发消息。 何文寓捧着自己的行李,脚下刚在瓷砖地板钉稳,就举起手机一看。 祝西意:【去吃饭。】 “别扯我!”何文寓没按住脾气吼了声,背上还有些大动作后的气喘。 他心不在焉地拍掉王磊拉不动自己的手,有些失落地低头走开。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何文寓情绪上的大起大落,把王磊整得一脸疑惑,目送着他说“脾气怎么又怪回去了……” 预算也没多到随便烧的程度,旅游局给包括医疗组在内的所有工作人员定的都是标间,跟参赛选手住的另一家高档星级酒店不是一个档次。 房间配置跟大小中规中矩,连台空调都没有,没法制热,呆久了冷飕飕的。被子太薄,看着像得盖好久才能保住暖的厚度,墙也不是很隔音。 韦蔚海身体呈大字型,舒服地躺在靠窗那张,心态挺好,觉得一楼的采光也不差。 一扭头,看到何文寓那货走进来了,嘴角顿时掉下来。 刚才磊队非要凑过来,美其名曰“商量”,要把自己安排跟他当室友。 韦蔚海一听,是想闹两句的,但旁边还有这么多同事在。 最后倒霉得要死,得跟这少爷住两个晚上。 “赶紧收拾,一块去吃饭!”韦蔚海没好气地冲他喊。 “你们去。” 韦蔚海听到这话,躺平的身体上直起根脖子“你不吃?” 何文寓把行李包随手掉到椅子上,点头坐到自己那张床尾那,全程没抬起过头。 何文寓:【我还不饿,你去吗?】 他给祝西意发完几条消息,再一抬头房间里都没人了。 …… 今天没什么志愿活动安排,所有工作人员都在晚餐时间内来用餐,排了会队,祝西意才跟陈洱落座角落的大圆桌里剩的两张连坐位置。 祝西意不急不慢地塞米饭,对其中一道勾芡炒出来的野蘑菇很喜欢。 陈洱是个吃着饭也话多的人,她看餐厅外边下着雨,嘴巴鼓得高高的,突然做起祈祷手势“保佑比赛那天别下雨。” “不会的。”祝西意吞咽下嘴里的东西,平静地应她,没扭头看砸在玻璃上发出不小声响的秋季小雨。 这顿晚饭前后吃了不到三十分钟,祝西意原本想直接回房间看平板做题。 陈洱非要趁雨停,趁天亮,拉着她出去爬什么登高台。说那里可以看到湖心,两人能呼吸点林中湖泊的雨后空气。 祝西意对空气新鲜度没什么追求,摸着肚下感到有些撑,才点头被陈洱从餐厅拉出去。 所谓的登高台得一直步行下山,两个人吭哧吭哧走了二十来分钟,又爬了十几分钟的木梯,气管都快喘干。 好不容易上去,平时太阳光下绿得发蓝的湖水随着云层变厚的遮挡,已经变成阴绿,不太好看。 陈洱才不管,划着胳膊在没人的登高台上畅快地骂人。 所幸这景区因为赛事的缘故,提前封控。加上十月份已经进入旅游淡季,刚又下了场雨没人过来,登高步道这热门位置才能给陈洱这么肆无忌惮地喊个舒心。 两人最后聊得天都黑下去,祝西意在陈洱的嘴皮子下,根本没有插嘴发言的机会。听到最后已经戴上连衣帽防风,眼睛眯着,耳边被陈洱的为情所困给说出茧子。 她插上口袋,在看不清树影后,扭头终于打断陈洱“该走了。” 祝西意见她摇头还不想走,干脆拖上还沉浸在失恋里的人,随便她一路的嘴碎,埋头往山上的唯一亮着的酒店爬坡走回去。 黑漆漆的路面,迎面走过来个路人,得五米内才能发现。 祝西意真不知道这两边的山林密度,会不会突然跳下来只野猴子,又或是被身后驶上山的车撞死在路边。 回到房间,陈洱趴在床面上哭,彻底不说话了,窗户呼呼吹进冷风也不管。 祝西意叹了口气,关上窗给房间保暖,先进去洗澡。 就这二十分钟,她从浴室里出来,陈洱不见人了。 想到陈洱那敢做敢为的恋爱观,祝西意实在不放心她。 看了眼不大的房间,祝西意走去床头,拿起一直在充电的手机,进通讯录打陈洱的手机号。 电话还在拨,房门突然敲响。 祝西意以为是陈洱从外边回来了,没房卡进不来。 她挂掉电话,喊了声“来了。” 薄得根本不隔音的房门连猫眼跟防盗链也没有,祝西意还是留了个心眼,用穿着拖鞋的脚尖抵着门,往里拉开点门缝。 门外不是陈洱,她愣愣地对上何文寓的笑脸,他穿了件做旧棕色的羊羔绒立领夹克,看着就暖和。 “怎么是你?” 祝西意走出去,探头左右看了下不长的酒店走廊,装修灯光没有任何设计,白光打得冷清。 怕被出门的房客撞见,她立起手掌对他肩膀推了下,赶人。 “回去。” “找陈洱?” 何文寓自然地握上她手背摩挲,一言道出她会来开门的原因。 祝西意点头。 “她出去了,有人来找她。” 何文寓迟迟没收到祝西意的消息,从房间出来想避着点韦蔚海给她打电话,就撞见陈洱跑下来。 心急的人被他一问,脑子也不转地丢下串房间号。 “谁?” “孟…凡?”何文寓眼睛朝上看,费劲地回忆了下刚才站在酒店门口立柱下的阴森相。 上次送猫粮的时候,祝西意提了嘴,他也记得不是很清楚。 祝西意噢了声,还是抽出手,重重地拍他两下说“知道了,你回去吧。” “这么着急让我走。” 何文寓好笑地看着她的避嫌,往前走了步。祝西意则死死握着门把手,防着房门继续往里开。 “穿外套,去个地方。”他摸了摸祝西意的后脑勺,眼底笑得更深。 祝西意一头雾水拍开他手“我不去,刚洗了澡,要睡了。” 何文寓点了两下手机锁屏,挑眉“没到十点,就睡了?” “如果我不知道你每天晚上固定十一点睡觉的话,估计会信。”他抱起手,脚下又踩进祝西意脚边,把她挤在门口那点位置,挡得严实。 “早点去,早点回,不耽误意意的睡觉时间。”何文寓在她耳边压小声量,迅速侧脸对没反应过来的祝西意啄了口。 “穿那件厚外套,手套戴……”何文寓跟她嘱咐着,还没说完,鼻尖被摔上房门。 走廊震出道心惊的回响。 祝西意在房内不过五分钟,穿上何文寓装在行李袋的,最厚的黑外套。将手套塞兜里,脑袋戴了顶冷帽,带着张不爽的冷脸走出来。 一条没到十间房的走廊还得跟她前后分开走,何文寓憋坏了,一出酒店门,就跑上去牵上祝西意。 “去哪。”祝西意站在黑乎乎的夜里,鼻子的下一道吸气进来,鼻腔迅速被冷到发干发痛。 何文寓不知道朝哪指了下,她晕头转向地看过去,被他拉着走。 她真不知道何文寓一个外地人,怎么找出的这条近路。 这家稍靠近山下的酒店旁,就有条平缓的,接近湖心的小道。 两个人转来转去,祝西意心惊胆战地在他后边走,生怕下一秒在这咯吱咯吱的老化木板道上踩空崴脚。 被兴奋的何文寓拉着有一会,祝西意慢慢放下心来,要摔也是他垫背。 何文寓踩在木板道上,在前边一点都不怕地蹭蹭小跑。 “你白天来过?”她猜出何文寓的熟路。 “嗯,你不回我消息,我也没去吃饭,出来走了会发现的。”何文寓拉得她紧,时不时回头确认。 “到了!”何文寓先跳下木板,转身接祝西意下来。 钻出荒废的木板道,竟然就到了湖边。 祝西意不可置信地扭头看看身后,又看看眼前近得像海平面那样宽阔的湖面。 早知道有这路,自己早些时候就不用跟陈洱一来一回走上这么久! 何文寓手上扯了扯她的走神,偏头问她“想什么呢?” “没……” 何文寓撇了撇嘴,拉着她沿脚下的水泥路继续往另一头更开阔,没有杂草遮挡的视野去。 从小道走出去几分钟,就拐进了真正开发好的湖心路。 祝西意的脸上被吹得痛了,实在不想往湖面的冷走得更近,她手在何文寓的兜里捏了下“就在这吧。” “前边才有椅子坐,再走走。”何文寓怕她走了阵脚累,一心让她坐下。 “不,我冷啊。” 何文寓一听,感觉真心办了坏事。 他摸了摸祝西意的外套,隔着手套都感觉摸了层冷霜一样滑。 “这外套……”何文寓脱下手套,再在她衣袖上搓了两下,发现指尖有点潮。 西藏整体的空气很干,但这附近是块左右望不到头的湖面,湿气大,偏卫衣款的外套布料居然还吸湿受潮了。 祝西意打了个哆嗦,紧跟喷嚏,给何文寓一同吓够呛。 他马上扒下自己的立领外套,跟她换。 祝西意好笑地被他摆弄着两只手臂,身体脱下一件热的,刚冷得不自觉打抖。后背就套上来件风透不进来的,很宽松,但也有了更扎实的暖意。 她低着眼,看见何文寓手忙脚乱给自己塞好长发,扣立领的领扎,就开口逗他“所以你带我来这,就是想吹冷风?” “不是……我本来想着你心情不太好,这边晚上不是看星星很清楚吗,正好发现条近路,就带意意你来走走,散散心也行,谁知道晚上湿气更重。”何文寓闷闷地说着,全是对自己脑袋想得简单的抱怨。 “走,先回去。”何文寓赶紧拉着她的手往回走,怕她真感冒。 祝西意拍了拍他上臂“衣服穿好。” 何文寓暂且停下来,把外套拉链一拉,肩膀那瞬间变紧身款。 这衣服本身的内层够厚,就是外层吸了点湿雾,穿在祝西意只有一件打底的身上就像披了件冰壳,所幸自己里头还有件毛衣。 “好了,走吧。” “等会,不是要看星星。” “不看了,待会让你感冒就不好了。”何文寓把她拉进臂弯里,半带着走。 “我没其他时间再跟你来一次。”祝西意转开他的臂弯,插兜走到一边去。 听出她的迁就,何文寓笑着跟她过去。 “好,那就在这待一会。” 并肩站着的两人齐齐半仰头,碎亮的星点不必多费劲地眯着眼认,细闪已经铺成了一片网。 “真好看……”何文寓背过手,感叹着。 祝西意嗯了声,眨了眨干涩的眼眶,短暂低头,试图缓解这段时间的脖子酸痛。 他扭过头,借淡淡的月光,凝认出祝西意五官上的乏味寂寥。 何文寓伸出手,给她揉上颈后突出的几节。 祝西意顿了顿眼里的思绪,望着面前黑乎乎的湖水,拉下他按揉的手扔回去,不露情绪地开口“要问什么就问。” “怎么不开心。”何文寓一秒站到她身后,微弓着肩颈圈下她。 他轻叹一声,早就想抱了。 祝西意带着冷帽,脑袋挺保暖的。 何文寓那耳朵都冻成冰块了,在脸侧蹭下来,时不时冰得她起鸡皮疙瘩。 她先回了句“你把帽子戴上。” 何文寓哦了声,抽出只手给自己拉上帽子,耳廓还是跟她脸蹭在一起。 能有什么不开心,无非就是方灵跟祝尧合伙准备把自己卖了抵马洲家的债。这也是那天的祭事,非要祝西意回去的目的,如果她晚点走,马洲后脚就到了。 这事还是黄琪借着迁置的陷阱,找人给她一顿恐吓才诈出来的。祝西意在电话最后,还知道了方灵高傲半辈子能想出这种脑残主意的原因。 长了颗花钱大,但暂时死不了的瘤在十二指肠那,吃不饱,瘦得像活死人。 方灵 得在死之前,给她儿子谋条没有后顾之忧的路,首先就是还清债务。 祝西意当时想的是,怎么不是祝尧得这种耗死人的病。 “昨天接了通有关他们的电话,就这样。”她缩了缩肩头,看向自己握着的拳头,被何文寓覆上。 两双相似花纹的手套上下搭着,何文寓没有试图掰开祝西意的拳头,只是两只手给她包握着。 “……什么?”祝西意确信自己耳朵里听到的是D省骂人的话,很经典的动植物加食物风格,掺杂好几个祝西意这个临省也能听得懂的高频脏词。 何文寓一开口,祝西意才想起来他是个z市人,只是来藏工作时的普通话说得太标准。 她目瞪口呆地看着何文寓输出,不忍多听地捂上去“可以了,停。” 祝西意虽然听不太懂他们的方言,也没开口说过,但是骂人的话总是能从语气里听得出来,平时陈洱气上心头也会蹦出来好几句。 何文寓拉下她的手,在寒冷里哧哧吐热“一群——” “好了。”祝西意拍了下他的脸,试图让他清醒点。 何文寓气呼呼的,似乎没骂够,嫌恶地总结了句“什么血浓于水,还不如地沟里的油浓。” 他又不认识那些人,骂得倒是像十分了解似的。祝西意知道何文寓的性格就是不怕事的,嘴巴当然也不饶人。只不过在一起久了,差点忘了他脾气挺大这回事。 何文寓皱着眉,抵上她额头告诉她“意意你就是太善良了,面对那些人,就该……” 他手掌划拉着几刀手势,脸上装得恶狠狠的,眼底对她却温柔地笑。 祝西意憋着唇笑,点头“还是你聪明。” 何文寓看到她的瞳亮,水得他眼底跟着一恍,手指头揪上她唇角,再次轻声说“有我能帮意意的地方吗?” 祝西意抿着唇摇头,脚尖转回正面,面对着湖泊。 在她身后的人暗了暗眼里,嘴上不气馁地说“那我就多给意意点男朋友的情绪价值,嗯?” 他亲了口祝西意的脸颊后抬直身体,把手掌心并拢在她脸侧,指尖朝下地捧着,用手套给她暖暖脸。 祝西意大半张脸跟脖颈都在他手里,捂着捂着给她捂困了,打起哈欠,眼一热。 “最近是不是特别忙,我看琴姐一直在办公室说,你审材料帮了她们很多。”何文寓低下头问她。 祝西意点点头,掏出手机就有几条晚上还在问的职称工作消息。 “唔……王中秋又丢给你一个人弄?” 自从前段时间发了职称工作文件跟材料收集的通知,祝西意就开始新一轮忙碌。哪怕卓曲已经休假回来了,王中秋还是让祝西意一个人接过职称的工作。 “嗯。”祝西意喉咙里敷衍了声,把别人发过来的电子版看了第三遍,还是发现对方没改自己指出的逻辑问题。 哪个医生的门诊业务量能高达一年43100人次?! 内地都不可能,这也只是个小县城,总常住人口都没这么多,丢给ai润色也润得太荒谬了。 祝西意:【老师,您针对我划圈的部分再检查一下数字是否有误。】 何文寓听见她叹了口气,很重的那种。 “嗤……”他也看到那组数,明白祝西意怎么连着两周都能愁眉苦脸的了。 “这么晚了,别管他们。”何文寓摁下她熄屏的手机。 出来做志愿活动,还得处理工作上的马虎眼,那不得越看越糟心。 “快报名了,到时候……意意打算去哪考?” 祝西意知道何文寓说的哪一场,偏脸看他“怎么了?” 11月底,祝西意要考试,最近处于工作跟备考的双重焦虑里。王中秋看她甚至在单位都得见缝插针地来几道题目,除了祝西意已经接下来的职称工作,其他那些杂活又不找她干了。 “我下个月生日,想挪晚点,等你考完了再过,看你选哪个考点,我订个位置,陪我一起吃个饭?”何文寓给她拉了拉冷帽边沿,自己抽着鼻子。 他说到越差越大的年龄,挺难为情的,但又不想这种日子没有祝西意在。 “……拉萨吧。” 祝西意想到他之前不是说想去拉萨好好玩玩,只不过那次时间太赶。这次的考试,貌似碰上了林芝最早的春节假,算上周末,能有四天。 “你想要什么礼物?”祝西意又面无表情地问他。 “不用,吃顿饭就行,我都到这个年纪随便吧……”何文寓越说越小声,又低着身体趴到她肩膀上。 “什么年纪?”祝西意笑着问。 “太冷了,我要回去。”何文寓不干了,起身拉着她离开湖边。 风呼呼乱吹,差点吹崩他的表情。 抿着唇倔强不说,在前边埋头走的人出奇地好笑,祝西意被他拉着,另一只手握成拳抵唇上,咬舌低笑。 “……别笑———”何文寓也憋不住笑了,岔到祝西意身后夹着她腰腾空了两下才放下来。 打打闹闹没法走路,总得用一个吻来见好就收。 祝西意朝他肋间狠扭了一把,等何文寓忍不住痛地不自觉在自己唇上轻咬,最终闷哼着撤开时,她才用手背搓掉唇上慢慢变冷的含热跟齿深。 何文寓咧嘴捂上肯定被掐红了的下肋,滋滋笑地牵过她,接着走。 “……猫粮放了几天?” “定量的四天,怕粘豆包吃不够,它……” 牵手走回木板路的声音渐远,聊着平常幸福。 …… 湖边的杂草生长得高,加上夜真的太黑,风声掩盖了细微动静,躲着循行在草堆周围的人影几乎难以被发觉。 那双频频被男女的亲密震惊到的眼逐渐变得阴毒狭隘,宋加明握起手机,将画面放大到不至于模糊的倍数,继续拍下那两副手拉着手回去的匀长黑影。 跟所谓的朋友谈起恋爱,这不是能做到吗,当初又怎么能拒绝自己呢。 何文寓他无从了解,但宋加明知道马洲。 一头脑子超简单的□□动物。 马洲最难忘的就是祝西意,她的确是他浪荡人间的唯一失手。 一旦这个不稳定因子知道分得不愉快的前女友有了如此美妙的新恋情,极度的男人自尊会让他暴怒。 两个男人扯头花的场面,让宋加明万分期待。以至于他希望马洲一个不小心,过失弄死了何文寓,他就可以站出来陪在祝西意的身边。 没有谁再能顶替自己的位置了,想到这,宋加明把十几张图片都勾选,发给了马洲。 屏幕上的脸扭曲地笑起来,呈现出死白一样的瘆人。 78. 第七十八章 - 十指交叉在一起,热烘烘的手掌心一直到酒店外才松开。 祝西意稍快了两步,给何文寓拉着转过去,跟他面对面。 “后天比赛你在哪个位置?”何文寓给她换回衣服,拉上拉链,把她衣服的连衣帽顺手戴上。 祝西意低着双眼睛,缓缓摇头“还没确定。” “好吧,那意意早点回去休息,这的房间太冷,泡个脚再进被子里,题目先不写了,早点睡。”何文寓一句话说了两遍早点,就怕她不学不睡。 祝西意这段时间在家,因为考试在即,对睡觉有了点拖延的情况。 大多时间,她会自己掌控时间提前收拾书本,清空大脑更好入睡。偶尔是何文寓提醒她23点上床睡觉,但耐不住她第二天又7点起,比平时早了1小时,西藏的天都没亮。 等何文寓一早七点半左右过来做早餐,就看见祝西意捂着脑门在书桌前默记的背影。他看着腕表进门换鞋,质疑自己是不是来得太晚。 怕她清晨学饿了,后边何文寓又早了十多分钟过来,基本跟洗漱完的祝西意在玄关撞上。 祝西意盯着两人对顶的鞋尖嗯了声,突然被他捂着两颊捧起来,冷风吹得她脸上发懵的时候,头顶上的宽大连帽跟着抬头动作掉落回背上。 跟平时在家,送何文寓出门回他自己家一样,祝西意那两颗有痣的眼下到唇角两个地方给他连续亲了两口。 “意意晚安。”何文寓笑着把她转回去。 祝西意往前走了两步,拉回黑色连帽时,扭头看了他一眼。 何文寓等在外边,过个两分钟,再后脚进酒店。 虽然感觉这种刻意拉开距离回去的掩人耳目,反而更像掩耳盗铃就是了。 祝西意对他的挥手朗笑没什么表情,收回视线再扭回头走进酒店时,冻得更红的唇面稍抿出点愉快的弧度。 眼看她走进大堂前还回头看了自己一眼,何文寓心口热乎乎的,傻兮兮笑着在冷风里捂上鼻尖,默数了差不多有百来秒,准备抬起脚跟上。 沙沙的脚步声踩在身后,何文寓狐疑地朝后看了眼。 漆黑的夜连酒店外边的柏油路都看不清,要不是凭着酒店大堂照在停车院的那点光,何文寓还真不确定那是个人。 如果对方是从路口进来,何文寓姑且还能认为他是个正常晚归的住客,可这人明明是从那条小路跟出来的。 他眯起猜疑的眼,看到走出黑暗的半面身子。臃肿走形的外套间,宋加明哆嗦着的手扶上眼镜,畏畏缩缩的一张脸出现。 “……死扑街” 看到对方下意识往后撤的步子,何文寓骂了声,瞬间反应过来他怎么会出现在同一条路上,恶寒到捏着重拳冲上去。 宋加明本来就是避着两人,原路跟回来的。谁知道能撞见何文寓还在酒店外,他转过来的速度太快,自己根本没来得及躲回去角落。 对方跟马洲的体形差不大多,宋加明不加锻炼的胳膊根本掰不过对方,被拖过来一路,背后是砸着到摔墙上的。 要不是穿着件夹棉,他真的会被何文寓压倒性的力量砸得眼冒金星。 跟四五年前一样,自己被欺负得狼狈不堪,只不过这次祝西意没有在场,她也没有故作清高地劝现任男友“都是朋友,别太过分。” 笑死了,当时都是朋友,她怎么只拉过马洲就离开了。 宋加明讥笑不止,笑声颓阴响起“呵……哈哈哈!我说小意真是…净找些情绪不稳定的男人。” 何文寓懒得跟他废话,摁着他脸侧向擦过粗糙的酒店水泥墙面,语气冷冷“尾随的这一路,都看到了什么。” “尾随?” “我这是在保护我们志愿者的人身安全,谁知道你一个外地医生,会对我们志愿者下什么迷魂汤?”宋加明讽刺地笑着他跟祝西意的身份不同。 宋加明侧腹部被来了一拳,不重,但还是让他骨头上的痛来得剧烈,脑袋还被何文寓死死抵在墙上不得动弹。 “我草!!”他咳着痛,像条死鱼挣扎了两下,眼镜在无用功间变歪。 “把尾随这种变态行径说得这么高尚,你在这装什么好心,赶紧说!”何文寓厌恶地睨着手里的嘴脸,怕脏了跟祝西意同样的手套。 他咬着其中一根指头脱掉右手,再将宋加明的脸皮摁实,在墙面上往右推。 宋加明很快察觉到颧骨上传来的一片火辣,没有抹平的水泥墙,分布许多硬泥刺。 皮肤绽开的摩擦伤,像被摁在火刺上刮。 还没逼他交代清楚,何文寓就听见他兜里响起铃声。 抽出来一看,马洲。 对面的人像是酒醒得不彻底,刚接通就吼着脏话骂“我草泥马的宋加明!给我发那些图片几个意思,在这嘲笑老子呢吧你!” 何文寓蹙起眉头,把开了扬声器的手机拿远了点。 宋加明在地上趴着,被何文寓的马丁靴踩在背上,疯狂扭头乱喊“把我手机给我!你这是抢劫!抢劫!” 马洲根本听不清,又继续输出,噗吐着口水声“我告诉你、别再给我惦、惦记祝西意,她怎么样,我自己知道,就算她谈了其他人!我也有的是办法!让她乖乖嫁给我,你这辈子都别想———” 何文寓听见大放厥词,厌烦地挂了。 他曲下那只踩着人形狗屎的长腿。 宋加明被他扯痛头皮,颈椎反弓着,被扔掉眼镜,强行用面容解开了手机。 “你干什么!你干什么!”说完,宋加明被背上的重量蹬了脚,刚才的吼声瞬间变成痛苦。 他不敢太大声的求救,怕被出来查看情况的酒店工作人员看见自己被别人踩在脚下的弱小。 何文寓面上映着屏幕冷光,短密的睫下看到了相册里的照片,寒光乍现。 最新照片里,赫然都是第三视角下,他跟祝西意的亲密放大镜头。 他毫不犹豫地全选上,删除,进回收站再次删除。再进微信找到二十多分钟前,宋加明给马洲发的聊天框,用自己的手机拍下那些聊天记录留点证据,进入右上角清除。 做完这些,何文寓深吸两口气,才挪开自己的脚。 他还是没忍住胸口那股腾升破出的怒火,把宋加明拎了起来,假意地笑了瞬“我不会再因为你是志愿者,还年轻的什么狗屁原因从而放过你。” “回县里,派出所见。” 宋加明腿一软掉到地上,没了眼镜,他东摸西摸,找到自己被扔在草堆里的手机。 “……草泥马的,特地请过来援助的就医生了不起?” 何文寓顿了顿背影,才听到宋加明在风里的那句小声低骂。 “你这几个月算得了什么,马洲三年下来还不是被踹了?我四年!”宋加明突然暴走,大声怒吼。 他看到被删空的那些照片,猛地站起来,又一声吼给自己打气。 “凭什么!凭什么!” “她欠我的!欠我的!!” 对方像只发狂要啃人的病狗,何文寓眼睁睁看着他瞪白了两只眼眶,伸直两手冲过来,好像要掐死谁。 只不过宋加明没了眼镜的确半瞎了,没注意到脚下那坨被自己避开的大堆牛粪。 扑哧一声滑倒。 冷冽的寒风,空气安静了很长几秒,牦牛在附近翻东西的声音终于听得清晰些。 何文寓的视线往下,看宋加明肚子那的位置栽到那几坨牛粪里,还捂着门牙哎哟叫。 “医疗组今晚不上班,牙断了也别回县里挂我的号。”何文寓站在原地看了场喜剧表演,戴回手套,毫无波澜地转身离开。 …… 隔天的踩点从上午十点开始,赛前大会趁大家在餐厅用餐,采用投影幕布形式,让所有工作人员边吃边听,当场开的。 台下都是圆桌,乌泱泱坐了快百来个工作人员。 裁判组绝不耽误所有工作人员的下午休息,让大家为明天一整天都得全身心扑在选手安全工作上,养精蓄锐。 陈洱嚼着干柴牛肋,塞牙得不行,吐出来小声说“好难吃,今天的菜没有昨晚的好吃。” 祝西意举着碗,看了眼“别吃了。” 碗里的虫草鸡汤醇浓,汤色熬得亮黄。 裁判长用激光笔介绍完整个赛事地图,每一个选手会途径的补给点都重新拎出来反复强调安全注意事项。整体跟实地踩点了解的差不多,祝西意放下碗,擦嘴巴。 “好了,志愿组、医疗组、后勤保障、安全的负责人过来我这,还有事情要跟你们说!”裁判长一拍手掌,对台下招呼。 台下见会议结束,瞬间化作聊天现场,藏语普通话交杂发鸣在耳边。 陈洱拉了拉嘴角“也不知道待会要怎么分点,肯定特别多人想去那个村里的点,观赛位置好,有吃喝,有节目看。” 整个赛道就是环绕着堰塞湖湖面骑,最窄的位置只能通过一辆自行车的车轮,那个点的志愿者跟医疗组得蹲在山上,甚至是爬树等。 其他赛点就是在马路边设补给站,有树林遮挡,整体很阴凉,也很冷清,大部分选手到中后段就是各骑各的了,没什么看点。 “欸,那师姐想去哪啊,说不定我们跟加明哥内部争取一下,能先给我们分配。” 陈洱一被他们这些新志愿者叫师姐就浑身难受,她听宋加明被叫哥更不爽“得了吧,他还安排,他不胳膊肘朝外拐都不错了,管的住个j———” 祝西意用肘尖碰了碰她,示意陈洱说话注意一下。 “管得住个毛线。” 看到宋加明跟同年分下来的陈洱这么不对付,桌上大部分的新志愿者都不再发言。 况且这次志愿组也不止县里的志愿者,还有社会跟高校招募来的,让宋加明管理只是因为他也是团委目前分管志愿工作的人员。 “回来了回来了。” 宋加明握着本手册,掠过好几桌走回来。 众人盯着他口罩帽子里的眼,有人好奇地问“师哥,你戴这么严实啊,这大阴天的,紫外线有这么夸张吗。” “……我现在分配一下赛点位置。” “先说我们县里的,起点是我和小周,终点是老范跟裁判组,s2到s4点位分别是陈洱、小李、小———” “我爬树?!宋加明你踏马脑子被屎.灌了,还是脑花搅吧搅吧被当成浆糊糊到你屁.眼上用了啊!” 咣当一声,陈洱拍着玻璃桌面站起来。 其他人被这一动静惊得原地弹起肩膀,耳朵还没来得及分辨听到了什么,陈洱已经高着嗓音骂完了。 “哎呀!” 陈洱扯开祝西意的手,继续指着对桌的人说“今天踩点的时候,是不是裁判组都带的你们男生去湖对面,那不就默认了男的爬树,女的尽量安排在马路边,你什么意思啊宋加明,自己呆起点是舒服了,在这种事上针对我?” 老范也半站起来劝“搞错了吧加明,陈洱她一女生爬那些树什么的太危险了,而且那赛道我们今天过去看的时———“ “她们女的体重轻,怎么就不能爬!” 宋加明把手册一摔,砸到那蒸鱼块的菜碟上,溅起几滴飞油。 “哎哟———”薛艺低叫着,忙用桌布挡起自己的脸闪开。 这桌的动静吵得太大,本来其他桌都是小声说话,全场的注意力一下被陈洱吸引过来。 看到宋加明砸东西,所有人哟得齐齐倒声。 裁判长拨开组员跑下来“干什么呢!” 祝西意猛得拽下陈洱“再吵,待会你志愿时长还要不要了!” 这桌的志愿者毕竟代表的是县团委的面子,还有其他县机关工作人员在现场,不能闹起来,严重的话,还得团委的领导下来调和。 不远处两桌开外的医疗组也开始交头接耳,韦蔚海第一个蛐蛐“现在年轻人火气是真大啊,都砸盘子了啧啧啧。” 何文寓在桌下的手轻敲腿面,他转过身,把手肘搭在椅背上看。 那边已经被裁判组其他人围住了,看不太到祝西意坐哪个位置。 他看见背影最雄厚的那个,应该是裁判长,夺过旁人的手册翻阅的估计是志愿者名单。 何文寓依稀听见裁判长怒着声音下了决定“这个什么,陈洱!去、去终点!范凯!男生是吧,去s2!就这样,别吵了!” 等闹剧散去,志愿者那桌的暗流涌动却怎么也压不住。 陈洱嫌恶地起身,走了出去。 其他人追着看了几眼,除了祝西意,没人敢追上去。 宋加明则坐了下来,老范起身捞起那本被淋油浸透的册子。 其他志愿者自己吃自己的,更没人去开导垂头丧气的宋加明。 何文寓嗤了声,脑袋上突然被拍了一卷 力道。 王磊走过来呵斥着“看什么热闹呢,听我说!” 韦蔚海嘴上欸了两声“磊队,我看你就别指望何文寓去什么赛点了,直接给他丢起点,那儿都是我们的医生,他去中段能干啥,出了点啥事,选手第一个骑车过来,撞飞的就是他,到时候还得我们自己人去救,你信不信?” “哈哈哈哈哈哈……” 桌上都在笑,笑他何文寓上次塌方回来,全院专业上的医生几乎都得给他做轮检查的笑话。 何文寓斜了眼过韦蔚海那“哪天我把你牙敲干净。” 他起身,拍拍身上的衣服“我去哪都行,随便安排。” 王磊这次卷着册子朝离开的人指“这可是你说的啊!你说的!” 何文寓挥挥手,无所谓地离开。 刚出餐厅,外头的天色还是阴沉。 何文寓对着阴灰色的天顶伸个懒腰,估摸着时间就往旁边的酒店回。 结果被蹲在拐角哭的陈洱以及安慰着人的祝西意吓一大跳。 “哇———” 陈洱压根没听见,痛诉着“你说他是不是有病啊,分手了还专门回来安慰我一趟,然后又大半夜地开车走了!呜呜呜呜……我怎么这两天净碰上些傻逼!那宋加明也是,故意恶心我呢!” 他眨着无意撞破秘密的大眼,跟祝西意愣愣对视。 “……马上走。”何文寓刚转身,又丝滑地扭回根脑袋。 趁陈洱埋头哭的功夫,他对祝西意走着两根手指,扒在墙根抛去眼波示意。 快点了,自己也需要她陪伴。 祝西意冷冷地抬眼,冷峭的视线让人脊背不自觉发麻。 何文寓被她口型的滚字骂跑了。 有时候何文寓真是被祝西意对朋友的真心相待给急得咬牙跺脚。 原以为踩完点,还剩大半天能找她,结果祝西意非得陪着陈洱,怕她想不开,怕她一个劲地哭晕过去。 何文寓就想不明白了,能这么轻易分手的恋爱,有什么好哭的。 又不像他跟祝西意,得好好了解才能在一起嘛,陈洱也是个心大的,认识才多久就哇哇哭。 他就说孟凡第一眼就不太靠谱,长得挺正气,背地里拈花惹草都说不准。 何文寓在被祝西意冷落的当晚里,借陈洱跟孟凡的反面例子,非常认真的在手机聊天框里分析了自己跟祝西意长久的可能性。 互相了解了四个月才在一起,很充分。 自己追她追得没脸没皮,三十年就这一次。 他很喜欢祝西意,理智跟感性上辩论了千百遍都是喜欢。 第三天的比赛开始得早,何文寓打着哈欠起来。 只看见祝西意在早晨回了自己一个无语的句号,他回了个早上的太阳过去。 最终被分到起点的何文寓,没什么好挑的。 他总不能奔着祝西意的中段赛点去找王磊申请调换,太刻意的一次两次,会让王磊这当队长的脑袋起疑心的。 大巴车会挨个把志愿者跟医生放到赛点就位,起点的工作人员步行去景区大门即可。 准备出发的早晨八点半,天边还有昨夜的雨云,但已经挡不住层后的太阳光射。 穿着赛事logo服装的裁判长拿着名单点人,依次上车。 祝西意梳着高马尾,脑袋戴了顶赛事组薄荷蓝的空顶帽。 “师姐,给你,早餐。” 祝西意睨了眼旁边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男生,总之是县里新来的一批志愿者。迎新吃的那顿饭里,他叫什么来着? “我吃过了,谢谢。” 祝西意今早被何文寓硬叫去景区门口的面馆吃的,出门时被陈洱问了嘴,最后变成三个人吃的。 “好吧,但你可以带着,反正这份也是餐厅按人头分好的,中途饿了可以先垫垫。” 祝西意对别人的好意犹豫了瞬,对着塑料袋包好的甜玉米在纠结。 “这哪来的,我怎么没有。” 何文寓横插进来,一把握起那根看着就还很烫的玉米。 师弟惊愕地看着这个陌生人的冒犯,看到他身上的白大褂,有点尴尬地说“这位老师,这玉米你可以去问问其他医生,可能他们给你拿了吧。” “你吃不吃,不吃我拿了。”何文寓转过脸,扯着勉强的唇笑对她说。 祝西意盯着他逐渐发红的手心,抬眼看到了面上硬装不烫的逞强。 “你爱吃就拿走。”她压根没接何文寓的灼灼目光。 烫死你,无聊。 “谢谢,给他就行。”祝西意对一旁的师弟礼貌一笑。 师弟自知无趣地走开,答了到后先上大巴车。 “这两晚睡得好吗?”何文寓赶紧把玉米揣回她背包的侧筒里。 早上她那碗面就没吃几口,何文寓悄摸一问,得知她胃口不在家里后,面对外头又一水的辣菜,食欲就没怎么好过,这两天也都挑的淡菜吃。 这玉米虽有别人讨她好感的嫌疑,但能给她垫肚子,何文寓还是塞回去。 祝西意背的是赛事组的背包,轻薄的速干布料让她明显感到一沉,扭头看去。 “嗯。” 何文寓拉着她背包下的位置,可怜地扯了两下,掀起来的眼尾那里眨笑,还亮着眼看她。 祝西意往前走了两步,借距离扽开他指尖的力气,无奈地说“托热水袋的福,睡得很好。” 两人从湖边回来的当晚,祝西意准备睡了,门外被酒店前台敲响,说是有人让送个热水袋,印着酒店的名字,加钱才给送的东西。 电暖气片没有,容易跳闸。 热水袋还真有,何文寓问到后赶紧付了钱让前台给送上去。 听见祝西意的话,何文寓心里甜滋滋的,嘴边笑得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哟!笑得这么荡漾!哥们乘船去了,走了啊!”韦蔚海路过,拍了下何文寓的肩膀。 何文寓红着耳朵,打算最后问两句就走“那比赛结束了,我等你回去?” “我跟你又不是一辆车,你先回去我先回去都一样。” “哦,那我去你们那坐车呗。” “……那你来了,别人坐哪。” “别人去我们那辆换着坐啊。” 祝西意受不了了,正好裁判长点到自己的名字,她应了声到,转身往大巴上走去。 79. 第七十九章 - 西藏旅游淡季在十月中旬过后,大部分景区会面临大雪封路,进而导致景区临时关闭。 林芝虽靠南一些,但气温也在降,丰水的高山河流跟满山碧绿已经过了最佳观赏季节。 十月末往后的雪季,天气干冷,路面积雪,山里跟村内的白雾环绕,不宜大面积观景。 一些景区里的旅行社也按季节周期来停业、休假,或转向南方城市做团体旅游的生意。 那时的西藏高速跟国道,开上许久都未必碰得到一辆车。除了拉萨依旧堵车外,其余那些地级市的游客一走,更显地广人稀,马路上只剩风声。 卡在旅游季末尾,国际环湖自行车赛事一结束,县里本年度的所有大型志愿活动也全部落幕。 整体没出什么岔子,比赛所有流程在专业团队带领跟全体工作人员的协作配合下,开展得尤为顺利。 等所有选手都骑过了终点线,沿线志愿者最晚收尾在晚七点。 去酒店收拾完毕,统一登车回县已经快八点。 裁判组还留在山下的起点,为一辆辆撤走的车辆挥手送行。 祝西意在大巴的车窗旁俯视着场地上的收尾,开幕式的舞台幕布全部拆除,银色的钢架裸露,上百张白色塑料凳叠成好几摞,作业的工人还在忙碌。 车子正式上路后,她滞着神色,拉上车窗旁的防晒窗帘,即便窗外的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山头。 祝西意把脸偏向肩头,打着哈欠靠来的陈洱已经闭上眼酝酿睡意。 一年又到末尾,自己留在西藏的时间也只剩半年多,心头的惆怅压不下去。 明年这个时候的秋天过半,祝西意也不清楚自己会落到哪。 …… 年末的工作不减,尤其各单位面临年度考核,其他业务工作的效率得更高。 综合办公室的三个人忙一天下来,屁股没能安心地沾几次凳子。 卓曲休假回来后,接了最大头的考核准备工作。谢文佩承担日常办公室工作,还得协助卓曲催促各科室给齐考核材料。 祝西意不接触考核的那些工作内容,就不用准备材料。目前只有一项职称工作,急迫跟重要性却经不起拖沓。 跑前跑后大半个月,她跟其他单位的工作人员相处到了患难与共的境地。 今年的文件变化需要卫生委派专人,统一跑市里递交纸质材料,不允许参与评审的个人去提交。 这意味着祝西意得在市县间来回跑,但凡退回一页纸的内容,就得回来县里,重新盖章签字。 人的主观性导致市里多次的审核标准不一,把握不准,把其他县区远赴而来的工作人员也折磨得痛苦。 一星期内,跑两轮的被退回,已经让祝西意有点恼火。 每次拎着十几包材料,一去就是一整天,排队等人工审核都浪费了祝西意的大量精力。 县里几十年工作经验的医生护士们,能走到副高级这个水平,院内的地位已经不低了。 人不坏,就是没这么容易听进劝,脑子比较轴。 本地医生因为常年搞基层卫生工作,对全区制定规范的职称评比所要求的繁琐不太懂,祝西意也能理解。 内地过来的援藏医生,虽然条件放宽不少,但毕竟不清楚西藏职称的政策要求,也容易犯迷糊,频繁被市里跟祝西意退回修改。 祝西意来来回回看了几百页的材料,最开始还想一个个给他们回答问题,后来发现人太多,而问题又太千奇百怪。 她在家备考的节奏被加班严重打乱,却又无可奈何。 评选职称的医护人员只有晚上有点时间,白天还得在医院工作,祝西意还是理解,已经配合到这了,她只求快点结束,好让自己恢复备考。 于是祝西意白天在办公室,跟他们通电话解释得舌头干、喉咙疼,消息回得极尽详细。 晚上等他们拿过来那些说着已经改好的资料,她低头一翻,还是改头改尾不改中间。 祝西意很多次真想拍桌站起,朝办公室发灰的天花板吐上几口鲜血。 在一堆晦涩难懂的报告里,祝西意用眼过度,开始偏头疼。 谢文佩偶尔打水路过,看着她桌面桌下堆高的评审材料,啧啧摇头“西意,你责任心别太强,等他们真要评不上了,就会认真听你的建议去改了。” 办公室的灯每天都到夜晚的十一二点才关,每晚加班结束,祝西意就拖着身疲惫下楼,跟在一楼等自己的何文寓回家。 然后第二天一早又登车去市里,即便祝西意已经跑了市里三四次,试图早些结束消耗人脑、浪费时间的代劳工作。 结果还是逃不过那些人都不配合,导致自己踩截止日期提交的结果。 白天刚在市里被挑了第三轮毛病,所幸只差最后一点点格式跟电子版修改汇总的小问题。 祝西意头晕目眩地倒进委里的车辆后排,一天下来,她等得差点低血糖,竭力抬手把外卖点到医院办公室后,祝西意暂且在车后排睡过去。 意识断开的前一秒,祝西意完成了通宵修改的心理建设。 她非常讨厌计划被打乱,明明理想的进度是自己能提前四五天完成这项工作。 揉着发痛的左眼,祝西意走进医院这间空置的临时办公室,一把拍下灯座,屋内大亮得刺眼。 发的通知是晚八点到,现在才七点半过一点,还没人来。 祝西意拎的电脑包里还有委里公章,为了省下来回跑的麻烦,自己今天跟卓曲特地说的,需要外借章子整天,最快明天材料截止提交后,就能归还。 左手挎的六袋材料沉得祝西意的肩头酸,后边帮忙拎剩下几袋材料上来的是委里另一个驾驶员。 祝西意刚放下手里的资料,朝对方点头,疲惫地说着“谢谢哥,您先回去吧,今天辛苦又跟我跑一趟市里。” 大哥摆摆手,知道自己留下来也没法帮上忙,客气地说“没事,应该的,辛苦你了啊小祝!” 皮质沙发有三张,围成会客式,祝西意头疼得顾不上这么多了,只想睡一会。 没有午觉,午饭吃得随便,站了半个上午跟整个下午。祝西意捂着下腹的胀酸,坐进左边靠墙那张单人沙发上,闭紧眼皮倒到扶手那,想缓出点力气给待会改材料。 即便在回程的车上断断续续眯了一个小时这样,祝西意的大脑还是困,意识也昏沉。 “意意……意意?” 她好像梦见何文寓的声音了,但怎么没有画面。 加了会班的何文寓回楼上办公室收拾东西,去另一头乘电梯下去,路过这间不怎么用的小会议办公室,发现开灯又没人,才进来多看了眼。 结果就看到祝西意正半坐歪倒在沙发里,用一类让脊椎很不舒服的姿势在睡觉。 他眉头皱起担忧,赶紧走过去挡下大片阴影。别开她眼部那用来遮着光的发层后,祝西意的疲乏落在何文寓眼里。 这阵子总是看见祝西意沾床就睡的相似睡颜,何文寓还是感到眼下发酸的心疼着。 “换个地方睡。”他轻拍,想唤醒祝西意。 再困也得调整下胳膊,不然一觉起来手麻很难受。这点感受,还是何文寓在内地医院里,忙里偷闲补觉补出来的。 祝西意听见柔声睁了点眼,发现是何文寓的眉眼,她又重新闭上。 她对俯下身来,伸手揽抱自己的人摇头,声音干涩间带了点愠气“好累,别动我。” 交颈的距离间,何文寓能感受到祝西意的眉梢跟睫毛间,两块眼皮在细微颤动。平缓呼吸扫在自己的耳廓下,他紧张地压了压她后脑勺上的发层。 能感受到他的暂且作罢,祝西意消气,重新进入睡眠。 她睡梦里察觉到胸膛那贴下来的熟悉温度,鼻尖嗅到木调的冷香,两臂无意识地伸上摸着,虚搂在何文寓颈后的位置。 何文寓敛低的眼皮微动,半跪在地上的同时埋头,动作尽量轻地抱了她一会,在祝西意彻底熟睡前小声说“睡吧,辛苦了。” 行政楼层下了班几乎不会留人,空旷里突然响起几声跑进来的鞋跟声。 琴姐拎着自己的电脑,左顾右盼地找起通知里要集合的会议办公室。 “会议……会议,在哪啊!” 何文寓听见外头路过的声音,担心现在的一幕对祝西意不利,他缓缓松开人起身。垂着眼脱下驼色大衣跟毛线帽,轻盖在她身上跟眼睛上,拎走所有材料走出去,关灯关门。 “琴姐。”何文寓出现在对方身后。 被叫做琴姐的人是这批申报高级职称的人员之一,祝西意把各个级别分开做,目前最急迫的还是卫生系列的副高评审。 县里没什么权力给予高级人才的最终评聘,只能给他们提交上来的材料完成最繁重的审核部分,评审跟聘任权限不在县里。 “哎哟,何医生!你怎么在这嘞!” 琴姐虽然是本地医生的编制,但也是陕北那块考过来的,性格跟谢文佩差不多,大条开朗。 “正好加班。”何文寓笑笑。 看到他两手的职称材料,熟悉的蓝色拉链包,琴姐疑惑地指了指“你怎么拎着我们的材料,小祝呢?” “换去院办那改材料吧,她有事在打电话,我顺便给她拿过去。” 何文寓笑说着支走琴姐,离远那个小会议办公室,换到楼层另一头的医院综合办公室。那有两台大型打印机跟好几台办公台式电脑,能更方便的改动材料。 他让琴姐在职称的小群里给其他人再发条消息,换到综合办来。 刚坐下不久,其他医生赶在八点前都到齐了。 一是因为这段时间一直麻烦着祝西意这个年轻人帮他们这帮中老年人跑市里,很不好意思。二是这些材料也折磨了他们太久,今晚必须早点赶出个结束。 王磊身为援藏人才,也在这批申报人员里。 他迈着有些高血脂的身体,拎上电脑的重量呼哧呼哧着跑进办公室。叉着腰环视已经开始讨论修改的同僚,发现统一配置的沙发上都没位置坐了,连台式电脑那都用满。 “这么整齐啊各位!” 何文寓在矮桌上笔记本电脑前抬头,招呼最后一个到的队长“磊队,你材料出的问题最多,赶紧找出来,改完了给我先审电子版。” 他让别人登录微信,看到祝西意在小群里发的消息。她详细罗列了市里对每个人的材料指出的最后问题,对照修改就能完成,何文寓觉得很简单。 “怎么是你在审,嘿哟!那不行,太凶了,老逮着我们这种改不明白的老花眼骂,还得是西意那样耐心满满的小姑娘才行!”王磊调侃了几句。 其他四五十岁都有的医护人员在办公室里发笑,有人附和“是啊,何医生骂人真是听不了咯!有时候我真觉得自己一开始还不如不去考什么高级,老老实实待在我的中级等退休不好吗!在这折腾这些材料!” “就是说啊,我们一把年纪了,还得搞这种文字材料,唉改不懂改不懂!” 何文寓轻锤了下桌面,不让他们在这没老呢就倚老卖老“行了各位老师们,抓紧时间。” 要不是你们拖拖拖,祝西意能天天加班不回家吗?能累到倒头就睡吗?能午饭晚饭吃不准时间地给你们改材料吗? 何文寓很不爽,他这两周也在医生办公室里给那几个援藏的看过材料,就因为年纪最轻。 发现那些材料要求提得很清晰了,只要照着祝西意提出的点去改就好,有什么不会的? 所以他有时候脾气上来了,想到祝西意在那加班加点,没日没夜地忙,就吼了几句来拜托能不能帮改的其他医生。 “为什么这里祝西意说过了还不改,要留着给评委点出来,发现你的小惊喜?还是想再听一遍别人怎么骂的自己吗?” …… “这,这,祝西意给你圈了一遍, 我刚才也给你提醒了第二遍,用格式刷直接一键刷过去啊!要抖着手一个个调到什么时候!对了,你看得见格式刷在哪吗?” …… “我给你直接改?行啊,那你高级评下来后,涨的工资记得给我发,少一毛我就去举报你提交虚假材料。” 传来传去,何文寓的脾气在医院楼层里远扬,别人嘴里说得他更不好惹。 平时好事的韦蔚海也没敢在少爷发火时调侃过,有时候他回趟医生办公室,远远都能听见何文寓在那挑挑剔剔的毒舌没礼貌,笔头敲打桌面跟纸张的声音听得出的嫌弃。 主要是很多都是比何文寓资历深的老医生,但这何少爷还真就谁都敢说两句,毕安群都被他有理有据的怼过。 韦蔚海虽然没到评高级系列的年纪,但着实提前学了一把怎么准备那些材料。 路过听个热闹都得注意点何文寓的眼色,就怕被连坐。 毕安群回院长办公室时也听说了何文寓在帮院内那些医生护士看材料的事情,但没多加干涉。毕竟自己一个评到了正高的人,知道美化材料上,要付出多少功夫,才能勉强够到聘任线。 一个医生在医学这条路上走几十年,走到最后一滴灯油燃尽,也未必能握着最高待遇退休。西藏这小县城已经给很多本地医生开了优惠政策,如果连材料都不愿意好好整,那活该聘不上。 这边改材料的氛围热火朝天,没有人敢停下来。过了今夜,只要有一个人拖沓交不上去,全县今年都别想评出来一个高级。 到时候王中秋骂完祝西意,再下来骂毕安群,再骂到每一个活该聘不上的医护人员身上。 睡得脖子疼的祝西意动了动肩膀,衣服滑到腿面。身上的手机在快醒来前响起,她一睁眼,面前看不到一点光亮。 祝西意摸了摸口袋,摘下眼上的东西,掏出来的手机在黑暗里亮着炸眼的屏幕光。 她眯起眼“喂?” “西意吗?我是白央。” 祝西意听到后一下坐起来,颈侧传来僵直的酥麻感。 她揉着脖子,有点不确定地问“阿佳白央?怎么了?” 白央说团委的工作人员,除了宋加明,就她一个人在团委,平时不怎么过问到志愿者个人这里,只处理一些把关工作。 “哦是这样的,明早你有时间吗?袁部长过来我们工作部这里,想找你跟小宋谈个话,了解一些事情。” 白央叹了口气,平日里因口音有些激昂的语气也降下来“西意,你跟小宋,是有什么矛盾了吗?” “他说你在县里跟一个医生……有不正当关系。” 祝西意都不懂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了,听到的话怎么这么离谱。 “……什么?” 她睡了一觉,刚松下来的大脑神经又开始痛。 祝西意攥着腿面上的大衣半站起来,烦躁地拍亮墙面上的灯座。 跟白央解释了会自己明天一早得去市里交材料,但最后还是没怎么说通。 袁部长这个人,祝西意也知道。是援藏的行政领导里,最大的那个。平时就是在团委隶属的部门挂个名头,团委没有真的需要他亲自来管的业务。 现在都惊动到他那去了,白央也很为难。 “阿佳,我……”祝西意不由自主地叹气,喉咙里忽然紧得不知道还能辩驳什么。 “行,明天我一上班就过去。” 挂了电话,祝西意扔开手里的大衣,有些莫名。 她还沉浸在胸口的怒火里,呼吸起伏不定。 大脑逐渐回笼,祝西意想起来自己今晚是来加班的,门外也被敲响。 “有人吗,外卖?” 送餐小哥在外头的玻璃口那张望,屋内虽然亮了灯,但没敢开门进去。 祝西意走出去,开门接过“谢谢。” 她这才听见外头多热闹,从另一头传来的熙攘声,激烈地讨论着。 祝西意赶紧回去桌面上放下外卖,一看手机,早就到了八点四十多,自己则属于严重迟到。 她抓了下头发,拎起电脑包,奔另一头的办公区跑去。 刚进门,祝西意对着屋内的自觉景象停下脚步。 有些医生下了班上来,白大褂也没来得及脱,坐在四台电脑前认真敲键盘。 打印机那还不断吐着纸,有人砰砰盖着鲜章,矮茶桌那里蹲满了人,总之是各忙各的,但又井然有序。 何文寓被围在中间,祝西意感觉他低着脸被纸质材料拍打在肩的样子,尤其眼熟。 自己在委里的办公室,好像也被这么对待过,有种材料是审不完的绝望。 没人发现祝西意进来了,都在忙自己手头上的赶工,然后去排队给何文寓审核敲定,再急匆匆地回电脑桌面找自己的电子版打印出来,盖章。 “……那个,需要我看看吗?”祝西意走过去,拍了拍最外边的一个女人。 “呀!小祝你回来了啊!快快快给我看看!” 没记错的话,这个女人是报的护理专业,要评副主任护师。 “嗯……回来了。” 尽管祝西意不懂自己在他们嘴里是干嘛去了。 看着手上一下拍下来的十几张材料,被好几个人围起来,她脚底下被众人的热情拱得差点站不稳。 祝西意有感应地抬起视线,穿过人跟人之间,看了眼坐在沙发上,同样望过来的何文寓。 眼神里包含的情绪只有两个人读得懂,有祝西意对他救场的感激,也有何文寓对她刚醒就过来了的关心。 短暂的视线接触里,还有祝西意没来得及发觉的潜意识信任。 “小祝你可算回来了,我受不了他了,何文寓这小子一直、一直针对我!”王磊控诉着走过来,他这个队长真不想给熟人挑自己的毛病,果断攥着材料转到祝西意这里排队。 “不好意思老师们,我一个个看。” …… 80. 第八十章 - 医院吊顶下挂着的时钟亮的是红数字,黑屏上赫然到了05:14分。 算上白天的时间,祝西意跟何文寓持续工作了快二十二个小时。 即便有了何文寓的帮忙,那些申报人员的材料依旧差强人意,当场被祝西意退回去两三次还算少的。 改到了凌晨,才有人开始通过。到后来祝西意看得眼皮都直跳,手上卫生委的鲜章在手册上盖个不停。 等最后一个医生的材料通过,时间就已经过四点半了。 这位副院长的材料最乱,他改到最后,已经接近崩溃跟摆烂,啊呀啊呀地叹气。 还是祝西意在他旁边耐心到极点,一句句指着改,才勉强收尾的。 何文寓不怕得罪那些资历深厚的医生,就怕副院长这种自以为是,蠢得不行,跟他说多少句就得解释多少句为什么、只认死规章制度的笨人。 自己实在没法跟这种人说话,所以才由祝西意一直负责到最后。 他在沙发上抱着手,等得眼神都木了。 祝西意单手撑在转椅上,手指指着电脑屏幕,揉眼的时候,余光里瞥到何文寓的姿势像在打瞌睡。 眼神聚焦后,祝西意才发现他目光昏乏地盯着自己,强撑着困意还要对自己笑一笑的样子,有点搞笑。 “可以了,装订一下给我盖章。”祝西意拍拍转椅,示意副院长。 听到祝西意这句话,何文寓清醒过来,站起去那个小会议办公室拿上自己的衣服帽子,出来就听到副院准备送祝西意顺路回家。 “诶何医生,你还没走啊,那一块呗,我开了车,你住周转房那块是吧,送你回去!” 职称材料彻底收尾,副院长现在的语气听着是轻松得很,因为后续的其他工作就不再由自己亲自跑动了。 何文寓手上穿着大衣外套关门,熬得呵呵地扯了两下嘴角“我还真不住那。” 他等祝西意跟副院并排走过来,附上祝西意身后几步距离,三人往电梯那去。 “唉,要不是你们这些年轻人帮忙,我这种脑子真是不懂得琢磨到几点!”副院长感慨着摇头。 祝西意笑笑,摁下一楼的亮键退到后方。 她放松下来的腰后一僵,感受到何文寓搭过来的手心,正卡在漆皮背包跟自己腰部的那点空隙里,用指腹偷偷摩挲。 祝西意张大了眼转头看去,吃惊他的大胆。 同样靠在电梯厢面的人面上淡定,只有层困顿掩在眼里。 何文寓偏过脸,那双敛低看来的眼懒懒,让祝西意看懂这出恶作剧。 祝西意眯起眼警告。 他累,却还能对祝西意笑出抹真切笑容,轻皱起眉头,用口型对她说:好困。 要不是还有别人在,何文寓想靠着她说。 又撒娇,祝西意收回视线,屏息。 前边的副院长没在看手机,随时会转头。 在听到对方开口的一瞬间,祝西意大脑的疲劳被吓跑,马上打掉了何文寓的手。 “真的得感谢你小祝———” 副院长诧异地看了眼突然站到旁边来的祝西意,以为这小姑娘听人说话都还保持着这么大的积极性。 “哈哈!我一定跟王主任那好好夸夸你!” “等过段时间,我得请你吃顿饭才行,真是帮了我大忙了!” 何文寓埋着头咬唇,圈弄着手腕上的那块不吭声。 他身上穿着大衣,有一定厚度,但祝西意这也抽太狠了。 祝西意拉了拉身上的外套,装作无事发生,客气地打哈哈“没事于院,也都是我本职工作。” 电梯到达一楼,往侧门走出去就是路边。副院长用车钥匙解锁车门,让两人赶紧上车,外头太冷。 何文寓从来没在这么深的夜还在外头,一出医院大楼,他着实感受到了西藏夜晚的寒冷。 这才准备十一月,已经到了呼吸都打颤的温度。 祝西意慢慢习惯了,只是吸进半口冷气就把下半张脸埋进衣领里。 她去年八月来的,已经体会过一次西藏的冬天,空气又干又冷,等开始下雪了,反而会暖和一些。 何文寓跟自己一样,在湿热的气候里生活几十年,初到这里的第一个冬季,身体难免对温度变化非常敏感。 副院长驱车开了几分钟,很快把两人送进民生小区。 得知何文寓也住这,跟祝西意还是同一栋,他羡慕地说“你们一个人的话住这好啊,离医院近,上班方便!” 迈出腿下车的何文寓一句再见都懒得说,攥着自己的毛线帽站到一边去,祝西意在另一边关上车门前道谢。 “回去吧!回去吧!”副院长笑呵呵地挥手。 两人绕到车前盖,一直杵在车灯前,等副院长倒车出去。 看似有礼貌,但祝西意是担心自己前脚先上楼,何文寓困得直接埋头跟上来,进同一单元待会把副院长吓到就不好了。 车子转轮声沙沙响,何文寓闭起来的眼睛让他身体有些站不稳。 眼皮下感觉到那两道车灯终于消失了,他立即转身,把自己上半身的重量靠下祝西意的肩头,额头眉弓那在她脖侧外头的领口乱蹭。 “回去吧意意,好困。”何文寓岔开点腿,给她戴上连帽后搂着她腰下哼哼唧唧地说。 祝西意的脚下被抱着退了两步,下肢还是没做足被他扑抱的准备力量。 何文寓半睁开眼,双手握上她肩头,转出脸从她脸下偷瞄上去。 “起来。”祝西意淡定地扯起他。 看到何文寓头顶那撮在风里吹动,多少是因为加班太久导致的乱,祝西意伸手朝上,给他头顶顺平,说着“帽子戴上。” 何文寓听话地戴好那顶跟她一起买的同款不同色毛线帽,往下拉到眉上。 “你今天怎么也在加班。” 祝西意说的是他昨晚八点左右,出现在在医院的时间。 “开了几个培训会给他们本地医生实操,快下班时又多看了几个病人。”何文寓困得又朝天打哈欠。 “回家说,外面好冷。”何文寓甩起她双手拜托着。 祝西意摇头“你回你自己家。” “为什么,我被子都还在楼上。” 祝西意想到他前段时间为了陪着自己,初秋用来盖的那点厚度,现在这个温度根本不够的。 “有暖气,没事的。”何文寓靠着她脑袋,半揽起她往三单元里走。 “何文寓。” 感冒不是开玩笑的,祝西意停下来,语气严肃。 何文寓的眼中顿时醒了点,不情不愿地说“好吧……” 他循着身体记忆,刚捧进脸尖,想亲亲祝西意就走。 “等会。”祝西意捂上他下半张脸打断。 她见何文寓不解地睁圆眼睛,才放开手说“明天我有事,在医院办公室放着的那些材料,你能不能替我……” 那十几袋材料都放在医院办公室里,祝西意实在不想搬来搬去的。 忙了一整夜,她也是刚记起来自己睡过几小时一睁眼,还得去团委。 但也必须得有人上一趟市里,赶截止日期交材料,两件事都没法推。 祝西意只是想看看何文寓是否有空,经过一晚,自己看得出来何文寓是熟悉修改要求的,只是回答别人的态度的确称不上好。 实在不行就只能等团委那结束了,自己再赶去市里。 毕竟卓曲跟谢文佩没一个走得开的,也都没经手过,万一市里对材料还有其他问题,她们无法解答。 “可以。” 冷冽的风里,祝西意话尾犹豫还没到两秒,“帮”字还没完全说出口,面前就刮来句回答。 何文寓还维持着捧她脸的距离,他把祝西意的脸放低,自己弓着腰跟她变成平视的眼笑了下,情不自禁地朝她唇间重重吮亲了口。 分开时的眼睛发亮,他盯着她重复“可以的意意。” 祝西意没找自己帮过什么,哪怕跑腿,也没叫过。 在家照顾她,在外想着她,都只是何文寓自己情愿的自发行为。 何文寓就怕她不开口,如果作为恋人,什么也没法帮上,未免有些失败。 哪怕这次只是给祝西意去市里送材料,也是次开始。 往后她还有什么需要自己做的,也许都会慢慢跟自己说。 何文寓期待着她更信任自己的那天,攥起祝西意冰棍一样的手指,嘴边深深笑起,在拳心握暖。 祝西意怔怔地看着抬起眼对自己送笑的人,一时忘了自己嘴里没说完的话。 “我还没说完。” “明天我跟毕院说一声,涉及到院内这么多人的材料,他不会不同意我去的。” 之前祝西意就跑过几次市里,何文寓问过两回,知道具体去哪个地方,哪个科室交材料。 “……谢谢。” “嗯?”何文寓仰了仰下巴,眉上挑起困惑。 “意意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个。” 何文寓曲了点膝盖,跟祝西意平了视线。 “说句喜欢我。”他笑得故意。 祝西意移开视线,又不说话了。 方才还笑的何文寓马上蹙起眉头,努着嘴,不满地捏在她冷硬的指节上。 “材料出现任何问题,给我打电话。”她抽出手,揉上发痛的头侧,把脸别开。 何文寓低下眼,抿咬着口腔内的腮肉。 他都没让祝西意说爱呢。 “好啦,不会有问题的,你今晚忙活这么久,肯定能通过。” “我让驾驶员先来小区接上你,再去医院搬材料,你八点半得下楼,去到市里一小时,科室刚好上班,尽量排第一个去审,真出问题还有时间问我怎么改。”祝西意掏出手机,给驾驶员编辑消息。 “嗯,知道。”何文寓捋开她两侧滑落的头发,听着她的叮嘱,心思却不在。 “头还疼?”他摸找祝西意盖着连帽的脑袋,记得她这段时间总有拍头的动作。 长期用眼跟熬夜,很容易偏头疼。 祝西意刚刚揉脑袋的举动,没逃过何文寓时刻关注她的目光。 < p>“不疼了。”祝西意脖子上探进来带了点室外寒凉的温热手掌,让她打了个寒战。 她看着屏幕,敲下派车的具体信息,摇头摘走他揉自己耳后的手指。 “快回去,只能睡两小时。” 祝西意反而还能睡到九点,何文寓可是八点就得起床准备下楼,现在都快六点了。 “睡不着的。”何文寓无奈地看着她。 “你刚刚不是还很困?” 祝西意看到他还有话说的眼神,吸了口冷气,稍稍放开点手臂。 她偏着脸感受何文寓重新抱下来的满当,在内心轻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自己去团委要解决的那些破烂玩意实在烦人。 何文寓捂着她后脑勺,轻拍“没事的。” 他前两天刚跟派出所立案,没想到县里这么点大还有缺点。公安那边发现涉及的人有援藏医生,还有志愿者,就直接转分管,分管又给袁烁那报告去了。 何文寓最开始跟宋加明说的,会跟袁烁那反应的说法,是不得已才会那样做。 因为没想牵扯祝西意,就尽可能不会扯袁烁进来。 报案时,他也只提的宋加明对自己进行跟踪和偷拍,要求团委的负责人要对这个志愿者做出点处理。能给宋加明档案里记一笔,也够断他志愿者这段经历的后路了。 何文寓装得仁慈,还是因为顾虑着祝西意得在县里呆个大半年。自己能在明年四月拍拍屁股走人,她还不行。 现在袁烁要和稀泥,那祝西意就不免得跟陌生人解释些根本不存在的错误。 何文寓就烦这些所谓的领导,站在那种位置,还非得下来掺和点权力什么的恶心人。 他怕自己又好心干坏事,弄得祝西意被麻烦缠上。 何文寓想了想,那就跟袁烁打个电话行了。自己得给祝西意去送材料,没法找他谈。 祝西意双掌推了推他的胸膛使劲“最好没事,别磨蹭,回去———” 以为何文寓是在说他自己通完整个夜晚不睡也没事,祝西意轻笑他的身体素质。 脑袋在冷风里吹得越来越清醒,祝西意的腿都要冻麻了,真不想跟何文寓再黏黏糊糊地耽误睡觉。 祝西意倒退着上的一楼楼梯,双手捏握着电脑包挡在身前,提防何文寓跑两步上前,又黏上来。 他跟进楼梯间里,百般不愿地哼着鼻音被推开,像不能跟进家门的流浪犬。 等祝西意终于一个人回到家,她第一时间脱外套放包,卸下身上的那层寒冷。进浴室简单收拾后,出来带着满身热气钻进被褥里,没多久就睡了下去。 人的身体在长时间得不到休息的情况下,只睡那么两三个钟,是极容易睡死的,再强制醒来,反而更难受。 祝西意就是,她听见闹钟醒来,双眼皮肿得一摁就痛。手腕翻了整夜的纸张,摇起来更酸。 通暖的屋子里不像往日常开窗透气,祝西意当即闻到室内空气中,有股很浓的红枣味。 她摸过床头的手机,关闭闹钟。 梳洗过后,祝西意发现这股红枣味还是没散,就从浴室出来去推厨房门。 里头的电锅亮着保温灯,她诧异地皱起眉走过去,摁开盖。 热腾腾的银耳红枣味扑在祝西意的鼻尖,浓稠的卖相让胃里传出声响。 她昨晚就中途出去吃了那份点好但没来得及吃的外卖,一直到现在早就该饿了。 想到这锅东西怎么来的,祝西意扭头走出去找手机,给何文寓发消息。 对面回得快,祝西意真担心他那心脏一直不睡觉,会不会出点问题。 何文寓:【只是提前半小时过去摁的预订键,我睡了点的,意意放心。】 那一点时间,洗了个澡就剩一小时不到。 打着字的何文寓已经坐在去市里的车上,他捋上脑门的头发,眼睛瞪得出奇清醒。 祝西意:【在车上可以继续睡。】 想到什么的何文寓抿进下唇,心里有句逗她的话。 何文寓:【唉,但我还是觉得,七点多那会,抱着意意睡的十几分钟最舒服。】 何文寓:【害羞】 祝西意看到弹出来的这条消息,一眼判假。 自己睡得再死,不可能发现不了有人进被子里,又不是昏迷。 不可能吧,不可能。 祝西意握着手机走过去床边,掀开被褥,盯着被捋平过的床单,冷着脸确认了两眼。 自己睡的位置一般在中间,真要躺个人在旁边进来,好像位置也是够的。 想到身体在凌晨的疲累程度,她犹豫了。 何文寓:【我开玩笑的,没趁你睡觉干这种事。】 也许睡眠不足真的会导致大脑迟钝,何文寓刚发完消息,就想起来自己以前做的变态行径。 没名没分的时候在那亲睡着的祝西意,还贪的是最饱满的唇心位置。 后排的何文寓缩起上半身,羞耻地回味。 祝西意:【……最好是。】 他搓着颈后,根本不敢多看两眼她最后发过来的质疑。 81. 第八十一章 - 出门时,祝西意把厨房窗户给开了,散掉家里的红枣味。 民生小区走去团委只需要十分钟,比去卫生委上班要少一大半在路上的时间。 她出单元楼时,跟邱瑞那先找了个通用的理由请假,说团委有场针对志愿者的培训。 等邱瑞同意了,祝西意才紧接着汇报职称材料已经让医院的人送了上去,基本不会再被退回。 至于何文寓,她没专门提。 邱瑞也没问太多,她跟王中秋工作态度相似,只看重工作的结果,过程如何不重要。 得到同意,祝西意也呼着冷气走到了团委外头。 敲了敲值班室的窗户,有个保安阿达出来开门,祝西意登记信息才能进。 团委不是独立的单位,只是隶属一个工作部下的部门,管理全县十几个志愿者。 像卫生委,只是用人单位之一,没有志愿者的实际管理权。 这地方整体的办公楼虽就一栋,但有很多办公室和活动室,四楼才是团委的办公处。 志愿者大部分活动都是在外边举办,有什么线下培训跟会议才会来团委,递交外出报备表也是。 祝西意这一年多里,来过几次,但都没怎么跟这楼里的工作人员熟过,门口的保安也都记不大住志愿者们。 玻璃门自动打开,祝西意走去银色电梯门那,摁上四楼。 电梯门打开后的尽头,就是团委最大的那间会议室,走廊上响着咕噜噜的烧水声。 祝西意的脚步停在开着门的第三间办公室,摘下毛线帽,捋了捋脑后走进去。 会谈室里边没人,窗户旁的黑色热水机烧开,水壶口的热汽被清晨阳光照出沸点的雾状。 祝西意在门口那等了有一会才拿起手机,看到屏幕上已经来到9:45分。 十五分钟过去,估计那壶热水在窗外冷风吹下,已经变冷。 团委这层还是没人来上班,只是有人提前来烧了水。 祝西意正想着要不要问问白央,就听到走廊外的电梯响起抵达楼层的声音,有两道男声跟好几个人的脚步声走近。 她这才抬步走到黑色的皮质沙发角落,等待着没坐下。 “袁县,还让您过来这一趟,真是不好意思!” 门外依次走进来的五个人在看见祝西意后,视线皆是停顿。 祝西意攥着毛线帽,手放身前朝这些人微笑,保持等待的礼貌。 “哦这小姑娘来这么早啊。” 袁烁地位最高,只能他来打破谈话开始前的僵持。 副部长对这志愿者看了眼,不值一哂地撇嘴。 派出所一块过来的民警拿着本子跟笔,白央讪笑着绕出来去热水机那倒水,宋加明那张脸紧接着出现在最后。 “今天我过来呢,就是想了解一下咱们志愿者的日常相处这块,你叫祝西意,你叫宋加明,是吧?”袁烁两手扶着膝盖坐下,在沙发正中间抬头,生硬地笑了笑。 他脸盘挺大,耳垂圆厚,看着面善。 对比略小几岁因脸长些而看起来更精明的李长岩,袁烁则有点中年发福的稳重感。 “坐,都坐。” 白央给桌面上依次分下六杯水,其他人这才坐下。 副部长从中解释“袁县,咱们这些志愿者都是好孩子,没有什么实际矛盾,这次的事情,一定是误会!” 白央干笑着附和,放下热水壶回来,坐进祝西意那侧。 祝西意面无表情地盯着地板的反光。 “宋加明。”民警抬头跟对面沙发上的人确认了一眼。 “祝西意。” 确认两人都到场后,民警也打开本子开始记录。 “我们接到报案,报案人称宋加明这边对他有跟踪、骚扰、偷拍的行为,严重影响了他的生活。” “跟管理咱们志愿者的团委对接后,也是希望能通过调解的方式来解决,现在需要先对这件事做一次初步了解。”民警说完后,指了指垂着头的人。 “祝西意,你能说一下跟县援藏医生何文寓是什么关系吗?” 祝西意被点到名字,不解地抬脸“为什么是我需要解释。” “造谣生事的是他。” 祝西意挥起胳膊,指向白央旁边,在沙发另一角坐着的宋加明。 白央惊吓万分,赶紧扶着她手放下。 “额……” 那民警卡顿了,没想到这姑娘这么直白,他手上停止记录后,瞟向袁烁的位置。 袁烁笑容平平地示意民警换句说话方式问。 年轻人,经不起别人对自己先定论的怀疑。 “现在因为涉及到志愿者,咱们最好是敞开了说,以免其中有误会,影响你们以后的工作。” “宋加明,报案人那边提供的聊天界面显示,你将多张照片发送给第三人并进行言语讨论,照片里明显拍到了报案人跟……另一位女士,可以证明你的确有跟踪偷拍别人私生活的行径,你有什么要说的。” “我那不是偷拍!”宋加明激动地挺起后背。 他推了推修好的眼镜,瞄了眼祝西意的反应,继续给自己辩解“恰好他们也出现在那地方而已,谁知道她有男朋友还跟个男的在这边不清不楚的……” 白央提前了解过两个人的派出学校,是n市的同一所,她就把两人是大学同学的关系给副部长跟民警提前说了。 “你跟她男朋友也是同学?”民警拧着眉确认。 宋加明点头。 “那这也不是你拍了别人又到处乱发乱说的理由啊。”民警哟了声,砸吧着嘴,觉得这个小男生不像是同学的作派。 哪有大学同学管别人情感问题如何如何的,跟盏摄像头似的追着拍。 派出所早就找宋加明提前问过一轮,查手机时已经找不到照片的源文件,但在他图库里看到不少祝西意的照片。 今天这个民警也是到地方了,才对上人。 报案的何文寓也承认了发现被偷拍的当晚跟宋加明有肢体冲突,可以赔偿,但必须让宋加明的单位公开处理。 总之是两头难,不然派出所也不会报局里,局里又报分管的袁烁。 “祝西意,宋加明说的是真的吗,图片里的是不是你。”民警找出那几张何文寓提供的,拍摄下来的聊天页面,给到疑似照片里的女主角查看。 “我没有男朋友,他说的是我前男友。” “那你现在跟何文寓是正常交往?” 祝西意的视线还在桌前的手机那,回答完又听到民警紧接着的问句愣了下。 “……照片里边的人不是我,但宋加明跟踪尾随我回家是事实,何文寓是我同事,分到一个小区偶尔会同路,也被宋加明一起尾随过两次。” 环湖赛的当晚,两个人回小路的时候,接吻那几分钟,祝西意是背对的镜头。回去也一直是何文寓揽着她的肩走,总之是没怎么拍到她的脸,反倒何文寓露了不少正脸跟侧脸。 祝西意面不改色地撒谎,又在后半句说了事实。 她把民警的手机推回去,注意到袁烁低着眼看了下手机。 民警还在低着头,在本子上沙沙地写。 “等等。”袁烁伸手打断了他的记录。 “小祝,小宋拍了何文寓的照片没什么好说的了,你也说跟何文寓是正常同事关系,但小宋尾随你这件事……别说得这么轻率。” “本来你们也是同学,可能小宋就是以为你还跟前男友在一起,才误会的,现在说开了就行,小宋,起来道个歉。” 说好听点,袁烁过来是调停的。说难听点,就是不作为。 他不想在援藏的这三年里,管着个悠闲的单位,还被底层的志愿者闹事影响到政途。 这类刚毕业不久的学生群体,本就不好管。 处理不好容易闹得不愉快,在社交媒体上一发,真就压不住了。 要不是何文寓先报了警,今早还没到上班时间就给自己来电话,态度强硬得很,根本就不给宋加明调解的机会,就要团委按管理条例处理,还让自己少掺和。 何文寓是袁烁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自己也算半个叔叔,碍于跟何少新的交情,他没法要求何文寓去派出所申请终止调查。 就只能特地过来,从祝西意这插手处理。 想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副部长听到后,有眼力见地附和“是啊,大家说清楚就行了,别把志愿者的感情弄得太差!” 他刚调过来分管团委,平时压根没啥要管的,现在也不是真想给宋加明逃避责任,只是想给团委息事宁人。 真要让宋加明挂着团委志愿者的名义被记上什么尾随的说法,就成自己任职期间的大事了。 至于祝西意,本来也是卫生委在用人,还能说成卫生委也有点责任。 副部长拉着宋加明起来,结果这小子突然甩开自己,大声说“她就是有男朋友,前段时间还来找过她,我说错什么了!” “况且何文寓这种人能没有家庭吗?!祝西意你不敢承认,还不是因为你们本来就见不得光!!” 宋加明赤着眼嘶吼,他已经不分青红皂白,试图把祝西意跟何文寓的关系往不正当上硬扯。 自己昨天被派出所问过一轮的话,既然何文寓想跟自己鱼死网破,那自己就拉祝西意下来挡挡,让他们俩想隐瞒的关系暴露在大家面前。 他掩不住的妒忌起别的男人对祝西意的磊落。 明明自己一开始计划的是马洲会毁了祝西意的逍遥日子,然后自己再挺身而出,给祝西意依靠。 为什么何文寓只咬着自己不放,马洲怎么就没声了,就这么怂了。 众人瞪大了眼睛,对着这个有台阶不下,在这发起疯的志愿者摇头,谁都听出了宋加明强词夺理的污蔑。 袁烁一下黑了脸,副部长跟白央恨不得把人架着扯出去。 民警把本子一拍,起身制止。 唯独祝西意在沙发边垂目不语,身上的气质冷得瘆人。 “宋加明,马洲怎么知道的我地址,又怎么找上门来的,你最清楚,只要去问对门的邻居,就会知道你当晚是不是也在我门口。” “是你把他带过来,上门恐吓的我。” 癫狂的人被好几个人拦着,听到祝西意的话一下没了动作,跌到沙发上,宋加明的脸上只剩被揭穿的苍白。 “你胡说,我没有……” “需要我带着民警同志,现在就去问问吗?”祝西意嗤鼻站起。 马洲找上来的那次,闹的动静太大,不止对门的邻居知道。 也许连小区门口的物业,都会看到宋加明落荒而逃,扶着被马洲打过的肿脸跑出小区门口的一幕。 会谈室里乱了套,祝西意已经说得很清楚。 她听着副部长还在给自己的志愿者争取,袁烁也去窗边接工作电话,宋加明则跟魂都丢了似的接受民警的进一步询问。 祝西意撂下这些人独自离开。 白央追出来,看得出无妄之灾的祝西意忍了一早上的怒火。 “西意,你别太难过,等事情处理结束了,我跟你说。” 祝西意站在走廊里,点了点头想接着离开。 “欸———”白央拉了拉她,神情复杂。 “先别跟其他志愿者说这个事,我知道你也有气,但真的不能乱说。” 白央身为团委的工作人员,还牢记志愿者管理的稳定性,她也是好心提醒,没有说祝西意很八卦的意思。 “嗯。”祝西意冷下脸,瞥见她没有要说的了,转身往电梯那走。 出了大楼,祝西意迎面被冷风吹起长发,她木着脸往两侧一捋,戴好毛线帽。 口袋里的手机嗡嗡震,祝西意掏出来看见方灵的名字,闭了闭眼挂掉。 她挂得快,反而让方灵知道她就在看手机,下一通马上打回来。 脏水没泼成,却也给祝西意恶心得想吐。 心情本来就烂到极点,她想回家睡个午觉缓解,方灵非得凑上来找骂。 “干什么?”祝西意不耐烦地接起,眉梢被冻人的风吹得疼,眼里也跟着冷下去。 “祝西意,你是不是在那谈恋爱了?!” 方灵呛人的语气听得祝西意耳朵发疼。 “谁跟你说的。” “小洲啊!” 祝西意闭紧眼,耳边都是方灵对自己的尖利斥责,右耳听得她耳膜深处越来越疼。 方灵这段时间收了笔黄琪的钱,消停不少。 但马洲突然找上门来,要求祝家立刻归还欠款。 方灵原本的打算就是让祝西意跟马洲结婚,来抵消一部分债务。 因为被黄琪她们家派人监视着,才没好继续找马家当面商量这件事。 结果马洲过来就喊着要退钱,是祝西意不讲信用,而祝尧跟方灵这两夫妻就是要诈骗他们马家的彩礼。 方灵急坏了,听说是祝西意背着家里谈了恋爱才让马洲这么生气。 她当即想的是不可能,祝西意怎么可能敢这么做呢。家里都这样落魄,她怎么还有心情在西藏那谈恋爱,难不成要在那成家? 脱离掌控的慌张才让方灵找机会给祝西意打的电话,她必须亲耳听到祝西意的态度。 否则别说马洲要闹,自己也得让祝西意马上回n市。 祝西意听惯了方灵恐慌时逻辑混乱的发言,她捋开鼻子上被风吹挂过来的几根 发丝,感觉有些上不来气地咬牙打断“我会回去,别拿些假消息在这烦我。” 先忍忍,再有一段时间,就能远离他们了。 祝西意刚用拇指挂断电话,肩膀突然被拽着往后扳,她身体一震,难受地转了回去。 宋加明阴魂不散的脸猛然出现在眼前“你想回哪去?” 祝西意的身体反应极大,被厌恶的人触碰,让她以最快的速度打掉了宋加明的手。 “别碰我!”她往后倒了两步。 宋加明却还在往前走,他动了动脖子,挤出份难看到极点的笑容,在冷风里吹到僵硬。 “这下你们俩满意了?闹这么一遭,我会被下通报,评优也没可能了,坚持了这么久,为什么你就是不肯对我仁慈点,你以前不这样的小意。” 面前的人慢慢瞪大了眼,露出可怖的眼白。 祝西意没空跟他在这忆往昔,沉下脸扬手。 重重的巴掌声响在室外,宋加明被这一巴掌打歪了脸,他错愕地扭回脸。 又是一掌。 他被祝西意的狠力打懵,打散了想掐死她的冲动。 宋加明以为自己是世界上最了解祝西意的人,学校里的四年,他眼看着马洲横在自己跟祝西意中间,只能将喜欢变成私底下的关注。 不会有人比他更清楚祝西意那些小习惯,跟喜恶厌憎。 马洲算个屁,他投其所好的那些都是从自己嘴里打听出来的。 可祝西意怎么会动手呢? 宋加明认为她就应该一直是高高在上的,从来不会有亲自动粗的这一刻。她有这么多人的喜欢,随便挑一个都能有人给她冲锋陷阵。 这根本不是祝西意会做的事情,她对谁都应该冷淡,蔑视着才对,不然怎么可能四年来,都不看自己多一眼。 “我不知道你在我身上,还存有什么幻想,宋加明,一切都是你的自作多情。” “你再敢影响到我还有他的正常生活,就不止是调解这么简单。” 祝西意用尽力气地打了两巴掌,手腕有些发麻。 她曲着五指,在冷空气里攥了攥,觉得自己在为没必要的人浪费心情。 “他?你在说谁,马洲,还是何文寓。”宋加明讽刺地笑了两声。 盯着祝西意的沉默,他讥诮地说“何文寓?” 自己的明知故问让祝西意愣住了,她向来浅亮的瞳色像块高透的玻璃,让人一下能看清她内心被戳中的慌张。 宋加明看清的这下,彻底得到答案。 是何文寓让她变得不像从前,是何文寓毁了自己追来西藏的一切计划。 在冷风里,祝西意脸边的发丝吹得凌乱,目光呆滞地思考。 宋加明只觉得脸上的火辣更灼痛地说“我说对了,祝西意。” 他的声音在空地上回荡,祝西意根本没有接话。 看着面前因为真的在意一个人,而久久反应不过来的祝西意,恨意瞬间取代了爱慕。 他恶毒地咒着“你真以为何文寓这种身份地位能低声下气地伺候你?祝西意你别忘了,马洲就是因为你苦苦维系的高自尊,才受不了,去劈腿的。” “你跟何文寓,这辈子都不会有可能。” 等宋加明回去楼里,那玻璃门开了又关,祝西意才晃过神来,动了动快冷麻的脚底,迟钝地走出团委的院子回家。 以宋加明为代表的外人,对这段关系的冷嘲热讽,祝西意没怎么听进去。 何文寓不能吃第三次通报,至少不能因为宋加明这种小人,影响到他的工作。 如果让他在最后几个月还被遣返,那也太不值当。 刚才祝西意打的那两巴掌,全然是被宋加明的自作多情气得找不着东南西北了。 等冷静下来,她才意识到,自己把对何文寓那份担忧也算进了巴掌的力气里。 现在终于是跟宋加明撕破了脸,打破了他的幻想,再有什么不满,宋加明都会冲着自己来。 等祝西意发着呆走在路边,一直到回家脱外套摘帽子,躺进被子里了,都迟迟不敢面对内心的疑问。 自己为什么要分心去考虑何文寓的前途? 明明自己的前途才是最高级别的事件。 中间怎么能插进来一个何文寓,他的人生本来也轮不着自己担心。 有何少新院长那样的爸,有毕院、李县、袁县这种人情抢着给他用。 祝西意一次次劝服自己,何文寓的示好、追求都可以看做是心情的调味剂,跟他在一起也可以是单纯的享受。对他的愉悦感也不算上头,自己随时能说断就断。 塌方那次是对何文寓性命的担忧,是个熟悉他的人都会有的正常反应。 只是今天,祝西意对何文寓考虑的,还是他离藏以后、自己不会再出现的未来。 过于复杂的思绪让祝西意中午的睡眠很差,她埋在被子里,脑袋昏沉。 睡前忘记开的加湿器,让祝西意睡梦中,被发干的嗓子疼到呛醒好几次。 她发烧了,不止是闷出来的热汗又变冷导致的,也有这段时间熬夜加班太多,免疫力下降的原因在。 但更多的,可能是今早没撒够气,堵在心里的郁闷导致的。 脑袋被发热影响,重得过于折磨。 祝西意的午觉睡了一小时不到,被迫提前起来用体温计量体温。 等腋下温度上来的几分钟里,她直接去厨房烧了壶热水,撑在台面的双臂酸的提不起力气。 体温计的那根红线升在37.5跟38中间,不上不下。 祝西意抵着鼻尖,想把喉咙的干给咳出来。 等热水晾凉的时间里,她拍了体温计给邱瑞的微信发过去,言辞抱歉地请了下午的假。 祝西意目光放空地盯着水杯里的水,抱着的手臂没一会就烫得她自己松开了。 家里没有退烧药,县里的药店也没开通外卖服务,低烧更不好乱吃药。 祝西意灌了三大杯的温水,在等待排空膀胱的四十多分钟里,用物理降温的办法,冷水打湿毛巾敷着额头。 去了趟厕所,她感觉体感的温度下来了点,搓着睡裙的长袖胳膊又钻进被子里。 没第一时间跑医院主要是因为外边风太大了,已经吹到家里的窗户又开始咣咣响。 祝西意想补上一觉,如果醒了还是在烧,再去医院。 原本她计划得挺好的,下午五点醒的闹钟都定好了,收拾收拾能在六点半医院下班前去挂上号。 生病来的突然,祝西意在家转来转去给自己降温,忘了何文寓交完职称材料,就会第一时间回家来找自己的这件事。 随手搁在桌面上的体温计也没来得及收,奔被褥里钻得很果断。 82. 第八十二章 - 何文寓到市里的时间卡得刚刚好,刚走上职称材料接收的科室,对方就来开门上班了。 那科长见县里上来的人变成另一个,打量着问了句“之前的小姑娘呢,有事来不了啊?” 专人负责的工作最怕中途换人,尤其今天已经是材料截止的最后一天。 何文寓嗯了声,没多解释。把那十几袋的材料一次性堆到不大的猪肝红办公桌上,供对方接收。 科长坐下来不过两分钟,这个科室还有个科员也紧接过来上班,脸上也是差不多的劳累颓相。 何文寓对科室内看了半圈,一共两人审核,怪不得祝西意每次来市里都得等一天。 他就站在桌边,瞥见门外在这十来分钟里排起了长队。 何文寓在门口那认出个分到市院做行政援藏的同僚,点着头打了声招呼,对方看到自己还很惊讶。 光何文寓拿的这些,就审了快俩小时。 后边的人走不了,否则就得重新排队,一上午干等。 “可以了,你们县的电子版拿了没有?”科长吐了口气,把猩红掉灰的烟头在水晶烟灰缸那抖了抖。 何文寓被二手烟熏得扭过脸点头,抽出兜里的手向一边指了指“都在他们这些袋子里装着。” 祝西意跟自己在凌晨一份一份检查过,所有纸质版跟电子光碟都在材料袋里。 打头阵的人一通过,表示科长今天心情还可以,没这么挑剔。 不知道是不是何文寓整晚没睡的错觉,好像听见后头排队的人都松了口气。 “辛苦,先走了。”何文寓来时挎着两手的材料袋,眼看通过,他两手空空地离开。 “欸等等,你下午没什么事的话,过来一起评下分。”科长伸手留住了何文寓。 科室里还有不少人等着审核,他刚想拒绝,就听见科长着急上火地说“你们县里那个老师联系不上!没办法!只能你们工作人员替代评分!” 市里的评委会有职称评分的权力,通常抽选本地专家库的专家参与。何文寓在内地评完不久,也能理解这项工作。 但凭啥是自己这个不在林芝专家库的这么倒霉被提去打分啊,就算是工作人员也不能这么用吧。 “……那你们就随便抓一个?”何文寓指了指自己,觉得离谱。 前期工作这么严谨跟挑剔,后期的评分工作这么随意。还好今天是自己来,不然何文寓真替祝西意累得想吐血了。 科长不想多废话,他扬扬手直接告知“下午三点半过来!下一个!” 何文寓一脸无语地被后边赶着审材料的人挤出队伍,那科室就这么点大,全是烟的臭味跟别人排着队在抱怨的嘈杂声。 自己不帮忙,人估计就去联系祝西意。何文寓心烦意乱地看了看时间,这下回县里又得往后推上两三个小时。 他只能在附近找了家步行几百米的酒店住着等,把整宿没能睡的觉先补了,外套晒在窗口那除烟味。 一觉醒来,祝西意还是没回自己的消息。 何文寓去浴室里的台盆那给脸上搓过水,意识清醒了点,但颅内还是有种没睡够的鸣响声。 他下午在评审会的桌面讨论上频繁地看手机,猜测祝西意是不是从团委回卫生委上班了,在忙。 何文寓忙完自己这边,更担心的是祝西意会不会被团委刁难。 袁烁在电话里磨磨唧唧地讲些废话,就跟自己在内地读书的那十几年差不多。何文寓那时一到周末回家,就常碰见袁烁来家里做客,跟何少新聊天,关心的问话没什么恶意,就是有些啰里吧嗦。 也不知道团委能有多偏心,连袁烁这次都没个准话。何文寓为祝西意胡思乱想到头更晕,这种心里塞着在意,心率时而跳得快,时而慢得没什么动静的感觉,很折磨。 他深知自己在跟祝西意的感情里焦虑得一天比一天严重,却根本不想通过治疗来缓解,只需要去见到她就会好很多。 …… 评审会结束得潦草,这项职称工作的落定比何文寓想得还敷衍。 除了材料包,何文寓没带什么东西上市里。联系上卫生委的驾驶员,两人就在下午快下班时赶着回县里了,自己却还是没能收到祝西意的消息。 他心脏跳得还是不太舒服,回县的这一个多小时,心慌气更短。在后排闭了闭眼,也没法再睡着。 沿路的天色昏暗下去,何文寓让卫生委的驾驶员给自己在菜市场那放下,挥手告别。 那菜场的老板看他昨天没来,今天又这么晚才买的菜,感叹地说“你们真是工作辛苦哟,这么晚还没吃上饭!” 何文寓勉强地笑了笑,赶紧买完菜往小区回。 他在回小区的路上给祝西意还发了消息,只是依旧没有回音。 祝西意加班时,经常是不看私人发来的消息,尤其自己经常被她免打扰。 何文寓也不是没打过电话确认自己要不要去等她下班,只是三番五次打着问多了,她也会因为工作处理不完,有点听得出的不耐烦,自己索性就直接过去卫生委楼下或者附近等。 他理所应当觉得她是在卫生委忙才回不了消息,或者是在家里洗澡也有可能。 但毕竟过了正常吃晚饭的时间,何文寓怕祝西意饿了,进到小区里就跑起来,提着塑料袋赶紧回自己家收拾。 今早出门时,自己在喂食器留了两顿给粘豆包,晚上回来就给它控了点量。 看着又长大不少的猫咪沉浸地埋在花朵碗里吃粮,何文寓笑着摸了两把猫头,没敢耽误时间,迅速起身去浴室里的隔间铲了屎。 又里外都换掉了白天那套烟味残留的衣服,扔进洗衣机。何文寓全程没到十五分钟,又重新拎起塑料袋里的菜,赶着出门往祝西意家走。 天气越来越冷,西藏平常这个点还有的太阳早就下去。 室外的天色也已经黑了大半,只剩山顶那有点傍晚残余的金光。 找出钥匙,何文寓在楼道的黑里摸到锁孔。 咔嗒一声,祝西意家门被他打开,一进去,何文寓就发现屋内更黑。 果然,祝西意还没回来。 他皱着眉先开了玄关的灯,才去卧室的墙边找室内大灯的灯座开关。 塑料袋的动静在腿边响了两下,屋内紧接着大亮。 何文寓抬起眼就看到床上鼓圆的被面,脚下踌躇了两步。 他纳闷地看向腕表,现在差不多八点。 祝西意正常下班走回来是差不多七点,看来是一回来就累得睡下了。 看到她在家,何文寓的心忽然轻了些。 他换了鞋去厨房放下袋子,出来脱掉身上的外套,想先去床边看看她。 平时给祝西意这收拾多了,东西该放哪是对的,何文寓都清楚不过。 先路过书桌时,他的余光里轻易发现桌面上突兀的东西。 何文寓刹住脚步,改道去书桌那,把不该放在这里的体温计捏起来看。 差那么一小格,就够38度。 眯紧的眼骤然睁大了些,他放□□温计就往床边快步去。 掀开薄绒的被套角,何文寓伸出手心先摸了摸祝西意的额头。 没够两秒,可能有心理作用的原因,何文寓觉得很烫。 尤其祝西意平时比较警惕的睡眠,在此刻却丝毫没被吵醒。 “意意,醒醒了。”何文寓面上焦急地跪伏到床边,试图先唤醒她。 他用掌心掰出祝西意埋在被子里的脸,映入眼里的双颊有些腾红,在冷白的肤色上尤为明显。 祝西意是在半坐起的体位里醒来的,她睡得异常安稳,连梦都没做。 睡前身体里的那股源源不断的热已经退得差不多,她现在只有被叫醒的茫然,迷糊地眨眼。 何文寓顾不得吵醒她会被骂的这点,刚刚把被子整面掀开,抱起她双膝放到床边。 去落地架那找了套她的衣服,还有鞋子,跑回来给她穿上。 手上给祝西意套着衣服时,何文寓心疼不已地低下脸问“发烧多久了?怎么不去医院呢……” 再次上手探了探温度,心急如焚的人同时摸着自己的额头做确认。 看到何文寓因为担忧而变糊涂的举动,这次祝西意拉下他的手,缓缓开口“已经退烧了。” 嗓子听得出来的干,何文寓摇头不太信地说“我没看到你吃的药。” “……我没吃,但真的退了,把体温计拿过来。”祝西意拍拍他手臂。 何文寓这才反应过来,确实得需要体温计来确认,自己光摸额头测温,哪里会准。 他甩□□温计的红线走回来,二话不说塞进祝西意的腋下,再重新包好她身上的厚重外套。 “今天下午请假了?” 祝西意点点头,看着他一块坐下来床边。 何文寓捏了捏她在被子里闷红的耳垂,扯出道失落的笑容“所以意意是因为发烧了在睡觉,就没能看我的消息,也没想到跟我说。” “嗯。” 祝西意想脱掉外套,在暖气比较充足的屋内,这么穿实在太热。 何文寓劝不下她,怕体温计松落,他又给祝西意上手脱掉。 短短五分钟,祝西意举高体温计,调整角度确认红线那的温度降到正常的37.5以下了。 多疑的何文寓非要贴着她脸边一块看,闭上一只眼覆着祝西意的手,反复对着体温计那根红线看了两遍。 他嘴里嘟囔着疑惑,扭头把祝西意脸上脖上摸了圈“就怕晚点复烧。” “你咒我呢?” “没有,怎么会。”何文寓听到她的呛人,这下放心多了,终于笑出来。 他抚着恋人的脸,抱歉地说“不烧了就行,意意还有哪里不舒服的吗?” 祝西意捂着嘴咳出喉咙里最后的不畅,摇头起身“ 没有了。” “那我去做饭。” 第二轮午觉睡得很好,祝西意觉得可能是自己的水喝够多了,加上发烧还没到最严重的时候,干涉得及时,身体也还年轻,温度就下去快。 但她终归还是有点出汗后的不适,扎上头发进浴室准备先洗个澡冲掉。 玻璃门敲了两下,何文寓的声音在外头响起“意意,你刚退烧,先不着急洗,天气太冷了,待会容易感冒。” 祝西意转手把头顶的浴暖打开,简短回答他“没事。” 听见她的倔,何文寓在门口看见朦胧的玻璃门从白色变成暖黄,叹了口气离开,回厨房里重新烧开壶热水给她。 切菜炒制声跟淋浴声同时进行,祝西意在里头被热气蒸暖了心口才停的水。 等忙完给身体擦上保湿乳、吹头发这种费时间又省不下来的事,祝西意顺手把换下来两天的衣服丢去隔间的洗衣机里。 没再听到外边的厨房动静,估计是何文寓煮好了晚饭。 祝西意出去的时候,何文寓刚把落地灯打开,他旁边的地毯上就是一桌的热菜。 何文寓扭头看见人出来,笑着走去浴室门口那牵她“吃饭。” 祝西意看着他总是第一时间发现自己什么时候出现在的身后,过来寸步不离地拉走自己,又半跪着在桌边先盛汤、分骨地“服务”,她内心突然不是滋味。 尽管自己以前就是心安理得地接受,然后无视掉何文寓日复一日对自己的好。 人都做到这个份上了,以后还得被一声不吭地踹开。 祝西意难以想象何文寓这种骄傲的性格,会不会觉得他自己的真心被当笑话,然后气得心律失常。 这顿饭吃得有些消化不良,祝西意慢吞吞地嚼,何文寓也不着急催她吃饭的进度,还乐意多跟她在晚饭时间呆久些。 沙发旁就是两大块白色的暖气片,祝西意也不知道自己的脑子是不是给屋内的干热闷的。 吃过饭的她被进厨房收拾的何文寓留在沙发上,等待中莫名摸着肚子的饱腹开始发呆。 厨房门那传来好几次的推拉声,祝西意看到何文寓进进出出地忙碌,他把厨余垃圾的袋口绑紧暂时放出门外,每次都是由他出去扔。 没一会又给自己端来温水,顺手摸了两把自己的脑袋。他利索地拿加湿器去洗,进厨房开了两瓶矿泉水加满,重新回来沙发边蹲下放好,又启动加湿。 祝西意看了会这台由他添置的加湿器,心更沉重。 她的视线太不遮掩,何文寓的余光里其实早就看到祝西意在观察跟留意自己的动线。 一开始他还是雀跃的,但被她的视线跟久了,何文寓终于觉得不对。 在收回飘窗下的新床单准备去换时,他没忍住停在卧室中央。 何文寓捧着冬季更厚一些的床上三件套,紧张地咽着口水问“……意意,我是哪里有问题吗,为什么一直在看我?” 他暂时把三件套放在床尾,去转椅那抽走那条被洗过的藏式毛毯,过去沙发上给祝西意的腿面盖下。 “没……”祝西意低着头,看他给自己拢毯子的手骨节发粉,淡绿的血管跟筋结交错。 “喝水。”何文寓在她膝盖前半蹲下来,抬手扶了扶玻璃杯底。 “那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看,意意又逗我玩。”他眼下堆起笑,说着撅了撅嘴,有种被她调戏地哀怨。 祝西意抿着被温水浸亮的唇没说话,只看着他。 何文寓本就是开玩笑,这么说完,被她看得有些意动,咽了咽喉头。 他低下眼,握起她微凉的五指摩挲,克制着亲了亲手背,不合时宜地说“我去把床单换了。” 有些话,他觉得祝西意很想说出来,按她的性情,不吐不快。 只不过还没找到合适的机会,所以在用双流露着试探跟温柔的眼睛看着自己。 无意撩拨的人却没想过,她稍稍动情的眼能照出别人内心见不得人的欲求。 何文寓向来无法拒绝祝西意这个人,全靠怕被她发现真面目的羞耻心在死撑。 毕竟祝西意只需要对自己稍加伪装,多笑得久一些,自己就会停止胡思乱想,很容易就抛开了所有的不安。 内心的剧烈挣扎下,何文寓隐约察觉她想说的话,是自己不想听的。 他却又没办法阻止祝西意想做的事,没法用句重话让她别说出口,别戳破现在何文寓被祝西意真心喜欢着的表象。 今晚明明很正常,没什么不对的,自己一定是哪里让她不满意了。 何文寓大脑里快速反思着,盯着她却没法冷静地思考。 他只好忍下想亲她的焦虑不安,宁愿站起身逃跑,希望祝西意能放过自己暴露出来的糗态。 “何文寓。” 祝西意还是叫住折起衬衣衣袖去换床单的人,她轻叹了口气,笑起来说“……我们其实不太合适,你说呢。” 83. [锁] [此章节已锁] - 背过她的何文寓反复叠了叠袖角,身影站在原地愣了快一分钟,整个人看起来很低落。 他勉强堆起笑容,让自己笑得自然些地转回身。 祝西意看着何文寓走了几小步,重新半蹲回自己的膝前,单膝慢跪下去,给人一种虔诚又低微的错觉。 一天一夜没怎么睡好,白天在酒店补的那点觉根本不够。 胸口也急促起来,何文寓感觉自己浑身都在被无法识读祝西意心情的不安啃噬。 他搓磨着她膝盖的毯子,笑容苦涩地问“意意怎么了?” “今天在团委那边还发生了什么?” 也有可能是她今天受了气,没能撒干净才说的气话呢,何文寓有些绝望地想着。 男人眼下有淡淡的青,祝西意一整晚的注意力都在这上边。 她的话伤人,导致何文寓见到她以后就在逐渐恢复的活力,此刻全部瘪下去。 他低下的尾睫处颤抖着发红,祝西意将其中抖露的疲惫看得更清晰。 “你起来说……” 祝西意上半身朝前倾,想拉着何文寓的手腕,带他站起来。 何文寓摇头不肯,她那只手反而被他手心包裹上,稍微扽了下,祝西意倾低的身体往他那拉得更近。 手中的水杯轻晃,祝西意曲紧了握杯的另一只手。 微张的唇畔擦过,何文寓放开捧她脸的手,震惊不已地看着她的躲开,本就眨着在缓解干涩的眼睛一下更红了。 祝西意轻抿进唇肉,推开他胸口重新坐直回沙发靠背那,睨眼问他“你怎么知道我是去团委?” “因为报警这件事我的确做得急了些,也只有团委会把你叫过去。” “不过后边他们不会来烦你了,不解决宋加明……我不放心你后边一个人留在这的几个月……” 何文寓叹了口气,歉疚不已地说“是我对这件事的处理太自大跟强硬,才让他们有机会为难你,是我考虑不周。” 是不是祝西意今天在团委是被骂了、受委屈了,才说这种质疑两人感情的气话。 面对他的垂首,祝西意语塞到喉头哽停。 她又想到白天,宋加明大声的贬低。 现在一想,多刺耳。 因为真正低声下气的人,一直都是何文寓。 曾经那么张扬大胆,现在他却变得一说到有关自己的事情就流露出忧伤。 何文寓维系这段感情的努力,已经算得上令人叹息。不惜改变掉原有底色,直到完全符合祝西意理想的伴侣模样。 自己也并非铁石心肠,只是背后需要顾及的真的太多了。再多一个何文寓,她真不知道还要怎么做才算万全。 一旦想跟过去斩得干净、没有后患,基本跟换个身份重新开始一样难。 祝西意不能留任何念想,才用不合适的借口想让何文寓先死一轮的心。 往后等他真打算记恨自己了,也不至于太懊恼现在的用情至深像个傻子。 祝西意不想真的利用何文寓爱自己的纯粹,不想带着他搅和进自己在n市的一切丑陋里。 她有些痛苦地捂上眼,颤抖着气息对他说“……不是你的问题。” “是……” 想到上次跟祝西意冷战,何文寓不愿祝西意也难过,更不能再承受次被她拒之门外的煎熬。 他又一次接过责任方地说“在这件事上,我没法善罢甘休的性格很容易让意意觉得麻烦,才会有刚才那些话,对不对……” “我又被意意吓到了。”何文寓握着她指尖岔开话题,抿起唇角笑容却泛着苦涩。 “袁烁让我别对同样过来这边奉献的年轻人这么狠心,要我给个机会,我没答应,后续要赔他医药费还是精神损失费都随便。”何文寓嘟囔起对败类的愤恨。 真要追究责任,宋加明是会被派出所按流程处理,团委也会按志愿者管理条例来。 但那晚的肢体冲突,导致宋加明被打了拳在肋下,后续是淤了一大片,还磕断半颗牙,他咬着这点伤害不放的话,那何文寓多少也得赔点。 祝西意想到今天宋加明嘴里的漏风,觉得活该地笑了下,放下手说“赔不赔偿的,还得看派出所最后的处理。” 矛盾没有形成,何文寓看见她的笑容也跟着放松一笑,伸手捏了捏祝西意的脸,再到耳垂。 祝西意动了动踩在地面上的棉拖,腿面被何文寓的双臂枕着,不太舒服。 她想到什么就问“今天送上去的材料,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意意前边做得很仔细,我才能一次性通过,就下午的时候跟他们市里的一块开了个评审会,微信给你发过的。” “谢谢,辛苦你跑一趟。”祝西意走了点神,她脱口而出的客套没怎么经大脑。 再次被托起的玻璃杯来到祝西意的唇边,她眼中怔愣着回神。 要不是何文寓提醒她喝光水,祝西意还没发觉被自己无意识抿咬撕痛的唇肉,正涩得发红。 供暖不到半个月,西藏入秋后的空气本来就干,屋内又热,加湿器放旁边也不太够用的。 何文寓给她端着杯底的手捏了捏,目光朝上,盯在她浸润的唇面跟吞咽不及的喉颈下,看到发渴地呢喃起来“意意以后别说那样的话了。” 刚才看出她的走神,估计还在想着,两人所谓合不合适的话题,何文寓就忍不住地想打断。 谁给她灌输的不合适这一错误思想,何文寓只感觉有心之人在背后暗算。 他就不可能,更不想把合不合适的这一所谓现实问题,留给现在忙着备考的祝西意去考虑。 到下个月,自己就会跟她从六年的年龄差距,一下先跳到七年。 之前嘴硬咬定的六年,不过是钻其中这几个月先后的空子,也就只能哄骗过何文寓内心在祝西意这感到的卑鄙心理。 祝西意现在还这么年轻,人跟前途,她的可选项多得数不清。 何文寓比她多了几年的阅历积累,就应该给祝西意解决掉所有现实里会让她担心的问题。 物质、资源、情绪价值诸如此类的,只要是她需要,何文寓就想倾尽所能地提供。 只要能让祝西意无可替代地选择自己,怎么磨合、改变掉自己原本的缺点,才是何文寓应该在这段感情里,多用心一些去处理的。 至于他从始至终最不能舍弃的…… 何文寓有些强硬地喂完祝西意手里剩下不到半杯的水,接下水杯,视线渐渐放回到她脸上。 外人眼里的不合适,都是狗屁不通的话。 “哪样?” 祝西意刚才在想,职称后续的工作怎么安排。高级的材料是交完了,只剩催促他们去平台上提交电子材料这件事。 但除了高级,她还有两个级别的没做。 不过眼下有了一轮经验,祝西意倒不再这么焦头烂额,提前给自己发难了。 她脑子里想着工作,一直没反应过来,何文寓说的什么意思。 何文寓眉心一跳,把杯子先随手搁在木地板上,半站着起身。 他突然的动作吸引了祝西意的注意,她听见咚得闷响,视线一远一近地切换。 何文寓扬起朗笑凑近,祝西意的下巴也被他捏着抬高。 她根本不懂何文寓怎么就决定亲下来的,只感觉沙发面上被他一只跪上来的膝盖重量骤然压沉下去。 祝西意身体也跟着沙发另一边的深陷倾倒了点,被他一下扶稳肩头揽进怀里。 何文寓这次没在祝西意唇边有以往准备接吻时,会停顿确认的礼貌。 他呼吸急急地对她唇香处吻下两道迫切,含糊着说“我们合适,很合适。” 祝西意仰着头,不太舒服地吞乱了彼此间交缠的气息。 听见他的话,祝西意瞳中变化出愕然的情绪。 唇上突然吃了痛,她抽了口冷气后下意识想退开,滑热的舌尖却忽然舔进唇隙重吸了口,随后小心柔软着为她止血。 嘬吮声在卧室的暖光沙发角这响起,祝西意感觉何文寓伏着的背上僵硬了一瞬,他自己都有点无意识伸了舌头的无措跟赧然在。 何文寓稍稍离了点她的唇,额头相贴着等,盯着唇红的眼里还有没亲够的眷恋跟贪心,珍惜让他太过克制,目光却极致的赤裸。 又来了,祝西意有点无奈。 之前两个人从徒步那次回来以后,也经常在家里亲。何文寓这种体型还非常喜欢面对面的缠吻,躲不开的同时,动作又没这么老练。每次把祝西意的腰一抱,老实得再没其他小动作。 何文寓被喜欢冲昏的脑子根本顾不上其他乱七八糟的想法,就想着亲她这件事。通常先撒点鼻子里哼个不停的娇,得到同意,把接吻这件事弄得很黏人又纯粹。 对自己的亲密需要,是何文寓从还没在一起就一直持续到现在的。但他比祝西意想得还能装跟忍,每次亲到他自己眼里都蒙上层水茫茫了,还能硬生生在两瓣唇肉停下来平整呼吸,然后又一副委屈样,埋头缠抱上好一会更推不开。 可祝西意分明没说过他,偶尔亲久了,她也会因为何文寓的入神而不自觉闭眼享受。 她想到何文寓曾经承认的,在自己面前会紧张这一点。 祝西意头疼,她以为何文寓可以在亲过几次后,自己会消化掉紧张这种在谈恋爱时,没必要存在太久的情绪。 又或者说,他这种年纪,真的会因为恋爱开启得太晚,而谨慎对待? 何文寓想开口道歉,自己不是想趁她心情低落就占什么便宜。 刚才听见祝西意不舒服的抽气,他立刻意识到失控情绪下的接吻,是种危险举动。 她下唇内侧被自己咬痛,何文寓脑中第一反应想到安抚,舌尖就全凭自觉地伸进去扫创面。 他是想随着关系的发展亲得再深入些,但不应该是祝西意比较低落的此刻。 何文寓有些懊恼自己的莽撞,刚想抬起眼眸小心地道歉,脖侧两边忽然有化骨般的柔情抚摸着滑上。 祝西意的十指纤长发凉,她察觉到何文寓嘴里又准备道歉,无奈只能揽上他颈后打断。 她有一下没一下地摸在僵硬的脖子后方,眼下看到何文寓持续涨红的脸跟不自觉抽气的胸口,祝西意唇边带了点逗弄的笑容。 何文寓根本受不了她凉滑的十指一直玩自己的脖子,腹下难受得直哼去追了她唇香两下。 祝西意的勾玩躲开让他眼下也冒起红热,他索性把另一只腿绷跪进她两腿边压倒,重新接上刚才的吻,话语呢喃着重复“意意……” 话语随着舌尖的勾缠跟退碾变为吞咽的咕咚声,何文寓鼻尖那全是祝西意一直在买的那瓶淡花香身体乳。 天气越来越冷,为了身体皮肤的保湿,她除了洗澡以外,抹的频次也更多。一直到每次何文寓靠着她时,呼吸间都忍不住地浮想联翩去靠近。 他垫在祝西意腰后的手,有些着迷地抚上那条平日里保持挺拔优美的脊线,心口席来潮浪,在一阵一阵地拍。 祝西意收了点牙齿,感慨何文寓一个学口腔的,有关舌腔内的技巧摸索得就是快。 她双臂止不住的酸,往回掉到何文寓身上这件衬领那揪紧了会,十指懒懒地在他紧绷的下颌线那抚摸安慰着。 躺在沙发角,祝西意瞥见自己的双腿被他单手裹好毯子,握在脚踝处那抬进来。 繁丽厚重的毛毯瞬间朝更低些的腰间滑落下去,她觉得再盖着太热,拍着他示意,给自己拿开。 何文寓喘着气起身,给她放好小腿,不至于让祝西意歪身躺得难受。 听话继续扯走毯子时,他着急吻她,手上的劲却意外将毯子下的睡裙尾一同掀出块位置来。 动作迅速,有顺水推舟的嫌疑。 何文寓懵了,他挪不开眼地看了两秒,才迟钝地抬起视线,看见祝西意直视上来瞳孔里又冷了点。 他咽着口水,摇起有些凌乱的头发说“对不起意意,我不是……” 祝西意看见何文寓起身跪直了些,领口那也没工整到哪去,敞出大片位置,往下稍鼔的胸肌线明显。 这人还笨拙地给自己拉低睡裙尾,祝西意拍开他手后,瞥见他那里。 “……” “……故意的。”何文寓的话因为刚才的视线停留感到心虚,所以说得慢吞吞。 跟着她的目光一看,他脑袋轰得空白。 “!”何文寓倒了口冷气,将手上的毯子一把拉过来遮挡。 他支支吾吾地摇头,话又解释不明白。 怎么说,说自己靠接吻能起这么大反应?! 何文寓羞耻地真想爬下沙发逃走,又怕自己恶心到祝西意,想着还是说点什么来缓解尴尬的时候,眼前突然凑近了她的黑色发影。 “嗯?”他眼里还跟着祝西意的侧脸发懵,被一推就倒地躺到另一头的沙发边。 祝西意没脸看地垂首,找起地面的落地灯控制开关。她低瞥了眼何文寓,那双大眼睛迷糊地眨,还在跟随着自己,有种亲懵了的纯情在。 “赶紧。” 何文寓脑内不断受着冲击,他被脸上的落地灯灯泡持续照闪,闭着只眼睛有些滑稽。 他抿了抿唇,保持理智地说“不行意意,家里没买安全套回来。” 祝西意对这张一表人才闭上眼忍了忍,真想打一巴掌再掐死他的胡思乱想。 说何文寓没谈过恋爱吧,有些反应是真挺有意思。 但他有时候脑回路也是很奇怪的,怎么就能联想到现在这种尴尬情景下还能发生关系上呢。 要不是外边冷得要死,没法马上赶走人。 让他去浴室里解决,又怕他不情不愿地扭捏耽误事。 硬抗着好像对身体也不好。 祝西意考虑再三,只能尽点女朋友的责任心,留出空间给他结束,然后滚回去。 照顾到何文寓唯独在初涉亲密上的脸皮薄,祝西意才想着关灯。 “……你想多了。” 何文寓看出她眼里对自己太自恋的蔑视,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一开始就误会了什么,这次是真的想一头撞死在沙发靠着的白墙。 他拉了拉毛毯,遮上没法见她的脸。 暖光说灭就灭,全屋瞬间漆黑。 何文寓的眼睛一下从刺目陷入黑暗,没适应这么快。 看不见祝西意的脸,但感觉周围都是她的沁香。 要命的是,她就这么停在自己身上,不坐不退的,脸前偶尔还有点她头发的痒拂面而来。 虽然知道祝西意 是好心熄灯,但何文寓总不能……总不能! 他咬着下唇,揪紧毯子难堪地开口“意意……你先下去。” 祝西意同样适应了会黑暗,旁边加湿器还在呼呼地喷,标记水量的刻度线有微弱的光在闪。 她恍惚好像看见何文寓憋屈地抿起唇,垂眸下突然也闪亮过一瞬。 好像是泪光,祝西意看到后,不确定地问“你自己没……” 何文寓委屈地摇头“不是,你这样我没法……” 被祝西意在黑暗里注视着,何文寓觉得比开灯还羞耻千百倍。 祝西意捂着嘴偷笑,感觉自己有种调戏良家男的不厚道。 但何文寓这种反应实在太好玩了,她没忍住勾起唇反问着笑他“那我下去,就不亲咯?” “不行、等会……”何文寓一把拉住她,马上反悔。 两人的眼里在黑暗适应后,借着飘窗那浅浅的月亮光依稀凑对唇的位置。何文寓对祝西意眼睛里的漂亮光点看得失神,把眼睛一闭,认命地沦陷着。 他现在有种被祝西意这个山大王掳回贼窝,强压进洞房的错觉。 姿势的反转,何文寓缩在对比自己肩展太小气的沙发角,羞涩地递舌重新试探。 他难受得直吞咽,感觉哪里都堵。 何文寓有些酸涩跟妒忌祝西意吻技的熟练,只能扶上她悬空的腰后,迫使她塌下来点,更像她也在主动吻着自己。 有几分钟过去了,祝西意腰酸嘴唇麻地锤他,她后悔没赶走何文寓去外边冻清醒。 “……你故意呢吧。” 见他磨磨蹭蹭地动作慢,这得什么时候才能哄过去。 祝西意咬了他一口,先解开腕表扔到另一头的沙发尾。 何文寓痛得马上松开,刚想追着她唇上黏回去,喉口顿时紧得低唔了声,呼吸凝在气管里头。 手镯的冰冷跟坚硬掉落掌根,何文寓看到她攥在哪时,眼皮因接受不了这种画面的冲击猛得跳眨起来。 “祝西意……!” 何文寓咬牙切齿地吼,真的快要因为她的举动疯掉了。 大晚上的,一个不注意音量,他被祝西意捂得仰头,强忍下声音。 鬓边到头皮上掀起几阵酥麻,何文寓在她唇间嗬喘出几声,窄腰两侧的人鱼线起伏着抽吸了几下,根本反抗不及就已经被她的香气炼化。 祝西意给他拉好衬衣,从腿上翻身下去,冷面说着“去洗个澡。” 沙发上的人枕着手背在额头,肺里猛进了两口让他清醒写的空气,思考不明白事情最后怎么变成的这样。 连口安抚吻也没有,空虚钻进何文寓的心底,他抽了抽鼻子,扭过脸看向站在一边的祝西意。 “我待会出来收拾。”他干着嗓子一骨碌起身,狼狈地跌跑着进浴室,咔嗒反锁。 落地灯重新亮起,沙发上没留下什么痕迹,就只有刚才两人磨蹭久了点的皱。 祝西意抬起头看向浴室,里头的人连灯都没敢第一时间开,就开始哗啦啦的淋。 她无奈地笑了下,去书桌那抽出几张纸巾擦拭掉大小鱼际的红。 …… 何文寓进浴室太久,等他出来,上半身的衣服已经脱了,光留身薄肌晃悠,手上还拎着准备去晒衣服的灰色小桶。 “你围着我的浴巾想死吗。”祝西意半坐在床上,靠着床头枕冷冷地打量他,看出他的故意。 他正擦着头发的毛巾也是她的,何文寓略微赧然地低头说“衣服在烘干。” “我明天去买几条新的。” 受不了祝西意直勾勾的打量,何文寓局促地瞟了眼空荡的沙发。 强制自己面部表情冷静下来后,他路过她床尾去飘窗那,给她晒刚才洗出来的衣服。 祝西意狐疑地盯着他晒完,何文寓难得一见地把那桶搁飘窗上不管,重新回自己床边坐下。 他身上还有淋浴后,湿乎乎的热气。 何文寓扭头一看床单,已经被她自己换好了。 祝西意眯起眼扫视他背肌到半腰线的由宽到窄,练过的线条还有,热水浇得何文寓平时暖白的肤色变粉了些,挺悦目的。 “我不要了,你走吧。”她说完后,收回视线,继续看平板的电子学习资料。 “不要什么?”何文寓慌了瞬,以为说的是自己。 他把滴水的黑发梢擦得半干,纯白毛巾被他一撒手,挂在颈后。 何文寓刚扭头想握她的手,目光便与她的抬眼交汇,看到祝西意眼里的懒得解释后,他又为自己的误会感到抱歉地躲闪开。 他抿着唇,问得酸溜溜地“意意为什么会这么多。” 其实很好懂,祝西意感情经验丰富些。 但他刚才在浴室里的脑袋还是止不住乱想,越想越嫉妒得让自己都发笑,此刻又硬要吃这种没来由的醋。 祝西意眼都没抬地说“谈过男的就会知道。” 何文寓听到意料之中的回答,他再看她的眼神多了点委屈巴巴。 祝西意手上翻了好几页,他还在直勾勾地看。 “刚才你不是挺爽的吗,现在在这想找我的不是了?” “没有要找你的不是。”何文寓侧坐得更进来,听她轻飘飘地讽刺起男人粗俗浅薄的欲望,他第一反应是不想被相提并论。 他的确舒服,但看见她把性看得没这么唯一时,怕她眼里看自己跟看别人没区别时,类似于事后找的安抚心理找了上来。 何文寓得不到她主动,便撑出右手到她身旁,抓握上祝西意的左手腕位置,摇头二次否认“没有说你。” 靠近她脸才对视了几秒,他就开始咽不存在的口水,得到默许,又自己找着唇重新贴了上去。 这次何文寓吻得克制,只停留在唇面的位置细含。像在道歉,也像在尝试把彼此拖回不久前的温存中去,弥补亲密后该有的互相安抚。 祝西意盖着被子的膝盖还撑着,她将平板搁在上边,眼中静静下睨,盯着不知足的人在吮舔,舌尖是浅浅的红。 就这么被他捧着后脑勺纯洁地亲了一会,祝西意感觉分开时,唇上的嘴皮又干了点。 两个人都有些气乱,祝西意看他不敢对视的眼睛只瞟了下自己,又匆匆低下去。 何文寓留恋地盯着她眼下的浅痣,往后退开时,用拇指刮了刮她的唇角,才转回身背对坐回去。 “这样就满意了?” 他迟钝地点头,又开始擦半干的头发。 “去吹干啊。”祝西意弯唇瞟了一眼,没戳穿。 最后送他出门时,何文寓外边还是他来时的外套,手上拎着用纸袋装的浴巾跟毛巾。 他又在扭捏,夹在门缝里伸脖子对祝西意猛亲了一口“我明天去超市买回来。” “毛巾?” “逗你的,我家还有。” 祝西意笑了笑,倒无所谓他多亲的这一口,拍了拍何文寓的脸,往外推了一把准备将门关上。 “晚安意意。” “好,晚安。” 太晚了,祝西意轻声说完后关门。 何文寓面对眼前关紧的门,不舍地转身下楼。他在楼道里吸了下鼻子,低头提了提手里很轻的东西。 进门再出门,怎么能发生这么多事…… 84. 第八十四章 - 考试的时间在十一月末的秋季结尾到来,祝西意早赶在月中就把剩下两个级别的职称工作全部收尾,成了年末这两个月里,卫生委最快完成手头工作的人。 临近考试前几天,王中秋估计是看到公众号发的准考证打印推文了,来办公室时还问了嘴祝西意是不是要去拉萨考试,是的话要不要坐她的车一块上去。 祝西意礼貌婉拒了,只说跟志愿者一起拼了车。 王中秋当时点点头没多想,毕竟今年的考试时间正好赶上林芝的工布春节假期,连在一起足足有4天能放,志愿者一块上去玩玩也很正常。 “那行,你认真考。” 谢文佩瞥见王中秋出去了,才在工位上鬼鬼祟祟地探出头来,握拳示意“西意,加油。” 卓曲也在最后的办公桌那抽着文件站起来鼓励“妹妹加油哟,相信你!” 这两人都在给年末考核赶报告,工布春节她们俩是没法去玩了。 祝西意笑笑,收下两个姐姐的祝福“谢谢。” 隔天一早,何文寓把毕安群的SUV开回民生小区,上楼把他跟祝西意这几天的行李提下来。 祝西意在最后拎着米色的猫包出门上锁,粘豆包坐在里头窝着爪,橘白色的脑袋在透明的圆窗那探望。 “意意,是去哪接陈洱。”何文寓在后备箱那搁下个给她重新买好的小尺寸的行李箱,两个人这几天的衣服、用品都在里边收拾好了。 他推了推另一袋粘豆包一起上拉萨会用到的东西。 “大院老楼里边,待会我给你指。”祝西意先上了副驾。 她关上车门后,何文寓也回到主驾驶位启动车辆。 “把粘豆包放出来吧意意。”他说着顺带扯过祝西意那的安全带给她扣好,才打起方向盘,让车子掉头出了楼栋间的通道。 祝西意原本还在戳着透明圆窗下的孔洞逗猫,听到后抬头说“算了,它掉毛很多。” 粘豆包现在这个猫包是它小时候去市里打疫苗时,何文寓顺带买的了,以它目前的体重,呆在里边有点小跟拥挤,最好还是放出来抱着。 而且这种硬壳带圆形透明窗口的猫包好像不太透气,何文寓还想这次去拉萨重新买一个三面网的,到时候两人把粘豆包带回内地养时,飞机上也可以留着备用。 何文寓看了两眼橘头橘脑,轻笑说“没事,到时候还车时,我会送去店里洗干净再还。” 昨天跟毕安群借车跟汇报行程时,毕安群熟练地在院长办公桌下的抽屉里找车钥匙,唠叨了两句“你一个人去拉萨玩?” 何文寓插着白大褂口袋,站在办公桌前把眼珠一转“带猫上去打针。” “早知道当时托运车过来时,我就让老师也把你那辆也运过来得了,我也就在县里开开,上高速还真没去过几次,你倒是经常去。”毕安群羡慕地摇头,叹了口气把钥匙从办公桌面上递给他。 “车就不用洗了,把油给我加够了再还。” 何文寓被毕安群指着,无所谓那点油钱,挑走那串车钥匙时点了两下头“没问题。” “欸!开车注意安全啊!”毕安群想起什么,朝门口那吼着,替老师徐芳华嘱咐了两句她儿子。 林拉高速连接林芝跟拉萨两市,一路沿重要水体蜿蜒,会开过林芝金黄的秋景,途径雪山、湿地、蓝色湖泊跟平坦些的牧区田园,越靠近拉萨,隧道口也越多。 西藏淡季后,路上没什么车。 稳妥点开也要4小时这样,何文寓就之前送祝西意去拉萨培训时开过一次。 看着快到邦杰塘服务区了,天气还是这么突变。明明刚才过来的一大段路都是太阳天,唯独到这就因为地形的特殊,随时下雨刮风。 陈洱稀奇地看着窗外忽然就砸下来的雨点,前排的祝西意抱着猫提醒何文寓“降点车速。” 刚过了个测速摄像头,林拉限速100每公里,何文寓把车速从97每公里又下来了点。路面虽没什么雪融又结冰的隐患,但进入气候多变区,小心点开总是好的。 “你要上厕所吗?”祝西意扭头问后排的陈洱。 她怀里的粘豆包睡了一觉,起来后就开始在怀里刨,祝西意感觉它要上厕所。 陈洱想了想,点头“去吧,下一个服务区是不是很远啊?” “对,下一个快进拉萨了才停。”何文寓在说。 那雨阵神奇在仅限于那一小块的山上,进了服务区又成了阴天。 祝西意要陪陈洱去服务区的洗手间,何文寓就接过粘豆包,下车去后备箱那里找一次性猫砂盆。 亮黑色的车有些孤单地停在阴天的服务区里,四面的高山呈现土色。 何文寓在车尾那受大风吹得眼睛不由得闭了点,粘豆包缩在他手臂里躲风找热源。 好在后备箱够深,能挡点风。 他把纸板做的一次性猫砂盆支起来后,又铺了张尿垫,打开猫砂袋准备倒进尿垫里。 粘豆包看到形状酷似家里那个猫砂盆的厕所支起来了,摇摆两下,一跃从旁边跳了进去。 “还不行!出来!”何文寓揪着粘豆包颈后那几层肥乎乎的皮拎起,把猫砂铺厚了些才重新放它进去。 猫咪扒了两下熟悉的猫砂,开始找地方拉。 祝西意摁着衣帽回头看了下,发现何文寓被后备箱门挡的只剩下半边的灰色大衣角。 跟自己同色的长围巾被吹得在身旁飞,他把围巾往肩上一搭,手上动作估计在捣鼓粘豆包。 陈洱挽着她往洗手间那狂奔,祝西意也上了个厕所,出来洗手池那里洗着手等陈洱。 换了卫生巾,陈洱感觉清爽了些。 她出来洗手看到祝西意等在门外就问“那粘豆包还挺亲何医生的嘛,我在车上想抱它的时候都一直往外跑,刚才何医生伸手一接就把粘豆包带去上厕所了。” “终于有进展了?”陈洱擦着手,八卦地挑眉,走出洗手间门口那撞了下祝西意,揶揄不已。 祝西意脸上淡淡地看她出来,两人并肩径直往服务区外走。 “猫急着上厕所,谁带它去都会上。” “得了吧,我还不知道吗,真不给你抱的猫,两下就能挠花手。” 陈洱撇了撇嘴,只当一旁没继续回答的祝西意是不想多谈感情。 外头的雨云飘来,天空阴得发黑,已经有小雨点下在服务区的空地上了。 “我去这个雨怎么就过来了,赶紧走吧,待会在这地方下大了也麻烦。”陈洱一撒腿,往车那里跑。 祝西意摁着被狂风吹起的长发尾下台阶,刚好看到何文寓把后备箱关上,抱着猫看来。 “你去不去厕所。”她快走近了,才问了嘴被风吹得迷眼睛,还要坚持等自己走过来的何文寓。 他摇着头,把猫重新给祝西意抱着“不去了,走吧。” “小猫小猫,来我这。”陈洱吹着口哨逗着刚上车的粘豆包,从后排伸手准备从祝西意怀里给它扯出来。 何文寓抽了两张纸,先给祝西意擦她衣服上的雨,冷着声音劝停“最好别抱,它刚上完厕所。” “啊,好吧,那算了。”陈洱一下就打消了撸猫的想法。 祝西意笑了笑,知道他一向会给从猫砂盆里出来的粘豆包擦四爪跟屁屁,何文寓是怕粘豆包不肯被陌生人抱,会应激,才出言吓唬陈洱。 后半途开了两个多小时,通过拉萨检查站后,又堵了好会。 整段路程,果然只有邦杰塘那有雨。 拉萨这还是干燥的大晴天,市内的路边景观树簌簌吹落黄色的树叶雨。 这两天傍晚,拉萨估计经常下小雪,比县里下得早多了。 等白天的温度升上来后,雪又融得不留痕迹。 树上的秋叶也掉得差不多,秋风在即将到来的十二月变得更冷。 明天要考试,很多考生选拉萨考点,全都往市里赶,加上今天是周六的原因,拉萨的堵车变得更严重。 喇叭滴滴嗒嗒地吵,绿灯还没开走几辆车,就又变红了。 陈洱无聊地卧倒在后排,用团购软件刷着待会三个人要去吃什么。 粘豆包拍打起尾巴,祝西意怕外头的噪音吵到它,很早就关了车窗,现在又捂着它脑袋等通车。 何文寓在车流里挪上前车出来的空,时不时拨弄两下睡在祝西意腿上的粘豆包。 “吃啥呢……” 陈洱说了好几家,祝西意都没什么意见,就何医生在那挑挑剔剔的。 她最后定下一家不辣也不上火的融合菜,坐起来一看,前挡风玻璃外边居然还是同一辆车的车牌号,堵得真要命了。 “看来何医生说早点出门是对的,咱们这个点开始堵,到了市区也差不多该吃晚饭了。” 陈洱摸着肚子哀嚎了一声,刚想接着躺下去又想到什么地弹起来问“欸西意,咱们订的那酒店是离你考点比较近是不?” 祝西意嗯了声,陈洱听到后放心地点头“那就行,明天你考试加油啊,我反正是上来吃吃喝喝的,嘿嘿。” 本就计划好留三年服务期,陈洱压根没报今年的全国考试,趁林芝的地方假期,上来拉萨吃点好吃的而已。 酒店是何文寓找的,他按祝西意要求,给她跟陈洱两人定了标间。 考试开始前的二十多天,何文寓就已经把历年作为考点的那些学校搜过了,将周围的酒店全部订好。不然等准考证出来再定,肯定没房。 前几天打印准考证时,他也马上问了祝西意的考点在哪,正好就是那几家考点之一,在教育城这块。 但何文寓一直没问的是,祝西意当时到底报考了哪里。 连她什么时候完成报考的,自己也没能知道。 祝西意不愿透露,何文寓就问不出来。 那晚他退掉其他考点的酒店,过去书桌那找祝西意说住处已经订好的事情。 放下笔的人想拿手机给他转账,被何文寓伸手摁下的。 他撑在书桌边,低下脸先蹭了蹭她的耳廓,试探着问“报的西藏岗位?” 全国类的考试,岗位可以随意选,考点在哪并不能判断岗位在哪。 祝西意无奈地摸了摸他冒了点硬茬的下巴,笑了瞬“只是报了名,不代表就能一次考上,不重要。” 避重就轻的回答,何文寓眼底黯淡了些,但他还是捧起祝西意的脸,细密地亲着,声音温柔又依恋“嗯,意意更重要。” 祝西意从来都是计划周全,有想法更有能力去完成的那类人。 何文寓只能乐观地想,等她成绩出来了,等她面试结束了,自己再问那个岗位在哪个城市。 留几个月打算的时间,估计也不会太迟。 车流经过快一小时的堵塞,终于疏通。 三人去市区吃完那顿中规中矩的饭,何文寓结了账,才驱车重回教育城这的酒店办理入住。 陈洱吃撑了,她匍匐在大堂前台那里,把身份证找出来给祝西意,回来路上她一直打嗝“早知道……嗝……是何医生请客……嗝……我就不奔着吃回本去了。” 笑容亲和的前台把两人的标间房卡放进皮套里,夹着酒店册子一块递给祝西意,她接过后对打嗝打得一愣一愣的陈洱笑说“你先上去吧。” “那你嘞?”陈洱非常想上去躺着,但还是顾着朋友。 “我待会把猫带去他房间,放好再回来。” 陈洱用种暧昧的眼神,神秘一笑地看向在办理入住、毫不知情的何文寓。 祝西意的视线从猫包上一抬,看见朋友的表情,无语地说“或者你帮我把猫送上去也行。” “免了!”陈洱看向那重量不轻的猫包,竖着手掌,坚决地离开了。 “走吧。”何文寓办完自己的大床房,拉着行李箱过来找祝西意。 他手上还拎着粘豆包的用品,过来顺手换到行李箱顶后,伸手敲了敲祝西意背在身前的猫包,里头的猫咪应声动起机敏的脑袋。 何文寓看到傻猫样笑了下,牵起她右手去电梯厅那。 搓着祝西意的手,他喃喃道“拉萨晚上太冷了,还好这边的房间有供暖。” …… 大床房的房型在五层,祝西意刚进去就拉开拉链,把粘豆包掏出来,何文寓跟在后边插房卡亮灯。 粘豆包越长越大,橘猫的顽皮性格也逐渐压不住了。 何文寓订这家酒店前问过,允许带宠物入住,只是需要额外交笔清洁跟维护的保证金。 猫咪一下跳脱祝西意的手,在白蓬蓬的床面上蹦了两下,转眼又跳到窗边的深灰色窗帘后又扯又咬。 “粘豆包———”祝西意撤下身前的猫包,走过去逮它。 她在车上没怎么好喂粘豆包吃粮,就喂了猫零食。 刚才在店里,猫咪闻到肉香,在包里有点蠢蠢欲动,但真回到酒店又不喊了。 祝西意想让粘豆包先吃晚饭,而不是玩闹。 在床边的灯带下找到猫后,她抄抱起它正在抓挠的前爪。 起身就看见何文寓已经在黑着屏的电视下方掏出两个黑白配色的陶瓷猫碗,倒水倒粮,重新支猫砂盆。 “意意给我吧。”何文寓伸手接下流状物的猫咪,往猫尾那拍了下,惩罚它的顽皮。 一把放到地上后,粘豆包闻了闻,踮着脚走到猫碗前开吃。 祝西意往后退坐到床尾,一瞥何文寓,他倒是没停下来,开始起身去整行李箱。 一半箱子里,属于他的那些成套衣服跟洗浴袋这些,被何文寓拿出来搁床尾这。 他把箱子拉链拉好,先推去玄关走廊那,再回来时,才开始脱外套挂进开放木柜里。 房间是24小时供暖,何文寓觉得这暖气足得身上的羊毛里料也在发热。 他路过床尾,过去窗户那里开了点纱窗,回来时如祝西意所料的,何文寓撑来床尾这里,开始黏黏糊糊地亲她,嘴里模糊不清地嗔怪“意意又盯着我看。” “陪我待一会……”何文寓歪着脑袋倾身,在她脖子跟脸上来回亲,想把整天没法跟她凑在一起的想念给表达出来。 除了现在的独处,在路上的何文寓都不能当着别人的面表现得太热情。 祝西意的围巾那被扯得松松垮垮的,大衣下的黑色圆领包裹紧致,她热得身上也有些燥。 她垂眼间打量面前的人,何文寓脱掉的大衣下穿着件绞花粗线的黑色高领毛衣,耳垂热得像块红碳,一捏上去还会发出难忍的喉音。 祝西意坐在床尾被他捞着腰,何文寓给她亲得差点一块倒进床面上。 她两手在后苦苦支撑,瞄到房间里会挂有的圆钟快22点了,才推了推何文寓,带着被外边冷空气冻过的鼻音说“行了,我得回去洗漱。” 何文寓被扯开时还拉了好长一声的不满足,给她拉回围巾时才询问着“明天8点出门可以吗意意?” “我自己可以走过去。” “早上太冷啦,开车更暖和。” 就出酒店走个四五百米,再过次斑马线,就到考点学校外边人行道的短距离,根本没必要开车去路上绕。 祝西意扫了眼他手上在围好围巾后,轻勾自己衣领的懒散动作,她抬起视线说“何文寓,你想让我堵车进不了考场就直说。” 何文寓被她的玩笑逗乐了,松开指尖,眼尾一弯地坐到她旁边埋颈“那我跟你去楼下吃早餐。” 当时考虑到一早开考的时间,祝西意得至少提前四十分钟到考场,何文寓订的房间都含了三餐,她就不用再提前起床出外边吃。 “你起得来就随便。” 祝西意看到粘豆包吃完粮,把何文寓靠下来的脑袋一推,起身过去给它擦嘴筒子。 “考完试,你要不要回布达拉宫那逛逛?” 何文寓本来就在看着她,见祝西意蹲在地上突然抛出这句话,他惊喜过望地起身走过去,兴奋地扑到她背上,搂抱着说“意意你是要跟我去走走?你还记得我说的———” “别废话,去还是不去。”祝西意差点被他身上的重量压得跪倒在房间地毯上,要不是手里搂着粘豆包,她真想回手拍死他的嬉皮笑脸。 “去。”何文寓蹲在旁边严肃了一会,然后没忍住笑地连人带猫一齐从地上抱走。 悬空得突然,祝西意脸上的冷静变了变,很快适应下何文寓这种一开心就忘形的抱法。 “约会为什么不去。”他把祝西意放回床边,逮着她闭紧去躲的那只眼连续啄了好几下,心里甜滋滋的。 上次来拉萨,何文寓就央求过祝西意陪自己玩玩。只可惜那次因为是周末,时间紧张,加上她当时碰上马洲那档事。 这次赶上林芝的假期,他没被医院排值班,时间非常充裕,说不想跟祝西意独处是假的。 何文寓也没好意思在她考试前一天提什么要求,怕她烦心。 反而是祝西意她记得,还专门提了一嘴。 这种被她惦记的时刻不太多,所以何文寓是惊喜,甚至兴奋的。 粘豆包夹在两个人中间,伸高橘色的爪打晃。它暂时被放到地面上后,一溜就跑。 祝西意最后还是跟他把时间磨蹭到十点半。 那戴了又摘的围巾终于被她有些烦躁地脱掉,缠挂回手臂上。 笑意浓的何文寓搓了搓嘴角的满足,咳了两声拉上行李箱,跟在祝西意身后进电梯,一起搭乘下行送她回标间。 隔天一早,拉萨的清晨呈现灰蓝,呼吸都打颤,太阳的暖得靠近正午了才会出现。 何文寓是不开车了,跟祝西意吃过早餐后,又非得跟她一起走过去考点。 不放心这那的,祝西意没时间跟他掰扯,在考点外看表准备入场了就跟他在冷风里喊了两句,何文寓被骂得一句话都没敢反驳。 他只能目送祝西意进去后,先回酒店。听她的快结束行测了再过来,而不是一直站在外边。 上下午分两场的考试极度消耗脑力,祝西意上午写完出来,上百道的选择题让她思考到尽显消沉跟倦怠,在学校门口等她的何文寓注意到了,一路上难得没怎么聒噪。 何文寓跟她在酒店吃过午饭,中途也没再敢在祝西意疲累的时候闹腾。 送她回到房间午休,何文寓在门口抱了抱她当做种支持,等祝西意一进去,他便回楼上自己的房间喂猫,下午去考场了,他再下来找她。 祝西意刷进去的房卡是找前台那拿的,陈洱是上来玩,两人出门时间不一 样,她把卡给到前台,手机上提醒祝西意回来午休时去拿。 等祝西意下午去考试,再以同样的方式寄存在前台那里就可以,而陈洱中午是不会回来打扰她午休的。 中午睡够觉后,祝西意下午进考场觉得脑袋清醒回来了。 碰上比较感兴趣的申论,三个小时过得很快。 答题纸逐渐铺满字,为了弥补早上的不满意,祝西意写得手腕发酸,掌际晕了点黑墨水,数月的累积知识一下用个干净。 一直到响铃结束停笔,她才舒出口气,有种疲累正从血管里流出一部分的感觉。 祝西意在位置上发愣,等待考场监考人员清点试卷那些,有些不可置信,一次离开祝家的机会就这么被用掉了。 她心底莫名的惶恐,又开始担心结果。 这种提前悲观的心态持续到祝西意走出考场学校外,被何文寓牵起手的那刻。 不是她去找的何文寓,是何文寓绕进场外人挤人的拥堵,看见祝西意的呆怔,快步过来找的她。 “意意怎么了,走路发着呆。”何文寓抿着唇,第一时间拉过她的手,带她往人少一点的人行道上走。 考场外到处是堵塞的车流,交警还在大喊着维持秩序,还有不少考生扫了共享电车,危险驾驶地挤进喇叭嘈杂的机动车道。 人行道上越往外走,人流量也变得少了很多。 祝西意揉上生涩的眼睛,走出好一段路才说话“晚上去哪吃饭。” 何文寓笑了声,还以为她要说什么气馁的话,嘴边都时刻准备着安慰的话了。 “意意想去吃什么?”他把祝西意的手塞进自己这边的口袋。 “火锅?”祝西意扬着眉梢试问,眼睛在朝下看,脚底走着踩过一片黄脆的叶片。 她这段时间很少有心情去注意到类似人行道上的落叶,这种生活里的细节。 在完成一场大型考试后,祝西意忽然觉得连何文寓也比往常看起来顺眼不少,跟他说话的语调也轻快起来。 何文寓被她眼底突然亮起来的兴致感染到,差点一口答应了火锅。 但想到祝西意不怎么能吃辣后,他还是犹豫地劝说“太辣了吧。” “可以选鸳鸯锅,或者上次的酸汤。”祝西意勾着唇笑他的善忘。 自己今天很想吃点让身体跟心都热些的食物,人的胃里暖和了,也就不觉得生活苦哈哈的了。 祝西意暂时不想多虑考试的结果,只能这么给火锅定了个想吃的理由。 “好。”何文寓终于跟着笑起来,感觉到祝西意心情很好,他放口袋里跟她十指相扣的手又握紧了些。 至少在成绩出来或者下次考试前,祝西意应该能放轻松很多,平静地迎接曾经不怎么喜欢的冬季。 她偷瞄了两眼身边顾着打电话订位的人,发觉拉萨路边正以极快速度在凋黄过时着的秋景,不全是满目萧瑟的遗憾,其实在此刻还有一点温暖的知足。 “何文寓,你能不能背着我走。”祝西意感觉自己脑子有点冻得不太清醒了,得赶紧去店里。 刚才盯着他侧脸时,她有些想哭却又不明白这道悲伤怎么来得这么突然,才决定换种矫情的方式说出口。 何文寓挂了电话,没听过她当街要腻歪的要求,吓了一跳,嘴上磕磕绊绊地说“可、可以啊,怎么了意意,不舒服?” 他刚要蹲下去,小腿那就被祝西意踢了一脚。 “我逗你的。” 人行道上的树只有学校外围那些是光秃跟落黄的,何文寓追着她小跑了几十米,没赶上。 他人因为拉萨海拔相较县里的升高,开始上不来气地慢下来。 何文寓抬头看到祝西意背着双手停在不远处,对自己还在那笑,她头上的常绿树干为她遮下片荫蔽,笑容看得更真切。 他锤上胸口的急促,笑得同样幸福地走过去。 祝西意朝他伸手,拉过何文寓的掌热握了握,两个人也刚好走到路边停好的车外。 “看来意意现在的心情特别好,才肯逗我玩。”何文寓跟她一路拐过来慢走,这边的岔路已经没什么人在走,便看准时机快速亲了她一口。 考点周围的这条路开辟得太新,也不会有什么车专门绕过来停,路边停车位都空了一大片。 为了等祝西意下午结束直接带她去吃饭,何文寓才驱车过来这里放,再走过去考点门口等。 祝西意跑得脸颊那热红了点,轻推开何文寓的脸后,跟他登车。 车外的冷霎时被门挡得严实,祝西意在座椅上动了动,觉得没坐好,外套的毛领帽厚重,压得她背后有些不舒服。 身前由何文寓拉过条安全带,她目光跟着看了两眼到红色的卡扣位那。 扣进的声音清响,祝西意再一抬眼,何文寓直愣愣的眼神还在盯着自己笑,他明显是还沉浸在刚才被自己随口一逗的晕眩感里。 “你干什么,开车啊。”祝西意不自在地吸着回暖的鼻尖,唇上却还冻着层冰霜似的麻。 她刚要偏头无视,脸下即刻被掰回去,又重又急的吻缠了下来。 第一下硬生生撞在祝西意的上唇,笨蛋一样的人撞得她的表情瞬间痛苦。 “何文寓!” 何文寓重新堵了她的唇,刚开始亲还是有些紧张,让他自己都笑得发颤地嗯了声去应她。 他就是特别容易被祝西意的嗔态勾掉魂,想再听点她用跟在人行道那差不多的语气,来命令自己做些普通情侣间的事。 衣物簌簌摩擦了几声,何文寓替她戴起外套后不太舒服的毛领帽。 祝西意兜在帽下,感觉脖子没这么难受后,接吻也配合了点。 何文寓被她扶在脖侧,高领口上时而的箍紧让他颅内濒临着快意在蓄积。 颈后那几节椎骨由祝西意隔着毛线料,抚触出酥热的摩擦感,一点点逼出何文寓背上的薄汗。 想硬撬的舌被祝西意摸得更急切,她轻咬了两下后,何文寓也不退。 听见来自祝西意的轻笑,他耳朵发热地追进她唇腔内,动身倾压的同时,何文寓扶上她后颈递着承托力。 被何文寓的身形挡了大半,祝西意把后脑勺压在他掌心上靠懒。 她发现何文寓几次睁开的眸总在看自己,又黑又亮,隐藏的痴态渐重,嘴里又同时在不安地重复述说爱意。 祝西意没敢对视上几回,嘴里囫囵答应着,换到他腰线上的手也不怎么动了,怕一个不注意,在不合适的地方点了他。 前挡风玻璃的太阳缓缓地直照进来,是刺目的金橙色。 远山山顶吹来团乌云,拉萨晚间的降雨也许会有部分变成雪,只存在那山巅上。少部分落成冰雨,像一粒粒反着光的碎钻,飘在落日间。 金橙的霞光阵下,隐隐浮出了道微弱的虹光,七彩还在持续变盛。 亲到最后,祝西意眼皮下有些刺白的不适感,无意识地睁了下眼,眸中独自映入车外在火烧般的惊艳美景。 她推动还在自己唇上沉迷的何文寓“……看。” 何文寓从她唇畔上起来,转过迷糊的眼去看。 他对那漫射了大半边天空的金晖咧嘴笑了下“彩虹!” 看了有十几秒,何文寓忍不住地转回脸,想去看祝西意。 在极小几率的自然现象前,祝西意被弧光打到透亮的眼眸也盛着惊喜,而何文寓也总是很幸运地跟她待在了一块去见证。 何文寓定睛在祝西意的眼里许久,看她迎着浮跃的金光在轻笑出声。 他心口的余热腾腾复起温,没再多等,便对着祝西意眼下的两颗浅痣吻上珍视,呢喃复语。 火锅订在七点,下班时间的拉萨,主城区路上堵车最严重,至少能从六点开始,一直塞上一小时。 云层遮过落日,稍纵即逝的太阳光远远地消失在山的绵延线。 外头阴了下来,车内的燥热跟这条路上的凛冽不符。 看过轮落日,祝西意又荒唐地跟何文寓吻了不知道多少个五分钟。 直至胸口的热意麻痹了她自己的时间观念,腕表上的分针也走到罗马数字的六那。 离堵车开始还有半小时,而过去火锅店大概需要开差不多二十分钟。 “走了。”祝西意无奈地拔起他后脑勺提醒。 唇隙间的爱被扯长,脸上的人不情愿分开,气息全乱地低追回来“意意不着急,还有点时间。” 何文寓唇上肿了些,迷蒙的眼就没离开过她水艳的唇面。 怕祝西意还要怀疑彼此的合适与否,他短促地说完,便重新扶高她下巴尖,吻得深重。 “……” 祝西意二十三岁的时间还算很多,比不了何文寓三十岁的时间珍贵,所以五分钟又五分钟地迁就他。 何文寓的时间宝贵,愿意全都留给自己。 祝西意同等的,认为她现下不堪的生活泥潭里,只剩这颗真心称得上没被殃及过。 她眼中记住了拉萨进入冬季月份的第一天,下了点雨的傍晚,落日彩虹的灼眼。 以及何文寓眼中的无可比拟。 真心为这一刻的何文寓交出,让一段从开始就不平等的感情,终于勉强赶着时限,完成了等价交换。 85. 第八十五章 - 县里的雪季漫长,当地居民在室外的时间减到最少,全在茶馆扎堆喝起热甜茶,聊闲天,过着农历新年前,悠哉的慢日子。 烧柴取暖的通气管跟外头的冷空气相撞,县里入冬后空无一人的步行道上方,经常冒着暖和的白烟团。 祝西意自从去拉萨考试回来,就没再出远门玩过。 那两天,她给何文寓补过了生日,陪他在城区街景漫逛,去工坊花了快三小时,单独画了个矿彩的药师佛小唐卡给他。 何文寓喜出望外地收下,宝贝得不行。 淡季的拉萨,同样没有旺季那么热闹,少了很多游客。 这边为了让冬季旅游客流量回暖些,连布达拉宫都列入了免票景点的范围。 两个人交钱找了个藏族大哥充当解说,把布宫深入地逛完,又扎进罗布林卡公园跟八廓街去走走。 何文寓本来还想多去几个寺庙,体验点当地藏传佛教的氛围,但他高估了自己在拉萨跑行程的肺活量。 下午从大昭寺出来后,他差点被里边不太流通的空气闷死,祝西意说什么也不让他去完剩下的两个。 工布春节的最后一天,祝西意改动计划,大清早带何文寓去体验慢爬南山公园。 四千米高的公园,石阶跟泥土路近乎垂直,足够俯瞰整个拉萨城的日光穹顶。 她第一次爬的时候,拖着两腿发抖的陈洱爬了快一早上,接近山顶的那些泥路也能走,就是垂直得让人不敢多看两眼。 再来一次,祝西意以为何文寓看起来挺靠谱的,总不会再让自己拖着他上。 结果上到停留平台后,祝西意跟他休息了二十分钟,接着就往下一段登顶的泥土盘山路爬。 两人路过“祖国万岁”那四个字,眼看准备到山顶了,何文寓快哭出来地说“意意……我觉得太高了。” 身高超群的人最后是缩在祝西意身后当鸵鸟,时不时要停下来上几口气,死拉着她衣角不放才登顶的插旗点。 何文寓也不想在她面前这么窝囊,但谁知道这的山跟内地的相比起来,这么高! 还都是两只脚宽的泥土路,看着危险,实则就是很危险,他看着祝西意大步流星地走,心都快从嗓子眼跳出来了。 但等何文寓好不容易到山顶,看到辽阔的拉萨城变得像房屋建筑模型那样小,裸露的山体顶着厚厚云层在飘时,一切恐惧都被高处的风吹散,只剩脚下漂浮的不真切。 红旗扑扑吹响在耳边,高大的布达拉宫在眼里成了一小颗的红黄色积木。 何文寓非夹着祝西意的肩膀不让动,虚靠在护栏上,求助其他也登了顶的路人帮忙,给自己跟她拍了不少合照。 祝西意笑得敷衍,头顶的阳光太盛目,她遮着光,感觉到唇角的肉被他往两边扯了扯。 何文寓知道她是不乐意当众这么亲密,但就这一两分钟,很快就能拍完,他不想错失这一次的记忆,于是在后边低下脸,跟她装可怜地柔声提醒“意意笑一笑嘛。” 他接过别人还来的手机,说了句谢谢,低头看着相册里,跟祝西意真正意义的第一张照片,笑容荡漾起来。 何文寓在观景台避人的角落笑嘻嘻的,让祝西意也一起看照片的幸福。 他看向祝西意提议“意意,等快过年,休假的时候,我们去自驾玩玩好不好?” 当初刚来援藏时,何文寓把内地家里那台理光带上了,只不过一直没能有开盖的机会。 祝西意没当真,扭头下山。 “好不好?好不好?嗯?” 怕她还有气,何文寓赶紧追到她身边,全然忘了脚下的路多陡,自己又是怎么怕得不敢看才上来的。 下到山脚了,何文寓还拉她闹腾地求着,非死皮赖脸地说自己三十岁生日愿望还想再加个环游西藏。 一直求到快过年了,祝西意真服了他的不放弃。 她刚点头,何文寓就在手机备忘录里拿出一份详细规划路线。 出发前要买什么东西,连沿途选什么酒店,车辆要租什么品牌都有列,显然准备了很久。 祝西意无语凝噎,对他的满心期待说不出什么重话。 何文寓看出她眼里对自己计划周密的欣赏,欢天喜地实施去了。 年关就在这周,他想趁着过年的休假潮,带祝西意先在西藏玩一趟,剩下二十多天再飞回z市。 祝西意的休假时长比何文寓多十天,她在藏玩上十天半个月也没什么,只是怕他少了很多回去陪爸妈的时间,就建议少去几个地方。 自驾费神,还有海拔、温度的因素,受这几点影响最大的都是何文寓。 何文寓也没理由辩驳祝西意对自己的体贴,听她的划掉了那些景色大差不差的景点。 两人最后留了最远的珠峰大本营,跟林芝和拉萨周边几个近的,沿途来回还能看看念青唐古拉山。 祝西意对自驾没什么执着的,心里估算的是面试估计得在年后通知,先陪何文寓去玩一趟也来得及。 考试成绩已经在一月中出来,当时祝西意甚至还在家里跟何文寓吃晚饭,他人就在旁边。 祝西意就等过了一会,晚饭结束,何文寓进去厨房才查的。 戏剧的是,祝西意报名时,奔着不一定考得上、尽力就好的想法,才填的z市岗位当水平摸底。 结果老天对她的玩笑开得太大了,看到进面名单上的自己时,祝西意的心里也五味杂陈。 “意意?”何文寓叫了下在发呆的她。 祝西意回了神,把“新春佳节”的横联递给他。 被她懵着的状态可爱到,何文寓笑了下,把横联贴完后,又左右捋平了才收回指尖。 指腹那染了点对联的掉色,他弯起指节,轻敲在祝西意额头“意意在想什么呢。” “没,我只是有点饿了。”祝西意移开跟他眼里喜笑的对视,拉开家门走进去。 春节在日复一日的工作日中来到,除夕当天,两人贴完对联也才刚过17点,还没到平时下班吃晚饭的时间。 何文寓听见她这么说,点了点头“那我赶紧做饭。” 祝西意听见他进厨房关门的声音,松了口气,感觉最近自己一面对何文寓就会心虚。 粘豆包在沙发上那睡得四仰八叉,打起熟睡的呼噜声。 祝西意好笑地看见,走过去在沙发上给它翻好身。 手机里已经陆陆续续在收到除夕的群发消息,西藏这有藏历新年,比农历新年晚。 但祝西意不少同事还是发来了祝福,这边的大部分职工也在过农历新年。 她挨个回复,退出来看到县内的工作大群发了通知。 今晚22点,全县有统一的烟花表演。 祝西意的休假要春节假后才开始,这期间,卫生委排了她年初一到年初三的办公室值班,要负责这期间工作消息的转发跟接收。 她摸了摸旁边呼噜噜的粘豆包,在屏幕上复制消息,转发到系统的各个群聊里。 陈洱已经休假走了,回了D省老家,她给祝西意发过不少吃喝玩乐的图片。 黄琪跟李欣瑶早上在群里说过几句话后就没发过,n市的除夕氛围浓烈,估计她们现在也是在家里忙除夕的团聚。 祝西意看向飘窗那的雪茫茫,县里这个点,通常会先下一场夹雨的小雪,可能在凌晨才会是大雪。 过年这段时间,全县很多的内地干部都会赶着最后期限的休假,回老家过年。 县里的商家也走得空荡荡,关门营业接近九成。现在还开着门的,大多是本地居民开的那些茶馆。 何文寓给年夜饭买的菜还是去市里超市买回来的,两人也是中午才从市里下来回到家。 如果不是何文寓突然提的自驾,估计祝西意现在也已经休假回n市,住在黄琪那,三人一起过的年关。 “意意,可以进来帮帮我吗?”何文寓是用脚插进玻璃门缝推开的,两只手都是面疙瘩地举着,看起来有些为难。 “怎么了。”祝西意起身走过去。 她刚进厨房就看到那盆要稀不稀,要稠不稠的面糊,全是大小不一的疙瘩状。 “……你要弄什么?” 怕粘豆包睡醒钻进厨房捣乱,何文寓踩着玻璃门边艰难地关回,扭头说“想调裹虾的面糊,但我弄错顺序了……” 何文寓先去洗掉让他手指难受的面粉,裹鸡翅跟裹虾的面糊要求不一样。 他也是想试试新菜,正好市里有鲜虾,买的时候还觉得能弄好,结果上来就卡在面糊这里。 早知道会耽误晚饭时间,何文寓就不灵机一动地乱弄了。 祝西意根据他说的开始帮他倒水,何文寓就在那里拿筷子,扶着玻璃大碗搅。 她听着指令清晰的人说要放多少,手上的瓶装水跟着停停倒倒的。 “停———”何文寓咧着牙叫停。 祝西意放下水瓶,对着碗里的流状体挑眉“这就行了?” “嗯,肯定可以了,谢谢意意。” 她没马上出去,留在厨房一旁看了会,万一何文寓还有什么要帮的。 “你出去坐着吧意意,很快就吃饭,饿了的话先垫些水果。”何文寓在水池跟炒锅那忙碌得转来转去的。 室内供暖,他穿着件衬衫打底跟马甲毛衣,带着家居围裙的样子,看得祝西意心底对家的滋味忽然冒在心头。 她眨了眨眼,试图把这种想法给甩出脑袋,忽然问起“你在内地,也是自己下了班做饭?” 何文寓想说不是,z市的医院里太忙,赶不上医院食堂的供餐,他就点外卖对付两口,周末再回徐芳华跟何少新那吃,总之一个人有一个人的乐在其中。 “我自己住,一般不开火,下班晚了就点外卖,但是过来这边不一样了呀,有意意一起了,吃饭就会是件幸福的事情。” 他举着木锅铲走过来,抽空亲了下祝西意的唇。 何文寓赧然地说完讨巧的话,自己都有些感慨万分,从去年四月到现在,居然已经快一年了。 他止不住地期待,跟祝西意更长久的生活。 亲了就走的人回去把厨房窗户开大了点,炒着菜好通风。 被亲完留在原地的人愣了瞬,不知道说点什么回应何文寓。 “……你要去看县里烟花表演吗?”祝西意看着他叉腰翻菜的动作,想到刚才的通知。 何文寓没听过这个事情,但还是迅速点头“去。” 最终摆出来的年夜饭比平时多了三道,何文寓让她一边吃别等。 祝西意也不是真的饿,在桌边守着没让粘豆包跳上来,一直等到何文寓把最后一道汤类端出来。 本就不大的露营桌面这下摆得满满当当,两人只能端着碗吃饭。 何文寓后边援藏结束回内地以后,那些家具也都会被闲置或处理。 他之前也提出来过,把家里那张买了不到一年的餐桌先搬过来给祝西意这,两人吃饭也好用。 但祝西意这边有张沙发,空间就不能再容纳下正常高度的餐桌,就拒绝了。 现在看着放了六七盘东西就没法再放碗的桌面,何文寓再次说着“真不要我把桌子搬过来?” 祝西意先夹起糖醋精排,摇头。 她以前本来就是在厨房里做了饭,然后在里边站着吃。 等何文寓今年四月走了,自己就恢复以前一个人吃饭的习惯,没必要多要张桌子回来摆着。 “好吧。”何文寓努了努嘴,看她坚持不要桌子,就只能作罢。 他上来先分了鸡翅的骨头,还没动筷,脱掉手套擦干净手,又第一时间捧着祝西意的脸亲了口说“意意除夕快乐!” “粘豆包也是。” 何文寓笑眯眯地夹菜进她碗里,看了眼在墙边吃新猫饭的猫咪。 “……吃饭。” 年夜饭吃完,祝西意在客厅里跟李欣瑶打了会视频,她让何文寓先回去放猫,记得给猫塞紧窗户,开着灯,怕今晚全县放的烟花爆竹吓到粘豆包。 拜年视频挂了李欣瑶,还有黄琪。 眼看差两分钟到22点,祝西意赶紧穿上件防风些的白色派克服,头上戴顶同色毛线帽,跑出门。 何文寓也正好下楼,在雪地里跑了两步,趁小区的夜色拉上从单元门里出来的祝西意。 “手套呢?”他刚牵上人,隔着手套觉得不对,低头一看,祝西意没戴。 “我忘了。”她赶着下楼,在家把帽子一带,手插外套兜里就小跑下来的。 西藏最冷的一月末,干燥的风里都像刮着刀一样尖。 能把人鼻子、耳朵这种裸露的地方硬生生冻得发红发痛,更别提手这大面积的部位,很容易冻得手指发肿,变萝卜。 何文寓笑了下,把自己的两只都摘给她。 他嬉笑着说“那意意今晚得拉好我的手了,不然我怕冷。” 祝西意在他给自己戴好一只后,伸手打断“你自己留一只。” “开玩笑的,我肯定老老实实把手放自己兜里,不会在外边跟意意你当众拉扯。”何文寓被她戳穿内心的小谋算,在这瞎保证。 他全都给祝西意戴好后,两人挽手踩在咯吱咯吱的雪面上出小区,往燃放烟花的广场走。 烟花燃放得很及时,祝西意以为会像去年一样拖上十几分钟才开始。 她跟何文寓还没走到地方,第一发橙色的就已经腾空炸起,还把低头走路怕打滑的何文寓给吓一跳。 “嗬!” 沿街的商铺全部在除夕夜关闭,只剩县里的路灯亮着,主路上一辆车也没有。 祝西意的手臂马上被他的小心思搂紧,她闭了闭眼说“撒开。” “意意……这声怎么这么响啊,要不我们别过去太近了,好危险。”何文寓哆嗦着声音,听起来好像是真的怕。 祝西意疑惑地偏过脸,看见肩上又大只又怂的人,一个劲往自己身上挂来。 广场周围有一整圈的树,夜晚的树影如黑魅。 不少群众为了把烟花拍得清楚些,都凑在广场的地砖上。 她叹了口气,在树干这里停下,往远离广场中央的水泥墩那里挪,然后坐下。 前方忙着观赏巨响烟花的人们,没空扭头看后方。 砰得又好几次咻响,爆裂的噼啪声响了十几下,在夜空中突闪,落下灿烂如星链的烟火。 祝西意插着口袋,半仰着头在安静地看。 现场的声响太震耳欲聋,她没怎么听清旁边的人在说什么。 “什么?”祝西意把耳朵凑近了些。 何文寓张开口要重复,连发好几大响的彩炮跟炸在他耳边似的,他拍了拍发热的耳廓,感觉差点聋了。 “我靠……” 祝西意皱了下眉,觉得他无聊地看回烟花那去,何文寓就为了跟自己表达句惊叹? 何文寓其实不怎么热衷于烟花这种声音大,又有一定危险性的观赏活动。 只不过他看出祝西意应该是感兴趣的,才会问自己,所以他一定要来,有点容易被这种动静吓到也要来。 “我说!意意你喜欢看这些吗!”何文寓吼着嗓子对抗烟花声,结果被浓浓的硝烟味呛得直咳嗽。 “咳咳……” 祝西意啧了声,从口袋里伸出手,用力去拍他因为穿着同款派克服而更厚实的背。 何文寓咳得眼眶下都有了点泪水,他抹了一把,感觉这眼角刚流出来的热泪,没几秒就被风吹得发冷。 也不知道他怎么搓的眼睛,祝西意看何文寓像是不太舒服的一直眨眼,手指在眼部那搓来搓去。 她唉地叹出口冷气,转了点身去扶起何文寓的脸,帮他查看。 可能是大风把烟花碎屑一同吹下来,他就这么倒霉地进了眼。 何文寓难受地直流泪,视线模糊让他看不清祝西意了。 被她这么温柔地摸了两下在眼睛上,喉咙里马上发出哼哼唧唧的委屈。 “别动。”祝西意啧地警告,拍了下他想依靠下来的脑门。 她给何文寓那只眼的上下眼皮翻过一轮,估计是眼珠转着转着把那颗小石粒转出来了。 何文寓没了异物感,眼睛还是热热地慢眨,对她泪眼婆娑地说“好像可以了。” 祝西意撒开他脑袋,坐回去。 这期间的烟花一直在放,她都漏看了不少。 这么一耽误她的正事,何文寓也难得安静了会。 只是没维持多久的本分,他又凑到祝西意耳后的位置说了什么。 “干什么?” 拍摄烟花被打断,祝西意这下是真有些生气地转回来问他。 像满天星一样密集的银色烟花洒在天空上,唰唰声听得何文寓套着高领毛衣的脖子下起了层鸡皮疙瘩。 “我想……”他揪着祝西意的派克服衣角,拉扯暗示。 天空刺破一声长啸,何文寓再次被声响打断,他吓得不自觉咬紧下唇,闭上眼忍了忍。 祝西意见他半天不说,又扭回头去。 她刚把手机拍摄界面横过来,准备录给黄琪跟李欣瑶她们俩看。 下巴那摸上双冰凉的大手,祝西意被冻得脖子打了个颤,抬高下巴跟着略强硬的力道转回去,带着凉意跟索求的吻温温地贴了过来。 四片唇瓣上下交含,舌热也迅速搅和,祝西意被他越来越直接的吻法瞬间麻了整条尾脊骨。 呼吸一下打乱后,祝西意下手的力量有些重地砸他“何文寓!” 能被烟花炸得跳脚的人,现在跟堵无法推动的水泥墙似的。 何文寓放了她两秒。 他调整过心口的速度,咽动喉头干燥,等祝西意抬起怒眼看自己后,何文寓重新对她微张着在喘气的双唇含下去。 偏偏烟花放到最大的一轮,群众的惊叹声时不时飘过来,万响齐发的动静震在两人的胸口。 祝西意在下唇的重吸上跟着何文寓抖了瞬,她是因为吃痛,何文寓却是真的被声响吓出的害怕。 她缩了缩肩头,视线不断往右看,确认周围有没有人会走过来。 哪怕树干这边不是最佳观赏位,很少有人特地换来这。 除了刚到就说害怕的何文寓,拖着祝西意留在这没法往前走。 何文寓知道她此刻在担心什么,便拉起她派克服后的毛领帽盖上。 祝西意周围变得更黑,视野里相对有了安全感,但她更觉得完蛋。 他给自己消除了周围会有熟人发现的可能,那何文寓就会缠着她一直亲,一直亲。 按往年的烟花时间,现在刚放了不到一半,还有十来分钟。 祝西意喉咙里咽了声低嗔,原本还在给她揪着毛领帽遮挡左右视野的何文寓一下松开手,换成伸进来捧她的脸轻轻摩挲。 同样带了毛线帽的何文寓,时不时就在额头那跟祝西意的毛线帽沿边撞到。 眼看自己头顶更宽大些的毛领帽快掉了,祝西意含糊地叫他停“……等下。” 何文寓先放开她,眼神迷离地跟随,看祝西意要干什么。 鼻尖发红的她只是拢了拢帽顶,就拉开衣袖那看表。 在表盘上,祝西意依稀看见烟花时间还剩五分钟了。 “滚蛋。” 何文寓被她捂着唇推开脸,他鼻子里熟练地染上委屈说“怎么了意意?还没亲完……” 祝西意瞪了他两眼,即将发火。 “回去吧,待会散场了人多,我怕不安全。”何文寓一下抿起嘴,改成在祝西意旁边搂下来,上手给她整理下耳边的头发丝,坐着也能当她的人形挂件。 祝西意斜了他一眼,冷冷地说“你都敢在这接吻了,还知道人多不安全?” 何文寓鼓了下腮帮子,在她肩上羞愧地低下脸,不说话了。 等两人在烟花结束后走回家,也差不多十一点半,再有半小时就是新年。 祝西意在玄关那里由何文寓脱掉外套,她自己换了鞋,一点也不给他瞅准时机过来索吻的机会。 她要赶年初一来之前洗澡。 主要还是祝西意出去受冻回来,冷得只想把身子快速浇热。 “这么晚了,意意你还要洗澡?”何文寓担心她感冒,就追到浴室门口。 结果关上的玻璃门太快,撞来股浴室的香味萦绕在他鼻尖那。 “……洗吧,我在外边等你。” 何文寓干干地笑了两声,给自己被祝西意冷落找点安慰的话听。 他手臂上抱着待会要给她保暖的毯子,蹲在浴室门口看手机。 何文寓有些无聊地点开聊天框,看到家里那些亲戚群聊跟工作援藏群里,已经发过一轮的红包。 这个点了,按D省的过节传统,春晚就在客厅放着,大人会给小孩提前发压岁钱。 像自己这种工作了又没结婚的,还能跟父母说点吉利话,讨利是红包。 往年的除夕,何文寓会跟何少新和徐芳华回老家。 吃饱饭后,他一般会坐在客厅刷手机听春晚,顺便帮亲戚看会顽皮又没礼貌的小孩。 到点,那些大人过来派红包时,何文寓就因为年纪大没成家的不正经被数落两句,然后接过跟小屁孩一样金额的红包。 何文寓这个时候,就会得意洋洋地低下脸,跟表示困惑的小屁孩扯个鬼脸炫耀。 把心性大的小孩气得大哭大闹,等各自家长进来抱了,他再理直气地躲出去外头,装不是自己惹的祸,开车回市区里的家睡觉。 接下来更是无聊,年初一到年初七跑朋友的婚礼、饭局,陪徐芳华跟何少新他们去周边游。 整个春节假一过,人情得到巩固,父母也有自己的旅行计划,何文寓对节日倒没什么深刻体会。 有关传统节日的团聚,对他而言,年年都那样单调跟重复。 何文寓猜相邻的n市估计也差不多,祝 西意在那长大,却没什么热衷过节的行为。 他刚刚去衣帽架挂着的外套那,抽出了给祝西意准备的红包。 其实压岁钱这种好兆头,也不止父母跟长辈会给小辈发,何文寓也可以给祝西意,单纯是想祝她新年快乐。 何文寓盯着红彤彤的长型封包,想到祝西意可能会笑骂起自己,不好意思地挠着头笑了。 握在手里的手机弹出来电界面,何文寓看到是徐芳华,他赶紧从地上起来,站直。 “喂,妈,新年好啊。”何文寓耍笑了声。 那头的过节氛围果然还是吵吵闹闹,老家的人丁兴旺,小孩放花炮玩的尖叫声刺耳。 徐芳华应该是在跟亲戚聊天,何文寓光听都听得出是哪几个嗓门大又好事的。 “咦耶你还知道跟我喊新年好哦,今年没红包哈,又不是当面跟我拜的年。”徐芳华坐在红木沙发上,取代了儿子何文寓历年的位置。 任务是看住这帮讲话还不利索的小朋友,别互相因为玩具打架。 何少新在一旁瞄了两眼电视大屏上,春晚的无聊,手上给老婆撬夏威夷果。 他听出来徐芳华是在跟何文寓调侃,哈哈笑了两声。 “对,别给他发,我还能省下万把块。” 徐芳华斜了一眼,撇嘴让丈夫赶紧撬。 她转身继续跟儿子打探“停!何文寓,你老妈我打电话不是要听什么吉利话的,到底什么时候休假!” 何文寓一听他妈这审问的语气就犯怵“还不知道啊,机票订了会说的。” “哟呵,你还会跟我们说啊,还以为你休假也不打算回来了呢。”何少新凑过电话这听到后,连忙打趣。 “妈跟你商量个事,既然你跟西意一块过年了,那能不能一起休个假,带她过来逛逛,我和你爸请她吃顿饭?” 徐芳华跟丈夫都没见过祝西意的样子,她儿子除了会说个名字,其他啥也没说。 也不是没想过带祝西意去z市玩玩,但何文寓没好意思说得太早,听起来像非要她跟自己留在z市似的。 何文寓不想给她额外的压力,脸上一下涨红,嘴上当即想打消掉爸妈的天真想法“怎、怎么可能,她休假也有自己的事情!” 浴室门咔嗒一声,吹完头发的祝西意从里边出来,看见在一旁打电话的何文寓。 声音听起来在刻意压低声量,说着什么不行的字眼。 她还没绕过去,两肩先盖下条洗涤香的毛毯。 何文寓在后边先锁抱着祝西意,耳边用肩膀抵高打着电话,两手快速给她裹了两圈毯子,随后拍拍她,示意先别走。 祝西意身上的睡衣还是秋冬款,立刻进被窝是没问题,但在屋里走两趟,还是容易被大雪夜晚的降温给冷到。 她被何文寓手上握着的厚厚一沓红包吸引了点目光,想到可能是要给自己后,祝西意困惑不已地抬头。 听见他正好结束地说“好了,不说了,祝你俩蛇年大吉,拜拜!” 何文寓又一次撂了徐芳华的电话,待会肯定要在一家三口的群里,被何少新骂死。 他一低头就看见面露茫然的人,睁着双水汪汪的眼在眨着看自己,长发刚吹出来就被包成了半顶蘑菇头。 何文寓嘴角噙着笑,没忍住亲了一口才说“意意新年好啊。” 他像往年自己塞给小孩红包那样,找她的手去给。 一找,才发现祝西意眼底透露着不解的原因。 她的手在刚才自己打电话时,跟蚕蛹似的被裹进毯子里了。 “噗哈哈哈哈……”何文寓抱歉地给她掀开毛毯,笑倒在祝西意的肩头抱她。 “……笑个屁。”祝西意推开他的头,往卧室里走。 “欸等等,意意,这是你的压岁钱。” 祝西意披着毛毯,被他拉着手腕停下,回头看了眼。 她迟疑了两秒才说“不用给我,新年快乐。” “别啊,哪有不要压岁钱的,快。” 何文寓追着她塞,为自己这种长辈会有的老派行为感到有些窘态。 祝西意撑着膝盖半跪到沙发上拿起自己在充电的手机,熟视无睹地没管他。 何文寓自动黏上她背后,抱着一块坐下,努着嘴可怜巴巴地问“为什么不要我的红包……” “哪有你这么发的。”祝西意被他缠得也有点头疼。 她已经很多年没收过这玩意,拒绝起来也是随便找的借口。 “可……” 何文寓瞥见她微信聊天框上,寥寥无几的祝福消息,一下没了声音。 他自以为在春节这种举家欢庆的重要节日里,每个人都会收到点家里或者朋友的祝福,感受得到节庆下的热闹氛围。 何文寓现在才后知后觉,祝西意为什么想安静点看烟花。 万一是因为她过去很多年,都是自己在烟花下过的年呢。 看得到绚烂美好,听得见远处的团圆,却感受不到有关她的喧嚣人气。 祝西意点开群聊,回了几条黄琪跟李欣瑶的祝福,跳过新年转账没领。 她笑着,挨条刷起群消息,耳边突然听见何文寓在那呜呜地低哭,在自己肩膀上一抽一抽的噎着。 “?” 祝西意偏过脸,把他低埋的脑门一下扯高。 发现何文寓闭着的眼紧皱,嘴巴都抿成条线了,努力忍着声音在哭。 被她发现后,何文寓也不管不顾地嚎哭出很大一声。 祝西意吓呆了,愣愣地骂着“你、犯什么神经啊……” “就没拿你红包而已,至于吗?”她随手捏起毛毯角,去给他脸上胡乱擦着。 “不是,我、我……”何文寓刚才憋了太久的泪意,喉咙里又酸又痛,现在让他说话,半天都捋不匀气。 “我只是觉得,还好我今年留在这边跟你过的年,不然也不能、不能发现意意你的孤单。” 他好不容易被祝西意拍顺了胸口的淤堵,深吸一口气才说明白哭的原因。 何文寓眼球里哭得发红,跟他还握在手里的红包颜色差不多了。 “……收起你的同情心泛滥,谁跟你说我很孤单,我只是不想收你的红包。” 祝西意听见何文寓在这替自己自怜上了,她手指捏的毛毯也干脆不擦,无语地朝他脸上扔去,话也说得绝情了些。 “哦……”何文寓又误会大了,感到点尴尬,他自己把脸蹭在她后背的毛毯上拭泪。 “啊?为什么,只是针对我吗意意?”他一下不哭了,反应过来她后半句话听着不对。 何文寓抓住重点后在沙发上坐没坐相,一个劲抻着脖子在她脸边问清楚。 被他的如临大敌逗笑后,祝西意摇着头,手掌盖向眼部,感到无奈。 接近零点,飘窗外边传来一阵阵花炮的声音。 小区还是有本地居民在的,他们会去县里允许售卖的烟花店里,买点爆竹回来给孩子们玩。 何文寓后边差不多自己哄好了自己,在祝西意背后抱得牢牢的,攥着他的手机屏幕看最后一分钟的屏幕时间跳转。 零点到,外边居民自己点的冲天炮纷纷炸响。 “新年快乐意意!”他兴奋地高呼。 “祝你新的一年———财源广进!大吉大利!身体健康!万事如意!心想事成!” 很全的经典祝福语,被何文寓以欢快上扬的语调说了出来。 祝西意有些受不了了,何文寓捂着自己的脸,撅着嘴说一句亲一句,给自己亲得头部眩晕,颧骨发疼。 她闭着眼睛躲,等他停下来后,略感凌乱地说“……新年快乐。” 祝西意捋了捋被何文寓亲乱的头发,捡起刚才被他的热情撞过来,从而不小心掉落在沙发上的手机。 何文寓那也噔噔响着不少消息,他没管,心思还在祝西意这。 “这谁啊。”他指了指祝西意屏幕上的陌生名字,看这条写了两三行,还全是表情的新年祝福不像群发。 对方还在结尾那挑起了新话题,问着祝西意过年有什么安排,自己休假后边想路过n市找她吃顿饭行不行之类的。 “志愿者。” 祝西意看了眼,没想回师弟的话题。 何文寓刚才还在笑的唇角放了下来,他扶稳祝西意的手机,点进右上角进对方朋友圈查。 “我看看。” 他随便点开一张照片,对上了人。 那个在环湖自行车赛,拿根玉米就想搭讪祝西意的男的。 “哦,他啊。”何文寓装作不以为然,肢体动作却拿过了祝西意的手机,非常不悦地皱下眉头。 祝西意无声地笑了下,抱臂等了几秒,料定他得自己憋不住。 “能删掉吗?”何文寓礼貌地问了下,皮笑肉不笑的。 手指停在“删除联系人”那上边,他已经点了第一次,准备在微信提醒框里点第二次。 祝西意给了他下巴一拳,拿回手机。 何文寓嘶地在那装痛,他没删成,有些不服气地说“外头的鞭炮都这么响了,还没蹦走这头邪祟。” 祝西意退出界面,把对方聊天框删除,聊天记录被清空。 外头的炮声小了些,她从沙发上起来,准备去上床睡觉。 “意意要睡了?”何文寓跟着她起来,那红包就暂且在沙发上留下。 “不然呢,很晚了,你赶紧回去。”祝西意往床那走,出声赶人。 她刚把手机放到床头桌那,上头就响起支付宝到账的钱币声。 祝西意站在床边的地毯上,疑惑地解锁手机进去看,一开始以为是黄琪她们的,结果不是。 是早就在支付宝拉黑过自己的何文寓。 这一茬忘了算,他还好意思重新用一轮这种幼稚办法。 “这是正儿八经的压岁钱,我可不敢昧下。” 何文寓突然在身后冒出声音,她不知道人是什么时候跟过来的,脚下这片地毯也太静音了。 “谁给的?”祝西意转过身问。 “徐芳华跟何少新。” 何文寓也是刚才快零点时,才看到爸妈转账的备注,指名让自己要给到她。 祝西意听前一个名字还完全联想不到是谁,听到何少新就反应过来了,马上说“何文寓,你拿你爸妈在这跟我开什么玩笑?” “没有啊。” 被冤枉的人无辜地张了张手,给她找出微信聊天记录。 祝西意看到真有这回事后,沉默了。 这就表明,何文寓肯定已经跟家里说了自己的存在。 “你———”她还是想好心地劝一下,说得太多,到时候真分手了,祝西意担心何文寓在他爸妈那也交代不出口。 “放心吧意意,我只说了你叫什么,其他什么也没多说。”知道祝西意的顾虑太多,何文寓笑了下安慰她别担心。 “好了,睡觉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