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县令是山匪》 1. 天崩开局 “少、少爷,您快醒醒啊。” 耳边急切的呼唤声,好吵。 沈双鲤指关节的神经无意识地弹跳了一下,眼睛缓缓睁开,模糊的人形轮廓逐渐变得清晰。 出现在眼前的是一个陌生姑娘,圆脸,杏眼,梳着古装剧里常见的双发髻,一脸焦急地望着她,手不停摇晃她的身体,不时回头张望,仿佛身后有什么豺狼虎豹在追赶。 沈双鲤意识还不是很清楚,“你是谁?”手不自觉地摸了摸疼痛的后脑。 她本是一家大公司的小财务,最近公司正在做审计,昨晚忙到十一点才得以下班。 岂料刚走出写字楼,一辆红色跑车疾驰而来。 她只听见砰的一声巨响,人就飞在了半空中,眼前一黑,便没了意识。 再醒来,看到的就是眼前这个圆脸姑娘。 “小,少……少爷,您终于醒了!”姑娘语无伦次,根本没注意沈双鲤有哪里不对,她那双大眼睛见她醒来嗖一下像灯泡一样亮了,又快速熄灭,“呜呜呜~少爷,少爷啊……您还不如死了的好。” 沈双鲤:我请问呢??? 她挣扎着从姑娘怀里坐起来。后脑猛地一痛! 一道白光在眼前闪过。 一幅幅画面涌入脑海。 “梨儿,你哥哥不能出事。我们孤儿寡母如今守着几亩薄田本就不易,好不容易你哥哥考上了功名,却因为朝中无人,被派到那穷乡僻壤之地去做县令。蓟县山匪猖獗,前一个县令更是被山匪杀了,头颅都挂在城墙上。”说话的是个四五十岁的妇人,她死死地拉住“她”的手,“梨儿,我知你委屈,可你想想,这些年你身子不好,我们供你吃药花费了多少银钱,你哥哥也不曾将你随意许配人家。你兄长对你这样好,娘求你,救救你哥哥。” 沈双鲤不受控制的低着头,双手手指揉搓着帕子,细蚊一样的声音问:“娘,您要我做什么呢?”好诡异,这绝不像她做出的动作,说出的话。 中年妇人忽的直挺挺跪到地上:“梨儿,你替你哥哥去上任吧!” 把“她”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伸手想扶“母亲”起来:“母亲您先起来。” 妇人却铁了心:“娘知道对不起你,可我们沈家不能绝了后,否则我对不起列祖列宗。” “她”抬眼,眼中含着泪光,看着跪在地上的母亲,想质问:娘,我替哥哥上任,若是也横死异乡呢?难道,我就不是娘的孩子,只有哥哥是吗? 可是看着“母亲”一副自己不答应就不起来的模样,“她”居然什么都没问,任由泪珠滚落脸颊,不知过了多久,掏出帕子在下巴擦了擦。 身子僵直:“好,我答应母亲就是。” “小姐!不可啊!那前任蓟县县令被山匪所杀,您去上任简直是就……” “她”这才发现,旁边站着的丫鬟就是自己刚才看到的圆脸姑娘。 沈双鲤特别想问点什么,可她根本控制不住自己身子,她就像木偶一样,收了帕子,打断了原谅姑娘的话:“谷雨,不用再说了,我意已决。” 画面来到了“她”被送上马车,她这“娘”挥着手帕哭着送别她。 再然后,“她”坐在马车里,毫无预兆地一阵天旋地转后,再睁眼,她就变成了她…… 在丫鬟谷雨焦急的呼唤中,沈双鲤惨白着脸,额上细密的汗水打湿额前的发,她扶着谷雨的手,低声呢喃:“完啦,我好像穿越了。” “少爷,你别吓我,我害怕,呜呜呜!” 沈双鲤借助身旁女孩子的搀扶,勉强站了起来。 这才仔细看了四周,她是在晚上出的车祸,现在却是青天白日。车祸地点分明是在市区繁华的商业中心,灯火通明,道路宽阔。可眼前这地方,四周全是山,不见一栋高楼,树木歪歪扭扭地泛着病态,连树皮都被剥了个干净。凹凸不平的路两边,杂草枯黄颓唐。 这肯定不是她熟悉的公司楼下,分明是荒郊野岭。 她第一次被几千万跑车撞,没想到那跑车威力忒猛,这一下给她干古代来了! 麻蛋,肇事司机,你出来,我保证不打死你! 刚要开口说话,扶着她的姑娘猛地张大嘴巴,发出“啊——!”一声尖叫。 刺耳的声音传进沈双鲤耳朵,像被一根尖儿细的针扎进耳朵,谷雨的口张得很大,她甚至看见圆脸姑娘喉咙深处颤抖的扁桃体。 她转头,原来是一个长得凶狠的男人扛着刀走到了她们面前。 只见这男人穿着灰色布衣,身形极其高大粗犷。她一米六五的个子不算矮,可站在此人面前,简直像棵小豆芽。这男人不仅高大,身宽比三个她加起来还富裕。他皮肤黝黑而粗糙,最重要的是,那双倒三角的眼睛,右眼眉骨到眼下,有一道垂直向下的狰狞刀疤,眼神看向人时,锋利如刀刃,仿佛能一眼把人贯穿。沈双鲤被他盯着,腿有些软。 谷雨害怕得在那人还没走近时,就干脆利落地一个滑跪,趴在地上哭得稀里哗啦:“放、放了我们,我家少爷是……” “谷雨!”斜侧方传来一道呵斥。 只见那里有两个被捆着手脚的人。 他们都穿着古代样式的深蓝色布衣。其中一个年长的老者,大概五十来岁的模样,身材干瘦,花白的头发用一块方巾包成拳头大小的发髻。他眼神清明,虽被捆着双手跪在地上,脊背却挺得笔直。 另一个是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脸略长,额头全是汗,嘴唇发青,跪在地上全身都在抖动。 因为承接了原主的记忆,她知道说话的人,正是那位年长的老者——罗管事。 他出声呵斥后,谷雨意识到什么,惊恐地用双手捂住自己的嘴巴,眼泪从手指缝滑下。 罗管事说完话后,身后一个瘦长的凶神恶煞男子伸出脚,一脚把老者蹬倒在地。 沈双鲤忍不住出声道:“喂喂!懂不懂尊老爱幼!”她还不太懂得这个时代说话的方式,受现代教育的熏陶,见不得欺负老人。 脖子忽的一凉,一把五十米大刀架在她脖子上。刀口起卷,刀背上还有些锈迹和血污,很沉,很冷。 “哦~你来说说你是谁?”说话的声音粗噶,眼神带着戾气。 沈双鲤还没适应自己的新身份,在这样危机的时刻,她还没有一点真实感,“好汉饶命!我IC、IP、IQ卡,通通给你?”她习惯性地去摸口袋里的手机,“等等啊……大哥,都不容易,我给你转钱,您是微信还是支付宝啊?” 可指尖触到的,是和原来衣料完全不同的粗糙质感。 她低头一看,自己身上穿的不是工业化生产的顺滑面料,而是带着颗粒感的、手工织就的粗布,至于手机,更是没影。 哦,忘记了,她穿越了,一时尴尬地看向那刀疤男。 刀疤男的三角小眼射出锐利的光,“说,你是谁!”他手中的刀已经逼近了沈双鲤的脖子,沈双鲤往后退了退,生怕那把破伤风之刀划破她的皮肤。 沈双鲤清澈的眼睛看着刀疤男,“好汉,请问现在是什么朝代,皇上是谁?”她大喇喇地问,刚穿越,业务还不熟练。 在场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连谷雨和罗管事都奇怪地看着她,四周安静得像坟场一样。 虽然朝廷昏庸无道,但这么不把朝廷放在眼里的,他们这些刀尖舔血的山匪也是第一次见。 “哈哈哈!”刀疤男像是看一个笑话似的仰天大笑,笑声震天,惊起一只黑色的秃鹫。 秃鹫盘旋了片刻,落在不远处一块灰色石头上,阴沉沉地盯着他们,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男人泛着油光的鼻子凑近沈双鲤,“小子,你很聪明。”那双眼睛泛着猩红色,“不过,你以为装疯,就能活命?” 沈双鲤头皮发麻——这男人身上透着一股难闻的气味,不是汗臭,而是一种比汗臭还要恶心十倍的味道,她说不清那究竟是什么。 这特么什么味道,几百年没洗澡了吧。 不过,沈双鲤已然明白,此时她的境遇大大的不妙。 于是不带犹豫,学着刚才谷雨的样子,丝滑的跪了下去:“好汉饶命!”求饶的态度比谷雨还虔诚,根本不顾身旁谷雨暂停害怕、错愕震惊的目光。 正所谓:质疑、理解、成为、超越! 不管在哪个时代,猥琐发育,保 命才是最要紧的! 然而,曾经有一个爆炸头的肌肉男说过:如果跪下有用,还要警察干什么。 这些古代山匪不讲武德就算了,他们甚至没有一点做人的基本素质! 男人露出一个狰狞的笑:“真香啊,虽然被吓傻了,不过味道一定不错!小的们,生火,今天咱们饱餐一顿!” “大哥,还是您厉害!仓廪山的萧老虎怎么能和您比,这次咱们满载而归,可是抓到大肥羊了。”山匪身旁的一个马仔一讨好地说。 另一个马仔明显更谨慎,迟疑地劝说:“大哥,咱们还是赶紧回山寨吧,这四人来历不明,看着不像普通人,而且……这里毕竟是那萧老虎的地盘,要是……” “陈二,你说什么狗屁话!”谄媚的马仔看向自己的大哥,“大哥会怕那萧老虎?” 刀疤男显然被马仔一的彩虹屁拍高兴了,脸上的横肉微微抖动。 “大哥,萧老虎毕竟杀了县令,我担心……”马仔二号着急解释。 “陈二,你也太胆小了,那县令不过是萧老虎先动手而已,若是大哥先出手,那县令死得更惨。” “王五你!” 刀疤男抬手打断两个小弟的争论,“行了!生火做饭,兄弟们这些日子辛苦了,犒劳犒劳大家。”意思很明显了。 一旁的沈双鲤跪在地上,也厘清了局势。 敌方共有十三四个人,刀疤男是大哥,其余是马仔,均是精壮男子,武力值拉满。 己方阵营加上她总共四个人,一老一年轻,一弱小,一搞不清楚状况。 简而言之,她在上任途中遭遇山匪打劫。 目前,己方全军覆没——已经跪成一排,成为四只待宰的羔羊。 天崩开局,不过如此。 沈双鲤正思考着,头顶上方,传来刀疤男粗噶的声音:“小的们,咱们先尝哪一个啊?” 沈双鲤只觉得这人说的话有些怪异,还没意识到即将发生的事。 旁边一直四肢不停抖动的清明心理防线在这一刻终于全部瓦解了,他边磕头边求饶:“好汉饶命!求你们放了小的一命!我才被主家买了没多久啊!”他满脸不知是汗还是泪的哭求,眼神满是惊惧,指着沈双鲤,“你们要钱,找我家少爷,他有钱!他是县——” 噗嗤! 刀从年轻男子背后贯穿至前胸,血液飞溅到四周,砸在沈双鲤脸上,带着点点温热,如同这个时代的冰冷残酷,在她脸上砸出一个巨坑。 “就你了,话太多!”刀疤男抽回刀,看着被吓呆的其他三人,不在乎地把刀插回刀鞘。 不!这是梦吧?一定是的。 沈双鲤惊恐到不能呼吸,空气好像无法进入胸腔,脸憋得通红,上下牙打颤,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额头冷汗如瀑,泪水奔涌而出。 救命、报警、叫救护车!她喊。 她以为她的声音很大,旁人只听见“啊、啊、啊”的嘶哑声音,看她像一个受到惊吓的哑巴。 只有她知道,这个时代,没人能听见她的声音,没人能听懂她的声音。 她红着眼眶,想勇敢地站出来,像电影里的救世主那样,拯救所有人,可她双股发颤,根本就无法站立。 最终,只得瑟缩地抱着谷雨的胳膊,呆呆地看着虚空,看到人被拖走,怯懦地挤出一句:“你,你们难道不怕官府把你们抓了吗!”明显底气不足。 “哈哈哈!”刀疤男又一次大笑,一脸不屑地嘲笑着她:“你是说半年前被仓禀山大当家萧老虎砍了的蓟县县令来抓老子?还是说现在自顾不暇、忙着镇压各路起义军的朝廷会派兵来杀老子?” 刀疤男的小弟们眼睛冒着饥饿的如同野兽一般光,“老大,我先把这人抬过去了,兄弟们饿坏了。”又招呼了两人,抬着人往一旁的大锅去了…… 沈双鲤觉得自己一定是做噩梦了,这一定是梦,绝对是梦。 呕,她扭头吐了出来。 胃里翻涌的真实感,提醒着她,这一切都是真的! 她完全没有刚才带着游戏的心态,这一切都是真的,这些人真的会杀人,她,真的会死! 2. 萧老虎 “少爷,您没事吧。”被绑住手脚的谷雨探着身子过来,一脸关切地问。 沈双鲤无力地靠在身后的歪脖子树上,眼神空洞麻木地看向虚空中。 她希望这是一场噩梦,等她醒来,她就回到了自己熟悉的家,熟悉的时代。虽然工作是996的,老板是没人性还爱画饼的,也赚不了几个钱,但起码,一条人命不会就这样被轻易了结,更不会…… “我们会死吗?”她呆呆的说。 身旁的谷雨和头发花白的老者双双沉默。 沈双鲤眼神蒙上一层灰色,怔怔看向山匪围坐的地方,那里还残留着一块一块暗红的斑点以及……新鲜的人骨。 胃里又在翻滚,冷汗一阵一阵地冒出。 眼前的局面简直糟糕得不能再糟——这些人吃完清明后,绝不会放过他们剩下的三人! 果然如她所料,那群吃饱喝足的山匪姗姗起身,似乎准备走了。 刀疤男走了过来,他的肚子微微向前凸起,一副吃饱喝足的畅快模样。 身后马仔一号,眼神开始不怀好意地打量着她……身旁的谷雨。 那眼神实在露骨,谷雨浑身不自在,沈双鲤挪动身子,挡住谷雨。 “大哥,这丫头真嫩,比我们之前抢的那些女的都年轻。”王五眼睛冒出淫邪的光,“大哥,你吃肉,给我们留口汤吧。” 刀疤男一巴掌搭在王五的头上:“一边等着!” 王五抹了抹嘴上的油光,“哎!我就在一旁等着!” 陈二却劝说:“大当家的,天色不早了,还是回山寨再说吧!” “陈二,你别总是坏大哥的兴致。这里到山寨还得一个时辰呢,你是可以忍,但大哥雄风可等不了!”王五下流的话说出来,引得身后一群山匪□□着,用恶狼一样的眼神盯向谷雨。 他们吞咽着口水,眼神肆无忌惮地在谷雨身上扫荡,仿佛眼神就能把谷雨身上的衣服撕碎。 求饶是没有用的,这些人已经不是人,他们是禽兽。 沈双鲤警惕地盯着他们,忽然,她灵光一闪,想起刚才那个叫陈二的说,萧老虎杀了前任蓟县县令,陈二似乎对萧老虎很是忌惮。 她鼓起梁静茹给的勇气,用自己单薄的身躯死死挡在谷雨身前,仰着头,大胆道:“我认识萧老虎!你们若敢动我,萧老虎饶不了你们!” 死马当活马医吧,她不能眼睁睁看着谷雨这样一个小姑娘在自己面前受辱! “哈哈哈!”一群山匪大笑起来。 他们都觉得眼前这个小白脸被吓傻了。 刀疤男眼缝危险地眯了起来:“小子,你知道老子最讨厌的事是什么吗?” 王五仗着萧老虎不在,在一旁叫嚣:“哼!他萧老虎给我们老大提鞋都不配,我们老大会怕他!” 沈双鲤煞白着脸,心如密集的鼓点,咚咚咚乱跳,但她丝毫没退缩:“是吗,你们当真不怕?” 王五猴急道:“老大,我看这小白脸生得不差,不如把他交给我尝尝,哈哈哈哈!” 在山上这些日子,实在过得无聊。饭是能吃饱,但女人是真少见。 这一次好不容易劫到一个女人,自然是大当家的享用,但这个长得不比女人差的小白脸,倒也不错。 刀疤男道:“赏你了!” 王五得了这句话,伸手向沈双鲤的肩。 一群山匪扭曲地笑着:“王五,你是真的馋得久了!哈哈哈!” “看他这猴急的模样,哈哈哈!” “滚开!”沈双鲤和谷雨两人互相依偎着往后退,不让王五碰到自己。 但她们本就被反手捆绑着,王五的手眼看就要抓到她,沈双鲤抬起脚,一脚踢向他。 王五一把捉住她的脚踝,将她从歪脖子树下拖了出来,在地上形成一道笔直的拖痕。 谷雨惊恐地大喊:“少爷,不要!” 一旁的罗管事见此面露不忍,但终究无能为力,只能扭过脸去。 沈双鲤上半身躺在地上,被王五拖着,双脚在半空中慌乱地蹬着,试图挣脱开他的手。 她实在没有办法了,大喊道:“放开我!放开我!我是蓟县新来的县令,你们敢如此对我,来日我定派兵来把你们全都抓了!” 引得周围山匪笑起来:“王五,你没吃饭啊,这小羊羔一样的小东西都弄不过!”这些人把这小男子的话当成笑话在听。 王五被同伴嘲笑,放下沈双鲤的脚,上前跨坐在沈双鲤的身上,凶狠的一巴掌打在她左边脸上。 “让你跑!” 沈双鲤只感觉自己半边脸痛得没有知觉,耳朵里“嗡”的一声。躺在地上,疼得眼角的泪不受控制地流出。 “少爷!少爷!你们放了我家少爷,我,我什么都可以!”谷雨突然爆发出一股力气,她挣脱男人的手,连滚带爬地来到她身边,眼泪鼻涕一把,跪着朝刀疤男磕头,“放了我家少爷,我任由你们处置!” “谷雨……不要……”沈双鲤躺在地上扭头看着谷雨。她其实不是她家小姐,她不用为她做什么。 刀疤男上前一把拎起谷雨胸前的衣领。沈双鲤被王五压住她扭动身子,向让刀疤男住手,却被人拉了回来。 她的眼睛死死盯住刀疤男和谷雨的方向:“不要!不要!”嘶哑的声音,什么都无法阻止,可是她还是不停的大喊。 她的眼睛几乎要瞪出血来,可都无济于事。 沈双鲤流出绝望的泪。 她救不了自己,也救不了谷雨。 就在这时,空中“嗖”的一声! 一支箭以极快的速度飞了过来。 “呃!”身前那个叫王五的山匪喉管被一箭刺穿,他睁着大大的眼睛来不及反应,已经从沈双鲤的身旁倒了下去。 变故发生太快,沈双鲤迟钝的看着刚刚还在对她逞凶的山匪,此刻已经睁着大眼睛,倒在了地上。 她忽然发现自己得救了! 当即一个翻身,从地上坐起来,看向箭矢射来的方向,那里站着一个容貌被脸上的大胡子几乎挡得看不清的男人。 男人身材矫健,身高目测有一米八多,全身肌肉匀称硬朗,站在十几米开外。 “救命!”这是天降救星!她头拼命扭向谷雨的方向,对救星道:“英雄,求你救救那个小姑娘!” 男人身姿勃发,走路都透着一股遒劲的气度。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身材和刀疤男不相上下,另一个文弱些,但步履沉稳,眼神清正。 沈双鲤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到男子身前:“还请几位英雄好汉救救我们。”她顾不得眼前的是谁,只要能救她们,他就是她的神,她给他们磕一个或者三个都行! 而这时,刀疤男停止了手中蹂躏的动作,他站起身,转过头便看清了来人——萧老虎! 威猛高大的男人,一双眼睛锐利得像是被侵 犯了领地的老虎。 而他身后,还跟着两人,一个身形不输对面的董大,另一个文弱秀气一些,但看那四肢,想来也是常年练武的人。 这三人站出来,气势盖过对面十几个人。 只见男人扫视在场所有人,当看见不远处泛着血色的骨头,眉头紧皱,眼神变得更加凌厉。 他低头看见跪在自己脚下、抱住自己小腿、瑟瑟发抖的瘦弱男子,像只受惊的鸡崽子。 嘴边胡子抖了抖,不屑的哼了一声,软弱至极! 沈双鲤才不管这人如何鄙视自己,像落入水里的人,死死地抱着救生圈一样抱着男人的大腿,活命要紧1 岂料这人嫌弃一般,一脚蹬开了她。 她讪讪地放开手,半鬼半坐在了一旁,盯着谷雨的方向。 萧照野视线看向对面的董大,敢到他地盘上来抢劫,谁给他的胆子,眼神变得越发危险。 董大被萧照野这一眼,看得心中一慌。 不过当看见对面只不过三人,心中又不慌了。 余光看到倒在地上的王五,手中握着刀柄的手紧了紧。 王五平时虽爱偷奸耍滑,对他这个大当家倒是忠心耿耿,他眼神眯了起来。 萧老虎?不过是杀了个县令而已,就狂成这样。 把持着仓禀山不够,如今进蓟县唯一的路也被他把持在手中,害得山上的兄弟们这几个月来饿着肚子,最近已经听到有人想私自另投别的山头了。 若非如此,今日他也不会带着十几个兄弟来到萧老虎的地盘。 想到这些,他一脚跨过谷雨,捡起地上的武器,眼神带了些挑衅:“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仓廪山的萧老虎。” 在山上饿了这些时日,好不容易带着兄弟们饱餐一顿,今日若是灰溜溜回去,他这个狼山的大当家也到头了! 今日这三头肥羊他是势必要带回去。 这不仅是三头肥羊的事,还关乎他这个狼山大当家的脸面。 陈二见大当家这副要和萧照野争个高低的模样,心中暗道坏了。 他急忙上前几步来到董大身旁小声劝道:“大当家的,咱们还是快走吧。”他是最看得清局势的一个。这萧老虎要是好对付,吴郡大大小小十几个山寨中,也不会无人敢公开和他叫板。 陈二的话,不仅没让董大冷静,反而点燃了董大心中盛怒的火把。 都是做山匪的,他萧老虎能做的,他也能做! 他不能退! 董大看也没看一眼陈二,反手一巴掌打在陈二脸上。 陈二毫无防备地被这一巴掌掀翻在地,急出了一脑门的汗。 “萧老虎,老子忍你很久了!”说着,这董大往旁边吐了一口唾沫。 萧老虎?这不就是刚才他们说的那个杀了上任县令的狠人? 这比刀疤男更厉害的狠角色! 太好了! 沈双鲤嘴角露出的一丝笑意,打起来,打起来! 只有他们打起来,她才有机会逃走。 不妨那大胡子男人忽然回头看向她,这一眼太有压迫感了,沈双鲤不敢笑了,于是脸上露出一个想把笑意压下的扭曲表情。 他应该不能听到她心里的话吧。 萧照野看此人眼神滴溜溜地转,配上那一脸尖嘴猴腮相,此人心中想的是什么,太好猜了。 偷奸耍滑,自作聪明。心中越发不喜。 3. 我要回家! 沈双鲤还不知道自己被救命恩人不喜。 只听站在萧老虎身后、比起对面董大身形同样不差的男子,从身后拿出一只大锤指着对面董大:“喂,把东西和人留下,这条道上的人和物都是仓廪山的,懂不懂规矩?” 另一个看着更文气的男子上前打断了他的话:“哎,鲁义,你怎可如此无礼。” “盖衡,就你一天天的,事多,那你来说,这地儿是不是俺们的。” 叫盖衡的男子整了整衣衫,虽然在沈双鲤看来,他那身衣服着实没有整理的必要。 被叫盖衡的男子上前一步,挺着胸脯,行了个书生一般的礼,摇头晃脑地说:“此树是我栽,此路是我开,要从此路过,留下买路财。” 不是,这像话吗?山匪打劫山匪,搞笑的吧。 沈双鲤:死嘴憋住,现在不是笑的时候! 又听盖衡补充道:“简而言之,两个字:打劫!” 沈双鲤“噗”一声笑了出来。 萧照野回头看了一眼那贼眉鼠眼的小子,眉头皱拢,眼神带着警告。 沈双鲤立即正了正脸色,变得义正言辞起来。 盖衡的话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而沈双鲤那声憋不住的笑,更是彻底激怒了董大,他脖子涨红,怒目道:“这条路是你爷爷爹我的……” 话还没说完,鲁义不知何时已到董大的眼前。董大来不及反应,一记重锤便重重地朝他头顶砸下来。 砰一声,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尘土飞扬! 沈双鲤甚至来不及看到董大是如何倒下的,等她穿过山匪头子的身侧看过去,董大已经脑袋开花地躺在地上,睁着大大的眼睛! 前后不超过三十秒的时间! 太快了! 沈双鲤又想吐了。 “哕!” 萧照野回头,不悦地看了一眼双手撑着身子,吐得哇哇的,泪花儿粘在睫毛上,薄片似的男子,废物。 董大的剩下的小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压根来不及反应或者不敢相信在,他们的大当家,如此不堪一击,就这样被人一锤抡死了。 假的吧,大当家那么厉害。 这些人刚才把沈双鲤一行人当成了羔羊,如今他们也成为了待宰的羔羊。沈双鲤在他们眼中看到了似曾相识的——恐惧。 原来,你们这些人也是会怕的。 沈双鲤停下了呕吐,看向了那不远处清明被……的地方——天道好轮回。 “喂,对面的,可有要为你们大当家报仇的!”鲁义单肩扛着沾着不知是血还是脑浆的红色粘液,指着对面一群面色比地上土还难看的人说。 就在这时,陈二跪在地上,对着萧照野磕头求饶:“萧大当家的,我们无意冒犯,今日都是大当家——不,董大的错,还请饶我们一命!” 萧照野冷冷地看着地上跪着的人,抬着下巴点了点那口大锅的方向:“那是……你们吃的?” 这是大胡子今天说的第一句话,沈双鲤看向他,没想到这山匪头子看上去年纪不小,但声音和他的长相倒不一样,听起来像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带着点漫不经心的低沉。 陈二头皮一紧,他早听闻萧照野生平最痛恨同类相食,立即撇清关系:“我没吃!萧大当家的我没吃,求你饶我一命!”他痛哭着:“萧大当家的,我上山当山匪实乃迫不得已。我家中有年迈的老母亲和年幼的孩子,如今世道乱,又遇上饥荒,吃不上一口饭。我不上狼山,我母亲和孩子就要饿死了,连我孩子都要保不住啊。” 他若不上山,自己的孩子便要沦为他人的盘中餐。若是世道太平,谁愿意上山做贼? 沈双鲤看那陈二真情实感的一番表演,如果不是刚才看着他盯着那锅中的眼神冒着绿油油的光,她几乎都要生出同情心来。 谁料,那大胡子忽然拔出剑,寒光一闪,陈二脖子上多了一道血线,眼睛还来不及闭上,就已倒地不起。 “以同类为食,与禽兽无异。” 其余人见状,本就吓破了胆,再看见陈二也死了,更是安静如鸡。 沈双鲤趁所有人不注意,匍匐着从众人背后绕过,爬到谷雨身旁。受惊的谷雨忽然感觉到一个纤弱的肩膀护住了自己,惊惶之下,正要大叫,被沈双鲤捂住了嘴巴。 “嘘。”她食指放在嘴唇上。 又指了指身后的路,无声地说道:“我们走。” 此刻,所有人注意力都在陈二身上,她们有且只有这样一个机会逃走。 沈双鲤并不关心陈二等人到底是死是活——反正这些人都是山匪,都是一丘之貉,落在谁手上都不得好。 但她们得走! 沈双鲤拉着谷雨,两人手脚并用地往外围爬着远离。正在地上爬得认真,面前出现一双穿着深灰色布鞋的大脚。 “爬得倒挺快,属狗的?” 沈双鲤停下动作,抬头,挤出一个谄媚的笑容:“哈哈,好汉,英雄,同志,我们就不耽误你们办正事了。” 一副“你听我给你狡辩”的模样。 萧照野根本不给机会,一手一个,提起沈双鲤和谷雨,将她们轻而易举地逮回了那棵歪脖子树下。 而刚才还是刀俎的那群山匪,现在和她们一样的待遇,被五花大绑在地上跪着成为鱼肉。 虽然她的处境好不到哪里去,但这伙人刚才把那个叫清明的小厮烹煮了。也算恶有恶报。 沈双鲤得到一点不叫安慰的安慰。 “大哥,你看,差点便宜了董大他们。”鲁义捧着个包着银锭的布包,朝大胡子走来。 沈双鲤抬眼大概数了数,二十多个的样子。不用想也知道,这是原身带来的。 盖衡在另一边已经四分五裂的马车旁,捡起散落一地的书,摞在手上,竟有十几本之多。 而已经碎成木板的马车旁边,还有一匹马。萧照野拉住马,满意地拍了拍马头。 很好,三个山匪,每个人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经典胜利玩家结算 画面,可惜自己成了奖品的一部分。 “大哥,还是你有先见之明,这条路就是会下蛋的母鸡。”鲁义一双浓密的眉毛高兴地扭动着,邀功似的在萧照野面前,人都憨厚了几分,他举着沉甸甸的布包,“这下俺可以喝酒喝个够了吧。” 萧照野嗤笑一声:“瞧你那点出息。” 沈双鲤鹌鹑似的缩着头,就怕这伙山匪注意到她。谁知不远处将书用绳子拴了、提着走到大胡子男人身旁的人说:“大哥,这帮人身份恐怕不简单。”普通人家出门,怎会带上这么多书籍上路? 盖衡看向沈双鲤,他长得没有那个叫萧老虎凶神恶煞,可说这句话的时候,带着怀疑和猜测。 在这个纸比黄金还贵的世道,只有官宦人家才能有这些藏书。平民百姓想要读书,难如登天。 沈双鲤缩着头,还是没避开一道犀利的视线,她心中忐忑起来。 想到这个叫萧老虎的就是之前杀了前任县令的山匪,而她现在的身份……是即将上任蓟县新县令。 沈双鲤闭上眼睛——吾命休矣。 “身份不简单才好。”萧照野不知何时走到了沈双鲤身旁,“带回去,抽筋剥皮,大卸八块!”后面这句话几乎是在沈双鲤耳边说的。 看着被自己话吓得筛糠一般发抖的弱鸡男子,萧照野开怀大笑:“哈哈哈!” “好汉饶命!求你们放过我们,我绝不追究今日之事。我,我还可以给你们更多钱!”沈双鲤不想死。好死不如赖活,她还得想办法看看能不能有办法穿回去呢。虽然希望渺茫,但万分之一的机会回家,她都不要放弃,她不能死! 萧照野鼻子中轻哼了一声,翻身上马,那马在他□□显得无比乖顺。 这小子贪生怕死比鼠子不如,他从未见过如此胆小怕事之人,全无一点男儿气概,简直不配为男子! 沈双鲤见他上了马,心中松了口气——吾命好像可以再活一活。 可就在这时,骑在马上的萧照野看着这软弱男子弱唧唧地松了口气的模样,愈发看不惯。 打马上前,伸出一只健硕的胳膊,抓小鸡一样把沈双鲤捉上马背,把她像只沙袋一样横在马背上。 “啊!救命!”沈双鲤双脚腾空,胃被马骨头顶着,一时吓得吱哇乱叫。 “驾!”男子像是听不见□□的人在大叫,驮着一个大包袱般,绝尘而去。 “少爷!” 沈双鲤只来得及听见身后谷雨喊了一声。之后谷雨变成一个小小的芝麻点,而她在马背上被颠得隔夜饭都要吐出来,连害怕都顾不上。 然而今日她属实吐过太多次,已是吐无可吐,只难受得流下泪来。 不由悲切地大喊:“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可这马背上的山匪头子的心是钢筋水泥浇筑的,毫无同情怜悯之心!更无一点要停下来的意思! 空留她凄惨的声音回荡在山谷中,呼啸的山风灌进嘴里,割破了她的声音,她的愿望散落在山林之间。 4. 猫和老鼠 山匪头子身体素质强悍如鲁智深,倒拔垂杨柳一般,把沈双鲤丢在地上。 沈双鲤在马上被颠得七荤八素,又被这山匪头子麻布袋一样丢下马,腿一软,直接薄面饼似的摊在地上。 咳咳咳!沈双鲤咳嗽,只觉整个人都要散架了。 山匪头子头也不回地走向上方的凳子坐着,坐下是一张黄色的豹子皮坐垫,双手靠在扶手上,黑幽幽的眼睛盯着沈双鲤。 沈双鲤咳嗽完了才发现自己这是进入山匪窝点了。刚才他们骑着马进入这山寨中,说是山寨,神奇的是那山寨的围墙竟然是石头和泥土垒的,而且这高度相当壮观,要不是骑马的人她确定是山匪,她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进入了某个城镇。 她趴在马背上,颠簸着看了几眼,这山寨竟然和她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本以为山匪窝就算不混乱起码也不大,但进入山寨,两边错落有致的房屋,有人生火,有人做饭,还有在外面磨刀的男人。 一切井井有条,欣欣向荣。 见这山匪头子骑着马进来,正在做饭的一户人家笑着朝他挥手,“大当家的,来我家吃饭啊,我新栽种的那圆疙瘩味道不错,我昨晚就吃了,没毒!” 说话的人看着不想山匪,反而像个地里的老农民,笑着朝山匪头子推销自己地里种出来的农作物。 这山匪头子还挺受爱戴,不过这真是山匪窝? 那农民伯伯一样的人看到了被丢在地上的他。 一点没有敌意,反而特别热情,“呀,这小兄弟新来的吧,别怕,大当家的人很好,以后到了山寨大家都是一家人了。” 屁股传了一阵刺痛,胃到现在还疼着。 到底从哪里看出这大胡子人好了? 这农民伯伯不知从哪里拿出的来煮熟的土豆,塞到她手里,“来尝尝,别看着圆疙瘩灰不溜秋,但剥了皮,可好吃了,还顶饿。” 沈双鲤看着手里带着温热的土豆,又看向农民伯伯,这山寨还真有意思。 低头毫不犹豫的咬了一口,口感就和她现代吃的土豆一个味道,不错,她想,她真是饿了。 那老伯看她喜欢,咧开嘴笑得开心,又往她手里塞了个土豆,“喜欢就多吃哦。”实在是山寨中人现在可不敢吃他种的东西。 不知从哪里冒出一个十来岁的小孩子,头发剃光了,就留了头顶中间的一撮头发,扎成小编,还挺有个性。 看着她嚼着土豆,用一种你倒霉了的目光看她。 “李老头的东西,你敢吃?” 萧照野下了马,也被塞了土豆,那老伯说:“那大当家的,是不是能给我块地让我专门种着东西。” 萧照野面色变得古怪,知道这李老头就爱种地,但是他搞出来的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真让人难以消受,就说这圆疙瘩,之前还让寨子黎还几个人上吐下泻。 于是果断拒绝,“不许。” 一把拽过刚把一个土豆偷偷放在怀里的沈双鲤。 沈双鲤自以为自己做的得神不知鬼不觉,其实都被萧照野看在眼里。 这时,扎着小辫的小孩子凑上前,大眼睛激动的看着萧照野:“大当家的,今日去蓟县看到新来的县令了吗?” 萧照野把马绳递给这小孩子,“没呢。” “那大当家还要杀那狗官?” “若是新上任的狗官不干人事,杀。” 沈双鲤听了两人的话,感觉到自己项上人头凉凉的。 萧照野把马交给那小孩拉着,眼神一横沈双鲤,沈双鲤就乖乖的跟着他屁股后头走。 那牵马的小孩好奇的看着她,不过很快山匪头子回头,浓密的大胡子动了一下,“嗯?” 小孩子就牵着马跑了。 两人来到山寨中央的一座三进三出的院子。这院子在山寨最中央,从院子正中央的那间坐北朝南的正堂外看去,就能俯瞰整个山寨。 沈双鲤不是室内设计的专业人员也不懂城市规划,但也明白这山寨建得有点东西。 她气还没喘匀,这时,外头走进一个老头。老头神情严肃,眉毛全白,见他来,那山匪头子依旧稳坐在最上方的椅子上。 老头路过他时,略微向下看了一眼后,上前,“大当家的,这次属实胡闹过了。” 那山匪头子换了姿势,横坐在椅子上,翘着腿,吊儿郎当地看向下方的老头,“周叔,瞧你这样谨慎,别说是蓟县,便是吴郡郡守也不敢多说一句。” 周成不赞同地摇摇头,但也知道萧照野年轻气盛,正是最狂傲的年纪,前段时间又才刚做了那等惊天动地之事。富贵不归乡,如锦衣夜行,他重游蓟县,也是少年人心性使然。只要不耽误主公的事,他也不再多说。 他指着地上的沈双鲤,“这是?” 山匪头子毫不在意地道:“路上捡到的小玩意,让人带下去处置了吧。” 山匪头子的话让沈双鲤警铃大作——处置?不会是她想的那样吧。 沈双鲤在地上缓了一会儿,周身恢复了一些力气,跪起身子,谄媚地道:“好汉饶命!您救了我,就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我可以为您做事,只求您放我和我的丫鬟和老管家一命!” 萧照野看着这弱小的年轻男子,看上去也就十五六岁的样子,脸上露出讨好的笑容,那双眼睛却一直很不安分地四处乱转。 威武的山匪头子没说话,起身从上首的凳子上站了起来,拔出身后挂着的剑,矫健的长腿两步走到她面前,一把寒芒抵住她的细颈,眼神透着肃杀,“我最烦的就是你这种贪生怕死、口蜜腹剑之人!” 沈双鲤吓得脸煞白,那种心惊胆战的感觉重新袭来,“好汉,英雄,大,大哥,大当家饶命。”她也不知道自己哪句话得罪了这山匪头子,“您定然是天大的好人,刚才救下我们一行三人,您就是我救命恩人,就是再生父母,以后我唯命是从,我,我识字,还会算账,肯定能帮到您!” 沈双鲤尽量把自己的价值说得夸大其词,但愿这个山匪头子能够看到她还有些利用价值,不会马上杀死她。 山匪头子听了她的话后,依旧没什么表情,反而是身旁的周成听她说她会识字算账,问她:“你当真识字,还会算账?” 沈双鲤仿佛看见了希望,仰着脖子点头,“我会,我会。” 周成看向萧照野,“这人我带走了。” 沈双鲤听了这老头的话,激动得都要哭了。 只要活着,总能想到办法逃出去,到时是去蓟县上任还是干脆直接逃走。 沈双鲤眉眼不由露出劫后余生的放松。 萧照野看了更不爽,他很不喜欢此人那双过于活泛的双眼,这样的人,总让他想起以前常来他家的、父亲的那个表面奴颜婢膝、实际心思歹毒的好友。 这样的人,真该死! “周叔,这个人不能给你。你要会读书识字的,待会还有两个,那两人你要谁都可以,这个滑头的小子,就算了吧。这样的人,还是一剑砍了,免得日后生出祸端。” 这人从哪里看出她滑头了,她不过是个刚刚穿越而来、想苟住保一条性命的普通人而已,有错吗! 沈双鲤垂眸看着自己脖子上的剑,今日自己这项上人头到底还能不能保住了。 能!必须能! “救命恩人,饶了我,我早听说了大当家的风采,听说大当家的威名,您不准同类相食这一点,还,还杀了蓟县那个混账县令,我心中十分仰慕您,早就想拜您做大哥,简直太巧了,请您留下我,让我为您效力吧!” 她说得十分虔诚。这大胡子山匪虽也是山匪,但观他在山下和董大那伙人说的话,这人还算是有点底线。 说完,果然见山匪头子手中的剑一顿——计划通! “油嘴滑舌,为了保命,连当山匪这样的话都说得出口,周叔,这样的人可不能信。”萧照野说着作势要砍人。 沈双鲤差点吓尿了。别看这山匪头子比董大看着温和,态度也更加漫不经心,可沈双鲤深知,这个时代,这些人随意就可以要了她的小命。 好不容易从董大等人手里逃脱,她不能死在这个萧老虎手里! “好汉,其实我非常不想当山匪,我根正苗红,誓死不从。”改口之快,让一旁的周成眼睛都微微睁大 了一点。 她才不管那么多,为了活命,她什么都说得出口。 “哈哈哈!”山匪头子冷笑了几声,剑抵得更紧了,“这样胆小畏事的墙头草,更该死!” 在这样的时刻,沈双鲤觉得自己好像《猫和老鼠》里被戏耍的Tom。 这山匪头子纯粹看她不顺眼,所以她怎么说都是错! 这山匪头子太难讨好了 沈双鲤苦着脸道:“好汉、大哥、大侠,你想听什么答案,我都可以。” “行了。”一旁实在看不过去的周成开口。他知道萧照野的心结,但如今山寨正是用人的时候,这年头读书识字的人少,能懂算账的更少,好不容易有帮手,他不能让萧照野随意砍了他的帮手。 “如今山寨正是缺人的时候,让他和之前那些人一起去种地和修路就是了。” 此人来历不明,先在山寨中观察看看,若是真有些本事,再用不迟。 沈双鲤额头的汗水干了又湿,湿了又干,这一天的刺激程度,赶上了她前二十多年的总和。 她用袖子擦了擦头上的汗水,偷偷看向山匪头子。 山匪头子怒目圆睁,发现了她的偷窥,“嗯!”更像鲁智深了! 她立即露出一个可怜兮兮的笑容。 这时,盖衡和鲁义带着谷雨和罗管家以及董大的十几个兄弟回到山寨。 谷雨一看见她,就扑到她身上,“少,少爷,您没事吧,呜呜呜。” 盖衡看见周成,叫了一声“周叔”,又对上首的大当家道:“大哥,我审问过了,这帮人果然不简单。从京城来的,说是家里人得罪了当官的,父母都死绝了,才变卖了家产准备投奔老家亲戚,谁知遇上董大他们了。” 盖衡显然在这一路上打消了对沈双鲤他们身份的怀疑。 沈双鲤一边安抚着谷雨,一边竖着耳朵听着这些人的话。 感谢这个叫盖衡的山匪,这简直是直接把对好的口供告诉她了。 不过,这叫盖衡的山匪也太天真了,这就相信了? 一时又用余光瞟向那山匪头子——这山匪头子如此精明,真会相信这一套说辞? “哦,京城来的?”山匪头子听见京城二字,生出一些兴趣,看向地上的主仆三人,“说说,京城如今怎么样了。” 沈双鲤用谷雨的头挡住山匪头子的视线,别看她,她什么也不知道。 至于谷雨,她一个跟在闺阁小姐身边的丫鬟,知道京城时兴的花样子、吃食,但这些想必不是山匪头子想要知道的事。 罗管事知道,这话会决定他们的死活,“我们离开京城之时,因黄河发大水,饥荒的灾民被拦在京城外。听说,南边揭竿而起的起义军越来越多,朝廷派了人去镇压,但收效甚微。” 山匪头子冷笑一声,低低地说了一句:“还是如此无能。”他直接看向罗辛问:“如今可还有人提起前泓安太子谋反一案?” 罗管事低着头摇了摇,“自从七年前如今的皇上宁元帝登基,朝廷就禁止谈论此事。” 这老管事的话,勾起了萧照野当年的回忆。 总有一日,他要回到京城,替爹娘报仇雪恨! 他再看向罗辛,此人不卑不亢,虽被绑住手脚,神色却一点不慌张,从容有余,眼中多了几分欣赏。 而他那贼眉鼠眼的少爷,眼中更多了几分不喜。 可惜了,当然,是对罗辛的可惜。 周成知萧照野在想他爹娘的事,看着地上的三人,对盖衡道:“把他们三人安置好。” 盖衡有些为难:“周叔,其他两个好说,这个还有个女子,不好安排。” 周成道:“让秦嫂安排就是。” 听见要和自家小姐分开,谷雨死死抱着沈双鲤:“我,我不要和我家少少爷分开。” 萧照野锋利眼神睇了过来,“不想分开,那让你和你家这鼠子般的少爷阴阳两隔,好不好?”语气森然。 沈双鲤的身子抖了抖,不准就不准,干嘛人身攻击。 她算是明白了,这山匪讨厌她! 她必须想办法从山寨逃走! 5. 奇怪的山匪窝 盖衡带着沈双鲤三人离开。 他像一个导游一样向三人介绍着他们的山寨。 从他的语气中,沈双鲤觉得,自己到的不是一个山匪窝,而是他引以为傲的风景名胜。 “你们看到我们山寨的围墙了吧,在吴郡,没有哪个山寨的围墙能有我们的坚固。我们大当家的说了,这样的围墙,便是官兵来了也打不进。” 沈双鲤心想,这仓禀寨似乎的确和她想象中的不一样。 又听盖衡说:“只要你们安安心心地待在这里,我保证,你们很快就不想走啦。” 盖衡非常有这个信心,“我们山寨最开始的时候不过十几二十人,你们来的时候也看见了吧,现在几百人,这些人可都是自愿留下的。”他笑着回头:“恐怕现在让他们走他们都不愿意走。” 盖衡还在孜孜不倦地说着。 沈双鲤偷偷将怀里的土豆给了谷雨。 谷雨看着灰不溜秋的土豆,用疑问的目光看向她。 “吃的。”沈双鲤说。 谷雨泪眼汪汪,小姐对她太好了,不过,她还是为难地看着手里的圆疙瘩,不知从何入口。 走在前面的盖衡发现了两人的动静,停下来,看见了谷雨手中来不及藏起来的土豆。 盖衡笑眯眯地走过来,双手插在袖子里,伸出头看了看:“这是李老头给你的。”是肯定句。 沈双鲤看着眼前笑得温和的山匪,是的,她居然从一个山匪眼神中看见了温和。 生怕盖衡像那个山匪头子一样喜怒无常,本着朋友多了路好走的原则,她也回了一个带着友好的笑:“盖大哥,听你这样说,大当家当真是个英雄。” 盖衡挺着胸膛:“那是自然。” 沈双鲤试探道:“那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请求大当家的放我们走呢?” 盖衡就知道了,这俊俏的年轻人还是想走。 他一点也不担心:“正常来说,若是想走,大当家的不会拦着,但我劝你们三思而后行,外面世道乱。” 他看向谷雨,“这小丫头细皮嫩肉的。”又看向沈双鲤,其实沈双鲤也是细皮嫩肉,“你们两人在外面可是危险得很。” 沈双鲤立即明白盖衡的意思。 想到董大那伙人的行径,沈双鲤汗毛都要倒立。 “盖大哥,董大那伙人为何要……” 盖衡想,眼前的这位看来真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小少爷,如今朝廷昏庸无道,百姓过得艰难,就是普通百姓也有易子而食的,何况董大那群如狼似虎的人。 “这位小兄弟,你们也是家道中落了,难道没看见外面那么些饿死的、病死的、被朝廷逼死的?”盖衡又问:“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沈双鲤,盖大哥叫我阿鲤吧,我一见您就觉得亲切,你和别的山匪——不,和别人不一样,我们主仆三人实在运气好,没想到能被大当家和你救下。” 听了沈双鲤的话,盖衡背都直了几分,这小子倒是挺会说话,他面色带了些得意,“我的名字是周叔取的,他说,取自‘衡门之下,可以栖迟’。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沈双鲤竖起大拇指,“这名字好,君子当有安身立命之处,‘衡’代表守正,衡大哥,以后还请多多关照。” 盖衡抬手拍了拍沈双鲤的肩膀,“好说,看来你还真认字,放心,我们仓禀山对你这样的人最是优待。” 盖衡虽看上去比那山匪头子斯文一些,可手劲儿还是大,沈双鲤觉得自己的右肩震了震,火辣辣的。 但面色如常,沈双鲤心中想,这山匪窝和她理解的山匪窝不一样,这样的话,是不是逃出去更容易一些。 有了这番和盖衡的套近乎,盖衡不知是真对沈双鲤的彩虹屁拍到了靶心,还是出于那位看上去很有分量的周叔的安排,他在权限范围内给了沈双鲤最大的优待。 具体可以从他将沈双鲤领到了一户人家安置,而谷雨也被安置在这户人家看出来。 秦嫂看着眼前一个眉清目秀的后生身后站着一个一脸稚气、和山寨那些小丫头完全不一样的姑娘。 “哎呦呦,大当家这是去哪儿找来的这样好看的两个人?”她嗓门很大,身材健硕,满脸红润,一看就很有一把子力气。 她正说话,身后一个小脑袋从她背后探出来,正是刚才给山匪头子牵马的小孩。 盖衡指着沈双鲤对秦嫂说:“秦嫂,他们俩是大当家和我们今天新带回来的人,尤其这个叫沈双鲤的,识字,暂且在你这儿住下。” 秦嫂豪爽地笑了几声,“哎呀,还识字呢。”她围着沈双鲤绕了一圈,“难怪这气质一看就不一般。” 只见她把身后的儿子拉到面前,“沈小兄弟,这是我儿子铃铛。”说着,秦嫂把铃铛推到沈双鲤面前:“你既识字,以后多教教他。” 谁知那叫铃铛的小孩却和所有小孩一样,不爱读书识字,“娘,我不学认字,认字有什么好,我要和大当家的学武,我要打坏蛋,等我长大我要把当初欺负我们的陈员外杀了,替咱家报仇!” 一个十来岁的孩子,小小年纪,用最天真的脸,说着最狠的话。 这山寨给沈双鲤的感觉更怪了。 盖衡笑呵呵地摸了摸铃铛光溜溜的头顶,“小铃铛,大当家说了,等你能认识一千个字的时候,就让你和他一起下山。” 铃铛面露菜色,“一千个字,那我岂不是这一辈子都不能和大当家的下山杀人了。” 沈双鲤想起那个外号叫萧老虎、威名赫赫的山匪头子,他一把大胡子的脸上,其他的五官看不清楚,唯有那双眼睛,锋利嗜血。 沈双鲤不由后背泛起一股凉意。 虽说这山寨表面看起来和董大那伙人有些区别,但他们毕竟是山匪,连小孩都被教导得这样嗜杀。 她还是得快快想办法赶紧逃离了才是。 盖衡把沈双鲤和谷雨留在秦嫂家后,带着罗管事离开了,离开前,罗管事回头看了沈双鲤一眼。 这一眼似乎有些深意,但沈双鲤不是沈梨,并不能明白罗管事的意思。 罢了,之后再找时间询问罗管事吧。 秦嫂送走盖衡,领着她和谷雨进了她家。 秦嫂家的房子一大一小两间茅草屋,挨在一起,有个小小的院子,用木枝围了起来,不像山匪窝,像山村里的人家户。 秦嫂指着小的那间屋子,对沈双鲤道:“沈小兄弟,你和铃铛一间房。”拍着铃铛的背道:“你带着沈小哥去房间收拾收拾。” “哦。”铃铛本对沈双鲤这样的新人很好奇,但听了他娘要他和这新来的人学识字,他就很不情愿。 碍于他娘的巴掌,他不敢反抗,只好不情不愿地带着沈双鲤去了自己的屋子。 至于谷雨,则和秦嫂一间屋子。 铃铛虽然不情愿,但架不住是个小孩心性,带着沈双鲤进屋子,就开始问东问西。 “外面现在什么样?好玩吗?” “你真是从京城来的?” “京城什么样?大当家的说京城很大,什么都有,好吃的好玩的都有。” 沈双鲤听旁边小孩叽叽喳喳的,她站在一览无余的房间四处打量,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这屋子里只有一张床和一个窗户。 “你们一开始就在山寨的?” 铃铛毫无防备之心,“不是,我们当时也是被打劫上山的,但上山后,娘和我就再也不想下山啦。山上有吃有喝,乡绅老爷爷欺负不到,比以前的日子好多了。” 沈双鲤玩笑道:“哦,你们仓禀山和梁山是不是近亲?” “什么梁山,总之我们仓禀山寨最好!大当家的最厉害。”铃铛提到大当家的,眼神充满敬佩和向往。 难怪仓禀山人数之多,这山匪头子太懂如何收买人心了。 借着铃铛的口,沈双鲤知道得更多了。 她想,逃出这里也许会比想象中简单。 晚上,秦嫂做好了饭。 沈双鲤和谷雨坐在小小的一张桌子前,看着桌子上的野菜和几乎可以照出人影的稀粥。 两人对看一眼,她们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两个字:就这?不过,两人默契地什么都没说,拿起碗筷。 秦嫂和铃铛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夹起野菜放进碗里,稀里呼噜地把粥喝了。 这山寨的伙食让沈双鲤越发坚定了要走的决心。 吃过晚饭,沈双鲤趁秦嫂刷碗的功夫,拉了拉谷雨的衣袖,示意她到一旁说话。 沈双鲤看着小心翼翼的谷雨,也不废话,直接说:“谷雨,我被董大他们打劫时撞到了脑袋,好些事都不大记得清了。” 谷雨一双大眼睛圆鼓鼓地睁大,“小,少爷!你!” 沈双鲤忙捂住她的口,“嘘!”看了看身后在刷碗的秦嫂和玩蚂蚁的小铃铛,见两人没察觉,才说:“谷雨,咱们得想办法逃出去。” 谷雨泪眼汪汪:“少爷,怎么办,我们可怎么办。”谷雨也是第一次出门,从京城出来的这些天,她吓坏了。 好不容易得救了,又听自家小姐说她撞坏了脑袋,如何不着急。 沈双鲤抱着一丝希望问:“我是朝廷命官,朝廷会不会派人来救咱们?” 谷雨摇头,这一路来,为了让小姐熟悉上任后的事务,罗管事给小姐说了很多外面的情况,她在旁边也听了不少。 “如今朝廷忙着镇压南边的起义军,连饥荒也顾不得,咱们这一路来,饿死的人太多了,朝廷管都不管,哪里还能派人来救咱们。而且这吴郡盗匪猖獗,若不是这样,夫人和大少爷怎会推了小姐出来。” 一想到当日的场景,谷雨就不由齿寒,愤愤地为自家小姐鸣不平:“夫人说什么大少爷对小姐好,那日大少爷分明在门口的,却偏偏没进来阻止夫人!” 不知为何,听谷雨说着当时的情景,这些记忆就像她自己的记忆一样在脑海闪过,她感到心中闷闷地痛。 又想到自己的父母,不知道现在是不是已经接到了自己的死讯。 沈双鲤发现自己根本不能想下去,她强压下浓厚的悲伤,当务之急是想办法逃出山寨,而要逃出山寨,首先要取得外面这母子俩的信任。 沈双鲤心中有了计划,对谷雨道:“谷雨,听着,我现在不叫沈承辉也不叫沈梨,我叫沈双鲤,你们刚才在路上告诉盖衡的你记住了,我的身份绝对不能让这里的任何一个人知道,等找到时机,咱们就走。” 谷雨觉得现在的小姐好像哪里不太一样了,可是哪里不一样,她又说不出来。 但她无条件相信自家小姐,“我全听小……少爷的。”谷雨总是习惯性地喊她小姐。 沈双鲤又问,“朝廷给的赴任文书你可知道在哪里?” 不管是董大还是这仓禀山寨的山匪头子都没发现这样重要的东西,她猜这东西一定被原身或者罗管事藏在了哪里。 她不知道接下来怎么走,但这东西太重要了,绝对不能被发现。 谷雨指了指沈双鲤的脚,“小姐你忘记了,缝在您的袜子底下啦。” 沈双鲤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下,又警惕地看了看外面的秦嫂和铃铛。 这倒是个藏东西的好地方,就是……很有味道。 两人说完了话,眼见秦嫂已经刷完了碗。 沈双鲤带着谷雨迎上前,“多谢秦嫂了。” “客气什么,以后都是山寨的人了,外头世道乱,大当家的收留我和铃铛,后来,山寨里的人越来越多,如今,在山寨里,倒比在外面好活。” 不知道是不是今晚月色比较深,勾起了秦嫂的谈性,眼前看上去隽秀的年轻人和周正的小丫头让秦嫂产生了天然的亲近。 “等你们在山寨久一些就知道了,大当家的是个大好人。” 沈双鲤撇了撇嘴,这山匪头子对别人如何她不知道,但他对自己称不上友好。 沈双鲤当然没把心中的想法说出来,附和着称赞道:“是啊,大当家大大滴好人。” 这一天,两度经历生与死,沈双鲤和谷雨都已经疲惫不堪。 沈双鲤在小铃铛的房间里打了个地铺,本以为会难以入睡,可是看着窗外的月光,听着小铃铛的小呼噜声,竟然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6. 公开处刑 来到山匪窝已经三天,这三天,沈双鲤和铃铛结下了革命友谊。 铃铛现在一点都不反感她了,原因无他,因为沈双鲤是个半文盲。 尤记得那天,秦嫂非常积极地把树枝交给沈双鲤,又把已经溜到门口打算偷偷出门的铃铛拎到她面前。 指了指地上薄薄的一层均匀的细沙,“沈小兄弟,我家铃铛到现在还学不会他的名字,周叔太忙,盖衡识字也就三瓜两枣,教不了这小子,你一看就是读书人,他就交给你了!” 沈双鲤接过那树枝,也没多想,多个点事,龙飞凤舞地在地上写了“铃铛”二字。 秦嫂也不认字,只见沈双鲤手法娴熟,地上两个字方方正正,口中夸赞着:“写得真好。” 铃铛嘟囔着,“娘,你认字吗就夸。” 成功获得了他娘的一个大巴掌。 铃铛则撇着小嘴儿,看向地上的字,“咦?”这字怎的不对? “这字儿怎么那么怪,和衡大哥他们教我的不一样。” 谷雨也看向地上的字,拿奇怪的眼神看自家小姐——这字部首不对。 谷雨是识字的,说起来,她会认字还是小姐教的。小姐身体不好,夫人和少爷也不常来看她,小姐寂寞,便拉着她教她识字,这些年来,倒把《千字文》上的字教她认全了,虽她不能完全明白其中的意思,但认字是没问题的。 沈双鲤忽然意识一个重要的问题!她写的是现代简体字,这个叫大邑王朝的朝代,不知用的还是不是她认知里的古代繁体字,但不管是不是,现代简体字他们一定不认识的! 坏了坏了,沈双鲤脑袋飞速想着糊弄过去的理由。 就在这时,盖衡从外面走了进来。 看着几人围成一圈,视线不约而同地落在地上,他凑了脑袋进来,也朝地上看,以为是铃铛写的字,“铃铛你又把自己名字写错了?” 铃铛脸没红,沈双鲤脸红了。 “哈哈哈!”铃铛仿佛找到了比自己文化水平还低的人,他终于不是倒数第一名了,“娘,他也不识字,还教我呢。” 谷雨对自家小姐那是十分维护,还不等沈双鲤开口,她就出言解释:“我,我们少爷是,是因为摔坏了头,她教我认完《千字文》的!” “骗人,他字都不会写!” “她会!我们少爷能写一千多个字!” “他不会!我的名字都写错了!” “我少爷不仅会写,还会背!” “那你叫他背一个我听听!” 沈双鲤吓得一把捂住了谷雨的嘴,她是真不会呐! 盖衡看向沈双鲤,想起自己昨日捡到的那些书,再观沈小兄弟的气质,他相信谷雨说的话。 “沈小兄弟,你脑袋没事吧?要不找个郎中给你看看?” 沈双鲤露出一个心虚的笑容:“我没事,就那什么撞到头,有些事记不大清楚了,呵呵,恐怕无法教铃铛认字了。” 盖衡摸着下巴,看着沈双鲤若有所思,不过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只叮嘱沈双鲤和谷雨别乱跑。 铃铛高兴得蹦起来,拉着沈双鲤的手:“沈小哥,走,我带你到山寨逛逛。” 得,由于她不认字,成功获得铃铛的信任。 从那天之后,铃铛不再仇视沈双鲤,反而走哪里都带着她。 就这样,在铃铛的带领下,沈双鲤和铃铛在山寨东游西逛了好几天,沈双鲤终于把整个山寨的构造摸了个一清二楚。 首先,这山寨里共分为两个区域:一个是普通寨民生活的区域,就像普通百姓一样,他们有自家的房子、家人,甚至还有田地,都是在后山开出来的荒地。 另一个区域是那群山匪操练的地盘,以日她被山匪头子带进去的那座三进三出的大寨子为分界点,那院子后,事大当家等人的居住和操练的地盘。 铃铛很是向往后山,他说:“大当家的说要等我长得像他那么高才准备我到后山操练,你说我多久才能长那么高?” 沈双鲤看着只到自己胸口的铃铛,那山匪头子人高马大,起码一米八以上,就算是在现代那样的健硕的身材也很少。 她拍了拍铃铛的肩膀,“你们大当家那样的体格常人恐怕难以企及,不过你嘛……” 铃铛满眼的渴望。 “差得很远。” 铃铛失望,垂着肩膀。 沈双鲤问道:“为什么你那么崇拜你们大当家,你娘似乎不希望你跟着大当家,她想让你读书识字。” 铃铛哼了一声,说:“读书有什么用!朝廷现在连科举都不办了,读书没前途!”铃铛指着山寨里的一幢幢茅草屋,“这些都是大当家和周叔他们带着我们开垦出来的,大当家的说了,我们山寨里的房子分给谁家就是谁家的,还有我们栽种的粮食,够整个山寨不下山也能活好几个月呢。” “大当家的真是英明神武啊。”沈双鲤想,那大胡子还挺懂拿捏人心,他俨然就是这个山寨的土皇帝。 “那当然啦!大当家骑马厉害,他那柄长枪有五十斤重,他拿在手里轻轻松松的。射箭也厉害,冬天我们去山里打猎,他一箭射穿了一头豹子。” 沈双鲤坐在山坡上,看着山寨下面炊烟袅袅的,这山匪头子不一般。 “铃铛!原来你在这儿啊!快,大当家的要在后山砍人啦!” 一群十多岁的半大孩子来喊铃铛去看热闹,铃铛听了“大当家”几个字,立即起身,跟着伙伴们往后山去。 沈双鲤也跟在他们身后,来到了后山。 只见山寨中的人聚集在一处高台四周,木头搭建的高台上,跪着十几个人。 沈双鲤站在人群外,看清了台上跪着的十几个人正是董大的那十几个兄弟。 那山匪头子坐在高台上,一个魁梧的男人手里举着大刀,是那日和盖衡一起跟在山匪头子身后的男人,好像叫鲁义。 他此刻站在高台旁,像个刽子手! 山匪头子坐在他专属的椅子里,像巡视领地的王,眼神凌厉,表情冰冷。 盖衡走上台,对底下的人说:“大家伙稍安勿躁,今日大当家的当着大家的面处死这些人,大家知道是为什么吗!” “因为这些人是董大的人,他们和咱们仓廪山势不两立!” “董大他们杀人劫舍,坏事做尽!” “他们还强抢民女,我以前的邻居家的闺女就被这些畜生抢上山寨,没多久就被这些畜生糟蹋死了!” 寨民们义愤填膺,举起石头砸向台上跪着的人。 盖衡示意大家安静,说道:“这些人做尽坏事,最重要的是,他们竟然是吃自己的同类!” 听了盖衡的话,所有人瞬间安静下来。 萧照野眼神扫过下面的人,见人群中有人目光闪烁,有人眼中全是愤恨,也有人……事不关己。 他站起身来,手对着鲁义微微一抬。 鲁义吐了两口唾沫在手上,手起刀落,十几个人头滚落,仿佛他砍的不是人头而是十几个西瓜。 “仓廪山收留所有人,但两种人绝不原谅:第一,背叛仓廪山之人!第二,吃同类之人!” “大当家威武!誓死追随大当家!” “大当家威武!誓死追随大当家!” …… 原来这山匪头子那日把这十几人抓回来,不是大发慈悲地要放过他们,而是专门为今日公开处刑做准备。 与其说这是一场公开处刑,不如说这是一场对治下寨民的威慑——山匪头子要警告这些寨民,不要想反叛,不要违拗他定下的规矩,否则下场很惨 。 沈双鲤在鲁义的刀落下之时闭上了眼睛,等她再睁开眼睛,高台上的十几个人已经齐刷刷的被砍了头。 但这些寨民们却似乎很轻易就接受了。 她来自一个和平年代,这样血腥的场面只在电视画面里见过。真正经历过这样的场景后,沈双鲤想,这个世界原始而野蛮。 她不喜欢,很不喜欢! 她更坚定了她要逃离这里的决心。 人群逐渐散去,鲁义带着人清理高台上的尸体和血迹。 沈双鲤在人群散去后,独自离开。而她没发现,她的背后,萧照野的视线正死死地盯着她。 察觉到他锐利的视线正看向沈双鲤,盖衡道:“大当家的,我看那个姓沈的应是没什么问题,这几日天天跟着铃铛在山寨玩,没什么异样。” “哼!”萧照野道:“狐狸最擅长伪装和蛰伏。” 鲁义这时已经把刀擦干净,听了两人的话,他说:“大当家的,要我说何必如此麻烦,把他们三人一并砍了最省事,何必这样大费周章。” 盖衡道:“你为切西瓜呢!这样传出去,以后传出去还有谁赶来投奔咱们的山寨?” “说得不错。”周成从木头台阶上上来,看着血迹斑斑的地方,“那十几个人也算是壮劳力,不该都砍了的。” “十几个人而已,以后仓廪山会有更多人。”萧照野满不在乎,这些人就算留下,也只会成为毒瘤。况且,没有今日这一出,怎么引蛇出洞呢。 周成对盖衡和鲁义道:“你们俩先去吧,我有事要和你们大当家的说。” 盖衡和鲁义离开后,周成从袖子中掏出了一封信,“大人有吩咐。” 听见是义父的信,萧照野十分高兴地接过信,信里有义父对他杀了蓟县县令一事的夸赞。看到这里,萧照野嘴角弯了弯,就知道义父一定不会怪他。 萧照野一目十行,看完信,笑意也消失不见。 朝廷已经派兵镇压南方起义军,大概很快就会抽出兵力来吴郡剿匪,让他多加小心。 义父没有明说,但这封信处处透露朝廷对义父的打压。 他把信丢进一旁的火盆里,眺望仓廪山下,义父这样鞠躬尽瘁却被受排挤,百姓更是活不下去。仓禀山上如今每日都能接收到十数个上山投靠的没田没地、又不愿意卖儿卖女、像禽兽般易子而食的人。 周成道:“大当家的,如今仓禀山人越来越多,但粮食就那么多粮食,不能再让百姓上山了。” “若是连我们都不收留这些人,他们就只有一条路了。” “可是,我们没那么多钱粮了!” 萧照野眼眸一沉,“这有何难,大不了我再去杀一个狗官。若是不够,吴郡总共有十二个县,十二个县令杀完,还有那些鱼肉乡里的有钱乡绅。要是再不够,吴郡郡守,整个州府!”他的话狂悖而嚣张,带着一股子屠尽天下贪官污吏的霸道。 周成是理智的,他劝道:“这样是铤而走险,你这样做,让大人如何放心你?”周成生怕萧照野不听他的话,“现在还没到山穷水尽的时候,如今只要能筹集五百斤粮食,就够咱们山寨上上下下的人安稳度过这个冬天。” “五百斤不够。”萧照野看着山门的地方,此时,那里有几个衣衫褴褛的人正在门口登记,他说:“到冬天,山寨里的人口只会更多。” 周成愁眉起来,五百斤已经是他计算下来,他们能够囤到的最高限度的粮食数量了。可现在四处都在闹饥荒,就算抢也抢不到那么多粮食。难不成真像萧照野说的,去县衙抢粮抢财? 周成愁得眉心上的褶皱都多了几道。 “哐啷!” 萧照野和周成齐齐看向发出声响的地方,尤其是萧照野,眸色一暗,盯向墙后,蛇出洞了。 7. 被关小黑屋 躲在一根粗壮木桩下的沈双鲤看着自己的腿,只恨不得骂一句:死腿,非得现在麻吗! 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沈双鲤的心几乎提到嗓子眼——这下真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山匪头子本就看自己不爽,一怒之下,会不会叫鲁义砍了自己的头。 沈双鲤摸了摸自己的项上人头,发现它别在裤腰带上。 嗐!这日子不是人过的,狗都不过! 沈双鲤又想去抱住山匪头子的腿求饶了,但又想起山匪头子本就厌恶自己求饶的姿态,她怕自己更被讨厌。 就在这时,一片阴影掠过她身前。她本以为自己死定了,谁知阴影落在了她旁边。 沈双鲤额头暴汗如浆,几乎屏住呼吸,跟随萧照野的身影看去——萧照野一把从另一个木桩后揪出来一个人。 沈双鲤的心掉回它该在的位置——太好了,不用跳进黄河了! 不过,这哥们什么时候在这儿的?她一点没发现! 麻蛋,吓死我了。 “大当家的,我我只是在此找掉落的东西。”沈双鲤躲在柱子后,心正要重新落回肚子,就听那人颤巍巍地指着她所在的方向,“大当家的,是他!我看见他鬼鬼祟祟地躲在后面,肯定是黑水山派来的奸细!” 哦?黑水山?萧照野淡淡地看了一眼地上跪着长得一脸憨厚老实的男人,回头看了一眼柱子后面。 有趣得很。 沈双鲤的那颗心今日注定无法放回肚子里去。 她抱着双腿,抬头,对上了近在咫尺的山匪头子幽深的目光。 沈双鲤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大当家,我还能解释。” 萧照野当然没有听她解释。 沈双鲤再次来到仓廪山的议事大厅。 萧照野仍旧坐在那张铺了豹子皮的椅子里,他手里这次没拿剑,而是拿着一根乌黑的鞭子,毒蛇一样的鞭子。 眼神凉薄地看着地上的两人:“你们谁先说?” “大当家的,我来找丢失的东西的。”张十八掏出怀里的一根木头簪子,“这是我给我娘子做的,不舍得丢了,才去寻找。大当家明鉴,我绝没偷听啊!” 听了他的话,座上的萧照野什么都没说,眼睛却盯着沈双鲤,示意她:该你了。 沈双鲤看着那个叫张十八的中年男人——不是,大哥,咱俩撞理由了。 她也是回去找东西才误打误撞听见山匪头子和周成说话的! 沈双鲤想,早知道当时她就先出来,说自己是来找她的玉珏的! 可现在悔之晚矣,座上山匪头子看她的眼神愈发不善,沈双鲤觉得自己的脑袋凉飕飕的,“那什么,大当家,如果我说我也是去找东西的,你信吗?” 刚才她本已经随着人潮离开了,但半路上发现自己脖子上挂着的一块鱼形的玉珏掉了。那玉珏她也不知道重要不重要,但原身贴身戴着,想来就算不喜欢也十分重要,于是她循着原路找回去。 终于在刚才看行刑的高台附近找到了一枚鲤鱼形状的玉珏,她重新挂回脖子上,正准备离开,听见了山匪头子和周成的对话。 她很想捂住耳朵的,可她在的地方,正好是两人所站位置的底下,又刚好在两人视线盲区。她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只能收紧自己的身子,团成一团,希望两人快点说完离开。 没想到,就听见山匪头子那段狂傲不羁的话——杀了一个县令不够,还想杀了吴郡十二个县令,这山匪要上天! 她蹲在木台下瑟瑟发抖,要是山匪头子知道她就是蓟县新来的县令……更不敢出声了。 眼看两人终于说完话要离开了,谁知她蹲麻了的脚一个没注意,踢到了旁边的木头架子。在空旷的高台下,这声响特别突兀。 早知道那玉珏丢了就丢了,她捡个什么劲儿——反正不是她的东西。 “真是有意思,今日是什么丢东西的日子,让你们两人同时丢了东西,同时躲在木桩下面听我和周叔说话?” 一旁的周成一直沉默地没说话。 看着地上跪着的两人。张十八,他记得是被鲁义下山带回来的鳏夫,自从进入山寨后寡言少语,平日和山寨中的人也无太多交际,但做得一手好木工,山寨中的人喜欢找他做些木活。 沈双鲤,此人看着气质不俗,眼神清亮,不像普通人,盖衡说他撞坏了脑袋,忘记很多事。 很巧合,也很可疑。 可惜了,这样的人,若是能收服下来为主公所用也是不错…… 议事厅陷入鬼一样的沉默。 就在这沉默中,忽然长鞭划破空气,发出“呼”的一声利响! 皮开肉绽。 像火舌舔舐在皮肤上,火辣辣的刺痛传来,沈双鲤“嗷”的一声痛呼,倒在地上滚了两圈,一只手捂住胳膊上的鞭痕,外面的衣衫烂了,露出血淋淋的一道鞭痕。 又是反手一鞭抽下,这一次是朝旁边的张十八而去。 张十八闷哼一声,额头流下汗来,却未曾像沈双鲤一样满地打滚,依旧跪在地上,只是身子微微颤抖。 有了身旁人的对比,沈双鲤受了一鞭便躺在地上的样子更令萧照野不齿。 毫无一点男儿气概,简直丢尽男子的脸。 沈双鲤又痛又气,痛得眼眶发红,她道:“大当家的,我听您威名赫赫,杀了蓟县县令也是为民除害。山寨中的人都说您对他们很好,不仅收留他们,还给他们房子住,更保护他们不受欺辱。你这样的人,为何对我就这样不公平?我是真心想要投效于仓廪山,大当家为何偏偏对我抱着成见!” 沈双鲤一半是真心话,一半是演的。 这些日子铃铛在她耳边夸赞山匪头子,听得她真要以为这是什么在世活菩萨,可这人分明是个恶鬼。 不分青红皂白,恶劣至极。她的确是蓟县新县令不假,但也是被逼无奈。再说,今日她真不是故意偷听!更不是什么奸细! 沈双鲤眼泪汪汪的,手臂上的伤实在疼啊,她觉得那鞭子上像是带了刀片一样,“大当家,你不能这样不分是非、你不能冤枉人!” 萧照野好像听见一个笑话,冷笑了一声,对着沈双鲤恐吓:“冤枉?你看看我这仓廪山议事堂上挂没挂‘正大光明’的牌匾?” 沈双鲤无话可说,反应过来,也觉得自己可笑。 她大概真是撞坏了脑壳,和山匪说公平正义、是非黑白的——这和骂秃顶老板地中海的区别是,秃顶老板不会用鞭子抽她,最多会炒她鱿鱼。 她气急了,心中发狠:等我逃出去,我就去蓟县县衙上任,我一定派兵上山剿匪,把你们这些山匪都剿干净了!把这山匪头子关进大牢! 可现在,她只能继续猥琐发育。 萧照野看着沈双鲤,见她一双眼睛终于喷出些气愤的火气来,以为此人终于要有点骨气与他对峙,可下一秒——“呜呜呜!”沈双鲤直接哭了起来,一个大男人,不,小男人,用袖子抹着泪,一张小白脸涨红,眼睛也红红的。 这一副恶心巴拉的委屈样,还用一双眼睛控诉地望着他,好像他是欺负了她的恶霸。 沈双鲤眼神:你就是! “闭嘴!你还是男人吗!不准哭!”萧照野不知为何被这双红肿的眼睛看得浑身不自在。 想他萧照野纵横吴郡,大大小小的山匪头子,他最嚣张,手下的人命不知多少,此刻却被这个小白脸一样的男人看得浑身不自在——奇耻大辱! 沈双鲤破罐破摔:“我可以不是!”她几乎是喊出来的,也不觉得有什么,毕竟她真不是! 谁知,她喊完,议事厅再次陷入沉默。 刚到门口的盖衡和鲁义也因为她这一声喊,顿住了要跨进议事厅的脚步。 鲁义绿豆一样的眼睛瞅了瞅地上细竹竿一样的沈双鲤——这小子真不要脸,不过这话他们山寨的女人都讲不出! 盖衡看着沈双鲤狼狈的样子。这些天来,他对沈双鲤增加了不少好感,这人心思单纯,看着女气文弱了一些,举止透着和山寨中人不一样的气质,却没有他们村最有钱的富商家少爷的狗眼看人低,连铃铛都跟着沈小哥长沈小哥短的跟在他身边。 只不过,此人来历成谜。盖衡看着面色沉沉的大当家,但愿这沈小兄弟不是奸细,否则,大当家不会放过他的。 萧照野看着地上显然怂了的沈双鲤——他若是站起来和他对峙、反抗,他倒可以考虑饶他一次,可此人作态简直比鼠子还鼠子! 沈双鲤被关进了山寨里的大牢。 而一旁的张十八被原地释放。 沈双鲤不服:“这不公平。”她急切道:“凭什么都是捡东西,他无罪释放,我却要被关小黑屋?” 小黑屋,倒是很贴切。 萧照野那双野兽般的眼睛盯着她:“因为——这里我说了算。” 沈双鲤被鲁义押进了牢房。 说是牢房,就是几间黑乎乎的屋子,密不透风,是名副其实的小黑屋。 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命运是什么,会不会过几天,她也会像董大那些人一样身首异处。 鲁义看了这小子一眼,再看看手里的锁,觉得以这小子这提不起一只鸡的样子,给他上锁都是多余。 一进牢房,她就像老鼠回到洞穴,手抱着左右两根木柱子,扯着嗓子大骂: 狗山匪头子,诅咒你吃饭没筷子,喝水塞牙缝! 日你仙人板板的,会耍鞭子了不起啊! 太冤了!我就是这破大邑朝窦娥分娥! 放我出去,呜呜呜! …… 议事厅内,盖衡欲言又止。 萧照野睨了他一眼:“有屁放。” “大哥,您真认为沈小兄弟是奸细?” 萧照野道:“他?除了‘细’以外,和‘奸细’二字有哪里像?” “那您为何……” “男子汉大丈夫,当顶天立地。这小子为了活命,什么话都说得出口,什么事都做得出,贪生怕死,该多给他几鞭,好叫他骨头长硬一点。” 盖衡听大当家这样说,放下心,起码不是怀疑沈双鲤是奸细。他说:“这张十八如此沉得住气,平时竟是没看出来,他竟是黑水山的奸细。” 萧照野没说话,看着佝偻的张十八的背影,黑水山?那倒未必。 8. 怪腔怪调 这两日,山寨训练的人总能听见鬼哭狼嚎的声音。 这声音怪腔怪调,时而高昂,时而悲切。 让人瘆得慌也就罢了,晚上也没个停,后山的房屋距离牢房不远,好多人晚上总被这声音惊醒。 萧照野看着底下无精打采的众人,腿上肌肉绷直,站在队伍前,剑眉一挑:“怎么,我不在寨子中几日,你们一个个就变成了软脚虾!” 盖衡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他也被吵得不清。 就连鲁义平日倒头就睡的人,也都受到影响,显得很是暴躁。 每次路过后山的牢房时,鲁义都用手指堵着两只耳朵。 “他奶奶的,这小白脸真能唱,唱的这是啥!俺晚上睡觉都能吓醒!”鲁义在暴走的边缘,要不是盖衡拉着他,他就要冲进牢房让姓沈的小白脸闭上他的嘴! 盖衡苦笑着说:“沈小兄弟看着瘦弱,唱起戏来调子却足得很,那一声长一声短的,真是要人命。” 两人窃窃私语被萧照野看在眼里。 看来这些时日他不在,底下的人真是皮子松了,今日必要把他们的皮重新绷起来。他黑下脸,对精神萎靡的众人宣布:“今日加练一个时辰,跑步加10圈,射箭加100发,谁要是完不成,今日就别吃饭了!” 鲁义挣开盖衡的手,“大当家的……”他要告状,他要姓沈的再也发不出一声! “嗯?”萧照野看向鲁义,“有意见?” 盖衡忙上前,“没有,我和鲁义没有意见!”阻止鲁义告状,拉着他重新回到队伍。 底下人本来抱怨着,看鲁义都被大当家训了,一脸菜色,也只得乖乖跟着训练。 上百个青壮年一起跑动,日头正毒辣,地面晒得发烫,一双双有力的脚踏过地面,黄色的尘土被卷起,半空升腾出滚烫的热气,汗水滴落到地上,马上就被烧干。 两个时辰后,训练场上的人,一个个像尸体般,东一个、西一个地横在训练场上。 萧照野眼里终于露出一丝满意的神情。 玉不琢不成器,这些人不是玉,是石头,既是石头,更该狠狠地磨练才是! 盖衡和鲁义顾不得地烫不烫屁股了,背靠背坐在地上,嘴里喘着粗气。 见萧照野走到一旁的水井边,盖衡撑着疲软的身子站了起来。 鲁义吐着舌头问:“你哪儿去?”他体能不说是第一,也是山寨中除了大当家的数一数二的,今日也被练了个透彻。 再看看远处出了点汗外、看起来更加威武精神的大当家,自己比起大当家来,他还得练! 盖衡拖着沉重的步伐想着,不能叫沈小兄弟再继续唱曲了,他再唱下去,大家都不好了。 到时被大当家知道,沈小兄弟恐怕也要遭殃。 萧照野走到水井旁,脱下洇湿的上衣,露出古铜色的上半身,脖子上的汗水顺着胸前两块扎实的肌肉向下,流经腹部,那里块状腹肌整齐匀称,每一条沟壑盛满他的汗水,每一条肌肉线条蓬勃而充满野性。 哗啦一声,冰凉井水从头淋到脚,身上的暑热尽数冲洗干净。 甩了甩头上滴滴答答的水珠,阳光下贲张的肌肉泛着油亮的光,浑厚的大掌抹了一把脸。 盖衡和鲁义来到身旁,他没理会,从木桶上拿起布抹了两把身上。 盖衡想为沈双鲤求情,沈双鲤早日被放出来,他们也早日从他那怪异的曲子中得以解脱。 忽的,萧照野抬手,示意他不要说话。 “手里呀捧着窝窝头,菜里没有一滴油……” 这什么死动静?说是戏又不像,说是曲也不成调。 萧照野一双虎目疑惑地看向盖衡:“你放勾栏里的女人进山寨了?” 盖衡连忙摆手,每日来投奔山寨的人他都有登记,他怎么敢不经允许就放勾栏瓦舍中的人进山寨。这种犯大当家忌讳的事,他可不敢。 一旁鲁义道:“大当家,这是那姓沈的小子在牢里唱曲儿!这小子日日在牢里鬼哭狼嚎,兄弟们觉都睡不好!”鲁义告状道:“您到底管是不管?您要不管,我一会就去让他永远闭嘴!” 那声音还在断断续续地传来,听了鲁义的话,再看盖衡心虚的苦笑,萧照野气笑了。 这几日他一心想把山寨的奸细拔除,倒把这姓沈的小白脸忘了。 “老大,你就让我把那个小白脸砍了吧!这两日他在牢里不知唱的什么狗屁曲子,晚上俺们根本睡不好,还有兄弟被他唱哭了!” 鲁义早忍不了,盖衡老拦着他,说什么姓沈的不是坏人,只是被关进牢房,心情不好,唱曲纾解郁闷而已。 姓沈的小子倒是纾解了,他没法纾解!都怪他,要不今日怎会被大当家的操练成狗一样。 萧照野重新穿上衣服,沉着脸不说话,迈步向牢房的方向而去。 盖衡暗道不好,大当家对沈小兄弟本就印象不好,他一向不准兄弟们偷偷下山去逛妓院,就怕他们因此心思歪了,听曲什么的当然也不许。 如今沈小兄弟在牢里唱戏,扰乱山寨中人的心,这刚好踩中大当家忌讳上。 盖衡怕大当家的一怒之下真杀了沈双鲤,紧紧跟上萧照野,鲁义见状也忙跟了上去。 沈双鲤声情并茂地唱着《铁窗泪》,并不知外面发生了什么。 这几天她已经想清楚了,山匪头子应是知道她不是奸细,否则依照他的个性,怀疑她是奸细,早一刀砍了她,何必多此一举把她关起来。 她也不知道她到底为何惹得山匪头子不满,只希望他快快查出真正的内奸,放自己出去。 这牢房又黑又臭,最重要的是还有老鼠! 被关进这里的第一天晚上,她就被脚掌那么大的老鼠吓死了!连睡觉都不敢躺在地上睡,只敢死死扒着门,坐在地上。 牢房实在漆黑,令人心惊的大老鼠把她当闯入它家的敌人,时常在她面前窜来窜去,沈双鲤只得用唱歌为自己壮胆。 开始还能唱点别的,后来唱起《铁窗泪》就一发不可收拾。 想到自己两眼一黑穿越到这个陌生的王朝,外面世界到底什么样都还不知道,两眼一闭,就被抓上山匪窝,还被关进小黑屋。 这首《铁窗泪》就很真情实感。 这一唱,就停不下来。 别说,唱歌真管用,不仅不害怕了,连老鼠都不敢出现在她面前了。 暗不见天的牢房里,沈双鲤正沉浸在歌声里。 忽然,大门被一脚踢开。 沈双鲤双手扒着牢房的两根木桩,从中间的空隙往大门处看去,门口的光照漆黑的牢房,高大的影子逆着光,站在门口。 “我竟不知你还是个会唱曲的小白脸。” 沈双鲤看不清门口人的脸,但这声音她可太熟了,天杀的土匪头子! 心中骂着,脸上却露出激动的神情:“大当家的!我可以出去了是吗!” 隔着一扇门,萧照 野在前,身后的盖衡举着蜡烛,他和鲁义在后,站在了沈双鲤面前。 沈双鲤脸上的肉几乎挤出木桩中间的空隙,“大当家的我就说我是冤枉的吧!” 山匪头子直接打开牢房门,粗鲁地把她从地上拉起来:“你是故意唱这怪声怪调的曲子,好让你的同伙来救你?” 沈双鲤被满脸怒容的山匪头子吓傻了,手腕上传来一阵疼痛,“不,不是,大当家的,我真不是内奸,我不是啊。” 沈双鲤吓到了,手上的鞭伤好像开始又痒又痛起来。 原以为自己身正不怕影子斜,随便这山匪头子查,都不可能查到她和那个黑水寨有什么关系。 她上任的文书被她贴身收着,山匪头子做梦都不会想到自己就是新上任的蓟县县令。 可是此刻,山匪头子一双黝黑的眼珠,钉子一样钉住她,沈双鲤丝毫不敢动弹:“大当家的,我有办法可以证明我不是内奸!” 萧照野一下松开手,见这狡诈的小白脸站都站不稳,险些摔个屁股蹲,眼中毫无一丝怜悯。 沈双鲤屁股结实地和凹凸不平的地面来了个亲密接触。 “嗷”一声,屁股好痛! 她瞪向萧照野,此人可恶至极! “听说你前日在牢中大骂我?” 沈双鲤:? 个死山匪头子小心眼,还爱记仇! 可任凭心中如何骂,沈双鲤面上不敢露出一点,唯唯诺诺地道:“我没有,我不是!我对大当家只有大大的尊敬和敬仰。”又讪笑着:“您老人家若能放我出去,那您就是天下第一大好人了。” “好人?”萧照野弯下精壮的腰,“看来我对你实在太过宽容,以至于你产生了可笑的错觉。” 他对身后的鲁义说:“鲁义!” 鲁义搓着手,终于可以给这小子一点颜色瞧瞧了,看他还敢不敢再半夜唱那种影响他睡觉的曲子了! 山匪头子,喜怒无常、小肚鸡肠、不得好死! 沈双鲤心中骂着,眼看鲁义就要过来把她拖走,沈双鲤急忙说道:“大当家的,那个张十八分明就是故意的!我不信你看不出来!明明你什么都没说,他却脱口而出,说我是黑水山的奸细,说明他就算不是黑水山的奸细,起码也知道黑水山的事!” 萧照野回头,微微低头看向地上的沈双鲤,这小子的确有些聪明,他总让他想到父亲那个好友,他们都很善于伪装。 “沈双鲤。”山匪头子一字一句地叫她的名字,沈双鲤觉得他好像不是在喊她,而是在一口一口的嚼碎她的骨头。 那双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但看着她,让她后背发凉。 “说,你到底是何人!”此人绝不是普通人,他们给盖衡说的那些鬼话,他一个字都不信。 沈双鲤瞳孔微微震动,难道他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了?不可能,她的赴任文书还在她身上,谷雨和罗管事不会轻易说出她的身份。那还有谁?还是说,这山匪头子已经派人去蓟县查到了她?这山匪头子当真有如此能力? 他有! 之前的蓟县县令就是他杀的,听那个叫周成的说过,山匪头子下山就是重回蓟县。 难道他已经知道了自己要来上任的消息? 想到这个可能性,沈双鲤后背冷汗直流,面对头顶上逼视的目光,眼神不自觉的闪了闪。 昏暗的烛光下,萧照野将此人的慌乱看得一清二楚。 此人,断不能留! 9. 胎记 “啊!” 男人的惨叫声响彻黑牢,鲁义举着匕首插入男人大腿。惨叫声再次响起。 “还不说实话吗!”鲁义咬着牙,脸上厚厚的一层肉狰狞起来,原本看着憨厚的面相,变得毒辣凶狠。 绑在木架上的男人,满口鲜血。汗水让他的头发变得一绺一绺,痛苦而狼狈。 萧照野双手放松地搭在木椅扶手上,敞着一双遒劲的大腿,横刀阔斧地坐着,目光如暗夜中的虎王,平静地凝望眼前的张十八——或许不该叫他张十八,他的本名叫何江。 牢房一角,发出微弱的衣料摩擦的声音。萧照野余光瞟了瞟一旁被吓住了的沈双鲤,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丝邪恶的笑意。 重新看向何江,“何江,你是鳏夫?”萧照野问。 何江的脑袋无力地低垂着,对萧照野的问话保持沉默。 “你以为你不说话,我就拿你没办法?”萧照野语气无波无澜:“你自己这条命倒没什么,不过,你似乎有个七岁的女儿?” 听见这句话,何江才算有些反应,他费力的抬起头:“什么女儿,我听不懂大当家的在说什么!” 萧照野示意身后的盖衡,盖衡上前,从袖子里摸出一条红色的头绳,那一看就是小孩子绑头发用的。何江看见那红头绳,那不是一般的头绳,是他亲自用麻绳编的! “卑鄙!你们,你们这些畜生!” 萧照野抬了抬下巴,鲁义将匕首从何江的大腿中拔了出来,吐了一口唾沫:“呸!早这样不就不用受罪了!”他站到了沈双鲤的旁边。 沈双鲤龟缩着的身子抖了抖,刚才他们把她从旁边的牢房提到了这间刑房,让她观看何江受刑。 山匪头子不会放过她的!她并不知道山匪头子对她到底有什么仇什么怨,可她知道,这山匪头子存心的,她要她惧怕,要她恐惧,但又不直接杀了她,像一只猫逗老鼠,要折磨她到他满意,他才会看心情,要不要放过她! 不得不说,山匪头子的手段的确聊得,她着实怕了。 已经一个时辰了,何江遭受了包括但不限于鞭刑、拳头、匕首等酷刑都没招供,要不是山匪头子用他女儿威胁,他恐怕依旧会守口如瓶。 沈双鲤看着他满身的伤痕,心中升起几分敬佩。 可这几分的敬佩马上被旁边摆着的各式各样的刑具冲淡了。 这些刑具别说都用在她身上,就是一样用在身上,她都会马上招供的,她真想问问这山匪头子到底要听什么,她都说给他听! 可是,她想,她无论说什么,这山匪头子都不会信,狗山匪头子,疑心病太重了! “说吧,把你知道的一五一十地说出来。”萧照野说。 何江似乎怕了,声音再不像刚才那样平静:“大当家的,我女儿只有七岁,什么都不知道,求你放了她。” 萧照野冷笑:“你这样的人,有资格和我谈条件?” 何江没有任何办法了,明明那些人说好的,会保护他的女儿的,为什么,为什么这个萧老虎还是找到了他女儿? 他不甘心,他就是为了让女儿活下去,才答应上山寨做奸细,可那些人没有保护好他女儿! 何江情绪激动起来,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行到萧照野脚下,头磕在地上,额头血花四溅,发出砰砰的声音。 地板传来微微的震动,何江的恐惧、不甘和绝望砰砰地传来,敲击着沈双鲤的内心。 沈双鲤不知不觉间握紧濡湿的手心。 她怕,她惧,这惧怕之中夹杂着——同情。 何江只是为了自己女儿能活,才不得已成为官府和萧照野摆布的人偶。 这一瞬,贴着小腿的那张赴任文书,滚烫得像是要烙穿她的血肉。 沈双鲤的眼神有了一些细微的变化。 “大当家的,求你放了我女儿,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我女儿啊!求您,放了她,让我做什么我都可以!”何江慌乱地道:“大当家的,我也是被逼的,我女儿还小,求求大当家的放过我女儿,我,我可以为您引荐章大人!” 何江的这些话,萧照野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如今这世道,个个都有自己的苦衷。 不过,何江说他可以引荐章炯,倒是很有意思。 一个朝廷官员,对着山匪却说“引荐”。 “章炯让你去黑水山,你为何来了我仓廪山?” 何江眼神闪过一丝闪躲,他低着头回答:“我听说大当家的比黑水山大当家侠义心肠,从不滥杀无辜,还杀了不把百姓不当人的蓟县县令,便转道来了仓廪山。” “哦,这么说你是被逼的?” 何江跪在地上,膝盖动了动,低声道:“我本是在郡守府外街上的木工,因为饥荒活不下去,我娘子饿死了,留下我和女儿。那日,章大人见我抱着女儿在街上乞讨,便问我,若他愿意帮我养活女儿,我是否愿意上山投靠黑水山当内奸。” 这是一个被逼上绝路的人,可是萧照野却从他的神情里看不到失去亲人的痛苦,只有麻木。 萧照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何江仰头看着他,“何江,你以为我在这里,是为了听你说这些废话?”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趴在地上的何江,“你承认得很痛快,马脚露得也实在轻易。”萧照野看向角落里的沈双鲤,“可惜我不是这个胆小如鼠子的小东西,你骗不了我。” 萧照野轻蔑地笑了笑,不知这笑是笑何江的谎话连篇,还是笑沈双鲤的轻易受骗,亦或两者都有。 他的嘴唇隐没在浓密的胡子中,沈双鲤并未发现。 她瑟瑟发抖,心中原先对这山匪头子的一些好感,在刚才他对何江用刑后,全都消灭得一点不剩了。 沈双鲤对何江同情的眼神不加掩饰,萧照野如何看不出,此人还真是蠢货! 他眉头向内皱起,露出被浪费了时间的不虞,又很快恢复,“何江,你的机会用完了。” “鲁义,他交给你了。” 鲁义撸起袖子,抻了抻筋骨,“得嘞,交给我,老大您就放心吧。” “大当家的,我错了,求你放过我,放过我女儿!”何江哭求着。 萧照野头也不回:“何江,你女儿当真是被你送走了吗!”留下这句语焉不详的话,萧照野迈出了刑房。 “啊!!!”何江惨叫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沈双鲤跟在山匪头子和盖衡身后出了刑房不过几米远,身后何江凄厉地大喊:“哈哈哈!萧老虎,你会后悔的,你会后悔的!” 沈双鲤的心像一根紧绷的皮筋越发被拉紧,她偷偷看向前方的萧照野——冷血无情的山匪头子面色没有一点改变。 “怎么,看你这表情,似乎很希望何江的话成真?”山匪头子忽然回过头,视线和沈双鲤对上。 他一脸阴恻恻地看着她,眼神带着十足的危险。 沈双鲤哪敢啊,她露出一个谄媚的笑:“大当家的,我不敢。”到现在,她心跳着,腿还软着,嘴里说着假假的话:“我非常,非常地相信,若是我是奸细,您一定会把我大卸八块的。我发誓,我绝不是奸细。”我只是你刚刚杀了的蓟县县令的接班人而已。 萧照野冷哼一声,在她耳畔说:“对你,是内奸也要死,不是内奸,也要死。” 沈双鲤惊悚地看向萧照野,萧照野却一把推开她,转身离去,只留下一个黑乎乎的大后脑勺给她。 一旁的盖衡试图宽慰她:“大当家的,只是爱开玩笑。”沈双鲤看向盖衡,“衡大哥,你别安慰我了,我算是看出来了,大当家的单纯就是想要我这条小命。” 盖衡试图辩解,但好像大当家对其他人都能和颜悦色,唯独对沈小兄弟总是莫名充满不耐和不喜。 “放心吧,等大当家的心情好点,我会为你求情的。”他拍了拍沈双鲤的肩膀,“只是,沈小兄弟,那曲儿可别再唱了哈。” 沈双鲤被莫名其妙的迁怒关了几天小黑屋,又莫名其妙的被放了出来。 走出小黑屋那一刻,沈双鲤还有些不适应外面的阳光。 她手挡在眼睛上,袖子刚好落在鼻尖上。 哕!她被自己身上散发的又臭又馊的味道熏吐了。 她要洗澡,个人卫生不能忽视! 盖衡带着她回到了秦嫂家,谷雨见她回来,一把抱住她,“少爷,你这几天担心死我了,我以为,以为……衡大哥说你没事,不然我怎么也要找那个山匪……”话还没说完,就被沈双鲤捂住了口。 那山匪头子耳聪目明,在山寨中不知有多少眼线,又小肚鸡肠,这些话谷雨可不敢说,免得传到他耳朵里,再被记恨上。 铃铛在一旁捂住鼻子:“沈小哥,你身上臭死了!” 沈双鲤脸红,这些天她出的汗怕是有好几斤,这些汗在炎热的天气中加上她的体温,干了又湿,湿了又干,身上可不就沤肥似的臭了吗。 铃铛眼睛很敏锐,发现了沈双鲤手臂上的鞭伤,“你被谁打了?” 谷雨拉起自家小姐的手,外裳都烂了,露出白皙小臂上一条暗红色的鞭伤,心疼得又要流泪,沈双鲤收回自己的袖子,“没什么事,不相信撞到大当家鞭子上了,哈哈。” 引得 铃铛用怀疑的眼神看着她。 盖衡摸着铃铛的脑袋,笑着说:“沈小兄弟,让铃铛带你去后山的小溪边洗洗吧,天热,不仅可以洗澡,还可消暑,我一会让人给你送点外伤药。” 沈双鲤用一副“你真是好人”的眼神送走了盖衡。 盖衡被他看得怪不好意思的摸了摸头,这沈小兄弟看上去挺天真单纯的,不像大当家口中那样心思深沉之人。 盖衡走后,沈双鲤知道自己的危机只是暂时褪去。山匪头子不相信她,她在牢房里看她的眼神,太冰冷了,好像立马就要把她杀了一样。 她不由打了个寒颤,她无论如何也无法打消山匪头子的怀疑,因为她本来就不清白! 比起她是内奸,她是蓟县新县令这个真相才是罪加一等! 谷雨见自家小姐浑身脏兮兮,抱着胳膊在大热的天打起冷颤,不知在想什么,忙问:“少爷,你可是生病了,哪里不舒服?” 沈双鲤摇头,在谷雨面前,她眉头上才浮现一丝真实的愁容,还是得赶紧想办法下山。 不过当务之急是,她得洗澡! 铃铛带着沈双鲤和谷雨到后山。 鄙夷地看着沈双鲤,又噘着嘴看向谷雨:“哼!不知羞!谷雨姐姐是女子,你一个男子,怎的洗澡还要拉着她!难怪鲁大哥说大当家的不喜欢你!” 谷雨姐姐?看来这几天自己不在,谷雨也获得了铃铛的信任。 她笑着拍了拍铃铛的小脑袋,指了指一块大石头,对谷雨道:“我在那边洗,谷雨你带铃铛去玩吧。” “不行!少爷,我,你……” 谷雨坚决要守在沈双鲤身边。前几天小姐没回来,她就够担心了,她必须守护小姐的秘密! “谷雨,你和铃铛帮我守着,别让人靠近。”沈双鲤眼神示意铃铛。 谷雨立即明白小姐的意思——铃铛也不能知道少爷其实是小姐! 转身,谷雨捞起铃铛的销售,拉着她往溪水的下游走了。 铃铛疑惑,刚才还要给沈双鲤擦身子的谷雨,这会忽然拉着他就走。 不过他小孩心性,也没想那么多,带着谷雨到溪流下游捉鱼去了。 沈双鲤用石头做遮挡,她不敢把所有衣服都脱了,只脱下散发异味的外套,留下里衣,挽起裤腿,下了水。 水不算凉,这几日天气炎热,她靠在石头上,泡着溪水,短暂地忘记这些日子的疲惫。 这条小溪流清澈见底,透过玻璃一样的水面,她甚至可以看清楚水底下自己双腿下的鹅卵石。 在阳光的照耀下,水底的鹅卵石像硕大的珍宝,散发五彩的光。 沈双鲤伸出手掬起清凉的水撒在身上,玩了一会儿,这才开始擦洗身子。虽四周无人,她也不敢脱下全部的衣裳,只在擦洗时轻轻解下肩头的衣服。 将全身都擦洗了一遍,正要拉起左肩上半褪的领口,咦?她用手轻轻触碰刚好位于左肩和左臂连接的地方,微微凸起的骨头处,那里有一处胎记。她歪着头看,这胎记形状竟然有些像一尾鲤鱼! 这,这不对啊——她穿越前,身上同样的位置也有一条鲤鱼似的胎记,所以她父母才给她取名沈双鲤。 这个时空的沈梨居然有一个和她一模一样的胎记。沈双鲤感到不可思议——难道这是她穿越的原因? 沈双鲤指尖触摸着这条鲤鱼形状的胎记,好像触摸的不是一个胎记,而是她曾经熟悉的时空。 沉浸在这玄妙的感觉中,她未曾察觉,身后有人偷偷走近了。 萧照野阔步走到河边,溪流波光潋滟,还未走到河边,便被吸收反射的水光晃在眼上。 萧照野脱了衣服,正要步入水中听见不远处石头后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有人。 水声处有一块大石,上面摆放着凌乱的衣衫,肯定是山寨里的哪个臭小子来此处洗澡了。 萧照野下了水,健硕的身子慢悠悠游向大石头旁,不妨一抬还没游近,一抬头,被一方白玉无瑕、发着光的圆润肩膀吸引。 背对他的人似乎并未察觉他的到来,这才方便了他将裸露的肩膀看了个清楚。 他视力极佳,隔得不是很远,那石头后露出的一只圆润肩头上竟有一条鲤鱼形状的红色胎记,在波光粼粼的水光下,栩栩如生,仿佛真的一条红色小鲤鱼在水中浮游,妍丽非常。 很快,那人拉起滑落半肩的衣裳。 不知为何,萧照野觉得有点遗憾,没看够。 这难道是个年轻女子? 萧照野第一次口舌有些发干,该死的盖衡,这是放了些什么人进山寨! 10. 洗澡 一双洁白的小臂从水中举起,捞过巨石上的衣裳。 萧照野的眼神眯了眯——当真是个女人?这手臂肤如凝脂,纤细白皙。 萧照野哗啦一声从水中站了起来。 石头后的沈双鲤刚披上外衣,还来不及扣上扣子、系上腰带,就听见身后传来巨大的水声。 她一惊,堪堪将外裳用手死死拢住:“谁!” 嗯?这声音,怎的那么像是那个姓沈的小白脸? 果然,只见巨石后一双圆溜溜充满水汽的眼睛探了出来,看见是他时,瞳孔瞬间一缩,“你,你……大当家的,何时到这里的!” 说不出看见这双眼睛时为何有些淡淡的失望,“这是我的山寨,我在哪里还需向你禀告?”萧照野对沈双鲤一向没太多耐心。 沈双鲤浑身透心凉,他应该没发现她是女子吧?他应该什么都没看见吧? 沈双鲤笑得勉强:“当,当然不用。大当家的你随意,我,我洗好了,这就走,这就走。” 沈双鲤庆幸她下水时依旧穿着里衣,她的谨慎是对的。 好在原身身材瘦弱,胸前不是很突出。她罩着外衣,身前是扁平的,山匪头子的语气没有什么异样,此人对他一向不喜,恐怕看见是他,多一眼都愿意瞧。 沈双鲤偷偷看了看萧照野,见他依旧是一副厌恶自己的表情,没有露出其他的表情,他,没有发现她是女人。 沈双果断拿起腰带死死地在腰上打了结,从石头后走了出来,“大当家的你慢慢洗。”说着,转身就要离开,可刚转身就听见—— “站住!”听不出喜怒的两个字,沈双鲤如听死亡的声音! 男人赤裸着上半身,下身穿着里路,从水里走出来,沈双鲤头不敢回头,闭上眼,等待着未知的命运。 “那石头后只有你一人?”精壮的上半身上,水珠不停冲上往下掉,站在她的面前,声音带着一些迟疑问。 萧照野刚问完,心中就觉不妥,他不明白自己为何多次一问。 只是,问都问了,那又如何。 山匪头子身形高大,站在沈双鲤面前,直接挡住了她面前的光。她担心他发现身前的异样,于是不自觉的含胸驼背,双手揪着衣领。 这一强一弱的两人站在太阳底下,越发显得沈双鲤的身形实孤零零的,她柔弱的一条柳枝,而山匪头子是粗壮的参天大树。 “啊?”对山匪头子的文化沈双鲤有点懵,战战兢兢回道:“是,是只有我一个。” 萧照野低下头,那双骇人的眼睛,在沈双鲤头顶射出寒芒,这姓沈的小子头发湿哒哒的绑着,大概因为有水,阳光底下,这头发乌黑油亮,小脸白得比山寨里所有人加起来都白,身量狭小,四肢纤细,骨架也比平常男子小很多,不注意看,的确容易认成女子。 萧照野为自己刚才一闪而过的念头感到恶心。 长得这样人畜无害,却满嘴谎话,最容易蛊惑人了! 什么父母死绝来投奔亲戚,都是假的。 他们上山第二日,他就传信让冯庆调查他们主仆说的话,可蓟县根本没有他们说的这家人! 若不是他早已查清何江的底细,他都要怀疑,何江不过是眼前这个看起来胆小如鼠、贪生怕死之人的障眼法。 目的就是为了让此人进入山寨,从而里应外合,将仓廪山一网打尽! 毕竟这样一个软耙耙的东西,很容易就能获得山寨中人的信任,比如盖衡就被这小子忽悠得团团转,屡屡为他求情。 还好,他没有被此人迷惑,对他很警觉。 只是……冯庆说沈双鲤和何江以及章炯之间并无关系。 那么……他会是哪一方势力派来的呢? “滚吧!”一声低吼,没关系,无论她属于哪一方势力,他不信,死人可以做出什么事…… 明明现在太阳这样大,沈双鲤只觉得头顶凉飕飕的冒着冷风。 萧照野他瑟缩的样子,活像一只王八拼命想把头缩进龟壳里。 暗暗冷嗤了一声,这样的人,让他知道是谁派来侮辱他智商的,他定把那人脑壳按在地上摩擦! 沈双鲤表情都要哭出来了,听见一声“滚”如听天籁,拔腿准备再次离开。 可谁知,山匪头子反复无常,又是一声:“慢着!” 沈双鲤被折磨得心都要死了,她一点不想和此人多待,赴任文书现在就捏在她手里,她太担心被山匪头子发现了! “大当家的还有什么吩咐?”沈双鲤尽量用平常的语气说话,不让山匪头子起疑。 “你很同情何江?” 沈双鲤不知道山匪头子为何在此时此刻说这件事,头摇得拨浪鼓,虽然她心里的确这样想,但她知道,绝不能当着山匪头子说。 萧照野看着沈双鲤头虽摇晃得厉害,可嘴上却不说话,别以为不说,他就不知她里怎么想的! “蠢货,知道何江的女儿去了哪里吗?”萧照野脸色变得阴沉。 沈双鲤明显感到山匪头子突然心情变坏了,多疑、反复无常、记仇现在又多了一项莫名其妙! 随便这山匪头子怎么想,她只想赶紧离开! 她乖乖摇头道:“不知。” “被何江吃了。” “啊!”沈双鲤惊讶的抬起头,瞪大双眼,忘记了自己身上还滴滴答答流着水,里衣贴在身上,打湿了外面的衣裳,要是仔细看,就能看出和男子不一样的身材曲线。 也忘记了缝着赴任文书的袜子在她手里提着,露出一个不可置信的表情:“他,他不是说,他已经将女儿送走了。” 沈双鲤不怀疑山匪头子的话,他根本没必要骗她!毕竟他根本不在乎她对他的看法。他告诉自己这些,也不是要向她解释什么。 从他玩味的眼里,她明白——死山匪头子就是故意让她难受!看她笑话、看她难过,单纯不让她开心,给她添堵,提醒她,她多么容易上当受骗而已! “我,我知道了。”沈双鲤低眸说着。 萧照野开怀大笑:“哈哈哈!!!”他目的达到了,哼,以为自己很善良是吗?以为他不过是杀人如麻的山匪? 一个贪生怕死、妇人之仁的小子,安敢瞧不起他! 他讨厌他眼中不谙世事的天真,这样的天真是在不识人间疾苦的锦衣玉食里供养出来。 朱门酒肉,饿殍偏野。 太刺眼了,于是他忍不住那他就戳破他可笑的天真。 姓沈的小子表情呆愣,被吓着了,同情心泛滥后发现自己被骗了,脸上挂着的那副谄媚的面具终于再也戴不住了。 目的达成,萧照野畅快地转身,重新走向溪流里。 强健的背肌对着身后的人,脚步声响起,微微回头,只看见一个垂头丧气离开的背影。 萧照野下半身没入水中,痛痛快快地站在水中央,旁边是刚才沈双鲤刚才放衣服的那墩巨石。迟疑片刻,他走向了巨石。 这的确是个泡澡的好地方,哼,倒是会享受,娘们儿叽叽的,养尊处优的公子哥,那手臂也是没经历过一丝风吹雨打的,想来才会如此白。 靠在身后的石头上,充满肌肉的长臂不经意在石台上碰到了什么东西。萧照野从石台拾起那东西,放在眼前,是一枚鱼形的玉珏。 这玉珏的形状,让他想起了沈双鲤肩头上那尾鱼形胎记。 不由回头看去,抹纤瘦的背影早已消失在树林深处,再也看不到一丝一毫。 沈双鲤兔子受惊一样窜进树林后,我这心脏,喘着气,那山匪头子气势太强,在他面前,让人喘不过气。 不知谷雨和铃铛不知哪里去了,手摸了摸脖子,空的,不好,那枚鱼形的玉珏忘在洗澡的石头上了! 她想立即回身去寻找,又怕再次遇上那山匪头子。 只得蹲在树林后,直到山匪头子离开,才重新起身来到河边。 却不知,在她重新走向小溪后,一双眼睛玩味地看着她的背影,手掌心握一枚玉珏,张开大掌,手指挂着的玉珏在半空中晃啊晃…… “大当家,原来你在这里。” 不知何时,一个身材颀长、眉目俊朗的男子,抱手靠在身后的树干上,眼睛玩味地看着萧照野。 萧照野对男子的出现似乎一点不意外,不慌不忙地收起玉珏放在胸前。 “不是让你少上山。” 男 子道:“大当家的,你真狠心,人家想你了嘛。” 萧照野瞬间觉得昨夜的饭都要吐出来:“冯庆,你他妈的再用这种语气和我说话,我弄死你。” 冯庆道:“来呀!” 砰!话还没说完,肚子上结结实实挨了一拳。 这一拳自然没用全力,冯庆吊儿郎当的捂着肚子,大当家一点玩笑都开不起。 但也不敢再惹老大,收起了玩笑的语气,挑了挑眉问:“刚才那是谁,之前怎么没见过?” “一个和你一样惹人厌的家伙。” 冯庆狐狸一样的眼露出一丝邪魅的光:“哦~山寨又来了一个像我一样受人喜爱的人。那我得认识认识。” 萧照野:“认识去吧,你们两个应该会很有共同话题,对了,忘记告诉你,这小子就是你这个号称大邑百晓生的人都查不到来历的那个小子。” “啧啧啧,可惜了……”冯庆没再提要去见沈双鲤。 “你上山就为了说这些?” 冯庆收起玩笑的语气:“何江的线断了,章炯很谨慎。我猜他谁都信不过,所以所有人都是他单独联系,要盯他不容易。” 萧照野当然知道章炯能在吴郡做那么多年郡守不是一般人,他道:“盯他不容易,那就盯他家中人。” 冯庆说:“已经让黄十一盯着他十三岁的儿子和一个得宠的小妾了。” 萧照野又问:“蓟县新县令还未上任?” 冯庆说:“没有。你之前那一出大概把京城那些人吓坏了,不会有人愿意来蓟县做这个县令,太危险。除非是个没根基的倒霉蛋,虽不知是谁,同情他。” 说完这些,他狐狸一样的脸变得严肃起来,“大当家的,今年冬天的粮食恐怕不好找。” 现在已是八九月。去年黄河大旱,本就收成少,平民百姓去年开始就闹饥荒。屋漏偏逢连夜雨,今年又遇上黄河发大水,雪上加霜,饿死的百姓越来越多。而朝廷呢,对治理黄河还是不治理却争论不休,甚至连赈灾的粮食都不打算分发! 饿殍遍野不是夸张,是真真实实的现实! 若非如此,大当家的怎会冒险去杀那蓟县县令。 可,杀了蓟县县令,救得了蓟县的人一时,救不了一时,况且,除了蓟县,吴郡十二个县,那一个县的百姓不艰难? “朝廷现在是没钱赈灾的——可笑,却要去治理黄河。” 否则,南边怎会有如此多的人揭竿起义。 “皇帝不顾百姓死活,大臣只顾着争权夺利自相残杀。上面的人昏庸无道,百姓水深火热。要我说,就该推翻了他们!”冯庆说这话时鲜见的认真的语气。 萧照野却只是平淡地看了他一眼,这样的话他听过很多,但真正能做到的很少。 即便南边那些如火如荼的起义军未见得成火候。 说到激动处,冯庆对萧照野道:“大当家的,不然我们……” 萧照野虎目轻轻地看了一眼冯庆,冯庆忽然意识到什么,闭上了嘴,没再继续后面的话。 不是谁都有破釜沉舟的决心和勇气的,何况这条路,充满未知和艰险要走,要走就要到尽头,否则只会像那些起义军一样,昙花一现。 萧照野不打算理会冯庆一时气愤的话。 时候未到。 现在他们要做的是尽快囤粮,以及查清章炯下一步的动作。 杀了蓟县县令的计划是他一早就打算好的。他当然知道此举会让章炯这些官员对他更加忌惮,甚至会联系其他人对他进行围剿。 可不杀,章炯难道就会放过他吗? 萧照野和冯庆走出树林,来到了议事堂,“京城那边开始乱了。朝廷昏聩至极,我猜,南方那边的起义很快会被镇压。章炯要想对我们做什么,不是最棘手的——但没有粮食,章炯可以轻而易举地歼灭仓廪山。” “我明白。”冯庆说。 当务之急,是尽快囤粮。 萧照野负手而立,站在议事堂门口,风吹起他的衣摆:“这世道只怕会更乱。” “这世道还会比现在更烂?”冯庆一张薄唇冷笑着,眼里没有一丝温度,“我倒是很期待那一天的到来呢。” 11. 生病 沈双鲤当然没找到玉珏。 她在大石头上寻找了好几圈,甚至挽起裤脚下水找了几圈儿,依旧无果。 奇怪,明明洗澡时没有取下玉珏的。 想想这玉珏大概和她是真没缘分,短短几天就弄了两次。 第一次,让她喜提小黑屋两日体验卡,这一次……她看着潺潺流逝的溪水,也许它被水流冲走了。 罢了,这玉珏恐怕是知道自己的主人已不在这个世界,也就脱离了不是它主人的人。 于是,谷雨和铃铛从溪流下游的方向走来时,便看到放弃寻找玉珏,双手捧着下巴,坐在岸边不知在想什么的沈双鲤。 铃铛正是活泼爱玩的年纪,见她出神,不准谷雨出声,俏悄绕到沈双鲤背后。 一条活蹦乱跳的鱼突然出现在沈双鲤的面前,鲜活地摆着尾巴,水溅到她脸上。 “呵呵呵!”背后铃铛无忧无虑的笑声响起。 沈双鲤回头,看着胸膛挺得直直的铃铛,神气的表情仿佛在说:看,我厉害吧! 沈双鲤用衣袖搽了搽脸上的水点子,伸手捏了捏他的脸:“小铃铛,调皮鬼,小可爱。” 铃铛耳尖泛红“别拿我当小孩子!”他不喜欢被当成小孩,巴不得自己就是个大人,好上后山去,和大当家、鲁大哥他们一起下山去! 虽然,他并不知道下山要做什么。 铃铛冲沈双鲤做了个鬼脸,提着鱼往家的方向跑了。 谷雨看自家小姐身上湿哒哒的样子,“呀,少爷,你衣裳湿了!头发怎的也不披散下来吹干?您身体不好,身上又有伤,这样下去是要生病的。” 谷雨一说,沈双鲤才感到里衣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刚才山匪头子在,她紧张得没注意,现在才觉得难受。 揉了揉鼻子,并不把刚才遇见山匪头子的事告诉谷雨。 “我没事,咱们快回去吧。”带着谷雨跟在铃铛身后。 日头西沉,天边的云被火红的夕阳烧红,像一团一团的火焰飘荡着,铺满天空,像伸手就能触碰到滚烫的云层,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瑰丽。 三人背影参差,走进影影绰绰的树林。 铃铛抓到的鱼被秦嫂做成了鱼汤,秦嫂很热情,要把鱼给沈双鲤。 沈双鲤哪里好意思,最后鱼进了小铃铛的口,她和谷雨也还行,各分到一碗鱼汤。 喝完热乎乎的鱼汤,沈双鲤就觉得身体的疲惫和困倦袭来,这几日在牢房吃不好睡不着的,她很累。 谷雨本是要给她通头,在家中时,小姐洗完澡,她都要给小姐通头的。 沈双鲤拒绝了,毕竟她睡在铃铛屋子里,铃铛虽小,朝夕相处,难免不会有所察觉。 只希望在铃铛发现之前,她已经找到机会带着谷雨和罗管事逃出山寨了。 沈双鲤回了房,见她的床铺上放着一套半旧的衣裳以及伤药。 铃铛站在门口:“衡大哥给你的。” “衡大哥真是大好人。”沈双鲤想,明日一定要当面好好感谢他,等将来,她一定想办法报答他一次! 铃铛从门口走进来,坐到自己的床边,指着她手臂上的鞭伤问:“这伤怎么来的,你惹大当家生气了?” 沈双鲤看了看手上的鞭痕,其实已经不是很痛了,但伤口还没愈合,红肿得有些骇人。 “应该没有吧。”答得有些心虚。 铃铛摇晃着腿,“大当家很好的,你要是犯错了,好好认错,他会原谅你的。”他现在不讨厌沈双鲤了,相反,觉得有个人和他一起玩挺好的。 沈双鲤苦笑,这山匪头子人很好吗?她是没看出来。 她在她面前,那是能跪着绝不站着,反而呢,他越反感她,她是十八般求饶示弱的招数都用了,没招了! “你们大当家的是不是内分泌失调啊?”沈双鲤吐槽道。 “内分蜜是什么?甜吗?” “额~”沈双鲤一脸严肃道:“不甜,苦的,特别苦!” 铃铛特别义气,他站起来,想要拍沈双鲤的肩膀,结果发现自己太矮了,就背着手说:“你放心,我会在大当家面前给你求情的,但你得好好表现,知道吗?”。 沈双鲤看他小大人一样,想他应该是和山匪头子学的。 噗呲笑了一声,铃铛是把山匪头子当偶像了。 “笑什么,不准笑。” …… 秦嫂轻轻敲了敲门,“不早了,该睡了。” 沈双鲤有一种被宿舍阿姨提醒的亲切感。 很快安心的闭上眼,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不那么好,她半夜发起了高烧。 半梦半醒之间,只觉眼皮像有千斤之重,迷迷糊糊之间,听见耳边有好多人在说话,尤其谷雨的哭声最是突出。 “谷雨,谷雨……我只要谷雨。”沈双鲤在烧得最糊涂的时候,想的是不能让别人近身,否则她是女子的身份和怀里的赴任文书怕是会被发现! 秦嫂看床上的沈小兄弟烧得实在厉害,看谷雨抹着泪不停用冷水浸了帕子敷在他头上。上前摸了摸沈双鲤的额头,还是很烫。 她皱眉,招手叫来铃铛:“铃铛,快去后山,把胡郎中请来!再这么烧下去,人就算醒来,脑袋也不中用了!” 仓廪山统共就一个郎中,一向住在后山。因为大当家和其他兄弟在外“干活”,受伤是常有的事,为了方便,胡郎中便住在大当家旁边的一处院子里。 不过,平时寨中其他人有个头痛脑热,也会去请胡郎中来看。 铃铛听了他娘的话,拔腿就往后山跑,小狗崽似的,倒腾着两条腿,跑得极快。 可还没跑到萧照野的院子,他就被今日值夜的鲁义揪住后领:“铃铛,半夜三更不睡觉,瞎跑什么?” 铃铛喘着气,对鲁义道:“鲁大哥,快带我去找胡郎中,住在我家的沈双鲤马上要烧成傻小子了。” 鲁义老大不愿意,他是除了大当家以外第二瞧不上沈双鲤的人。 那瘦瘦弱弱、一巴掌就能让他没了小命的样子,一点用处都没有,真不知道盖衡为何说这人可以招进山寨。 “大当家厌恶那小子,才不会让胡郎中给他医治,没准死了更好。”鲁义弯腰,鼻子对鼻子地对铃铛说:“那小子没准是奸细!” 铃铛睁大眼睛——那双眼睛也如铃铛一样大。 他开始是不喜欢沈双鲤,可是这几日来,沈双鲤天天跟在他屁股后头,脾气温和,很好说话,虽然常常拿看小孩的眼神看他,还总问他一些奇怪的问题,可沈双鲤看他爬树上房摘果,下河捞鱼,不仅不会像大人一样说制止他,反而站在一旁,拍手叫好。 沈小哥这人,能处! 听鲁大哥说他是奸细,他小小的脑袋里不太相信,鬼精精地说:“可是鲁大哥,是我娘让我来找大当家的。” 想到秦嫂的大嗓门,鲁义坚决的态度软下来了,饶是他也受不住秦嫂揪耳朵的力道,光想想,耳朵就有些痛了。 他浓黑的两道眉毛都有些微微竖起来,“行行行,跟我来。” 铃铛就跟着鲁义来到萧照野位于议事堂后面的住处。 萧照野和冯庆刚聊完,冯庆趁着夜色离开没一会儿。鲁义便领着铃铛来敲门。 萧照野打开门,听了铃铛的话后,鼻子低低地哼了一声,果然废物! 鲁义和铃铛视线对上,看吧,我就知道,大当家的不喜那小子,不会管他死活的。 谁知就听大当家的说:“请胡郎中下山去看看他,千万别让他死咯!”毕竟这小子身上的秘密他还没查清,不能让他那么轻易的死了。 铃铛双眼一亮,点着头“昂”一声拔腿就要走。 被萧照野叫住了:“回来。”对鲁义说:“你和他一起去。” “噶?”鲁义不情愿,但被萧照野瞪了一眼,“知道了,大当家。” 胡郎中进仓廪山前就是郎中,这种半夜被病人请去看病的情况习惯了。 铃铛和鲁义带着胡郎中来到铃铛家。 胡郎中看着病床上烧得紧紧闭着双眼的年轻人,忙放下带来的医药箱,手放在沈双鲤手腕上诊脉。 这是热邪入体,急火攻心,小臂上还有一道鲜艳的鞭伤。他把着买,这脉象怎么…… 看了看床上脸烧得通红,虽闭眼,也能看出十分清秀的模样。 几乎在一瞬间就 决定了装聋作哑,这世道,谁没点秘密,就是他,正经人家的人,还不是上了仓禀山,做了山匪? 他们做郎中的,只管治病救人,旁的,自有该管的人去管。 胡郎中从箱子里拿出银针,在沈双鲤的百会穴、涌泉穴各扎了一针,又分别在虎口处扎了两针。 谷雨红肿着眼睛:“郎中,我家少爷没事吧?” “是热风寒,我已经给他扎了针,一会儿再开药,给他煎服。” 谷雨连忙点头:“谢谢郎中!” “回家,我要回家……”床上的沈双鲤不知梦见什么,口中不停说着胡话。 其他人听了,只觉得沈双鲤当真是个娇气的少爷,这是想家了。 只有谷雨知道自家小姐心中的苦啊。 要不是……夫人和大少爷狠心,小姐怎会离家千里来到蓟县,又怎会落入这山匪窝。可是回家又如何,夫人和大少爷根本不是真心对待小姐的! 小姐这些日子遭罪了,她正趴在床边,看到沈双鲤手臂上的鞭伤,越想越替自家小姐委屈:“呜呜呜~我可怜的少爷啊!”哭声饱含委屈,像沈双鲤已经无药可治了。 屋里的秦嫂、铃铛、鲁义以及胡郎中,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怎么有一种自己十恶不赦的感觉。 隔天,萧照野听说姓沈的高热,他的小丫头跪在床边,要死要活,跟唱大戏似的。 “哼!区区发热而已,要死要活的,仆效主人!那个叫谷雨的小丫头和她那满嘴谎话的少爷分明故意的,作出一副我们仓廪山欺负了他们主仆的样子!岂有此理!” 他们仓廪山虽是山匪窝,但从不恃强凌弱,那可是十里八乡有口皆碑的好山匪窝,比那些狗官府的人不知好多少! 盖衡在旁边为沈双鲤说话:“大当家的,沈小兄弟年轻,这些日子以来想必遇到这么多事,被吓坏了。冯庆不是已经确定沈小兄弟和章炯那伙人无关吗?其实招揽沈小兄弟在山寨中做事也是好的。” “他?一个不知人间疾苦、养尊处优,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小少爷,能做什么!难不成请他当菩萨供着,还是下山前拜一拜能保佑兄弟们平安?”萧照野不屑的说。 哼!他要真能做到,也不是不行! 盖衡无奈的看着萧照野,不知大当家的为何如此反感沈小兄弟。 “大当家的,我倒觉得沈小兄弟心思单纯,并无坏心。若是他爹娘当真受朝廷迫害,应不排斥留在山寨中的。” “此子满嘴谎言,他说的那些都是假话——蓟县当中并无他们说的姓沈的人家,他投奔的亲戚是他凭空捏造的。” 难怪大当家一直看沈小兄弟不顺眼。 “沈小兄弟大概也有难言之隐。不妨多观察他一些时日,有秦嫂在,沈小兄弟要是有什么不妥,秦嫂也能察觉。至于他的背景,冯庆那边仔细调查,总能有消息。” 萧照野不赞同的看着盖衡:“盖衡,你总是妇人之仁。” 盖衡却坚持道:“大当家的,当初您建立山寨,又收留了这许多人,难道不是深知他们处境的艰难?您非妇人之仁,我亦不是。况且您如此说,秦嫂可要不依您的。” 萧照野古怪地看了一眼盖衡:“你现在说话越发和那些狗屁文人一样,阴阳怪气了。”其实态度有点松软。 “你为何如此看好此人,难道就因为他男生女相,长得一副人畜无害的外表?” 盖衡说:“是因为沈小兄弟的眼神。” 眼神?萧照野暗搓搓的想,那小子目光闪烁,贼眉鼠眼,分明像个鼠子!哪里干净了! 但其实心中被盖衡说服了,算了,先留他一条小命。 在秦嫂那里,谅他也干不出什么事来:“行吧,就依你的意思,再观察观察。不过,我不看好这小子——他,不堪大用。” 盖衡反而自信笑道:“大当家,咱们拭目以待。” 盖衡走后,萧照野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玉珏,玉珏棕墨和乳白色相融、色泽通透,呈一尾小小的鲤鱼状态,此刻,静静的躺在他的掌心,那墨色和白色的纹路恰到好处,晃眼看,像是鱼在动似的。 这小白脸的东西和他人一样,简直成精了,挺能唬人。 12. 山匪预备役 沈双鲤病了这几日,每日睡着的时间多,清醒的时间少。 好在随着时间过去,她昏睡的时间开始变少,清醒的时间多了起来。 这日,晨光微起,她尚在睡眠中。 梦中场景混乱,一时梦见自己在办公室,被领导催着提交数据;一时又梦见董大的大刀朝她砍来。 “数据不对,审计报告……要来不及了! “不,不要杀我……” 高大的黑影就在此时无声无息的的出现在床边。 萧照野试图稍微凑近一些,想听清沈双鲤口中念叨的是什么,但她的话断断续续,还净是一些他听不懂的词。 “数据”、“审计报告?”什么狗屁东西! 萧照野怒,这小子在梦中也狡诈得很,说一些似是而非的话,难不成是什么暗语?果然藏得深! 又听她在梦中喊着不要杀他,果然贪生怕死,胆小如鼠! 铃铛的屋子不大,萧照野体格壮硕结实,站在屋子里,窗户的光都被挡住,越发显得房屋昏暗狭窄。 大概是屋子里的气压变得很低,沈双鲤半梦半醒之间也被这股不寻常的低气压压得喘不过气。 她恍惚地睁开眼,这一下,直惊得她瞬间清醒。 就像超市门口漏气的长条人气球突然充足了气,她猛然支棱起来,“你,你怎么会站在我房里!” 她满头是汗,眼珠在微微颤抖,反应过于激烈。萧照野疑心更重了,眼睛微微眯着,“你很紧张。”是陈述句。 沈双鲤很想给他跪了,能不紧张吗,有个人趁着你病了,悄咪咪地站在你床头,用不知何意味的眼神盯着你,是人都会紧张的好吧! 何况她身上藏着催命符一样的赴任文书和女扮男装的双重秘密!这些秘密,放在现代都很要命,何况是古代! 这个之前用鞭子抽了她,还把她关进小黑屋的凶恶山匪头子,还怀疑她是奸细。她很难不紧张! 沈双鲤克制住了马上查看揣在怀里的赴任文书的动作,露出一贯的、谄媚的笑,“大当家的,我是被您浑然天成的气势威慑到了。” 萧照野站在床边,抱着双手,看着她苍白到透明的小脸,拼命挤出笑容,竟觉得有几分脆弱的可怜。 很快他暗暗自我唾弃了一下。可怜?这山寨中随便拎出来一个人都比他这样的少爷可怜千倍百倍。 他一定是被盖衡的心慈手软传染了,才会有一瞬间觉得他可怜。 沈双鲤察觉到了山匪头子阴晴不定的脸色,小心地问道:“大当家的,有事找我?”不知是什么事让他在她床边咬牙切齿的不知站了多久,总不会又要把她关小黑屋吧。 “来看你死了没死。” 沈双鲤把身子往薄被里缩,不敢说话,表情尴尬。 又听山匪头子道:“若是死了倒是省事,直接把你那个哭天抢地的丫鬟送去和你做伴,粮食也省了,耳边也清净了。” 沈双鲤笑得勉强,“那什么,大当家的我没事。” 哼!山匪头子冷哼一声,自己把自己气走了。 等他走了,沈双鲤伸长脖子确定他不会去而复返,身子才放松下来。躺了几日,身体还有些虚,但比起前两日她已经好了很多,可被山匪头子这么一吓,背上还是出了好多虚汗。 这山匪窝是不能再呆了,逃出计划必须提上日程,否则再被山匪头子吓几次,她就没命了! 谷雨端着熬好的药和一碗浓稠的粥走了进来,见她坐在床上,奇怪地看了一眼开着的门,走进屋子,见自家小姐坐起起来,“小姐,您醒了。” 沈双鲤忙示意她:“谷雨,小声些!”谷雨总是在无人的时候叫她小姐,这很危险! 谷雨却不在意道:“您放心,今日大家都不在。” 这个时辰,秦嫂去地里种地了,铃铛和寨子中的小孩玩耍去了,其他人去后山训练的训练,不会有人的。 谷雨将粥端来给沈双鲤,沈双鲤喝了一碗暖暖的粥,又在谷雨的监视下,将难以下咽的黑色药汁喝完。 口中泛着苦涩地问:“山匪头子刚才来找我是何事?” “啊?大当家的来过吗?”谷雨显然并不知道山匪头子来过。 沈双鲤惊,忙让谷雨把门关上,摸了摸身上的赴任文书,还好好的在自己怀里。刚才山匪头子莫名奇妙的说了几句威胁的话,又没头没尾的走了后,她就知道他什么都没发现,但摸到怀里的那张纸,心还是更踏实了一些。 “这几日,他们没发现什么异常吧?” 谷雨答:“您放心,这几日都是我贴身照顾您,铃铛和秦嫂都只是在旁边看着。”这几日谷雨简直是无微不至的照顾着沈双鲤,就连秦嫂都插不上手。 沈双鲤这才全然的放下心来。又觉得对谷雨挺不好意思,自己真实的年龄比谷雨大多了,但来到这里后,总是谷雨照顾自己更多,“谷雨,真是不好意思,我总是麻烦你。” “小姐,不,少爷,您怎么这样说,照顾你是我应该做的,再说,您待我这样好,要是出事了,我可怎么办!” 沈双鲤更惭愧,对谷雨好的是沈梨,而且,她已经想好了,那什么破县令她是不能去做的,不说蓟县前县令是被山匪杀死的,她去赴任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在封建时代,她若去上任,被发现是女子之身,等待她的不会是好结果。 “谷雨,如果我说我不准备去蓟县当这个县令了,你……”还不等她话说完,谷雨显得比她还兴奋,“当真!小姐你终于想通了!” 啊?这和她想的不一样,谷雨怎么比她还开心。 沈双鲤不打算瞒谷雨,她说:“其实,我想逃出去后,找个谁都不认识我的地方生活。” 她想,古代没有天眼,她又是被山匪劫走的,横竖死活没人知道,算是失踪人口,以这些天她得知的关于这个朝代的消息来看,现在的朝廷不会大费周章的找她。 正好,用山匪窝作幌子,直接假死脱身,等逃出山匪窝,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过归隐山林的生活,这简直就是提前过上陶渊明的退休生活。 谷雨听不懂生活是什么意思,但她敏锐的发现了小姐的话,“小姐,你不要我了?” 沈双鲤试探的问:“如果我说我放你回家,去找自己的亲人,和家人团聚呢?” “哇!”谷雨吓得大哭,“您真的不要我了!我哪里还有家人,我爹娘早没了,连家乡都忘了在哪里。”从小姐醒来后,她就觉得小姐有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到底哪里不对,她今天终于知道了,小姐原来打算抛下一切,也包括她! 谷雨感觉天塌了。 沈双鲤生怕谷雨的哭声引来其他人,忙说:“别哭,别哭,我带着你还不行吗,我们俩就做个旅游搭子、种田搭子什么的。”这样想想其实也不错,毕竟在这个陌生的时代,谷雨是她唯一熟悉的人了。 谷雨破涕为笑,也不知道什么叫搭子,反正听起来,小姐要和自己作伴,这就好。 她眼泪还挂在脸上,就问:“那罗管事呢?” “罗管事他……”沈双鲤有些迟疑:“他应该不愿意和咱们走吧。”从之前罗管事的态度来看,他不会像谷雨一样支持她离开,罗管事效忠的是沈家,而不是她这个沈家小姐。 谷雨更开心了,她不喜欢罗管事。从京城出发到蓟县这一路,全是成群的难民,和饿死的尸骨。有些人,面黄肌瘦,肚子涨得很大的人。她小时候也饿过,知道只有吃了很多观音土人的肚子才会变得如此大! 听说蓟县之前闹过饥荒,百姓哄抢赈灾粮,蓟县县令好不容易才安抚好了百姓,没多久,却被山匪杀死了,山匪抢了县衙的粮仓。 这些都是罗管是在路上告诉她们的,这样的情况下,小姐依旧坚持替大少爷上任,迟早也是…… 小姐太固执了,她偷偷劝过小姐为自己打算,可小姐打定注意要去蓟县,说若她无缘无故失踪,朝廷怪罪下来,会连累夫人和大少爷。 小姐为了夫人和大少爷,根本没想过逃走! 这一趟,本是小姐替大少爷受的,可夫人和大少爷还派了罗管事出来监视着,把小姐当个贼一样的防着!真叫人看了寒心。 如今小姐想通了,那真是太好了。只是,谷雨还是担心的问:“小姐,那夫人和大少爷他们?”毕竟之前,小姐可是说什么都不愿意逃走的。 沈双鲤道:“他们将我推出来之时,恐怕就当没有我这个女儿和妹妹了,况且,我是被山匪劫掠的,朝廷总不能还判我有罪。我也算是尽了孝了,以后,他们……娘和大哥就自求多福吧。” “您能这样想就太好了。”谷雨十分高兴,小姐终于想通了。 话虽如此,可最重要的还是怎么逃出去啊。 沈双鲤很愁。这山匪窝戒备森严,要逃出去不容易,而且 她必须一次成功,否则被山匪头子发现,她不会有第二次机会,甚至可能因此丢掉小命。 沈双鲤一筹莫展之际,机会来了。 她病好了的几日后,盖衡来通知她:“沈小兄弟,明日起,你就和寨子中的兄弟一起训练吧。” 沈双鲤和铃铛曾经去过训练场看山匪们训练,山匪头子那真是把人往死里训啊。 知道后山操练的恐怖程度,她用一副:衡大哥你害我的眼神看着盖衡。 盖衡失笑,“其实这是大当家提出来的。”他说。 想起大当家的原话:姓沈那小子病好了就让他来训练,别一天天在山寨中浪费粮食,仓禀山不养闲人! 盖衡本想为沈双鲤求求情的,毕竟这些日子,沈双鲤病得脸都瘦了一大圈,他不是个学武的料子,那副小身板,太阳大点就要把他晒化了,风大点就要把他吹翻了。 但看着主意已定的大当家,想了想,这样也好,经常在大当家面前混个脸熟,又和山寨中的人多相处,没准大当家就把沈小兄弟看顺眼了呢,没准沈小兄弟就心甘情愿的留下了呢。 也许沈双鲤是有些秘密,但山寨里都是被朝廷、世道逼得没活路的苦命人,大家都有苦衷和秘密,就是大当家的也有不为人知的秘密,只要能忠于山寨,其他的都不重要。 不知为何,盖衡对沈双鲤有一种别样的直觉,此人是奸细的可能不大。只要他不是说朝廷或者其他山寨派来的奸细,他觉得沈双鲤迟早会愿意留在山寨中为大当家所用。 所以他最后没再多劝大当家。 沈双鲤接到这个噩耗,第一反应是觉得山匪头子想她死。 但在真正进入后山操练场后,沈双鲤就不这样想了。因为她根本没资格在山匪头子眼皮底下训练。 她被交给了一个小山匪,那小山匪看着二十出头的样子,挺腼腆,见了她,笑着露出两小酒窝,“沈小兄弟,你跟我来。” 这个有着小酒窝的小山匪姓余,在家中排名第九,所以他叫余九。因为这个朝代普通人识字的不多,所以大家都按照家中排行取名。这也是余九给她科普的。 “谢谢你的科普啊,余九小队长。” “科普?”余九不懂。 “就是谢谢你帮我,哈哈。”沈双鲤打着马虎。 余九没深究,给他介绍了一下他们这一队的人,总共十二人,都是才进来山寨没多久的年轻男子。 这些人还没有资格直接跟着大当家他们一起训练,只能算是山匪预备役? 除非在之后表现突出,才能被选进鲁大哥和盖大哥他们的队伍里,跟在大当家身边下山。 沈双鲤心中暗中腹诽,要不是那山匪头子一点都不像穿越人士,她都要怀疑山匪头子是不是也是穿越而来的人了,这一套军事化管理简直太超前了吧。 她记得她大学军训的时候不就是这样的,军营里也是这样一套管理模式。 难怪仓禀寨能成为山寨中的老大,就这套严格的管理下来,他们战斗力能不强吗。 余九是个脾气温和的人,他年纪看起来也不大,对这些新来的人也很耐心。 再加上之前盖衡又特意嘱咐他,让他多多关照一下这个姓沈的小兄弟,余九很尊敬盖衡,自然不敢怠慢沈双鲤。 一天的训练下来,沈双鲤除了觉得累点,适应良好。 有时,余九见太阳实在太过毒辣,还会找阴凉地方,让他们坐着休息。 和大学军训的强度差不多,一坐下,沈双鲤就开始听余九说山寨的事:“你们知道山寨的城墙吧,那比蓟县的城墙修得还老顾,这些都是大当家想的。” “俺就是听说寨中能吃饱饭才来的,谁承想呢,不仅吃得饱饭,大当家的还给分房子还给土地种,比那些官老爷好了不知多少,我要一辈子留在山寨!”山匪预备役之一说。 “外面饿死的那么多人,当官的管过?去年旱、今年涝,上面的人哪里管我们死活,我要是早点带着爹娘上山,我爹娘就不会饿死了……”山匪预备役之二说。 …… 接下来就是山匪预备役之N表达对大当家的崇拜和敬仰,依旧对之后成为正式山匪的向往。 好嘛,这山匪头子哪里是养山匪,这是给自己养死士,这些人提起他,双眼放光,恨不得为他生,为他死。 沈双鲤也不得不承认,这山匪头子有点东西。 13. 数到一百 后山训练场,沈双鲤游刃有余,山匪预备役们个个长得潦草粗糙,沈双鲤年纪小,脸看着也小,众人都让着他。 她在训练场和他们混熟了。 沈双鲤状似无意的问余九:“余大哥,咱们什么时候才能跟着大当家下山啊。” 这些天,很多人都在问同样的问题,其他人自然是抱着对山匪头子的向往和敬佩,希望能早日进了大当家队伍,多分赏钱和米粮。 余九耐心的解释道:“沈小兄弟你叫我余九就好了,你放心,只要表现好,迟早有一天可以跟在大当家身边的。” 不过,看着沈双鲤明显比所有人都小一圈的身子骨,余九觉得沈双鲤的热情可能用错了地方。 “其实,沈小兄弟,为山寨效力也不是非跟在大当家身边的,我觉得你可以上周叔那里看看有没有你可以做的事。”大当家选人的标准是很严格的。 沈双鲤明白余九的意思。她也不是真想进山匪头子的队伍,只是想看看是否能借此逃出山寨。 山匪头子本就不喜她,就算山匪头子对她没有偏见,以她这豆芽菜一样的体格,山匪头子不会让她成为他队伍的一员的。 看来想通过选拔从而下山跑路这一计划是行不通了。 余九说的这个周叔沈双鲤倒是记得,第一天来到山寨,她就见过他。 对了!她不识字,但她会算数啊!也许盖衡可以帮他! 没过几天,盖衡找到萧照野,“大当家的,沈小兄弟不是练武的料,不然让他先帮周叔试试?” 萧照野一口回绝:“不行!” 不知道那小子又在憋着什么屁,但肯定不是好屁。 现在还不能确定他是哪一方势力的人,怎么可以让他接触山寨中的事务。 盖衡不死心道:“可是周叔实在辛苦,山寨中识字的人实在少之又少,我对算术一窍不通。”说来很惭愧,他也是穷苦人家的孩子,虽好学,但家中条件艰难,并不识字,十五岁被大当家所救,到了山寨,周叔教他识字,因此,他一向很敬重读书识字的人,对沈双鲤才会别样看好。 周叔也曾教过他算术,可他跟着周叔学了好几年愣是学不来,那些数字在他脑中搅来搅去,比秦嫂手里的乱麻还乱,他头都大了,还是无法理算清楚。 后来周叔放弃了,无奈的说:“算术也是需要天赋,阿衡你没这个天赋,就不要为难自己了。” 冯庆也会,但他要在山下收集情报,没办法再兼顾山寨中的事。至于大当家,他里里外外要管的事情太多了,更没有时间和精力帮周叔了。 这些年这些繁杂的事就都交给周叔,他是想帮但帮不上。 他们一直在找能分担周叔身上重担的人,但是大邑朝对平民百姓读书一事管控极严,而能读得起书的人,又怎会轻易落草为寇。 因此盖衡才一力主张将沈双鲤留下来,从他的谈吐和行事作风以及区别于山寨中其他人的气质,就可窥见读过书,而且不是他这种半吊子,是读书人家从小培养的起来的。 盖衡本就想留下沈双鲤,现下他自告奋勇,说自己懂算术,想帮周叔做事,简直是太好了。 可大当家一口否决了他的提议,盖衡不解:“大当家的,不是查不出沈小兄弟有什么不对吗,您为何独独对他颇有成见?” 萧照野看着几次三番为了那小子和自己唱反调的盖衡,那小子是给他吃什么迷魂药了。 “是沈双鲤找你的?” 盖衡摇头,“是余九见沈双鲤机灵,又看他着实不适合在操练场,才和我说了几句。” 萧照野心中不快,定是那小子又花言巧语骗了其他人,这些人怎么一个两个都容易被这小子蒙骗,这小子还真是滑头得很,短短几日,又蒙骗了一个余九。 冯庆暂时查不出这小子身后藏着什么秘密,最多只能确定他和章炯以及黑水山的事没瓜葛,但不代表他就要用他。 “不必再说了,你转告他,让他安分守己呆在操练场,这是我对他最大的仁慈,再让我发现他偷奸耍滑,我定不会饶了他。”萧照野不容置喙的说。 他用脚指头猜都知道,这小子肯定是嫌训练太累,想偷奸耍滑,不想训练! 盖衡道:“大当家的,这你倒是冤枉了沈小兄弟,他训练得挺认真的。” 萧照野一副不想听盖衡再为沈双鲤遮掩的样子,打断了盖衡的话,说:“说正事,三日后,你和鲁义下山,冯庆在吴郡买到了二百斤粮食,你和鲁义一起去运回来,还有山寨中所需的东西一并去买了回来。” 这是要紧事,如今山寨中总共有五百多人,这五百多人吃穿用度哪一项都是不小的开销。 如今年景一年坏过一年,有钱的行商也少了,下山一趟能抢到的东西也有限,普通人大当家的看不上,也不屑于做那样的事,但是山寨中的人却越来越多,山寨粮食吃紧,周叔一次次劝大当家的还是少放人进山寨来,大当家都没同意。 “一千斤粮食,现在存了不到五百斤。”盖衡小心的求证道:大当家的,那消息当真准确,会不会不准?” “无论消息真假,有所准备总没错。” 从义父那里传来消息看,黄河水灾朝廷是不打算发救灾粮了,恐怕是朝廷也没有那么多钱了,而且钱发下来,也是进了一层层官员的荷包,到不了百姓口中。 所以皇帝干脆大手一挥,直接省了这笔开销。当今这皇帝,做得比他们这些山匪还简单粗暴。 义父身边的黄道人是有些真本事的,他的话之前得到过多次印证。 总之,不管是朝廷的做法还是黄道人的预言,今年的冬天,将会是一个极其难熬的冬天。 可要囤粮食谈何容易,这几年天灾人祸不断,百姓的土地本就欠收严重。今年黄河决堤,饥荒让黄河沿岸的人死的死,逃的逃,哪里还有多余的粮食,各地的粮食几乎要如同金价了,不然又怎会饿殍遍野。 吴郡受黄河决堤的影响比较小,但隔壁几个郡县的灾民涌入吴郡,吴郡也只是好一些。 思及这些,萧照野双拳发紧,那蓟县县令不说开仓赈灾,居然勾结乡绅私下低价收购百姓的土地,土地卖完了的人,只好卖儿卖女或是易子而食。 朝廷不想办法救灾,只为了该不该修筑堤坝吵架,眼睁睁的看着百姓的水深火热,视而不见。 萧照野又说:“对了,蓟县有个柳员外,仆奴成群,手中握着蓟县三分之一的土地,他家的粮仓应该很满吧。” 萧照野说这话的时候看着随意,盖衡知道,大当家的这是又盯上了这柳员外。 盖衡不赞同大当家再做这样引人瞩目的大事。之前杀蓟县县令,实在是此人恶事做尽,好好的一个县城,让他搞得乌烟瘴气,他们山寨中,原蓟县的人占了好几成,都是被蓟县县令和这些官老爷逼得低价买了土地,没了活路的人。 杀蓟县县令已经是冒了很大的险,现在再去劫柳员外,不说这柳员外据说在京城有靠山,到时朝廷若真派人来围剿他们就危险了。 再说吴郡郡守章炯也对他们虎视眈眈,若是惹得吴郡其他十一个县的官员都生出忌惮,联合起来对付仓禀寨,再加上别的山寨在一旁趁火打劫,他们就成了众矢之的。 萧照野听了盖衡的分析,觉得很有道理,但他还是没打消主意。 只是,的确不能让山寨成为这些人攻击的目标,这事情要做,就不能像杀蓟县县令那样高调,需得隐秘一些。 这时,鲁义来禀报,“大当家的,黑水山的人来说,他们大当家的有事相 商,想请您三日后到黑水山一叙。” 萧照野嘴角擎着一丝讳莫如深的笑意,“哦,这么巧。我没去找他,他反而找上门来。” 盖衡一听就知道这一趟不能去,“大当家,黑水山和我们势同水火,这次来请,恐怕是不安好心,您不能去。” 萧照野道:“不,该去。”他也是刚刚想到,这位黑水山的大当家说不定能解决他刚才烦忧的事。真是瞌睡来了就有人抵枕头,看在黑水山这么上道的份上,没准可以送他们一个大大的礼物。 议事堂内发生什么,沈双鲤无从得知。 但自从她透露出自己会算术可以帮周叔忙后,盖衡答应帮他说说话,后来却让她继续留在操练场,还说她身体太差,还是先把身体锻炼好了,再帮她想办法。她就知道,肯定是死山匪头子没同意。 余九发现,沈双鲤每日都认真的坚持训练,她倒不是为了表现,只是盖衡说得没错,要逃走也要有一副好体格。 奈何,这具身体太过虚弱,她能坚持跑完就已经花去所有力气。 余九道:“沈小兄弟,训练也讲究个欲速则不达,你这样也不能短时间内改变自身体魄,反而会伤了身子。” 沈双鲤道:“没行到余队长,你还挺懂科学的。” “科学?” 余九时常为沈双鲤嘴里冒出的一些稀奇古怪的话感到困惑。 “反正是夸你的话。” 余九笑了,这沈双鲤倒是有些意思,也许…… 沈双鲤没看见余九那抹藏一闪而过、蕴含了别样深意的眼神。 她拖着酸痛的四肢回了秦嫂家。 谷雨见自家小姐这样辛苦,十分心疼,“少爷,真是苦了您了。” 沈双鲤实在不适用谷雨这副样子,她说:“谷雨,你也该和我一样锻炼身体。”毕竟谷雨要和她一起逃出去,可不能因为体力不支而中途被抓。 两人正说着话,铃铛顶着一双羡慕嫉妒的眼神,走了过来。 他也想去后山操练! 在第不知第多少天,铃铛嫉妒的眼神依旧不减,沈双鲤摸摸他的光溜溜的发顶,引得铃铛瞪着眼睛,“哼!” 他羡慕坏了,沈双鲤都能去后山,为什么他不行!这不公平! “我也要和你一起进后山!”铃铛只听见沈双鲤让谷雨训练,竟然也要参合进来。 但沈双鲤哪敢让他一起。 她想了想,说:“铃铛,你要是能从一数数到一百,我就让你和我一起去后山。” “骗人!”又实在难忍心动的问:“你怎么带我去?” “我和我们队长余九关系很好,偷偷带你去不成问题。”沈双鲤大包大揽,她想的是,铃铛应该不会那么快学会数数吧。 谁知道沈双鲤低估了铃铛对山匪头子的崇拜,他居然只用了短短三天时间就学会了沈双鲤教他的100个数! 铃铛得意的站在沈双鲤面前,“今天可以带我去后山操练场了吧。” 沈双鲤真没想到,为了能进操练场,铃铛居然在短短三日内学会了一百以内的数数,这得是多大的决心啊。 “行,我带你去,不过就只有一次。” 铃铛愤怒:“骗子!” 沈双鲤摊手:“我只说带你去,又没说一直带你去。” 铃铛机灵,但他还是小孩子,有着小孩子一样的天真和单纯,无法反驳沈双鲤藏在话里的机关。 沈双鲤笑着说:“不过,如果你能每日都多数一百个数,我不就可以每日都带你去了。” 铃铛双眼又亮了起来:“真的。” 沈双鲤抱着双手,勾着嘴角,走在前面,“假的。” 铃铛立马快步跟在他身后,“我保证每天都数一百个数!” 14. 提高工作效率 这天训练的间隙,沈双鲤坐在地上,听见其他人在讨论: “前两天黑水山的人来咱们山寨,不知是什么事?”说话的是叫周十三的汉子,瘦削得像一根麻杆,他是从黄河沿岸的一个村子里要饭来的。黄河发大水,把他们村庄全都冲成一片泥沙,他运气好,那日去山上砍柴,躲过一劫,靠着要饭来到吴郡。后来灾情越来越严重,到了连饭都要不到的情况。听吴郡山匪寨收人,就准备上山做山匪混个饱饭吃。至于来仓禀山,第一个找的就是这里纯属巧合,不过,他对外宣称,自己也是被大当家的威名吸引来的。 山匪预备役之二许大回答:“这我可知道,我以前同村的人现在跟在鲁大哥手下做事。”他长得不算很高,皮肤黝黑,看着很憨厚的面相。他原来是隔壁县种地的,因为饥荒,卖了地后,家里人还是饿死了。他听说仓廪山可以吃饱饭,而且仓廪山的萧老虎威名赫赫,便下定决心上仓廪山。 周十三急切地问:“哎哎,快说说,到底什么事?咱们不会要和黑水山打起来吧?” 许大小声地回答:“打是打不起来的,不过,这次是黑水山邀咱们大当家的,说是有事商量。” “我还以为要打起来了,那我们是不是可以提前考核到大当家手底下跟着出山寨了?” “美得你呢。” “谁不想多赚点银子和粮食啊,眼看就要到冬天了,不多存些粮食,冬天就得挨饿受冻。” 仓廪山俨然一方小世界,这里有这里的制度,可以用劳动换取报酬,也可以靠手艺养活自己,若是想多挣一些,还能去当给山匪头子卖命。 对于山寨中这些人而言,这已经是最好不过的日子了。 这样倒是也不错,沈双鲤想,就不知道逃出去后,外面的世界是不是也会像在山寨中的生活一样。等逃出仓廪山,她定要到处去看看。 此时的沈双鲤还不知道,她将要面对的是怎样一个世界。她对逃出山寨后的生活充满陶渊明式的美好愿景,抱着来自和平时代的思想,幻想在这个封建王朝过归园田居的生活。 也许,将来有一日,她回头看今天的自己,也会嘲笑自己的天真。 但现在,沈双鲤只一门心思地想要逃走。 从这些预备役队友口中,她又得到一个消息:盖衡明日会和鲁义下山。虽然不知道他们下山去做什么,但沈双鲤觉得这是个机会。 余九听着这些人说得越发大胆,制止他们不要再继续往下说了。 大家这才停止闲聊。 但沈双鲤听了他们的话,觉得也许逃走的机会来了。 训练结束后,沈双鲤找到盖衡:“衡大哥,还在忙啊?” 盖衡正准备收拾好桌前的账册前往议事堂,最近投奔山寨的人越来越多,到现在,他才将新来的人重新登记和安置完。 他看着账册中的人数,并不觉得这是好事——来山寨的人越多,说明山下的百姓越是生活艰难。 他皱着眉,没发现沈双鲤朝他走来。 “衡大哥!”沈双鲤挥着小臂。 盖衡回身,看着沈双鲤走向他。他以为沈双鲤是来问他去周叔那里的事,抱歉地说:“沈小兄弟,你暂时还得继续在操练场和大家一起训练。不过你放心,等有合适的时机,我一定会再为你在大当家面前说说的。” 沈双鲤早就知道山匪头子对他疑心未消,她来找盖衡不是因为这件事。 “衡大哥,这个事情我早都不抱希望了。我知道,我现在还不能得到大当家的信任。你放心,我会好好训练的,也会好好表现,争取让大当家的对我改观。” 沈双鲤不知道自己到底做了什么事,让那山匪头子看她不惯。但没办法,谁让他是仓廪山的老大。看不惯就看不惯吧,等她逃走了,这里的一切和她就没有任何关系了。 为了逃出去,沈双鲤必须让盖衡同意她的想法,于是她试探地说道:“衡大哥你真辛苦。我看你每日的事那么多,山寨里的人员登记是你,安置也是你,还要为大当家分忧,真是不容易。” 盖衡简直就是后勤处的老妈子,什么事情都要管,山寨中的人被他安排得很好。 山寨里的人也对盖衡十分敬重,不过这种尊重是和对山匪头子不一样的。 对山匪头子,这些人是带着狂热的崇拜;对盖衡,那就是孩子们对奶妈的信任和依赖。 盖衡被沈双鲤的彩虹屁夸得怪不好意思。山寨中粗人多,像沈双鲤这样会说话的人少,再加上一双眼睛又真诚,还有嗓子发出的声音温润,让人光听他说话就很熨帖,何况还是说的这样夸人的话。 不知大当家的如何想的,反正盖衡觉得沈小兄弟真是不错的人。 但盖衡也没忘了大当家的吩咐——沈小兄弟总是令人如沐春风,不过,沈小兄弟的小心思也写在脸上。 “直说吧,沈小兄弟,有什么事情想和我说呀?”盖衡没脾气地道。 只要不违反大原则,盖衡还是尽量让山寨中的人过得更舒服一些。他们在山寨中过得越好,也就越不会生乱。 “嘿嘿。”沈双鲤笑得狡黠,“衡大哥,你们是不是过两日要下山啊?” 盖衡奇怪地问:“是啊,怎么了,你也有什么想买的东西?” 山寨中的人轻易不能下山,所以有时候会托他们下山的这些人帮忙买些东西。大当家倒也不禁止,只要不耽误正事就行。 只是,他们要去吴郡的事情,“沈小兄弟怎么知道我们要下山的?”这事事关重大,大当家的不让外传。 沈双鲤不觉有他:“我听一起训练的兄弟们说的,他们对大当家的可崇拜了。” “哦,原来如此。”盖衡停顿了一下,然后又问:“那你想让我帮你带什么?” “我想让您带上我。” “带上你?” 沈双鲤没意识到自己这话有什么不妥。 盖衡看着沈双鲤天真直白的眼神——要说他窥探山寨中的事吧,他又直直地来问他,还让他带她下山;要说他没小心思吧,他又不知从哪里探听到这些消息。 好在是没直接去和大当家的说这些话,否则大当家的听了,又要对沈小兄弟产生怀疑了。 盖衡很干脆地拒绝了沈双鲤:“沈小兄弟,我不能带你下山,还有……”盖衡心中虽有疑惑,但看着沈双鲤一双清澈见底的眼睛,他还是提醒道:“沈小兄弟,有些事情,不该你知道的你别瞎打听,不该你过问的事情,你最好也不要过问,大当家的不喜欢。” 盖衡难得严肃,沈双鲤看着他沉着的脸色,心中有些打鼓。 沈双鲤急忙解释:“衡大哥,我只是,我只是在山寨中太无聊了,想跟着你下山玩耍,绝没有其他意思。”沈双鲤再迟钝,这会儿也反应过来,山匪们要下山,是要打家劫舍去的,不是做什么光明正大的事。这样的消息肯定不能谁都知道,自己却听了别人的闲聊来问盖衡。 她也是大意了,没想到这一层。盖衡对她太好,以至于她放松了警惕之心,实在要不得。 见她如玉的脸吓得煞白,盖衡的神色软了下来:“别怕,我知道你没别的意思,也是提醒你。” 沈双鲤松了一口气——还好是盖衡不是山匪头子,眼前若换成山匪头子,恐怕她死定了。 同时又十分感谢盖衡,他对她好像总有一种笃定的信任。事实上,她并不值得信任,因为——她的确想要利用盖衡逃走。 沈双鲤心中实在有愧——盖衡如此信任她,她却…… “衡大哥对不起,我……” “沈小兄弟,不用道歉。我希望有一天你可以真心留下来。仓廪山的生活也许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糟糕。” 沈双鲤越发愧疚了。哎,看来逃走还得另寻他法。 盖衡将藏蓝色封皮的厚厚一本册子夹在腋下,准备去议事堂,今日大当家的还要吩咐明日下山之事。 沈双鲤叫住他:“等等,衡大哥。” “还有什么事吗?”盖衡站在原地,目光温和地看着她。 沈双鲤指着桌上没用完的笔墨和纸:“作为对你的感谢,这个给你,这或许可以帮你提高一些……工作效率?” 盖衡见沈双鲤在黄色的宣纸上画了一个棋盘,说是棋盘又不完全一样。 不过片刻,沈双鲤就在纸上手搓出一份EXCEL表格,上面横向第一排写清楚各类登记事项——姓名、年龄、原籍、上山原因、分配房屋、土地等等,一目了然。 盖衡起先还不懂,等沈双鲤拿起表格递给他,他看完后很快反应过来,激动地道:“这!沈小兄弟你从何处学的这种登记造册的法子?十分方便记录,且一目了然,最重要的是不出错,还可省下很多纸张!” 沈双鲤心想:这只能感谢她来自一个有电脑的时代。 “哈哈,这没什么的。”她说得比较谦虚。 虽然这个时代没有电脑,但现代记账的方法还是很方便的。 盖衡大力的拍打了几下沈双鲤的肩:“我就知道我没看错你!”他看着这张纸,举一反三地想——周叔那里也可用这样的方式登记造册! “这可以大大减轻周叔的工作。说来惭愧,我是半路出家学的字,对读书写字并不算精通,只能算认得几个字,算术更是不会。我登记的这些册子、账目,很糟糕吧?”盖衡说着有些自惭形秽。 沈双鲤却摇头:“衡大哥您这样已经很厉害了。” “沈小兄弟,你就不要安慰我了。我记的账册,周叔不仅要重新核算一遍,核算完还要重新登记一遍。但按照沈小兄弟的办法登记,周叔只需要核算就可以了。” 这下好了,周叔看见沈小兄弟画的这图,一定也会同意沈小兄弟到他身边帮忙的! “沈小兄弟,你等着,我这就去找大当家的和周叔!” “衡大哥……”能不能别告诉大当家的?沈双鲤话还没说完,盖衡已经拿着她画的表格向议事堂疾步而去了,根本不给沈双鲤机会让他保密。 这也太积极了!盖衡放在现代,一定是个合格的打工人,对工作的热情实在让她这个现代牛马惊叹。 她本是不想和这个山匪寨有太多交集的——一来她是绝对要走的;二来,她毕竟还是蓟县的县令,要真给山匪窝做事,那也不像话。虽然她不准备去上这个任,但也不能真就落草为寇。 刚刚因为想利用盖衡而感到愧疚,一时冲动,才忍不住教他现代的记账法。 她之前无意间看过他登记的那些内容,心中腹诽过——难怪那位周叔头疼,盖衡的账目做成这样,换成是谁都要头疼的。而盖衡已经算是山寨中识字比较多的人了。 她承认她也看得有点难以忍受。这要是在公司里,其他部门的人拿着这样的东西来找她报账,她真的会很暴躁的。 不过,盖衡是成年后才开始学认字的,能做到这一步已经很不容易。 他的字虽稚嫩,但他真的很认真,尽力想把所有事记录得详尽。就是太乱了,登记册上还会是不是出现一个个黑点——写错后涂改的。 但愿那张表可以帮到盖衡,算是她对他一直以来的善意和照顾的报答吧。 不过,那山匪头子会不会因为她画了一张表就重用她呢?那她到底答应还是不答应啊? 沈双鲤挺美的想着,步伐轻快地回了秦嫂家。 15. 你到底是谁? 盖衡到议事堂时,周成和鲁义都已在议事堂。 明日下山之事,萧照野还要交代盖衡和鲁义,至于他,则要去赴黑水山大当家彭武的约。 盖衡进了议事堂,顾不得其他,从怀里掏出沈双鲤画的图纸,神色难掩激动:“大当家、周叔,你们看!” 周成接过画满方格的纸,看了几眼,便连连点头大赞:“不错,实在不错!盖衡,你总算开悟了。”这张图纸清晰明了,他一看便知,这图不仅可用用来登记寨子中人口,连整个山寨事宜都可以用此方法登记造册。不仅省事,还能直观地反应庞杂的数据。 周成想按这样的登记方式,起码可以减少他三成的时间!他初初看了这张图,就打算打算将寨中事务全都换成这样的画图样式进行登记。 鲁义也凑热闹似的看了两眼,但他看不大懂,只觉盖衡这人大惊小怪,一张破纸,画着横线竖线的,有什么可当宝贝似的献给大当家和周叔看。 萧照野也看到了盖衡手中的图纸,这纸上画的方格详细罗列的登记事项,很清楚、很省事。想到盖衡那乱七八糟的册子,若是盖衡按照这样的方式进行登记,他的眼睛也能少疼一些。 不由暗暗点了点头,正要开口夸盖衡,就听盖衡道:“大当家、周叔,你们有所不知,这图是沈小兄弟画的!我就说吧,沈小兄弟看起来是正经读过书的,只是真撞坏了脑袋,才忘记了些事。” 一旁的萧照野立时收回夸奖的话:“那小子狡诈得很,会白给你这东西?”萧照野没有否认沈双鲤能画出这样的东西,他质疑的是他的目的。 “大当家的,这你可就冤枉沈小兄弟了。沈小兄弟是想帮我减轻一些负担,才教我这个方法的。”虽然在此之前,沈小兄弟的确想求他带他一起下山放放风,不过他没答应。这话就不告诉大当家了,免得又让大当家生怀疑沈小兄弟目的不纯,盖衡想。 “这小子,想用这样的方式博取信任”萧照野一副猜忌的模样,“哼!指不定肚子里憋着什么坏水。” 盖衡急忙解释道:“沈小兄弟之前就提出想帮周叔做事来着,可见,他真是有些学问才华在身上,大当家这次他是诚心献上这登记造册之法的。” 萧照野茂密的胡子下,唇角撇了撇,转头对周成道:“周叔,将这图画给义父也寄去一份。” 周成也正有此意,他又问盖衡:“你说的沈小兄弟,就是之前救回来但查不出身世的人?” 盖衡答:“正是。” 盖衡见大当家都认可这表格了,那,“大当家的,您是认可沈小兄弟的才能了?那他可不可以……”他还是想让大当家不要太针对沈小兄弟了。 萧照野知道盖衡要说什么,不等他说完,直接道:“不可!”再次拒绝重用沈双鲤。 周成见状,也劝说:“这人有几分才学,大当家的,尽早查明他的身世,若无问题,招揽此人也无不可。” 萧照野却道:“算了吧周叔,此人狡诈精明,一双眼睛很不安分,那一肚子装的不知是什么坏水,用不得。”实在是他爹的前车之鉴太过于惨痛,萧照野不想重蹈覆辙。 周成道:“现在正是缺人之际,山寨里的人越来越多,今后更需要这样的人才。若是没什么问题,能招揽的尽量招揽吧,这也是大人的意思。” 萧照野眼神桀骜,就算是义父,他不信任的人,义父也不会用。 他看了一眼周成,眼神不容置喙:“周叔,此人是人是鬼,之后再说。”这是既不答应也不拒绝,容后再议的意思。 盖衡和周成也知他的脾气,再说下去反而对沈双鲤不好,于是便都不再提这件事。 接着萧照野便道:“明日两件大事。一是山下的那二百斤粮食,好不容易筹到,盖衡、鲁义你们两人务必要配合冯庆运送回山寨,不得有误!” 这次和以往情况不同,吴郡郡守章炯不会轻易放过仓廪山。这次要躲过章炯严格的防范和搜查,不会那么容易。 萧照野道:“鲁义、盖衡,明日你们得和冯庆配合,兵分三路,把粮食运回来……”他细细地给两人说了明日他们的路线、接应的地点、方式等等。 最后他道:“明日之事,绝密,就算是你们手下的人也不能全都告诉。还有,冯庆不会露面,只会暗中帮你们,明白了?” 鲁义和盖衡的脸色显得别样的严肃:“明白。” 周成又问:“大当家的,明日你独自去黑水山不妥,不若改个时间吧?” “对啊,大当家的,还是等我和鲁义运送粮食回来后,再和你一道上黑水山。” 萧照野主意已定:“不必,明日是黄道吉日,正好把几件事一并办了。” 又对周成说:“周叔,明日寨子中一切如常,有什么事你看着办就是。”萧照野又特意补充了一句。 周成看了萧照野一眼,道:“你放心。” 事情安排妥当,萧照野又状似无意地问鲁义一句:“何江最近如何?” 鲁义道:“死狗一条了,我时不时的关照他一下,留着口气,跑是跑不了的。” 萧照野双眼露出危险的寒芒——是吗,跑不了,但还能说话啊。 鲁义以为大当家的还会有什么吩咐,比如让他把何江砍了什么的,结果萧照野什么都没说,有点失望。 等三人离开后,萧照野独自出了议事堂。 已是傍晚,寨子中炊烟袅袅,各家房屋都升起了烟火气。萧照野大刀阔斧地走在路上,见他冷着脸,有人本想上前打招呼的,被他周身散发出的压迫感吓退,望而却步。 铃铛是第一个发现萧照野在自家门口的。他跑得满脸是汗,显然是才从外面野回来。萧照野皱着眉头看他:“又跑哪里疯去了?” “大当家!”铃铛崇拜的眼神看着大当家,“我,我,你看我是不是长高了。” 他撸起袖子,握起拳头,把自己的小细胳膊展示给萧照野看:“你看,我有肌肉了。” 看着他怪模怪样的样子,余光又看见他身后看着老实,其实憋着笑的沈双鲤,“小傻子。”萧照野骂道,被人戏弄了还不知。 “真的,大当家的,我觉得自己变得强壮了。大当家的,我可以进后山操练场跟在你身边做事了!”铃铛满脸期待的看着萧照野。 “不行。”萧照野冰冷地拒绝道。 秦嫂本在灶房做着饭,听见门口动静,出来就听自家儿子要跟着大当家去后山操练场,一把揪住铃铛耳朵:“天天的不知往哪里跑,没个影子!” “哎呦,娘,娘,放开!”铃铛疼得大喊,“我是和沈小哥去后,去学数数了……” “我信你才有鬼了!”秦嫂笑着对萧照野说:“大当家的有事?饭马上做好,正好今日在我家吃吧。” 萧照野将铃铛从秦嫂的手下救出:“放他先进去吧,男孩子皮实一些没坏处。” “哎,是,是,这孩子不知好歹。”秦嫂知道,大当家的不让铃铛去后山,也是因为她的缘故。 秦嫂还 想再说什么,被萧照野眼神打断了。秦嫂注意到了一旁的沈双鲤和谷雨。当即明白,大当家的是找沈小兄弟来的。 她对谷雨招手:“谷雨来帮我看看灶火。” 谷雨畏惧萧照野,看见他就像老鼠看见猫,当然沈双鲤也一样——她们这一对老鼠都怕萧照野这只大猫。 谷雨留下一个“小姐您自求多福”的眼神,跟着秦嫂就跑了。 沈双鲤:谷雨,你不讲义气!她眼巴巴的望着秦嫂:我也要帮你烧火! 只见山匪头子到她面前,眼睛危险的眯了起来,威慑人心的气压扑向沈双鲤:“你到底是谁?” 沈双鲤还来不及猜测这次山匪头子找她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就听他问。 果然没好事!山匪头子对她就是贯彻一个原则:怀疑、怀疑还特么是怀疑! “我,我就是沈双鲤,家住京城,但得罪朝廷当官的人,被杀了,我这次是回来投奔亲戚的。”沈双鲤将谎话说得非常熟练,她私下已经背诵很多次了! 就知道山匪头子不会轻易相信的,还好她有背过答案! 她总不能告诉他:我就是蓟县新任县令,那个被你杀了的前蓟县县令是我的前同事吧。 虽然山匪头子不相信她的话,但比起真相,还是谎话活下来的机会大一些。 “我给了你很多次机会。”那样的图画可不是普通人家能够随意想出来的,此人身世绝不简单。却屡次三番的对自己说完,简直岂有此理! 山匪头子忽然凑近。由于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而他又体型高大,沈双鲤瞬间渺小得如同一棵草,在山匪头子参天大树一样的逼视下,感到压力巨大。 “大,大当家的,我真的对仓廪山绝无恶意。” 萧照野当然知道沈双鲤是没有恶意的,否则沈双鲤早就死了千次百次。但此人口中没有一句真话,他很不喜这种看不清又不受控的感觉。 “我再问你一遍,你到底是谁!”他的话充满了压迫感,声音沉闷,像一口巨大的闷钟在耳边敲响,震得沈双鲤心脏发麻。 沈双鲤哪里遇见过这样自带巨大气场的人,被他一吓,脸色顿时就白了。 手臂传来一阵剧痛,是山匪头子铁爪一样的手捏着她的胳膊,“疼,疼!” 山匪头子一脸凶神恶煞的模样,那双像漆黑的深渊一样的眼睛,直视她,像是逼她无处遁形。 沈双鲤又疼又怕又委屈,眼泪不要钱似的往下掉。 被他捏住的胳膊更疼了,“放开我!”她大喊。但是比她高出两个头的强悍男人,一双锋利的眼睛死死盯着她,像要将她生吞活剥,她腿一软,就要瘫倒在地上。 山匪头子一把将她提了起来,看见她发颤的双腿。“废物!”不过一句话就吓掉半条小命,丢尽男人的脸! 看到那张惨白的脸还挂着两串眼泪,萧照野忽然觉得没意思,这样一个人,就算是奸细,又能做什么呢?可笑。 胳膊上的力道忽的松开了,山匪头子嫌恶地甩了甩抓她胳膊的手,好像手掌沾上了什么脏东西。 这山匪头子到底发什么神经!难道被狗咬了,发了狂犬病?! 有没有搞错,她都已经做到这份上,连现代的表格都教盖衡了,就算无法打消他的怀疑和猜忌,起码也不该这样吓唬她吧! 看着山匪头子恶霸一样欺凌她一顿后,又扬长而去的背影,沈双鲤使劲抹了脸上的眼泪。 走!必须走!这山寨一天也呆不下去了! 16. 狗洞 翌日,沈双鲤无精打采地来到操练场。余九见她神色萎靡,上前关心道:“沈小兄弟,我看你脸色不是很好,昨晚没睡好?” 沈双鲤昨晚的确没睡好,一晚上都在想怎么逃出山寨,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回到自己真正的家去。 “我想家了,想我爹娘了。”说这话的时候,沈双鲤严重露出迷茫的眼神。 余九以为她真的思念双亲和家乡,沈双鲤年纪小,和山寨中人比起来,他皮肤细腻,举止文雅,一看便非富即贵的家境,山寨中的日子于他而言,定然是艰苦的。 余九安慰道:“人之常情。沈小兄弟家在哪里?怎么会到咱们山寨来了?” 沈双鲤苦笑,看着山寨大门的方向,幽幽叹着气:“我家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今生今世不知还能不能回去呢。” “想必你的爹娘对你很是疼爱。” “是啊,我的家乡是个比这里好不知多少倍的地方。这破地方,一天都待不下去了!”沈双鲤想起昨晚山匪头子忽然发疯,没忍住吐槽一句。话刚说出口,她察觉不对,忙捂着嘴看向余九:“队长,刚才的话你可千万别告诉大当家的。” 余九笑着道:“放心,我不乱说。”他好奇地问:“沈小兄弟不喜欢待在山寨?” 沈双鲤这会儿不敢口不择言了,“也不是不喜欢,只是不适应这里的生活。”哎,谁能从有手机、网络、热水器、各种美味零食和碳水的地方来到这里后,马上就适应这样原始的生活啊。 “大当家人好,从不为难你的,沈小兄弟当真不喜山寨中的身后,告诉大当家的,想来大当家的野不会为难你的。” 沈双鲤垂头丧气地说道:“没那么简单。”以山匪头子对她的态度,就是杀了她也不会放她走的! 不过,她还是有些跟奇怪的看着余九。 “怎么了?沈小兄弟为何这样看我?” “我就是觉得你是这些天第一个说离开山寨也不错的人。” 余九的表情有一闪而过的停顿,“是吗?” 沈双鲤忽然郑重的拍了怕余九,“余队长,你和衡大哥一样,都是好人!”都比山匪头子要好,山匪头子简直就是一块会移动的冰山,不近人情! 余九看了看天色,太阳正是毒辣的时候,没再和沈双鲤多说,走到其他人面前:“今日训练到此结束,提前放你们回去休息。” 十几个头上冒着汗水的青年瞬间从蔫巴巴的样子恢复了精神,咋咋呼呼相约去后山的那条小溪洗澡。 许大和周十三喊沈双鲤:“沈兄弟,走吧,咱们一起去凉快凉快。” 沈双鲤自然不能和他们一起去,摇着头说:“我风寒才好没多久,就不去了。” 众人不允,这些汉子哪里知道沈双鲤其实是个女人,就觉得好不容易老大们都不在,大家可不得放松放松。硬是拉着沈双鲤一起往后山去。 余九笑看着,也不阻止,跟在后头道:“你们不要玩得太过,大当家的、衡大哥还有鲁大哥虽都不在,周叔是在的。” “知道啦!”众人已等不及,光着膀子,勾肩搭背地朝着后山的溪流而去。 沈双鲤就在他们的拉拽下,一起来到河边,迫不得已看着这些人裸着上半身,手里挥舞着自己的上衣,下饺子似的一个个扑通扑通跳下水。 她站在岸边死活不下水,废话,她一下水,那不是全露馅了吗? 下水是不可能下水的。 许大在水里招手:“快来啊沈小兄弟,这水真凉快嘿!” 周十三在一旁嘲笑着:“沈小兄弟和俺们长得不一样,看着细皮嫩肉的。来,快让哥哥们看看,你那小兄弟长齐全没有啊!” “哈哈哈!”众人打趣着,说话也是越来越无所顾忌。 沈双鲤脸爆红——这些人说话也太糙了!坚决不能下水,她小跑着远离岸边,喊着:“我风寒还没好,在小树林里等你们。” 有几个人光着膀子上岸,想将沈双鲤抬下水。好在余九制止了他们:“沈小兄弟和咱们五大三粗的不一样,又才生过病,你们不要胡闹。” 许大和周十三等人看着已经跑远了的沈双鲤,这才重新返回河里。 沈双鲤这头松了口气,躲在远处的树林里。今日山匪头子、鲁义还有衡大哥都不在山寨,实在是一个再好不过的逃跑时机。可是举目望去,这哪里有可以逃出去的路啊。 沈双鲤正发愁呢,铃铛喘着气的声音从背后响起:“好啊沈双鲤,你来后山玩水不带我!” 铃铛身后还跟着谷雨,两人现在和她每天待在一起的时间比她还多——实在是她没想到,自己都穿越了还得早起操练到下午才能回家,这跟朝九晚五的牛马生活有什么区别。 铃铛道:“我现在能数三百个数了!” “哦。”沈双鲤冷漠。 “哼!”铃铛得不到她的关注很不服气,“你怎么不和余队长他们一起下水?” “不想。”沈双鲤半死不活,她现在只想怎么才能逃出去。 “沈双鲤,你,你!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沈双鲤依旧毫无感情:“对。” 谷雨见自己小姐心情不好,也问:“少爷,您怎么了?身子不舒服?” 沈双鲤是愁的。看着这个山匪头子、鲁义还有盖衡都不在山寨的大好机会,她却一点逃出的法子都没有。 沈双鲤道:“今日大当家的不在山寨,要是咱们从正门溜出去玩玩,你们觉得怎么样?” 原来小姐是在想如何逃出山寨的事情,谷雨也不知道该如何为小姐分忧。 一旁的铃铛当真以为沈双鲤想出山寨去玩,他小眉毛一挑,叉腰站在沈双鲤面前:“不要想了,大门有人看守,出不去的。” 沈双鲤当然知道从大门出去是做梦,但除了大门,这几天她转遍了山寨,都没能找到出去的路。 “不过……想出去,我有办法!” 沈双鲤双眼一亮,却故意不相信地看向铃铛:“真的吗?我不信。” 铃铛昂着头:“当然是真的。” 沈双鲤忍住激动,面色如常地问:“除非你带我和谷雨去,我就相信你。” 铃铛终于获得了两人的关注,得意起来:“我有条件。” “你说,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你去向余队长推荐我进你们的小队。” “这……”沈双鲤看了看满脸期待的铃铛,下定决心似的:“行!”虽然骗小孩不道德,但在道德和活命之间,她还是要小命。 于是铃铛带着沈双鲤和谷雨穿过后山的树林,往外又走了十多里路,看见墙下有一个小小的狗洞。最重要的是,这里几乎是山寨的死角,不会有人发现。 铃铛说:“我有时和狗剩他们就从这里钻出去。”狗剩他们就是铃铛在山寨中的玩伴。在山寨中招猫逗狗,上房揭瓦。 铃铛和他们从这里钻出去好多次了,但外面和山寨内的树林子一样,“其实外面和山寨的样子没多大区别,不好玩。” 这里距离山下还有很远呢,他们每次也就在外面玩了一会儿就回来了。 沈双鲤差点就忍不住抱着铃铛亲一口!她的心砰砰跳着,这简直就是最佳逃出去的机会! 就是这狗洞比较小,铃铛这样的小孩可以轻易出去,她和谷雨这样的成年人,钻不出去。但这不是问题,洞可以挖。现在最重要的是找个合适的时机,趁着所有人不防备出去再从长记忆。 沈双鲤忍住内心的雀跃:“这么小,我和谷雨也钻不出去。”拉着铃铛和谷雨:“算了,我们还是回去吧。” 铃铛嘁了一声:“胆小鬼。”又担心沈双鲤出尔反尔:“我答应带你来了,你自己不出去的,你答应我的事可别反悔。” 沈双鲤骗起小孩来毫无压力:“放心,交给我。”你就闹心吧。 等他们重新回到小溪边时,余九等人已经从小溪里穿好了衣裳 。 见沈双鲤带着谷雨回来,余九问:“刚刚去哪里了?” 沈双鲤道:“就在小树林里走了走。” 余九说:“今日大当家他们不在山寨中,但巡察更严了,没事不要乱跑。” 沈双鲤敷衍地点点头,无心继续留在这里,只想赶紧带着谷雨离开。 好在这时众人也都从水里出来了,余九告诉他们今日早些回去休息,明日准时到操练场集合。 众人泡了溪水,一身轻快,唱着不知名的小调下山了。 铃铛跟着他们,觉得自己好像也是其中一员了。 只有沈双鲤牵着谷雨的手,掌心出汗。天赐良机,今日,就是她们逃出山寨的好时候! 看着沈双鲤紧紧牵着谷雨的手,看得许大和周十三羡慕嫉妒。 许大忍不住酸溜溜地问:“沈小兄弟,这是你小媳妇啊?”这年头,吃饱饭都难,讨媳妇就更难上加难了,他到现在还没说上媳妇呢。 周十三就聪明一些,嘿嘿笑着问:“沈小兄弟,弟媳妇还有什么姐妹没有?俺没成家,这个……非常希望和沈小兄弟成为一家人。” 许大:“俺也一样!” “去去去,什么跟什么。”沈双鲤一心想着逃走的事情,根本没心情和他们插科打诨。 后面的人看着两人笑着说:“沈小兄弟这是害羞啦。” “弟媳妇也害羞啊,哈哈哈!” ……这些山匪预备役,真每个正经!沈双鲤一律当听不见,拉着谷雨匆匆下了山。 两人很快就回到秦嫂家。沈双鲤拉着谷雨,控制不住激动的神色道:“谷雨,准备一下,我们今日就要下山了。” 临到头了,谷雨却犹豫起来:“小姐,可是外面情况危险,要不咱们还是再等等吧。” 这些日子留在寨子中,谷雨已经习惯了。从京城到蓟县这一路并不太平,她们两个女子,真能安全活着?外面能有寨子中这样安稳的生活吗? 沈双鲤想到昨天山匪头子像要将她活活吞了的表情,大热天的打了个冷颤:“谷雨,咱们留在山寨才是真危险。山匪头子要是知道我的真实身份,我们都得完蛋!” 沈双鲤一脸的坚决。谷雨从小就听小姐的,听了沈双鲤的话,也想:哪天山匪头子要是知道自己小姐的身份,她们也活不了。她鼓起勇气:“好,我听小姐的。” 沈双鲤道:“你听我说,一会你就说你想去后山洗澡,我陪着你去,然后我们从后山的狗洞出去,明白吗?” 谷雨点头:“好。” 按照计划,谷雨端着一个木盆,里面装了一件衣裳,对秦嫂和铃铛道:“我想去后山洗澡。”语气很僵硬。 秦嫂正在灶房做饭,看着谷雨端着木盆,没察觉谷雨僵硬的双手,只是不放心地说:“让铃铛跟着你。” 沈双鲤也很紧张,但她稳住自己,对秦嫂道:“我和谷雨去吧。” 秦嫂看了一眼沈双鲤:“那也行。” 两人正要跨出门槛,又听见秦嫂道:“等等!” 沈双鲤紧张得手捏紧了——难道被发现了? 她回头,秦嫂从灶房旁边的黑罐子里拿出两片东西:“这是皂角,你们俩不认识,路上想来也摘不到。” 谷雨接过:“谢,谢秦嫂。”谷雨紧张得结巴了。又想到秦嫂这些日子对她很好,今日出了山寨,以后再也见不到了,觉得有些难受。 沈双鲤更不敢看秦嫂的眼神——上次她病了,多亏秦嫂让铃铛去请胡郎中。现在她们逃走,不知山匪头子会不会牵连秦嫂。 应是不会吧,那山匪头子对她不假辞色,对其他人倒是都听不错。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沈双鲤狠下心:“秦嫂,我们走了,谢谢您这段日子的照顾。” 秦嫂摸不着头脑——两块皂角的事,这两人郑重其事地跟谢她送了他们两块金子似的。 “快去快回啊。”秦嫂目送两人出了门。 17. 拜拜了,小山匪们 议事堂,本该在黑水山的萧照野不知何时已回到寨中。 一个如同鬼魅般的黑影在他耳边说了什么,他冷笑了一声:“他倒沉得住气,继续盯着,这一次,定要一网打尽。” 黑影领命而去。不多时,周成来到议事堂:“鲁义和盖衡那边还没有消息?” 萧照野脸色凝重地摇头:“下落不明,冯庆和他们走散,已经派人去找了。” 听了萧照野的话,周成脸上浮现担的表情:“看来章炯确实不简单,竟能在咱们山寨安插了这样深的钉子。” “是啊,这样深的钉子,岂止是一朝一夕才开始打仓廪山的主意。”萧照野语气凉薄,“您还不知道吧,章炯最近频繁和吴郡大大小小的山寨联系,想招安他们。” “招安?难道是受朝廷的指令?” “朝廷?怎会看得上这些人,此举绝不是朝廷的旨意。”吴郡的山寨大大小小十几个,朝廷要招安早就招安了,何苦等到现在这些山寨都成了气候。 何况,大邑朝本不是中原民族,八十年前,邑族人的铁蹄从关外踏破中原围城,成为这片地的主人,但他们仍然是游牧思想,对汉人不仅不友好,反而变本加厉的剥削。 就是普通人尚且不当人,何况一群山匪。 能有这样想法的,要么是章炯本人,要么是章炯背后有个强大的势力。 这天下,的确如义父所说,很快就要乱了。 他这些天的了解下来,章炯给这些山匪开的条件可不低。尤其是黑水山,连彭武都能看出来,章炯图谋不小。 “章炯难不成想……”周成想到了一种可能性。 “没错。”萧照野并不惊讶,“不过,想用黑水山对付仓廪山,他的算盘怕是要落空了。” 周成看了眼萧照野,他神色平静,似乎并不为章炯接下来的打算而着急,“既然你心中有成算,那我就不多说了。咱们下一步怎么做?” “囤粮,招人。”萧照野简单地说了四个字。 可这简单的四个字,做起来可不简单。 章炯已打算招安其余山寨的情况下,对仓廪山的监视和针对只会更严密。等其他山寨真为他所用那一日,必然会对仓廪山群起而攻。 “我看还是去信给大人,一来让他知道如今情形,二来也让他帮帮咱们。” 萧照野摇头,:义父鞭长莫及,京城情形也不好,咱们不能再给义父添麻烦了。”当初他负气出走,发誓要闯出自己的一片天地,有困难就找义父?他可不是黄口小儿! 况且若是给义父去信,阿姐知道后难免担心,他不想让阿姐为他担心。 周成眉心的皱褶越发明显,萧照野轻松地开起玩笑:“周叔,您脸上的褶子都能包包子了,还没到那地步,别紧张。”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开玩笑。” “周叔您放心,等把钉子抓到,自然就知道章炯的底细了。总要先把今年冬天度过去,才好从长计议。” 周成听了他的话,眉头稍微舒展了一些,“但愿大人身边那位黄道人说的话是真的。” 萧照野反倒希望黄道人说的是假的——若是今年冬天真会天降灾厄,那遭殃的只会是无辜的百姓。明明是朝廷那帮不干人事之人做尽恶事,上天降下惩罚,惩罚的却是平民百姓,萧照野每每想到此,便觉不忿。 这时,山寨巡察的人慌慌张张跑进议事堂:“大当家的不好了!衡大哥受伤了!” “什么!”萧照野从椅子上站起来,“人在哪里!” “刚送到寨子中,胡郎中已经……” 手下的人还没说完话,萧照野已经走远。 盖衡家,盖衡躺在床上,一张温和面孔染上细霜一样的白,额头上布满冷汗,左边肩膀处中了一箭,暗红色的血染红了衣裳。 胡郎中用剪子剪开衣裳,用白布为他止血。 萧照野进来时,胡郎中正在考虑拔箭的位置。 见他进来,盖衡就要挣扎起身,他要向大当家请罪! 大当家交代的任务他没能完成,不仅如此,他还弄丢了一百斤大米!这是冯庆好不容易找到的粮食,更是足够寨中人半个月的口粮,因为他的不谨慎,这一百斤大米丢了。 盖衡无颜见大当家,他不顾伤口裂开,就要下床跪下。被萧照野一把按在了床上。 “躺下!”萧照野转头问胡郎中:“他的伤如何?” 胡郎中说:“幸好没伤到心肺重要之处,只要把箭拔出来,好好养着就能恢复。” 性命无忧就好,萧照野紧紧提着的心放了下来,“您赶紧给他治疗。” 他看向床上惶恐不安的盖衡,问道:“鲁义呢?” 盖衡很是羞愧地低着头:“我们从船上运下粮食后,就扮成买粮的商人,各自提了米后分头行事,我走北门,他走南门。我顺利从吴郡北门出城,可刚出城门,就被一伙藏在路边的人埋伏。他们的兵器很精良,训练有素,不像是普通山匪。虽然这些人蒙着面也没说话,但我猜,他们和官府的人一定脱不了关系。”盖衡说得很详细,他本就是心细如发之人,明白他的话可以帮大当家尽快找到鲁义。 盖衡接着又说:“我带着余下的兄弟逃出来后,派人去通知鲁义。可是派去的人一直等在城门口都没见到鲁义他们出来,不知他是不是已经被……”抓。最后一个“抓”字他实在说不出口,更不敢想想鲁义被抓个严重后果。 一想到这里,他又要挣扎着起来请罪:“大当家的,都怪我,不仅丢了粮食,还让好几个兄弟送了命、受了伤,我愿意接受任何处罚!” 萧照野按住他:“行了,一点小事大惊小怪的。不怪你,怪我。”萧照野直接说,“粮食没丢。” “啊!”盖衡不敢相信地张大嘴巴,大当家的怕他太过自责,连这种谎话都编出来了,大当家何时变得这样会安慰人了。 盖衡:有点感动怎么回事?想哭。 “收起你恶心兮兮的样子。”他最烦人哭哭啼啼了,“我看你和那小白脸在一起久了,也学会了他装腔作势的样子。” 这次的事,的确不怪盖衡,他已经做得很好了。 “那批粮食早被他和冯庆运送上山。”盖衡迷茫,萧照野说:“我今日也并未去黑水山。” “那鲁义也是您安排的……” “鲁义是真丢了,但三百斤米我已和冯庆早运了回来,至于你们的心动也是为了引出山寨中真正的奸细。”萧照野拍着盖衡没受伤的肩:“你们这次行动没白费,那条蛇出洞了。” 至此,盖衡终于明白,这次的行动全是大当家的计谋。 当真是一石二鸟、算无遗策,一环扣一环,他和鲁义此前一点没察觉,三百斤粮食就悄悄运上了山。 盖衡并未因为大当家瞒着他而心生不满,反而欣喜,粮食不仅没丢,山寨的内奸也背被抓住。只是……还是有些失落。大当家计划如此周密,他却连当诱饵都没合格。 “那鲁义?”盖衡问,鲁义不能出事。 萧照野脸色有些凝重。鲁义失踪是他计划中唯一的意外。 章炯这次应该也只是试探,不会出动所有的兵力。按照鲁义的武力,盖衡能逃出来,他应当也能突出章炯的包围。 可现在,鲁义毫无踪影,他到底去了哪里? 看着胡郎中为盖衡拔了箭,“你安心养伤,我会把鲁义找回来。” 萧照野从盖衡家出来,径直去了关押何江的牢房。 一盆凉水浇醒了满脸血污的何江。 看见萧照野,何江露出一丝狰狞的笑:“萧大当家,可是损失惨重?” “何江,你们原本的计划就这?三百斤粮食而已,就算没了又怎样呢。”萧照野说得毫不在意。 他满不在乎的样子让何江生气:“萧大当家好大的口气。”三百斤大米,不知能让多少人能不饿肚子,萧老虎却说得这样轻巧,他一个山匪,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何江,我还以为你们有什么不得了的计划。不过,要让你们失望了,三百斤大米一斤不少,现在就在我们寨中粮仓。很快,我会送你的主子和你在牢房里团聚,你应该会很高兴?” 毛骨悚然! 何江此刻之前,从未感到真正害怕,他知道主子的厉害,他相信主子可以改变一切! 可现在,听了萧照野的话,他感到毛骨悚然。 不!他说的一定是假的,怎会有比主子还聪明的人!他骗他的,他不可能发现主子! “萧老虎,你休想诈我。我不会上当!”何江撑着最后一丝信念道。“随你信不信吧。”萧照野轻蔑地看着何江,说出了一个名字:“章诩,或者我应该称呼他为——余九,章炯的儿子,排行第九。” 何江瞳孔震动,不可能,他怎么会知道的!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何江回避了萧照野的眼神。 何江眼神的的变化没能逃过萧照野的审视,他轻嘲一声:“不知道没关系,反正,和你这个死人都没关系了。” 萧照野走出大牢,今日巡察的下属来报:“大当家的!” “什么事慌慌张张的?” 来报的人为难地道:“是秦嫂来报说……沈小兄弟和谷雨姑娘不见了。” …… 沈双鲤带着谷雨重新来到狗洞处,她手里拿着路过训练场时顺手拿的锄头。 两人一顿埋头苦干、又挖又刨。终于,狗洞洞口大到足够她们钻出去了才停下手。 自由就在眼前,沈双鲤拉着谷雨,让她先出去。谷雨不肯:“小姐先走,奴婢在后。”沈双鲤不和她扯那么多,直接推着她的屁股,把她送了出去。 看着谷雨出去了,沈双鲤最后回头看了看仓廪山寨,山匪窝虽里都是山匪,不过里面的山匪都是可爱的山匪,当然,山匪头子除外! 拜拜了,小山匪们,后会无期。 她毅然决然地趴下,拱着身子从洞口钻了出去。 终于逃出来了!沈双鲤激动啊。她环顾四周,虽然这山寨外和铃铛说的一样,全是茂密的树林,看着和山寨内的树林没什么区别,它们本来就是同一片树林,可是沈双鲤知道,只要穿过这片森林,沿着下山的方向走,她们就能逃到有人的地方。 眼看着天快要黑了,天边红云即将消散,一阵风吹来,茂密的树影晃动,发出簌簌的声音。 谷雨抓住沈双鲤的胳膊:“小姐,我怕,咱们接下来去哪里啊?” 沈双鲤早想好了:“咱们先去蓟县。” 谷雨拉紧沈双鲤的手:“您不是说不去蓟县做县令了吗?” “先去看看情况,咱们才好计划下一步去哪里。”毕竟她对这个时代一点也不了解,先去蓟县看看再说。要找地方安身立命,身上也得有钱,否则寸步难行。 “咱们快走,没准今晚得在山里过夜,得趁着天黑找个地方歇息等天亮继续赶路。”这山林如此茂密,保不准晚上有野兽什么的,找不到安全的落脚点,她们恐怕会才出山匪窝又进野兽窝。 两人互相搀扶着,一直往山下走。这座山实在大,不知不觉身上的汗已经打湿衣服,两人气喘吁吁,可前面的路依旧没有尽头。 谷雨支撑不住:“小姐,咱们休息一会儿吧。” 沈双鲤站在原地,看着西边的太阳只剩下一点点光晕在山那头,回头看着脸上全是汗珠子、双颊通红的谷雨,只得停下来。其实她也累,但也许是逃出来的肾上腺素飙升,她感到无比精神! 谷雨坐在一块石头上,用衣袖擦着额头上的汗水。 沈双鲤站在一处平地,一会儿抬头看着天上若隐若现的星子,一会儿又蹲在地上拿着树枝在地上划着什么。 谷雨看着自家小姐忙忙叨叨的,自家小姐就算穿着普通人的衣裳,也还是好看。谷雨也说不出具体哪里好看,就觉得这样的小姐,十分值得信赖。 沈双鲤心中暗自庆幸,还好自己地理好,读书的时候,她地理科考试可以拿满分。毕业后,她不用导航就能到达目的地。 记得那是高考后,她和朋友们出去旅游,由于地方太偏,导航失灵,沈双鲤在一旁看了看纸质地图,然后开始指挥司机方位,最后,他们果然重新找到了对的路。 “双鲤,你真神了,简直就是活地图!”朋友们在车上大吼大叫,仿佛她有什么特异功能。 “高德地图、腾讯地图什么的都简直弱爆了!” 从那以后,她就有了个外号——“双鲤地图”。 穿越后这功能还在。她手中没有地图,可是根据太阳落山的方位、北斗星的位置,结合着上山时的记忆,她基本判定,顺着现在的方向走下去,一定能到当时他们被打劫的地方。 等到了山下,她们可以再问路人确定蓟县的方位。 沈双鲤信心满满,等谷雨休息好了,她拉着她继续赶路。 18. 迷路 天边的红霞褪去颜色,只剩一丝余温。太阳已经完全下山,残留下的天光照亮周围深蓝的天空,借着最后一点天光,尚能看清前面的路。 山中树林密集,参天的树木落下影影绰绰的树影。此时,四下寂静,树梢互相摩擦的沙沙声和声嘶力竭的蝉鸣声显得格外让人心惊。 沈双鲤一心拉着谷雨能走多远走多远,最好能在今晚下山。 谷雨却被这种诡异的安静吓得胆子都要破了。她越是紧张,步伐便越是沉重,沈双鲤到最后几乎是架着谷雨往前走。 “小,小姐,我,我走不动了。”谷雨喘着气道。 沈双鲤鼓励道:“好谷雨,再坚持坚持,等咱们找个安全的地方再休息好不好。” 其实她心里也害怕得要命——妈蛋!这片山林真的很吓人好吗,蝉鸣的声音太响了,仿佛是有半人那么大一只,趴在耳边嘶吼。沈双鲤不敢轻视这片森林,要是真遇上豺狼虎豹可不是开玩笑的。 就在这时,“嗷呜~~~”一声狼嚎从远处传来。 谷雨依偎着沈双鲤的身子靠得更近了,紧张地揪着沈双鲤的衣袖不松:“小姐,是不是有狼?要不我们还是先回山寨吧。”声音带着哭腔。 沈双鲤一把捂住谷雨的嘴:“不,谷雨你一点都不想回山寨!”好不容易逃出来,沈双鲤怎会再回去。她壮着胆子问谷雨:“会爬树吗?” 谷雨抱紧沈双鲤的手臂,拼命摇头,她不会。 “没关系。”沈双鲤指着旁边一棵树道:“我也不会。但谷雨,你要相信,人类在面对极端危险的时候,会爆发出无限的潜力。” 谷雨:“啊?” 于是沈双鲤托着谷雨的屁股,拼命想将她托上树杈。可谷雨无论怎么努力,还是无法离开地面半寸。 沈双鲤看着谷雨都没离开过地面的脚,扶额一声:“算了,换我。”于是换成她双手扒树,对谷雨说:“你推我上去,我再拉你。” 谷雨道:“好!” “使劲!” 两人在那儿你推我,我推你,一个费力想推、一个死活上不去,场面滑稽极了。 她们并未察觉身后的异样。 沈双鲤终于察觉身后安静得过于奇怪,她停下爬树的动作,向后看去。 这一看,吓了她一跳,身后不知何时出现的十几双眼睛憋着笑看着她们! “你,你什么时候在这里的!”太吓人了好吗! “在她推你屁股、你像只蛆拱着身子爬又爬不上去的时候,就在这里了。” 完蛋了完蛋了,这倒霉玩意怎么出现在这里了?他不是和衡大哥下山去了吗。 说话的正是下山运粮的鲁义,他身后是和他一道下山的兄弟们。 看见沈双鲤,鲁义身边的高喜惊喜地说:“这不是沈小兄弟吗!看来我们距离山寨不远了。”高喜袖子搽一把脸上的函:“太好了,总算是回来了!这林子真他娘的诡异。” 鲁义在看到沈双鲤和谷雨出现在这里时,也感到一丝放松。他们在这片树林子里绕了一个多时辰,总算看到了一些不一样的景,虽然是这小白脸,此时他也感到轻松。 沈双鲤发现他们身上好像受了不同程度的伤,连鲁义胳膊上的衣裳也有一道刀剑伤。 他们当中还有一个被另一个人背着的人,显然是受伤严重,已经昏迷过去。 沈双鲤心中大喊一声呜呼哀哉,今日逃跑计划怕是要中止在此。 但她心理素质在穿越后已经受了太多磨练,她故作淡定道:“鲁大哥,你们受伤了?是不是今日下山不顺利?衡大哥呢?” 鲁义黑着脸:“不该问的别问。”又反过来问沈双鲤:“你们为何会在这里?” “啊哈哈哈!”沈双鲤尴尬地摸着头,“我和谷雨是在学习爬树。” “切,爬树都要学,大当家说得没错,你就是个废物。” 沈双鲤简直不敢相信,鲁义他居然相信了她的鬼话,该说他单纯还是蠢啊。 又听鲁义道:“狼的声音听见没?” 沈双鲤乖乖点头。 “听见了还敢逗留,找死不是?”鲁义故意呲牙吓唬沈双鲤。 她作出个老实巴交的表情:“这就回,这就回。” 然后……鲁义就和沈双鲤大眼瞪小眼,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沈双鲤呢,是怕鲁义反应过来她说学爬树的鬼话,想浑水摸鱼,跟在鲁义他们后面回山寨。 鲁义呢,想让这小白脸带他们回山寨,因为他们在这片树林里已经绕了一个多时辰!又不想直接开口让小白脸带他们回去。 高喜和鲁义多次一起下山,多年一起搭档的默契,让他看出鲁义的意图,他站出来说:“沈小兄弟,你可知道回山寨的路?我们在此已经迷路将近一个时辰,一直在原地打圈。你可记得回山寨的路,咱们有人受伤了,要赶紧回山寨中治疗。” 难怪这鲁义今日看着他没有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还带了那么一丢丢的喜出望外,原来他们这是迷路了。 听了高喜的话,鲁义不大乐意了。他觉得在这小白脸面前说他们一大群人迷路了很丢脸。 “高喜,废什么话!我们肯定没走错,马上就能回山寨了,根本用不着他带路。”鲁义对直接开口求助小白脸很抵触。 沈双鲤看着他们一行人灰头土脸,虽然失望今日逃跑计划失败,但遇上鲁义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谷雨死死拉着她的手,很紧张,担心被发现逃跑的事。 她拍了拍谷雨的手,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又对鲁义和高喜他们说:“正好,我们也要回山寨了。你们跟我来,我知道有条捷径能快速回山寨。” 高喜喜出望外:“那真是太好了!”他再也不想在这片鬼树林里打转了。天知道,在看见沈小兄弟和谷雨姑娘的时候,他比看见白乎暄软的炊饼还激动! 沈双鲤走在前头,为鲁义他们带路。 谷雨在她耳边小声问道:“咱们会不会被发现?” 沈双鲤说:“待会儿回去你别说话,我自有不被怀疑的法子。” 谷雨急忙点头,紧紧跟在她身后。 天已经完全黑下去,高喜从怀里掏出一个火折子,就地取材做了个火把,借着这微弱的光,一行人穿行在黑夜的密林中。 沈双鲤凭借着记忆和极佳的方向感往山寨的方向前进。 她心中算了算,大约再走一个小时,也就是古代的半个时辰就能回到山寨。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阴影中,乍然出现一双发着光的眼睛! 鲁义眼疾手快,拦住众人,大喊一声:“退后!有狼!” 紧接着,四周又有一双、两双、三双……足足十三双绿油油的狼眼亮起来,它们竟是将他们团团围住了。 这些实在聪明,恐怕早就盯上了他们,却一点声音都没发出。 沈双鲤和鲁义一群人不自觉地面朝外围成圈,这样的阵势最有利于保护队友。当然,前提是没有伤员以及沈双鲤和谷雨这两个战斗力约等于零的人。 饶是鲁义再莽直,也不禁流下冷汗。今日他们为了摆脱那伙埋伏的人已经损伤惨重,本就精疲力尽,又为了摆脱那伙人的最终,绕了很多路,在这片该死的树林里走了一个时辰。若是平时,他有把握击退狼群,可现下,他看着身后又累又饿还负伤的兄弟们,没了把握。 可他必须带兄弟们安全回山寨,今日他已经把大当家交代的任务搞砸,不能再让兄弟们死在狼群围攻之下。 鲁义握紧手中的刀,就算他死,他也要把兄弟们全都带回山寨! 沈双鲤哪里见过这种阵仗,此时她不禁后悔起今日粗糙的逃跑计划,她低估了古代的地理环境,也高估了自己和谷雨的体能。 她深刻地明白,偷偷下山这条路根本行不通! 看着十几双虎视眈眈的眼睛,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重新制定一个能落地的逃跑计划。 就在一行人和一群狼对峙、谁也不敢轻举妄动之时,鲁义大喝一声:“高喜 ,撕开口子,你带其他人先走!” 说时迟那时快,鲁义不等高喜反对,举起手中的刀,朝头狼砍去。那头狼狡猾聪明,早就盯着他们,看见鲁义上前,朝旁边灵敏地躲开了。趁着鲁义向前,它居然想从背后偷袭。 “小心!”沈双鲤正站在鲁义身后,大惊失色地喊了一声。 高喜和其他人见状,上前帮鲁义:“沈小兄弟,十七交给你了。” 等沈双鲤反应过来,身上已经多了一个昏迷的人。而其他人全部上前,将沈双鲤、谷雨以及昏迷的伤员围在中间,他们拼命将狼驱赶在他们三人之外。 一头狼被鲁义砍伤了,但其他的狼群起而攻之,鲁义手上已经有狼爪划伤的抓痕。他扭头对着沈双鲤:“快走!” 沈双鲤和谷雨一人扶着昏迷伤员的一只胳膊,趁着狼群都在攻击鲁义和高喜等人的空隙跑了出去。 那头狼太聪明,见沈双鲤三人落单,明显更弱更好对付,它转而飞奔向沈双鲤的方向。 它的动作十分矫健,后腿一蹬,飞在半空中,从鲁义和高喜二人中间穿过,像一阵黑灰色的旋风,又快又轻。 锋利的前爪眼看着就要刺进沈双鲤的手背! “快躲开!” “小心!” 鲁义和高喜同时出声大喊,头狼太快了,他们根本来不及追上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时,一只利箭穿透重重树影,又快又狠地飞来,一丝不差地刺入狼的脖子。 在它的利爪距离沈双鲤的后背不足一寸时,沈双鲤回头,只看见狼的尸体垂直坠落地面,“嘭”一声,嘴角流出暗红的液体。 另一侧,谷雨吓得站不稳,倒在了伤员腿下。劫后余生,汗如雨下。 沈双鲤也吓得几乎站不稳,但她手中还扶着人,双腿勉强站立,扶着伤员不至于倒地。 树林后,阔步走出来一个强悍的身影。男人堪堪看了一眼沈双鲤,就不再管她,跨步走到鲁义身旁。 鲁义看清来人,惊喜地大喊:“大当家!” 萧照野看了看挂了彩的众人,好在身上虽有不同程度的受伤,但人数没少。 他没说话,转而看向前方的狼群。男人站在那里,周身散发危险的气息,刚刚失去首领的狼群默默地退后了两步。 萧照野哪里容它们退后,他一把抽出手中的剑,站在众人身前。 狼群似乎也知道此人是这些人的头领,它们呲着牙,露出更加凶恶的目光对准萧照野。 四五头狼齐齐腾跃半空,萧照野手中的剑影一闪而过,晃过沈双鲤的眼前,沈双鲤只看见那剑影不过三两下,又快又利落,须臾之间,斩断了两头狼的头,又反手刺中一头狼的肚子。 剩下的狼见状,四下窜逃,它们清楚了局势——他们对付不了眼前的人,只听见一声嘶鸣,狼群迅速退走了。 萧照野收回沾满血污的剑,问鲁义:“为何出现在这里?”他派出去的人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他们会在后山里乱窜,难怪无论是他派出去的人还是冯庆都没找到他们。 鲁义皮实的脸一红,不过由于他本就皮肤黑加上现在天黑,没人察觉,只是从他低着的头可以窥见他的不自在。 “大当家的,我们从北城门出来后,遇见一伙人抢粮食。他们的人太多了,粮食没保住。我带着兄弟们冲出来后,他们穷追不舍,为了甩掉这些人,我们走了很远的路,后来见那些人没追来,才敢重新回山寨。” 只是,虽然逃出来,但他们慌不择路逃跑之间,失去了方位,迷了路。 鲁义直挺挺跪下,手中沾满血的刀被他放在一旁,抱着双手:“请大当家责罚!一百斤粮食被抢,是我的责任!” 其余人见状,也连忙跪下请罪。 萧照野并不打算解释太多,尤其是这里还有一个图谋不明的家伙:“先起来,回山寨中再说。” 他眼神落到这才终于落到沈双鲤身上:“说吧,你又怎会出现在这里?”眼神有点冷:“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19. 再生怀疑 沈双鲤已不知是第多少次来到议事堂。 是夜,议事堂灯火通明,沈双鲤十分娴熟地跪在地上,上首依然坐着山匪头子。 秦嫂和铃铛从门外进来,看着沈双鲤和谷雨两人身上衣裳沾满泥土,两张小脸脏兮兮的,秦嫂“哎呦”了一声,“你们俩这是跑哪里玩去了,身上脏成什么样了!”俨然把沈双鲤和谷雨当成了自家贪玩的铃铛。 铃铛站在一旁,控诉地看着沈双鲤。满眼写着:偷跑出去玩不带我,不讲义气! 沈双鲤心虚地避开了铃铛的眼睛,对秦嫂的关怀又是心中一暖,又油然生出一股愧疚。 “玩?”萧照野的鼻子发出一声冷哼,“满嘴没一句真话。” 萧照野从座位上下来,走到沈双鲤的面前蹲下,那双黑沉沉的眼睛,仿佛要将她看穿,伸出手捏住沈双鲤白嫩的下巴:“说,你和余九是什么关系?接应你们的人呢!” 下巴上的手很粗糙,沈双鲤很不喜欢这种被人桎梏的感觉,可这是古代,这里是山匪窝,眼前的男人是山匪窝的山匪头子。 好汉不吃眼前亏,眼后的亏也不能吃! 她贯彻装傻充愣原则:“大当家,我不是逃,就是贪玩。”又抬着下巴,将它从山匪头子手中挣脱下来。 手中一抹柔软滑走,萧照野手放到身后,拇指和食指上温软柔腻的触感还停留在指尖,他无意识的摩挲了一下手指。 一双虎眼依旧盯着看着眼前这小子,见眼神闪躲,语气质疑:“听说余九对你很关照?” 沈双鲤不知山匪头子为什么忽然把话题扯到余九身上,说到这个,她是理直气壮的:“大当家,是你让我去操练场跟着训练的,我能跟着余九队长训练,还是拜您老人家所赐,那是不是说你和余九队长也有关系啊。”沈双鲤反应过来,问:“余九队长怎么了?” 铃铛对秦嫂面上露出的迟疑和大当家剑拔弩张的态度没有没有感知,不合时宜的嘲笑沈双鲤:“沈双鲤,你干嘛喊大当家的老人家,大当家又不老……” 秦嫂一把拉住铃铛:“你可给我住口吧。” 她又看向沈双鲤和谷雨,这些日子她和他们同吃同住,这两个孩子和她家铃铛似的,没什么心眼的样子,怎么看怎么不像奸细。但事关寨中奸细之事,她不敢贸然为他们求情。 她相信,大当家会查清真相的,他不是那等滥杀无辜的人。 萧照野则被沈双鲤气得怒瞪他一眼,这小子还敢和自己犟嘴,谁给他的胆! “好好好,死到临头还敢嘴硬……” 忽然门口一个黑影从门外进来,在他耳边说了什么。 沈双鲤只见萧照野听了黑影的话,脸色更难看了,就连那一把浓密的络腮胡也跟着他咬紧后槽牙的动作抖了抖。 “走,带我去看看,这余九到底如何神通广大!” 鲁义等人站在一旁不知道发生什么,只知道大当家的脸色难看得像要吃人,大当家很少那么生气的。 就听见萧照野说:“带上他,跟上。” 于是沈双鲤被人押着跟在萧照野身后,他们出了议事堂,来到了余九的家。 萧照野眉头紧皱,看着余九空空如也的房屋。没想到,余九有这样的本事,居然在赵无光的监视下能全身而退。是他轻敌了,为了将他接应的人一网打尽,没有立刻抓了余九。更未料到,余九如此大胆,他根本没有接应的人,他是一个人孤身逃出去的。 是啊,换成是他,也会选择单独行动,一个人逃走总比一群人逃走要更便宜行事。 不,或许他是有帮手的。萧照野看向一脸懵的沈双鲤,此人在今日逃跑,可不就是他对章炯用的那一招声东击西。要说这是巧合,谁会信! 他闹出逃跑的动静,实则掩护余九离开! 没想到,他用了一招声东击西,余九也给他来了一招声东击西。 萧照野看向沈双鲤的眼神越发凌厉,眼神若是利刃,沈双鲤恐怕已经千疮百孔。 沈双鲤终于搞明白了——余九原来就是山寨中的奸细。细细想来,余九的确有些不对劲:他长得文秀内敛,身子骨也不像其他人一样粗犷,而且他应是识字的。听衡大哥说过,这个朝代的普通人很难有读书的机会。而且,之前余九曾经问过她为何不愿意留在山寨中,也许那时,余九就在计划用她做棋子了。她记得她和铃铛去往后山狗洞回来时,余九的眼神似乎不太对劲。 他奶奶的,这余九也太坑爹了!她对他掏心掏肺,没想到他居然真想掏她的心、掏她的肺,这是要害死她啊。 虽然她逃走是真,可她不是奸细,更和余九没有关系。 “沈双鲤,你还有什么要说的。”这句话冰冷得好像在说:临死前,你还有什么遗言。 “大当家的,如果我说我是前一刻才得知余九是奸细的,您信吗?”沈双鲤无力苍白的解释:“我今日和谷雨只是贪玩,才钻了狗洞出去的。” 沈双鲤不用想都知道这样的话,只有鲁义会相信,眼前的山匪头子是一个字都不会相信的。 该死的余九,有朝一日再见到你,一定……算了,好像也不能拿他怎样。重要的是,眼下可怎么让山匪头子相信她不是奸细。 “沈双鲤,你今日横竖是活不了。”山匪头子阴恻恻地说:“若是你能老实交代你知道的一切,我或可留你全尸。” 话音刚落,沈双鲤就感到脖子一凉,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山匪头子拿剑指着她了,她甚至都觉得自己产生了免疫。 今日的事情真是巧合他妈给巧合开门——巧合到家了。她绞尽脑汁也不知该如何洗清嫌疑。 垂眼看着面前的剑锋,破罐破摔道:“对,没错!我就是要逃走!” “哦,看来你是承认自己和余九今日合谋了。” “大当家,我说的是我的确想逃走,可没说我是余九的同伙。反正我说什么您都不相信,你杀了我吧,反正我也不想留在寨子中,天天被人怀疑!”沈双鲤伸长脖子,一副求死的模样。 谷雨拉着她的袖子:“小……小少爷,你不能死啊!你死了我怎么办?我不要你死!” “嗯?”沈双鲤看着声泪俱下的谷雨,叹了口气,对萧照野道:“大当家的,一人做事一人当。您也看到了,我这婢女天真无知得很,那是干啥啥不行,吃啥啥不剩。您杀了我就不要再杀她,放她一条生路吧。” 谷雨听了自家小姐这样说,更是伤心,不知道从哪里冒出的勇气,拦在沈双鲤的面前,硬声对萧照野道:“不,要杀就杀我!”她声音颤抖:“我,我不会让你杀我家少爷。” 谁知,萧照野不过一个眼神,她就软了腿,瘫倒在沈双鲤脚下。沈双鲤看着谷雨,果然是干啥啥不行。 碍事的人没了,萧照野那还沾着狼血的剑重新指 着沈双鲤的面门:“好一个主仆情深,我今日就让你们主仆死在一起。” 沈双鲤闭上眼睛,悲催地想:她的穿越之旅看来就到此结束了。以前看过的那些个爽文,不管男的女的穿越回古代,都混得那叫一个风生水起,轮到她怎么就那么难呢。 萧照野看她乖乖受死,没有犹豫,手腕一转,手起剑落。沈双鲤心跳骤停,她以为自己要死了,她身子僵硬,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屏住了。 谁料,那锋利的剑堪堪划过了耳畔,削落一缕散落的头发。迟迟等待的一剑穿胸的疼痛没出现,她呆呆地站在原地,魂不附体,差点以为自己真要死在山匪头子剑下了。 “哇!!!少爷!”谷雨抱住沈双鲤的小腿,哭出声来。 萧照野不耐烦地道:“闭嘴。” 谷雨不敢再嚎。 一旁的铃铛也被刚刚大当家的那一剑吓坏了,差点以为沈双鲤的小命要没了。还好,大当家的剑偏向沈双鲤耳边了,他反应过来,弱弱为沈双鲤求情:“大当家的,是我带沈双鲤钻狗洞出去的,您要罚就一起罚我吧,可不可以别杀他。” 铃铛不懂大当家说的话,他只知道他不想沈双鲤死,他喜欢和他一起玩,他除了爱哄他学数数以外,挺好的。 “大当家的,这小子可笨了。我们遇上他们两人的时候,这两人在学爬树呢。要真是和余九的奸细,早跑了。”说话的是鲁义。今日是沈双鲤将他们带出了那片一直走不出的鬼树林,他虽不喜这小子,但也明白知恩图报的道理。再说,沈双鲤连爬树都不会,细胳膊细腿的,还带着那个小丫头一样的包袱,哪有奸细这样逃跑的。 沈双鲤泪眼汪汪地看着铃铛:我以后再也不让你学数数了。 又看向鲁义:鲁大哥,你真是好人。 萧照野看着鲁义和铃铛为沈双鲤求情,更加生气:“放肆!谁准你蛊惑他们的!”又对鲁义和铃铛道:“我看你们一个个都被他哄得团团转!” “哟,好热闹啊,我说议事堂怎么一个人没有。”一道慵懒的声音,不合时宜的从门口传来。 七八个人齐齐看向门口的人。只见来人身着一身华贵白衣,手中拿着一把折扇,看起来是个翩翩公子。一双狐狸一样的眼睛,看人的时候,就像在打着什么坏主意。整个人精致得和山寨的画风简直不在一个次元。 沈双鲤偷偷看着这白衣男子,察觉他也在看自己,不知为何,被他那双精明的狐狸眼看一眼,就心里发毛。 冯庆走进屋子,“唰”一下打开折扇:“什么味道,你们这些人,身上都臭了吧。” 鲁义等人今日又是下山“运粮”、又是被人围追堵截,还遇上了狼群,还都带着伤,身上的气味自然不好闻。 萧照野让鲁义带着人回去休息,又吩咐人:“让胡郎中去给他们治伤。” 鲁义还想再说什么,被身旁的高喜拉住离开了。 走到门口,鲁义道:“高喜,你拉我做什么?那小子虽然弱兮兮的,但好歹今日带咱们走出那片林子,人倒是不坏,我得为他求求情。盖衡也挺喜欢那小子,不愿他死。” 高喜笑着推着他走:“放心吧,沈小兄弟死不了。大当家的一开始就没想杀他,不过诈他一诈。” 鲁义搞不清楚其中的弯弯绕绕,但高喜的话还是让他放了心:“当真不会?” “不会。”高喜笃定地说道。 20. 大当家的跟班 屋子里,冯庆绕着沈双鲤打量了一圈,一双狐狸眼在折扇后盯着沈双鲤,露出不知藏了什么主意的笑意。 那上扬的眼角缝,不怀好意的味道过于明晃晃,沈双鲤浑身不自在。 “我没猜错的话,这位就是沈小兄弟吧。”他凑近沈双鲤:“还真是,人如其名。” 沈双鲤不动声色推开两步,这山匪窝还真是藏龙卧虎,此人一看就不简单,而且看他这样,起码也得是这山寨的二把手,连鲁义等人也对他颇为尊敬,这人得罪不起。萧照野道:“你怎么上山了?” “我还不是担心盖衡和鲁义,听说人回来了,来看看他们罢了。还有,余九,哦,不应该叫他章诩,已逃回章府。” 冯庆的情报不会有错。看来,余九早已离开,恐怕这山寨中有一条谁都不知道的密道。想到这里,萧照野就恨不得将余九碎尸万段。 不急,他们总会再见。 想必章诩,冯庆对沈双鲤的兴趣更大一些,他还看着沈双鲤,对萧照野说:“大当家,沈小兄弟看来也是受害者。” 沈双鲤一听,哎呀,这是友军!双眼顿时发亮,白衣男天使,他绝对是天使,难怪和天使一样都穿白衣裳! 她正要感谢他仗义执言,结果白衣男子下一句就说:“不过,我刚才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沈小兄弟似乎不大愿意留在咱们山寨为咱们效力呢。”白衣男忽然变脸:“沈小兄弟这样钟灵毓秀的人,既然不能为咱们所用,还是杀了的好。” 沈双鲤脸色就像那万里晴空骤然疾风骤雨:什么破天使!穿的什么破白衣服,丑死了!拿一把破扇子就以为自己风流倜傥吗?呸!做作! 萧照野看着沈双鲤脸上神情变幻如山下唱戏的戏子。浑身都是心眼的人,还得是同样心眼多的人来治。 不过,今日倒是有了点骨气。 只是……他虽不是余九同伙,却还是想逃出山寨去。若说和余九一点关系都没有,他是不信的。 这人当真和他的名字一样,像一条鱼,滑不溜秋,让人拿捏不住。不过,有一点冯庆说得不错,这样的人,不能放走! “你想走?”萧照野问。 沈双鲤不蠢,此时说要走,那岂不是坐实了狐狸男的话。 她果断摇头:“不,我不想走!我的命是大当家救的,我生是仓廪山的人,死是仓廪山的鬼。为了咱们的山匪事业,我愿意奉献终身!”沈双鲤觉得自己眼前的红领巾应该很鲜艳。 “噗~哈哈哈!”这副急于表态的模样实在太浮夸,惹得冯庆笑出声,“沈小兄弟你还真有趣,我还以为盖衡欣赏的人会和他一个德行,古板不知变通,看来,他这一回眼光倒还不错,难怪你这么招人喜欢呢。” 沈双鲤怒视冯庆:你才招山匪喜欢,你全家都招山匪喜欢! 白衣男子好像能看懂她的话,笑得更大声了。 转而向萧照野提议道:“大当家,为了洗清沈小兄弟的嫌疑,也为了还他清白,让他跟在你身边好了。这样您也不用担心他会做出什么对山寨不利的事情,沈小兄弟也能为您分忧。” 沈双鲤看着白衣男,脏话几乎要出口:我日你大爷!让我跟在他身边,这不是让老鼠伺候猫不伺候老虎吗,你还是人吗! 沈双鲤双眼喷火地看着冯庆,可惜,她现在就是人家砧板上的一条鱼,毫无威慑力。 冯庆看着沈双鲤敢怒不敢言的模样,心情大好,太有趣了,山寨好久没有来过这样有趣的人了。 萧照野不想接受冯庆这乱七八糟的建议,但当他看见沈双鲤露出一副极其嫌弃的样子时,嗯?什么时候轮得到你嫌弃老子了? “怎么,你很不想跟着老子?”细细想来这主意倒是不错,他来盯着这小子,倒要看看他到底什么底细。 沈双鲤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不不不,我对大当家那是敬仰万分,能跟着您,是我的福气。”微笑。 “那就这么定了,明日收拾收拾,来后山。”萧照野说完,头也不回地从余九的屋子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至于冯庆,拍了拍沈双鲤的肩:“沈小兄弟,不用谢。”然后跟在萧照野身后一同消失在夜色中。 只留下命很苦的沈双鲤原地用眼神大骂:谢你大爷的! “太好了!沈双鲤你居然可以跟在大当家身边呢!你能不能以后也让我跟在大当家身边?我们两个可以一起保护大当家!” 铃铛天真,不知道沈双鲤若的处境,也不知道萧照野和冯庆这是在挖坑给她跳。他只知道,沈双鲤被他崇拜的大当家收做贴身小弟,那是他梦寐以求都求不来的好事。 沈双鲤看着铃铛,羡慕他有秦嫂护着,山匪头子不会让铃铛跟在他身边。 沈双鲤和铃铛在彼此眼中看到了羡慕。 这一日总算有惊无险地过去。 第二天,沈双鲤还没睡醒,铃铛就积极地替她收拾好了小包袱。 秦嫂今日难得的熬了一锅浓稠的粥,还多加了一道放了盐的炒萝卜。 “今日算是给沈小兄弟的送行宴。以后去了大当家身边做事,可要好好干,干得好了,还能得赏钱呢。” 说到这个沈双鲤就不困了,她边喝粥边问:“真的?那我可以拿到多少?” 秦嫂道:“这得看大当家的意思。只要干得好,大当家对兄弟们很大方的。” 切,这不就是画大饼吗?看山匪头子的意思给的话,依他看自己那么不爽的样子,肯定不会给她高工资的! 见沈双鲤兴致不高,秦嫂也猜到沈双鲤对大当家有误会,她道:“沈小兄弟,大当家只是看着凶悍,对咱们这些人是很好的。他只是对你有误会,趁着这个机会,和大当家的解开误会。等你和大当家相处久了,就知道大当家是什么样的人了。” 铃铛把萧照野当偶像,是他坚实的拥趸,听他娘的话,正在喝粥的他停下动作,连连点头:“没错,大当家可好了!” 沈双鲤对山匪头子没什么误会——当初山匪头子从董大那群人手底下救下她,她就知道此人不是大奸大恶之人。虽然他看不惯她,到底没有真正杀她,只是大概是两人气场不和吧。 何况,她身份特殊,真不能在这里久留。而且……她虽然对大邑朝没什么了解,也读过《水浒传》,被迫上梁山的那群好汉,最终可没什么好下场。 一句话,当山匪,没前途的。 与其留下当个真山匪,她还不如下山去蓟县当县令呢。不过,不到万不得已,这两条路都不能走。 见沈双鲤沉默,秦嫂知道,短时间内想改变沈双鲤的想法没那么容易,她也不再多说。她相信,等沈双鲤多了解大当家后,会愿意留下来的。 吃过饭后,秦嫂和铃铛麻溜地送沈双鲤上后山了。 出门的时候,一直沉默的谷雨低着头跟在后头。沈双鲤这才想起来,还得好生吩咐谷雨一些事。 沈双鲤拉着悲伤的谷雨到一旁小声道:“谷雨,记得好好跟着秦嫂和铃铛他们。你要争取获得寨子里的人的信任,等咱们获得他们的信任后,就可以光明正大下山,到时逃走的机会才大。”有了这一次的教训,沈双鲤觉得凭她和谷雨两人偷偷下山是不行的,还是得找机会下山做任务的途中逃跑比较容易成功。 “呜呜呜,少爷,我以为您不要我了。” 昨晚听见山匪头子要小姐上后山,她就害怕了,怕再也见不到小姐,怕小姐不要她。 “傻丫头,我怎么不要你了?咱们还得想办法逃走呢。” 谷雨听了沈双鲤的话,破涕为笑,知道小姐还要带着她逃走,心中安稳了许多:“你放心,少爷,我一定取得他们的信任。”< /p>沈双鲤点点头,捏了捏她肉肉的脸:“傻孩子。” 秦嫂看着两人感情这样好,虽然他们是主仆,可这个世道,还管什么主不主、仆不仆的。 她笑着打趣两人:“沈小兄弟啊,谷雨姑娘和你很登对,你们什么时候把喜事办了?” 沈双鲤的笑容裂开了——果然,不管什么年代,催婚大军永在。 谷雨一本正经地道:“秦嫂,我和少爷怎么可能在一起呢?我只是丫鬟。” 沈双鲤对秦嫂道:“秦嫂,我不在的时候,就请你多照顾照顾谷雨了。” 秦嫂露出一副“我都懂”的表情:“放心吧,我明白。” 就这样,沈双鲤背着小包袱,上了后山,到了山匪头子的院子。 专门给萧照野打扫屋子的是一个吴伯,他并不知道沈双鲤要来和大当家的一起住,一时也不知该将她安排到哪一间房去,索性选了一间距离大当家不远不近的房间。 沈双鲤巴不得选一间距离山匪头子最远的,又怕那山匪头子找茬,只得跟着老人家去了他选定的房间。 刚放下包袱,山匪头子就好像回来了。 吴伯站在门口:“是大当家回来了。” 萧照野一脸汗水,在院中喊道:“吴伯,给我拿块帕子来!” 吴伯小跑着:“来了!” 沈双鲤伸出一个脑袋。萧照野站在院子中央,看到了她,皱了皱眉,正要呵斥她为何会在这里,又忽然想起昨晚冯庆的话。 也好,倒要看看这小子身上到底揣着什么秘密。 他指着沈双鲤:“你过来,去给我打一桶水来冲澡。” 不是,我是你的下人吗?沈双鲤怒,但看山匪头子那副唯我独尊的样子,屈从他的淫·威,乖乖去打水了。 沈双鲤在吴伯的指引下,找到了水井,“我去给大当家的做饭了,你赶紧把水打了去。”丢下沈双鲤走了。 沈双鲤探着身子往黑漆漆的井口看去,又看看手中的木桶,这……不会啊。 抓耳挠腮了一会儿,她把木桶丢下去。第一次,没水;第二次,有一点水,但不多;第三次…… “你是去现打水井去了?”山匪头子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满头是汗、正在征服水桶,袖子挽到小臂处的沈双鲤,正在和水桶斗智斗勇,回头,看见山匪头子抱手站在那里。 “大当家的,你等等,马上就好。”她不信,这水她大不上来。 萧照野忽然觉得让这小子跟着他,恐怕不是对她的惩罚,而是对他的惩罚。 走到水井旁,一把夺过沈双鲤手中的木桶,一次就打了满满一桶水上来,有力的双臂丢了水桶上的身子,将木桶高高举起,一桶水直接从头浇到脚。 沈双鲤来不及往旁边闪躲,身上溅了很多水。 瞧她落汤鸡一样的样子,萧照野嘴角勾了勾。视线不经意扫到他又细又白的小臂,这样羸弱,难怪连逃跑都逃不掉。 他脱下湿漉漉的上衣,边用帕子擦拭自己精壮的身子,“以后每日,我多早起,你就多早起;我训练多久,你就跟着训练多久。若是偷懒,定不轻饶!” 沈双鲤没有像往常一样叫苦,原来眼神飘忽,一会儿看地上,一会儿看天上,就是不敢直视半裸的山匪头子,虽然此男身材的确棒极了,但她怕看了会长针眼! 看她娘娘腔腔的样子,萧照野不喜:“都是男的,你怕什么?做这女子姿态,找死?” 沈双鲤心说:我也想大大方方地看,我就怕你不乐意! 萧照野心中暗下决心:这些臭毛病,以后他会一个一个给他纠正。 他一心要把沈双鲤这个绣花枕头一样的公子哥,改造成和山寨中其他人一样的好男儿。殊不知,沈双鲤大概永远无法变成他期待的“好男儿”。 21. 同居!这不好吧! 沈双鲤早有心理准备,她接下来的日子不会好过。这山匪头子定会想尽办法刁难她、试探她。 为了早日下山,她做好全盘接受他的刁难和质疑的打算,只有这样才能获得山匪头子的几分信任,届时才有机会逃走。 于是,她微微弯腰,讪笑着,抹去脸上的水渍:“您放心,我一定勤奋训练,绝对不拖后腿,争取早日成为大当家分忧。” 萧照野擦干了身上的水,回头看着表面乖顺,实则眼神脸色变了又变的沈双鲤,不知这小子又在打什么主意。 沈双鲤不由想起当年财务部门新旧两个领导血雨腥风的斗争时期,她凭借绝对不出错的工作能力,低调行事,加上正确的站队,平稳度过了刀光剑影的办公室斗争。 这一次,她也一样可以平安度过! 见山匪头子没有其他的吩咐,她恭敬的提出:“大当家,若无事,我就先回去收拾屋子了。” 抬脚刚要走,山匪头子道:“慢着。” 她转身:“不知大当家还有什么吩咐。”当狗腿当得没有一点心理负担,毕竟在哪里当狗腿不是当呢。 只希望这山匪头子看在表现良好的份上,不要太针对她。 “谁让你住那间房的?” 决心当忠实狗腿的沈双鲤:? 不会连一间屋子也要找碴吧。面上依旧保持着谄媚的微笑:“那大当家的,我应该住哪儿?” 浓密的胡子后,萧照野的嘴角露出一丝冷笑,此人指不定在心中大骂自己,那又如何,他对他已是格外的宽容仁慈。 “你住在那里。”沈双鲤顺着山匪头子的视线看过去,一时没明白:“大当家,那是您的屋子。” “没错,从今日起,你便睡在我房里的榻上。” “什么!”这句话简直犹如晴天霹雳,朝沈双鲤兜头劈下,将她脸上假笑劈了个粉碎。 同居!这不好吧!会出大问题的! 明白山匪头子的意图,她恨不得咬死山匪头子!等着吧,总有一日,她定要炒了这多疑、可恨的山匪头子的鱿鱼! “大当家的,这不好吧。”她吓得话都不利落:“我我我,睡觉打呼,怕搅扰你的睡眠。” 萧照野看沈双鲤一脸的不情愿,心中多了几分得意,果然,这样的人就得十二个时辰都盯着才行! 看这小子被他吓得小脸惨白的样子,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愉悦的勾了勾唇角。 “是吗?那正好,我也打呼,咱们谁也怪不着谁。”态度强硬。 沈双鲤额头上急得冒出了细密的汗,黏住发丝,脸色极其难看,还想再挣扎,“大当家的,这真不行,我……”” “行了,不是要去收拾行李吗?去吧。”说这话时,萧照野看都不再看沈双鲤,这山寨还没有谁能忤逆他,姓沈的这小子同样不能。 山匪头子眼神已有几分不耐烦,这是完全不给她商量的余地了。她再不情愿,也无济于事,山匪头子是铁了心要监视自己。 沈双鲤迈着沉重的步伐,整个人背上犹如千斤重,重回房间拿了包袱,她磨蹭着,迟迟不愿走进山匪头子的屋子。 另一边的萧照野已重新换好了衣服,从屋子走出,看见沈双鲤乌龟一样踱步的沈双鲤,轻哂一声:“怎么,你属乌龟的?劝你老实些,休要磨洋工。” 沈双鲤敢怒不敢言,瞧着那满脸大胡子的山匪头子,只恨不得看不见。但形势迫人,罢了,于是,一狠心一闭眼,就当孝敬老祖宗了! 这山匪头子事忙,总不能时时刻刻盯着自己,她总能找到机会逃走的! 萧照野就见沈双鲤抱着身前一个小包袱,视死如归般地迈进自己屋子,像一脚踏入龙潭虎穴,哼!心中若没鬼,为何如此惧怕? 沈双鲤紧紧抱着怀里的包袱,进了山匪头子的屋子。意外的是,这山匪头子的屋子倒是不像他人一般粗犷,比刚才吴伯带她去的那间屋子大了两倍不止,打理得整洁干净,也无一丝奇怪的属于“男子汉”的气味。虽没什么贵重繁复的家具,胜在光线开阔,简洁通达。 房间只有一个衣柜、一张桌子,再有就是一张山匪头子的床。 她一屁股坐在榻边,这张榻距离山匪头子的床不过隔了一张桌子,床的右侧是一个黑漆柜子。而她以后睡觉的地方,距离山匪头子只一张桌子的距离,这个距离,委实太过危险。 一想到这里,她屁股下面像是被火烧了似的,再也坐不住。 把包袱丢在一边,起身出了屋子。 萧照野不知正和吴伯在说什么,她硬着头皮道:“大当家,听闻衡大哥昨日受了伤,我想去看望他,还请您准许。” 萧照野没说话,一双能看穿人心的眼睛打量沈双鲤,这小子看起来很紧张,不过,知道惧怕是好事。 他这次倒没为难沈双鲤:“去吧。” “多谢大当家。”沈双鲤得到允许,逃也似的离开了。 萧照野转头对吴伯道:“吴伯,我不在时,看紧他。” “大当家的放心,沈小兄弟有任何异动,保准第一个让大当家知晓。”吴伯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大当家吩咐的事,他一定办好。 沈双鲤来到盖衡家。说是家,也只是一间茅草屋,不过不是单独的一间,而是一排。左右两边各五间,修得很是规整,中间是一个大院子,算是公用区域。 院子里,还挂着不知谁晾晒的衣裳,和炊具,炊具后是一个水井。 沈双鲤猜测这大概就是仓廪山的员工宿舍?别说,这山寨的管理还真有点章法在。 沈双鲤走到其中一间茅草屋,敲门:“衡大哥,在吗?” “进来。” 沈双鲤推开虚掩的门,走进屋子。茅草屋自然自然不会有多华丽,之间屋子陈设简单,一眼就能看完:北边是盖衡的床,左右两边分别是两张椅子和一张桌子,有一个原色衣柜。 盖衡此时盖着薄被,光着上半身身子,露出被白纱布包扎了一圈的伤口,半坐在床上。 他脸色看上去还有些苍白,人还有些虚弱,不过才一日,沈双鲤竟觉得他脸有些凹陷,是失血过多的缘故。 “衡大哥,你怎么样,好点了吗?”沈双鲤双眼露出担忧的神色,她没想到,盖衡伤得这样重。 盖衡朝她招招手:“是沈小兄弟,快进来。” 沈双鲤这才发现一旁的鲁义,“鲁大哥也在啊。” 盖衡道:“他来了一会儿了。” 鲁义将昨日他们分开后发生的事告诉他,他就知道自己没看错人。 “沈小兄弟,昨日多亏了你,鲁义他们才能走出那片林子。” 看到盖衡包扎得严严实实的伤口,沈双鲤不由双眉皱起:“不过是刚好凑巧的事,实在不敢居功,衡大哥,你这伤怎么回事啊?很严重?你们才是真的辛苦了。”这些山匪下山才是九死一生。 “放心吧,我没事。胡郎中看过了,说好好修养,没几天就能好了。”盖衡说话的声音还有些虚。 那支箭没入骨缝中,拔出来后他的肩膀一动就疼,他喝了药后,缓解了很多。 沈双鲤眼神时不时的看向盖衡的伤口,这个没有消炎药、抗生素也不能做外科手术的时代,这样的伤很危险的。 虽然盖衡说没事,沈双鲤还是不能放心。 沈小兄弟对他的关心不似作伪,出自真情实意,盖衡对沈双鲤又添几分喜爱。 盖衡对鲁义道:“鲁义,你可得好好谢谢沈小兄弟。” 鲁义是个没太多弯弯绕绕的人,有仇报仇,有恩报恩,直来直去。沈双鲤昨日帮了他们,该谢。 他双手抱拳:“多谢沈小兄弟,昨日没有你,我和高喜他们恐怕还得继续在那片林子里乱转。” “不必客气,其实我也没帮什么太大的忙。”沈双鲤显得并不居功的样子。 “沈小兄弟,你就不用谦虚了。你那张图连周叔都说好,昨日又帮了鲁义,假以时日,你定可以成为大当家的心腹之人。” 沈双鲤腹诽:什么心腹,在山匪头子那里,她就是大患,现 在居然连睡觉也要看着她,把她当成什么似的来防备! 正面取得山匪头子的信任难度系数太高,她得曲线救国。而盖衡和鲁义就是这条曲线! 目前看来,这条曲线好像也不算太曲。 从盖衡家出来后,沈双鲤心中已经打定主意,接下来的这段时间,她必须把自己当成这山匪窝的一份子,取得盖衡和鲁义的信任,成为一个合格的小山匪,没准很快就能得到下山的机会了。 她正低头思索着,听见背后有人叫他: “少爷,少爷。” 她回头,原来是多日不见的罗管事。 “罗管事?”她不知他来找他是为了什么,她不是原身,不知道,这罗管事不是好糊弄的人,便打算少说少错。 罗管事看了看四周,见没人注意到他们,才带着沈双鲤到一个无人的角落:“少爷,咱们的时间不多了。” 沈双鲤:“啊?”她不知罗管事这话是什么意思,只装作懵懂的样子。 “您忘记了吗,朝廷官员上任时间为两个月,如今已经过去大半,咱们得快点想办法下山。”罗管事看了看身后,怕有人听见,低声道:“若不能及时赶往蓟县上任。恐怕夫人和大少爷乃至整个沈家都会受您牵连。” 受她牵连?还真是好大一顶帽子。 这样道德绑架一个小姑娘,太不道德了! 若不是她穿来,原身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没经历过社会和职场的捶打,没准就被他套路了。 沈双鲤看向罗辛那双虽年迈但有神的眼睛,他不像普通管家,从周身气质来看,就不像个下人,气魄、胆识远超常人。 按照常理,上一任蓟县县令是被山匪杀死的,如今她这个新县令也被山匪劫走,就算是朝廷,也只会以为她是在上任途中被山匪所杀,这不是她之过,朝廷再无能昏聩,也不至于怪罪他、怪罪沈家。 对他们来说,现在的情况,她装作被山匪杀死,金蝉脱壳,对沈家来说是最好的。她不信这样简单的道理,罗管事不懂,他却依然要她逃出去后继续上任,实在不合常理。 沈双鲤开口:“是吗,罗管事,那你说咱们该怎么办?”她装作毫无主见的样子试探道。 罗管事脱口而出:“少爷,你被那山匪头子选入后山,机会难得,只要取得山匪们的信任,然后在下一次他们下山时混入其中,就能找到机会逃走。”这计划他似乎早就想好,说起来才会如此丝滑。 这罗管事倒是和自己的想法不谋而合,只是……下山肯定是要下山的,但绝不是要去做那劳什子的县令。 当然,她的计划自然是不能告诉罗管事的,于是为难地道:“这……您有所不知,那山匪头子正是疑心我的身份,才让我跟在他身边。” “小姐忍辱负重实在辛苦,等以后回到蓟县就好了。好在通关文牒我一直贴身收着,才没被这群山匪发现。”罗管事话里有话:“对了,赴任文书没被人发现了去吧。” 通关文牒?沈双鲤不动声色地想,这罗管事还真是明知故问,若是赴任文书被发现,她早被山匪头子弄死了。 罗管事早不说晚不说,偏偏得知自己被大当家的带入后山才来找自己,又向她透露通关文牒一事。 他绝不是无意说起的,他是在提醒她,通关文牒在他身上,他随时可以拿着这个去告发她! 好一个罗管事,表面义正言辞,道骨仙风,却不是个简单角色,他分明是在威胁她,逼她就范。 难怪当日他被带走时不明意味的看了她一眼,原来是在这里等着她! “罗管事,你放心,一有机会,我一定带着你和谷雨一起下山。我心里也着急得很,娘和哥哥可千万不能受我连累。”沈双鲤不知罗管事到底会怎么做,只能先答应他。 罗管事不只是真相信还是假相信了沈双鲤的话,“您能这样想,就再好不过了。” 看着罗管事离开的背影,沈双鲤眼神变得冰冷,看来她要防备的除了多疑的山匪头子,还有这位“自己人”。 22. 你不是我! 你不是我! 沈双鲤重新回到后山,趁山匪头子不在,她躲进房间,关上门栓,将怀里的赴任文书取出,脱了鞋袜,谷雨用针线在袜子底下细细密密地缝了一层,只留一个口,方便将文书取出和放入。她将文书塞进袜底,这地方最安全,就算是搜身也不一定能搜到。 放完文书,刚穿好鞋,山匪头子便推门进来。 “青天白日,关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声音带着浓浓的怀疑,眼神像箭一样射向沈双鲤。 沈双鲤一惊,从榻上站了起来,膝盖撞到了榻脚,钻心的疼痛传来,“哎呦!”一声,眼泪花瞬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沈双鲤忍着痛,抱着膝盖:“嘶,大当家的,您回来了。” 泪水沾在睫毛上,眼眶微红的沈双鲤,一副可怜样儿。 萧照野黑了脸,一点小痛就流猫尿,当真是娇生惯养的公子哥! “你那两只罩子除了用来哭还能有其他用!” 她这是生理泪水,不受控制的好吗?毫无人性的死山匪头子! 可痛骂一千句也不敢面上表现出一丁点,她要敢把这些话说出口,还不知道山匪头子会怎么折磨她。 沈双鲤只好忍着钻心的痛,僵笑着:“我,我,没哭,没哭。” 鬼话连篇。又见她忍痛还要假笑的样子,额头冒出细密的汗,萧照野眼神下滑看了看他的小细腿,有那么疼? 终究没再继续责难,转而道:“从今日起,这屋子由你打扫,吴伯年纪大了,有你帮他也好。还有,不该动的东西不要动,否则……” 不等萧照野说完,她抢答:“否则绝对不放过我。”山匪头子威胁的话沈双鲤都习惯了,沈双鲤道:“您放心,我不敢。” 萧照野:“诡辩!” 沈双鲤:多疑!猜忌! 她当然不敢把心里的话说出,唯唯诺诺地点头,转身准备出房门。 山匪头子皱眉问:“去哪儿?” “我去打水洗漱。”这总不会还要管吧! “矫情。”对她摆了摆手。 沈双鲤转身,出了屋子,在心里将山匪头子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在水井旁打了水洗漱后,返回屋子。 她回到屋子时,那山匪头子居然在看书。沈双鲤偷偷瞟一眼,见那封皮上写着《孙子兵法》。不愧是能当山匪头子的人,就是比其他小山匪努力。 就是这脾气实在古怪,令她实在吃不准、摸不透。沈双鲤放轻步伐,走向榻边,脱鞋上榻,躺在榻上,双手枕在后脑勺下。 眼睛看着房梁,想起今日罗管事说的话。本以为沈家只是为了保住香火才让她顶替兄长赴任,罗管事今日的话似乎又不止如此。 听谷雨说,罗管事是在原身的兄长沈承辉中举后才被沈夫人请回来的。沈家早落魄得只剩下几块薄田,要请罗管事这样的人回来帮忙,沈家那点所剩不多的家底,当真够吗? 这罗管事,给她的第一眼印象并不坏,可他又为何一定要让她去上任,有何目的?如果发现她不打算去上任,罗辛会善罢甘休吗? 太多的谜团,沈双鲤一时想得入迷。 “沈双鲤?” “沈双鲤?” 萧照野叫了好几声,不知想什么事想得如此出神,榻上的人毫无反应。 一时恼火起来,这是故意听而不闻! 书拍在桌上,发出“啪”一声巨响,沈双鲤回神:“怎么了?”她头枕在硬邦邦的枕头上,歪头,满眼困惑地看着一脸怒容的山匪头子:怎么看兵书也能生气? 看着沈双鲤一双懵懂的眼神,萧照野莫名鬼火更盛:“你最好不是在憋什么屁。” 沈双鲤一个跟头坐起来,满脸的莫名其妙,不知道自己怎么又惹上这位祖宗了,她明明什么都没做! 实在不明白这山匪头子又怎么了! “大当家,我就是一时打了个盹。” “我看,你不仅会睁着眼睛说瞎话,还会睁着眼睛打盹?” 沈双鲤沉默,一副很冤枉的老实模样,这让萧照野觉得自己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这棉花不仅不还手,还只会委屈巴巴地看着他,活像自己多十恶不赦。 他命令道:“给我倒杯水来。” 那水壶明明就在他眼前!他绝对是故意的!沈双鲤嘴上不敢违抗,身体也很诚实。唯唯诺诺地穿了鞋,到桌前给山匪头子倒水。 她穿着轻便的里衣,里衣宽大,而她骨架羸弱,行走时一瘸一拐,身子在衣服里晃荡。 萧照野重新拿起兵书,眼神却不自主地从兵书后跟随沈双鲤的动作而动。 只见沈双鲤那副瘦弱的身子晃荡到眼前,心中更不得劲了,这样的脆弱的身子骨,是如何活到那么大的? 又见大热的天,他还将袜子扎得结结实实,眉头皱得更紧了。 察觉到山匪头子目光落在自己的脚上,沈双鲤双脚往后缩了缩,将水递给他:“大当家,我从小身子不好,脚底一受凉就会生病,夏日也需穿着袜子睡觉。”眼神闪烁,带着几分心虚。 山匪头子接过杯子,仰头一口灌进嘴里,来山寨没几日就病了,当真是……废物得紧。 “谁问你了?” 山匪头子心,海底针,真难伺候!沈双鲤腹诽。 “那,没其他吩咐的话,我就去歇着了?” 萧照野看着眼前的瘦弱男子,头上用布束着的发髻,大概是刚才躺在枕上,几缕凌乱地从发带中挣脱出来,垂在两鬓,弱不禁风的样子,显得更加女气。 “沈双鲤,休做这种妇人姿态!你需知,男子汉大丈夫,当自立自强,身强体魄,方不失男儿本色。你这样实在丢了男人的脸。” 听着山匪头子忽然的训斥,只觉莫名其妙,有完没完了。 她打了个哈欠:“模样是爹娘给的,着实也改不了。”踢踏着把鞋甩到半空,背对山匪头子:“再说,大当家,我以为,男子本色在其行事光明磊落,有责任、有担当,不欺负弱小,不令人难以捉摸,而不在外貌。您说是吧?”说完,不等山匪头子说话,躺回榻上,拉上薄被,翻身,背对无理的山匪头子! 这是在骂他,才多久就暴露本性了!果然,之前的伏低做小都是装的!萧照野想斥责他,却只看见那一抹单薄的肩头和毛茸茸的后脑勺,一时失语,忘了要说什么。 身后带着审视的眼睛让沈双鲤不敢轻易睡去。她睁着眼睛,直到听见身后的人上了床,吹熄了蜡烛,没一会儿鼾声响起,才敢闭眼,睡了过去。 然,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 她又做梦了。 梦中场景混乱,她发现自己走在一家医院的走廊上,病房内,传来熟悉的声音,说话的是她现代的父母! 难道,她回来了! 她激动地推开门:“爸妈!” 可是父母好像根本看不见她,也听不见她说话。她走到他们身前,大声喊他们,手伸到他们面前,可是他们好像看不见自己,只把关心、紧张的目光投向病床上的人身上。 她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向病床上的人,这一看,吓了一跳,病床上的人居然长得和她一模一样。太诡异了! “你是谁!”她冲过去,想推走她,“你不是我!” 可是那人看不见她,就像她的父母也看不见她一样。 沈双鲤张着嘴,拼命地大喊 着,手用力地推着想把这个假的自己推开,可无济于事,她根本碰不到那个人,她像是一缕青烟,穿透他们的身体,却始终无法触摸到他们。 萧照野是被沈双鲤的梦话吵醒的,耳朵传来沈双鲤的胡言乱语。睡个觉也不安分,在梦中大喊大叫,吵得他耳朵不得清净。 他索性起床,看看这小子又闹什么幺蛾子。走到他的榻边,一双黑沉的目光盯着沈双鲤。只见这小子,脸如白玉,眉毛浅淡,形似长长的一对弯月,过于活泛的眼睛紧紧闭着,嘴唇白里透红,如一只小小的菱角,比女人还女人。 口中说着怪话,表情扭曲、慌张,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得了的情景一样。 睡觉也能被噩梦吓成这样,胆子简直和鼠子一般无二,萧照野鄙夷。 本想直接一掌拍醒他。 却看见他敞开的领口处,露出莹润洁白的大片肌肤,喉头微微动了动。眼神随那片敞开的衣领,滑到肩头处,透着白色的里衣,鱼形胎记隐隐约约,藏在里衣下,缥缈游弋,令人想要看个真切。 鬼使神差般,他的手伸向领口……忽的!脑中响起沈双鲤昨夜说的那番话,伸出去的手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样,收了回来。 “爸妈!”床上的人含糊不清地喊着,双手在半空仿佛要紧紧去抓什么,但只是抓到了空气。 神色重新恢复清明的萧照野站在床头,心中莫名生出些许烦躁,唤醒沈双鲤的声音不由更粗放:“喂!醒醒!” 沈双鲤拼命想推开病床的人,耳边忽然响起山匪头子的声音,她猛然睁眼,眼前黑乎乎的一片,定眼一看,是山匪头子的胡子。 “大,大当家!”她背上全是汗水,不知是因为那诡异的梦,还是因眼前神色复杂的山匪头子。总之,睡意全消。 她坐起身来,整个人还沉浸在刚才离奇诡异的梦中,屋子里闷热,她却感到心中发寒。 萧照野垂下暗沉的眸,用怀疑掩饰几分心虚:“你到底藏着什么秘密,做梦都如此紧张?” 若是平时面对山匪头子的怀疑,沈双鲤必然要跳起来为自己解释,今日却蔫头巴脑地道:“大当家的说笑了,梦嘛,都是做不得数的。”不知是说给萧照野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沈双鲤白着一张脸,也不露出谄媚的笑了,眼神也不像平日一样滴溜溜地转了,萧照野却更不喜了。 “哼,我看你就是欠的。赶紧起床,休想躲过今日的训练。” 沈双鲤整个人丢了魂似的,呆呆地答应了一句。 木偶一样,穿衣洗漱后跟在萧照野身边,整个早上出奇的安静,简直安静得过了头。 萧照野看着身后浑浑噩噩的模样,眼神冷冷一凝。 这一天,后山的土匪们又被他们的大当家往死里进行操练。 在高强度的训练下,别说沈双鲤,就是鲁义、高喜这些人都有些受不了,哪里还有多余的精力想其他的。 好不容易喘口气,几人在烈日下嘀咕:“今日大当家的怎么了,怎么训练得那么狠?”高喜说。 鲁义说:“大当家有不狠的时候?” 其余人:好像没有。 至于沈双鲤,像一只死狗一样,只差吐舌头了。 连鲁义这样粗枝大叶的人都察觉她的不对劲:“沈小兄弟,这是怎么了?又惹大当家的生气了?” 沈双鲤没精打采地摇摇头,山匪头子一定是故意的,她心脏要爆炸了,双腿酸痛得好像不是自己的,可最让她折磨的还是梦中的场景。 汗水打湿了她的全身,喘着气,靠在身后的木桩上,张口想和鲁义说什么,可看他老实憨厚的样子,叹了口气:“哎,跟你说不着。” 23. 彭武借粮 集合的号令再次响起,鲁义和高喜等人重新站了起来,沈双鲤烂泥一样瘫在地上,再没有一丝力气站起来。 整齐的队列中只有她这一角是塌陷的,这是萧照野不允许的,眼神如同鹰隼一样锁定了沈双鲤。 鲁义察觉到了大当家压迫的目光,一只手将沈双鲤拉了起来,可她的腿在跑了二十圈步后就不再属于她,鲁义刚放手,她双腿又软了下去。 沈双鲤坐在地上,汗水顺着额头留向凹陷的脖颈,衣领处的颜色变深了。 她用手做扇,为自己散热,这些山匪头子体能真好,要在现代,都能去奥运会上为国争光了,还当什么山匪。她这个来自现代的灵魂受不住这样严苛的训练。这具身体和她现代的身体如出一辙,没能得到穿越大神的眷顾获得一星半点金手指,肉体凡胎,根本受不住这样的训练。 萧照野已经走到了面前,身姿挺拔,威风凛凛,不像山匪,像常胜将军,浑身肌肉结实,脸上的胡子挡住原本的容貌,越发衬得那双眼睛深不见底。。 他微微低眸:“站起来!”眼神如同一个常胜将军对无能小兵天然的不屑。 一时间队列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沈双鲤身上。 沈双鲤双脚酸痛得要爆炸,就算山匪头子现在要一刀砍了她,她也没有一丝力气了。 “大当家的,我真的不行了,再这样下去,我会死的。” 眼见大当家生气,鲁义已经拿沈双鲤当半个兄弟,为他求情:“大当家的,盖衡说这沈小兄弟是读书人,和俺们这些大老粗不一样,大当家的就饶他一回吧。” 一旁的高喜没想到鲁义如今脑袋这样灵光,都知道为姓沈的兄弟求情了,他思考了片刻后,也出列为沈双鲤求情:“是啊,大当家的,沈小兄弟毕竟和咱们不一样,就饶了他吧。” 萧照野冷冷瞥向鲁义和高喜:“既然你们俩为他求情,那他的训练就由你们替他完成好了。” 沈双鲤一丝一毫的力气也没有了,心中想的是被山匪头子惩罚就惩罚吧。可现在,这可恶的山匪头子居然搞连坐——他惩罚她就是了,何必还要牵连别人。 她艰难地站起身,双颊通红,眼神倔强地看着萧照野:“大当家的,你看我不顺眼,惩罚我就是,何必还要让别人替我受累。”或许是昨日梦中,她站在父母面前,父母却视而不见,眼里只有那个病床上的“女儿”,她语气带着心烦意乱;又或许是今日的训练已是她身体承受的极限,身心都到极限的情况下,尽管双腿还抖着,却伸长脖子:“大当家的若实在看我不惯,一刀砍了我,给个痛快,也不用连累别人。” “放肆!”萧照野没想到,这个自己瞧不上的沈双鲤,敢当众顶撞他!脸色自然好看不到哪里去。可他一低头,见这小子双手握拳,红着双眼,咬着牙,一副要一人做事一人当的逞强模样——往日小瞧了他,没想到还有一二分的骨气,心头火气瞬间消下两分。 鲁义和高喜连忙拉着沈双鲤:“我们愿意替沈小兄弟加练,大当家就饶了沈小兄弟一回吧。” 就在这时,下面人有要是禀告萧照野,只见来人在他耳边不知说了什么。萧照野不再理会沈双鲤和鲁义三人,让他们继续操练后,转身朝议事堂的方向走了。 他一走,沈双鲤像脱水的鱼一样,重回大地的怀抱。 还不忘仰头,对鲁义和高喜道谢:“鲁大哥、高大哥,今日多谢你们为我求情。” 鲁义道:“小事而已,咱们都是兄弟。” 高喜则说:“沈小兄弟,你今日哪里来的勇气,居然敢当众顶撞大当家?下次可不能再这样了。”他都被吓死了,大当家那脾气,居然没一刀砍了沈小兄弟,还真得谢谢来找大当家今日有事,否则沈小兄弟和他们都得要遭殃。 沈双鲤不知这山匪头子吃错了什么药,对她就是格外不待见! 哼!她一找到机会就离开,谁爱待在这破山匪窝,哪天被朝廷派来剿匪的兵灭了都不知道! …… 议事堂内,萧照野刚跨进门,就听见一声浑厚的声音传来:“萧老弟,可让我好等啊。” 只见一个脸色红润、一双眼睛不大却有神、身材不高、四肢却格外壮硕的汉子站在议事堂,一看便知是常年习武之人。 此人正是黑水山大当家彭武。 萧照野大笑和彭武相拥后,彭武热情地拍着萧照野肩膀上结实的肌肉:“萧老弟,还是英姿勃发啊!” “彭兄,还是一如既往精神抖擞。”萧照野回应。 他热情的接待彭武,彭武也装得像模像样。议事堂内,气氛好得像是感情很好的拜把兄弟重逢。 不知道的人,恐怕真会以为两人是什么结拜了的好兄弟。谁会想到,仓廪山和黑水山相邻,之前还因抢地盘有过几次小摩擦。 还是彭武先一步沉不住气,试探道:“萧老弟,我也不卖关子了。不知道上次我和你说的事情,你考虑得如何了?” 萧照野假作为难:“彭兄,你也知道,今年干旱,庄稼欠收,蓟县如今臭名在外,哪里还有肥羊敢来?我们仓廪山的粮食也捉襟见肘啊。我还想问问彭兄可有什么门道没有呢。” 萧照野心中嘲讽地一笑,这世道艰难到打劫都打不上了,不知京城那些高高在上的人还能安稳地享受太平日子多久。 彭武早知借粮不会那么容易,他心中早计划好了:若是这萧老虎知趣,能把粮食交出来,那最好;若是交不出……也不要怪他答应章炯的条件了。 他彭武没多大的志向,就想自己吃饱穿暖的同时,从手指缝里漏出一点给底下的兄弟。若他自己都没得吃,其他人也不要怪他心狠手辣。毕竟,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萧老弟为人豪爽,杀了蓟县县令真是大快人心,我观你行事就知你和别人不一样。我那寨中几百号兄弟,也都十分敬仰你的为人。”彭武说这话倒不是假的,尤其是山寨中从蓟县来的兄弟,听说萧照野砍了蓟县县令的狗头,皆拍手称快。 吹捧够了,彭武眼珠子微微一转,继续道:“哎,我也知道,别说咱们寨子了,就是山下的朝廷也收不上来粮食。粮食少,人多,吃不饱,就要出乱子。” 连他们这样打家劫舍的山匪都劫不到粮食,所以在章炯提出要诏安的时候,彭武不是没有一点心动的,但他还是没答应。 好在有人给他出了主意,者主意到不错。 别人没粮食可能是真的,但仓廪山自这萧老虎带领着杀了蓟县县令,那是富得流油,光是从县衙粮仓搬出来的粮食,那都不知多少! 彭武不信,他萧老虎真如口中说的那样,没有多余的粮食。 果然,他的猜测是真的。 今日他来到这仓廪寨,看着寨子不仅比他们黑水寨像样,还比黑水寨大了一倍不止,人口也多。一路上,那些人做饭的做饭,磨刀的磨刀,居然还有女人洗衣、小孩嬉戏! 甚至在山寨守门、巡逻的小弟也比自己手底下的兄弟看起来精神! 他都怀疑自己是不是来错地方了——这他娘的还是山匪窝吗! 彭武心中不由滋生出贪念,这山寨要是自己的就好了。当然,他此次只带了十几个兄弟,这想法自然不敢露出来。 只是……不敢露出来,不代表不想。 今日之前,他想的是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答应章炯的条件。他是被那帮当官的逼得没了活路,从狱中逃出后,上山做了山匪。 那些当官的手段歹毒,他早就领教过。他太清楚他们有多少手段能逼得人求生不能、求死无门,他们想剿灭一个山寨,很容易。 可来到这仓廪寨后,彭武心中突然有些期待,希望这萧老虎态度强硬一些。这样,他便带着山上的兄弟们直接投了章炯那儿子,反正章诩许诺的条件不比他老子差。 要不是多少顾及这些当官的不知有多少心眼,就怕自己投了他们,也讨不到好,其实……借助他们对付萧老虎倒也不错。 可惜,这萧老虎还是太识时务了一些。彭武一时有些怪自己:他还是太将义气了。 彭武在想什么,萧照野一 清二楚。甚至给彭武出主意来找他借粮的人,他也早已知晓。 没想到,章炯还有这样一个工于心计的儿子——章诩,那个在自己山寨中蛰伏了一个月的“余九”。 如今看来,这倒是件好事。不怕蛇不出洞,就怕一直藏在暗处。 章诩此次露出尾巴,就休想甩掉冯庆了。 至于彭武此人,当真天真得有些可笑了。 不过,他面上作出一副犹豫有不愿意的得罪彭武的样子道:“我也知道彭兄是实在没办法了才来找我。这样吧,我和寨子中的人商量一二,再给彭兄答复可好?” 见萧照野不像想象中的目空一切、不可一世,彭武心中有点失望,这萧老虎看来也不是传闻中的那么天不怕、地不怕嘛。 不过当官的可比这萧老虎难对付多了,真要选敌人,还是萧老虎这样和他同属一个级别的敌人更好对付。 彭武尚且还剩最后一点理智。 萧照野再三挽留彭武留下吃饭喝酒,彭武推说:“寨中事务繁忙,先走一步。下次我做东,好好请萧老弟吃一顿好的!” 吃饭?笑话。若是萧老虎想在饭菜中动手脚,那自己岂不是自投罗网?因此彭武说完了正事,并不多留的离开了。 他今日来这一趟已经是很冒险了。不过,那章诩还真料对了,萧照野没有直接拒绝他的请求。 只是,章诩有一点说错了:就算萧照野识时务将粮食借来,他也不会接受章诩的提议! 起码,暂时不会。 彭武走后,周成走了进来,看着彭武走远的背影,眼神有点冷:“他这不是来借粮,这是来威胁咱们的。” 萧照野心情却好极了,他摸着胡须:“周叔,可不能这么说,这彭武……挺天真的。” “天真?”周成刚才在旁边的屋子看账,从彭武进来后他便听了二人的对话。这彭武话里话外都对借粮之事志在必得,他没看出此人天真在哪里。 萧照野笑得眼睛微微眯起来,精光闪过,像猛虎锁定了猎物。 “周叔,您说咱们把黑水山收了如何?” 周成没想到萧照野竟有这样的打算。略微一想,他眉头上的褶皱多了一条:“万万不可。咱们原本要囤一千斤粮食,到如今也不过五百斤。再加上黑水山的人,粮食更不够,到时反而生乱。” “卧榻之旁,岂能容这样的饿狼在一旁。”萧照野早已打定了主意:“周叔,黑水山若被章炯招安,咱们的处境就危险了。” “可收了黑水山,没有粮食,也稳不住这些人,那时同样会生乱,而且黑水山毕竟在另一座山上,不好管。” “周叔,你我要在此当一辈子山匪吗?”萧照野站在议事堂门口的台阶上,他的眼神看向京城的方向,话中带着一丝隐晦的霸气。一阵热风袭来,他站立在高处,风吹起他衣摆。 周成看着他威猛的背影,一时无言——不知不觉间,这位已经长大了。 周成心中复杂难言,庆幸大人多了一个可靠的帮手。 但眼下最重要的还是粮食问题:“可是粮食不够。” “粮食嘛,我自有办法搞到。”萧照野语气轻松,将计划用三两句话告诉周成。 周成听了,既觉计划水到渠成,又觉得在这样的多事之秋,还是有些危险了:“这实在铤而走险。”但若成功,简直一箭双雕,双眼又忍不住泛起微光:“你有几成把握?” “九成九。” 萧照野又说了句不相干的话:“对了,那个姓沈的小子干啥啥不行,明日让他滚过来跟你算账,不能光吃白饭。” “看来,您对他的怀疑已经打消了。” “这小子身上绝对藏着秘密,让他来您这儿,没准可以让他早日露出马脚。”以那小子的状态,他不信他没有藏着什么秘密。 周成想到那斯斯文文的年轻人,既然大当家愿意将他送来帮自己,说明是值得信任的。嘴硬心软,再如何城府深沉,终究只是刚及冠,总还有些稚气未脱的少年气。周成也就不揭穿他了。 24. 再就业 沈双鲤属实没想过,她都穿越了,还能重操旧业。 这怎么不算一种再就业呢? 看着周成交给自己的三本账本,令人眼晕的繁体字就算了,其中还有一些涂涂改改的黑点,字迹不一样,连大小也不一样。唯一让人感到安慰的是每一页的账目后,会有一个总账,字体还算工整简洁,少有涂抹的痕迹。 沈双鲤猜,只有最后的总账是周记的,其余的要么是盖衡记录的,要么是其他人记录的,总之像一团乱的线头,看得人眼晕。 这要在公司,谁把账记成这样,被骂个狗血淋头都是轻的,第二天恐怕就会收到开除通知。 但在这山匪窝,竟然有一本这样的账本,已经属实不易。 山匪头子横刀阔斧地坐着,抱着双臂,表情像最严厉的考官,眼神写满:通不过我的考验,你就死定了。 让她去跑圈她坚持不了,让她算账和整理账目,那是老鼠进了米缸——专业对口。 沈双鲤从善如流地坐下,利用现代记账法,三本账目不到两个时辰就整理完成。 萧照野只见她用一张纸写写画画,不过两个时辰,三本账目竟然算得清清楚楚。 周成拿起沈双鲤重新整理的账本,字写得很不入眼,可是!这些账目居然都是对的!周成不可置信,拿起手边的算盘拨弄几下。等他把沈双鲤制作的一本账本看完,嘴角居然微微颤抖。 “沈小兄弟,我不见你拨算盘,可你这些账目竟然算得分毫不差!”周成激动地站起来问沈双鲤:“你这算术的本事师从何方?这人可否引荐给我……我们!” 沈双鲤暗搓搓地看了一眼上首的山匪头子——哼,让你看我眉毛不是眉毛、眼睛不是眼睛,这下,看你还敢小瞧人! 她得意的神色掩饰不住,听周成这样一问,得意的神色立即收了回来。遭了,装了个逼,收不回来了。 她哪里来的师傅?真要感谢,那就感谢九年义务教育和大学教育,以及她三年牛马打工人经验。 “这,这不过是我自己瞎琢磨的,不值当什么。” 此时此刻,周成看向沈双鲤,不再是看一个不起眼的年轻人,他肃然起敬:“沈小兄弟,你这样的本事,若非现在天下不太平,假以时日定能得到重用。” 周成的眼神太过灼热,让沈双鲤不敢和他对视——总感觉这周叔的眼神带着一些她不懂的……狂热? 萧照野有些惊讶于平日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周叔,不过短短两个时辰就对这小子刮目相看。他走到周成面前,拿过沈双鲤重新做的那本账本翻看。 账本被他一页一页翻看,越是往后翻,他的眼神越是变得认真。字迹像是铃铛初学写字一样的稚嫩,甚至还有一些错字,可每一笔账都记录得很清楚。 这个本账册将兄弟们缴获物资分成两大类:一类是武器;一类是生活物资。她将账目按照收支细项进行记录,账目清晰,支取各成一列。 这账目清晰到即使不懂看账的人,也能很快看清收支,这样一套完备的记账方式,若是延续下去。今后谁人领取了什么,谁人又缴获了什么,每笔进项和出项都有迹可循。 今后各项事务若是都按照这样的办法记录,那些假账、烂账便能一目了然。 他并非只是会舞刀弄枪的莽夫,翻完新账册,萧照野终于明白,周叔为何这样激动。 萧照野看着沈双鲤脸上露出几分得意的神色,又拼命地掩饰,掩饰却又掩不全。 不想让这小子太过得意,便问:“我问你,这账册你既然记得清楚,你说说,从这些账目中可看出问题了?” 沈双鲤本是对自己做的账很有几分满意,可如今在萧照野带着考验、审视的目光下,她一下子就清醒过来——她又不是来这山匪窝应聘财务的,为何这样急于表现自己? 要是真盯上了自己,岂不是更走不了了? 她暗自后悔刚才得意忘形,实在失策。就应该把账做得四平八稳,没那么出挑才好。 人太优秀了,也是负担。 清醒过来,对萧照野的问题,她开始装傻:“大当家的,我就是对算术方面还行,您的问题我实在不知如何回答。” 山匪头子的问题,她一早就发现了。 周成给她的这三本账本应该不是山寨核心的账目,只是本次下山打劫收获到的财物以及分配。 这仓廪山作为一个将近有五百人的山匪寨,打劫所获的财物根本不够养活这么多人。最重要的是,普通的山匪当真会连每次打劫来的财物都要一一登记造册,财物分配下去,竟还有记录。 又想起那次在训练场时,她偷听到山匪头子和周成的对话,这山匪寨背后定不简单。 眼前的山匪头子和周成当然也不是简单的山匪。 这些账册不过是这山匪寨的冰山一角,她更不能暴露太多。 见刚刚还得意洋洋的沈双鲤,在他问话后却开始装傻充愣,此人算有些才,就算用,也还需调教一二。 谁曾想,他刚对他有几分欣赏,这人又开始装傻,反反复复,叫人看不清底细。 他似乎并不想为他效力。萧照野不悦地看了一眼沈双鲤,当真是一条滑不留手的鱼,不识好歹! 这样的人,若不能为他所用,那他也不能让他成为敌人! “当真看不出有何问题?”萧照野声音低沉,他再给她最后一次机会。 沈双鲤缩成一团,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我,我看不出。” “呵呵!”萧照野气得冷笑两声。很好,既然如此,他倒要看看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但愿你之后不会后悔。 周成道:“沈小兄弟,从今日起你便跟着我一起做事。现在看不懂,我教你,想来以你的聪明,很快就能学会的。”周成不顾萧照野队沈双鲤的审视,只知道这样的人才必须为大人留住。 太诡异了——周成的话粗听之下没什么问题,但总给她一种言外之意很深的感觉,这感觉比山匪头子对她显而易见的厌恶防备还让她感到奇怪。 不过,这次算是她初步取得山寨中人的信任,相信要不了多久,他们再次下山的时候,自己就可以试探着提出一起下山“做任务”了。 就是,山匪头子看她的眼神怎么越来越阴森。她搓搓手臂,咦,好冷,这古代八九月的天那么冷吗。 …… 盖衡的伤好了,终于得到允许重回训练场。得知沈双鲤已经代替他帮周叔登记山寨中各项杂物的收支,而且干得很好,周叔对他很满意。 盖衡打心眼为沈双鲤感到高兴。他就知道,沈小兄弟不是普通人。 他来到周叔的书房,看见沈双鲤坐在桌前发呆,他笑着说:“沈小兄弟,我之前的话没说错吧。”他语气很是欣慰,眉眼带着自豪的笑意:“我就知道,以你的才干,很快就能得到大当家的赏识。” 沈双鲤见他恢复如初,面色也比之前红润,看来伤已经好了,放下了心。 至于山匪头子的赏识,这种东西她才不稀罕!只要给她机会,她一个鲤鱼打挺就能站起来跑路,再也不回来那种。 周成从内室走出来,看见盖衡在,关心他的身体道:“盖衡来了,你的身子好全了?” 盖衡拍了拍自己胸口:“好得不能再好了。这些日子大当家不准我训练,可给我闲坏了。” 萧照野从门外进来,就看见盖衡捏着沈双鲤的小细胳膊,两人不知在说什么,沈双鲤脸上露出在他面前从没有过的轻松笑容。 哼,在他面前像只老鼠洞里探头的鼠子,装! “盖衡,你来得正好,我有事要吩咐你。”视线又看向盖衡身旁的沈双鲤,很是嫌弃地说:“你先下去吧。” 沈双鲤就知道,虽然她被允许帮周叔做事,但山匪头子对她的防备并未松懈。 山寨中重要的事务,她没有资格知道。 谁稀罕。 她麻溜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准备离开,刚走到门口,就碰上了从外面回来的冯庆。 “哟,这不是沈小兄弟吗?有段时间不见,想我了没?”冯庆嬉皮笑脸,见人就要调笑几句。 若是沈双鲤不知道这人的可恶,也要被他这浪荡轻浮的模样骗去,以为是哪家公子哥。 又想到如今自己每日战战兢兢地睡在山匪头子屋子里,受山匪头子的窝囊气,不仅要给山匪头子端茶倒水,还要被山匪头子怀疑的目光凝视,都是拜这人一张嘴所赐。 圆眼瞪了冯庆一眼,迈出门槛,头也不回地走了。 冯庆看着气急败坏离开的沈双鲤,哈哈哈笑了几声,笑声透出恶作剧得逞的畅快。 笑完他转身,对上了萧照野带有威压的眼神。他早已习惯,轻快地走到一旁的椅子,坐下。 “你如今越发不加遮掩了。”萧照野说的是冯庆的行踪。 冯庆道:“如今仓廪山和蓟县都在咱们的控制下,还有谁敢暴露我的行踪?再说,我看沈小兄弟这呆呆傻傻的模样,绝不可能是奸细。”哪有奸细当得这么委委屈屈的,“说来,这沈小兄弟长得还真白净啊。”冯庆自诩自己外貌已算是风流倜傥,可和沈双鲤一比,自己长得就显得粗糙了。 萧照野想起沈双鲤颈部那片滑腻白皙的肌肤,还有肩头若隐若现的鱼形胎记,这小子一身皮肉的确白得不像普通人。 他在想什么!萧照野忽然脸色黑得像木炭。 冯庆和盖衡见他脸上忽然阴沉,像将黑未黑的天,但很快,他又恢复了平静。 两人都不知大当家这是忽然怎么了。 不过,对沈双鲤,盖衡很是维护:“冯庆,你可千万别在沈小兄弟面前这样说。外貌是天生的,长成这样,沈小兄弟也是不愿的。想必,他内心也很困扰和自卑。” 冯庆“噗嗤”笑了一声,盖衡不明所以。 萧照野一脸“你认真的?”表情看向盖衡,还他不想长这样?那小子分明对自己的外貌满意得很!从未因为长得过于女气而自卑! 盖衡是没听见他对他说的那段“男子气概不在外貌上”的话,不知道他多理直气壮,还敢反驳起他来了,这小子胆子越发大了。 不知他给盖衡、鲁义吃了什么迷药,这些人居然看不出他的居心不良。 萧照野一挥手:“行了。”关于沈双鲤的话到此结束,他说起正事:“彭武想来找我借粮。” “借粮?”盖衡休息了将近半月,并不知这件事,听了萧照野的话,直觉不对:“咱们半年前还为了争进入蓟县的官道打过一架,这彭武怎么想的?找咱们借粮?” 冯庆语气漫不经心:“他自然想不到这样的计谋,是有人在背后怂恿。” 盖衡立即意识到不对:“彭武这是逼我们就范。若我们答应最好,不答应,他怕是有后招。” “没错。”不过,章诩以为他会坐以待毙?彭武想逼他就范,正好,他要用彭武做障眼法:“我打算借粮给彭武。”萧照野说。 盖衡惊:“大当家,不可啊!” 萧照野眼神示意盖衡稍安勿躁,他道:“我借彭武两百斤粮食,这二百斤粮食并不足以满足彭武的胃口。所以,我另送了他一份大礼——蓟县的柳员外。” 盖衡还没反应过来,冯庆便站起来拍手叫好:“大当家此计,妙!” 盖衡不懂:“可是,彭武若是得手,怎会将粮食分给我们?” 冯庆笑着摇头:“阿衡啊阿衡,你还太嫩。” 周成问:“阿野你真有把握一举拿下黑水山?” 萧照野眼神睥睨,神情势在必得:“区区黑水山,半日便可拿下。” 盖衡恍然大悟!这是趁彭武下山去劫柳员外之时,直接把彭武的老巢给占了! 他看向萧照野的眼神一下就亮起来,满是崇敬。这一招虽险,可若成功,那今后谁还是仓廪山的对手?怕是连官府也不敢轻易对付他们。 好一招釜底抽薪,到时黑水山的粮食和人都归仓廪山,便是先前给出的两百斤粮食也重新回到仓廪山。 比起那点风险,所获得的收益简直太多太大,就连盖衡都热血沸腾起来。 周成不放心的问:“那彭武当真会轻易上当?” 萧照野道:“柳员外那头肥羊谁知道了都会起贪念。为表诚意,我此次会不亲自出面和他下山行动,只派底下人听他调遣,而他为了防我,必然不会让我们派出太多人和他一起。彭武这个人,有些胆识,但心志不坚,容易犹豫,又目光短浅,只顾眼前利益而无义气。”总之,很容易受人摆布。 他将两百斤粮食送去时,就透了一些口风给彭武,彭武很快表现出感兴趣的样子——他怎会放过柳员外那满满一仓粮食? 那太诱人了,换成他,他也不会放弃。 所以,柳员外的粮仓,黑水山的两百人,他都要。 25. 盯紧沈双鲤 萧照野的计划,议事堂其余三人各怀心思。 冯庆:区区一个黑水山而已,大当家最好把方圆几百里的山寨都打下来才好! 盖衡:大当家的决定无条件支持!况且,黑水山打下来,那两百斤粮食就又回来了!(主要是可惜那两百斤粮食。) 周成:为了大人的大计,粮食、人口、武器越多越好! 总的来说,这次的行动,每个人各怀心思,但唯一相同的是——他们都十分赞成这个计划。 结束的时候,萧照野让盖衡留下来,私下吩咐他:“这次,你带着鲁义和沈双鲤一起下山,帮彭武夺取柳员外的粮仓。” 盖衡高兴地说:“沈小兄弟知道了,一定很高兴。”看来沈小兄弟获得了大当家的认可,是自己人了没这次任务都要带上他了。 他还没为沈双鲤获得信任开心多久,就听萧照野说:“盖衡,听着,这次你的任务是活着,然后,把沈双鲤给我看紧了!” 盖衡惊讶:“大当家的,你还是怀疑……”大当家的还是信不过沈小兄弟,甚至对他的怀疑似乎更深了,为什么,明明大当家都让沈小兄弟去帮周叔了。 “盖衡,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要你死死盯住沈双鲤,如果彭武和沈双鲤之间取舍,你要毫不犹豫的看住沈双鲤,不能让他脱离你的视线。” 最后,萧照野又叮嘱:“我们今日的话,一个字都不要透露给他,明白了吗。” 盖衡深知,这一次的行动关乎山寨上上下下几百人的性命,他怎会拿这么大的事情去赌,就算大当家不说,他也不会随意泄露。 盖衡有点不被信任的受伤,他不是那等不知轻重的人。 他正色道:“大当家,您放心。” 他是很欣赏聪明伶俐的沈双鲤,但他也绝不会因为个人喜恶影响到寨子中的大事。如果沈小兄弟真对山寨有任何威胁,他会亲自将他押送回来。 盖衡面色沉重地离开了。 萧照野回了自己的屋子。 他回来时,沈双鲤已经躺在床上睡着了。 这些日子,沈双鲤跟着周成做事,一些核心账册还是周成自己在管理,但他会故意隐没一些重要的信息,让她计算一些数据。 周成出的题目,有点像是小学、初中的应用题。比如,周成给她出了这么一个题目:假设一家人有五十只鸡,每只鸡每日吃五两粮食,那么足够这五十只鸡吃半年的粮食需要多久? 问题很简单,甚至都不用方程式,加减乘除一番,沈双鲤随口就答出答案。 之后,这样的问题还有很多次,她一一回答后,周成看她的眼神越发满意了。 沈双鲤从这些问题中猜测,那些用鸡鸭猫狗的其实是指——人。 她猜测,山匪窝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在囤粮。但囤粮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他们获得粮食的方式有两种,要么抢,要么买。 从这些天她看的账目来开,光靠抢,养不活山寨里的这么多人。这年头,山匪“生意”也不好做。 何况,仓廪寨中起码有三分之一的人并没有战斗力,他们这些人是没有“创收”能力的。 如果用买的,那买粮食的钱财又是从哪里来。 她听谷雨说过这几年天灾不断,粮食涨价速度很快,从她之前看的三本账册来看,可以说粮食是天价,可这山寨中的粮食却足够每户人吃饱。 这对于山匪头子来说,显然是个亏本买卖,收入少,但支出多。 可这寨子安安稳稳,丝毫不见因为粮食紧缺的样子。 对于普通寨民来说,付出一定的劳动,比如修为山寨修建围墙;入职后山成为一名正式山匪,或者像秦嫂一样帮忙管理一些杂事,组织妇女们浆洗、缝补什么的,都能获得不同数量的粮食。 再来就是下山一趟,若是成功干了一票大的,下山的山匪们就回根据功劳大小分得不同数量的粮食。 粮食,就是这山寨的硬通货,他们可以用粮食换取他们想要的其他东西。 这里俨然一个秩序分明的小小世界。 萧照野就是这个小世界的王,在自己的山头守护自己的臣民,而他,也获得这些臣民的爱戴。 想着想着,瞌睡袭来。 说来也奇怪,刚开始和山匪头子同住一屋的头几天,她心惊胆颤,生怕自己睡着后山匪头子对她做出什么事来。 可这些天过去,山匪头子依旧一副看不惯的模样,但起码并没有在她睡着的时候搜身什么的,他们相安无事。 她的防备心逐渐松懈,不像刚来的那两天,每晚要等山匪头子睡着,听到他平稳的呼声才敢入睡,如今,她能在山匪头子面前毫无负担地进入梦乡。 萧照野进来的时候,床上突起的一个小包一动不动。 他走向榻边,沈双鲤睡得正香,她一只脚伸出薄被,另一只手抱着被子的一角,半边脸被压进枕头。 枕头是她自己找吴伯要了谷壳做的,说是睡不惯石头似的枕头。 此刻,她的脸软软地陷进谷壳做的枕头里,另一半露出的脸颊睡得红扑扑,一双眼睛紧闭,睫毛随着呼吸一闪一闪。 这毫无防备的样子,像极了一只窝在猫窝里熟睡的奶猫,萧照野不忍直视! 屋子里安静极了,往日声嘶力竭的蝉,今晚忽然安静下来,像从世界消失了。 萧照野仿佛听见沈双鲤的呼吸声,这小子的呼吸声吵到他了! 尽管他心里知道,这呼吸声很小,他还是莫名迁怒了。 榻上的人并不知自己呼吸的声音惹毛了床前的人,睡得一无所觉,自在地翻了身,睡得更熟了。 萧照野故意放重了脚步声,走回自己的床边,回头看向榻上的人,完全一点没受影响,睡得香得很。 第二天,沈双鲤美美醒来,伸了个懒腰,刚穿好鞋子,已经在院子里打了一套拳的山匪头子从外面走进来,他额头上还挂这大粒大粒的汗水,一直从头上流到他古铜色的脖子上。 萧照野用帕子在脸上擦汗,眼神撇到沈双鲤懒散的模样。 想到昨夜在他进屋后,他睡得那么沉,这小子如今对自己已经是一点畏惧都没有了。 这都什么时辰了,居然才睡醒! 火气上升,低沉的声音冷冷道:“你倒会享福,把帕子给我洗干净。”把帕子丢到沈双鲤身上,“你知不知道,昨夜你打呼吵到我了。” 沈双鲤接过山匪头子丢来的帕子,一大早就被山匪头子找茬,和山匪头子“近距离”呆久了,她找到了和他相处的规律,“大当家的,真是对不起,我之前就说过,我睡觉打呼,您看,果然吵到您老人家了。不然,我还是回秦嫂家去住吧。打扰您,我实在于心不忍。”嘴上说着对不起,但句句都是顶在山匪头子肺上。 哼,年纪大了,睡眠都很轻,这可怪不得别人,要怪就怪他自己。 萧照野吃瘪:“你!” 沈双鲤心里暗自开心山匪头子吃瘪,又怕他真的生气,转身在一旁的脸盆里搓了搓帕子,很认真,挂在架子上,甩了甩手上的水,头也不回道:“大当家的,我先去周叔那里了。”抬头挺胸地跨过门槛,溜了,溜了。 帮周成算好账后,她打算去秦嫂家看看谷雨和铃铛。 正走在路上,身后传来盖衡的声音: “沈小兄弟,原来你在这里!” 她回头,见盖衡和鲁义朝自己走来。 盖衡面色看不出什么,和他一起来的鲁义脸上倒挂着大大的笑容。不等盖衡说话,鲁义就迫不及待地告诉沈双鲤:“沈小兄弟,这下咱们可是真要并肩作战了。” 沈双鲤不明所以,可她有一种直觉,也许她等待的机会要来了。 盖衡看沈双鲤疑惑的神情,解释道:“沈小兄弟,咱们仓廪山和黑水山这次要一起下山做任务,大当家的让你和我们一起去。” 盖衡内心复杂,他相信沈双鲤是清白的,可是大当家从来不是随便怀疑、猜忌别人的人,他怀疑沈小兄弟,一定有他的道理。 他拍了拍沈双鲤的肩:“沈小兄弟,这次可得好好表现。” 惊喜来得太意外太快,沈双鲤愣了片刻。 鲁义熊一样的大掌也拍了拍她的肩——好痛。痛感让她回神,她拉着盖衡的袖子,眼神亮得像今 早初生的太阳:“真的吗!衡大哥,我真的可以下山,和你们一起做任务?” “盖衡,你瞧这小子乐傻了。”鲁义自觉自己是这小子的前辈,看她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得意地道:“这次下山,我们是要去干大事的。柳员外虽不比蓟县县令官大,但好歹也是个当官的,你可得好好的跟着我们,不要被吓尿了。” “我,我一定,一定,保证完成任务。”沈双鲤被这突然的机会砸得头晕,终于等到这一。”这一次,她绝对不会再像上次一样半途而废。 白皙的脸庞因为兴奋而变得红润,她觉得自己像心跳也变快了,双眼像被后山的溪水洗过那样闪闪发亮。 这些,盖衡都不动声色地看在的眼里。 沈小兄弟,但愿你可以通过这一次大当家的考验,否则…… 盖衡让她明日来找他,他们回制定详细的计划,沈双鲤被突然而来的惊喜冲昏脑袋,连连答好。 便跑去找谷雨,把这个好消息告诉谷雨! 可才说了开头,她一拍脑袋,不对,这次下山他们是去打家劫舍的,还是劫一个姓柳的员外,那她根本没办法带谷雨。 若是普通的下山采买任务,她还能求盖衡让她带上谷雨,可如今……盖衡不可能会同意,再说要是被山匪头子知道了,她更是吃不了兜着走。 乐极生悲。 谷雨看着她,满眼期待:“少爷,那咱们是不是可以离开了?” 沈双鲤看了看周围没人,非常沉重地告诉谷雨:“恐怕还不行。” 听了她的解释,谷雨沉默,脸上的笑容消失。 似乎像是鼓起勇气,她拉着沈双鲤的手:“小姐,你自己走吧,别管我了。” “胡说!我既然答应了要带你走,就一定不会丢下你。”她郑重的对谷雨说:“谷雨,以后这样的话可不要说了,我们两人相依为命,少了谁都不行,你再这样说,我会伤心的。” 她在这个世界,第一个睁眼看见的就是谷雨,自从来到这里,谷雨多次在险境中护住她,虽然没太能护得住,可谷雨总用她小小的身躯挡在她面前。 自上次做了那个梦后,她就有一种感觉,原本的沈梨代替了她,她代替了原本的沈梨。 父母有了新的孩子,她也许回不去了。 如果真的无法回去,那么谷雨就是自己在这个世界最亲的人。她不能、不会丢下她。 至于沈梨的那位母亲和兄长,她对他们并无一点感情。 何况,沈梨自从答应为沈承辉来上任,在她和她互换身份之时,他们就没了任何关系。 不过,罗辛是个麻烦,上次他的说的那番话,她一直耿耿于怀。她若是私自离开,她毫不怀疑,罗辛会马上暴露她是蓟县县令的事,到时,以山匪头子的性格,一定上刀山、下火海都要找到她,杀了她。 她问谷雨:“谷雨,你知道罗管事和沈承辉到底是怎么让我替来做这县令的吗?” 谷雨摇摇头,她之前只负责照顾小姐,对前院和大少爷身边的事并不知道太多。 沈双鲤将上次罗辛对她说的那番话告诉谷雨,谷雨气愤地说:“这个罗管事怎的如此糊涂!非要让您死了才罢休吗!” 她倒是不觉得罗辛希望她死,反而罗辛不希望她死。 董大他们当时准备杀了自己的时候,她注意到,罗辛的眼神分明也是不忍的。 他为何一定要让她去上任呢? “小姐,咱们怎么办啊。”谷雨很是内疚,觉得自己牵连了小姐,若是没有她,小姐这次就能逃离山匪窝。 沈双鲤安慰她:“别着急,距离下山还有好多天,等我再好好想想。” 铃铛从外面玩耍回来,发现沈双鲤回来了,一把推开门,抱住了她的腰。 好多天不见,铃铛还怪想沈双鲤的。 沈双鲤抱了抱他小小的身子,揶揄地笑:“哟,小铃铛,想我了吧。” 铃铛耳朵尖有点红,放开了沈双鲤的腰,傲娇地扭头,噘着嘴:“才没有!你,你多久能让大当家同意我也去后山上啊?” 沈双鲤:这个,恐怕多久都不行。 26. 回忆 秦嫂刚从外面回来,见沈双鲤回来,很高兴:“沈小兄弟是有口福之人。”手里提着今日分到的一两羊肉:“今日给你们炒肉吃。” 铃铛抬头望着草绳拴着的肉,舔了舔嘴巴。 谷雨忍不住瞟了一眼,偷偷吞咽了一口口水。 沈双鲤被强留下来吃饭。 桌上摆满了……炒不知名野菜以及唯一荤腥炒羊肉沫,主食是扎实的馒头——哦,这里的人叫炊饼。 非常健康、纯天然,没有科技、没有狠活,当然也不好吃。 其他人吃得津津有味,羊肉沫塞在馒头里。 谷雨也塞满了一嘴的炊饼,眼睛眯起来,好香。 沈双鲤依旧慢条斯理地撕着炊饼吃,心里想,她一个现代人,眼下的日子,不是消费降级,那简直是消费降代,还是降了好几十代那种。 秦嫂将炊饼吞咽,对沈双鲤道:“沈小兄弟,瞧你这小身板,风一吹就倒,多吃些,身材强壮些才是最要紧的。”说着用勺子舀了满满一勺子肉沫到她的碗内,对她的关怀真心实意。 铃铛一嘴油光,把头埋进碗里。沈双鲤将自己碗里的肉沫分了一半给他。 铃铛抬眼,毫不客气地吃得很专注。 “这小子,不懂事。” 沈双鲤却道:“看铃铛吃饭,比自己吃还香。” 秦嫂笑了,比起自己,铃铛在山寨中受大家喜爱,她更开心。 “如今和大当家同住,是不是也发现大当家的好了?今后好好为大当家效力,也能像我一样,获得大当家的信任。” 呵呵,山匪头子看她的眼神冰冷得像要把她冻死,她可发现不了他的好。 至于为山匪头子效力这种事,还是算了,山匪头子的信任,她要不起。 不过,秦嫂既然深受山匪头子信任,没准……她能帮她把谷雨送出去? “秦嫂,您还不知道吧,大当家让我过几天跟着衡大哥他们下山了,听说这次下山,是大事。” 沈双鲤说完,发现秦嫂面色有些惊讶。 倒是铃铛,听了沈双鲤的话,饭也不吃了,一脸向往地看着他,眼里写满了:好想去。 秦嫂拍了拍铃铛的头:“吃你的饭。” 她又看向沈双鲤,斯斯文文,文文弱弱模样,这次下山说不上很危险但要防备黑水山彭武也不是什么好鸟,任务不简单。她想不通,大当家为何会让毫无经验、看起来也不大有战斗能力的沈小兄弟参与这次任务。 不过,大当家这样安排,定有他的道理。 想来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大当家把沈小兄弟当成自己人了? 这也是好事,沈小兄弟要想真正融入山寨,和兄弟们并肩战斗是不可避免的。 这次的任务不简单,但不算危险,彭武只为了粮食,他们还是去协助彭武的,想来沈小兄弟他们只要注意些,不会出事。 秦嫂想通了,面色恢复了平静,附在沈双鲤耳边说:“这次你们只是协助黑水山彭武的,你面上认真点,但……好好跟着盖衡、鲁义他们,不必拼命,懂了吗?” 啊?沈双鲤没想到秦嫂会对她说这样一番话——这是做事一丝不苟、公正不二的秦嫂会说出的话吗? 秦嫂在山匪家眷中很有威望,她组织山寨中的老弱病残为山匪们做些缝补浆洗的活,还组织没有战斗能力的人在山上开荒种地,很得山匪头子器重。 可以说除了后山,秦嫂在前山的实权挺大的,是前山类似大管家的角色。一般山匪在她面前还真不敢放肆,她知道的消息也就比其他人多。 听了秦嫂这番话,沈双鲤发热的脑袋忽然像被一盆凉水浇了下来,瞬间清醒了。 现在仔细想想,这事情怎么看都不太对。 她在山匪头子眼里,就是个小废物,还是在山匪头子眼里包藏不知什么祸心的那种。这几日,也没见山匪头子对她表现出明显的改观,相反,他看她的眼神更加凉飕飕的。 为何他同意让他下山? 秦嫂说这次任务不算简单,要夺取一个员外的粮食,还要防备黑水山的人下黑手。 她一个没有任何打家劫舍经验之人、被山匪头子防备警惕之人、跑圈跑不完二十圈之人,凭什么能参加这样的任务? 山匪头子难道为了试探她,而去设计那么大一个圈套。 沈双鲤摇摇头——不至于,不至于,山匪头子要真是这样的人,山匪窝也不会被他办得红红火火。 难道是衡大哥一力推荐的?沈双鲤猜,这个可能比较大。 她揣了满肚子疑问,面上还是感谢秦嫂对她的提醒:“原来如此,我知道了,秦嫂,多谢你。”沈双鲤抱着双拳,做了一个山寨中人道谢的姿势。 山寨中其他人做这动作没什么,但沈双鲤这副斯文秀气模样的脸,配上这种豪迈不羁的动作,引得秦嫂哈哈大笑起来:“沈小兄弟,你挺机灵的一个人,怎么有时有点呆?” 沈双鲤:秦嫂,不带人身攻击的。 从秦嫂家离开,沈双鲤走在漫天繁星的星空下,心中叹着气——本以为是绝佳的逃走的好机会,这次任务,山匪头子不出面,只派了盖衡和鲁义两人带着十几个兄弟去协助黑水山,最方便她浑水摸鱼找机会逃走。 但不能带上谷雨,而且还有罗管事这个不可控因素。 沈双鲤头都想炸了,也不知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带上谷雨离开。 正愁呢,罗辛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她身后。 大晚上的,罗辛像个鬼影一样出现,吓了沈双鲤一跳。 罗辛也听说了沈双鲤过几日要下山的事,他一点寒暄都没有,急切道:“少爷,你要和那帮山匪下山了!这是好机会,您得逃走,然后去蓟县上任。等到上了任,就可以派人上山剿匪了!” 罗辛的眼神发光,在这暗夜之中,像两把燃烧炙热的火把。这种狂热的感觉,沈双鲤似曾相识,他的眼神和周成的眼神好像! “罗管事,我也想去上任,但我没有通关文牒,如何进蓟县?不若你把通关文牒交予我?”沈双鲤试探道。 罗辛果然犹豫了。沈双鲤道:“怎么,罗管事是有什么顾虑?” “不,不,只是,这通关文牒很重要,我想还是等到您上任后我再交给您不迟。” 明摆着不会轻易给她了。 罗辛明知没有通关文牒她寸步难行,怎么去上任?可即便是这样,罗辛还是不愿意交出通关文牒。 这个罗辛,就算没有坏心也有私心! 沈双鲤不动声色,她说:“罗管事,这次下山,是我最好的机会。可若是我没有通关文牒,就算逃走了,恐怕连蓟县都进不去,又怎么带人来救你和谷雨呢?” “少爷,我有一个计划。” 沈双鲤的眼神在黑暗中闪过一丝亮光,很快她看向罗辛:“罗管事,那就赶紧说吧,不要说一半藏一半。” “您下山后,找个歇脚的地方等我,我带着谷雨偷偷下山,找您汇合。” “这,这也不是不行。”沈双鲤问:“但罗管事如何笃定一定可以带着谷雨逃出来?” “我这些日子和修围墙的一个山匪同吃同住,获得了他的信任,他专门负责围墙修建和下山采买,我可以找机会和他一起下山。” 那么谷雨呢?罗辛说的那个人也能带着谷雨一起走吗? 必然不可能的,罗辛在骗她。 沈双鲤没拆穿罗辛的谎言,她故作天真地道:“那太好了,罗管事,我一定想办法逃走,等你和谷雨来找我汇合。”先答应了再说,不过她得交代谷雨,不要被罗辛蒙骗了去。 “少爷每日午时去蓟县南门,我,我和谷雨一旦下山,就会去那里与你汇合,若是午时两刻不见我们,说明我们还没来,少爷可改日再来。” 在罗管事的计划里,下山真是简单又粗暴的一件事。 他凭什么那么笃定,修城墙的人能同意带他和谷雨一 起下山?她在山寨蛰伏那么多日,和盖衡、鲁义等人都快混成结拜兄弟了,要下山还难如登天。 罗管事所说的下山的办法一定没那么简单。 沈双鲤满腹心事回到了萧照野的院子,她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了一会儿,实在不想进屋子里和山匪头子面对面,怕自己无意间会被他套出什么话。 山匪头子太精明了,她一旦话中透露出一丝试探之意,定会招来他的怀疑。 但这次下山机会实在难得,错过这次,不知下次是多久了。 无论能不能逃走,她都要下山。 她打定主意,重新站起身,准备回屋子。 而她长吁短叹的样子,全落入站在窗前的萧照野眼里。 这小子没有藏着其他心思才有鬼。一点饵料,就这样沉不住气。 萧照野心中又添了几分鄙夷,真不知周叔和盖衡为何会被这样的人蛊惑,难道就因为他长得一副好看的皮囊? 眼神变得幽暗,当年,那吕子玄也是长得一派斯文,清正端雅,谁会想到,这样一个人藏得如此之深,在东宫隐匿三年,就为了取得太子的信任。 阿父愧疚与此人交好,才害了太子。 朝廷开科举,却仍旧分了左右榜,实则还是防着汉人。 父亲是汉人,科举无望,在京城开了一家小小的镖行。无意中救了太子一命,被太子提拔到身边做贴身护卫。 太子无法明面上给父亲太高的官职,可这比起其他汉人的处境,已经好了太多。 日子越来越好了,父亲闲暇时,会教他和姐姐读书、习武,母亲就坐在院子里,给他们缝补衣裳,还会做好吃的桃酥。 父亲温暖的大手抚摸着他的头:“你是萧家的儿郎,将来要好好保护你阿姐和阿娘。” “爹,你放心,我将来一定会像你一样保护姐姐和娘亲。” 娘轻笑:“娘不要你保护,野儿和珍儿只要平平安安的,我就知足了。” 阿姐不服气:“爹,我也不要野儿的保护,我是姐姐,自然该我保护他!” 他嘻嘻笑着:“阿姐,你昨日还因为手拿长枪磨起茧子偷偷哭了呢。” “我没有!那是风迷了眼。” …… 那样被父亲带着晨练、被母亲关爱的眼神笼罩、和姐姐吵着要互相比试的时光,被一个叫吕子玄的人彻底毁了! 此人为了博取父亲的信任,竟然假意交好父亲,甚至为了取得信任,对他和姐姐都做出十分亲善的举动。 同为汉人,在京城举步维艰,父亲和他很快引为知己。 可谁知,此人早已暗中勾结端王,为了拉太子下马,里应外合,构陷太子十八宗罪! 皇上下令将太子一党一网打尽,他父亲作为太子的贴身护卫,也被株连九族。 若不是义父冒死将他和阿姐救出,他们一家四口便只有在黄泉路上团聚。 口中仿佛含着一口血,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他永生永世无法忘记,爹娘将他和阿姐送走时的一幕。 外面的官兵闯进家来,阿姐拉着娘的手,不愿和爹娘分开。娘将阿姐死死拉着的手,一个指头一个指头掰开,他至今还能听见指头被掰开发出的声音。 “阿珍、阿野快走!”娘忍着不舍喊。 爹将他们俩从后门推出去:“活下去!活下去!” 身后的官兵一刀刺穿爹娘的胸膛,爹娘坚持不肯倒下,死死挡住门口,不让官兵发现外面有人。 义父将他们快速拖拽着走了,父母永不瞑目的眼睛,大大的睁着,直到目送他们离开,身子才缓缓倒了下去。 而他和姐姐只能看着,无能为力。 口中充斥着腐朽的血腥味。吕子玄罪不可恕,但不分青红皂白的昏庸皇帝、幕后操纵傀儡一样皇帝的端王才是罪魁祸首。 他在心中发誓:爹娘,你们放心,我会保护好阿姐!也会为你们——报仇雪恨! 27. 外面的世界很精彩? 沈双鲤进入屋子时,看见山匪头子高大的背影站在窗前,不知想什么事情格外出神。 这还是头一次,她进来后,山匪头子没发现她。 “大当家?”没得到回应。她走近几步,又叫了几声:“大当家?” 她也不想惊动山匪头子,只是他站的位置正是她休息的榻边,她要上榻歇息,必须请这尊大佛离开。 萧照野从回忆中抽身,身后传来有人叫他的声音,回头,那双眼仿佛刚经历过狂风骤雨,看着眼前的人:“叫魂呢?”眼神残留着血雨腥风后的寂然和冷酷。 山匪头子平日对她就颇多不满,今日他的眼神却十分不对劲,那黑色的云层之下,好像藏着什么东西。 她想她一定是疯了,居然从这山匪头子眼中看到了浓郁的悲与痛? 不知为何,眼前的山匪头子比平日让她感到危险百倍。后悔,该在院子多坐一会儿的。 “盖衡告诉你了?”萧照野已经转身,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如鳄鱼露在水面的眼睛一样,盯着沈双鲤。 遭了,山匪头子不会因为衡大哥举荐她参与黑水山的任务,要发难她吧。 不知道现在她说她不去还来不来得及:“大当家的,我知道我现在还不够格参与这样重大的任务,这次任务,我还是不参加了吧?”沈双鲤试探道。 “是吗?这么说你并不想参加这次的任务?”一只狡猾的兔子,不知何时会跳起来咬人一口,却装作温良的模样,博取别人的信任。萧照野不屑中带着几分痛恨。 他想要把她撕碎吞了的眼神太过强烈,沈双鲤不敢和他对视。觉得自己很冤枉,不知又哪里惹到他了。 “我,听凭大当家吩咐。”到最后她还是从心了,山匪头子的眼神,她顶不住。 留得青山在,总有下次下山机会。 “沈双鲤,这次下山,你可不要辜负我对你的信任。”茂密的胡须下,萧照野的声音像透过了一层看不清、听不实的帘幕传来。 这句话,带着一股不可名状的隐晦,沈双鲤很是难懂。 猜不透,那就不猜了。 沈双鲤一个翻身上了榻。山匪头子脾气古怪,她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还是莫要想太多。 总之,这次下山,就算不能逃走,起码也能知道外面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她双手枕在脑袋下,翘着两条腿,仰躺着,对马上要下山十分期待。 不管一旁的萧照野如何心思深似海,她晃悠着腿,哼起歌来:“哼哼哼哼哼哼哼哼~~~”外面的世界很精彩~~~ 床上的萧照野,听着沈双鲤鼻腔发出,和上次在牢房中的怪腔怪调有些相似,但又有不同。 很喜欢唱小曲是吗?希望你下山后还能唱得出来。 寨子里看似风平浪静,沈双鲤还是感觉到为了这次下山,山寨暗流涌动。 首先,山匪头子最近在操练场待得很晚,训练结束后,也会和周成、盖衡等人在议事堂待到很晚。 其次,连盖衡和鲁义等人也忙得脚不沾地。让她最为惊奇的是,那个一直跟在萧照野身边,一身黑衣、蒙着面、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黑影,他像是突然从一个鬼魅变成了一个有实体的人。 虽然他依旧蒙面,依旧一身黑衣,他会用脚在地上走路了。 沈双鲤好几次从周成的账房出来时,看见他往议事堂走。 这次的任务不简单,两个山匪寨协作,不仅要完成任务,还要防范黑水寨的人不安好心。 可是,盖衡说这次他们只带十几个人去,划水之意可以说很明显了。 沈双鲤站在墙角后,看着议事堂紧闭的大门,既然是协助黑水寨,那为何寨子里给人一种外面看似一切如常,实则风声鹤唳的感觉。 连衡大哥都有些支支吾吾,她下午去找他问这次下山要注意什么,他却摇摇头说无需做什么,跟着他们行事,听他们吩咐就行。 这不符合盖衡一贯的处事风格。 沈双鲤不敢在议事堂多留,看了两眼便离开了。 她再次来到秦嫂家。 谷雨和铃铛很高兴。 沈双鲤环顾一周,只有他们两人在:“秦嫂还没回来?”本想从秦嫂那里看看,能不能再获得一些有效消息,秦嫂却不在。 谷雨道:“没呢,最近为了下山的事,秦嫂也很忙,已经好几个晚上都是半夜才回来呢。” 沈双鲤点点头,在院子里陪两人玩了一会儿,又教铃铛复习算术,最后哄着铃铛先睡了,秦嫂都还没回来。 铃铛睡熟后,她拉着谷雨在院子里小声嘱咐:“谷雨,明日我下山后,若罗管事来找你,他的任何话你都不要相信,也不要告诉他我们的打算。” “可,可是,小姐,您还是……趁着这次机会逃走吧。”谷雨真心希望小姐可以逃走。 沈双鲤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一次她走不成的。何况,自从罗管事露出真面目后,她更不能放心真的将谷雨交给他。 “谷雨,下山的机会只要咱们活着一定还会有。总之,你记住,除了我,谁的话你都别信!别听!也不要多说话!” “我知道,就是秦嫂和铃铛我也一个字不说。”谷雨拉着沈双鲤,“小姐”她喊得很小声,带着哽咽:“您千万要活着回来,就算永远不能逃出去,我也愿意和您在山匪窝当一辈子山匪。” 气氛很沉重,谷雨这一说沈双鲤噗嗤笑了,不怪秦嫂将她和谷雨认成一对,此情此景,任谁看见都会产生奇怪的感觉,比如她自己。 “谷雨,你还真是没轻没重。” 谷雨不懂,只一味的向自家小姐表忠心,她和她们家小姐天下第一好! 沈双鲤又叮嘱了谷雨几句,才离开秦嫂家。 路过操练场时,她惊奇的发现操练场的方向传来亮光,操练场居然点满了火把。 山匪头子也太丧心病狂了吧,这个点还要训练? 沈双鲤边走边摇头,啧啧啧,古代人要剥削起人来,和现代那些老板们也不遑多让。 在这样外送内紧的氛围里,下山的日子到了。 下山的十六人,在山寨门口站成一排。沈双鲤站在鲁义身旁,对他说:“鲁大哥,我第一次打劫,没经验,还要多多仰仗你。” 谁能想到呢,两月前,她还是被打劫的那方,如今她就加入这些人了。 也算是认真地实践了:打不过就加入。 “好说,好说。”鲁义拍着他浑厚的胸脯:“你跟着我,我保护你。” “多谢鲁大哥。” 十六个人,一身轻便的衣裳,个个手上拿着自己趁手的家伙什。 鲁义的是两把大锤,盖衡的是一把长刀,高喜背上背着弓箭。 他们都用布将武器包裹好背在自己身后。 沈双鲤眼巴巴地低头看着,不对啊,自己两手空空,就跟自己赤身裸体站在全副武装的一群人面前一般。这,这对吗?虽说她一拿不动刀、二射不准箭,给她武器好像也是浪费,到时被敌人抢了去,那才是危险。 但这样显得她很呆很傻好吗! 队列前方,山匪头子开始给十五人,加上沈双鲤,总共十六人,做思想工作。 “兄弟们,等这次任务顺利完成,归来时,我比备上好酒,杀一头猪,让大家放开了喝酒吃肉!”非常朴实无华的大饼,完全说到十五人的心坎,这个世道,吃饱穿暖都是难事,能大口喝酒、大口吃肉,那就是神仙日子! “大获全胜,喝酒吃肉!”一群人跟着整齐地喊。 沈双鲤张着嘴巴,跟着其余十五人胡乱混过去,“全胜……吃肉!”暗自控诉地看着鲁义、高喜等人:你们什么时候商量的口号,没告诉我! 这时,萧照野走到了队伍的左边,沈双鲤面前。本以为山匪头子又要说什么难听的话,可他什么都没说,好像只是例行公事一样,看了她一眼,收回目光。 然后重新走到前方,一声:“出发!” 不知为何,沈双鲤觉得今日的山寨人很少,显得很冷清,铃铛最爱凑热闹的小子都没出现,秦嫂也不见踪影。 而山匪头子像一头被激发了战斗欲的雄虎,站在山头,仰天发出凌厉的长啸,令人心头发紧。 和平时在自己领地内活动时,轻松的样子不太一样。总之,这个人今日好像开启了狂暴模式,眼神更犀利,肌肉也仿佛更僵硬了。 不是说这次的任务不算危险吗? 山匪头子把气氛烘到这儿,他们这十六个人很难不像死士一样,视死如归。 萧照野站在山寨的土城墙上,目送十六个人离开,直到再也看不到他们的身影。他眼神一凛,阔步转身,来到了操练场。 此时,操练场,二百个精选出来的汉子整装待发,他们站成了三个方阵,呈品字状展开。 山寨里的人惊奇的发现,品字的最前方站着常常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大当家身边的黑影——曹准。不同的是,他这一次没蒙面,首次露出黑色面巾下的脸。这张脸竟然出奇的年轻,唯有那双黑得发亮的眼睛,像一只随时战斗的年轻猎豹。 高台上的萧照野不怒自威:“兄弟们,今日若是拿不下黑水山,咱们下山的十六个兄弟都会被杀。整个山寨都会落入黑水山和章炯手中!” “你们愿意看见仓廪山被毁,你们的亲人、兄弟被屠戮吗!” “不愿意!不愿意!”二百人齐齐回答。 “那就跟着我,占了黑水山,杀了彭武!护山寨,保家人!”萧照野大喊。 “占黑水山,杀彭武,护山寨,保家人!”众人齐齐回答! “好!我们速战速决,我要彭武返回黑水山之时,黑水山已归我仓廪山,大家说好不好!” “好!好!好!” 这一番动员,士气震天,二百个精壮男子向黑水山进发。 28. 外面的世界不精彩 鸟儿忽的从密林之中惊起,听着是山寨传来的声音。 “衡大哥,这是怎么了?”沈双鲤回头望向山顶方向,心中升起一丝忐忑。 盖衡淡定道:“莫慌,应是山寨中的兄弟在操练。” “是,是吗?”沈双鲤心里还是打起鼓来。 山匪头子最近是不是太狠了一点,就是牛马也不能这么训练吧。 见她流露出不安,盖衡道:“沈小兄弟,今日务必要跟紧我们。记住,黑水山的人不能信任。若是顺利帮他们抢到粮食最好,若是事情不顺,我们需得保存自身。” 这倒和秦嫂和自己说的一样,沈双鲤被打岔,回头对盖衡问出了心中的疑惑:“衡大哥,咱们这十几个人,就算真攻入柳员外家,拿到粮食,也拿不了太多啊?再说,万一黑水山的人不想把粮食分给我们,发生冲突,我们才十几个人,能对付得了黑水寨的人?” 听说,黑水山这次可是出动五十个人呢! 盖衡眼神复杂地看向沈双鲤——他真的很聪明。 鲁义、高喜两人早提前得知了这次的计划,他们知道的情报比沈双鲤多,可这两个家伙至今未察觉今日的任务不对。 只是,有些事,现在还不能告诉沈双鲤。 “这次,我们只是协助。若是黑水山人不分粮食给我们,那就全都给他们,保命为上。” 沈双鲤张着嘴巴,“啊”了一声。她不理解并大受震撼。山匪头子搞出这么大阵仗,就为了让他们十几个人去划水? 瞬间,她脸色惨白,抖着煞白的嘴唇问:“难道,大当家准备白白牺牲我们十几个人的性命?”山匪头子是不是早就猜到了黑水山不会分粮食给仓廪寨,又怕黑水寨彭武报复,才让他们当炮灰? 这沈小兄弟是聪明,就是聪明得过了头,想得多了。而且,他还是不了解大当家的为人,若大当家是那样的人,他们这些兄弟怎会对大当家全心全意。 盖衡忙说:“沈小兄弟,不是你想的那样。总之,大当家的意思是,这次我们听黑水山的指挥,必要时,可放弃粮食保命。” 沈双鲤松了一口气,若是真打算白白牺牲他们十六人的性命,她不会就这样接受山匪头子的计划。 只是什么都不图,这趟下山有什么意义? 生怕沈双鲤再问什么自己无法回答的问题,没有撒谎经验的盖衡快步走到队伍前面去,和前面领路的人说起话。 沈双鲤还想问,可盖衡明显不想回答,她只好暂时收起心中的疑惑。 仓廪山寨建在深山密林中,四周是参天大树做遮掩,入目都是茂密的绿色。 穿过了层层叠叠的树林,两个时辰后,他们终于来到了开阔的路边。 沈双鲤本以为自己会呼吸到自由的空气,但路边灼热的空气中传来隐隐约约的……腐臭。 她鼻子嗅了嗅,正要问鲁义他们是否闻到这股奇怪的气味,忽然,她“啊”的尖叫一声:“那,那里是什么!” 鲁义顺着沈双鲤手指的方向看去,那里一根光秃秃的树桩。 鲁义上前查看,回来后说:“死人骨头而已,沈小兄弟,你也太胆小了,这有什么好怕的?” “这,这不可怕?”沈双鲤胆都在发抖。 鲁义语气有点无奈:“我刚刚把它放到下面的土坑里了,放心吧,看不见了。” 高喜对身后的沈双鲤道:“沈小兄弟,一具白骨,有什么大不了的。” 其余人看她的眼神仿佛都在说:没什么大惊小怪的。 这根本不正常! 一定是因为这里还属于荒郊野外,所以才是这样。等进入蓟县,县城应该就不这样了吧。沈双鲤怀抱最后一丝期待想。 这时,走在前面的盖衡忽然停下脚步,示意他们隐藏在山丘后不要出声。 十六个人半蹲着,贴着山丘,屏住呼吸。 一刻钟后,一个挑着担、戴着斗笠,看不清脸的男子从远处走来,肩上的担晃荡得厉害,沈双鲤猜他的担是空的。 那人走近了,手放在嘴边,吹了三声。 盖衡示意他们不要出声,他独自走出去,和这人说了什么。 戴着斗笠的男子很快又离开了,盖衡返回,对身后的兄弟们吩咐:“黑水山的人已经有一部分乔装改扮进了县城,有一部分在城外埋伏。我们也得抓紧时间进县城” 鲁义问:“我们直奔柳员外家,抢先一步杀进去。” 盖衡摇头:“我们从北口进城,负责在外接应。” 高喜觉出不对了:“盖衡,这不对啊,咱们什么事都不做,专帮人当看门狗了,柳员外家的粮食,能有咱们的份吗?” 鲁义:“就是!” 盖衡道:“大当家的不是说了吗,不指望从黑水山手里拿到粮食。我们接应就行了,记住,不要和他们起冲突,也绝不能暴露咱们仓廪山参与了这次的事。” 看来这就是山匪头子的计谋——祸水东引。 恐怕回去之后,仓廪寨还要好好替黑水寨宣传这次抢劫柳员外的事迹,好让官府的视线不要总盯着仓廪寨。 自以为猜中了山匪头子的意图,沈双鲤就安心多了。 她就说山匪头子不可能做白费力气的事。 盖衡将十六个人分成两队,鲁义和盖衡带八人,剩下的盖衡和沈双鲤加上其余四人一队,趁着天没黑,各自乔装改扮进县城,然后在柳员外家宅子附近汇合。 鲁义和高喜离开前,盖衡特意将两人拉到一旁,悄声吩咐。 沈双鲤站在不远处,听不见他们说了些什么,只看到鲁义和高喜点头如捣蒜,盖衡拍了拍两人的背,目送他们离开。 接着,盖衡又对其余四个兄弟说:“咱们人多,分两批走。我带着小沈兄弟先进,你们四个,两两一队,隔一刻钟分开进城。” 进城前,盖衡发现沈双鲤的脸过于干净,他在地上抓了一把泥,将沈双鲤的脸均匀涂抹成脏兮兮的样子,满意地点头:“这样就好多了。” 沈双鲤手摸了摸脸——这会不会太敷衍了一些。 等走到县城门口,才发现,他这打扮才是正确的。 只见城门口挤着,乌泱泱,黑压压,贴着县城城墙的墙根席地而坐。 这些人衣不蔽体,眼神麻木,密密麻麻的一片……乞丐。 他们的脸比他用泥抹过的还要黑,好多人瘦得尖嘴凹腮,弓腰驼背,像营养不良的瘦猴。 “老爷,给口饭吃!”一个瘦骨嶙峋的老者忽然扑到她的脚边,拉着她的裤脚,砰砰砰地磕头。 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恶臭,是乞讨的老者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味。 沈双鲤看见那老者披头散发,头上密集的虫子在蠕动! 她吓得往后一退,撞到身后的盖衡。呆愣片刻,她就想摸出身上带的干粮给老者。 身后的盖衡拉住了她,冲她摇摇头,她看向四周向他们涌来的人群,收回了动作。 其余跃跃欲试要上前的乞丐,见沈双鲤身后有强健的男子护着,那男子扫视一周,眼神不善,他们知晓惧怕,不敢像老者一样上前试图乞讨。 县城门口只有两个歪瓜裂枣的官兵,在检查行人的路引。对城门外发生的事一点不关注,打着哈欠,继续检查进城之人的路引。 “走。”沈双鲤心有余悸,怎么会有这么多乞讨的人?这和她想象的繁华的城镇不一样。 就算是古代经济落后,也不至于出现这么大规模的乞丐,! 他们不像人,像没有灵魂和思想、空洞麻木得只剩下一副躯体的行尸走肉。 盖衡塞了二两银子给守城的士兵,两人顺利进了县城。 进了县城,和沈双鲤在电视上看的不一样。 县城里房屋破旧,稀稀疏疏,街上行人虽不像外面的乞丐衣不蔽体,可衣裳上的补丁也是多得像牛皮癣。 总之,房屋和街道都破败凋敝,而路人,个个面黄肌瘦,无精打采。 路边,有稀稀拉拉的小商贩在街边,或用背篓或用布摆在地上卖些东西,可都是些不值钱的野菜、野果。平民百姓连饭都吃不起,哪里还有余钱买其他的东西? 小摊上鲜少有人问津。 见沈双鲤和盖衡前来,一个卖莲子的小商贩很机灵,上前对沈双鲤推销道:“小公子,买点莲子吧,我不要钱,只需要一两粮食或者一个炊饼换十个莲蓬!”这两人就着精神,一看就是吃得饱饭的主,不像其他人软趴趴,一看就是没吃饱饭的样子。 沈双鲤刚才没把带来的干粮给那乞丐,是迫于无奈。现在情况不一样,她觉得不贵,正想要从怀中掏出秦嫂他们蒸好的炊饼,盖衡再次阻止了他:“小子,欺负人也不是这样欺负的,你可知道现在一个炊饼能卖多少钱?” 小商贩一听,眼神暗了下去,这买卖是不成了。瘦竹竿似的身子重新蹲回了自己的摊位,垂头丧气。 “小哥,莲 子我买了。” 小商贩细细的脖子忽然直立起来,像垂下头的莲蓬忽然抬起了重重垂下的莲蓬头。 双眼发光地看着沈双鲤,沈双鲤从包袱里拿出一个炊饼。小商贩吞咽着口水,双眼发光地看着炊饼,像在看饕餮盛宴。 他伸手要接过炊饼,沈双鲤一闪。小商贩露出一丝贪婪的光,很快,又被盖衡的眼神吓退了。 沈双鲤自然也看到了小商贩眼里一闪而过的绿光,像在森林里遇见的饿狠了的狼。 “炊饼可以给你,不过你要回答我几个问题。” 小商贩连忙点头。只要炊饼给他,别说几个,几百个他也回答。 “这几日蓟县有什么动静?” 沈双鲤的问题比较宽泛,小商贩也不知从何回答起,但那炊饼太过诱人,他抿了抿干得起皮的嘴,道:“蓟县县令被仓廪寨的萧老虎砍了头,挂在城墙,蓟县便成了三不管地带。” 这消息她一个穿越人士都知道,没什么价值。 小商贩接着说:“咱们蓟县的人在县令死后,反倒比临县的人过得好些。这些狗官没了才好呢。” 小商贩说完,看见沈双鲤脸色毫无波动。 他又继续说:“对了,听说蓟县新来的县令马上就要上任了,但一直迟迟不见人。” “你是如何知道的?”沈双鲤问。 小商贩道:“我天天走街串巷,路过县衙时,听当差的衙役说过几句,就记下了。” “你消息还挺灵通。” 小商贩嘿嘿笑了笑:“我还知道,之前和蓟县县令关系好得穿一条裤子的柳员外,自从蓟县县令被萧老虎砍了头,就缩在家里不出门。” 说着他吐了一口唾沫,“呸,真是缩头乌龟。” 他看了看四周,用手挡住自己的嘴,凑近沈双鲤,小声说:“听说,他请京城里当大官的亲戚派了好几个高手帮他看家护院,怕死得很。” 盖衡看了一眼沈双鲤,沈双鲤邀功似的朝他眨了眨眼,意思是:情报这不就来了吗。 盖衡没打断沈双鲤和小商贩的话。 大当家让他盯着沈双鲤,这个小商贩会是她的同伙吗?他会盯紧他,看看他到底要做什么。 小商贩见两人显然对这个事很感兴趣,滔滔不绝道:“我祖上三代是卖货郎,要不是如今这世道,银钱都买不了粮食,我也会成为一个卖货郎。” “你们有所不知,这柳员外狡兔三窟,非常有钱了,在外面娶了八房小妾。”说这话的时候,小商贩伸出两只手指头,“把她们安置在三座院子里。外面的人吃不饱饭,可听说柳员外家的院子,每日的剩菜剩饭可以养活几百个下人。” 沈双鲤不相信地问:“这柳员外怎么听起来比蓟县那死了的县令还有钱?” “那可不?柳员外那是背靠朝廷大官的,连蓟县县令也不敢轻易得罪。” “你说他有三处大宅子,他一个人住得过来吗?”沈双鲤问盖衡。 盖衡:“啊?” 小商贩说:“什么三处宅子,他有四处!他的主宅在东街,可大了,比其他三座院子加起来都大。听说里面奴仆成群,粮食像山一样高!金银珠宝数都数不清。好多人都想把女儿和儿子卖进柳员外家,当小妾、当下人也好过被饿死。可惜,他们嫌我年纪大,不要我。” 见小商贩再说不出其他有用的信息了,沈双鲤把炊饼给了小商贩。小商贩一把接过,狠狠咬了一大口,那炊饼便少了三分之一。 正当沈双鲤以为他会三口吃完这一个炊饼,小商贩却把嘴里的炊饼嚼完,小心地将炊饼用荷叶包了,放在怀里。 “这就吃饱了?” “哪能啊,我能吃十个!这是留给我娘和我妹妹的。” 沈双鲤沉默。 盖衡说:“我们走吧。” 两人刚走没多远,小商贩追了上来:“小公子,你的莲子没拿。” 沈双鲤垂眸看着小商贩递来的莲蓬,她从上面剥了一颗莲子:“我要这个。” 然后和盖衡一起离开了。 身后,小商贩大声道:“小公子,下次还想知道什么,再来找我!” 沈双鲤回头,瘦得麻杆一样的男孩也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脸色黝黑,浑身穿得衣服破破烂烂。一个馒头,自己咬一口,还要留给母亲和妹妹。 而城门口讨饭的人,连这个小商贩还不如。 外面的世界,好像并不精彩。 29. 下馆子 “沈小兄弟,在家没见过此等情景吧。”盖衡打趣沈双鲤:“今日我若不在,恐怕你会将身上所有干粮和财物都送给那些乞丐。” 盖衡说得没错,今日在城门外看见的场景,对她来说过于冲击。 她来自一个吃穿不愁的时代,别说是吃饱穿暖这样最基本的需求,就是精神上也十分富足。 大街上乞讨的人她小时候还能偶尔看见一两个,长大后就再也没在大街上看见过乞丐了。何况,还是规模如此大的乞丐。 她苦笑着说:“我第一次出远门,没想到,外面的世界原来是这样。”之前还看见了董大那些人居然吃……人。想到这里,她周身都泛起一股寒意。 盖衡问:“你爹娘一定将你保护得很好。” 沈双鲤想到自己现代的父母,的确如此,他们给她提供了稳定的生活环境,说不上大富大贵,但也算是温馨普通的一家三口。 可是,自己意外穿越来到这里,她和父母恐怕不会再有相见的机会。 沈双鲤叹道:“是啊,我爹娘对我很好,可惜,我再也看不见他们了。” 沈双鲤提起双亲,表情失落,他说过,自己父母已过时,也是受朝廷迫害去世的,想来这是他的伤心事。 心中有了几分愧疚,他刚刚是想试探沈小兄弟。 “沈小兄弟,饿了吧,我请你去蓟县酒楼好好打打牙祭。在山上这些日子,憋坏了吧。” 沈双鲤疑惑地看向不太对劲的盖衡,这种时刻,他一点也不急着去和其他人汇合。 “衡大哥,咱们不先去和鲁大哥他们会合吗?”光明正大地摸鱼,不符合盖衡平日的处事风格。 沈小兄弟果然聪明过人、洞若观火。盖衡第一次做这种欺骗自家兄弟的事,心中实在有些虚。 他尴尬地笑了两声:“黑水山要动手,必要等天黑。天色还早,填饱肚子也很重要。” 沈双鲤狐疑:“衡大哥,我怎么觉得你今天好像有些奇怪。”盖衡一向心思缜密严谨,今日这样重要的事,他却有些心不在焉。 上次他们下山,不知执行什么任务,盖衡负伤后都不忘去找山匪头子请罪,还好山匪头子只是让他好好养伤,没真处罚。 但盖衡因此十分自责愧疚,伤好了之后,重新回到后山,做事越发认真起来,就是跑圈也要比别人多跑两圈,他说:我平日多谨慎努力一些,也免得下次再误了大当家的事。 盖衡额头冒了虚汗:“有,有吗?” 这骗人的差事比和人直接干仗难多了,但大当家的吩咐,他必须执行,更不能让沈双鲤发现。 他硬着头皮道:“这次任务,我们是辅助黑水山,有些事静观其变就是。” 沈双鲤抱着双手,凑近盖衡:“衡大哥,我们是不是还有什么秘密任务?”她有一种感觉,山匪头子那样的人,不可能只是简单地派人帮黑水山抢劫,他没那么善! 盖衡心提到嗓子眼,一双眼睛震惊地看向沈双鲤——难道沈小兄弟猜到了大当家的计划?又或者,有人告诉了他大当家的全盘计划? 又听沈双鲤道:“大当家是不是准备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等黑水山的把粮食抢来了,咱们再从黑水山手里把粮食抢回来?” 不得不说,沈双鲤是真的敏锐,差一点,她就几乎把大当家的计划猜对了。 这样的人,若是成为山寨的人,那他们仓廪寨如虎添翼。盖衡多么希望,沈小兄弟千万不要像大当家猜测的那样,是仓廪山潜在的敌人。 那样,他虽然可惜,也只好遵从大当家的命令。 此时此刻,盖衡看着沈双鲤那双清澈的眼睛,仿佛理解了大当家为何对沈小兄弟如此防备。 盖衡脸色变得平静,再找不出一丝破绽,他温和地笑了笑,对沈双鲤说:“别多想,没有秘密任务,只是好不容易下山,请你吃顿好的。” 盖衡不会骗人,他从她上山寨后,就对她一直保持善意,山匪头子数次为难她,都是盖衡为她斡旋。 沈双鲤打消了怀疑:“嘿嘿,衡大哥,还是你够义气,那我就不客气了。” 盖衡扯出一个笑,带着沈双鲤来到一家酒楼。 沈双鲤发现,这条街比刚才那条街热闹得多,人也多了些,从街上行人穿的衣裳也能看出来,这条街的人比起之前那条街的人富裕得多。 两条街,隔着没多远,却好像是两个世界。这条街岁月静好,另一条街满目衰败,连人和人身上的精气神都不一样。 店小二站在门口,拿那双小眼睛,从上到下把沈双鲤打量了一遍,然后热情地把两人领进店。 “二位客官里面请,是打尖还是住店?”机灵的店小二问。 沈双鲤还是第一次在古代下馆子,满是好奇看向四周,这家酒楼终于有点她看电视剧的影子了。 年轻又机灵的店小二有意无意地挡住她的视线:“这位小客官,从哪里来啊?来我们店可是来着了,我们店烧花鸭最有名!要不尝尝?” 沈双鲤看向盖衡:“衡大哥,您点吧。” 店小二看了看她,撇了撇嘴,转向盖衡:“客官想吃点什么?” 盖衡熟练地点了菜,沈双鲤问道:“其他四个兄弟很快也要到了吧。” 盖衡交代店小二快点上菜后,回沈双鲤:“不用管他们几个,他们会自己解决。” 两人吃过饭,那四个兄弟依旧没出现。 沈双鲤小脑筋不由开始动起来,不知有没有机会单独去逛逛这蓟县。 盖衡端着一杯茶,眼睛垂着看向茶杯,其实视线落在沈双鲤的身上。她很有兴致的望着街上,不知是好奇,还是在观察什么。 这一路下山,她都没表现出什么异常,只和两人有过接触:一个是城门口的乞丐,一个是卖莲蓬的小商贩。 他和这两人接触的每一个细节,都在他的视线里完成。他敢保证,他和那两个人之间并未传递过任何东西,除了那个炊饼和莲子。 如果沈小兄弟是装出来的,那么他表演得太真了。这样的人,定是个城府很深之人。 他但愿,这些都只是巧合。 至于那个乞丐和小商贩是不是有问题,很快就知道了。 盖衡喝完了一杯茶,沈双鲤正想提议出去逛逛,山寨里的四个兄弟找到了他们。 他们神情焦急,没有避讳沈双鲤,对盖衡道:“衡大哥,鲁义他们和黑水山的人起了争执,您快去看看吧。” “怎么回事!”盖衡站起来就要走,正要走的时候,发现沈双鲤还坐在一旁,他似乎是临时决定:“沈小兄弟,情况不明,你待在这儿,我留两个兄弟保护你。如果有什么意外,也好有人能回山寨报信。” 事情发生得很突然,沈双鲤不疑有他,而且,这简直就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她当机立断道:“衡大哥,都这个时候了,就先别管我了。若是黑水山要对鲁大哥他们不利,去的人越多才越有机会救出他们。我帮不上你们的忙,就不去添乱了,我就在这里等你们。事不宜迟,你们快去,不用留人下来保护我,我可以保护自己!” “这……”盖衡故意露出有些犹豫的神色,思考片刻后才道:“好。沈小兄弟注意安全,等我解决那边的事情,再来找你。一个时辰后在城门口汇合,若是我们没来,你就自己回山寨去。” 沈双鲤目送五人匆匆离开的背影。 事情顺利到沈双鲤不敢相信,以至于她呆呆地坐了好一会儿,一时间不知何去何从。 她,现在,真的自由啦?! 很快,确定盖衡他们不会去而复返后,她起身下楼,走出酒楼。 “客官慢走!”店小二站在门口大声招呼了一声。 店小二本是平常的送客,由于心中有鬼,沈双鲤被他这一声,吓得一个激灵。双脚忙乱地走出了酒楼。 并未发现,身后,店小二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一直盯着她的背影好一会儿,才转身回了酒楼。 “那小子真有问题?” 此时,原本已经离开的盖衡,重新出现在酒楼后面的房间内,坐在他对面的正是冯庆。 “大当家不是让你去引开章诩,你怎么还在这里?”盖衡问。 “放心吧,今日朝廷征税的旨意刚刚送到,这会儿,章炯正和吴郡其他几个县的县令商量着怎么征税呢。章诩和他那几个兄弟为了争宠争权,正斗得不可开交。” 盖衡从冯庆的话中提取到了重点:“朝廷又要征税了?” 他眉头深深皱起,这已经是今年第三次征税。今年黄河决堤,数十万百姓流离失所,朝廷这个时候不仅不减免赋税,居然还要征税,他们难道不怕百姓揭竿而起吗? 不,南方的百姓已经揭竿而起了。朝廷之前征的税,不就是打着镇压起义军的名义吗! “他们这是一点不给普通百姓活路了吗。” 冯庆嘴角勾着笑,寒意森森:“盖衡,你这次就错怪他们了,这次,朝廷要治河了。” “治河?” “是啊,治河。”冯庆语气中带着浓浓的讽刺:“治河自然需要钱,朝廷也没钱了,钱从哪里来?” “你是说,这次征税就是为了治河?” 盖衡一掌拍在 桌子上:“简直昏了头!当务之急,难道不是该怎么救助灾民吗?就连大当家都在尽力收那些无家可归之人进寨,朝廷却视百姓水深火热而不见,反而要去治河?” 河是该治,可事情要分轻重缓急。受难的灾民是几十万条活生生的人命,就连小小的蓟县城门口也聚集了那么多乞讨的人,据说涌入京城的难民只多不少,京城那些人,却把他们拦在京城外,自生自灭。 “是啊,咱们的皇上当真是个‘好皇上’。”冯庆道:“你猜,这些征来的税,最终会进谁的荷包?” 盖衡一向谨慎,今日也难得没没阻止冯庆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 不等盖衡回答,冯庆就说:“征来的税,从县衙、各州郡、各路分别盘剥一层,最后收上去的银子十仅存一。又用这征来的税拨下去,治理堤坝,你猜这些钱又进了谁的口袋?” 盖衡太清楚这其中的门道,如果说征税是自下而上,层层盘剥;那么朝廷拨下的治河赈灾的款,就是自上而下被盘剥,各路盘剥一层、各州郡盘剥一层、县衙又盘剥一层。 盖衡怒意压不住地说:“最后这些银子根本用不到治河上,就早已被层层盘剥得一干二净了,真正用到治河赈灾上的,少之又少。” 那是数百万条性命,就这样成为这些贪官的敛财工具。 一时之间,屋子里陷入令人不安的寂静。 就在这时,有人进来,打破了沉闷的气氛:“冯大哥、衡大哥,已经查证,和沈兄弟接触的那个乞丐和小商贩没有问题。” 冯庆收起刚刚严肃的神情,又恢复一贯的漫不经心:“哦,看来我们冤枉了沈小兄弟呢。” 听了此话,盖衡紧绷的脸色缓和一二,起码沈小兄弟没被查出有什么问题,算是好消息。 他带着四个兄弟离开,本就是幌子,就是为了给沈小兄弟创造机会,试探是否真有人来接应她。 如今乞丐和小商贩都没问题。接下来,他还能继续通过考验吗? 冯庆双手撑在酒楼朱红色的围栏上:“盖衡,打个赌,怎么样?” 盖衡果断拒绝:“不赌。” 谁不知道冯庆,在跟着大当家之前,在吴郡三教九流都混过,和他打赌,十赌九输。 “我们就来赌:沈小兄弟是不是奸细。” 盖衡依旧拒绝:“不赌。”他私心是希望沈小兄弟是清白的:“冯庆,沈小兄弟的底细你敢说你没查出来?她当真有问题?” 冯庆摊摊手,摇头:“没有。” 盖衡一喜:“这么说沈小兄弟没问题了?” “我没查到关于她的任何消息,包括她来投奔亲戚。”冯庆摸着下巴,眯着一双狐狸眼:“不过,她真的很神秘,我居然一点她的背景都查不到。” 盖衡失落的眼神藏不住,冯庆却拍着他的肩膀:“我押沈小兄弟不是奸细。” “这么说,你倾向她不是坏人?” “比起沈双鲤来说,我们这些杀人越货的才是坏人吧。” 冯庆笑了一声:“就这么决定了,我押他不是坏人,你押他是好人,谁输了,给对方一两银子。” 盖衡无奈:“谁答应你了!” 他也相信沈小兄弟是清白的。 “沈小兄弟不会出事吧?”盖衡有些不放心。 “放心,我的人跟着。他不会有事,当然,他一旦有任何异动,也都逃不出我的眼线。” “你刚不还说你押她是好人吗?”盖衡刚话音刚落,有底下的弟兄来禀报:“冯大哥,不好了,章诩的人忽然出现在城门口!” 这人刚说完,又有人来报:“衡大哥,彭武说柳员外的粮仓不在主宅!”这一次是真的,不是为了哄沈双鲤的。 “什么!”冯庆和盖衡同时发出声音。 冯庆心里一沉,彭武难道把今日抢劫柳员外的计划告诉了章诩? 无论如何,他一定要拖着章诩,绝不能让他坏了大当家的计划。 盖衡眉头一凝,彭武狡猾,这会不会是他的计谋?若是彭武提前回黑水山,岂不是会坏了大当家的计划! 局面太糟糕了。 两人甚至不用说话,对看一眼,就能从对方的眼中都看出同样的想法:无论如何,要阻止彭武和章诩坏大当家的事! “那沈双鲤怎么办?”盖衡问。 冯庆招来店里的店小二:“应堂,沈双鲤那边若是有消息传来,若有异常,全权交由你处理!” 酒楼店小二一改在前厅时机灵势力的样子,整个人气质沉稳:“我明白。冯大哥、衡大哥你们放心,沈双鲤这里交给我。” 30. 章诩进城 盖衡赶到鲁义、高喜藏身的地点,彭武也在。 见他来了,彭武原本倨傲的脸色缓和一点——仓廪山这帮人里,盖衡才是能做主的人。 就算要收拾他们,也要等他们帮他把柳员外的金银财宝挖出来,再收拾不迟。 “彭大当家,这是怎么了?”盖衡故作什么都不知道地问。 一旁的鲁义一脸不忿,上前要把彭武不要脸的话告诉盖衡。 一旁的高喜拉了他一把,抢先把事情说了。 “衡大哥,彭大当家要我们去探查柳员外其他三处宅子,找出他私藏的金银珠宝。”这实在强人所难,他们是山匪,不是普通百姓,若是引起怀疑,很可能影响今晚的行动。 高喜的措辞可以说是很委婉了,他比鲁义冷静,现在不宜得罪彭武。 鲁义道:“大当家只让我们做接应,这次来只为了帮你们抢粮食!其他的,我们没有大当家的吩咐,不干!”他不服地道。 鲁义服气萧照野,那是他打心底里认可他,他不仅武力高强,对寨子中的兄弟们也是没话说。而这彭武,一会儿指挥他们去望风,一会儿让他们去买吃的,态度像对待猫狗那样,把兄弟们不当人,当成猫狗一样随意打骂、折辱。。 他有什么资格对他们大呼小叫?彭武给大当家提鞋都不配。 要不是大当家的吩咐,他懒得看这个彭武一眼。 现在更是不知从哪里听来消息,要他们去找柳员外藏匿金银珠宝的地方。 他想不通,大当家为何答应彭武。要他说,这一票就该他们仓廪寨单干,柳员外的粮食就全部归了他们,谁还鸟这彭武。 盖衡明白,彭武的要求,他们是必须要答应的。 但也不能马上答应他,免得被他看出破绽。 他为难地看向彭武:“彭大当家的,你也知道,这次我们大当家的是想和黑水寨交好,才派出我们十六个兄弟下山帮衬您,实在是人力有限,万一……” 盖衡的话还没说完,彭武就打断了他:“盖衡,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山寨有的是人,他萧老虎却只派了十六个人来,这是看不起我彭武?” 彭武自以为用和章炯合作的事威胁萧老虎就范,对仓廪山的人态度很高高在上。 他料定,仓廪山的人不敢对自己怎样。毕竟,连他们的老大都默许了,这些人还敢翻天不成? 萧照野的态度无形中让彭武有点飘,听了底下的兄弟怂恿,说柳员外不仅粮仓满满,连他的小妾都美得像皇宫里的妃子一样,他家更是藏着许多京城亲戚送回来的金银珠宝。 彭武心中的贪念被勾起,美人和财宝以及粮食,他都想带走!通通带走! 都是做山匪的,谁还不知道谁。鲁义见不得彭武这样气焰嚣张。 要知道,他们大当家杀蓟县县令,又快又目标明确。至于蓟县粮仓,他们大当家一点没拿,反而打开粮仓大门,让那些吃不起饱饭的人进去,能拿多少拿多少。 这彭武比起他们大当家,屁都不是! 还和他们在这里吆五喝六的,鲁义哪能再忍!正要上前,盖衡拦住了他,对他摇摇头。 鲁义忽然就想起进城门时,盖衡悄悄在他后背拍了拍,眼神很有深意。 此时的盖衡,看着他的眼神似乎也很有深意,这个盖衡,有什么话不说清楚,干嘛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他又不知道他什么意思。 烦死了!但鲁义看在盖衡的面子上,退后一步。 彭武见状,态度越发傲慢:“盖衡,怎么,你们仓廪寨这是想和我黑水山为敌?” 彭武实在太贪,光粮食不够,还想要金银财宝,也不怕把自己撑死! 与黑水山为敌?他太看得起自己。大当家的策略是对的,彭武这样贪得无厌的人,不能留在仓廪山旁边。 盖衡按下心中所想,做出又难堪又犹豫的神色,心底早就下定决心:答应彭武。 彭武催促道:“盖衡,想清楚没有?天色可不早了。”眼里闪过自得的神色,他料定仓廪寨的人一定会答应。 盖衡长叹一口气:“哎,好吧。既然大当家的让我等配合您,那我们听命行事就是。” 另一边,沈双鲤问路人县衙方向在哪里,便一路朝着县衙方向去。 罗辛一直想让她上任,其中隐情兴许就藏在这县衙之中。 忽然,她脚步一顿—— 县衙赫然就在眼前,可是沈双鲤只看了一眼,却转身拔脚就跑! …… 县衙门口,章诩站在县衙大门前,似乎感应到什么似的,眼神看向不远处的巷子里,但那里……什么也没有。 来迎接章诩的蓟县县丞露出讨好的笑:“七公子,可是有什么异样?” “没什么。”章诩的容貌和在仓廪山上时多少有些不一样,上山时,他做过一些易容,即使现在仓廪山的人站在他面前,也不一定能认出他来。 但人的气质不会改变。章诩本人的性格温和,蓟县县丞和章郡守这几个儿子打过交道,这位七公子是脾气最好的一个,人又生得年轻好看,听说这次是奉命来监督蓟县征税的。 余县丞摸了摸自己的山羊胡须,上一次的事情让他元气大伤,正好趁着这次给自己回回血。 对待章诩的态度越发殷勤起来:“七公子小心台阶。” 章诩原本毫无波动的脸,眉心微微皱了皱,这县丞如此谄媚,必是有事相求。 进了内堂,县丞给章诩上了茶。 章诩眉毛微微挑动,吹着漂浮起来的鲜嫩茶叶,状似无意地问:“余县丞,你的茶,不错。” 余县丞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里面的精光依旧射出来,晃得章诩很不舒服。 “七公子谬赞。这茶名为‘龙井’,虽比不得‘骨金’这样的贡茶,但色香味丝毫不逊色。”他五个手指头并拢,伸到面前,嘿嘿笑着:“五十两银子就这么一丁点而已。七公子喜欢,我一会让人给您包上,都送给您。” 余荣这么说,不过是暗示章七公子在这次税收的事上,手指缝漏出一些来,给他这个县丞打打牙祭,他会给章七公子 多多的好处。 官场黑话,大家都懂。 之前的那个已被砍了头的县令也是这样做的。如今新县令还没来上任,他这个县丞就是整个县衙最大的人,以前只能看着县令吃肉、他喝汤,如今轮到他吃肉了。 他刚说完,章诩重重放下茶盏!发出“砰”的一声,茶水溢了出来。 “余县丞,你喝着这五十两银子的茶叶时,可想过城门口那些无家可归、四处乞讨的灾民!” 这突然的责问打了余荣一个措手不及:那,那也要他管吗! 哦,前县令不管,京城那些高官不管,皇帝老爷不管的事,他一个县丞管个屁! 还以为这七公子年轻脾气好,是个宽和的人,没想到还心存这样的高志。 余荣暗暗呸了一声,你倒是让你老爹管!我又不是你爹,你也不是我儿子,我还要听你的! 但他能屈能伸,做出儿子样,勾着腰请罪:“七公子息怒,实在是我名不正言不顺,而且,而且,我想管也管不着啊。”他的脸像吞了整个苦瓜,露出苦兮兮的样子:“您也不是不知道,前些时候,那帮山匪,那什么了我们县令,还大开粮仓,那些粮食都被那些穷疯了的百姓抢光了!” 这时候,他还真要感谢一下仓廪山那个萧老虎,不仅平了县衙的烂账,还杀了县令,让他有了上位的机会。 章诩看着余荣扯起袖子假意擦了擦根本不存在的眼泪——此人,真该死! 章诩克制住想要立刻杀了此人的冲动,扶起余荣躬下的腰:“余县丞,我也是看着城外的场景着急了。”此人还有用,他此番过来也不是为了来让他立即清正廉明的。 “余县丞,我知道你也辛苦了。蓟县如今你是主事人,外面那些灾民还需你管一管。否则万一灾民暴动,影响了这次的征税,我们都担待不起。” 余荣连连答应:“一定,我一定管。”他口中答应得快,实则想的是:那些马上要饿死的饿死鬼能作出什么事?就让他们在城外自生自灭好了,饿死了,一把火烧了了事。 此时,看着面前的章七公子心情好多了,年轻好啊,年轻就手生,就好糊弄。总比他那几个和土匪差不多的哥哥好。 两人各怀心思,但都知道,他们有共同的目的:收税。 余荣恭敬地将章诩送出县衙大门,又问:“那新县令一点消息没有?” 余荣道:“是啊,不知是不是路上有事耽误了。”巴不得他也被山匪砍了才好呢。 一路狂奔回酒楼的沈双鲤打了喷嚏,谁骂她呢! 一定是山匪头子! 店小二看着跑回来的沈双鲤,先是震惊,然后是疑惑,脸色那叫一个精彩。 “沈……”他意识到说漏了嘴,立即改口:“这位客官,你是怎么了?” 沈双鲤气都没喘匀,说:“你,你就别和我装了,快,快去通知衡大哥,章诩进城了!” 虽然只是远远一面,但她不会看错!她和余九待在一起的时间不算短,就算他面貌有些改变,她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31. 献策 应堂脸色复杂,看向沈双鲤的眼神变了。 他穷苦出身,朝廷苛捐杂税越来越多,压得人喘不过气。 家中本来只有几亩薄田度日,老娘却又病重。 为给老娘治病,他卖了田后,到蓟县打短工。谁想,烂了心肝的老板说话不算话,说好的一日二十文工钱,可到了结工钱时却克扣大半。 工友们敢怒不敢言,他气不过,打了无良的老板。 从未受过此等羞辱的老板哀嚎着,喊来十几个身强体健的伙计,还对其他工友说:“打死这个狗娘养的,我每人给十文钱。” 刚刚还同情他的工友,转头将他团团围住,拳打脚踢。 从那之后,再无人敢用他。为了老娘不被饿死,他摸一家酒楼后厨,偷了几十个炊饼,却被酒楼老板发现,叫伙计打得半死。 路过的冯大哥和大当家的救下他,大当家看他好手好脚又有一把力气,让他留在山下帮着冯大哥做事,还将他快病死、饿死的老娘接到山寨。 这间酒楼便是仓廪山在山下的据点之一。冯大哥是经商的一把好手,他隐约听说过,冯大哥其实不姓冯,他家中曾开过酒楼、布庄,是名副其实的少东家。 不想被那等不良当官的眼红,设计陷害冯家的酒楼吃死了人,谋夺了冯家的家产,还杀了冯大哥的爹娘。 大当家不知是如何救下冯大哥的,总之,冯大哥跟了大当家上山,重整旗鼓,在蓟县开了这家酒楼。 酒楼明面上迎来送往,实际是在为大当家输送情报、买卖物资。 当初蓟县县令的行踪,便是他和冯大哥摸清的。 这些事,山寨中只有大当家和衡大哥以及周叔几人知道。如今,这个叫做沈双鲤的年轻人轻易猜到了,他心中升起警惕。 这个人上山没多久,还是被大当家重点怀疑之人,现在,他知道了这么重要的事。 应堂眼底闪过一丝红光,是该替大当家杀了他呢,还是杀了他呢。 大事非常不妙!店小二对她起了杀心! “等等,兄弟,别冲动!现在不是杀我的好时机,当务之急还是赶紧通知衡大哥他们,章诩也在蓟县。”语速之快,生怕自己话没说完人就已经没了。 应堂的剑在背后抵着沈双鲤的腰,盘问:“说!你是怎么知道的?是不是你通知的章诩?” 沈双鲤白着脸:“这位好兄弟,冷静。”她冷汗直流,口齿和思路还算清晰,“我知道,你们一定确认过了,和我接触过的那两个人只是普通人,我是清白的!”她的一举一动都在盖衡眼皮子底下,若是她真和其他人有勾结,她早就被剁成肉泥了! 她当时在县衙前止步,就是忽然发现今日事情太顺!顺得不正常,事极反常必有妖。 脑海中回想起山匪头子昨夜要对她说出那句似是而非的话,为何衡大哥对他总是遮遮掩掩,为何那么巧合把她一个人留在酒楼? 巧合太过巧合,就不是巧合了。 想通今日的一切,她一刻不敢停地跑了回来! 狡猾的山匪头子,还好她在最后关头反应过来。当她看见店小二复杂的看向她的眼神,她确定自己猜对了。 这个店小二是山匪窝的人,他身上的气质和那个狐狸一样的冯庆很类似。 都怪下山的惊喜来得太快,让她忽略了许多漏洞百出的细节。 原来,这一切都是山匪头子的试探。她猜,一旦今日自己有任何异动,盖衡就会把她押送回山匪窝,到时才是生不如死! 还好,她还有将功折罪的机会! 应堂似乎有些被说服了,犹豫怎么处置沈双鲤时,冯庆从酒楼外进来,脸上挂着看好戏的笑容。 “沈小兄弟,别来无恙啊。” “冯狐狸!”沈双鲤仿佛看见了救星:“快通知衡大哥,章诩在城里,他可能已经知道咱们今日的计划了!” “哈哈哈!”冯庆大笑三声。沈双鲤问:“你,你还有心思笑?” “比起章诩在县城里,我更好奇沈小兄弟为何会去县衙呢?”嘴角的笑冷了下来。 真不愧是狐狸,这个问题还真是一针见血。 “那,什么我真的只是凑巧逛到了那里。”又反应过来:“你,跟踪我!”不,从自己开始下山起,就在这些人眼皮子底下。 冷汗再次从后背流出,她庆幸今日未作出逃跑的举动,也没有走进那县衙,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还好,还好。 “沈小兄弟,真巧,你今日下山,刚好章诩也到了这蓟县,嗯?” 嗯你个大头鬼!死狐狸,又在挖坑给她跳。 沈双鲤心里慌得一匹。本想靠着章诩这个情报蒙混过去,没想到不仅自己一切行动在冯庆掌控下,恐怕连章诩为何出现在蓟县,冯庆都已查了个一清二楚。 她以为她拿到了什么天大的情报,在人家眼里,根本不值一提,这帮山匪怎么什么都知道! 好气!事情好端端地坏起来了。 不过,她什么事都没干啊,她又没打算跑,她有什么好心虚的? 本来有些弯下去的腰挺直了起来:“冯狐狸,你休想冤枉我,我什么都没干!”她像一只充气的皮囊,强撑着,其实外强中干。 冯庆当然不信这是单纯的巧合,他还要再审问时,外面有人来禀告:“冯大哥,衡大哥那边出事了!” 沈双鲤急得先发问:“什么!衡大哥他们有没有事!” 来禀告的人答:“没有受伤,只是,彭武那边说计划有变。” 冯庆陷入沉默,这个彭武,到底是故意改变原定计划,还是……和章诩串通好了? 章诩这次来蓟县,看似单纯只为了这次朝廷税收而来,可为何偏偏选在这一天?彭武和他是不是已经勾结好…… 冯庆不再纠结沈双鲤的事。就如沈双鲤所想的那样,冯庆的确没有找到沈双鲤勾结外人的切实证据。 当务之急,是赶紧确定彭武和章诩之间是不是有什么阴谋。最重要的是,要掩护大当家完成计划,劫粮仓的事也不容有失。 沈双鲤做举手状态,像一个博取老师宽大处理的积极发言的学生:“冯狐狸,我有个不成熟的小想法,或许可以帮助衡大哥他们快速找到柳员外藏在其他宅子里的金银珠宝。” 冯庆看着沈双鲤举起她的细胳膊,手掌竖在半空中,模样真怪。 “你叫我什么?”冯庆问。 沈双鲤道:“不要在乎这些细节。”她快速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刚才那个卖我莲子的小商贩你们肯定查清了他的底细吧,他没准可以帮衡大哥找到柳员外藏匿金银珠宝的宅子。” “哦?”冯庆感兴趣地说:“为什么?” “他是走街串巷的商贩,宅子里的女眷什么情况他都清楚,哪个宅子最不一样,他也清楚。”沈双鲤道:“请他帮帮忙,带着他的莲蓬去宅子附近兜售,又不打草惊蛇,又容易伪装。” 冯庆想了想,觉得可行,没有犹豫,招手叫来应堂:“你带那个小子去。” 应堂看了一眼沈双鲤:“冯大哥,这小子可信?” 冯庆看了一眼双手抱在身前、低眉顺眼的沈双鲤,他摸不清沈双鲤的真实底细,但刚才她对盖衡的关心做不了假,一时有点拿不准这人到底可信还是不可信。 冯庆道:“去吧,若有猫腻,我第一个杀了他给兄弟们报仇。” 应堂领命去了。 沈双鲤觉得自己的小命又被人攥在手里了,真烦,她的小命,就不能自己做主吗! 天已经擦黑,酒楼打烊后,冯庆带着沈双鲤来到酒楼的后院。 看着酒楼隐秘的后院,沈双鲤感叹自己的格局还是小了。 看冯庆在这酒楼熟门熟路的样子,这家酒楼根本就是他开的。一个山匪窝居然在山下建立了这么个情报网,这是要上天啊!怪不得能杀了蓟县县令呢。 等等!那岂不是若自己没遇上董大那群人,也没遇上山匪头子,顺利来到蓟县,岂不是前脚刚踏进蓟县城门,后脚就暴露在山匪头子眼中了。 真是横也是死,竖也是死。现在,倒真不知,被带回山匪窝是好事还是坏事了。 沈双鲤瑟瑟发抖,看了一眼冯庆,为自己曾经有一瞬间想过“来蓟县赴任”的念头感到后怕。 她本有一个大胆的想法:借县令的身份行事,等时机成熟再找机会逃走或者死遁,现在她发现这条路,不通,大大不通。 冯庆见她坐在距离自己最远的那个位置,像做贼一样偷偷看了他一眼。 这沈双鲤身上什么都查不出来,偏偏此人狡猾聪慧,有时又总透出两分心虚,真不怪大当家怀疑他。 当真……有趣。 有人端来了可口的饭菜,比山寨中纯天然、无污染也不好吃的饭菜好吃太多。但这些东西连麦老头、肯老头、德老头那三家的都比不过。 沈双鲤想着以前的日子,手里的饭不香了。 “沈小兄弟,你家住在京城哪里啊?我以前有幸在京城住过几年,这么多年过去了,很怀念在京城的那些日子。” 冯庆口中说着羡慕,脸上却平静得像是在喝一杯没有味道的水。 沈双鲤内心:呵呵,死狐狸,想套话是吧,没门。 “冯大哥,实不相瞒,我被大当家所救那日摔到了头,有些事记不清了。” “是吗?你之前不是说你家住京城,父母也是被当官的逼死,这才逃出京城投奔亲戚的?” “这,这都是谷雨和罗管事告诉我的。我有些事能记起来,有些事记不起来。”失忆能解决一切! “沈小兄弟的病,当真是病得很……”冯庆挤出一个假笑:“很合时宜。” 冯庆不是一个好糊弄的人,沈双鲤本着“真话不说全,假话不全说”的原则,道:“其实,我脑海中时常有些画面蹦出来。我梦见我生活在一个没有战争、饥饿的地方,那里没有乞丐,人人吃饱穿暖,道路纵横,交通发达,就连吃的也丰富到不行。”沈双鲤趁机表忠心:“说出来你不信,但我还是要说,我对山寨绝无恶意,更不是内奸。在山寨的日子总让我想起脑海里浮现的这些画面。” 冯庆没说话,只是奇怪地看着沈双鲤。沈双鲤不知道的是,她这番话正中冯庆的心。 “当真有那样的世界吗?”冯狐狸一改漫不经心,面色深沉,像一个郁郁不得志的忧郁青年。 沈双鲤怪不习惯冯狐狸忽然的装深沉。 她说:“总之,我有幸见到过。” 沈双鲤口中说出的那个虚假的世界,何尝不是他向往的世界。 门外响起脚步声,是应堂回来了。看见沈双鲤也在,他显然愣了一瞬。 冯庆见他迟疑,道:“说吧,我想沈小兄弟是我们的同道中人。” 沈双鲤不明所以,不知道自己一番忆“现”思甜的话居然获得了冯庆的一丝好感。 只听应堂激动道:“已经找到柳员外藏匿财宝的院子!” 32. 得手 冯庆立即起身,沈双鲤也起身跟在他屁股后头。冯庆回头看他——显然他这是要跟着去的样子。 冯庆思索要不要带沈双鲤去。沈双鲤知道,自己必须要去,她要争取在这次的任务里立下一点点功劳,好堵山匪头子的嘴。 “冯狐狸,带上我一起去,大不了让应堂贴身跟着我,这样我到底是不是奸细,你们看得更清楚!” “不行!冯大哥,他会拖累我们的,我让人看着他,我和你一起去!”应堂不信任沈双鲤。 “我保证不拖后腿。再说,我和你们一起去,到时衡大哥他们就不用再来接我一起回山寨,速战速决!” “你!”应堂不善言辞,此时时间紧急,沈双鲤说得不错。 冯庆没再犹豫:“一起走吧。” 沈双鲤被冯庆和应堂夹在中间,三人隐藏在夜色中,很快来到一处宅院。 应堂低声说:“这就是柳员外财物藏放的宅子,我之前已经潜进去看过,其他地方无异常,唯有一处叫明月斋的地方,守卫足足二十人,那里应该就是财物存放之地。” 盖衡和鲁义贴着宅院外的围墙摸了过来,与三人汇合。 盖衡正在等冯庆,这次冯庆可帮了他们大忙,不然不知要多久才能找到柳员外藏宝的宅子。 他正要开口问冯庆进入柳宅后的安排,却先一步看见了沈双鲤:“沈小兄弟,你怎么也来了?” 沈双鲤对今日的盖衡非常失望,但现在不是不是是说这些的时候。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色里,盖衡没看清楚沈双鲤眼中的控诉,只听她说:“衡大哥,我是来加入你们的。”又怕盖衡对她还有怀疑,补了一句:“冯狐狸同意了的。” 盖衡听出来了——沈双鲤已经知道今日大当家对她的试探,想解释,却不知说什么。 冯庆出声道:“盖衡,我和应堂一会儿先进去给你们开门。我们会暗中帮你们引开明月斋的守卫,你们动作要快!” 盖衡表情严肃,点头。 沈双鲤则趁着黑水山的人此时还在另一边,加入了盖衡和鲁义的队伍。 冯庆带着应堂翻墙进入柳宅后,盖衡带着他们和另一侧蹲守的黑水山的人汇合。 盖衡示意,从后门进入。 黑水山的人点头,分别站在了后门两旁。 后门的门栓早已被先进入的冯庆打开,盖衡作出试着推门的动作,没想到真推开了。 他露出一副震惊的眼神。 沈双鲤头顶罩着一层薄薄的月光,吐槽:衡大哥还真有表演天赋。 她都被他骗了! 黑水山的人也露出很惊奇的样子,并没察觉异样,只觉得今日运气实在好:“看来,老天爷都在帮我们。” 黑水山的人挥开前面的盖衡,盖衡识趣地退后两步,让黑水山的人率先进入宅子。 盖衡和身后的其他兄弟对视一眼,跟着进入宅子。 沈双鲤紧紧跟在鲁义后头,上下两辈子加起来,这还是她头一次抢劫,很难不紧张。 进入宅子后,她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全身绷得很紧,四处张望,生怕被人发现。 这打家劫舍的事,干起来,真是……刺激! 这宅子和外面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不一样,这宅院内,连廊上挂着灯笼,灯火通明,将宅子内的水塘照得波光粼粼。 亭台楼阁、连廊九曲,沈双鲤都觉得自己好像来到了需要买票参观的景点。 “娘哎,这柳员外得多有钱,这宅子真他娘的大啊。”黑水山的人惊叹地说,完全没有一丝警惕。 “哼,我们在山上吃糠咽野菜,这些当官的居然藏了金山银山!” “就是!今日咱们就把这宅子搬空!” 这些人七嘴八舌,没有丝毫警惕之心,还没看见财宝,却已经开始想着如何瓜分。 盖衡忙说:“低声些。”柳员外宅子中的护卫众多,就算有冯庆他们,也不能保证不会引起警觉。 章诩进城意味不明,不知会不会杀个回马枪。他心中挂忧,今日无论这财宝能不能拿到,都不能出任何差错。 黑水山的人早就对仓廪寨的人不服了。他们十几个人在暗中彼此看了看——出来的时候,他们大当家的吩咐了,财物一定得他们先找到。他们人多,仓廪寨这次只来了十六个人,有一半被他们大当家的留下抢粮食,有一半在这里。 而他们有十八个人,就是为了防止仓廪寨的人不老实,偷偷藏下宝贝。 这十八个人中,有一个四当家,是这队人的临时头头,早就很看不惯这个盖衡对他们发号施令了。 黑水山四当家道:“盖衡,我们分头行事,半个时辰后到此汇合!” 盖衡是不愿意分开的——这十八人眼中贪婪的眼神藏不住,他担心这些人控制不住贪欲,耽误正事。 “不行,咱们不能分开!” 黑水山四当家看这个处处压他一头的盖衡,面色非常不爽,他冷声道:“这里还轮不到你们仓廪山做主!” 沈双鲤在黑暗中偷偷拉了拉盖衡的袖子,对他摇摇头——这些人不会听他们的。 盖衡冷静下来,黑水山的人一意孤行,此时不宜和他们争辩,只得答应。 于是,仓廪寨和黑水山的人分头行动。 由于早就获得了宅子的内部结构图,盖衡带着沈双鲤他们很快来到了藏宝的明月斋。 明月斋外守卫森严,冯庆和应堂猫在房顶上不敢贸然行动。 盖衡等人守在明月斋外,也不敢轻举妄动。 这时,沈双鲤又拉了拉盖衡的衣袖:“我有一个小小的想法。” 盖衡看向沈双鲤,没说话。 沈双鲤道:“声东击西,让黑水山的人引开这里的护卫。” “这……黑水山的人不会听我们的指挥。”盖衡说。 冯庆不知何时从屋顶下来,站在两人身后。 “按他说的办,我和应堂引这些护卫去找黑水山的人,你们尽快进屋子搜寻宝物,拿到就走!” 见冯庆很快补全了沈双鲤计划里的漏洞——这是个好办法,黑水山的十八个人正面对上这二十个护卫,也能拖上一段时间。 黑暗中,沈双鲤只来得及看到两道黑影“咻”一下就不见了。 这,这是轻功!古代真有轻功!电视剧没骗我! 不远处,乒乒乓乓的声响响了起来。沈双鲤踮着脚,透过镂空花窗看进院子——那些护卫不是一般人,听见这动静,居然不为所动。 这时,一个婢女一样的人脚步匆匆从连廊的另一端走来,对护卫说了什么,二十个护卫瞬间去了大半。 盖衡知道,冯庆他们成功了——他们的机会来了。 沈双鲤被留在墙后,盖衡和鲁义带着剩余的几个人,从身后的布包拿出绳索,跳上屋顶,趁着院子里剩余护卫被外面的事情吸引了注意力,利用视野盲区,精准地跳在这些人身后。一人手里一根绳子,脚刚落地,绳子就勒住了他们的脖子。 整个过程大概五分钟不到,无声无息。 沈双鲤的心狂跳着——这一幕,即使她看遍了加了很多科技的大片,依然被震撼。 眼前,是真实的人和人的搏杀,悄无声息的,脖子就被绳子勒断,断了气。 盖衡和鲁义他们背对着沈双鲤,此时他们不是和她插科打诨的衡大哥、鲁大哥,他们是真正的杀人越货的——山匪。 但沈双鲤还是忍住了心中的害怕,跨进院子,跟在盖衡他们身后,进入了明月斋内。 门被推开,没有预想的满屋子金山银山,只有一屋子……柳员外祖先的牌位。 “他奶奶的,我们被骗了,这里不是藏匿财宝的地方!”鲁义忙活半天,看见的不是想象中的金山银山,而是这些木头疙瘩,晦气。 盖衡道:“若是普通祠堂,为何派这么多人守着?” 可这祠堂一眼望尽,根本不可能有藏东西的地方。 倒是桌上摆着贡品,十分诱人——什么烧鸡烧鹅、一大篮目测二三十个炊饼,居然还有一大盘苹果和橘子。 鲁义掰了一只鸭腿就往嘴里送——没有金子,煮熟的鸭子不吃白不吃。 其余几人见状,也没忍住。盖衡本想阻止,可想到今日他们风餐露宿,不忍呵斥。 只有沈双鲤,在祠堂内东抠抠,西摸摸。 盖衡好奇她在干什么,她说:“那电视剧里都这样演的,这种屋子,一般都会有什么机关的。” 沈双鲤又在说一些他听不懂的话了。 外面的喧嚣声越来越大了,可别说财宝,连桌子上的贡品都快要没有了。 盖衡想,难道今日 只能无功而返? 正要让大家撤退,忽然,沈双鲤趴在供桌底下,动了动下面摆着的一个花瓶。 摆放着牌位的桌子居然旋转起来,地上露出一个足够两人同行的方形洞口,连楼梯都是现成的! 众人顾不得其他,上前围住洞口。盖衡丢了一个火折子下去,一闪而过的亮光闪瞎了众人的眼睛。 下面,当真有金山银山! 沈双鲤趴在地上,她承认——这些古人只是古,但不是傻。这障眼法,这机关,她一个现代人只能给出一个字:夯! 他们顺着楼梯下去。 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眼前简直就是一个小小的宝藏! 堆满黄金的箱子连盖子都盖不上!这样的箱子,足足有五大箱那么多。白银粗略数数,也有七八箱!其余各色珠宝字画想来也是价值不菲。 一个员外,怎会有那么多钱? 沈双鲤问出了自己的疑惑,盖衡道:“这些大概是柳员外在京城中那位阉人义父从京城送来的。”饶是盖衡,也没想到这柳员外居然藏了那么多东西。 都是民脂民膏!他们扯下身后的布包,把银子金子拼命往布里包。可惜始终人力有限,他们八人再怎么拿,也无法把这些东西全部拿走。 “黑水山的人该出出力了。”盖衡说。 十八个黑水山的人,被冯庆、应堂引来的护卫追着杀。盖衡在明月斋外,学了三声鸟叫。得到他的暗号,冯庆回到明月斋,盖衡告诉他,让他把黑水山的人引过来。 黑水山的人终于在冯庆的暗中帮忙下,来到了明月斋。 盖衡将他们拉进底下藏宝室。 这些人看见满屋子的金银珠宝,眼神瞬间变得疯狂,将箱子里的财物洗劫一空,依旧恋恋不舍。 盯着盖衡他们身后鼓鼓囊囊的包袱,黑水山四当家眼神闪过阴翳。 盖衡道:“我们得赶紧走了,那些护卫马上就会发现这里的异样。” 冯庆和应堂他们支持不了太多时间。 黑水山的人这才按捺住内心的躁动,将能拿的东西全都拿走! 一群人,肩上扛着鼓鼓囊囊的布包,刚要出了明月斋,外面的护卫冲进了院子。 他们被包围了。 盖衡和鲁义警惕地看着院子里的护卫,默默地放下肩上的包袱。 拿出武器,准备应战。 黑水山的人见仓廪寨的人冲了上去,也想学他们放下背上的财物上前帮忙,却被黑水山四当家暗中拦住。 小头头的小动作被站在他们身后的沈双鲤尽收眼底——这些人最好不要在这个时候动歪脑筋,不然,要死就是大家一起死。 盖衡也发现了黑水山人的异样,他暴怒:“一条船上的人,你们想一起死!” 私心很重的黑水山四当家被身后的人劝说:“四当家的,他说得对,先平安出去再说。” 黑水山四当家咬着牙,也知道现在不是收拾仓廪寨的时候:“蠢货!还不赶紧上!” 十几个人冲上前。这些护卫只是看着高大,实际脑满肠肥,平日吃得好喝得好,但并未认真锻炼。 比不上二十几个刀尖舔血的山匪下手狠辣、一击毙命。 很快,护卫们七零八落地倒在地上。就在这时,一声女人的尖叫传来:“啊!!!” 一个婢女按照主家吩咐,每日来巡视一遍明月斋,不想居然看见这血腥的一幕! 院子里,护卫们的血像一条小溪,她腿一软,吓得惊叫起来。 黑水山的人要去追,盖衡却道:“别追了,一个女人而已,咱们快走!” 一伙人满载而归,从原先的小门快速离开了宅子。 刚一出柳宅,黑水山在外面放风的人跑上来:“大当家那里已经得手,你们呢?” 黑水山的人个个拍了拍自己背后的布袋:“得手了!” 报信的人看着他们身后很重的包袱,脸色一喜:“咱们快去和大当家汇合!” 黑水山四当家在身边几个人的耳边说了一些悄悄话。 盖衡和沈双鲤都看在眼里,他们互相看了一眼。“沈小兄弟,这一趟,真正的危险怕是才刚开始。” 沈双鲤说:“猜到了。难道我们就这样坐以待毙?” 盖衡眺望城门的方向:“随机应变。” 33. 黄金雨 众人到达和彭武汇合的地点,沈双鲤对古人的认知,再次被刷新。 谁能想到,一帮山匪抢粮仓,居然准备了手推车!不是,这么大胆真的好吗! 偶买噶,你们这些山匪真的吓到我了! 不是说古人夜间禁止上街行走,还会有巡逻的官兵吗?请问,巡逻的士兵呢?被天狗吃了吗? 月黑风高、街上空无一人,杀人越货——古代山匪这职业这么轻松的?蓟县县衙一点没发觉? 这太不合理了。 沈双鲤看着山匪们离谱地推着粮食车,身上背着沉甸甸的金银,就算一路顺畅到达城门口,这个样子,守城的官兵也不会放他们离开吧。 彭武并不知道队伍中多了沈双鲤这号人。今日打开柳员外的粮仓,他心里那个激动啊。当打开粮仓的那一刻,彭武垂涎地看着眼前成山的粮食——可以说,这次是他干山匪以来干的最大的一票! 这山匪,真他娘的想再干一百年! 今日该再多叫些兄弟下山的。这些粮食要是都运上山,别说是二百个人,再来三五百人,也够吃好久了。 彭武乐坏了,这趟下山太值了。萧老虎怕是想不到,这柳员外粮仓的粮食会有这么多吧?否则,他怎么会轻易把这消息卖给自己。 一想到能让萧老虎吃瘪、后悔,彭武的心情别提多美了。 他滋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他要收人!收多多的人,比萧老虎的仓廪寨还多的人,到那时……他还怕章炯父子和他萧老虎? 手底下的兄弟们眼神火热,像是饿了很久的狼,看见了近在咫尺的猎物,嗅着鼻子,流出口水,马上就要扑上前撕咬、狼吞虎咽。 彭武指挥着他们,将山一样高的粮食装进麻袋,放在了车上。 夜色中,彭武的嘴角翘了起来:“咱们抓紧时间,快快出城!外面还有我们五十个兄弟接应。” 出城的路上,沈双鲤越来越不安——他们当真能带着这么多东西逃走吗? 他们这一行人,起码五六十个,还推着装满粮食的车,守城的士兵当真不会察觉有异? 看着空荡荡的街头,沈双鲤想,那个被山匪头子杀死的蓟县县令,死得一点都不冤。 防守如此松懈,百姓如此困苦,柳员外的宅子却囤积了这么多的粮食和金银珠宝,而这些山匪,更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即使素未谋面,沈双鲤也清楚那位前蓟县县令是个什么德性。 距离城门不足百米,“不好了!”黑水山负责望风的小弟慌张地来报:“大当家的,城门口乱起来了!” 原来,城门口的那些难民乱了,他们试图冲开士兵闯进县城,城门口现在围满了拦住这些难民的士兵。 难怪这一路上没有看到一个巡逻的士兵——原来他们都来城门口了。 彭武打了一巴掌小弟的头:“慌什么?这是天助我也!乱起来好,乱起来好啊!” 沈双鲤看着好像一点不意外的彭武,皱起眉头——他好像对城门口发生的暴乱并不意外,甚至这件事就在他意料之中一样。 彭武又问了问情况,对这小弟说:“再探再报!” 小弟走了,盖衡若有所思——他怀疑城门口的意外和彭武脱不了干系。他在思考彭武到底还有什么他们不知道的事,感到一道视线看向自己——是沈双鲤。 沈双鲤没说话,可她那双敏锐的眼睛仿佛在说:这是彭武的计划。 盖衡的心提得更高起来——彭武若有这样的心计,会不会是已经察觉了大当家…… 这时,彭武挥手,让一行人躲在一堵墙后,这里能清楚地看见城门口发生的一切。 此时的城门口,乌泱泱的全是人。暴乱的难民拼命往城里挤,士兵们拦在城门口,两伙人都堵在城门口,根本出不去! 沈双鲤想,除非插上翅膀,否则,他们根本不可能在这么混乱的情况下逃出去。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兵服的人跑到城门口,小兵上前慌张地大喊:“不好了!柳员外家遭山匪抢劫了!王县尉,柳员外和余县丞让你们快快回去抓土匪!” 骑在马上的王县尉低声骂了一句:“妈的,就会在这个时候裹乱!” 但他还是吩咐手下继续拦住难民入城,又带了一队人马,调转马头,朝着柳员外家去了。 沈双鲤忍不住张大嘴,她又连忙捂住,怕自己惊讶的模样被黑水山的人看到。 那小兵,分明是应堂的声音! 盖衡瞧她一副大吃一惊的模样,微微向她摇了摇头,示意她:淡定。 盖衡一定也听出来了——那是应堂的声音! 麻蛋,这些山匪真的超出她的想象力了好吧! 沈双鲤和盖衡用眼神交流,一旁的彭武却已经控制不住体内的洪荒之力了。 他大笑一声:“天助我也!”彭武对他手底下的兄弟们道:“兄弟们,随我杀将出去!” 他的手下点燃了一根冲天的炮仗。 只听得一声烟花炸开的声音,城门口的士兵和难民群来不及反应,只见城外漆黑的阴影中,闪身走出二三十个手持武器的人。 站在城楼上的士兵立即慌了,不知谁喊了一句:“快!快去通知县尉大人,有人要闯入县城!” 难民见城外那伙人朝城门方向而来,这些人再蠢笨,也知道情势对他们有利! 难民群里,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大家,今日不进县城,只有死一条路了!” 在死亡的恐惧下,原本还有些态度不坚定的难民都知道,事情已经这样,不进县城,他们不是被杀死就是被饿死! 两伙人没有任何商量,但由于有着共同的目标,他们一起向守城士兵冲去。守城的士兵本就被县尉带走了三分之一,现在,难民群再加上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三十几个人一起冲阵,士兵们原本有序的队伍被打乱。 有人忙喊:“快关城门!关城门!” 蓟县城墙年久失修,还是前朝时修建的。蓟县地处于吴郡西南,不属于交通要塞,不算贫瘠,但也算不上什么富庶的城镇,只是幅员辽阔的中原之中一个平平无奇的县城。 太平盛世时,可供百姓安居乐业,但遇上多事之秋,这小小的县城并无坚实的城墙,也没有崎岖地势可守,易攻不易守。 大邑朝入主中原后,哪里有闲心管一个小小的县城的城墙之事?再加上贪官污吏只顾着贪钱,很多防御的工事早就成为摆设,官兵、差役的人数锐减。县衙的士兵们拿不到属于自己应得的俸禄,也不上心。本来一个县城不该如此脆弱,但从上到下的腐朽,让百姓穷困交加,这城墙比仓廪寨的防守差得远了。 所以,当加起来不足百人的乌合之众冲进来时,守城的士兵根本抵挡不住。 黑压压的一群人,通过了城墙底下的通道,闯进了内城城门口。 士兵们慌了,有人搬来了抖着木渣的拒马,试图抵挡来势汹汹的人群。可这些人,一方是饿得发了狠、豁出性命去的难民,一方是手持武器、身形矫健、目露凶光、一看就不是普通百姓的匪徒。 陈旧的拒马轻易就被推开、砸烂,木渣稀烂一地。 守城士兵抽出刀举起来:“退后!都给我退后,否则格杀勿论!” 可红了眼的难民们在冲入城墙后,不再恐惧——原来,坚不可摧的城墙是如此的不堪一击。他们被拦在城外这么多天,已经受够了绝望的等待! 局势一发不可收拾,难民群和黑水山接应的人逼得守城士兵连连后退了数十米。 就是这个时机了! 彭武大喊:“兄弟们,咱们走!” 守城士兵的注意力原本全都在眼前,谁知他们的背后此时又出现了一队人马,这队人马粗粗看来,起码也有五六十人! 守城的士兵可谓是腹背受敌。 他们当中,有一人还算冷静,他是留下来的士兵中职位最高的,也是县尉王继明的心腹和好友——姜显。他当即让一人去给好友报信。 然后,吩咐手下人:“准备弓箭!” 底下人忙不迭地送信的去送信,准备弓箭的准备弓箭。 几个月前,丁县令被一伙山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杀了,头颅还被挑衅般地挂在墙头。 对这个搜刮百姓、压榨下属的丁县令之死,县衙很多人私底下也拍手称快。 可他的上司王继明却显得没那么高兴,他平日最是看不上那丁县令。 姜显曾问他,为何丁县令这样的人死了,他不仅不高兴,反而忧虑重重。 好友回答:丁县令固然该死,只是,这些山匪未免太猖狂了,往后……怕是多事之秋。 没想到才过了几个月,好友说的话便应验了。没了丁县令,还有余县丞,也不是个好东西,不过收敛了个把月,便露出了和丁县令一样的嘴脸。 眼看他们这些人就要被前后而来的两伙人,不,三伙人包围。 城墙上的弓箭手连忙射箭,箭矢穿透空气,发出凌厉的声音,刺进皮肉,穿进人的骨缝。 一些人倒了下去,可仍然有很多人在往前冲。 沈双鲤躲在推粮食的车后,鲁义高大的身躯挡在她身前,借着粮食车抵挡箭雨。 更糟糕的是,已经有人进城去报信了,再不出城,县衙收到报信,定会派人来应援。 到时,出城只会更难! 彭武也深知这个道理,不能再拖了。见那阵密集的箭雨小了一些,他道:“兄弟们,大家跟着我闯出去!” 三方人在城门口汇合,他们齐齐朝着那些挡路的士兵们挥刀而去。不明就里的难民不知道这些黑衣人是做什么的,夜色中,那伙黑衣人大概看不清敌我,连难民也一起砍杀! 场面一度混乱起来,难民们为了自保,也加入了混战。 倒下的人越来越多,这些士兵和柳员外家的护卫不同,他们经过正经训练,和黑水山的人打得有来有回。甚至,在弓箭手放弃弓箭加入混战后,黑水山的人隐隐处于下风了。 乱了,全乱了! 再这样下去是不行的。 盖衡带着山寨中的兄弟,想趁着黑水山人和守城士兵们厮杀的混乱中浑水摸鱼出去。 他们此行的目的,不是粮食、不是金银,只要能保命,其他的都可以放弃! 可是那守城的士兵里,有一人看出了他的意图,拦住去路:“你 们是什么人!” 鲁义挡在此人面前,他一身横肉,站起来,手中的一把大锤十分有威慑力:“我是你爷爷!” 说着,一把大锤就要从他头顶敲下去! 姜显连忙退开,也怒了:“我看你们是找死!”持刀上前! 仓廪山的兄弟们上前帮忙,只留下沈双鲤蹲在粮食车后,不敢动,根本不敢动。 她堂堂一个县令,要是被当成山匪被抓、被砍,那还真是黑色幽默了。 盖衡挡下一个士兵的攻击,来到沈双鲤面前:“沈小兄弟,一会儿让鲁义带着你突围出去。”此时,盖衡已经在想着最糟糕的结果了。 粮食、黄金都可以不要,但跟着下山的兄弟们必须活着回去。 大当家的吩咐就在耳边——到了最危急的关头,他必须让兄弟们活着回去! 粮食和黄金可以再得,兄弟们的命只有一条。 不能再拖了,盖衡此刻的想法是抛下一切负重,鲁义带着兄弟们走,他断后。 沈双鲤看出盖衡的意思,可是,她不可能看着盖衡留下来! 她刚要站起来,盖衡忽然大喊一声:“小心!”一把将她从原来的地方拉到自己身后。“砰”一声!两把刀在她身后的空中生生撞上,擦出火星子! 盖衡拦着身前的士兵,一刀解决了眼前的士兵,护着沈双鲤,他喊鲁义:“鲁义,带兄弟们走,我殿后!” “不行!” “现在什么时候了,鲁义你还不听我指挥!” 彭武听出了盖衡这是打算让仓廪寨的人独自突出重围,不管他们,他大喊:“我看你们谁能走!” 黑水山的人立即围在盖衡和鲁义面前。 姜显一喜——这伙人内讧了,是将他们一网打尽的好机会! 姜显组织手底下的人,围困住彭武和盖衡。他早就洞察,这两人是这伙人的头目! “兄弟们,拿下这些人!” 千钧一发之际,不知从哪里传来一声:“有粮食!有金子!” 众人还没反应,从天上抛洒而下的颗粒状的粮食,砸在人们的脑门上、鼻子上、嘴唇上。 难民群里的人对粮食的敏感度最高。有人在黑夜中抓了一把在嘴里,然后高亢的声音叫道:“真的是粮食!是麦子,哈哈哈!是麦子!”他们太饿了! 漫天金黄的麦子,像雨一样散落,像是上天的馈赠。难民们癫狂地沐浴在这场粮食雨中。 他们闯进县城来为什么?为的是能吃饱饭啊!眼前,就是他们做梦都想要的粮食。他们张开双手,用自己的双手、用身上破烂的衣裳接住比黄金还珍贵的麦粒。 忽然,又有人大喊:“是金子!” “还有银子!这是银子!” 硕大的金子和银子掉在地上,月色下发出闪闪的金光。士兵们再不恋战,抢粮食的抢粮食,蹲下去找黄金的找黄金。 无论姜显再如何怒骂,手下的人已经溃散,再也无法抵挡这伙来历不明之人。 “嘎嘎嘎!我们黑水山就是最厉害的,这些粮食和黄金送你们啦!” 沈双鲤丢完粮食丢黄金,末了,还不忘躲在暗处给黑水山的“荣耀”添上一笔。 至此,盖衡和鲁义反应过来——这些都是沈小兄弟做的。她这么做的目的,就是为了分散士兵和难民的注意力。 她成功了! 紧接着,盖衡就喊:“彭大当家的,我们快走!” 彭武反应过来,叫自己的小弟们赶紧走。 等盖衡带着沈双鲤和鲁义等十五个兄弟都跑出来时,黑水山人落后他们身后十几米。 这些人,居然还不忘拿上剩余的粮食和财物。 他们刚出了城门,就听见了身后传来马蹄的声音。 是应援的人到了。沈双鲤松了一口气——时间再晚一秒,他们恐怕就走不了了。 王继明骑马追出城门口,却早就看不清沈双鲤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 姜显道:“咱们不追了?这些人带着那么多东西,肯定走不远!” 王继明回头看着还在地上抢粮食和找黄金的难民与手下,说:“追不了了。”而他私心也是不想追的。 他问:“你知道这些粮食和财物从哪里来的吗?” 姜显摇头:“不知。” “是柳员外的。今日他家中遭遇山匪打劫,粮仓被抢不说,连他的金银珠宝也被打劫一空。” “是黑水寨的山匪!”姜显刚才听见了那伙人的话,非常肯定地说。 是吗? 看着前方如浓墨一样的夜,王继明却在想——这次柳员外家被抢,这伙人的行事作风和几个月前蓟县县令被杀时的手法不大一样,可不知为何,还是让他想起了之前丁县令被杀的场景。 可姜显却说这些人自称是黑水山的人。 他收回目光——无论是黑水山还是仓廪寨,这一次,整个吴郡都要人人自危了,他们得罪的不是小小蓟县,是整个吴郡。 “我们回去吧。”这些事就留给上面的人去担忧吧。 他看着趴在地上抢粮食的难民——眼下,这些难民乞丐如何安置,恐怕才是要紧的。 34. 瓮中鳖 劫后余生的众人对沈双鲤挤眉弄眼,他们没说感谢,只是拍了拍他的肩。一切都在不言中。 沈双鲤摸着肩膀:这些山匪力气真大,肩膀痛! 盖衡更是不用说,这次要不是沈小兄弟聪明,他们还不知道怎么逃出来。 大当家果然错怪了沈小兄弟,危急时刻,沈小兄弟不仅没出卖他们,还想方设法帮兄弟们脱困。 这一次,他定要让大当家好好犒赏沈小兄弟一番。 就在这时,彭武走向沈双鲤:“这位小兄弟,看着很面生啊?” 盖衡上前挡住沈双鲤,不答彭武的话,反而道:“彭大当家,这次虽然折损了一半的粮食和财物,但好歹平安出来,我们的任务也算完成,就此分开吧。” 黑水山此次下山将近七八十人,几乎出动了寨子中大半战斗力,可现在只剩下四五十人,还有人不同程度受伤。这趟下山,他们抢到了粮食和黄金,可也折损过半。 反观仓廪寨的人,下山十六个人,现在全须全尾的还是十六个人。彭武看着被众人围在中间、长得细皮嫩肉的小子,眼神暗幽幽。 想走?没门! “盖衡,你看现在天已经黑了,你们仓廪山路远。这样吧,你们随我回黑水山歇息一晚,明天白天我好好请你们喝一顿酒,感谢你们一番,你们再回仓廪山也是一样的。” 彭武打得什么算盘,鲁义这样不会打算盘的人都听出来了。 今日他们好心好意帮黑水山这帮人,他们居然还不知足:“怎么,难道你们还想拦着我们不让我们走?”鲁义粗声粗气,显然不耐烦了。 身后高喜等人也上前,家伙什已经重新举了起来。 黑水山四当家早就看仓廪寨这几个人很不爽了,他带着人挡在鲁义面前,手中的刀在月光下反着光。 “我大哥请你们去黑水山是看得起你们!”他在“请”字上面加重了音,刀逼近鲁义:“你们别他娘的敬酒不吃吃罚酒!” 这个四当家态度可以说是和“请”一点关系也没有,完全可以说是非常没礼貌。 被盖衡、鲁义挡在身前的沈双鲤想:黑水山现在是四五十人,他们十六人,就算黑水山的人都有不同程度的受伤,从人数上看,黑水山还是有压倒性的优势。 鲁义早就看黑水山四当家很不爽了:“孙子!怎么跟你爷爷说话的!” 黑水山四当家怒极,手中的刀已经要挥过来了,被彭武打断:“老四,住手。” 彭武私心是希望能收服这十六个人为自己所用的。今日虽有意外,但剩余的粮食和黄金依旧数量惊人。 这次损兵折将,若是能收服眼前这几人为自己所用,那最好不过,要是这些人不识好歹,非要对萧老虎忠心耿耿,那就别怪他不客气了。 彭武也不装了:“识时务者为俊杰,我看兄弟们都是聪明人,劝你做对的选择。” “呸!谁是你兄弟!”鲁义正要大骂,被盖衡拉住了,对他摇摇头。 盖衡说:“彭大当家盛情邀请,那我们就却之不恭了!” 彭武看着盖衡,他是明白人:“哈哈哈!盖衡兄弟,我果真没看错你。” 哼,今日若是不跟着他们上黑水山,他们十六个人都得死。盖衡作出了正确的选择。 鲁义、高喜以及沈双鲤都不可置信地看向盖衡。 只要他一声令下,他们会直接和黑水山的人拼命,不敢保证全胜,但起码还是能杀出一条血路的。 谁知,盖衡居然答应跟着彭武去黑水山。 鲁义:“盖衡!你太让我失望了!” 高喜也道:“衡大哥,不可啊!” 沈双鲤:山匪头子应该会来救他们的吧。不知为何,沈双鲤虽然被山匪头子针对,但对他还是很信任的。 黑水山四当家见盖衡乖乖就范,得意的眼神看向仓廪寨的人:“走吧!”等回到寨子中,他会让这些人好好知道知道,山寨中谁说了算。 目光扫过盖衡和鲁义身后的沈双鲤时,停留了一瞬——仓廪寨还有这号人。心中不知泛起什么邪恶的念头,嘴角在众人看不见之处勾了勾。 仓廪寨的人具都露出愤慨神色,尤其鲁义表情愤怒得像是下一秒就要暴起。 “喂!谁准你这样看我们大当家的!”黑水山四当家指着鲁义鼻子骂道。 盖衡压制鲁义,对彭武道:“彭大当家,若你要我们为你所用,还是管好你手下再说!” 彭武看了一眼盖衡,挡住了自己的四当家:“回山寨再说。” 盖衡回身对仓廪寨的众人道:“好汉不吃眼前亏,我答应过大当家,会把大家安全带回去,我不会食言。” “我们十六个人未必没有机会逃出去。”鲁义激愤的说。 其他十几双眼睛,也同样用失望的眼神看向他。 盖衡摇头:“大家,听我的,我不会害大家,这也是大当家的命令。”他的语气高深莫测。 “好了没!”彭武催促。 其余人依旧不动,气氛僵持。 此时,沈双鲤站出来:“我相信衡大哥。”既然他说去黑水山,那就去黑水山吧。 见沈双鲤同意,其余人也都同意,只有鲁义依旧不服。 他却还是跟着大家一起上山。 就这样,仓廪寨的人被黑水山的人夹在中间,上了黑水山。 不远处,黑水山的山寨大门若隐若现。她小声道:“衡大哥,真要进了黑水山,我们可就成瓮中鳖了。”这一点,盖衡不会想不到,她只是还是不明白,盖衡今日为何那么配合彭武。 盖衡只说了一句:“沈小兄弟,别怕。”就不再多说。 瓮中鳖,谁是,还不一定。 黑水寨四周安静极了,连虫鸣鸟叫的声音好像都比平日要小。 满载而归的彭武一行人并未察觉异样。眼看着就要回到山寨了,彭武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 而黑水山四当家看着盖衡,眼神不加掩饰地说道:“大哥,这次我立了那么大的功,有个小小的请求。” “这次表现不错。”看着他那满满一袋子的东西,彭武表现得很满意:“说吧,想要什么?” 他猥琐地打量着沈双鲤,一口龅牙即使在昏暗之中,也泛出恶心的黄:“我要他!”一双绿豆一样的眼神凝视着沈双鲤。 沈双鲤觉得自己浑身上下像被他臭烘烘的口水沾满了一样,恶心极了。 “你找死!”鲁义道。 别说今日沈双鲤助他们脱困,就是任何一个兄弟,被这样欺辱,他鲁义都不答应!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黑水山四当家想,到了他们的地盘,他们仓廪寨的人还敢猖狂! “今日,我就要教教你们我们黑水山的规矩!” 鲁义再也忍不住,也不想忍了,他看也不看想阻止他的盖衡和沈双鲤。 手中的铁锤已然朝着那黑水山四当家而去。 “铿”一声,彭武的长枪挡掉了鲁义这一击,眼神不高兴地看向鲁义:“鲁义是吧,你看起来很不服?” 鲁义握着铁锤的掌心发麻,这个彭武,力气竟然如此之大。 他目光依旧毫不退缩,无惧彭武:“是又怎样!” 鲁义看了一眼盖衡,这一眼很明确地告诉盖衡,他绝不会背叛大当家,也不会当黑水山的走狗! 盖衡上前,冷冷的目光看向彭武:“彭大当家,请你管好你的人。” 彭武收起了长枪:“盖衡,我卖你一个面子。不过,他要是再不识时务,别怪我不客气。” 彭武目光穿过盖衡,看向他身后的沈双鲤,老四的眼光不错,虽是个男子,但长得细皮嫩肉,身形也像个女子,倒是……别有一番滋味。 彭武的目光和他那四当家变得一样,一样的令人想要挖了他们不干净的眼睛。 盖衡压下将彭武和他四当家的眼珠子挖下来的冲动。心中发誓,沈小兄弟受到的侮辱,他定会加倍为他讨回来。 “咱们走吧。”盖衡眼眸一闪而过厉色,低沉的声音道。 众人继续向黑水山前进。鲁义路过盖衡:“盖衡,我看错你了!” 他也想一刀砍了那用猥琐目光看沈小兄弟的黑水山四当家,可是大当家的计划为重,他没解释。 “沈小兄弟,别怪我。”盖衡对身后异常安静的沈双鲤道。 “衡大哥,虽然我不知道你要做什么,不过,我觉得下次还是和鲁大哥说明白,免得他误会了你,还会坏了你的计划。” 盖衡身体一僵,沈小兄弟发现 了? 他没看沈双鲤那双仿佛能看穿了一切的眼神:“我们走吧。”纵然被误解,他也一定要完成大当家交代的任务! 黑水寨终于到了。沈双鲤看着这简单的寨门,和仓廪山那坚实的寨门比起来,属实简陋。 看守大门的两个黑水山山匪举着火把,看清是自家大当家回来,打开了木头扎的大门。 “大当家,您,您回来了!”守门的其中一个黑水山山匪结巴着说。 彭武道:“寨中今日没什么事吧?” 看守的两人对看一眼,飞快地摇头回答:“没,没事啊!” 彭武借着火把看向自己的小弟:“今日守门的我记得不是你们俩?” 两人慌里慌张,腿竟然在微微颤抖,这两个小弟这么怕他们大当家? “我,我们……”两人抖着唇,想着理由。 彭武像是不耐烦听他们的辩解,寨子中这些人偷奸耍滑,他习以为常。今日收获颇丰,他心情好,懒得听他们废话。 不在意地挥手:“算了,算了。”又问:“二当家和三当家呢?” 看门的两个小山匪对看一眼,立即道:“他们在黑风堂等,等您。” 彭武心情大好,带着一行人进了寨子。想来寨子里的人都在等着他们凯旋而归。 沈双鲤在路过那两个看门山匪时,发现他们额头大汗淋漓。 奇怪,这两个山匪那么惧怕彭武的淫威? 盖衡叫她,她来不及多想,跟上众人的脚步。 黑水寨一片寂静,由于天黑,看不出具体模样,只能隐约从两边稀疏的火把看出,这山寨不大,房屋歪七扭八,人不多。 总之,比起仓廪寨差得远了。 “衡大哥,你有没有觉得,这黑水寨好像安静得太过分了?” 盖衡回头,露出那种玄而又玄的眼神:“沈小兄弟,你今日表现得很好。”大当家这次应该能放心了吧。 沈双鲤以为盖衡说的是自己通过试探的事,忙道:“也就一般般吧。” 盖衡说:“你放心,今日受的耻辱,我定为你讨回来。” 沈双鲤:啊? 此时,走在最前面的彭武也感到了一些不对劲:“老四,今日寨中为何如此安静?” 黑水山四当家道:“二哥和三哥怕是把人叫到黑风堂,为咱们接风洗尘了。” 彭武看向不远处的黑风堂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他打消了那一点点迟疑,是他多虑了。 通往黑风堂的道路两旁,火把稀疏,光线昏暗,路两边的屋子看不清楚,只隐约可见歪七扭八的房子在摇曳的火把光下,照出不真切的影子。 沈双鲤汗毛倒立,总觉得这阴影中有眼睛在盯着她,让她心里发毛。 她紧紧跟上盖衡和鲁义,这黑水寨也太冷清了,和仓廪寨的热闹形成鲜明的对比。 他们应该还能回到仓廪寨的吧。 不知为何,她相信山匪头子,比起黑水山这个大当家,还是山匪头子更值得信赖。 黑风堂外,众人将手里提的、肩上扛的东西放下,浑身轻松。 黑水山四当家扯着嗓子大喊:“二哥、三哥快出来!看看我们带回来什么东西了!” 黑风堂大门紧闭,里面的烛光非常之亮,明亮的光透过窗户,把整个院子照得透亮。 里面依旧一点反应都没有。 盖衡悄悄地拉了拉沈双鲤,将她拉得距离彭武等人更远了。 沈双鲤不明就里。忽然!亮堂堂的黑风堂大门被打开,一具高大的身影从里面走了出来。 此人,不是山匪头子萧照野又是谁! 黑水山的人懵了,仓廪寨的人呆了。 看着逆光站在黑风堂台阶上的山匪头子,沈双鲤的震惊的不啻于刚穿越的那一天。 这,怎么回事?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山匪头子才是这黑水山的大当家! 黑水山的人肝胆俱裂!天,塌了! 就在他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之时,黑风堂屋顶上涌出无数人,举着弓箭,对准彭武等人。 他们被包围了。 完了,一切都完了。 “萧照野!”彭武大喊一声!他知道,这一声,除了发泄,已经毫无用处。 35. 小废物 黑水山亮了,数不清的火把将黑风堂里三层外三层包围,而萧照野是这个圈的中心。 他走到彭武身前:“彭武,你可还有要说的?” 沈双鲤站在外围,看着这一幕,心想:自己要是彭武,还不得气出一口老血,明明是山匪头子阴险狡诈,编了这么大个网等着彭武跳,现在还来问彭武有什么要说的。 简直……干得漂亮。 彭武身后的人尚未来得及反应,今日满载而归,本以为等待他们的会是美酒和佳肴、奖励和分赃,却没想到,萧照野把他们的老巢一锅端了。 他们迟疑、惊恐,纷纷看向他们的老大。而彭武,淬了毒一样的目光看向萧照野:“这一切都是你的阴谋!” 萧照野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那是胜利者看向失败者的睥睨:“彭武,给你两个选择:自我了断,或者我送你一程。” 彭武屈辱地瞪着萧照野:“你难道不怕今日的事传到吴郡郡守那里?你以为山下那些当官的会放过你!” 萧照野毫不在意地道:“今日下山抢劫柳员外的是你黑水山的人。”他嗤笑一声:“说来他们还得感谢我,我为他们报仇了,不是吗?” 山匪头子云淡风轻,两句话让彭武心理溃败了:“好好好!成王败寇,我输了。”彭武的眼圈爆红,是隐忍怒火烧红的,似乎认命,他垂下眼睛。再抬起时,没了先前的狂傲和不甘,姿态软了下来:“我只求留我一条性命。”只是泛白的粗砺指节、攥紧的拳头出卖了他心底的不甘与愤怒。 “倒是个能屈能伸之人。”萧照野看向彭武的眼神无波无澜:“这样吧,我再给你两个选择,要么你自己的命换整个黑水寨的人,要么你们整个黑水寨的命换你一命,如何?” 杀人诛心,这是光明正大地离间彭武和黑水山其他人! 身后的几十个兄弟呼吸乱了,仓廪寨大当家原来真如传闻中那样厉害。同时,他们也看向彭武,不知……大当家会作何选择。 既然没有活命的可能,彭武暴起,对身后的兄弟们大喊:“兄弟们,别信这萧老虎的鬼话!他在离间我们,快随我冲杀出去!”哼!没有活命的可能,那就和他萧老虎拼了! 萧照野并不把彭武的困兽之斗看在眼里,对他身后的几十人道:“放下武器者,可保性命!” 刚刚还准备和彭武一起冲杀的人,动作慢了下来,他们犹豫了。 仓廪寨有备而来,他们被这么多人团团围住,而且,寨子早已经被仓廪寨控制,屋顶上弓箭手虎视眈眈,要杀出去,难如登天。 这会可不会再出现一个人,想法子救他们出去。 这些人跟着彭武,不过是为了有口饱饭吃、有衣穿、有房住。 彭武此人也不是什么对手底下人宽仁的主,平时碍于他的武力威慑,如今彭武已经被擒,他们为何还要为他拼命? 人群中,有人大着胆子问:“萧大当家,你说的是不是真的!” 萧照野:“我一向说话算话。” 眼看寨中人就要被萧照野收买,彭武如一道闪电一般冲了出去,手中的刀对准了萧照野的胸口:“去死吧!” 萧照野往后退了数步,手中的长剑挡在身前,用力一推,彭武被震出去,向后倒在地上。 整个过程不过是十个呼吸之间,彭武便被仓廪寨的人押在地上。 萧照野伸了个懒腰:“很晚了,我没功夫陪你们继续耗下去。”他对彭武身后有的人道:“你们,还是和你们大当家一条心的吗?” 太快了,彭武败得太快了。身后的黑水寨的人没想到彭武不过一招就落败了。 以至于他们还没反应过来时,黑水山四当家一个滑跪:“大当家的,饶我一命!我知道彭武藏的金银珠宝在哪里,我愿意将它献给你们,这是投效的诚意。” 在哪里当山匪都是当,活命要紧! 彭武被押在一旁,看着他的手下,面色难看:“老四,你!” 而其余人看见平日耀武扬威的四当家都投降了,他们还有什么理由不投降呢。 纷纷丢了武器,跟在他们四当家身后跪下。 只恨自己跪得比四当家晚! 至此,黑水山被仓廪寨一举攻下。 料理了黑水山的人,萧照野才有空问盖衡:“这次下山的事情,做得很好。” 鲁义和高喜等人还晕乎乎的,本来以为盖衡今日昏了头,让他们跟彭武上黑水山。一转眼,黑水山居然被大当家攻下来了。 这个反转,下山的十几人都未曾料到。 此刻,他们反应过来,他们冤枉了了盖衡。盖衡哪里是昏了头,他才是他们当中最清醒的一个。 盖衡上前拱手:“大当家,幸不辱命。”又看向身后的鲁义和高喜等人:“还好有弟兄们相助,靠我一人,肯定完不成这任务。” 当看到一旁明显比鲁义和高喜等人面色更平静的沈双鲤,盖衡想,沈小兄弟一定在看到大当家时,就想通了一切。 他对萧照野说:“今日,沈小兄弟救了大家没有他,恐怕我们就要被困在蓟县。” 这是变相在告诉萧照野,沈双鲤不是奸细。 萧照野并未细问,只是扫了一眼并不是很惊讶的沈双鲤,看盖衡这样,这小子看来又逃过一劫。 罢了,沈双鲤的事,之后再说。 他大手一挥,屋顶上的人和院子里的人都退了出去,在黑水堂门口守着。 有人将黑水山二当家和三当家带了出来,他们二人和院子中央的彭武、黑水山四当家跪成一排。 黑风堂外台阶之上,萧照野横刀立马地坐在太师椅上,看着跪着的四人。 彭武是绝对活不成了的。鲁义早就看不惯他了,站出来道:“大当家的,彭武的人头我来取!” 萧照野无所谓地道:“可以。” 鲁义翘着嘴,走向彭武面前,低头看着他。彭武面色显然慌了,他没想到萧照野竟然连一晚上都不多留,居然就要砍了他! “等等!我有话要说!萧照野,留我一命,我把章诩的事全都告诉你!” 在死亡面前,彭武到底是害怕了。 可惜,他没注意到,他的二当家和三当家此时正低着头。 “你是说章诩今日为助你顺利劫得柳员外的粮仓,故意激起难民闯进县衙,以及章诩想暗中利用你发展自己的势力的事?” 彭武大惊:“你,你已经知道了!”很快,他就明白了,他看向自己的二当家和三当家:“老二、老三你们……” “噗嗤”一声!血喷出半米高,溅在黑水山二当家和三当家脸上。彭武的话还没说完,人头就落了地,他的头在地上滚了两圈,来不及闭上的眼睛盯着二当家和三当家,两人扭开头,心虚得不敢看那双睁大的眼睛。 按照萧照野的吩咐,曹准将人头捡了起来,挂到寨门口,以震慑那些黑水山还有异心之人。 沈双鲤胃中翻江倒海,尽管彭武此人不值得同情,可她还是无法习惯如此血腥和残暴的场面。 高喜见她一脸苍白,捂着肚子,似乎是见不惯这样血腥的场面,拍了拍她的背:“沈小兄弟没事吧?” 沈双鲤挥手:“我没事。” 又听见站在山匪头子身旁的盖衡喊她:“沈小兄弟,你过来。” 沈双鲤不解,又看了看他身旁没说话的山匪头子,迟疑着不想过去。 盖衡见她迟疑,走过来拉她。萧照野看着盖衡动作亲密地拉着沈双鲤的手,怎么下山一趟,盖衡和这小子反而更亲近了? 他盯着两人拉着的手,眉头皱了皱。< /p>盖衡毫无所觉,对萧照野道:“大当家,沈小兄弟这次下山受了欺辱,我想为他讨回来。” “哦?”萧照野看着低着头,对彭武留下的那摊血迹要看不敢看的样子。看向盖衡:“怎么个欺辱法?” 盖衡将黑水山四当家对沈双鲤出言不逊的事说了。 跪在地上的黑水山四当家当即吓得屁滚尿流,他哪里知道才一天,黑水山就变天了! 连忙跪行到沈双鲤脚下:“我该死!我不该说那样的话!这位兄弟,求你看在我不知道的份上,饶我一命!” 说着,啪啪啪地扇自己耳光,直将脸扇得如猪头一样。 见他试图要拉沈双鲤的裤脚,盖衡一脚将他踢翻!什么人也配拉沈小兄弟裤脚! 盖衡道:“大当家,我答应过定要为沈小兄弟讨回公道。此人眼中藏奸,心怀叵测,请大当家将他交给我,让我为沈小兄弟出了这口恶气!” 沈双鲤连忙摆手:“不,不用了,他这样已经可以了!” 那黑水山四当家听沈双鲤这样说,以为自己得到宽恕,正要松了一口气。 盖衡道:“沈小兄弟,此人不值得你宽仁。”这人看沈小兄弟的眼神,他看得一清二楚,这样的人不能留! “我,我知道彭武私藏宝贝的地方!大当家,放过我!放过我!我带你们去找那些宝贝!”黑水山四当家汗如浆下,若是早知道今日的事,他怎么敢说那些话! 萧照野没说话,只看向沈双鲤。火把的光下,她一张小脸发出一层淡淡的光,甚至能看到软乎乎、白绒绒的一层绒毛,一双眼睛虚虚地看着那黑水山四当家。 想到那黑水山四当家对他说的那些下流话和心底龌龊的想法,萧照野想,这小子还真是迷惑人心不浅。 他朝沈双鲤勾了勾手指:“你,过来。” 沈双鲤不解,靠近他。只见他拔出旁边手下的刀,丢在她面前。 “既然受了此等奇耻大辱,你自己去砍了他吧。” 沈双鲤指着自己的鼻子:啊?我吗? 萧照野点点头。一副看好戏似的眼神,沈双鲤敢怒不敢言,这山匪头子果然还是一如既往地恶劣至极! 她捡起脚下的刀,双手握着刀柄,平日里看这些人拿着那么轻松,没想到真沉! 看她双手握着不受控制的刀,晃晃悠悠走向黑水山四当家,四周的兄弟们看着她,生怕她那刀掉下来,再把她砸了。 鲁义和高喜忍不住发出笑声。 盖衡很想忍住,但还是没忍住,嘴角微微上扬。他提议:“沈小兄弟,还是我帮你吧。” 沈双鲤一喜:“那真是太好了!”刀尖撑在地上,就要让盖衡代劳。 萧照野的声音传来:“让他自己来。” 沈双鲤不干了,愤愤不平地回头看向山匪头子:“大当家,你分明是在强人所难!” 萧照野想到刚才沈双鲤连看人头落地都不敢的模样,他承认,他这样做,的确是故意的。 “所以呢?”萧照野一双黑眸凉飕飕地看着她。 这是一定要看她出丑了。 沈双鲤赌气般丢下手里的刀,刀落在地上“哐啷”一声。她摆烂:“大当家,我这次下山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做人不能太那个!” 生怕大当家生气,盖衡道:“大当家的,还是让我来吧。” 萧照野忽的起身,高大身躯笼罩在沈双鲤身前,吓得沈双鲤后退一步:“大,大当家的,我……” 话还没说完,却不想萧照野路过了她,只觉耳边一道凌厉的风劈过,掠起她鬓边散落的一缕发丝,一转眼,黑水山四当家人头落地,永远再生不出龌龊心思。 “哕!”沈双鲤吐了。 萧照野收回剑,眼神淡淡嘲讽:小废物。 36. 三年孝期 吴郡郡守府,章郡守九公子章诩的院子里,有人匆匆来到书房。 章诩正在和谋士缪自光商讨蓟县征税一事,来人进入书房后,在章诩耳边耳语一阵。 缪自光只见九公子神情如风云突变,瞬间阴沉下来。 那人汇报完后小心翼翼地退出书房。 缪自光身为谋士,效力的主子心情极其不佳,他自然要为他分忧解难。 他询问:“公子,可是出了什么事?不知小人能否为您分忧?” 不过片刻,章诩脸上的阴沉褪去,恢复了一贯的平静,他背身负手而立:“不值一提的小事。” 这位九公子一向待人亲和,性格端方,缪自光之前一直以为,他不过是个书读得多了点的公子哥。没想到,不过十九岁的年纪,心有波澜,依旧面如平静,在自己这个下属面前,也不露半分失控。这份克制,让缪自光对章诩增添了一丝敬意。 “这次请您来,是为了征税之事。父亲把蓟县征税之事交予我,我不能让父亲失望。”章诩背对缪自光说道。 缪自光看不清他此时的表情,心中还在想:到底是什么事情,让九公子如此震惊,却又一点不肯告诉自己? 那绝对是一个重要的消息,他却说是小事。 又听章诩道:“缪先生,蓟县前有山匪杀了前县令之事,现在柳员外被猖獗的山匪打劫,又有难民涌入县城,新县令如今还未上任,这次征税怕是难度不小。” 说到这里,缪自光收起心中对刚才之事的揣度,正色回答:“公子,正是难度不小,才是咱们的机会。” 章九公子今年不过十九岁,他前面有四个兄长。大公子和二公子最得章郡守重用,是章大人的左膀右臂,但两人自来势同水火,二人又非一母所生,整个吴郡的人都知道大公子和二公子不对付。 至于三公子,和二公子是同母所生,可惜却是个正宗纨绔,日日流连烟花之地,惹是生非,常让章大人头疼不已。四公子性格冲动,不爱读书,爱舞刀弄枪,和大公子关系更好,虽不是一母所生,却更胜亲生兄弟。 九公子年纪最小,这两年才开始为章大人做事,这次蓟县征税之事,想来也是郡守大人的考验之一。 要想争过早就为章大人做事多年的大公子和二公子,得到章大人重用,光是前面这两位早就在培植自己势力的兄长挡在前面,就已视他为眼中钉。 章诩那双浅淡的棕色眼眸回头看了一眼缪自光。他是主动投效而来,他之前并不信任他,毕竟自己的好大哥和好二哥可不会允许有人瓜分他们手中的权利,想方设法的要让他知难而退。 让缪自光参与这次蓟县征税之事,一是他观察他够久了,此人的确不是他那两位兄长的人;二是,他需要人。 一想到黑水山如今被那萧照野攻占,如今仓廪山、黑水山尽数归萧照野掌控,他之前所做的一切都是为萧照野做了嫁衣,胸中那股火就几乎快要压不住。 本以为耸动难民暴乱,帮彭武夺取柳员外的粮仓,可收服彭武为他自己所用,他不方便办的事,彭武可暗中帮他办。没想到这彭武如此不堪一击,居然被萧照野捷足先登。 他潜伏在仓廪寨中时,曾经远远看过萧照野,他的脸被浓密的大胡须挡住。回想起潜伏的两个月,竟然没能看清他胡须下的脸,唯一让他记忆犹新的,是萧照野那双黑得过分凌厉的眼睛,像两道利箭,一眼就能刺穿人心,那不像一个普通山匪该有的。 章诩闭了闭眼,就先让萧照野得意一会儿吧。 见章诩陷入沉思,缪自光以为他对他依旧不信任,他拍着胸脯道:“九公子,您放心,征税的事,我定竭尽全力办好。”终于到他大展拳脚的时候了,缪自光对这次蓟县征税的事,很有一些自信。 谁知,却听章诩开口:“缪先生,除了征税,我还有一事想交给你办。” 缪自光摩拳擦掌,他和蓟县县丞有些交情,这次征税必然能顺利完成。 于是他想也不想道:“九公子请说!” “蓟县的难民你可有法子解决?” 缪自光没想到,不显山不露水的章诩,竟是这样一个狠人。 缪自光为难,毕竟那是百余条人命,若是都杀了,恐怕会引起众怒,让本就民怨深重的局势越发动荡,对征税之事反而不利。 他犹豫道:“九公子,将那些难民赶到城外自生自灭就是。现下将他们都……杀了,反而影响征税之事。” 章诩古怪地看了看缪自光——缪自光理解错了他的意思:“缪先生,你误会了,我想让你安置难民。” 缪自光更震惊了!这,安置难民可比把这些难民都杀了还要难!要不朝廷以及其他的郡县为何不收治难民?反而放任这些难民不管! 看着缪自光说不出话的样子,章诩道:“果然,还是太为难先生了。” 语气中没有责备,却带着淡淡的失望。缪自光后背发凉,他明白了,对他真正的考验不是征税,而是收拢这些难民! 章九公子,这是要——民心! 缪自光本以为章诩是个涉世未深、有些聪明的公子,但比起那位城府颇深、令人只是一面就不敢揣测的章郡守,还是差得很远。 没想到,章诩虽年轻,但,也许他并不像表面上看上去的那样亲和有余,毫无城府。 至此,他不敢再小看章诩。 这时,有下人来报:“公子,大人请您到松柏堂去。” 缪自光走了,他接下了难民安置的事,走时他拱手弯腰的弧度比之前进来时更深,态度更加恭敬。 他能解决难民安置之事,才有资格真正站在他面前。 仓廪山上,沈双鲤顶着两只大大的黑眼圈,从凌乱的账目中起身。周成看她疲惫的模样,对她道:“黑水山的一应人事物总算理清楚了,这些时日辛苦你了,沈小兄弟。” 沈双鲤连忙道:“不辛苦,不辛苦。”仓廪寨中,山匪头子是老大,眼前这位头发花白、眼睛依旧精烁的老人便是老二。 在山匪二头子的面前,她不敢称累,刷的就是他的好感度! 自从山匪头子占了黑水山后,周成就带着他将黑水山内的人口、粮食、财物、牲口等等全都要登记入账册。 粮食、财物、牲口这些倒还好说,唯独黑水山的地盘和人员怎么安置,成为大难题。 山匪头子这些日子往返两个山头,忙得焦头烂额,她也和周成在账房里忙得天昏地暗。 今日好不容易所有账目都登记完毕,沈双鲤想,明日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了吧。 她打着哈欠,推门进入屋子。山匪头子最近都在黑水山坐镇,也是担心黑水山那一百多个人若是奋起反抗,那可就不得了了。 没有山匪头子在,她难得独享这屋子,别提多舒服了。虽然最近事务繁多,她每次踏着月色回家时,都觉得好像又回到了在现代九九六的时候。 但没有山匪头子在侧的日子,真是自在。若是这样,她愿意过过九九六的日子! 打水洗漱后,她躺上榻想:她都做到这份上了,这下山匪头子总没有什么理由再怀疑她了吧。 等再过些时日,是不是就可以假借想下山松快松快的理由,带上谷雨,顺利地逃出山匪窝了。 想到这里,沈双鲤的腰也不酸,屁股也不痛了,嘴角挂着一丝马上要获得自由的笑容,陷入黑沉的梦乡。 她睡着后不知过了多久,一阵风将天上薄薄的一层黑雾吹散,月亮四周没了薄纱似的黑云,月光亮堂堂地洒进窗户,落在睡着的人脸上。 床上的人睡得熟,并未察觉,一个 黑影悄无声息地站在自己榻前,正盯着月光下毫无防备的、瓷白软糯的脸。 萧照野拧着眉,这半个月来,他虽每日都在黑水山,但沈双鲤每日做了些什么、说了些什么,他一清二楚。 周叔说她尽心尽力,将黑水山那些粮食、财物妥善安置、分配,不叫苦、不叫累,那些账本如今清清楚楚,周叔对他赞不绝口。 榻上的人翻了个身,嘴里嘟囔着什么。萧照野本该换件衣服就该离开的,却不由弯腰凑近榻上人,想听清她在说什么。 “死山匪头子,放,放我走……” 黑雾不知被哪阵风吹来,又遮住了月亮,榻上的人,脸隐入阴影之中。 而榻边的人,脸也如被黑雾笼罩般,黑沉沉、冷幽幽,咬着牙,将沈双鲤三个字嚼碎。 萧照野转身,矫健的步伐不知为何比平时放轻了些许。关门时,眼神看向榻上睡得无知无觉的人,绷紧的唇线松了松,轻轻阖上了房门。 已是三更天,周成还没睡,似乎在等人。 脚步声传来,他早就猜到,无论如何今日他都会回来的。 周成走到门口,打开房门,门外站着从黑水山赶回来的萧照野。 周成给萧照野倒了一杯茶,两人对坐,他道:“一转眼,三年过去了。” 是啊,三年了,爹娘被害已经过去三年了。可是,害死爹娘的那帮人,依旧身居高位,被他们残害的人更多了,百姓也更艰难困苦了。 古铜色的手背,青筋虬实,愤怒就像手背上的青筋,鲜明地突起。萧照野的眼如同此时的夜空,晦暗无光,沉痛无边。 爹娘的音容笑貌好像天边的薄云,风一吹就会消散得无影无踪。他拼命握紧手,却始终抓不住、拢不回。 “阿照,斯人已逝,你该打起精神来。令尊令堂的仇,还等着你去报。” 周成拍了拍萧照野的肩膀,这肩膀结实得像铁水浇筑而成的一样。 当初那个刚失去双亲、红着眼站在城门口遥望京城的稚嫩少年,如今已是铜墙铁壁、雄姿勃发,吞吐之间,初现霸道。 尤其这次攻占黑水山,他带着曹准和百来人,没有任何技巧可言,是一场实力悬殊的对决。不等黑水山人反应过来,不到半日,他便直取黑水山,还活捉了黑水山二当家和三当家。 假以时日,萧照野定能成为大人最大助力。 萧照野握紧的双手松开了,语气变得毫无波澜,问:“义父那里来信了吗?” 周成知道,萧照野想问的并非是大人的信,而是萧云珍的信。这对姐弟,心中明明彼此挂念,却又赌气不肯向对方低头。 周成叹了口气:“大人很快就要出京了,京城如今已容不下他。” 萧照野失望地垂下头,阿姐还是不肯原谅他,不肯给他写信。 此刻,他褪去了那层坚硬的外壳,像一个没收到姐姐信儿而失落的弟弟。 周成明白他的失落,安慰道:“你放心吧,萧姑娘在大人身边,有大人的照料,她很好。” 萧照野面色依旧颓废,周成说:“她也很记挂你。大人说她总是看着吴郡的方向发呆。萧姑娘是担心你的安危,当年她要你和她一起送令尊令堂回乡,你却跑了出来,伤了她的心。” 怕萧照野更失望,他又补充道:“不过,三年孝期已满,你们也该除服了,萧姑娘应该很快会想通的。” “阿照,别忘了,你身上还有血海深仇。” 萧照野眼神重新聚集神采,仿佛吸收无边黑暗,聚出一股巨大出的力量,颓唐不再,他重新穿上了无坚不摧的铠甲。 只有变得更强,他才能保护姐姐,才能为爹娘报仇。 “周叔,我明白。”他起身,再不见一丝刚才的悲痛和脆弱。有朝一日,阿姐会理解他的。 37. 你谁? 沈双鲤从睡梦中醒来,大概是因为已经立秋,暑热褪去,夜晚凉风徐徐,她睡了个好觉。 醒来一身轻松,今日她不用去“上班”,昨晚周叔看她疲惫,加上黑水山的账目已经规整好,唯独剩下如何管理这个最大的难题,但这不是她该操心的。 她今日要去找谷雨和铃铛,最近太忙,仿佛有好一阵子没见他们了,还怪想他们的。 谷雨在沈双鲤下山后,才听铃铛告诉她,这次他们下山,是去打劫搜刮民脂民膏的柳员外,这次下山危险重重,小姐本来可以找机会逃走的,却为她只能留下来。 刀剑不长眼,小姐她连杀鸡都不敢的人,却要硬着头皮,和这些山匪下山打劫,谷雨坐立不安。 秦嫂劝她:“谷雨,放心吧,有盖衡在,不会让沈小兄弟有事的。” 谷雨哪里能放心,毕竟,整个山寨都不知道,小姐其实是小姐。 铃铛天真的道:“谷雨,你这么瞧不起沈小哥啊,他这么聪明,才不会让自己受伤呢。” 童言无忌,但也是实话,谷雨听了铃铛的话,才想起,这一路来,小姐周旋在这些凶神恶煞的山匪中,好像……挺游刃有余的。 几个月前,谁能想到从小身体不好,被困在家中那间小屋子里的小姐,会在山匪面前说谎面不红,心不跳,连罗管事的话都不再听了呢。 等沈双鲤回来,谷雨更是听说这次他们小姐立了大功, 这还是以前那个走两步就喘,小心翼翼的小姐吗。 沈双鲤来到秦嫂家,谷雨看见自家虽然瘦了也黑了的小姐,但身子变得强健了,面色红润,神采奕奕,不复以往的病弱和苍白。 “谷雨,有没有想我呀。” 小姐变化好大,连说话的方式也有了很大的变化,难怪罗管事会对她说那样的话。 可是,她觉得小姐这样没什么不好,总比以前对罗管事言听计从、逆来顺受,那罗管事凭什么对小姐指手画脚! 谷雨红着脸,看着沈双鲤:“少爷,我好担心你。” 沈双鲤笑了笑:“我这不是全须全尾的回来了吗。”谷雨肯定担心坏了,怕小姐受伤,也怕小姐真如罗管事说的那样,丢下她。 “这次下山,收获不少。”她从布袋子里拿出一个苹果,苹果有些蔫了,但还是红彤彤,特别喜人。 谷雨双眼发亮,水果这东西以前在家中也不能常吃,小姐下山这么危险,却想着她,谷雨眼眶湿润:“小姐……” 沈双鲤看她瘪着嘴,好不可怜的样子,故意插着腰,得意的说:“这可是你家小姐我第一次打劫来的。” 那柳员外家的富得流油,这种水果寻常人家难见,外面难民成群,他家却摆了满满的从炊饼和各种精致的吃食,她乘着那些人都被那间祠堂的机关吸引,揣了两个苹果在身上。 偷偷摸摸的招手,让谷雨靠近,她又从自己的怀里拿出一定金子,巴掌那么大,沉得很。 谷雨看得眼睛直了,眼睛眨也不眨,呆呆道:“这,这也是打劫来的!” “嗯呐。”不知为何,有点自豪是怎么回事。难道当山匪也上瘾。 那日她将黑水山抢来的那些金银丢在地上时,没忍住,顺手牵羊了一枚。 一点没觉得不好意思,柳员外一看就是个鱼肉百姓的大坏蛋,黑水山的山匪也不是好鸟,这一趟下山,她自己也是出力了好吧,所以自己奖励自己这枚金子,不过分吧。 要怪就怪这些山匪,把她带坏了! 沈双鲤让谷雨把这金子藏好,以后逃下山去,有的是用钱的地方。 谷雨第一次实打实的拿到一锭金子,心中很是忐忑,“小姐,我怕,我保管不好,还是小姐你保管吧。” 沈双鲤道:“我和山匪头子同住一屋,金子放我这里太危险了。”为了让谷雨安心,她说:“随便找个地方藏着,放心,被发现大不了死不承认是咱们的就是了。” 小姐说得对,她这么信任自己,谷雨不再害怕,忙将金子包起来,小心的放入自己怀里,等一会找个地方藏起来。 又赶忙对沈双鲤说:“小姐,前两天罗管事来找我了。” “哦~”沈双鲤早猜到罗管事肯定会来找谷雨的,她问:“他说了什么?” “她问我,小姐你是不是不想走了,想留在山匪寨。”其实罗管事原话是让她不要妄想小姐会带她走,她不过就是个丫鬟而已,还让她监视小姐,把小姐的动向告诉他。 谷雨心里不是没有害怕的,万一真丢下她,她可怎么办。 可现在,她为自己的怀疑感到内疚,小姐那么信任她,罗管事根本是想离间自己和小姐,好让她帮他监视小姐! 罗管事做梦! 沈双鲤想罗辛果然很聪明,那日看到自己重新回到山匪窝,他怕就已经怀疑,她根本没想过要逃走了吧。 “你没告诉他我们的计划吧。” 谷雨连忙摇头,“我没说,小姐的吩咐,我打死也不会说。”她又道:“我觉得罗管事好像猜出了您不待见他了,他看我的眼神,让我很害怕,他还让我监视小姐。”她才不会背叛小姐! 罗辛的确是一个定时炸弹,还是一个她完全一点都不了解的炸弹,甚至比山匪头子还让她猜不透。 不过,现在,自己也算是初步获得这些山匪的信任,罗辛不敢那他怎样。 再次庆幸自己在山下发现了山匪头子的试探,否则真听了罗辛的话逃走,山匪头子还不活刮了她。 她想,和谷雨逃走的计划必须更加周全,既要要瞒过山匪头子,还要防范罗辛。 门外小孩子嬉笑的声音传来,沈双鲤的和谷雨止住了话。 铃铛跑进院子,看见沈双鲤来了,冲上来一把抱住她的腰:“沈小哥!” 沈双鲤摸了摸他的头,看着他脏兮兮的衣裳,“又上哪里玩去了,秦嫂看见你这样,非得揍你一顿不可。” 铃铛仰头:“快给我说说山下有什么好玩的事!”铃铛鼻子埋在沈双鲤身上,他觉得沈小哥和山寨里的人不一样,他身上有一股好闻的气味,山寨里的人身上臭烘烘的! 不等沈双鲤说话,他又噼里啪啦说个不停:“我去看黑水山那些人了”他失望的说:“黑水山居然没有小孩子,没意思,都是大人,而且,他们个个像老鼠一样,只会瑟瑟发抖,一点都不好玩。” 黑水山河仓廪是不一样的,那里可不收留老弱病残。有的全是有战斗力的壮丁,还有少许被强抢上山的女子。 只有小孩子才会觉得奇怪,黑水山为何没有小孩。 而黑水山的人能不害怕吗,他们的山寨一天之内被山匪头子攻陷不说,连他们大当家和他们四当家的人头都被挂在寨门口。 想到这里,沈双鲤不由浑身一阵寒冷,山下的那些难民,还有董大等人的弑杀,让她心中闪过一丝忧虑,逃出山寨后,她和谷雨的最好是尽快找一个偏僻的,安稳的小地方生活。 外面的世界,很危险。 沈双鲤从布包里又掏出一个红苹果,铃 铛看见,双眼像两枚大金锭子,闪闪发光。 也不缠着沈双鲤说故事了,迫不及待,两手捧着的苹果,跑出去,找自己的小伙伴炫耀了。 沈双鲤笑着看着门外,一帮小家伙围成一圈,好奇的,眼馋的眼神盯铃铛手中的苹果,铃铛被围在中间,别提多神气了。 本想留在秦嫂家蹭个午饭,谁想,后山小山匪来找他,说是大当家让她去议事堂。 “啊?大当家回来了?” 来通报的人神色有些怪异,“回来了!衡大哥,鲁大哥还有曹准都回来了。” 沈双鲤跟着小山匪来到议事堂,今日不知什么事,人到得很齐,连冯庆都回来了。 只是,这种场合,山匪头子为何要让她来?以前都要她避开的。 带着疑惑,沈双鲤跨进议事堂。 盖衡先发现她,他朝沈双鲤招手,沈双鲤悄悄站在他旁边:“这是怎么了。” 盖衡眼神透着笑意:“放心,是好事。” 她抬头看向议事堂,山匪头子背对她和盖衡和周成、冯庆不知道在说什么。 好事?会有什么好事。 问盖衡,盖衡笑而不语。 这时,萧照野转身,看向沈双鲤。 沈双鲤一抬头,视线就和山匪头子撞在一起,不是!等等,那不是山匪头子! 她直瞪瞪的看到了上首站着的人—— 他,他,他怎么用山匪头子的身形却顶着一张角色大帅锅的脸! 这张脸,太震撼了,下颌棱角分明,眼神深邃,鼻子高挺,嘴唇凌厉,总之,是个阳刚气十足的霸道板美男子。任是谁看了这张脸,怕是都会感叹造就这张脸的鬼斧神工,尤其这人身上散发的又冷又霸道气质,简称王霸之气,和山匪头子一模一样! 不是!等等,山匪头子呢,那一抹黑色大胡子挡住半张脸的山匪头子呢! 冯庆看着呆若木鸡的沈双鲤,啧啧啧,眼神真是一点不掩饰。 他狐狸眼一眯,“大当家,你看看,你把咱们沈小兄弟迷住了。” 沈双鲤睁着大眼睛,指着萧照野:“你谁!” “哈哈哈!”议事堂,其他人都不敢大笑,只敢憋着气,忍住笑。只有冯庆,敢这样大笑。 萧照野不耐的皱起眉头,眼神想要把的沈双鲤剜死:“你说我是谁!” 低沉的声音,那双黑得像黑雾倾泻而出的眼神,和的山匪头子一模一样! 真,真是山匪头子!难怪来找他的那个小山匪神色有异,原来山匪头子改头换面了! 叹为观止,只能说叹为观止,沈双鲤眼神流露出止不住的赞叹。 谁能想到,这胡子一刮,把山匪头子的岁数也刮掉了,原本四五十岁的人,刮了胡子简直就是返老还童,这根本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模样! “大当家,你瞧你把沈小兄弟吓成什么样了。”冯庆不知死活的啧啧道:“你这模样,下山去,不知道会迷死多少女子。” 萧照野冷冷看一眼冯庆,没说话,但带着很明显的警告:想死就继续说。 冯庆道:“哎呀呀,脸好看了,怎么脾气还是这么大。”眼看着萧照野怒气已经要压制不住,他祸水东引的问沈双鲤:“小沈兄弟,你喜欢现在的大当家还是之前的大当家。” 沈双鲤想也不想的答:“当然是现在的!”帅哥谁不喜欢! 她的样子实在太憨。 “哈哈哈!!!”所有人再也忍不住,议事堂爆发一阵剧烈的笑声! 38. 人换人战术 议事堂内,气氛一时轻松。 笑得不知天高地厚的鲁义捂着肚子,他厚厚的大掌拍在沈双鲤的肩膀上,随着他的巴掌,沈双鲤的肩膀抖得一震又一震。 “咳咳咳!”沈双鲤很是无语的看着大笨熊一样的的鲁义:再笑,山匪头子眼刀就要把你戳出一百零八个洞了。没看见山匪头子脸色难看,像马上就要席卷而来的狂风骤雨吗。 “很好笑吗!”萧照野阴着脸问。 鲁义后知后觉,收了笑声,站到了盖衡身后。 沈双鲤:喂喂,盖衡比你矮、比你瘦,根本挡不住你好吗! 盖衡一手握拳,挡在抽筋一样的嘴角前,要笑不笑的道:“好了,好了,咱们还是说正事吧。” 冯庆笑弯了的腰重新直立起来,眼角还有泪,“对,对,说正事。”又忍不住的笑了几声:“哈哈哈!” 看着底下的人忍俊不禁,萧照野忍无可忍,一双黑漆漆的眼睛火光更盛,“你们……找死!” 周成连忙道:“行了,大当家为父母守孝三年,如今期满,剃了胡子,你们莫要打趣他了。”连他也难得的嘴角挂上一丝笑意。 其实,别说是其他人,就是萧照野自己,也对光秃秃的下巴很不习惯。 底下的兄弟今早看到他,个个露出震惊的模样,他一一瞪过去,这些小崽子,一个二个又心虚的移开眼神,等他走开,又偷偷打量,真让人火大! 这个该死的沈双鲤更是,直勾勾的盯着他的脸瞧。 这个小废物,真该一刀砍了他!看他还敢不敢笑! 萧照野阴恻恻的对沈双鲤勾了勾手指。山匪头子换了一张天怒人怨的俊脸,可周身的散发的气势还是霸道得很。 她走到萧照野面前,萧照野轻轻低头,眼神像是长满荆棘的鞭子:“听盖衡说,你在出城时,灵机一动,抛洒粮食和金子,引开了难民群和守城士兵,你们这才得以逃出城来?” 盖衡不会说谎,何况,在场十几个兄弟也都看见了,虽然不想承认,但这一次,沈双鲤勉强通过了他的试探。 这一趟下山,冯庆改变了他之前中立的态度,对他说:“沈双鲤别的不说,胜在赤诚。” 萧照野看着狐狸一样的冯庆,这一趟下山,本是让他们盯着沈双鲤,试探沈双鲤真正的底细,没想到,连冯庆都为沈双鲤说话。 赤诚? 萧照野不由想到他恨不得啖其肉、饮其血的吕子玄,当年,父亲不止一次夸过:子玄贤弟胸中有大才,若不是生不逢时,定能得到重用,造福百姓,就是封王拜相也不为过,可惜……生在汉人势微的大邑朝,一身本事却无用武之地。 后来,连母亲都说子玄书卷气重了些,说话做事不机敏,倒是一片赤诚,难能可贵。 谁能想到,就是这样一个人,出卖了父亲和太子,投靠了端王! 那些“赤诚”,不过都是演出来的而已,心怀天下是假,卑鄙无耻是真! “赤诚”?他怎配这两个字! 沈双鲤和当初的吕子玄太像了,同样都是文质彬彬,气质干净清澈,肚子里有点才识,容易使得周边的人被迷惑。 是天真,还是赤诚;是羊,还是狼,是演的,还是本真。 他不会重蹈父亲覆辙,也不会让当年的悲剧再次发生。 萧照野盯着沈双鲤的眼睛,试图从他那双过于干净的眼睛看到一丝肮脏与龌龊,但,他失望了,正如冯庆和盖衡所说,这双眼睛,清澈得……呆蠢! 这样的人,和吕子玄那样隐忍多年,把见不得光的心思藏得海一般深的人,真是一路货色? 沈双鲤周身笼罩在山匪头子粘稠得化不开、甩不脱的怀疑、恨意中。 这……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和他有不共戴天之仇。 沈双鲤无力叹了一口气:“大当家,我真不知道你又怎么了。”这话怎么那么像渣男语录,都怪这死山匪头子,多疑得像吃饭那么多! “离开?”萧照野的鼻息打在沈双鲤脸上,沈双鲤脸有点痒,头往后仰,萧照野并不放过他,眼睛直视她:“你很想离开仓廪山?” 若是沈双鲤和吕子玄一样,他不能放他轻易离开,若他不是,他更不会放他走。 山匪头子一张俊脸杵在咫尺,沈双鲤不得不直视他,之前怎么没发现,他一双漆黑的眼瞳外圈居然泛着一圈淡金色的光晕,黑瞳金圈,想到他外号“萧老虎”,真是人如外号,给他起这个外号的人真是天才。 死山匪头子,不要以为你变成绝世大帅哥了,我就会……算了,我还是会屈服你的淫威之下的。 沈双鲤极力拍马:“不不不,我仰慕大当家的风采和为人,坚定维护仓廪山的一切!” “哈哈哈!”忽然,萧照野放开了紧箍住沈双鲤双肩的手,顿时,四周的威压消失了。 又听阴晴不定的山匪头子回头:“说吧,这次你立了大功,想要些什么赏赐。” 变脸比翻书还快,沈双鲤大骂:川剧演员都没你会变脸。 “我,我,想要赏钱。”以她对山匪头子多疑的了解,她现在提出任何要求,在山匪头子眼里都会别又企图;不过,无欲无求,更不行,像这种疑心病特别重的人,无欲无求,更会引起他的怀疑,要钱总不会出错了吧。 “哦?”萧照野语气有些意外:“你只要钱?” “嗯呐。”沈双鲤坚定点头:“嘿嘿,大当家,咱们当山匪的,不久图个吃饱穿暖,钱多事少离家近吗。” 一旁,冯庆却道:“钱多事少离家近?”他大笑:“好,好一个钱多事少离家近!我喜欢。” 一个很敷衍理由,萧照野很不满,最后却什么都没再说,一挥手:“明日你去赵周叔领五两银子。” “多,多谢大当家!”沈双鲤心下吐了一口气,这次的试探结束了吧。不过,真抠门啊,才五两银子,还好她自己奖励了自己一锭金子,这波也不算亏。 说完,萧照野似乎就不再管他,转头开始说正事:“盖衡,你今后去管黑水寨那摊事。” 盖衡收起玩笑的态度,道:“是。”又有些为难:“只是,那边156个人,虽然有40个人老弱妇孺,但剩余一百余人也要防止他们起二心,要抽调咱们多少兄弟过去,才好压制他们。” 鲁义:“他们若是敢有二心,我一锤一个!” 冯庆嫌弃:“鲁义,你能不能动动脑子。” …… 沈双鲤见他们在讨论黑水山的事,心想没她的事了吧,她可以走了吧。 刚想默默溜走,被萧照野喊住: “沈双鲤,黑水山这156人你认为如何管理,才能让他们彻底归顺,不起二心?” 沈双鲤想也不想:“这多简单,把黑水山那一百来人换我们寨子里,我们寨子的人,跟着盖衡去黑水山不得了。” 这简单的一句话,引得议事堂五双眼睛齐刷刷看着站在门口的沈双鲤。 萧照野眼神微闪:人换人?这小子真他娘的狡诈!不过,倒和我的想法不谋而合。 冯庆:我的直觉没错,沈双鲤和我一路人。 盖衡:沈小兄弟就是最聪明的! 鲁义:费那个事鸡·儿事!敢有异心,把他们通通全杀喽,最省事! 周成:果然是个有才能之人,可堪培养。 议事堂安静了那么几秒,沈双鲤想把给自己一巴掌,她又没忍住,干笑着:“那什么,大当家你们商量正事,我就先退下了?” 正要再次迈出门砍,被山匪头子叫住:“你,留下来。” 盖衡面上一喜,大当家这是让沈小兄弟参与山寨之事了,他一把拉过沈双鲤,“沈小兄弟,你还有什么想法,不要怕,快快说来。” 沈双鲤:“这,这不好吧。”她看向上首的萧照野,刚刚这人还一通试探怀疑呢,她也是有脾气的! 见她拿乔,萧照野冷笑:“冯庆说你下山后,曾无意中走到蓟县县衙又折返?”他在“无意中”三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威胁,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沈双鲤讪讪的道:“大,大当家,我真是闲逛到那里,无意之间发现是县衙门口的。” 萧照野挑眉,薄唇道:“所以,现在可以说你想法了?” 沈双鲤只见山匪头子那双黑漆漆的、晕着一层辉光的眼淡淡瞧了他一眼,没了胡子的他,虽不再有之前的胡莽之气,但眼神却更凌厉。 你帅,你有理。沈双鲤不敢直视那双过于凌厉他的眼,微微低头道:“我看大当家一直在收来投奔的人进入寨中,想着,大当家也是想把咱们仓廪寨做大做强、再创辉煌。现下,咱们有了柳员外这个大财主的粮食和金银赞助,可以养活的人更多了,黑水山的一百多生力军能收服他们为大当家所用最好。等这些人来到仓廪寨,看到大当家如何英明神武,仓廪寨如何在大当家的带领下,蒸蒸日上,再加上一点点武力震慑,黑水山那一百多人还不乖乖就范,而我们寨子中也不需要出一百多人去黑水山。毕竟,我们的人还是能不分散就不分散的好。” 她说完,饶是萧照野野无话可说,事实上,他早就和周叔商议过黑水山的事。 对黑水山的方针,和沈双鲤说的基本不差什么。 沈双鲤,到底何方人士,居然能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分析得如此精准。 当然,她稀奇古怪的用词虽是第一次听,倒是用得很准。 盖衡激动啊,就是他也想不到那么周全! 沈小兄弟不是人才,还有谁是人才!难道鲁义是吗! 盖衡当家道:“大当家,让沈小兄弟和我一起去管理黑水山的事务吧。” 沈双鲤双眼顿时亮了起来,不在山匪头子的眼皮子底下,她更容易带谷雨逃走! “我愿意!” “不行” 沈双鲤和萧照野的声音同时响起。 39. 媳妇 沈双鲤第一千零一遍骂萧照野,喝凉水被呛,走路被花盆砸,永远讨不到婆娘! “大当家,凭什么不让我和衡大哥管理黑水山事务,我觉得我可以!” “我说不准就是不准。”他眼神一副这里的一切由我做主的的俾睨姿态。 “你!” 萧照野眼神平静的看着他:“怎么?” 他眼底溢出的凉凉的冷气,沈双鲤觉得自己在这人面前,像一只小小的蚂蚁,他一根手指就能碾死她,都不配让他起一丝波澜。 沈双鲤的愤怒像奶油一样融化了,她低下头,“没什么事,我就退下了!”惹到她算……算山匪头子厉害,不去就不去! 萧照野看着沈双鲤愤怒的双眼,很快偃旗息鼓,拖着软踏踏的步子,退出议事堂,倒是能屈能伸。 又作出这委屈巴巴的样子给谁看,成何体统! 晚上,沈双鲤从外面回来,多日忙碌的山匪头子终于重新回来,又坐在桌边看书。 沈双鲤嘴里低低切了一声,对白天萧照野的否决还带着怨气,看也不看他,走到榻边掀开薄被,直接躺了上去,背对山匪头子。 萧照野在沈双鲤推开门时眼珠子就跟在她身上,他坐直身子,等他谄媚地叫他一声大当家。 结果她冷脸进了屋子,无视他这么大个人,直接踢翻了鞋,上了榻。 几日不见,胆子真是变肥了。 他也清楚,沈双鲤是为他的否决而不满。 盖衡的提议其实没什么大不了,但看着她一脸积极想跟着盖衡屁股后头跑的样子,莫名不想他如愿。 别以为他不知道他肚子里打的什么主意,盖衡那人性子软,到时岂不是被这小子耍得团团转,萧照野把他不同意的原因归结于:他当然要杜绝这样的情况发生。 于是心安理得起来,“小废物,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给我安分些,别想打什么歪主意。” 沈双鲤呼一下掀开被子,盘腿坐起来,眼神带着怒火,头微微抬起,有点宁死不屈的劲儿:“大当家,我和你无冤无仇,你凭什么不相信我,不相信衡大哥!” 她气得脸都红了,想到自己费心费力的为了讨好山匪窝的人,又是冒着生命危险帮他们脱困,又是建言献策的,她觉得作为一个山匪预备役,做到这份上,也该够了吧。 “我自认为上了山后,未做过一件对山寨不利的事情。”偷偷逃跑那次不算,她还好心带迷路的鲁义他们回来呢,这次下山执行任务,她有逃跑打算,但不是没逃走吗。再说,她和谷雨逃走的事情对仓廪寨说不上不利吧。 就这样理不直但气壮! 萧照野对她这一腔控诉听而不闻,反问:“你就这么喜欢跟在盖衡后头?”先头对自己那谄媚劲儿呢,跟着盖衡还不如跟着他。 忽然又一想,他这还是在干什么,怎会有此想法,他留下沈双鲤,没有其他原因,就是不放心沈双鲤,就是防备他。 这次下山,他是帮了盖衡他们,那又如何,这些可以装出来,若他都放松警惕,岂不是害了兄弟们。 他不能离开自己的视线范围,他得继续盯着他,直到他露出狐狸尾巴,萧照野想到这里,再次觉得自己没错。 沈双鲤不知萧照野此时心中所想,只大声道:“没错!”盖衡大哥当然比你好,不像你喜怒无常,疑心病又重,简直是个暴君! “沈双鲤!你最好夹紧你的尾巴。”萧照野怒。 沈双鲤更怒,原以为是个年纪大的老祖宗,现在顶着那张那么好看的脸,却说出这样冰冷的话,再好看,她也不伺候了! 沈双鲤无话可说,盖上被子,眼不见为净! 榻上鼓起一个小小的鼓包,连一根头发丝都看不见,萧照野嘴角却不自觉的弯了弯,虽说把那鼓包下的人给气得不轻,但看着她那双眼睛透着狡黠的水光,敢怒不敢言,像只敢呲牙,不敢上前扑咬的小兽。 连日来的疲惫一扫而光。 萧照野躺上·床,隔着一张桌子,看了看沈双鲤,虽然只能看到盖在他身上叠被子,但他浅浅的呼吸声,听来很是助眠,他很快闭上眼,陷入熟睡。 “呜呜呜~~~” 沈双鲤是被一阵阵女子啼哭的声音吵醒的,大清早的,怎会有女人哭泣的声音。 她爬起来,打开窗户往院子里看,这一看,可不得了! 三个年轻女子跪在地上,哭得好不伤心。 好稀奇,这是怎么回事?院子里怎么会有三个陌生的年轻女子。 沈双鲤连忙起身来到院子里,吴伯站在一旁,看着还挺开心的样子,“吴伯。”她指着地上的三个女子问:“这是怎么回事?” 吴伯道:“沈小兄弟,这是大当家的媳妇。” “啊!”沈双鲤惊讶。山匪头子居然能娶到婆娘!还一娶就是三个,简直没天理! 地上的三个女子听见他们的对话,哭得更加凄惨了。 吴伯呵斥道:“哭什么!能给大当家做婆娘,为他生儿育女,那是你们的福气!” 沈双鲤很想给吴伯说一句: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啊! 她问:“大当家的知道吗?” 吴伯答:“大当家怎会拒绝,她们可是黑水山被彭武从山下抢来的女子,大当家不比彭武好上千倍百倍!” 话虽如此,沈双鲤看着地上跪着的几个年轻女子,心中生出不忍,彭武这些山匪真是不干人事,居然强抢良家妇女。 三个女子互相依偎,瑟瑟发抖,才经历了黑水山大变,现在又被送到仓廪寨来,这仓廪在也是个山匪窝,她们不知等待她们的命运是什么,怎么能不害怕。 同为女子,沈双鲤很不落忍,她叹了口气,对吴伯说:“吴伯,既然是大当家未来的媳妇,不能怠慢,去准备些吃食和水给他们吧。” 的确如此,这小沈确实机灵,吴伯忙去厨房准备吃的了。 三个年轻女子见说话的小哥长得眉清目秀,待人又和气,还让人给她们准备吃的。 有个胆子大的女子停了哭声,看向沈双鲤:“这位小哥,你是好人,求你发发善心,让他们……放我们回家去吧!”说着,那女子就以头呛地,对着沈双鲤磕头。 其他两个女子见了,也开始给沈双鲤磕头。 沈双鲤哪里见过这场面,连忙要拉她们起来,但三人豁出去了,她们受够了被彭武那些人无休止的欺辱,不想再继续被山匪欺辱,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希望能得到沈双鲤的帮助。 沈双鲤慌乱的退后了几步,她很想帮她们,可是她自己想逃出去尚且困难,她,无能为力。 “你们别磕了,就算是磕破了头,我也没法子啊,我,我保证,仓廪寨大当家不是那种禽兽不如的人。” 那胆子大的女子露出一脸决绝:“哼!天下乌鸦一般黑,都是山匪,这里的山匪和那里的山匪都是一样的!” 沈双鲤小声说了句:“还是有点不一样的。” 她对三个女子道:“你们莫要着急,等你们多在仓廪寨待上一段时间,就知道,仓廪寨和黑水山那帮人不一样,我们大当家,虽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也不会像彭武那样,随意欺辱你们的。”虽然她很讨厌山匪头子,但不得不说,山匪头子和彭武是不一样的。 另一个女子弱弱的问:“小哥,仓廪寨的大当家当真不会像黑水山的禽兽那样……欺辱我们?” 这一点,沈双鲤能保证:“不会,绝对不会,等你们在仓廪寨久了,就知道大当家的为人了。” 女子边哭边说:“其实,我已不奢望能回家了,我如今已不是清白之身,被掳上山也一年有余,再回家去,恐怕也……我只是害怕,他们像黑水山那几个禽兽一般,非打即骂,随意羞辱,还,还将我们随意赏给别人玩弄,和妓女有何区别……” 几个女子想到在黑水山的遭遇,再次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 沈双鲤不知道如何安慰她们 ,这些女子遇见的,她上辈子只是在影视作品里见过,现在,他们活生生的跪在自己面前,她们的眼泪打湿的不仅是她们的衣裳,还撕碎了她的三观。 在现代,像彭武这样的人,是可以拿枪来打的。 她来到这个时代,也成为她们中的一员,她只比她们幸运了那么一分。 想到这里,沈双鲤觉得彻骨的寒冷。 就在这时,萧照野走进院子,看见呆呆的沈双鲤,站在一旁不知在想什么,他从未见过她这样的表情,悲悯、同情以及遥远。 萧照野皱着眉走近,将神游的他拉回来:“你又在闹什么幺蛾子,谁准你把这些人带进来的!” 沈双鲤回神,她还陷入到刚才情绪中,动作有些僵,指着地上的女子:“大当家,这些是你未来的媳妇!” 萧照野皱眉,呵斥:“胡扯!” 沈双鲤把吴伯的话转述给萧照野,又道:“这是周叔说的,你之前都在孝期不易成婚,如今孝期满了,也要考虑成家立业、传宗接代了。” 见沈双鲤欲言又止,萧照野道:“有屁就放!” 沈双鲤道:“大当家的,这些女子你打算都收了?” 萧照野:“全收又如何,不全收又如何。” 沈双鲤道:“其实为了您的身体健康着想,您还是选择一个媳妇比较好,其余的可以让她们在山寨中生活,她们还能帮秦嫂的忙。” 想到刚才她那表情,原来是同情这些女子的遭遇,哼,就这点事情,有必要愁成那样? “你倒是个活菩萨。”萧照野瞥了地上的三个女人,吴伯和周叔的好意他心领了,但他现在没有这份心思,父母之仇未报,他怎能安心娶妻生子。 此时,三个女子一时看得痴了,刚刚还哭哭啼啼的三人,已经停止流泪,没人告诉她们,仓廪寨的山匪竟然这样年轻又这样……好看。 和那彭武果然不一样! 沈双鲤道:“大当家的,她们都是苦命人,我知道大当家您不是那种乘人之危的人,其实,是不是可以考虑放这些女子回家呢?”她小心的试探道。 “沈双鲤,我是不是对你太过和颜悦色了,让你忘记我是山匪了!”妇人之仁,这些女人现在下山,也是成为别人的盘中餐。 沈双鲤想,谁敢忘了您是谁啊,您是杀人不眨眼,多疑、反复无常、软硬不吃外号萧老虎的头号山匪! 只听萧照野大喊:“吴伯,吴伯,把这三个人弄走,吵死了。” 三个女子:我们没在哭啊。 吴伯听见他的声音,小跑着出来,“大当家,使不得啊,她们年龄适当,身体又是十几个女子中最好的,这才挑选来给您做转宗接代。” 萧照野似乎并没有那方面的想法:“送她们出去,让没娶妻的人,一人领走一个。”一句话定了这些女子的未来。 吴伯迟疑,萧照野横眉:“还不快去!” “是,是。” 沈双鲤没想到这萧照野竟然把唾手可得的媳妇拱手让人,只是,三个女子像无依无靠的浮萍,命运只是山匪头子轻飘飘的一句话就定下来,她忍不住道:“大当家的,当真不能放她们回家?” 萧照野鼻子冷冷的发出一声嗤笑:“你看我是长得像大善人还是活菩萨。” 个小废物,这些女子就算下山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这两年饥荒严重,她们的家人活没活着都难说,现在送她们下山,才是送了她们的命!留在仓廪寨和他底下的兄弟成亲生子,有何不好。 又不经意道:“怎么,要给你留一个?” 沈双鲤忙摆手:“不,不,不用,不用。” 萧照野视线转移道沈双鲤的裆部,这小子弱不禁风,那地方长全了吗。 察觉山匪头子的视线,沈双鲤忽然面红耳赤,羞愤的跳脚:“你,你看哪里呢!臭流氓!” 萧照野低头,看他慌里慌张的样子,这才对,这才是那条狡猾的鱼儿该有的样子。 40. 受伤 这几日寨子中可热闹得很。 由于僧多肉少,打着光棍的小山匪们,为了抢媳妇争得头破血流。 有人说自己三十好几了没娶上媳妇的,这次怎么的都得分得一个婆娘。 有人说自己愿意用之前的功劳换一个媳妇的。 还有人在山匪头子脚下撒泼打滚的,死活要分婆娘的。 萧照野头痛,没想到自己的一句话,把自己烦死了,他大骂看见女人就走不动路的下属们:“再吵吵,我把她们送回家去!” 在场所有人就都不敢轻举妄动了。 这可是,女人,活生生的女人!媳妇,他们的媳妇! 萧大当家哪里都好,对兄弟们大方,还愿意收容老弱病残,连他们的老母老妇妻子儿女也愿意收容。 人心都是肉长的,他们这些人都是被世道逼得活不下的普通百姓,不是那等穷凶极恶之人,若不是被逼无奈,也不滥杀无辜。 仓廪寨一向只求财,不害命。 唯独纪律太严明,不准随意烧杀戮虐,也不准强抢妇人,都是年轻气盛的男子,有妻子的还好,他们这些没有妻子的那不得憋坏,有时候下山做任务,他们也会偷偷去妓·院,大当家睁只眼闭只眼,始终远水救不了近火。 这次吞并黑水山,被彭武抢来的十几个女人本以为大当家会自己留下,再不济也是给给盖衡、鲁义他们,就像彭武他们一样,这些女人都只供彭武几个当家的玩乐。 没想到大当家一个也不留,反而让底下兄弟们领走当媳妇。 一干人除了激动和感动,对大当家的忠心更上了一层楼。 只是……女人满打满算就十四个,该如何分,成了难题。 “大当家的,我来山寨也三年了,到现也娶上媳妇,我最有资格!” “要论先来后到不公平!我立功最多,我该娶上媳妇。” “我愿意上交我的私房钱,只求这次给我个媳妇!” 山寨中的男丁各不相让。 双鲤站在人堆鲤看热闹,萧照野眼尖的看着他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怕是只有她同意赞同这句话,简直天真! 指着他:“你过来。” 山匪们看向沈双鲤,她反应过来,山匪头子叫她。不情不愿的上前。 山匪头子:“你很想我把那些女人送下山吧。” 沈双鲤满怀希望的问:“可以吗?” 见他眨巴这天真的大眼睛,萧照野不咸不淡睇他一眼:“当然……不可以。” 沈双鲤就知道这山匪头子不会忽然大发善心,眼见山匪头子越来越不耐烦的神色,沈双鲤道:“大当家,我有个提议。” 萧照野瞟他一眼:“说。” “既然姑娘少,男丁多,何不如让那些女子自行选择。人家姑娘自己愿意跟着谁,其他人总该没话说了。” 萧照野在暴躁的边缘,当即道:“就如此办。”一锤定音。 山匪们也没有意见,既然如此,那大家各凭本事! 于是,这几日山寨简直就是大型求偶现场。 有简单直接给人家姑娘送钱送粮的。 有把自己捯饬得人模狗样,天天在人家姑娘面前晃荡的。 有羞羞答答抢着帮人家姑娘做事的。 尤其最近的小溪边,一群大老粗,粗手粗脚蹲在河边洗衣裳,旁边的姑娘手还还漉漉,不知所措的看着他们,胆子大的在一旁偷笑。 山寨充斥着一股子粉红泡泡。 沈双鲤一没事,就爱和谷雨还有铃铛在山寨吃瓜看戏。 “哎,那不是鲁大哥吗!”铃铛指着那边,一个在溪水边洗衣裳的女子说。 她身旁,正站在鲁义,上前就要把帮人家姑娘洗衣裳,可惜人家姑娘似乎没看上他,没让他洗。 “哈哈哈!!!”谷雨大笑。 沈双鲤道:“谷雨,不要笑鲁大哥。”其实她自己笑得最肆无忌惮。 姑娘端着木棚走了,独留没被看上的鲁义,夕阳西下,把他大棕熊一样的背影拉得瘦长了,有了那么一点孤独寂寞的味道。 鲁义听得身后的笑声,回头,看着呲着大白牙笑得东倒西歪的沈双鲤三人。 鲁义搽了搽泪汪汪的眼睛:“这已经是及三个拒绝我的姑娘了,奶奶的,这些女人怎的那么难讨好!” “鲁大哥,别伤心,天下何处无芳草。”沈双鲤上前安慰,眼鲤还有笑出来的泪花。 不过短短几日,十几个女子,终于都各自选好了夫婿。 这法子,不仅让其他没被选上的山匪心服口服,也让那些姑娘们再没了刚来仓廪寨时的战战兢兢。 原先黑水山的人,看着仓廪在这般热闹,那十几个女人欢欢喜喜的嫁了人,他们呢,只能夹着尾巴做人,心中滋味难明。 尤其黑水山的二当家和三当家,成了仓廪寨的俘虏,原来受底下的小弟的奉承触碰,如今和他们平起平坐,心中很是不平衡。 尤其是那十几个女人原是供他们几个兄弟享用的,有时候心情好了,也会赏给底下的兄弟尝尝。 如今,属于他们的特权被分给了仓廪寨这些人,这样的落差,黑水山二当家尤其受不了。 “仓廪寨真不一样啊,是不是以后只要我们……也可以分到媳妇啊。”说话的是原来黑水山最底层的山匪。看着仓廪寨热热闹闹娶媳妇,有些羡慕的说。 有人犹豫:“只是不知仓廪寨会不会真心接纳我们。” “那个盖衡不说了吗,只要我们没二心,以后就是仓廪寨的一员。” 底下的小弟就这样当着他的面议论起来。 黑水山二当家暴跳如雷:“一帮蠢货!真以为萧老虎会接受你们!做梦吧!”黑水上二当家骂道。 三当家忙劝道:“二哥,息怒,兄弟们也是被蛊惑了。” 由于长年在他们的淫威下,黑水山的人被两人的话暂时震慑,习惯性的闭嘴了。 可是,总有人不怕:“哼!二当家、三当家,不知有什么好法子带着兄弟们逃出去?” “谁准你这样和我说话的!”黑水山二当家还当是以前,他在黑水山作威作福的时候。 “我会怕你!跟着萧老虎有媳妇娶,有饱饭吃,跟着你们有什么!”有点眼力劲的人都明白,今时不同往日了。 他们来到仓廪在这半个月,深切感觉仓廪在和黑水山根本不一样。 以前在黑水山,彭武这几个当家的对他们最多就是饿不死。 再多的就没有了,可是仓廪寨,他们眼瞧着,和在山下的日子也差不多! 不仅吃得好,听说还能把自己妻儿爹娘带来,更重要的是,若是不想干刀尖添血的事,还能种地养活自己,也能受仓廪在庇护。 总之,仓廪寨的生活,让他们羡慕了。 黑水山二当家恶狠狠的站起来,“万老五,你这是要背叛黑水山。” 万老五混不吝的嗤笑一声:“要说到背叛,我可比不上二当家和三当家。咱们现在在仓廪寨,还要多亏二当家和三当家呢!” 这万老五一说完,其他人就反应过来了,对啊,现在哪里还有二当家和三当家,当时那萧老虎打上山来,二当家和三当家跪得比他们都快!他们出卖大当家和四当家的时候那叫一个快! 黑水山的人面色各异,心中都有了各自的计较。 被原来的小弟这样嘲讽,黑水山二当家不能忍。 他要给万老五一些颜色瞧瞧,被一旁三当家拉住,对他摇摇头。 现在不是合适的时机,他们要从长计议。 没过多久,萧照野就听说了黑水山那帮人闹矛盾的事。记住了那个叫万老五的人。 看来,这帮人不需要他们离间,自己就开始内部瓦解。 他招来正在和周成对账的沈双鲤:“黑水山那帮人交给你看着,要是他们有任何异动,你提前报我,明白?” 沈双鲤不相信的确认:“大当家,你确定?” 萧照野斜睨她一眼,眼神很明确:怎么,有意见? 沈双鲤当然不敢有意见。 遂带着鲁义,代表山匪头子对他们嘘寒问暖,宣扬山匪头子是一个多英明的主子。还说马上中秋节了,到时候山寨还同意给发月饼吃。 她还暗示那个带头反抗黑水山二当家和三当家的万老五:“万大哥大当家是把黑水山兄弟们一视同仁的,只是……” 万老五是个眼明心亮的,沈双鲤话没说完,他就懂了。 “沈小兄弟,我仰慕萧大当家的威名已久,黑水山那些乌糟事,我早看不惯了,你放心,我才不会怕那两个中看不中用的家伙。”万老吴打着包票。 沈双鲤眼神露出:这位大兄弟,能处。 “万大哥你有前途。”聪明人难得啊。 万老五搓着手:“那是不是下次娶到婆娘就能轮到我了。”这些天看着那些娶上婆娘的仓廪寨人,他馋得流口水! 沈双鲤语拍了拍万老五的肩膀:“只要好好干,面包会有滴,媳妇也会有的滴。” …… 黑水山三当家在暗中观察着沈双鲤的一举一动。< /p>别看这个年轻人年纪轻轻,长相斯文,还总是挂着人畜 无害的笑,其实这人是扮猪吃老虎。 这些兄弟本就心志不坚,这几日被他的话迷惑得七七八八,在这样下去,他恐怕真要成为任何权利的小弟了。 三当家把沈双鲤做的这些事告诉给了自己的好二哥: “二哥,这样下去,恐怕我们就要和那些底下的人一样, 成了那萧老虎的手底下随意捏死的蚂蚁了。” “那姓沈的小子就是他们害死大哥的,我定要给他点颜色看看。” 三当家:“二哥,你千万别冲动。” “三弟,你放心。” 不知为何,沈双鲤这几日总觉得背后有一道目光跟随他们自己,她回头,那中凉嗖嗖的感觉又消失了。 “怎么了?”鲁义问。 沈双鲤摇摇头和鲁义离开了。 这日,她和鲁义照旧来慰问/监视黑水山的人。 刚踏进营地,就看见人群骚动,沈双鲤和鲁义扒开围成一圈的人群,只见有个人抱着肚子,脸色发青,额头冒出细密的汗。 沈双鲤蹲下,看着这人双眼紧闭,已然疼晕了过去,没多想,让鲁义快去找胡郎中。 鲁义没有犹豫,转身就跑。 人群里,一个道怨毒的跟随鲁义的背影,在他身影看不见后,转身走向了沈双鲤。 沈双鲤让人散开,吩咐两个人将腹痛的人抚到阴凉的地方去休息,等待胡郎中到来。 黑水山二当家挤到沈双鲤身后,他握着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趁着沈双鲤弯腰检查腹痛之人,高举石头。 沈双鲤注意力都在腹痛的人身上,忽然,后背发凉,这种感觉和之前来巡视时的感觉一样,她本能回头。 这一看,吓得旁边一躲,大喊:“抓住他!” 原来,黑水山二当家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手中握着一块两个拳头一般大的尖锐石头,只差一公分,那石头尖尖就要钉在自己的后脑勺上了! 她一个闪身,躲开了石头攻击,由于动作太快,一只脚被另一只脚绊到,整个人失去重心,摔倒在地。 只听咔嚓一声,脚踝传来一阵剧痛。 众人被这一幕惊呆了,都没反应过来,只有万老五反应快,他一把抓住了黑水山二当家。 “万老五,你找死!” 黑水山二当家面不狰狞,转头用石头砸向万老五,万老五可不是吃素的,躲开朝他飞来的石头,捏住黑水山二当家双手,顷刻,黑水山二当家就被制服。 就在这时,萧照野和带着胡郎中的鲁义刚好赶到了。 一直站在人群外,暗中看着这一切发生的黑水山三当家,看着那个高大身影,跳出来大喝:“二哥,你怎能做出这样的事,这次我也帮不了你了!” 黑水山二当家震惊的看着自己的三弟:“三弟你……害我!” “二哥,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转头向萧照野道:“大当家,我这二哥一直贼心不死,我劝了他很多次,没想到他居然会伤害沈小兄弟!我对大当家早就钦佩许久,我愿意带着黑水山的兄弟们,为大当家马首是瞻!” 其他黑水山的人本就有投效的心,迟迟找不到表忠心的机会,他这一番表态,其他人连忙纷纷跟着一起说:“愿为大当家马首是瞻!” 萧照野看都没看黑水山三当家,一把推开他,像扇开一聒噪的苍蝇,径直走到沈双鲤身前。 只见沈双鲤鬓角已被汗水打湿,小脸惨白,嘴里发出嘶哈嘶哈的声音,伸手想拉开袜子,又不敢。 当真废物得很! “别动!”他蹲下身子,拉下她的袜子,见脚踝已经肿起如一个青枣大小。头也不回喊:“老胡!” 胡郎连忙上前查看后,道:“这里不方便,先送沈小兄弟回去,我再给他包扎固定。” 听罢,萧照野想也没想,俯下身子一手揽过沈双鲤的腰,一手穿过她的后腿,将她横抱起来,从人群中走出。 走到鲁义面前:“鲁义。”眼神在黑水山二当家和三当家身上点了点:“这两个交给你,好好招待。” 鲁义见沈小兄弟被欺负,早就忍不住手痒了,哼,有了大当家的吩咐,他更没有任何顾及了! 身后,传来黑水山三当家错愕的大喊:“大当家,不是我,我忠于大当家……”话没说完,“啊!”一声惨叫传来。 随后黑水山二当家癫狂的大笑声:“哈哈哈!老三,你以为拿我投诚,就能在仓廪山获得一席之地,害人终害己!” 41. 你最好是 萧照野抱着沈双鲤走在路上,山寨里的人好奇的目光频频看向他们。 许大和周十三路过,见沈双鲤受伤,不顾大当家难看的脸色,上前关心的询问她怎么了。 沈双鲤忍着痛,刚要开口,就听山匪头子阴阳怪气的嘲讽:“怎么了?没怎么,不过就是想当大善人,结果被算计了,不过就是明知自己没有几斤几两,让人离开他身旁,没人保护就成了这番样子,不过就是仗着有几分小聪明,就自作聪明,差点送掉小命……” 已经成为山匪正式役的许大和周十三对大当家很是惧怕,在操练场,大当家最严格,但凡一点不对,他惩罚起人来毫不留情。 他们本是看沈小兄弟受伤,想关心一下,没想到大当家冷着脸,很不客气说了这老多话。 就……和平日里杀神一样的模样很不一样,不过,还是很凶就是了。 两人慌张地摸了摸鼻子,尴尬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在山匪头子怀里的沈双鲤也颇觉难受。刚才不觉得,现在那阵痛缓过去了,才发觉她被抱着的姿势大大的不对劲。 哪有男子和男子之间这样抱着的。 当然,就算她是女子,这姿势也太过不合适了! 现在被许大和周十三盯着,他们被山匪头子的身上的不怒自威的气势震慑,并不敢直视沈双鲤。沈双鲤还是觉得别扭极了。 “大当家说的是,今日是我大意了。”又说:“我脚已经不痛了,大当家放我下来,我自己走吧。” 萧照野看着怀里的人,倒没觉得这姿势有什么奇怪的,以往有兄弟受伤,他也……没这样抱过。不过,背、扶、抱有何区别? 怀里的人,在他怀里显得小小一只,像没有二两重的猫,很轻,很软,仿佛他稍微用一点力,就能把他捏碎。 他有一瞬怀疑,这当真是一个成年男子,而不是一只没长大的猫儿。 仓廪寨是没给他饭吃,还是虐待他了!随随便便一个人,就可以治他于死地。 他不喜这小子是一码事,其他人想动他的人,又是另一码事! 没把黑水山那几个不安分的人宰了,是留着他们还有点用,现在,黑水山的那帮人,无论是身还是心,都已收拢,那两个背叛兄弟之人,连沈双鲤都比不上。 想到这里,他眼神冰冷…… 沈双鲤眼看山匪头子眸色沉沉,像最深最终的夜,不知道又在揣测她的什么罪名,挣扎着就要从他手里下来。 “别动!”眼神针一样,像是只要她动一下,就扎进她的皮肤,“如果你不想双腿残废的话。” 沈双鲤就不敢动了,她相信,如果她违逆山匪头子,就算她的脚没事,他也会把她腿打断。 心中不免委屈,她好歹是因公负伤,不能算工伤就算了,还被大老板威胁。 嘴里嘟囔着:万恶的封建社会,没有工伤保险就算了,遇到没人性的老板,受伤了还被死亡威胁! 她嘀嘀咕咕不知说什么,许大和周十三已经被山匪头子骂走了:“还不回去训练,要我亲自监督!” …… 山匪头子毫不费力的把沈双鲤抱回院子,但最后耐心耗尽,将她放到榻上,动作并不温柔。 沈双鲤脚泛起阵阵疼痛,看到山匪头子皱着的眉头,没敢出声。 满头是汗的胡郎中腿没萧照野长,体力也没他好,过了一会儿,步履匆匆赶到。 见屋子里,大当家和沈小兄弟沉默的不说话,气氛很僵。 他汗水都来不及擦,就脱了沈双鲤的袜子,查看她又红又肿的脚踝。 他捏着她的后脚掌,转了转关节,沈双鲤双手死死抓住身后的薄被,被子想要被她抓破。 她咬着牙,忍住不发出声音,不想被山匪头子笑话。 可惜紧紧闭上的牙关没能忍住,痛得大叫一声:“啊!痛!” 胡郎中背对萧照野,沈双鲤痛得没心思关注他,萧照野就抱着手臂站在一旁,眼睛一眨不眨的落在沈双鲤裸露的脚上,原本阴沉的眼神,看着沈双鲤小巧又光滑的脚,变得奇怪起来。 这小子的脚比普通男人的脚也小太多了,连骨骼似乎也比其他人小得多,身量也小得多,刚才抱在怀里,身上没骨头似的,软得很。 难怪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这么小的一双脚,怕是站稳都费劲,难怪操练场上,属他跑得最慢。 妈的,这还是男人!投胎的时候,该直接投成女人! 不知为何,生出不满,被沈双鲤的痛声叫的心烦意乱,嫌弃的瞟了一眼皱着脸的沈双鲤,一点痛就要死要活,又弱又笨,周叔和盖衡乃至冯庆为何看好这小子! 沈双鲤双颊通红,被疼的,根本没注意到山匪头子看他的眼神,复杂之余又添一丝鄙夷。 萧照野实在看不下去沈双鲤这副比女人还女人的模样,丢下一句冷哼,跨步出了屋子。 终于,将淤血揉散,胡郎中给沈双鲤包好了脚,又吩咐她好好的休息,不能下地和沾水,才起身收拾医药箱。 沈双鲤全身都被汗水打湿,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好在胡郎中包扎后,脚已经没有先前痛了。 她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细密的汗:“多谢胡郎中了。” 胡郎中温和的一笑,收起药箱准备离开。 走前胡郎中说:“很辛苦吧?” “什么?” 胡郎中嘴角挂着令人并不反感的微笑:“大当家人很好的,你不必太紧张。”说完,背着药箱离开了。 独留沈双鲤坐在榻上,心狂跳不止,大意了,胡郎中是医生,很容易猜到她是女子,他没拆穿,是在给她机会,自己坦白? 完了完了,要是她不坦白,胡郎中会不会向山匪头子揭发她。 她是女子的身份怕是就瞒不住了,那离她是蓟县县令的事被发现,也不会太远! 沈双鲤又焦急又害怕,又毫无办法。 萧照野重新回来时,就看见愁眉不展的沈双鲤半坐在榻上,腰后靠在枕头,又不知在打什么主意了! “怎么,老胡要把你的腿锯了?” 沈双鲤不知在想什么,根本没听见他冷嘲热讽的话,回神,迷茫的看着他:“啊?” “你伤的是脚,不是脑子吧。”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不知道的人还以为魂丢了呢。 “大当家,胡郎中说……我的脚十天半个月不能沾水和下地,能不能让我去秦嫂家养伤,谷雨也可以照顾我一番。”沈双鲤不在乎山匪头子的冷嘲热讽,她只想见到谷雨,和她计划逃出计划。 就知道这小子心里的小九九不会少,原来是想让丫鬟来伺候,做梦! “怎么,想要人伺候,你现在不是什么大少爷,搞清楚,这里是山匪寨!”很不爽他大少爷的做派。 沈双鲤那个气啊,山匪头子真不是人,她都在这样了,居然一点同情心都没有。 罢了,不该对他有一点指望,好在胡郎中医术不错,她的脚踝已经没那么痛了,另一只脚也能借力,不去也好,免得谷雨担心。 再说,以她现在的样子,就算有机会,也不能蹦着下山。 还是等伤后再说吧,胡郎中看起来不像坏人,他应该不会立即揭发她的吧。 没别的办法,沈双鲤只能抱着一丝侥幸。 到了晚上,萧照野见沈双鲤准备下床,他默不作声,想看他又在闹什么幺蛾子。

只见她勾起伤了的那条腿,单脚跳着去木架处拿了盆和自己的帕子,往门外去。 猜到他想干嘛,他喊:“给我回来!”萧照野起身,来到她身前:“你知不知道你很吵!” 沈双鲤气得直咬牙,死山匪头子欺人太甚,克制住想把盆扣在山匪头子头上的冲动说:“大当家我只是想打水洗漱。” 岂料山匪头子一把夺过她手里的盆:“穷讲究!”转身出了门。 “你!” 她眼睁睁看着山匪头子走到院子的水井旁,动作利落的打出一桶水,倒进盆里。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山匪头子把一盆水重重放在她面前的架子上。 骂人的话生生的咽了下去,一脸狐疑的看着他:“大当家也要洗漱。” 萧照野难得体恤一番,看在他好歹是在完成他交代的任务受的伤,谁知这小子不知是装傻还是故意出言讽刺。 他咬着牙,恶狠狠看他:“沈双鲤,别逼我把水到你身上帮你‘洗澡’。”这小子定是故意装的! 沈双鲤立即就换上了一副谄媚的笑:“多,多谢大当家。”只是……她扭头看着眼前的水,又看了看一旁的山匪头子。 “怎么,光看着,就能洗干净!”萧照野再次嘲讽。 “大,大当家,能否请您移步外面?”她可不能在山匪头子面前擦洗,想想那画面,太可怕。 这小子还真当他是大少爷了,“沈双鲤,你别得寸进尺!” 谁稀罕住在这儿似的,沈双鲤道:“那不如,大当家放我回秦嫂家住?” 原来打的是这个算盘,想脱离他的监视,又想做什么吗! “休想!”萧照野咬牙切齿。 “大当家,虽然我们都是男人,不过还是保持边界感会好一点,免得那什么……您说是吧。” 奇耻大辱!萧照野双眼燃起熊熊烈火,想到沈双鲤娘们儿唧唧的身子,谁乐意看他擦洗!全身恶寒,这小子,太会恶心人了! 萧照野头也不回,砸开门,出去了。 充满力量感的健硕背影散发着:你成功恶心到我了的怒意。 沈双鲤不知道这山匪头子为何发那么大火,不过,他的目的反正达成了,跳着把门栓插上。打湿帕子,开始擦拭身子。 这几日秋老虎,天气炎热,她每日都要擦洗身子,何况今日脚受伤,全身出了汗,身上比平时更黏糊,不洗根本没法睡。 擦洗好了,看着木架上的水,总不能还是让山匪头子倒吧。 她端起水,一蹦一跳的来到院子外,水从盆里洒出来,打湿了衣服,好歹水倒了。 重新回到榻上躺下没多久,山匪头子回来了。 萧照野瞟了一眼空荡荡的木盆,眼神闪过一丝莫名的晦暗。 榻上,沈双鲤用薄被把自己严严实实。这大热的天,亏他捂得这样紧。 眼神鄙夷着榻上的人,不过是长得白了点,脚好看了点,比普通男子身子软和一点,他会吃了他不成 ……这小子,该不会是在防备他吧! 想到这,萧照野像吞了一只苍蝇一样恶心!看向沈双鲤的眼神,越发的鄙夷了。 一瞬间,很想把他丢出自己的屋子! “沈双鲤,你最好收起你那些乌七八糟的想法!”突然的一声咆哮,在安静的夜里十分突兀。 昏昏欲睡的沈双鲤一下子惊醒了。 “大当家,又怎么了?”她做了零件事好吧。 迷迷瞪瞪的,以为山匪头子又怀疑她是奸细了,为了得到好眠:“大当家放心,绝不敢有那种想法!”重新躺回床上,真的好困。 萧照野忍着恶心:“你最好是!” 42. 萧大姑娘的信 沈双鲤是在两双炙热的目光里醒来的。 床边,谷雨和叮铃双手托腮,两张一大一小的脸花骨朵一样盯着她。 “你们俩怎么来了?”沈双鲤惊喜。 谷雨见她醒来,忙掀开沈双鲤脚边的被子,“少爷,让我看看你的伤。” 纱布将脚踝裹得严严实实,还有淡淡的草药敷料浸出,谷雨一看就急了。 “少爷,你受苦了。”说着,两滴眼泪就要从眼眶里滚落。 沈双鲤忙道:“我没事,就是扭了一下,过几日就好了。”胡大夫的医术真不错,她已经不觉得痛了。 铃铛在一旁瞅了瞅沈双鲤的脚,又看了看谷雨,告诉沈双鲤:“今天早上,大当家把黑水山二当家和三当家砍了。” 铃铛很自豪,作为山匪头子忠实的小拥趸,他的意思很明显,大当家已经帮沈双鲤报仇了。 沈双鲤却想,山匪头子才不是为她报仇呢,他早就想收拾那两人了,不过是想利用他们彻底收服人心。 现在黑水山的人彻底心服口服,那两人也就不用再留了。 此人心狠手辣,城府颇深,对自己的兄弟足够讲义气,但对于背叛、欺骗他的人,一点不会留情。 不知道山匪头子若是发现自己是蓟县县令,会怎么处置她。 沈双鲤打了个寒颤,不敢继续想下去。 又听谷雨说:“要不是秦嫂说您受伤,让我来照顾你,我都不知道少爷受伤了,担心死我了。谷雨擦干眼泪:“不过,这下我又可以每天见到少爷了。” 原来是秦嫂让谷雨来照顾自己的,沈双鲤摸了摸铃铛的脑袋,比起山匪头子,秦嫂可太好了。 正在清点粮仓的秦嫂对萧照野闲话:“早上你吩咐我让谷雨去照顾沈小兄弟,我家铃铛死活也要跟着去看望呢,沈小兄弟真招人稀罕。”又夸奖道:“这小兄弟,看着文弱,做事一点不含糊。” 沈双鲤那日城门撒粮挥金的事迹早在寨子中传开了,再加上这次差点被黑水山二当家刺杀,她对山寨的心,有目共睹。 今早,大当家吩咐她让谷雨去照料受伤的沈小兄弟,秦嫂便知,她没看错人。 沈小兄弟心地淳善,还有那通身的气派,一看就是有本事的人,果然不假。 又是一个被那小废物外表欺骗的人,他,可不像他们想的这样纯良。 忠心?他是趋利避害,胆小如鼠罢了,萧照野想。 秦嫂提议:“如今,盖衡和曹准去了黑水山看守,不若让沈小兄弟接了盖衡那摊事?” 秦嫂要管的事情不少,山寨中懂算术又会认字的人少之又少。沈小兄弟现在完全有能力胜任盖衡的工作。 这小子,倒是成了香饽饽。 萧照野犹豫,最终还是摇了摇头:“他?还不行。” 秦嫂不再多说,大当家自然有他的考量,不过她想,要不了多久,大当家会重用沈小兄弟的。 和秦嫂巡视了囤粮的山洞。 萧照野吩咐山洞外看守的人:“囤粮之地看守不能放松。” “是!” 从屯放粮食的山寨中出来,秦嫂又说起一件事:“对了,大当家,最近上山投奔的人比以往少了很多。” 这几年,天灾人祸不断,百姓艰难,前两年开始,上山做山匪的人便增多。 他们仓廪寨又是吴郡众多山寨中,名气最大的。概因大当家凶猛非常,对来投奔的人又很是厚道,还愿意接纳老弱妇孺。那些人就更愿意来仓廪寨。 但这一个月来,原先红火的寨门口少见的冷清起来。 秦嫂担心有变故发生,这才提了一嘴。 秦嫂观察入微,萧照野也早就注意到了。他已招了冯庆和盖衡回来,商量此事。 他对秦嫂道:“山寨里的事情,您多费心,黑水山的那些人,看着是驯服了,但不能放松警惕。”说完,又想到马中秋节快到了:“这次的中秋节,给大伙弄点好吃的。” 这一个月来,兄弟们辛苦了,不仅跟着他一举吞并了黑水山,还收缴了大量的粮食和武器,又归拢了一百多壮丁,该好好犒劳弟兄们。 秦嫂豪爽的笑道:“那弟兄们可有口福了!” 萧照野回到议事堂,冯庆和盖衡都已先到。 周成珊珊来迟迟。 这几日沈双鲤被派去盯黑水山的人,昨日又受伤,他那里的杂务又恢复到原先无人来做的状态,之前沈双鲤在,她动作麻利,脑袋又快,让他做起事来事半功倍,如有神助。 他在时没觉得,他这一不在,不一样就体现出来。 周成对沈双鲤,已经完全没了戒心,有这样才能的人,他得要替大人留下。 萧照野不知周成在想什么,先问盖衡黑水山那边怎么样了。 盖衡答:“可比我在咱们寨子中轻松多了。”黑水山现在就五六十人,都是选了寨子中最忠心耿耿,武力又都不错的人过去,没那么多事,盖衡闲得浑身不自在。 他想向大当家申请回来,那边留曹准一个人也能给应付,谁知曹准听了他的话,别看才十五岁,也不好糊弄:“你留下,我回去,保护大当家。” 盖衡笑骂:“大当家要你保护?” 曹准扭过脸,不管。 黑水山那边,暂且无需多费心,倒是冯庆说起山下的事,萧照野留了心。 “章炯最近热火朝天的在收税,按道理说,百姓应该是怨声载道的吧。” 冯庆说的都是大家知道的事。 朝廷要治理黄河,这才有了这次征税。 没到这种时候,百姓有苦难言,他之前预计,因交不上税,倾家荡产,最后走投无路投奔山寨的人不会少,谁知,事情恰恰相反。 “说吧,发生了什么事。”冯庆的语气,一听便是知道了些什么的。 “咱们这位贪得无厌的郡守章大人,生了个了不得的儿子,居然将蓟县外的难民都收进蓟县内,还让蓟县县丞安置他们,每日给他们施粥。” 难怪上山的人少了,恐怕现在蓟县周边的难民,听到风声,都纷纷赶往蓟县去了。 选择山匪窝还是朝廷,这些人还是更愿意相信朝廷。尽管,整个中原如今千疮百孔,百姓流离失所,食不果腹,衣不蔽体都是朝廷导致的。 这一次,被辜负多次的他们,还会被辜负吗。 答案不难预料。 不等萧照野问,冯庆就道:“安置难民的你们不知道吧,就是章诩。” 那个曾经来仓廪寨蛰伏了三个月,还全身而退的余九。 “哦,倒是有趣。”萧照野语气淡淡,好像这件事又没那么重要了。 盖衡道:“若是真如此,对那些难民不失一件好事。”希望朝廷真的有所作为,这样受苦的人就会少一些。 冯庆不屑:“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章诩那贪 得无厌之人,会生出风光霁月的儿子,我反正不信。” “不管是不是歹竹出好笋,冯庆,盯紧章诩,他所图绝不会只于此。”章诩这个时候出来收留难民,足可见此人眼光不浅,亦或者,这是章炯放出来的……某种信号。 萧照野又问:“听说章炯还有几个儿子,很得他器重?” 冯庆对章家的事了如指掌:“没错,总共十一个子女,五个儿子,前面四个都比章诩大,尤其老大好老二跟着章炯搜刮民脂民膏多年,在吴郡不是什么秘密。”说完又补充:“对了,这两人争权夺利,互相不服。” “哦,是吗,多子多福,章炯是有福之人。”萧照野眼皮微微动了动,神色测。 冯庆一点就透,了然了什么。 …… 等萧照野把正事交代完,盖衡提出:“大当家,听说沈小兄弟受伤了,我想去看望他。” 萧照野不爽地看了一眼盖衡:“你倒是关心那小子。” “沈小兄弟也算是我半个救命恩人,这次又是因公受伤,于公于私我都该去探望一番。” 冯庆一向看热闹不嫌事大:“我也去。”他眼角上扬,狐狸一样眼睛,很不怀好意。 盖衡:“你别欺负沈小兄弟。” 冯庆笑意更深,盖衡更担心了。 萧照野抱着手,一个两个的都被那小子迷惑不轻。 大手一挥,让他们赶紧滚去看人了。 议事堂只剩下周成,周成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是京城来的。 萧照野打开信,看完,脸色紧绷起来,不复刚才的轻松:“您已经知道了,义父被贬出京任番南宣府司副使!” 周成点头:“现在出京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您就别宽我的心了,番南地处偏远,又有正使在旁掣肘,义父在京城的根基毁了大半,要重新在番南站稳脚跟,不是容易的事。”而要重回京城不知要多久。 好在,他早就做好了准备。为爹娘报仇之事,不是那么容易的,他早就明白。 周成宽慰道:你放心,总有一天,大人会重回京城的。”他眼神笃定:“阿照,大人需要你的帮助。” “我明白。” 见萧照野眉头紧锁,眼中的阴霾却并未因此驱散,周成又拿出一封信。 萧照野疑惑,周成说:“是萧大姑娘的信。” 萧照野夺一样的抢过信,信到手中,却又小心翼翼,甚至手指微微发抖,三年了,这还是阿姐第一次寄信给他! 带着忐忑和激动,他缓缓展开信,只见泛黄的纸上,只简单一句:姊安好,弟自珍重,勿念。 萧照野把信翻来覆去,都只有这简短的一句话,再无其他。 他眼神流露些许失望,珍而重之的将信放回信封,揣回怀里。 阿姐寄的,一句话他也欢喜。 有第一封信,就会有第二封,第三封…… 也许,是时候将阿姐接到山寨来。 仓廪寨已经稳定,义父现在出京前往番南任职,番南地处偏远,不过距吴郡更近了一些,也不像在京城,眼线众多,阿姐过来更方便。 越想越觉得此事可行。 他现在,终于有能力保护阿姐了。 等见着阿姐,任由阿姐责罚,直到阿姐气消。 周成见萧照野脸色从阴转晴,以为他是收到萧大姑娘的信,担忧之色也少了,放了心。 43. 真实目的 真实目的 “少爷,寨子里可热闹了,秦嫂说最近喜事多,中秋节大当家要好好地犒劳大家。” 啧啧啧,山匪头子这收拢人心的手段,这哪儿是养山匪,都是养死士的规格了! 先是给自己底下的马仔们分了媳妇,虽不是人人都有,但这不更让那些没分到媳妇的小弟死心塌地了吗。 后又雷霆手段处置黑水山有异心之人,仓廪寨的武力值得到提升。 而黑水山刚抢劫到的粮食,还捂没热乎呢,尽数归了仓廪寨,连带之前借给彭武的粮食,去黑水山转了一圈,原封不动地又回到仓廪寨。 沈双鲤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摸着下巴想,再好好地犒劳一下下面的弟兄,分分赃,凝聚力蹭蹭就上去了。 这一套丝滑小连招下来,别说是打劫了,山匪头子一声令下,就算要他造反,这些小山匪们也不会有异议! 逃,必须逃! 古今中外,当马仔不仅不会有好下场,还会成为炮灰,最先灰飞烟灭。 左右无人,沈双鲤拉着谷雨让她附耳过来:“谷雨,咱们得预备预备了。” 谷雨有些犹豫地看着沈双鲤的脚:“可是小姐,你的脚还伤着。”谷雨说得很小声。 沈双鲤说:“我的脚已经好了。”不过,她觉得还是继续“伤着”比较好,这几日才一直装作伤没好的样子。 萧照野就是在这时回来的,看见沈双鲤和谷雨脸凑脸,真是亲密无间的主仆二人。 尤其是那小子,表情鬼鬼祟祟,令人不得不怀疑他又在动什么歪脑筋。 沈双鲤咳嗽一声,是被吓的,忙对谷雨说:“谷雨,你先回去吧,我这里没什么事了。” 谷雨看见萧照野,被他眼睛一瞪,不敢抬头,这山匪头子虽没了胡子,年轻英俊了许多,可那双眼睛瞪人的时候,依旧让人惧怕得很。 她刚才又是在和小姐计划逃跑的事,心也比较虚,倒腾着小步子,麻溜跑了。 独留沈双鲤无奈地看着她:谷雨啊,你小姐我还能指望你点啥…… 萧照野看向沈双鲤,她双腿微微分开,一只胳膊搭在石桌上,手边还放了一杯茶、一本书:“你倒清闲。”到底谁是大当家了! 这小子住着自己的屋子,用着自己的院子,喝着自己的茶,还有丫鬟伺候,过得不要太逍遥自在。 他两步走到她身前,拿起桌上的书,不是自己书房里的书,是一本记录山水游记、民俗民风的杂书。 沈双鲤心头一紧,他该不会怀疑什么吧。 她解释道:“这,这是我找衡大哥帮我找的。”她总不能说这些本来就是她的,只是被你们抢了,现在不过是趁着盖衡来看望她,提出来想看看书,盖衡就物归原主了吧。 萧照野没再说话,放下书,又看了她一眼,最后抬起桌上色泽清亮的茶,闷头喝完了,扭头,“噗”一口,吐出茶叶,放下茶碗,径直朝书房而去。 沈双鲤气得用眼神恨不得戳了他后背两个洞,那是谷雨好不容易在山上采的野茶叶,拿来给她沏茶喝的,这山匪头子喝得明白吗,就牛饮! 看了看茶碗,里面别说是茶了,连茶叶都不剩多少了。 沈双鲤双眼火冒三丈的盯着他走到书房窗户前的桌上坐下,埋头不知在写什么。 写得倒认真,最诡异的是他写着写着,面色越来越柔和,嘴角还挂着一丝似有似无的笑容。 她抬头看了看天边火红的太阳,今日这太阳是不是打西边出来了,山匪头子显然是心情很好。 别说,这山匪头子不那么凶神恶煞的时候,那张失去了黑色浓密胡子的脸,眉眼柔和,手里握着毛笔,神情专注,匪气去了大半,简直是文武兼备的英俊男子。 此人见识不俗,城府又深,又会看书,还会写字,绝不会是一个普通的山匪那么简单。 不过,这些与她马上就毫无关系了。 他心情好,更方便她逃走。沈双鲤暗自祈祷,各路神仙保佑山匪头子心情一直好下去。 晚上睡觉的时候,沈双鲤在脑海中把逃跑的计划过了一遍又一遍,这一次,总该万无一失了。 萧照野写好信,迫不及待的交给周成,让他抓紧送去给阿姐和义父,再回来,沈双鲤已经睡熟了。 这小子,这几日静悄悄,可不是要准备作妖。 等阿姐到山寨,见着这小子,也不知道是会被这小子的外表骗到,还是会让他防备这小子。 想到阿姐见到这小子的场景,不自觉摇头笑了笑。 三年了,不知阿姐看见他,还会不会像年少时一样,不服输地拉着他比试一场。 等阿姐收到他的信,他就派人去接阿姐。 萧照野想着这些,看床上的沈双鲤都觉得顺眼了一些。 次日一大早,谷雨慌里慌张的跑来沈双鲤的屋子,结果,一下撞上门板一样硬的人身上。 大,大当家,怎么还在? 哦,对了,今日不需训练,那些山匪都去山上打猎的打猎、砍柴的砍柴、帮着挖菜的挖菜了,后日就是中秋了,大当家今日放他们休息,也帮秦嫂准备过节的东西。 谷雨气还没喘匀,捂着鼻子,好痛!她撞到的不是一个人,是一块厚实的门面板吧! “后面有狗撵你呢!”萧照野声音没起伏的道。 谷雨僵硬着身子,摇头摇得像受到惊吓的小麻雀。 慌慌张张、冒冒失失,也只有沈双鲤这样的主子,才能忍受这样的丫头。 然后看也不看谷雨,大步流星地走出院子。 确定他走远,不会再回来了,谷雨才敢大口呼吸,然后对沈双鲤说:“少爷,罗、罗管事又来找我,他,他让我给你带话。” 沈双鲤神色瞬间就冷了下来,差点忘记还有罗管事这个危险因素。 “他让你带什么话?”。 “他说,让您申时在寨门前和他见一面。”谷雨想到今日被罗管事威胁的话,更讨厌罗管事了,“我问他找您有什么事!他居然不说,还说,说……” “还说什么?”沈双鲤猜不会是什么好话。 “他说你要不去见他,他就去找大当家揭发您是蓟县县令的事!” 罗辛终于坐不住了。 只是,她依旧看不清,罗辛到底出于什么目的,一定要自己去赴任。 作为一个管家,他似乎并不惜命,在遇到董大那群人时,过于不卑不亢。 在仓廪寨,他极其识时务,游刃有余。 谷雨见小姐低头不知想什么,担心罗管事会做对小姐不利的事,劝她:“小姐,还是别去见罗管事了,罗管事就是不安好心。” 罗辛的确不安好心,但见还是要见的,不能在这个关头引起罗辛的注意,反而,她还要安抚好他,不能让他成为她逃跑计划的绊脚石。 “放心吧,我有分寸。”又对谷雨说:“谷雨,你要做好准备了,我们明天就走!” …… 申时,谷雨搀扶沈双鲤出了后山,到罗管家约定的地方。 罗辛已经提前到了。 见沈双鲤的脚一瘸一拐,还需要谷雨搀扶,罗辛关心道:“小姐的伤可 好些了?” 沈双鲤放下手,对谷雨说:“谷雨,你去前面放风。” “罗管事,不知找我何事?”她一点不兜圈子。 罗辛没料到她的直白,愣了一会儿,也不再拐弯抹角地说:“小姐,我们不能再耽误了,再不下山,沈家怕是会遭殃!” 沈双鲤看着撒谎撒得情真意切的罗辛,他当真以为她还会任由他摆布? “罗管事……”她故作为难地道:“其实,在山寨也挺好的,咱们在这里有吃有喝,留下来也不错。” “不行!”罗辛很激动:“你必须去蓟县做这个县令!” “为什么?”沈双鲤看着罗辛的眼睛,试图从他的眼睛里看出端倪,但失败了。 刚刚还有些激动的罗辛,顿时就变得像一个普通管家那样谦卑了。 罗辛发现,原先什么事都听他的小姐,如今做出那么多惊天动地的事。他听山寨中其他人说起她这些日子做的事,要不是和沈小姐一路从京城出发,了解这位小姐的柔善,他都要怀疑眼前的人还是沈小姐吗。 也或者,那些言听计从和柔顺都是她演出来的,如今的她才是真的她。 “小姐,您一个女子,留在山寨终究不合适。若是萧照野发现您的真实身份,那时您才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只有借助县衙的力量,才能将这些胆大包天的山匪一网打尽!” 一网打尽?一个小小管事,还藏着这样大的野心呢。 “可,可是,罗管事,你也知道我是代替哥哥上任的。我一个小女子,真要去做了县令,我怎么……怎么应付得来?要是被人发现,对我还有兄长、母亲甚至沈家都是灭顶之灾啊!” 罗辛用诱导不谙世事的小女孩的语气说:“这个小姐不用担心。正是夫人和大少爷知道您应付不来,这才派了我跟着您。到了蓟县,您无需做什么,一应县衙事务交给我负责就好,不比在这山匪窝里强?” 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沈双鲤不知道罗辛到底和沈家母子做了怎样的交易,罗辛绝不是一个单纯的管事。 至此,沈双鲤终于明白了罗辛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一开始他就奔着她这个“县令”身旁的师爷而来。他手里捏着她是女儿身、又是冒名顶替的把柄,很轻易就可以架空她,自己成为蓟县实权县令。 只是不知道沈家母子为什么会答应罗辛,让他跟着自己的女儿、妹妹来,他们不知道这样会陷他们的女儿、妹妹于危险的境地吗。 也或者,沈家母子根本不在乎沈梨的死活。 好在,她从未想过要依靠不知是人是鬼的罗管家。 “罗管家真是为我考虑良多啊。”沈双鲤不动声色地说,随即苦笑着看着自己的脚:“只是……我的脚受伤了,就算要走,怕也要等我的脚好了,咱们再从长计议。” 罗辛看着沈双鲤的脚,她受伤的事做不了假。那日,他也在外围,看了全程。 思考了片刻,罗辛点头:“好,那就等您的脚好了。到时您放心,您什么都不需要操心,听我的就是。” 紧接着,罗辛又放出一个重磅炸弹:“对了,如今我也是山寨巡逻队的一员了,我们要下山,会比之前方便许多。” 沈双鲤眼中闪过一缕慌乱,很快又硬生生挤出一抹笑容:“果然,罗管事这样的人才,不管在哪里都会发光发热的。” 罗辛目送沈双鲤和谷雨两人离开,在沈双鲤看不见的身后,他的眼神幽暗讳莫。 沈双鲤的话藏着机锋,她看上去又是那么人畜无害。 也许……他先前低估她了。 44. 预备备——中秋大逃亡! “小姐,你真决定这样做?” 沈双鲤肯定以及确定的点头。 谷雨一向为沈双鲤马首是瞻,忍住紧张,答好。 中秋这天,仓廪寨热闹非常。 秦嫂听了沈双鲤的建议,给之前娶了媳妇的兄弟们办一个集体婚礼。 沈小兄弟这小脑袋瓜子里的东西,就是多。 条件有限,她就让新娘子们穿上山寨里其他人凑出的最新衣裳。盖头嘛,没有全红的,那就东拼西凑的边角布料缝的,别说,五颜六色,还挺好看。 新娘子们呢,让自己选丈夫本就很是受宠若惊,听了还要给她们办婚礼,一个个又娇羞又欢喜。 这和在山下的日子比起来,也不差什么了,甚至还更好! 到了下午,天边晚霞红得像新娘子脸上未上胭脂却红透了的脸蛋。 铃铛为首的几个半大孩子,穿行在忙碌的众人四周,你找我,我抓你,玩得很是开心。 只听“哐当”一声,张老头被铃铛撞到,手里的陶碗脱了手。 张老头还没说什么,只听背后秦嫂一声咆哮:“铃铛!你们几个别在这里添乱了,还玩,还吃不吃月饼了!” 铃铛被秦嫂拎着耳朵,张老头忙劝:“不要紧,好在手里只是两三个陶碗而已。” “哼!就会添乱!”又向四周看了看:“谷雨姑娘哪去了,我非让人好好地看住你们几个小鬼不可!” “娘,娘,松一点,疼。”听见他娘在找谷雨,他捂住耳朵道:“谷雨一大早就去找沈小哥了!” 秦嫂这才一拍脑袋,忘记了,沈小兄弟还病着呢。 眼看着天马上就要黑了,筵席也要开始,秦嫂对铃铛道:“你去找沈小哥和谷雨,告诉他们到时候来吃晚饭了。” 又用力揪了揪铃铛的耳朵:“不准再闹了,听到没!” “哎哟,哎哟,知道了,娘,快放开我。” 秦嫂这才放了他去。 就在不远处,一个人影悄悄地从人群中溜走。 萧照野正在看鲁义和盖衡几人杀野猪。这野猪捕获了多日,凶猛非常,在他和鲁义的围追堵截下,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逮到的。 今日总算可以宰了它,一饱口福,山寨中的弟兄们便嚷着,要现杀喝生猪血。 等众人将二百斤的野猪杀了,天也快要黑了,萧照野这才发现,今日怎不见沈双鲤那小子。 正要让人去看,就听见一旁的盖衡问秦嫂:“怎么不见沈小兄弟?” 秦嫂道:“我刚刚已经让铃铛去找他了,放心,谷雨今日一早就去照看沈小兄弟了。” “今日那小子一直都在屋子没出来过?” 秦嫂今日事情多,倒没注意这是,看了一眼大当家,人沈小兄弟不是和您住一屋吗。 萧照野觉得哪里不对。 就在这时,巡逻队的人来报:“大当家,寨门口的马少了两匹!”禀告得非常有水平,没说被偷了,只说少了。 萧照野却不是好糊弄的,一脚踢过去:“玩忽职守,丢了马敢给老子玩心眼子!” 山寨的马匹本就稀缺,拢共就二十三匹,他为了搞到这些马,费了很大的心血。 如今少了两匹,比少了真金白银还要令人恼火。 盖衡道:“可发现什么可疑之处!” 来禀报的人顿时就心虚起来,今日寨子中这样热闹,他们便放松了警惕。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马匹已经不知所踪。 他来的路上就知道,今日这顿责罚逃不了的,听盖衡文虎啊,他忽然想起:“对了!今日本是轮到王十三轮值,但他贪图热闹,和那个新入巡逻队的罗辛换了岗。” 罗辛?沈双鲤的那个管家? 禀报的人似乎终于找到了可以分担大当家怒火的理由,又道:“而且我有好一会儿没看见罗辛了!” “那还不快派人去找!” “是是,已经派人去找了。” 盖衡眼见大当家火气升腾,双眼闪烁着火光,忙对来禀报的人道:“再多派些人去找!” 萧照野转身就走,盖衡忙道:“大当家,上哪儿去!” 这件事和沈双鲤脱不了干系! 想起他最近几日安分守己,原来在这等着呢。 盖衡撵上萧照野的步伐:“大当家,这事不一定和沈小兄弟有关,还是先问清楚的好,不能冤枉了人。” 萧照野冷笑一声:“哼,你以为还能找到人?” 盖衡不相信马匹被盗和沈小兄弟有关:“这,这怎么可能?沈小兄弟不是那样的人。” 盖衡坚信,沈小兄弟的那位管家做的事情,和他无关。 “真不知那小子给你吃了什么药,让你这样相信他。” “我……”盖衡不服:“起码在最危险的时候,沈小兄弟可以走,却没走。就凭这一点,我便愿意相信他。” 到了萧照野的院子里,院子里安静得刮过的风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等他们走进屋子,屋子里当然……一个人影都没有。 萧照野看向一脸不相信的盖衡:“这下,你还相信他?” 坚定地相信沈双鲤的盖衡觉得巴掌有点疼。不过他还是说:“就算如此,沈小兄弟也没有做出什么危害山寨的事。” “我早说过,这小子不可信!”萧照野有一种被愚弄的愤怒。当年,父亲得知是吕子玄出卖自己时,是不是这样的心情呢。 可惜,他永远无法问父亲了。 沈小兄弟真的会伙同他的管事偷了山寨中的马离开?他为什么?不是和兄弟们一起死里求生吗,不是还给大当家出谋划策,为什么…… 此时的盖衡,多少有些伤心和失望,他嘴上说沈小兄弟没做出危害山寨的事,可理智告诉他,等他们逃离山寨,真的不会做出对山寨不利的事吗。 萧照野大步流星地走出院子,召集了一队人马。 秦嫂见他雷厉风行,脸上的怒气藏不住,忙问:“大当家这是怎么了?” 萧照野道:“去找两只丢了的耗子。秦嫂不用管我们,你只管安排好今日的席,没准等会儿还有精彩的戏看。”他表情狰狞,那双黑得发亮的双眼,深得像两口黑漆漆的古井,无人敢探看。 沈双鲤和罗辛跑不远,沈双鲤那废物是不会骑马的,至于他那管家,一个人也控不了两匹马。 萧照野骑马,带着十几个人出了山寨。 盖衡死活要跟着,他想:沈双鲤是他力排众议要留下的,那他出了事,他也有责任。 到了半山腰,萧照野下马,看了看地上,没有马蹄印,也没有人的脚印。 他站在一块石头上眺望山脚,怎会没有马蹄印和脚印? 难道他们从另外的路下山了? 这个猜想,让萧照野的心坠了坠。如果二人是早上就骑马离 开,走的后山的那条路,那么现在,他们无论如何是追不到人的。 巡逻队的人简直废物!居然放任这两个人,不,应该是三个人,那个呆呆傻傻、咋咋呼呼的丫鬟谷雨,定也是跟着她主子一起跑了。 萧照野牙都咬碎了,他绝不会放过他们!等找到他们,定要将三人碎尸万段,以消心头之恨。 盖衡道:“大当家,还追吗?” 萧照野上马,面色黑得像今日炒菜的锅底那样黑。 “回山寨。” 山寨的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今日是中秋佳节,又有十四对新人举办婚礼,大当家还说,要犒劳上次打劫柳员外和黑水山出了力的兄弟们。 三喜临门,山寨里的人沉浸在喜气中,比过年还开心。 等萧照野和盖衡回来时,秦嫂忙拉着萧照野:“大当家,事情办完了?大家等你们开席呢,新人们还等着拜您哪。” 盖衡不想扫兴,今日中秋,沈小兄弟跑了也追不回来,还是让兄弟们开开心心过个节重要。 “大当家,还是先去筵席吧。”其他的事也要从长计议。 秦嫂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为了今日这筵席,她忙得脚不沾地。 看着大当家脸色不好,她问:“大当家,可是出了什么事?要紧吗?”不要紧的话,真的得开席了,大家都等好久了。 “罢了,没什么要紧的事情。今天的好日子,不能让三只老鼠坏了心情。” 说着萧照野横刀立马地翻身下马,跟着秦嫂走到置办筵席的地——其实就是平日后山操练场。 宽广的平地上摆满大小、高矮不一的桌子,今日这里不用来训练,就用来摆筵席。 四周挂了灯笼,几百人坐在操练场,你一句我一句,还有已经先喝上的,一群一群聚在一起,喝酒划拳,整个操练场没了平日的肃穆,只剩下推杯换盏、你来我往的无拘无束,好不热闹。 繁华昌盛,人丁兴盛,这场景叫人瞧了怎不眼热,如果没有那起子糟心事的话。 “来来来,沈小兄弟,我敬你一杯,要不是你,我讨不来媳妇呢!” “那沈小兄弟也得和我喝一杯,沈小兄弟那晚还救过我一命。” “我也是……” 萧照野于灯火阑珊处,看见被众人拉扯着劝酒的沈双鲤。不知是因为喝了酒,还是在灯笼的光照耀下,脸红红的,身姿潇洒,游走在众人之间,像……一条畅快的鱼儿。 他对来劝酒的人也不推拒,嘴里说着好听的话:“百年好合,永结同心!我干了!” “什么谢不谢的,都是兄弟。”和人碰杯,酒杯在空中发出清脆的一声:“干了!” 所到之处,大受欢迎,每一桌的人都愿意和他喝上一杯,再听他说两句话。 人长得好看,说的话又好听,还不重样! “沈!双!鲤!”山大王一怒,筵席场安静如鸡。 该死的,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带着他的管家和丫鬟跑了吗?他…… 萧照野面色阴沉,像黑云压顶的暴雨前夕的天空。 盖衡连忙拉着他:“大当家,冷静,冷静。” 去他娘的冷静!他不让这小子把肚子里的阴谋诡计全抖落出来,他就不姓萧! 沈双鲤睁着一双什么都不知道的、天真无邪的眼睛看着山匪头子:“大当家的,快来啊!兄弟们等你好久了……” 45. 调皮的老管家 手腕被山匪头子捏得发痛,众人看着怒气滔天的大当家,不知发生了什么,便都没动作。 “你为何会在这里?” 沈双鲤被山匪头子攥住手,她紧贴萧照野充满力量的高大身躯,衬得她越发弱小可怜无助了,其他人纷纷向她投去同情的眼神。 手被高举,沈双鲤手臂上的袖子滑到胳膊处,山匪头子 手上的老茧像是砂纸,摩擦得她的掌心又痒又痛,他身上的灼热体温,烤得她后背发汗。 沈双鲤暗自深吸一口气:“大当家,你在说什么?我听 不懂。”一双眼睛干净得像溪流的水,波光粼粼,一望见底:“我一直在屋子里休息,就下午和铃铛他们去河边玩了一会儿,这不犯法吧!” 一旁的秦嫂解释:“是啊,大当家,是我让我家铃铛去请的沈小兄弟。” 这小子越是云淡风轻,越是不谙世事,萧照野越是觉得自己被他愚弄,真是窝火。 而他身上那股泰然自若,像溪流的水,冲刷了他的怒火。 溪流有味道吗? 萧照野“啪”一下,甩开沈双鲤的手,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远了几步。暗暗为刚才一瞬的走神而懊恼。 沈双鲤按着自己的手腕:“大当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萧照野眸色暗沉,眼珠外的那圈光晕一闪,他紧咬牙:“你的管家盗走了两匹马,你可知?” 沈双鲤捋了捋袖子,肩膀耷拉:“大当家,我真不知道这事。今日我和谷雨在院子里坐了坐,一觉睡到下午,铃铛来找我们,非拉着我和谷雨去后山的溪流边玩,我们去玩了一会水,这才来来迟了。”打定主意,一问三不知。 语气真诚,眼神逼真,盖衡信了,秦嫂信了…… 萧照野——一点都不信,谎话编得过于流利,说明他早就猜到了这一切! 不承认是吧,那就等他抓到那个姓罗的管家,自然就清楚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来人!”在抓到那个姓罗的管家之前,他就老实在牢房里待着吧,“给我把他抓……” “大当家,马找到了!” “大当家,罗辛也找到了!” 巡逻队的王十二跑得兔子一样快的来报。 萧照野剩余的话没说完,就被他打断了。 他恶狠狠看了一眼王十二,才看向了身后。 罗辛大大方方站在那里:“大当家。” 萧照野看着淡定的罗辛,这个人在第一次见面时,给他留下的印象还算好。不知是受沈双鲤的影响,还是罗辛太会伪装,现在再看,发现他有一双深藏不露的眼睛。 一个头发已经花白的人,还依然有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过于违和。 他回头看了看沈双鲤,主仆两个都很镇定。 不知想到什么,萧照野突然之间不急了,他倒要看看这对主仆想做什么。 “说吧,马怎么回事,你消失了这一下午又是怎么回事?” 沈双鲤就站在山匪头子的身后,她的身子被他挡住,她只能透过他的胳膊,用一只眼睛向罗辛看去。 罗辛,你敢说真话吗?拭目以待。 “回大当家的,我一下午巡逻至后山,发现那里有一处狗洞。我担心有人从那狗洞偷潜入山寨,便将狗洞掩埋封堵,又担心不止一个狗洞,便沿着那处进行了巡逻,才耽误了时间。” 罗辛徐徐说来,一旁的巡逻队的王十二也道:“大当家,的确如此,那里的确有一处狗洞。” 萧照野凌厉的视线看向王十二:“两匹马呢?又是怎么回事?” “这,这……”王十二结巴着,不知道怎么说。 “嗯?” 萧照野眉毛一竖,吓得王十二只差把头埋进脖子里:“真,真是怪事。我们刚刚路过马棚,发现那两匹马好端端地在马棚里……吃草料。”他越说,底气越是不足,大当家的眼神像要把他剁了喂狗! 萧照野当然也是这样想的,但他忍住了。他已明白,这主仆二人是在他面前唱双簧。 比起开始的愤怒,他更好奇,今日这出,他们目的是什么。 也许,沈双鲤的秘密就快要大白了。 “哈哈哈!”萧照野笑了起来,看了一眼沈双鲤,沈双鲤乖巧的站在那里,真像一个什么都不知的小兔子。 他却太知道,她露出的那一层,不过是兔子皮罢了。 筵席的气氛跟着松下来。 唯有沈双鲤,后背被汗打湿,凉飕飕的,山匪头子不笑还好,一笑起来,更让她毛骨悚然。 她就像走在钢丝上的杂技演员,稍不留神,就会“啪叽”一下,倒进山匪头子为她准备的大锅里。 山匪头子,就是台下最难糊弄的观众! 萧照野开口:“今天是个好日子,既然无事,那便开席吧。”不知是对着沈双鲤还是对着众人说。 说完,就带着一群人,朝筵席上方走去,不再管沈双鲤。 沈双鲤站在原地,忽的,箫照野又转身,她以为他发现了什么,要发难,听他说:“王十二玩忽职守,过完节,自去领二十棍。” 这一次是真的去筵席了。 沈双鲤提着的心并未因此放下,刚刚山匪头子看她的那一眼,大有深意,山匪头子一定怀疑她了。 一场风暴没有如期而至,反而消弭于无形。 只有沈双鲤知道,风暴不是未至,而是将换一种方式降临,她的危机,远没有解除。 月亮西悬于天,近乎妖异地又大又圆,让人误以为仓廪寨不是被灯火照亮的,而是被月亮照亮的。 巨大的月亮像一块无限大的幕布,仓廪寨的烟火热闹在前,沈双鲤和罗辛两人在后。 他们远离人群,在一处月亮暂时照不到的阴影处,相对而立。 “小姐,您为何要陷害我,我做这些事,都是为你好。” 都到了这个时候,罗辛还要做出这副为她好的虚伪模样,沈双鲤佩服。 “我都给你挖坑了,你还为我好,让我怎么好意思。” “小姐,你今日差点害死我们三人!” 沈双鲤耸耸肩:“我调皮的老管家哎,我今天害的是你一个人哦。要是你没那么聪明,没准山匪头子就杀了你呢。” 唯唯诺诺,言听计从?根本都是假的,沈小姐现在是装都不愿意和他装了。 是小看了她! “你想要什么?”罗辛沉声问。 “罗管家,这话应该我问你吧。”其实她已经大概清楚罗辛的目的,她不爽的点在于,罗辛这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好像她只是个碍眼的障碍物,明明罗辛和沈承辉才是始作俑者。 “小姐,你一个养在深闺的弱女子,不识得人间疾苦,最关心的莫过于绣花样子好不好看,吃食够不够精致。你不会明白黎民百姓饱受荼毒的苦,更不会明白像我等怀才不遇之人,想要扶大厦之将倾,又是何等的困难。” 啊? 罗管家你只是个管家,这么忧国忧民,画风不太对吧! 再说,同是天涯沦落人,罗管家你凭什么用这种看低等动物的眼光看我。 麻蛋,沈双鲤不由得双眼喷火,说出那句著名台词:“你高贵,你了不起!”她冷哼一声:“哼!连近在咫尺的苦难都看不见的人,还跟我谈什么宏大理想了?追求功名利禄就追求功名利禄,还整得自己多高尚了。” 罗辛气得脸红,从未有人如此……直白的对他说过这样的话。 “你,你……” “罗管家,你好道貌岸然,看着义正言辞,其实一肚子算计。像你这样的人,难怪怀才不遇。大厦就是有你这样的人太多,才将倾的吧。” “你不是沈小姐!”真正的沈小姐,可不会这样伶牙俐齿,句句话都……戳中他的痛处! 一句话,成功让沈双鲤彻底沉默。 罗管家人家开玩笑的啦。 不知现在收回刚才那些话还来得及吗。 当然是来不及的。 “唯女子和小人难养也!”罗辛甩着袖子骂道。 “罗管家,说不过就人身攻击可不是君子所为。”沈双鲤当仁不让的回击。 “你是什么人,为何冒充沈小姐!”罗辛还没有气糊涂,他和原先的沈小姐相处的时间不长,可也发现不对了,眼前的人,绝不是沈小姐。 “罗管家,虽然我叫你老管家,你也不用说这样老糊涂 的话。”不等罗辛说话,她又说:“马是我牵走的,也是我让谷雨给你送信约你在后山见面的。没错,我就是要陷害你。”沈双鲤摊牌了,不装了。 “你为何这样做?我是唯一能帮你的人!” 沈双鲤真有些烦了,口口声声为她好,桩桩件件没干过一件好事。 “罗管家,帮你自己就是帮你自己,你为何一直往自己脸上贴金?不给自己找点好名声贴脸上,就不敢低头看自己的脏心烂肺是吧?欺负孤苦无依的小姑娘,真好意思。” “你!” “你什么你?从现在开始,这里的一切由我掌控。”沈双鲤抱着双臂,食指戳了一下罗辛的肩膀:“懂吗你?”歪着头,抖着腿,非常不礼貌,十足十三太妹的模样,还是古代版。 这叫小黄毛克假正经! “你到底想做什么!” “当然是让你不敢再威胁我啦!”沈双鲤开朗地说,和刚才的模样判若两人。 罗辛看着她变脸自如,不可置信:“你难道真的不想去蓟县上任了,想留在山匪窝当山匪?你知不知道你是女子,你还有没有廉耻!” 真是好一番……恶臭发言。 哦,她乖乖听话的时候,就是沈小姐;她露出锋芒,就是不知廉耻。 沈双鲤第一次生气了,也许原身也曾经这样,明里暗里的罗辛被羞辱过,整件事,沈小姐最是无辜!还要被这样的人讽刺! “罗管家,你最好搞清楚形式。我是主你是仆,以及,如果你让我不高兴,下一次就不会那么好运了,山匪头子是真的会杀人的!” “你难道不顾你在京城的母亲和兄长了吗!” 又是道德绑架这一套。 沈双鲤无奈地看着罗辛:“你看我像是有道德的样子吗?你看我那母亲和兄长像是有道德的吗?”她骄傲自满地说:“我们老沈家的人都是没道德的,休想拿道德绑架我们!” 罗辛青筋暴露,无言反驳。还有,你到底在骄傲什么! 46. 危险危险危险! 鲁义是个迟钝的,看不出刚才大当家和沈小兄弟闹的那一出。 他之前已经喝了好几轮。看见沈双鲤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拉过他,走到萧照野所在的桌子。 沈双鲤挣扎,手都被他勒红,脚都要磨出火星子来,还是没能挣脱鲁义。 万分不想面对山匪头子,还是不得不面对。 来到桌子前,一瞧,果然,这一桌属于领导桌,仓廪山山匪集团高层汇聚一桌,连冯庆都不知什么时候到了。 “沈小兄弟到哪里去,等你好久了,今天这个好日子,你怎么的都得和兄弟们喝几杯。” 沈双鲤见他狐狸眼又露出不怀好意的笑,他一定已经知道今日的事了。 山匪头子横刀立马的坐在主位,像宏伟的山,看不清他的到底在想什么,夜幕之下,一座巍峨的黑色轮廓,气势磅礴。 沈双鲤的心顿时就开始扑通扑通跳起来,今日之事,这尊大佛必定不能轻易过去。 但想到罗辛这个毒瘤,又不能放任不管。就算重来一次,她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与其被动等待,不如主动出击。 没准很快她就能和谷雨一起下山了,只要能过来这一次,一切就都好说了。 其他人对沈双鲤的态度并没有太大的改变。 他们轮番来和她喝酒,酒度数不高,但喝多了,也还是让沈双鲤吃不消。 尤其是可恶的冯庆,“来来来,沈小兄弟,我和你投缘,咱们再来一杯!” 去你的,冯庆这臭狐狸,已经和她喝了一杯又一杯了! 她装作有些头晕了:“我,我真不行了,冯大哥,还是饶过我吧。” “沈小兄弟,我知道你不喜我,你更喜欢盖衡,我很想和沈小兄弟亲近,奈何……沈小兄弟,大概我这铜臭之人,惹人厌烦了。” 咦~这话过于暧昧了啊,死狐狸,谁和你我俩啊! 沈双鲤觉得吃下去的东西都要呕出来了,酒杯都快捏碎了,最后还是道:“冯大哥,小弟不胜酒力,我……我……”话没说完,沈双鲤就倒在桌子上,晕了过去。 冯庆没想到沈双鲤这么卑鄙无耻,居然用装晕的招数。 盖衡在一旁忍笑:“冯庆,你这张嘴啊,最是不正经。” 鲁义喝得已经有些高了,看着倒下的沈双鲤,拍着厚厚的手掌:“哈哈哈,他,他好弱!” 萧照野举起酒杯在鼻子下嗅了嗅,眼神却划过对面的沈双鲤,冯庆故意灌醉沈双鲤,他一直观察他,眼神闪躲,一直不敢和他对视,就算是在半空中看见,也立即躲开。 还以为你不知道怕。 月上中天,夜快深了。 秦嫂带着谷雨来看趴在桌上的沈双鲤。 谷雨跟在秦嫂身后,缩着身子,低着头,但视线一直关心的看向沈双鲤。 沈双鲤背对谷雨坐着,身子俯趴在桌上。 谷雨看着小姐这样,想到今日和小姐做的那些事,她到现在还心惊肉跳。 现在又站在这些山匪面前,她腿都差点要软了,真不知小姐每日和这帮山匪头头子住在一起,必定很煎熬。 一想到小姐如此忍辱负重,谷雨就忍不住心疼小姐,今日小姐收拾了罗管家,虽然惊险,起码以后罗管家再也不敢威胁小姐了。 道目光朝她投来,带着怀疑和审视,谷雨本就缩着的身子更僵硬了。 眼前忽地一暗:“你……” 是山匪头子,他走近,挡住了月光,他他要干嘛,要说什么,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会不会杀了她,好怕! 谷雨心里惊惧交加,正慌得不知要说什么,就听那山匪头子说:“送他回去。” 谷雨立即如蒙大赦,埋着头,扶起沈双鲤,本以为要扶一个喝醉的醉鬼很难,没想到,这位谷雨姑娘轻易的就扶沈双鲤。 看着沈双鲤一点都不虚浮的步子,众人心照不宣。 萧照野看着二人一点不费劲的脚步。以为装醉就可以蒙混过去! 等谷雨和沈双鲤走远,萧照野才吩咐:“盖衡,明日你去换曹准回来。” 盖衡点头,明白,今日沈小兄弟和他的管家引起的这一出,还是让大当家本就很多的疑心更多了。 他点头,今日之事,实在蹊跷。 反而是冯庆说:“大当家,你对人沈小兄弟还是太苛责了一些,我看他挺好的。”特别的……不经吓。 萧照野瞟他一眼,见他从桌上捏起一颗花生,往上一抛,花生米准确从半空中落入自己的嘴里。 “这么久了,他的背景里一点没查到?”萧照野不满。 冯庆嘴里嚼着花生:“京城那边路途遥远,现在又是多事之秋,山下现在更乱,为了赋税之事,闹翻了天,哪那么容易。” 周成也道:“既是没查到,好好的看紧他就是,若他清白,也别寒了沈小兄弟的心。” 萧照野不置可否。 只是……今日倒是有趣,冯庆为沈双鲤说话,一向和沈双鲤交好的盖衡,却反而反常的没为他说话。 不过,萧照野并未把这事放在心上。 今晚,还没完。 中秋月圆,还要再赏一番才好。 萧照野回到了院子里时,谷雨已经离开,她是想留下来照顾小姐,只是装醉的沈双鲤怕她那豌豆大的胆子吓破了,让她先回秦嫂家了。 谷雨听了她的话,瞬间松了一口。 看她跑得像只灰兔子一样快的背影,沈双鲤气笑了。 窗外,月亮亮得邪乎,古代的月亮好大好圆好亮。 她做举头望明月的思乡状,可惜她是个现代人,实在没有即赋诗一首的能力,只得作罢,还是继续躺尸装死吧,等山匪头子回来,又是一场灾难。 萧照野毫不客气的推开门,响声震天。 沈双鲤紧紧闭上的双眼,眼球在薄薄的眼皮下滑动,身子却一动敢不动。 他——绝壁是故意的! 那一声开门声结束,屋子里恢复寂静,静到沈双鲤都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更紧张、更怕了。 即使闭着眼睛,她仍旧能感觉到一道凌厉的视线,像X光那样,从她头顶扫到脚底。 有的人还活着,但她已经死了。 不知道山匪头子看了她多久,就在她以为山匪头子不会说话时。 “你还要装死到什么时候。” 不用睁眼,沈双鲤就感觉到榻边一阵罡风,她鬓角的碎发飞了一起来,碰到脸颊,一阵瘙痒。 榻边的压力像一座山,正正的从脸上压下来,她知道容不得她装睡了。 她缓缓睁开眼,掀开薄被,里面连外衣裳都还没脱。 萧照野冷笑一声,去桌上到了杯茶。 沈双鲤端正地坐在榻边,像个爬树翻墙被逮的学生,等到夫 子打手扳心。 可实际上,这小子,心里恐怕不知在编排什么坏话。她不是表面上那么乖的学生。 蔫坏得很。 “过来!”颐指气使地对他勾了勾手指。 沈双鲤不敢不过去,站在萧照野两步远的地方,阿谀地笑着说:“嘿嘿,大当家。” “你是主动说,还是我去找罗辛?” “我,我说。”沈双鲤命苦地笑着,个死山匪头子,真,不好骗啊。 “我就是,就是教训教训我那管家,他,他三天两头的来找我,说想带我下山。” “哦?”萧照野知道这小子谎话连篇,但她的话还是引起了他的兴趣:“为何?” “那什么,大当家,你也知道的,我的管家比较有正义感,见我沦,沦落山匪,哦不不,见我来到了山寨中,还为您效力出力,他就想救我于水火。”沈双鲤的话带着暗示,她可是为山寨出过力的! “这么说来,你是因为不愿意下山,才搞了这么一出。” “大当家我对山寨忠心耿耿。”又举起三根手指:“我发誓!天打雷劈!” “这么说,你非常愿意留在山寨了?” 当然……非常不愿意 “当,当然啦!”沈双鲤笑得非常诚恳,笑意却不达眼底。 萧照野点了点头,从凳子上站起来,肌肉发达的手臂伸向她的后勃颈,扣住。 沈双鲤被吓了一跳,还没反应过来,后颈的皮肤似被撒了盐的伤口,灼热且剧痛。 而她很没用的浑身汗毛立了起来——怕的。 铁一样的大手强迫她抬头和他对视。从萧照野的瞳孔上,她看见自己惊惧的、无措的眼睛。 一双黑瞳金晕的眼睛,怼在的鼻子前,沈双鲤忘记了呼吸:“沈双鲤,你的尾巴漏出来了,我要一刀砍了它。”那张英俊的脸,像来索命的罗刹,尽在眼前。 声音像是从地府传来的,他,真的是来要她狗命的。 沈双鲤感受到了明目张胆的杀意,像零下几十度的冷气袭来,她几乎窒息了,被冻僵了。 警报在耳边响起:危险危险危险! 人被自己吓得呆若木鸡,还以为有多大的胆子,这才哪到哪?他大发慈悲的,才放开她。 空气重新回到了鼻腔中,像落水的人,浮出水面,她大口呼吸。 她,她以为自己会死,太恐怖了,山匪头子身上危险的气息像高浓度的气体毒药,只需要几秒就能让人七窍流血、死不瞑目。 他的眼睛,那么冰冷,像一把剑,直直刺入自己的眉心。 她一连退后好几步,膝腕后撞到榻延,重心不稳,跌坐回榻上。 有一瞬间,她以为她就要死了! 这些日子以来,和他同吃同住,相安无事,她完全放松了警惕,以至于,以为自己今日的事可以瞒天过海。 萧照野不会放过继续追查她的身世! 她喘着气,感觉胃部一阵一阵的痉挛,咸咸的酸水涌入后头。他是真的杀过人的,且不止一个! 萧照野,在一旁看着被吓傻了的沈双鲤,双唇失去了血色,小脸白得透明,连气都喘不匀。 废物,就这点胆子,还敢在他眼皮子底下搞事? 本要再说什么,可是看着她微微下垂,还在颤抖的睫毛,惨淡的可怜模样,眉头微微皱起来,嘴边的话,终究没说。 47. 虎父无犬子 不知为何,那晚过后,山匪头子黑不提、白不提的,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沈双鲤却是日日提心吊胆,她的脚已经恢复,重新到周成那里帮忙。 这日,萧照野来找周成,沈双鲤在挨窗边的桌子上坐着,咬着笔头,手背拖着下巴,眼睛出神的望向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萧照野和周成说着话,一旁的人半天没动静,他故意高声“咳!”了一声。 沈双鲤这才惊了过来,看见山匪头子站在周叔面前,正眼神深暗的看着她。 自从那晚后,她一和山匪头子对视,就总感觉山匪头子眼里的审视根本藏不住,不,他压根没藏着。 屁股一下着了火一样,她几乎从椅子上弹跳起来,像一只鸵鸟,埋着头:“大,大当家,我,我先出去,你们慢谈。” 话音刚落,就像是后面有十万个山匪头子在撵她一样,一溜烟的跑出去。 山匪头子越是隐忍不发,越是后果严重。 沈双鲤心急如焚,在这样下去,她还怎么找机会带着谷雨下山跑路,总不能为了打消山匪头子的疑心,再在山匪窝忍辱负重几个月吧。 她真的太难了! 萧照野看着快速溜走的背影,眉头一皱,这几日看见他躲着走,若是没作妖,何至于怕成这样。 周成出声:“阿野,你对沈小兄弟也不要太过严厉。”他不认同的看着萧照野:“自中秋之后,他心不在焉,那晚,你没怎么他吧?” “我要真怎么他了,他现在还能像兔子一样,看见老子就跑?”不过就是吓唬了一下,没想到这么不禁吓,岂不是更说明他有问题! 还敢跑!跑得了吗你!晚上不还得乖乖滚回来和他一个屋睡觉。 周成摇头,有些人,天生不和,就像老鼠和猫,就像大当家和沈小兄弟。 “你若实在看不管他,不如送他去大人身边,这个沈双鲤,别的不说,算账记账是一把好手,还有些急智,送到大人身边调教一二,也能为大人分忧。”周成还是很认可沈双鲤的才能的。 萧照野很不认同,眉毛一拧,语带轻视:“他?会一些小聪明罢了,何况这小聪明里,还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送到义父身边去,也不怕祸害了义父,等我扒开他那层伪装,倒要看看里面藏着什么秘密。” 两人不再提沈双鲤的事。 萧照野来找周成是有更重要的事要和他说:“周叔,我想去一趟番南。” “什么!”周成吃惊:“怎么忽然要去番南?”他并没有接到大人要萧照野前往番南的信。 “我要亲自去接阿姐到仓廪寨。” “可……这……”周成看着萧照野眼中柔和的神色,一时找不到理由阻止他去接自己的姐姐团聚。 何况,如今的他羽翼渐丰,年轻气盛,前有杀了蓟县县令,悬挂人头的壮举,后有半日收服黑水山,轻而易举拿到柳员外粮仓的功绩,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自己直接阻止他去接萧大姑娘,反而适得其反。 于是他道:“这是好事,萧大姑娘是你姐姐,这世上最亲近之人,不过这事还得从长计议,先去信给大人和萧大姑娘,告诉他们,等大人和萧大姑娘回信了,你再出发不迟。” 萧照野道:“我早已寄信去往番南,正是一直未接到回信,才想亲自去接阿姐!” 难怪了,上次收到萧大姑娘的信,他火急火燎的写了回信,让他抓紧时间寄出,原来是为了这件事。 周成一向谨慎,这次也一样,“兴许有事耽误了来信,还是再等等看,去番南来回一个月,你一走,寨子中的事谁管?你总要安排好这些事再去。何况,山下此时正乱,这个时候去,不是好时机。” 周成的话如同一盆冷水,萧照野立即去接人的心冷却了几分。 山下章家父子虎视眈眈,他们吞并黑水山的事做得隐秘,现在还没传出去。 但其他人知不知不好说,章诩是一定知道的,他和彭武本就有所勾结,黑水山如今已被他吞并,他一定清楚情况,就是不知何时会发难。 不过,也很好猜,如今吴郡那些官员,正忙着征税,柳员外被抢劫之事,在对付围剿山匪面前,和征税之事比起来,自然不值一提。 那些人,就等着此次征税大发一笔呢。 而这几日,来山寨投奔的人,又恢复了之前一样多,甚至更多。 萧照野冷冷的嗤笑一声,看来歹竹确实没出好笋,章诩也不过是沽名钓誉之辈。 吴郡郡守府,郡守章炯的书房松香斋内,每日出入这里的人络绎不绝。 其中有章炯的属下、幕僚,还有吴郡十二个县的县令,以及慕名而来投奔的有能之士,当然,还有章炯的四个儿子。 看着每日流连青楼、招猫逗狗的三儿子,酒都没醒,章炯一双眼睛喷出火气,训三子:“滚回去醒酒,半个月,不!一个月不准出门!” “爹,爹我错了!别不让我出门,不出门我会憋死的。”三公子章诵哀嚎。 章大公子章诏道:“爹,三弟的性子的确要好好的磨一磨,最近外面事多,莫要让三弟出去给爹的大事裹乱。” 三公子章诵目赤欲裂:“大哥,你怎能这样说,我喝点酒怎么酒就裹乱了!你这是故意诬陷我!” 二公子章诠站出来,为这个专给自己扯后腿的同母弟弟求情:“爹三弟虽不学无术了些,但也没惹过什么大的祸事。”又撇了一眼装得义正言辞的大哥:“再说,以爹您如今的地位,喝点酒罢了,谁还敢说什么,现在征税才是要紧事。” “还没惹出什么大事!三哥上个月弄死了一个妓女,上上个月和二姨娘置气,打死了一个下人,去年还强抢了一个穷老百姓家的女儿,这还叫没惹过什么事?”说话的是四公子章诤,他手中抱着一把重达半人高的宝剑,一双浓眉高高挑起,眼神十足不屑。 四个儿子吵得不可开交,唯有小儿子站在一旁,冷眼旁观,看着对面桌上的茶杯,似在出神。 章炯被四个儿子吵得头痛,那些幕僚、下属恭维他的话中,必然有一句虎父无犬子,而他,这样的儿子他还不止一两个,有五个。 是甜蜜,也是忧伤。 比如这个时候,他看着自己寄予厚望的老大,老大聪明,知道自己势单力薄,便拉拢了老四,这些年做得也不错。 老二呢,不遑多让,有个老三这样的亲兄弟,比老大更加卖力,他也比较满意。 老四是个武夫,也不笨,知道抱上自己大哥的大腿,就是脑袋不会转弯。 视线落在这个四十岁才得的儿子,年纪最小,私心里,他也是最疼的,这次蓟县征税的事情交给他,别看年纪小,事情倒办得不错。这个小儿子隐约猜出他的意图,令蓟县县丞和蓟县乡绅收留难民的计划,让他获得空前的好名声。 他是越看越喜欢小九,尤其小九长得,随他娘,面庞隽秀,气质出众,章炯看自己的九子,更满意了。 “住口!”他一沉下脸色,其余四个各自便都安静下来。 “老三,半个月内不准出院子。”算是给老二一个面子。 老大似乎不满,冷哼了一声。老四眼神更是直白的不服。 老三哭天抢地,被下人扶了下去。 全程只有小九不发一言,等待闹剧结束。 章炯懒得管他们那点小心思,作为父亲,他乐意见儿子们争抢。 将来,若是大业能成,儿子多了,是好事。 他问:“距离朝廷要的税还差三成,你们觉得该怎么办才能征到剩下的三成税?” 老大和老二心中疑惑,根据他们的计算,朝廷索要的税手,他们已经收足了,甚至有一半进了他们郡守府的口袋。 但两人都知道,此时不是质疑他们父亲的时候。 只有老四章诤不懂其中关节,直愣愣问:“父亲,税不是都收完了吗。” 如今好多乡下,十室九空,都是交不起税,卖儿卖女卖地的,还有好些,死绝了的。 这还有三成税没收,上哪收去! 章炯白了一眼这个没头脑的四儿子,没管他,看向章诩:“诩儿,你说还有什么法子,能凑足这些银子?” 章诩没直接回答,反而说道:“父亲,前几个月,蓟县柳员外被仓廪寨的人打劫,一半的金银和粮食都 被抢上山。” “仓廪寨?不是说是黑水山的人干的吗?”章诏问。对这个九弟,他一向摸不透他的心思。蓟县柳员外被抢之日,这个九弟也在,此时提出来,他又想做什么? “九弟,父亲问的是怎么收剩余的三成税,你说柳员外被抢的事做什么,难不成你还要费人费力,上山帮他报仇?”章诠语气带着责怪的说,实则在指责他不止轻重缓急。 章诩并不回应几个兄长的明争暗斗,看向自己的父亲,他相信,他的话能带给他的父亲一些启发。 果然,听见章炯眼前一亮:“好,好,好!” 章炯拍了拍小二的肩膀,这双肩膀如今还很稚嫩,但……已经能为他分忧了。 章诏看着父亲对九弟的喜爱之情溢于言表,低下眸子,眼神闪过一丝阴翳。 章诠想,他那三弟是一点用都没有!是否可以拉拢九弟为自己所用。 章诤:什么都没想。 等冯庆上山,将山下的情形告诉萧照野时,冯庆道:“章炯居然能想到用帮这些乡绅剿匪为条件,让那些乡绅上交钱财。” 似乎一点都不担心章炯真会来围剿他们,冯庆还夸了一句:“也算是做了一件好事,老大,你说这些人是不是受了咱们的启发啊。” 萧照野面容严肃:“章炯明目张胆,现在居然从那些乡绅口袋中掏钱,你觉得他只是为了朝廷吗?” 冯庆立刻想到了一种可能:“老大,你是说……” 萧照野不无担忧的点了点头。 冯庆心中却感到一股激荡:“大当家!我们是不是也……” “我们出去走走吧。”萧照野突然提出。 他们两人并肩行走在山寨内,山上的日子却丝毫未未受到影响。 路上孩子成群,嬉笑的声音银铃一样悦耳;溪边女人浣衣,手里的木棍发出哒哒哒的吗,极其规律;地里男人正忙着秋收,今年干旱,收成只有二三成,但好歹还能安心种地,总比山下,连土地都没了,辛苦种地一年,连税都交不起,还要四处借钱交税,交不上的卖儿卖女,没了儿女的,那就卖妻,什么都卖完了,就等着饿死。 若是山下的人误撞此处,怕真会以为是世外桃源。 冯庆要说出口的话,再也说不出了。 萧照野见他气馁,俯瞰山寨外,说:“冯庆,有些事,急不得。” 冯庆不可思议的看着他坚硬厚实的背影,喃喃道:“大当家……” 山寨巡逻的人威风凛凛路过他们,却目不斜视,队形同意,步伐坚定。这是萧照野的规矩,在巡逻时不可分心,任何事、人都不能让他们涣散。 冯庆看见巡逻队里的罗辛,好奇的问道:“老大,你还敢放沈小兄弟的管家在巡逻队里?” 萧照野眼神动都没动:“要让老鼠感觉到安全了,他们才敢出洞。” 冯庆想起那晚躲躲闪闪的沈双鲤,他还挺喜欢沈双鲤的,可惜,大当家不喜人家,他自求多福吧。 就在此时,他远远看见像沈双鲤的背影,结果一个闪身,他像河里的鱼一样,眨眼就消失不见了。 躲得也忒快了吧,他正要问一旁的大当家,就看见大当家似乎也看到了沈双鲤,眼神划过一抹不悦。 冯庆打趣道:“咦~那不是沈小兄弟吗,怎么看见咱们,哦,不,是看见老大你,跟见鬼似的,跑得也太快了。” “哼,他若是行得正,坐得端,跑什么。” 这小子算是吓破了胆。 敢在他眼皮子底下玩心眼,欠收拾。 他倒要看看,他和他那管家到底想做什么。 冯庆看了一眼萧照野,若是放以前,大当家不喜的人,要么早早的赶出山寨,要么一刀了结了拉倒。 这个沈双鲤,身份不明不白,大当家却忍了那么久,冯庆笑得狡诈,“大当家,你还是不要太吓到人家,万一人家真有什么难言之隐,以后想留人下来为你效力,可就难了。” 萧照野不屑一顾:“就凭他?胆子没有鼠子大,手不能缚鸡,心眼子却多得像莲蓬,留他给我添堵?!” 冯庆抱手,笑而不语。 48. 傻鱼 转眼到了十一月,沈双鲤一出门,日头毒辣得像罡劲的巴掌,扇在人脸上火辣辣的,烈阳晃得睁不开眼,她连忙用手挡在眼睛前边。 听秦嫂说今年涝灾,三四月份黄河都决堤了,怎么她穿过来也好几个月了,竟然一场雨都没下过? 后山的那条溪流比起她刚来时,水位明显下降。再这样下去,溪流怕是都要干涸了。 秋老虎都过去了,怎么感觉夏天还没过完,比前段时间更热了,夜晚凉风一丝都无,这个夏天远比想象中的长。 她私心里倒是希望天气不要太快进入寒冬。等到冬天,大雪封山,想要下山只会更困难。 沈双鲤正想着,谷雨兴冲冲地跑进院子,自她受伤后,谷雨和看守后山的人混熟了,时不时央求守门的人放她进来。 没想到守门的人竟然也没为难她,十次里总有一两次能放她进来,当然都是在山匪头子不在的时候。 谷雨眉飞色舞地拉着她:“少爷,快,咱们去后山的河边,今日河里的鱼不知中了什么邪,不用下水捉,全都自己个儿跳上岸来,铃铛他们都乐坏了,在岸边烤鱼吃呢!” 谷雨抓着沈双鲤就往后山的河边走。 两人到的时候,铃铛正围在鲁义他们几个身旁,中间燃起篝火,同时烤着四五条巴掌那么大的鱼。 鱼肉焦香四溢,沈双鲤隔老远就闻到了。走近了,看见那鱼肉冒着滋滋的油,鱼皮卷起来,露出里面又嫩又白的鱼肉。 沈双鲤肚子里的馋虫被勾了起来,平时这河里的鱼不多,最近天气干旱,鱼更少了,这些平时灵活得不得了的鱼儿,居然成群结队的跳上岸来,也是奇事。 鲁义很够意思,直接分了她和谷雨一人一条。 沈双鲤和谷雨也不客气,捧着鱼,吃得那叫一个香。就连沈双鲤吃过现代那么多加了科技和狠活的美食,还是不得不说一句:高端的食材,果然只需要简单的烹饪,好鲜好美味! 沈双鲤吃完鱼,好奇的走到河边,探头往河里瞧,只见阳光照射下,不时有鱼从水面一跃而起,划出一道道银白色的弧线,又落入河水中,此起彼伏,像流星划过天际。 突然,一条鱼扑腾一下,跳到她脚下,吓得她连忙后退一步,看着那鱼柔韧的身子在滚烫的鹅卵石上挣扎,圆形的嘴巴大大的张着,鱼眼睛突兀的鼓起,她好像,能从这鱼的眼中看到了……惊恐。 一旁的铃铛眼疾手快,捞走他脚下的鱼,“嘻嘻~沈小哥,羞不羞,居然被鱼吓到!” 嘲笑完沈双鲤,铃铛转头把得来不费工夫的鱼交给鲁义处理,他还没吃够呢。 沈双鲤低头,蹲下,看见河水倒映出她模糊的轮廓,手放在水里,水的温度高得不可思议,像被太阳烧开一般。 难怪这些鱼要争先恐后跳出来,它们不跳出来,怕是也要变成水煮鱼。 这古代的气候也挺极端。这个古代,和她以为的古代应该不是同一个时空,毕竟她所学的历史里,没有一个叫大邑朝的朝代。 “你们几个在这摸什么鱼!”身后一声低沉磁性的声音传来。 不用回头,就知说话的人是山匪头子。沈双鲤僵住,不敢回过头,希望是幻觉。 高喜趁机献上一条肥美的烤鱼,声音带着讨好:“大当家,我们不是摸鱼,是烤鱼,要说还是托了大当家的福,这些傻鱼定是仰慕大当家,专程来孝敬大当家的。” 他眼神虽看着高喜,余光却瞟向一动不动的背影,心中嗤笑,要说傻鱼,河边正站着一条。 只见他一根竹竿似的杵在河边,人还能被一条鱼吓得差点栽进河里。对沈双鲤的鄙夷又添一分。 接过高喜递来的鱼,看了高喜一眼:“这鱼上抹了蜂蜜?” “嘿嘿,大当家我说的都是实话。”高喜回身问:“兄弟们,你说是不是?” “马屁精。”鲁义骂道,自己却对大当家道:“大当家,这鱼我烤的,沈小兄弟都说味道好得不得了,大当家尝尝。” 萧照野两口吃完一条烤鱼,味道的确不错,踢了一脚鲁义几人的屁股,“吃完赶紧给我滚回去该干嘛干嘛。” 萧照野听寨中人说了河里的异象,巡视完山寨后,特意来后山看这奇异的景象。 这天气着实热得反常了些。 鲁义和高喜几个笑嘻嘻的:“大当家,天太热了,俺们在河里凉快凉快再回去。” 萧照野一边笑骂他们,一边不满那条呆鱼当他空气。 沈双鲤心中祈祷: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沈双鲤!你杵在那里,当看不见老子!” 祈祷无效。 沈双鲤心里骂着,粗鄙、无礼,死山匪头子。转身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大当家你好,大当家再见!” 说完,拉着谷雨就跑了。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两人嗖一下,跑没影了。 众山匪:刚刚什么东西窜出去了? 铃铛手上抱着一条新烤鱼:你们去哪儿?还回来吃鱼 吗? 萧照野气笑了,就这点胆子。 逃离山匪头子的视线,沈双鲤和谷雨双双抚着狂跳的心,两人表示:山匪头子太吓人啦! “小姐,咱们多久走啊,最近那山大王看我们的眼神,怪渗人的。” 这还是谷雨第一次主动提出逃走,连谷雨都察觉到山匪头子不善的眼神,不是她的错觉,山匪头子对中秋那天的事,疑心未消。 “总之,只要有机会咱们就走,这次我有经验了,咱们肯定不会像上次那样走错路了。” 她本想争取积极表现,获得山匪头子信任,下次下山采买的时,带着谷雨混入采买物资的队伍下山。 但盖衡最近被调去黑水山驻守,把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曹准换了回来。 她暂时还没找到下山的机会。 这几天在考虑和上次一样,乘人不备,带着谷雨悄悄从后山的狗洞逃走,这一次,她有了经验,做好万全备的话,应该也能顺利下山。 只是……下山的日子,得挑个山匪头子不在的时候。 她将计划告诉谷雨,谷雨道:“那我一会儿回去就把咱们的金子挖出来!” 谷雨说到这个,双眼放光,她把金子埋在秦嫂家后院的土里,每日去后院看三遍,还好秦嫂事务繁多,铃铛又贪玩,不然谷雨这小财迷样早被发现了。 “小姐,我听秦嫂说,马上就要入冬了,寨里的人也多了,她要带着人下山去采购一些过冬的棉衣棉被和布匹,这山寨的日子,比京城好些人家都好嘞。”就是山大王看着像要把他们家小姐生吞活剥了一样,不然,留在山寨也没什么不好。 “你说真的!”沈双鲤兴奋的拉着谷雨的手:“秦嫂有没有说多久下山?” “也就这两天吧。” “太好了。”沈双鲤双眼冒光,“谷雨,你回去后告诉秦嫂,说你上山那么久了,想下山看看,你就说,你想和他们一起下山采买。” “可是,我担心秦嫂不同意。” “你只管提,我会去 找周叔。”山匪头子看不惯她,但周成对她还是有几分赏识的,无论如何,这一次下山,她下定了! 如果顺利,他们可以趁着这次采买和秦嫂下山,下了山,那就是鱼入大海,随便她们怎么游,山匪头子都很难再抓到她们了。 交代了谷雨几句,她便匆匆去往周成的院子。 周成的住处在议事堂旁边,距离议事堂书房隔着一个院子。 她走进院子,正要敲门,却听见周成在和山匪头子说话。 “阿野,为何那么急,大人和萧大姑娘的回信还没到,还是再等等吧。”大人和萧大姑娘那边一直没回信,定有些别的原因。 萧照野等不及了,已经过去大半个月,番南那边没有任何消息,他思姐心切,不想再等。 他们姐弟三年未见,阿姐是这世上所剩的,唯一血脉相连的亲人,他必须要去接阿姐。 “周叔,你不必再劝我了,三年了,我已经等了太久,我要去接阿姐,否则爹娘在地底下,该怪我没照顾好阿姐了。”若不是山下章炯他们征税之事闹得民怨沸腾,他是想中秋就去和阿姐团聚的:“如今,征税之事已经到尾声,章家父子忙着捞好处,暂时不会将主意打到寨中。” 萧照野早就想好了,这次前往番南,他只带曹准,快去快回。 至于山寨中的事,交给周叔和秦嫂,山寨之外,有冯庆看着,盖衡守着黑水山,若是有事,也能带人赶回来。 见他事无巨细都安排妥当了,周成知道再无法改变他的主意:“既然你都安排好了,周叔我也无话可说,只是这一路千万小心,外面不太平,南边的起义军虽说是平了,但谁说得准,会不会死灰复燃。” 萧照野点头:“我明白,您放心。”除了起义军,这一路还会有饿殍遍野、民不聊生。正因如此,他才更迫切的想见到阿姐,将阿姐接到身边团聚。 两人并未发现窗外一道浅灰色的影子悄悄划过,像水中一星鱼苗,飞快游走,只留下一抹淡淡的水纹。 沈双鲤的脚步又轻又快的退出周成的院子,心抑制不住狂跳,若是有人此刻看见她,会看见她藏不住的憋红的脸。 天助我也! 山匪头子要离开山寨一个月,去接什么萧大姑娘! 秦嫂过几天要下山采买,若是山匪头子离开后,秦嫂正好下山采买,这个时机,太完美了! 沈双鲤咬住嘴唇,以防止自己激动得大叫起来。 而萧照野在那抹淡淡的影子离开后,眼神微微眯起来,露出一点邪恶的笑意。 “对了周叔,我离开后,若是沈双鲤和你提出什么要求,你只管答应就是。” “他?你还是不相信他?”周成没想到,萧照野走前还会特意嘱咐沈双鲤的事,他以为他并不重视沈双鲤这个人。 “他若是安分就罢了,不安分,就别怪我没给他机会。” 周成道:“我以为你会直接处置了他。”这样迂回的方式,不符合他一贯的作风。 “此人狡猾,善于伪装,我已经让应堂回来盯着她,若是他有异动,应堂会处理,您只管看他原形毕露就是。”萧照野毫不掩饰大猫弄小老鼠的恶趣味:“再说,直接处置了他,岂不是太便宜他了。” 像这样狡猾之人,就该让他怕,让他惧,让他以为自己能成功……最后再……一网打尽。 可惜,接阿姐的事更重要。不过,等他回来,应该会看见他害怕又谄媚奉承的表情了吧。 光想想,就有些期待他的表情了。 49. 离开 萧照野总感觉这几日一双眼睛暗中窥伺自己,每当他回头,那双眼睛的主人,就鬼鬼祟祟的收回目光。 呵!这是知道他要离开,小老鼠窃喜之情藏不住了。 等接了阿姐回来,就处置了他,免得夜长梦多,惹人心烦。 是日,沈双鲤躲在书房里,明日萧照野就会离开山寨。 她步伐轻快,周成已经答应,让她明天带着谷雨和秦嫂下山采购物资,她忍不住笑出声,怕自己笑得太大声,又捂住了嘴。 她不知,她这模样,看在萧照野眼中,更像双眼泛着精光的鼠崽子了。 猛的,沈双鲤后勃颈被人勾住,回头一看,妈呀!不是山匪头子还能有谁! “大,大当家?”沈双鲤立即奉上谄媚一笑:“您……找我有事?”这个时候可不能有一点意外! 山匪头子看着她,没说话,黑色的瞳孔,映照出一圈金色的光,很快,金色的光圈消失,瞳孔变得深渊一样——深邃幽暗。 “沈双鲤,你好自为之。”说完,放开了她的后脖颈,活像他刚刚拎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只对他根本构不成威胁的小老鼠?看他眼里的嫌弃,溢于言表了好吗! 沈双鲤看着他横刀立马的背影,逐渐消失在夕阳之下。 死山匪头子,再见,再也不见! 不过,他不会是知道了她们要逃走的计划了吧。 又摇头否决这个可能性,以山匪头子的性子,要是知道她要逃,会那么轻易放过她? 夜晚,沈双鲤躺在床上,窗外,月亮红彤彤的,不像月亮,倒像是太阳偷梁换柱,挂在漆黑的夜空之中。 猩红的月光照得人心里发毛,天气很热,可她没由来的感到一股寒气。 想到山匪头子马上就离开,心里那点异样,湮灭在即将逃离的兴奋之中。 这一晚,萧照野没回来睡觉,不知道是明天要离开,忙着和他那帮心腹开会去了,还是去做了别的事。 他不回来更好,明日她就要离开,没他在,逃跑会更顺利的吧。 事情进展顺利得像是山匪头子安排的一个陷阱。 沈双鲤又忐忑起来。 不会,不会,这几日她观察下来,不像。 山匪头子心情很愉快,大概要去见的那个人是他的姐姐? 山匪头子这样的人居然还有姐姐,不知他姐姐是个什么样的人,有个脾气这样古怪的弟弟,同情他的姐姐三秒,不能再多了。 不过,明天过后,这些就和自己无关了。 沈双鲤仰躺在榻上,一只脚搭着另一只脚上,轻轻晃荡。 下了山,先去蓟县看看情况,再确定要往哪个方向走,她和谷雨就可以开始大邑朝的旅居生活了。 也不一定非要定个目的地,一路往太平点、偏远些的地方去,到时候看哪里顺眼就在定居哪里好了。 谷雨说一锭金子应该足够她们两个两年的生活费,要不是现在外面世道乱,一锭金子能够她们过三年! 再加上她上上次得到的五两银子奖励,下山之后,她们的日子会比较宽裕。 穿越前她就是个牛马,平时出去旅游,只能赶在人挤人的假期。 穿越后,没想到还要被山匪头子压榨,这下好了,她马上就自由了。 沈双鲤心里那叫一个美啊,以为自己这一晚会睡得很好的,可她又做梦了。 梦里,她来到现代的家,发现那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在自己的卧室,坐在自己的书桌前,用着自己的笔记本在记录什么。 有人轻轻敲了敲门,她和她同时看向门外。 是妈妈! 只见妈妈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放在书桌上,“鲤鲤,别累着啊,你才出院,医生说适当学习可以,但不能劳累。” “谢谢,娘……妈妈。” 沈妈妈看着女儿,医生当时说女儿成为植物人,醒过来的概率只有10%。 她和她爸爸不相信!他们的女儿昨天还活生生的,怎么就成了植物人,怎么就醒不过了。 医生宣判后,她的泪都要流干了,却还是不相信女儿永远醒不过来的事实。 没想到半个月后的一天,人突然醒来了,就是什么都不记得了,像是刚刚初生的时候一样,她像教小朋友一样的,重新教她。 这一年来,女儿基本恢复正常人的样子,只是……性格变了很多。 但她和她爸爸已经谢天谢地,只要人还活着,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妈妈,我才是鲤鲤!” 和上次在医院里一样,她大喊,但没人看见她。 沈双鲤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孩靠在她妈妈的怀里,汲取她妈妈身上的气味。 “妈妈,我在这里!” “看看我!看看我!” 她拼命的喊着,没人回应她。 …… “小姐!小姐!不好啦!” 沈双鲤是被谷雨吵醒的,再次睁眼,看见谷雨一双杏眼满是惊恐,她又穿越了?! “小姐,后山,河边……”谷雨像是被吓坏了,一双杏眼满是恐惧,话都说不清楚。 “谷雨,怎么了,你慢慢说。” 谷雨一想到后山的景象,“小姐,后山的鱼……全死了!”好像鱼腥味能传到这里来,她忍不住捂着嘴。 沈双鲤和谷雨来到后山河边,难怪谷雨被吓坏了,连她都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大跳。 只见河里大大小小的鱼翻着白肚皮,漂浮在河面,天气又热,隐隐有腥臭味传来。 前几日这些鱼只是跳到岸边,今天居然全都翻了白肚,若不是人为,那……就太诡异了。 “这是怎么回事?”沈双鲤眉头蹙得死紧,最近天气是热,但也不至于直接把鱼给热死了吧,太不对劲了。 秦嫂正带人在河里捞鱼,这河是仓廪寨的人做饭洗衣的水,不能让这些鱼烂在水里,影响了水源! 铃铛挽起裤脚,要跟着一起下河捞鱼,被秦嫂一把拉住:“臭小子,你就不要下水添乱了!” 看见沈双鲤和谷雨,她把铃铛交给他们:“沈小兄弟、谷雨,正好,你们帮我看着这小子。” 铃铛不乐意,但不敢违抗她娘的大巴掌,只好气鼓鼓的站在沈双鲤旁边。 河里,高喜捞了满满一桶死鱼上岸,今日鲁义轮值巡视山寨,平时穿一条裤子的两个人难得没在一起。 高喜提着满满一桶鱼走向岸边:“沈小兄弟来啦,咱们今日又可以加餐了!” 沈双鲤看着满满一桶死鱼,不知为何,心里说不出的怪异:“高大哥,这鱼还是不要吃了。” 她心中有隐隐的猜测,只是不敢说出来。 高喜不以为意:“没事,这鱼被热死的,不是病死的,能吃!” 山下不知多少人,连树皮都啃,饿得狠了,还要吃观音土。 别说这些鱼是被热死的,就算是被毒死的,在他们看来堪比人间美味。 沈双鲤显得忧心忡忡,高喜道:“沈小兄弟一看就是没饿过的人,你不知道,人饿起来,什么都能往嘴里塞!” 她见过山下那些骨瘦如柴的难民,甚至亲眼见过董大他们吃……人。 “可,可是……”不知为何,她心里就是有个声音在说,这些鱼吃不得。 秦嫂看着河边恢复往日的模样,放了心,重新朝沈双鲤走来:“真是什么事都赶在一起了,咱们还要下山采买呢,这就走吧,免得耽误了时间,就要摸黑回山寨了。” 沈双鲤死死的盯着冒着热气的河面,太反常了。 秦嫂见沈双鲤没反应,一双眼睛盯着河面,不知在想射门。 “沈小兄弟?吓坏了吧?”秦嫂的手轻轻拍了怕她的肩膀,沈双鲤回神:“秦嫂,让大家不要吃这死鱼,这鱼不对劲,怕有什么咱们不知道的病毒。” “病毒是个啥毒?”铃铛好奇的抬着头问。 “反正就是,有毒,不能吃。” 秦嫂迟疑,“沈小兄弟为何知道这鱼有那什么病毒?” “我,我猜的。” “沈小兄弟怕的话,你别吃就是,我们吃。”高喜可舍不得这鱼肉,山寨里少荤腥,这鱼肉吃起来美味得很,他不怕那什么病毒。 沈双鲤却坚持,“秦嫂、高大哥,我说认真的,这鱼不能吃,不然,您去问大当家,他要是准吃,你们再吃。” “大当家天不亮就出山寨了。”秦嫂道。 沈双鲤一急,忘了今日山匪头子已经不在山寨了。 还要再劝说,鲁义跑来喊:“秦嫂,快去寨门口!” 秦嫂骂:“今天怎么了,看不得老娘下山一趟是吧,一个个的净给我添乱”她边走边问:“前边怎么了?” 寨门口,一头野猪 撞死在寨门口,不止如此,门口时不时就有一两只动物从树林里窜出来,飞快往山顶狂奔。 沈双鲤看着这场景,心里越发不安。 鲁义说:“我活了二十多年,还没见这场面,这些动物集体发疯了不成!” 话音刚落,上空成群的鸟忽然飞过,发出嗷嗷的鸣叫。 山寨里的人都没见过这奇异的事,都当新鲜看,还有人提议:“这些动物自己送上门来,等我去拿弓箭来,给大家加餐。” “就是,就是,咱们仓廪寨风水好,山下那些人饿得吃不上饭,这些野物却自投罗网到咱们山寨来,这不是上天庇佑是什么!” 这话一说,山寨里的人高兴起来。 就是,这些动物自己送上门来,不吃白不吃。 秦嫂指挥人将那头撞死的山猪抬回山寨。 山下多少人吃不饱饭,饥荒的这几年,动物也学精了,藏进深山,上山打猎的人多如牛毛,却大多空手而归。否则,这些动物早都被那些饿得双眼放光的人杀光吃光了。 他们仓廪寨有大当家保护,有神灵庇佑,的确是个好地方,秦嫂极认同这个说法。 铃铛拉了拉沈双鲤的手,天真的问:“这山猪也有病毒?” 沈双鲤心中闷闷的,摇摇头:“我不知道。” 秦嫂看着拿着弓箭和兵器的人,这些人跃跃欲试,准备上山打猎,她吩咐:“打猎可以,不要耽误正事,守好山寨!” “秦嫂,我们知道了!” 又对沈双鲤道:“沈小兄弟、谷雨准备准备,咱们也要下山了。” 谷雨见自家小姐眉头皱得紧紧的,心事重重的样子,不知在想什么。 铃铛听得他们要下山了,磨他娘:“娘,带我一起去吧,沈小哥和谷雨都去,我也可以下山帮你们忙!” 他磨了好几天,秦嫂不为所动,现在他依旧不死心。 秦嫂眼风扫他一眼,他怕了,明白正面磨他娘没希望,就去拉沈双鲤和谷雨:“沈小哥、谷雨,你们让我娘带我一起去吧。” 沈双鲤这才回过神,不等她开口,秦嫂的巴掌已经呼啸而至:“臭小子,别添乱了,回去找你那帮小东西玩去。” “娘,你不喜欢我!我讨厌你!”跺着脚说完,跑进山寨了。 秦嫂笑骂:“臭小子,有本事别要我从山下给你买的糖果和蜜饯!” “我要!” 众人笑。 …… 谷雨背上早早准备好的小包袱,跟着沈双鲤走在队伍的后面。 这次下山采购,为了掩人耳目,人不多,总共十来个人。 秦嫂带队,她清点了人数,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就出发了。 沈双鲤心不在焉,谷雨难掩兴奋,叽叽喳喳说着话,她敷衍的嗯着。 今天难得的没有太阳,天空阴沉压抑,看着似乎要下雨似的。 灰色的天空,不时有鸟群阵阵飞过,密林旁,走一小段路就能看见动物掠过去的残影。 “少爷,怎么好不容易下山了,你反而不高兴啊?”谷雨发现沈双鲤的沉默,小声问。 今日就要逃离仓廪山了,她不该在想仓廪山的事,这些都和她无关了,她现在该想的是,一会到了县城,怎么找借口和秦嫂他们分头行动,怎么在他们不发现的情况下,带着谷雨远走高飞。 而不是想些有的没的。 可是……她真的要为了逃跑,眼睁睁的看着山寨里的人遭遇厄运吗? 谷雨过了那股兴奋劲,有些低落的道:“哎,这次下山,咱们是不是就再也见不到小铃铛了啊,不知道他到时候会不会哭鼻子。” 这几个月的相处,她和铃铛算是形影不离。要分开了,还怪不舍得的,她还答应他,给他带陀螺呢。 谷雨的话,让沈双鲤更加煎熬,如果真的是她猜的那样,她真的可以独善其身吗,要是真逃走了,她的良心能安吗。 她不敢想,如果,地震真的发生,铃铛、秦嫂、鲁大哥、盖衡、周叔、许大、高十一……这些人都会…… 沈双鲤忽然停下脚步,“停下!停下!”她大喊着找到队伍前方的秦嫂:“秦嫂,回山寨!” 秦嫂一脸莫名:“怎的了,沈小兄弟?” “秦嫂,不能下山,我们得回山寨去!有大事要发生!” “什么大事!” “地震!” 50. 地龙翻身 秦嫂一头雾水问:“地震是什么?” 看着沈小兄弟煞白着小脸,直觉不是个好事。 “地震就是,就是——地龙翻身!”这样紧急的时刻,沈双鲤在脑子里找到了地震的古代说法,果然人的潜力是无限的。 众人不懂什么叫地震,可听说是地龙翻身,脚步停住了,视线全都集中在沈双鲤身上。 地龙翻身,可不是小事! 见秦嫂一时拿不定主意,时间紧迫,沈双鲤快速说:“没时间了,地震发生就是一瞬间的事,秦嫂,铃铛他们还在山寨里!” 沈双鲤在现代曾经历过一次比较大的地震,那一次,震中就在相邻的城市,那天,她在家里睡午觉,身下感到明显震感! 一睁眼,天花板上的吊灯剧烈晃动,桌上的杯子,厨房里的碗盘噼啪摔落在地上,那场景,经历一次就终身难忘! 侥幸躲过一劫,之后网络上,新闻里都在普及地震知识她一点都不敢放过,仔细看完了。 这几天的种种迹象,太像新闻里说的地震来临前的征兆了! 秦嫂看沈小兄弟脸色凝重,眉头紧锁,现在又听他提起铃铛还在山寨。 今日是不能继续下山了。 “好,我们回山寨。”秦嫂一声令下,其他人跟着快速返回山寨。 一行人去而复返,刚走到寨门口,沈双鲤就感觉脚底下传来微微的震感。 她更坚定了自己的判断,这是地震前的余波! “你们感觉到了吗!”如果说刚才秦嫂还先半信半疑,可当那股穿透脚底的震感传来,秦嫂完全相信沈双鲤说的话了。 “铃铛!我要去找我家铃铛!”秦嫂慌了。 今日巡逻的鲁义看见沈双鲤他们回来,正要问,就见秦嫂奔入寨子内。 沈双鲤快速道:“鲁大哥,马上召集山寨所有人到操练场集合!” 操练场是一整块空地,四周没有房屋,也不靠近山体,那里是最适合避难的地方。 鲁义挠着头:“沈小兄弟到底怎么了,你们不是下山采买去了吗,秦嫂这是咋了?” 沈双鲤一脸沉重,“地龙很可能要翻身了!” “什么!地龙翻身!” 沈双鲤重重点头,鲁义问:“可,可是……” “别可是了,赶紧去通知,迟了就来不及了!”沈双鲤凝眸,表情罕见的不容拒绝。 鲁义看沈双鲤一脸严肃,沈小兄弟严肃起来,有点,像大当家。 “我,我这就去!” 忽然,沈双鲤又喊道:“回来!”她道:“你就准备一个人去?” “啊?” “赶紧让所有的兄弟行动起来,协助其他寨民,快速到操练场集合!” “好,好我这就去!” 鲁义召集了巡逻队的兄弟:“兄弟们,赶紧的让所有人道操练场,地龙要翻身了!” “啥?地龙翻身?” “这好好的,谁说地龙翻身了,怕不是假的吧。” “就是,就是!” 一时,巡逻队的人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沈双鲤多么希望山匪头子在啊,起码他一发威,这些人就不会这样问东问西! 沈双鲤听见这些人的话,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这样不行,太慢了! 她对谷雨道:“谷雨,你去找几个铜锣来。” 谷雨也被吓死了,但她知道情况危急,否则小姐不会放弃佳的逃跑机会,重新回来山寨。 “哎,我这就去。” 沈双鲤对鲁义道:“鲁义不要解释了,去帮谷雨,我去找周叔!” 山匪头子不在,如今恐怕只有周成能主持大局了。 沈双鲤一路狂奔到议事堂,周成果然在议事堂后的书房内。 看见她来,周成奇怪道:“沈小兄弟,你不是和秦嫂他们下山了吗?” 沈双鲤道:“周叔,地龙很可能要翻身了,山寨这几百人的性命,就握在您手里了。” “不可胡说!地龙翻身不是小事,你是如何知道的!”那可是天降不祥之兆! “近日怪事频发,先是河里的鱼死也要跳上岸来,后有山里的动物异动,这些都是征兆!” 这,这不可能,大人身边的黄道人说过今年冬天会有异象,所以他们才拼命囤粮。 如今距离冬天还有好几个月,要真是有地龙翻身,黄道人怎会算不出。 “沈小兄弟,你危言耸听了吧,你这样做,只会搅得山寨人心惶惶,大当家此时又不在山寨中,你到底想做什么?”太巧了,大当家不在,沈双鲤今日又要下山,周成很难不怀疑沈双鲤别有用心。 沈双鲤急道:“周叔,我说的都是真的。我,我懂些占卜之术,我相信最近月亮不同寻常您也发现了,这就是征兆,我也是通过天象占卜出来的!” 她也豁出去了,若是地震不发生那最好,要是真发生了,现在还来得及。 这几日,月亮的确不太正常,红得妖异,令人不安。 周成不是没注意到,他这才正视沈双鲤:“你此话当真!” “当真!” “好,那我就信你一次。”他又说:“若是你别有用心,这一次,我不会在大当家面前保你。” 周成不知道发了什么暗号,一个黑影忽然从房顶上冒了出来。 黑影站在沈双鲤面前,定睛一看,才发现是在山下酒楼见过的应堂。 “应堂,你跟着沈小兄弟,通知所有人到操练场集合。” 应堂早就跟了沈双鲤一路,今日他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监视下。 本以为今日就要收网,抓这小子现行的,没想到他刚走没多远,自己又提议回来了。 要不是看他着急的神色不像假的,他都要怀疑这小子是不是发现了他在监视他,这是做戏给他看。 只是……就算做戏,他也用不着撒这样的弥天大谎。 他心里,其实有几分相信他的话。 这些天,怪异的事情太多了。 只是,他为何笃定这些异象是地龙翻身?当真是个术士不成? 沈双鲤此刻根本没有一点心思去猜应堂为何不在山下而在山寨里,她道:“应堂,要快,要快!” 大概被他感染,应堂点头,很快就消失在沈双鲤的视野中。 沈双鲤让周成去操练场安抚山寨里的人,自己又去通知山匪头子院子里的吴伯和胡郎中他们。 吴伯不愿意:“大当家只让我守着院子,什么地龙翻身,我不信。” 沈双鲤头痛,吴伯如此,她猜测外面寨民转移也不会太顺利。 这些人,一点安全防范意识都没有! 沈双鲤吼道:“是大当家吩咐的!” “骗人,大当家不在山寨!” “大当家回来了,你去看了就知道了!” 吴伯这才丢下扫帚,往操练场方向去。 好在胡郎中那里一听她说完,马上背上医药箱果断走了。还让她帮忙拿了一些药材离开。 将吴伯和胡郎中送到操练场,沈双鲤跑到前山,情况果然如她所料,这些人懒懒散散,慢慢悠悠,甚至还有在晾晒衣裳的。 他们到底知不知道,这是地震啊! 地震!破坏力巨大的地震! 天空更加阴沉了,闷热得一丝风都没有,她像唯一一个知道老式爆米花机会爆炸的人,心惊胆战的看着,旁人却一点都不着急。 她马不停蹄,去找鲁义和应堂,这些人不怕她,总怕山匪头子的吧! 一片混乱之中,忽然有人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少爷,趁着现在山寨混乱,正是我们下山的好时机!” 她回头,是罗辛。 罗辛今日见沈双鲤和谷雨进入下山的队伍,猜到了她们今日准备逃走,于是混入去打猎的队伍,也准备逃走,谁知却又看见沈双鲤去而复返,还扬言地龙要翻身了。 果然小看了她,为了逃走,居然敢引起这么大的骚乱 还好萧照野不在,否则她这样的谎言,马上就会被拆穿! 两人拉拉扯扯的样子,正好 落入了应堂眼里。 他眼神划过一抹阴影,难道什么地龙翻身是假,沈双鲤是为了制造混乱好逃走? 沈双鲤扒开罗辛的手:“罗管事,地龙若是真翻身,你想想,你还有命去做那劳什子县令山吗!” 她扒拉开罗辛,转身就走,刚好看见了不远处站着的应堂。 沈双鲤没想那么多,走向应堂:“这样不行,太慢了!” 应堂问:“你想怎么样。” “就说……大当家回来了,让所有人去操练场,晚到的人有重罚!” “你知不知道,如果地龙没翻身,你这样做的后果会是什么吗!” 沈双鲤毫不犹豫:“我倒是宁愿我被大当家责罚,来换地龙不翻身!” 话音刚落,一声沉闷的低哞传来,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低沉得让人不安、恐惧。 “快点!要来不及了!” 应堂也是第一次听这中声音,像牛叫但他确定不是牛叫,是一种听起来就……不详的声音。 应堂心里一紧,不管了! 沈双鲤说得没错,山寨里那么多兄弟的人命!不能赌万一! 铛铛铛! 大当家回来了,所有人到操练场集合! 铛铛铛! 大当家说了,所有人到操练场集合!不得有误! 铛铛铛! 大当家说了,一炷香内不到操练场者,重重责罚! 铜锣声震天,催着山寨的人去操练场集合,这一次效果显著,还是山匪头子的名号好用! 很快大半的人就都到了操练场。 到了后山的人,没看见他们大当家,只有周成在。 有人问:“不是说大当家回来了,怎么不见大当家?” 周成眼睛头不抬:“稍安勿躁。” 周成的地位在山寨里仅次于大当年,那人不敢再问,他原来是黑水山的人,怕大当家若是真的回来了,遭殃的就是他了。 沈双鲤看着底下密密麻麻的人,心中稍安,大半人已经聚集在操练场了,其他人也在陆续赶来。 她再次抬头看了看阴沉沉的天空。 但愿是她猜错了,尽管,要是地震没发生,等山匪头子回来,她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但,无所谓了,地震不发生,怎样都好。 就在这时,秦嫂呼喊着:“铃铛!铃铛!你在吗!” 原来是秦嫂,她找遍了家里和山寨角落都没见到铃铛! 看见沈双鲤,秦嫂哭着抓着沈双鲤的手:“沈小兄弟,你看见他来这里没?我找不见我家铃铛!哪里都找不见!” 沈双鲤摇头,心下一沉:“我去河边看看,铃铛最喜欢去哪里玩。” 秦嫂道:“我和你一起去。” 秦嫂和沈双鲤来到后山河边,依旧没见到人。 秦嫂彻底慌了,“这,可怎么办,我家铃铛不会出事了吧!” “不会的,铃铛机灵,可能是去哪里玩耍了。” “秦嫂,我们分头找,你去下游看看,我顺着河水往上找找。” 秦嫂苍白着脸,强撑着:“好好……” 沈双鲤顺着河边往上找,此时,河边一个人都没有,四下寂静,风声鹤唳,沈双鲤仿佛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她顺着上游走,依旧没看见任何人影。 忽然,她想到铃铛带她去的那个狗洞,虽然已经被罗辛填埋了,但……万一呢! 沈双鲤想喊秦嫂一起,可来不及了。 算了,距离这里不远了,她去看看。 就在她刚走到一处山坡,天空忽的一暗! 轰隆隆!震耳欲聋的的声音,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一瞬间,天地失色! 大地好像在颤动,沈双鲤觉得自己头有点晕,低头,发现自己的双脚在抖动,不,不是她的腿在抖动,是地底下传来的震动波,带动了她双腿颤动! 她立即趴在空旷的山坡上,下面的河水倒灌,冲刷着刚才她走过来的路! 地龙翻身了! 51. 救人 顷刻之间,地动山摇。 不知过去了多久,也许很长,也许很短,那条巨大的地龙翻了个身,一点没停留的就离开了。 而“它”离开后,满目疮痍。 仓廪寨操练场,死一样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刚才那巨大的震动吓呆了,他们眼睁睁的看着对面山上巨石滚落,尘土飞扬,遮天蔽日。 所有人抱着头,即使地龙翻身已经过去了,还是没人敢说一句话。 死一样的寂静之中,一声惊叫响起:“少爷!我家少爷没回来!” 谷雨被鲁义护在高大的身躯下,两人前胸抵着后背,听见那巨大声响时,哪里还管什么男女之防,保命要紧。 谷雨,推开鲁义,一个翻身,站了起来,腿一软,差点没站稳,地龙翻身这样的事,只听说过,从未亲身经历过。劫后余生,心里后怕着。 亏得她这一声惊叫,呆傻了的众人纷纷回了神。 只是心里都还在发着颤,腿也不由自主地哆嗦。 谷雨心里却惦记着自家小姐,拉着鲁义:“鲁大哥,快,快我们去河边!” “我婆娘还在家里,糟了,糟了!” 地龙翻身发生得太快了,就是一瞬间的事,虽然大部分人已经来了后山,可是还有小部分人没赶来。 他们哪里见识过这样的事! 谁都没预料地龙翻身是真的,更没想到会来得如此快。 一时之间,操练场乱了! 周成被应堂护在角落,仓廪山建在山顶,操练场四周没有山坡也没有什么其他的东西,来到操练场的人都没受伤,只是吓着是真吓着了。 就连过了五十多年,见多识广的周成,也被刚才巨大的动静惊住了。 应堂扶着他坐起来。 恐惧的后反劲袭来。今日若不是亏沈小兄弟,他们在前山的屋子里,不是被砸死,也是被吓死。 周成庆幸,还好,还好,他信了沈双鲤的话,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他调整了心绪,声音还有些发虚,对下面吵吵嚷嚷的众人道:“大家冷静!分两队人马,一队去河边找人,一队去前山看看情况!” 但要这些刚经历过地龙翻身的人,马上令行禁止,根本不可能,尤其现在萧照野不在,山寨里的人,心乱了! 救人要紧,不能再继续耽误下去,否则沈双鲤和秦嫂会 更危险,周成只得让鲁义带着两个人和谷雨,先去河边找人。 他和应堂留在这里安抚山寨里的人,还要去前山查看情况。 鲁义和谷雨赶到后山,往日大家玩耍的河流已然天翻地覆,只见断裂的大树拦腰截断河流,山上滑下来的石头滚落到河下游,堵住河水向下流,河变成了潭。 “秦嫂、沈小兄弟!”四人大喊找人。 更糟糕的是,天就要黑了,若是天黑之前找不到人,那……沈小兄弟和秦嫂只会更危险。 “我!我在这里!” 是秦嫂的声音! 谷雨和鲁义顺着那微弱的呼救声往下找去。在一颗断了的树下,找到了秦嫂,她面色痛苦的坐在地上,腿上压着腿一样粗的树枝。 “秦嫂!你没事吧!”谷雨上前扶住秦嫂。 鲁义他们三个则帮着把秦嫂腿上的树枝搬开,秦嫂的腿被树枝砸伤了,她唇色发乌青,抖着嘴唇,指着河流上方:“快,快去找沈小兄弟,她往上面去了。” 鲁义吩咐其他两人把秦嫂送回营地,带着谷雨往秦嫂指的方向去。 秦嫂冰冷的手拉住谷雨,“沈小兄弟,是我对不住他!”谷雨回头:“秦嫂,我家少爷不会有事的,他可聪明了!”不知是安慰自己,还是安慰秦嫂。 “要是,要是看见我家铃铛,帮我……”又好像下了某种决心:“若是找不到,就,就算了,你们千万注意安全,不要冒险。”声音带着哽咽。 “您放心,我帮您找铃铛。” 鲁义和谷雨顺着秦嫂说的方向,一路往上走,可惜,仓廪寨因为这一场地龙翻身,地形变得更严峻了。 刚没走多远,他们就被倒下的大树和石头挡住了去路,要继续往上走,要么扒开这大树,要么搬开石头。 只有两个人根本做不到。 此时,天色已经发暗,现在过去,只怕过去容易,回来难。 鲁义当即道:“谷雨,咱们先回去,这情况,得找人帮忙。” 谷雨红着眼:“我不,我要去找我家少爷,要回去你自己回去。” 鲁义着急道:“光凭我们两个根本救不了人,先回山寨,我们需要火把,需要更多人。”他也很想马上救出沈小兄弟,但,这样的情况,沈小兄弟生还的可能性很小。 “呸!我家少爷吉人天相,你胡说,你不去救他,我自己去!” 谷雨试图从石头上攀爬上去,可石头太多,又太大,根本爬不上去。眼泪忍不住滴在石头上,她家少爷不会有事的。 “呜呜呜!!!” 泪水模糊视线,谷雨仍然不停尝试着,她不能放弃,小姐还等着她去救呢,还有铃铛,他们要是都没了,她也不活了。 鲁义叹了口气,这姑娘哭起来和地龙翻身一样更可怕。 “算了,算了,你跟我来。”鲁义带着谷雨从另外一边绕道过去,只是这需要花更多时间。 谷雨跟在鲁义身边,“哼!枉我家少爷平日拿你当兄弟,你明明可以救她,却贪生怕死不想救!” 鲁义不善和女子打交道,面对谷雨的指责,老老实实的解释:“谷雨姑娘,我,我拿沈小兄弟当亲兄弟,但是,你看看这天,咱们总不能把自己都搭进去……” 大当家的说过,任何时候都要保存实力,只有保存实力才能做更多,不能无谓牺牲。 谷雨才不管这些,只一味朝前走。 “少爷!” 鲁义挠头,再也不敢说回去找人帮忙救援的话,跟着谷雨边喊边走:“沈小兄弟,你在吗!” 当然,没人回复他们。 哗啦哗啦! 谷雨耳朵动了动,有点害怕的往鲁义身旁靠了靠,“你,你听见什么声音没有?” 鲁义见她又害怕,又要往前走,又要避开他,又想靠近他,跟兔子似的,还是急红了眼的兔子。 “没听见,大概是山上的动物发出来的声音……” 话刚说完,两人同时感到地下微微颤抖。 这,这是地龙又翻身了! “快跑!”鲁义拉着谷雨就跑,地龙翻身的威力他们已经见识过,他们现在处在密集的树林中,随便一棵树倒下来,都能要了他们两人的命,何况还有不断滚落的碎石。 两人刚跑出那片林子,来到一处空地,那阵晃动停了下来,只听见石头滚落哗哗声音。 谷雨吁了一口气,“还,还好,是小地龙翻身。” 她没发现,鲁义绷直了身子,高大的身子将她挡得严严实实。 见鲁义没回话,谷雨抬头,正要问,视线被前方十来米处,一只人一般高的棕熊吸引,那熊一双眼睛血红血红的,正盯着他们。 显然是被刚才的小地龙翻身惊吓了,那棕熊一脸怒意的看着两人,后背弓了起来。 谷雨失声,腿要软下去,鲁义双手紧紧 握住刀,吞了吞唾沫,这样大的熊,他也是头一次遇见。 “谷雨,往后退,一会我拦住它,你往寨子跑。” “鲁,鲁大哥。”谷雨后悔了,不该冲动着让鲁义出来找小姐的。 现在,因为她,小姐没找到就算了,还连累鲁大哥。 鲁义没想那么多,他注意力全在棕熊身上。他上前两步,拉开自己和谷雨的距离的同时,也是吸引棕熊的注意。这样,谷雨才能逃走。 “呀!”鲁义冲上前,“跑!”头也不回的大喊。 谷雨看着那和棕熊一般宽厚的背影,不能任性了,她含泪转身,以最快的速度冲了出去。 回头,鲁义手里的刀砍向棕熊,那棕熊却极其聪明,一掌挥向鲁义的手。 鲁大哥,等着我,我一定叫人来救你! 天越发暗了,风从耳边刮过,树枝和泪在脸上横行,嘴里满是咸咸的味道。 呼吸逐渐加重,嘴里开始冒酸水。 她一步都不敢停下,鲁大哥还在等她搬救兵,她不能停下。 “来人!来人啊!”她不知道自己跑的方向是不是回山寨的方向,她乞求老天爷,能有人发现他们,能救救鲁大哥! “来人啊,救救鲁大哥!”谷雨绝望的大喊着,她心里清楚,这里距离山寨不会很近,大概,不会有人能发现他们。 鲁大哥,对不起,对不起…… “来人啊!”她流着泪,痛哭着:“有没有人!”前方一片漆黑,万籁俱寂,谷雨却什么都看不到,只有深深的绝望和无助,她找不到方向了。而四周,一个人影都没有。 就在谷雨最后一丝期望,随着天色一起熄灭时。 “哒哒哒!” “哒哒哒!” 马蹄声由远及近,传到她敏锐的耳朵里。 谷雨手撑着一棵树,看着前方快速移动的一点火光,以为是幻觉,她擦了擦眼睛,又使劲揪自己的手背。 是真的,那是火把,有人来了! 一定是菩萨听见她的祈祷,派人来救他们了。 “这里,我在这里!”她奋力招手,大声呼喊。 微弱的火光,穿行在黑夜的树林里,离她越来越近,火光也越来越大。 谷雨仰望横刀立马坐在马背上,威风凛凛的山大王萧照野,喜极而涕。 “大大大当家,快去救鲁大哥,有一头棕熊要杀了他!”她语无伦次,一口气说完就“哇哇哇!”的哭起来。 萧照野举着火把,照在哭得眼泪鼻涕一大把的小丫头脸上,啧,真难看。 坐下的马儿似乎都读懂了主人的嫌弃,扬起马蹄,往后退了几步。 萧照野吩咐身后的人:“送她回山寨。”然后带着曹准往鲁义的方向赶去。 他赶到时,鲁义背后已经被血染透,几乎快要站不稳了,而那棕熊也没讨得了好,一只眼睛泊泊的流着血。 一人一熊对峙着,谁也不肯先倒下,他们都清楚,谁先倒下,谁就死! 听见身后动静,鲁义僵硬的回头,看见来人,鲁义原本暗沉的目光忽然一亮:“大当家!” 萧照野将火把丢给曹准,挡在鲁义身前,电光火石之间,大腿夹紧马儿,拉紧缰绳,一个纵马,飞跃到棕熊身前,长剑快准狠的插入棕熊的脖子,庞然大物轰然倒下。 鲁义见状,放了心,再也支撑不住,倒在了地上。 萧照野翻身下马,刚要查看倒在曹准身上的鲁义伤势,就听见细微的求救声。 “救,救命,我们在这里!” 心里一松,祸害遗千年,就说那小子没那么容易死! 52. 臭小孩 一个时辰前。 沈双鲤趴在地上,不知道过去多久,那股誓要震碎一切、毁天灭地的力量逐渐变弱,世界归于平静。 沈双鲤五脏六腑像是错位了,全身已经被冷汗浸湿,像肿胀的气球,漂浮在冰水里,浑身使不出半点力气。 她背靠一颗大树缓了很久,才想起来,秦嫂还在河水下游,不知道怎么样了,寨子里也不知如何了,还有铃铛,不知生死。 沈双鲤找了一根树枝当拐杖借力站起来,得先去找秦嫂,确认她有没有事。 她举目望去,由于地震,四周已经被倒下的树木和滚落的巨大石头改变了地形。要去下游找秦嫂,只能绕过被巨石挡住的道路 她必须在天黑之前找到秦嫂,和秦嫂回山寨中去,否则天黑后,不仅有余震,可能还会有野兽出没。 杵着树枝,沈双鲤凭借优越的方向感,眼看马上就要回到和秦嫂分开时的地方。 来不及高兴,她脚一下子踩空,从坡上摔下,屁股着地,滑下陡坡,等整个人滚到坡底,屁股像着了火。 “嗷呜嗷呜~~~” 沈双鲤心惊肉跳,狗叫还是……狼嚎? 她连汗毛都警惕起来,仓廪山有没有狗她不知道,但她是亲眼见过狼的! 不会吧,今天这一天是要把所有的霉运都集齐吗! 沈双鲤小心的站起来,脚步放轻,转身,向身后的山坡爬。 这山坡不算陡峭,她刚才滚下来,除了屁股因为摩擦力太大,有点火辣辣以外,其他地方没受伤。 不管是狗是狼,这地方不宜久留。 眼看着马上就要爬到顶了,悬着的心刚准备放下,身后传来一声:“沈小哥?” 想过是狼是狗,没想过是人! 不过,等等,这声音,沈双鲤的心瞬间跳了跳,回头,山坡下站着的不是铃铛还会是谁! “铃铛!”沈双鲤再次连滚带爬的回到了山坡底下。 她激动的拉着铃铛,只见铃铛灰头土脸,浑身脏兮兮,怀里还抱着一只灰不溜秋的狼崽子! 沈双鲤又急又气又激动,忍不住打了两下铃铛的屁股:“你知不知道,你娘快急死了,你跑哪儿去了!” 铃铛也是吓坏了,他今天偷偷从后山的狗洞溜出去玩了,谁让他娘下山不带他。 后山的狗洞虽然被罗辛埋了,又让他吭哧吭哧挖开了。 刚钻出狗洞,就见一只兔子往树林里跳,铃铛被兔子吸引了,追着兔子跑进树林深处。 结果兔子没抓到,他又看见一大一小两只狍子,放弃追兔子,又跑去追狍子。 当然,他也没抓到狍子,等他回头,发现自己跑远了,怕被他娘发现,想着该回家了。就在回来的路上,一阵巨大的震动直接将他震得站不稳,从地上摔倒,滚到一处低洼下。 等他再睁开眼睛,只见一大一小两只灰色的狼,正看着他。 大狼见他睁眼,朝他呲牙,他连忙后退,狼没朝他扑来,只是呲着牙,把小狼护在自己怀里,警惕的盯着他。 等外面的动静停了,他搬开挡在低洼处的树枝,光透进来,这才发现,那狼的一只脚在流血。 铃铛就明白为什么大狼不咬他了,他对大狼说:“我不伤害你,你也别咬我,我也要回家去找我娘了。” 说着,他就要往外走,谁知道又有震感传来,铃铛又害怕的缩进低洼处,抱着双腿,背抵在后面的土上,和大狼商量:“我,我一会儿再走。” 那狼看了一眼他后,没再呲牙,只护着小狼崽趴在地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铃铛睡着了,他迷迷瞪瞪睁开眼睛,感觉有什么在拽自己的裤子,低头,是小狼崽在咬他裤脚,嘴里还发出嗷呜嗷呜的声音。 而大狼趴在不远的地方,奄奄一息。 铃铛从怀里掏出刚才在路上摘的野果子,放在大狼嘴边,大狼没吃。 他又拿果子去喂小狼,小狼嗅了嗅,嘴巴含了含果子,却不吃,吐了出来,用前爪推着果子和铃铛玩耍。 铃铛被小狼崽子可爱的摸样吸引了,和它玩了一会儿推果子的游戏,想起他娘来,再不回去,要挨打了。 站起身来就要走,谁知大狼用鼻子将小狼崽推到他面前,挡住他的去路。 铃铛不解其意,绕开了,大狼拖着受伤的腿,再次将小狼崽推到他面前。 他以为大狼不让他走,好声好气的和大狼商量:“我真要走了,再不走我娘要担心了,说不定还要打我屁股。” 大狼还是不听,依旧将小狼崽推到他跟前。 铃铛生气了:“你可别以为我怕你,再拦住我,我就把你小孩抱走,看你还挡不挡我回家。” 他做势要跑走小狼崽,神奇的是大狼居然让开了。 大狼温顺的趴在地上,那双绿油油的眼睛,居然留下了一滴泪。 为了测试自己的猜想,他抱着小狼往前走了两步,大狼没追出来,他重新回来,把小狼崽放下,大狼着急的又要把小狼崽推向他。 他明白了什么。 “你,你让我抱走它?” 小狼崽在他怀里嗷呜嗷呜的叫,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好像在玩什么有意思的游戏。 “那……我抱它走了,等你伤好了,记得来我们仓廪寨接它哦。” 大狼虚弱的睁着眼睛,目送他和小狼崽离开了。 他抱着小狼崽一路往山寨的方向走,一路上爬过倒下的树,绕开被落石挡住的路,终于看见了有些熟悉的河,谁知,就在沈双鲤踩空的地方,他也一脚踩空了。 抱着小狼崽滚到山坡下,脚下传来刺骨的痛。 一路走来,周遭环境大变,现在脚痛得动不了,他抱着小狼崽,孤零零的坐在山坡底下,又累又饿又痛,这才晓得害怕。 看见沈双鲤出现在这里,他差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还是小狼崽敏锐,比他还激动,对着沈双鲤发出嗷呜嗷呜的叫声。 他这才反应过来,试探的喊了一声沈双鲤。 发现不是做梦,是真正的沈双鲤站在自己面前,铃铛又委屈又害怕又……高兴。 “呜呜呜!!!”眼泪大颗大颗的落下来,掉在小狼崽的毛上,小狼崽好奇的盯着他:咋的了? “沈小哥,真是你?”铃铛终于再也忍不住:“我好害怕。” 沈双鲤又气又急:“你还知道害怕,看你以后还敢不敢乱跑了!” 他眼睫毛还沾着泪,哭着问:“我娘在哪儿?” “现在知道找你娘了!”死小孩,吓死人了。 沈双鲤指着他抱着的狼崽子:“这是怎么回事,你怎么那么淘气,要是被母狼发现你抱走人家孩子,我们都完蛋了!” 铃铛擦干眼泪,看见沈双鲤,心里也不那么害怕,理直气壮道:“它娘让我抱走的。”铃铛把遇见狼母子的事告诉沈双鲤。 万物有灵,母狼大概受伤了,怕是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把孩子托付给铃铛。 沈叹了口气:“算你 小子运气好。”要是那母狼没受伤,他怕是成了人家的口粮都不一定。 天色不早了,沈双鲤道:“走吧,我们赶紧回山寨。”也不知秦嫂怎么样了,更不敢告诉铃铛,他娘为了找他,下落不明。 拉着铃铛就要重返山坡上,谁知铃铛动作迟钝,她疑惑的看向他的腿。 沈双鲤皱眉:“你的脚受伤了?”这可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铃铛逞强:“才,才没,没有”嘴硬道:“我可以自己走。” 沈双鲤蹲下撩起他裤脚,得,肿了老高,她认命的蹲下,“上来,我背你上去。” 铃铛不肯动。 沈双鲤回头:“再耽误,我们都要成野兽的晚餐了。” 看着不是很宽厚,甚至过于瘦弱的背脊,他小声嘀咕:“你背得动我吗。”有点不相信沈双鲤。其实,他不想成为沈小哥的负担。 沈双鲤气笑了:“那你自己走?” 铃铛脚根本没法沾地,他还抱着小狼崽。最后只得乖乖趴到沈双鲤背上。 沈双鲤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背着一人一狼重新爬上了山坡,好在这里距离山寨已经不太远,如果运气好,没准山寨里的人已经来搜救他们了。 额头上的汗水,雨一样,不停的顺着她秀气的轮廓滴下,脸也开始发热发烫,像烙铁一般,烧红了。 背上的铃铛很安静,沈双鲤还要抽空给小孩做心理辅导:“喂,干嘛不说话,是不是被我伟岸的英姿折服了。” 一向唯山匪头子马首是瞻,对沈双鲤这样看上去秀气文弱之人不大看得上的铃铛,趴在瘦弱的肩上,小声道:“谢谢你,沈小哥。” 沈小哥的肩膀不坚实,背上的骨头有点硌人,可是却很温暖。 他下巴放在沈小哥的肩上,抱着小狼崽,觉得再安心不过。 沈双鲤嘴角勾起笑意,臭小孩,除了山匪头子,谁都不放在眼里,要得到你一声谢谢还真不容易。 不过话说回来,这小子真重。 眼看着山寨还有一段距离,沈双鲤的体力几乎耗尽了。 就在她脚步越来越沉重,考虑是不是在山林里歇息一晚,等天亮再回山寨时,远处,两束鬼火一样的亮光,在黑夜中快速移动。 “是,是山寨里的人来救我们了!”铃铛大叫。 应该是没错了,疲惫不堪的沈双鲤看见了希望,今晚不用担惊受怕的在山林里过夜了。 她浑身重新有了力量,把铃铛往上提了提,得赶紧到火把处去和山寨里的人汇合。 多亏了火把给他们指引方向,沈双鲤背着铃铛咬牙朝着火把的方向走。 越急越错,天已经黑了下来,脚下的路已经看不太清,地上又有很多碎石和倒下的树枝,一不注意,沈双鲤摔了一跤,铃铛从地上爬起来,急得哭了:“沈小哥,你没事吧?”。 “我没事。”其实膝盖痛得要死,应该磕破了。 “上来,我们得抓紧赶过去!”这点痛还能忍住。 “我,我自己走吧。” “别废话了,你试着大声喊一喊,看看他们能不能听见。”她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呼救了。 “好,好。” 可惜距离太远,加上周遭有树木和山石阻挡,铃铛的声音没传过去。 沈双鲤一刻不敢停歇,忍着膝盖传来的疼痛,虽然缓慢,但一直向火把方向靠近。 好在那火把不知什么原因,停在原地,借着最后的一丝光亮,他们终于赶到火把处。 53. 男生女相 沈双鲤拼着最后一丝力气,喊出一声:“救,救命,我们在这里!” 萧照野举着火把,走到沈双鲤的面前,背上的铃铛抱着一只狼崽,一人一狼,压弯了他单薄的背脊。 他的头发几乎被汗水打湿,汗水的痕迹划在苍白的侧脸上,一道又一道,嘴唇干裂,整个人狼狈极了。 沈双鲤吐出沉重的气息,忽的,背上一轻,铃铛被人接了过去,肩上的重量没了,她整个人轻松了,这才站直身子,看向来救援的是何人。 想过很多人,唯独没想到是——山匪头子! 他怎的……回来了? 被曹准抱起的铃铛,惊喜的看向萧照野:“大当家,你回来了!” 萧照野看着沈双鲤一双眼睛疲惫中透着疑惑,周叔和应堂都已告诉他,沈双鲤所做的一切。 至于他为何去而复返的原因,其实和沈双鲤一样。 下山途中,他也察觉动物惊慌逃窜景象,联想到最近种种的怪异事件频发,一路上心绪难宁,总觉得有事要发生,他从未有过这种感觉。 在即将出蓟县时,他终是勒马掉头,返回山寨。 见阿姐固然重要,但山寨之中是几百条命,他们将身家性命交给他,他就要对他们负责。 相信阿姐也能理解他的决定。 可惜,他还是回来晚了。 他和曹准刚到山脚下,一阵地动山摇的强大力量传来,他们站在空地处,亲眼看着,山下的蓟县,一瞬之间,埋没在废墟中。 不敢想象,山寨会是什么样子。 那来得快去得快的地龙翻身过去,再顾不得其他,他和曹准拼了命往山寨赶。 房屋倒塌就罢了,怕的是房屋倒塌、山石滑落砸到人,尤其前山,地势低,房屋多,若是人倒塌的房屋和掉落的山石掩埋,非死即伤! 萧照野面色凝重,加快马速,拼命赶回山寨。 等回到山寨,刚进入山寨,果然见房屋倒塌,碎石溅落,他心里一沉。 只是……前山的人呢?山寨里安安静静,不见人影。 突然,一个弯着腰的身影,从倒塌的房屋后闪身出来,萧照野喊道:“老张头,山寨里的人呢!” 老张头着实被地龙翻身吓住了,后悔没听沈小兄弟的话,只顾着收割地里种的庄稼。 没想到才没过多久,沈小兄弟说的话应验了,地龙翻身了。 他倒在自家地里,运气好,地里没房子,落石也没滚到他身边,他趴在地里,吓都吓死了,等地龙翻身过去了,才软着腿出来看情况。 “大,大当家,我,我准备去操练场看看,大家都在那里!” 在一片废墟的山寨中,萧照野策马往操练场去,想象中的场景没发生。 他心中疑惑,赶到操练场时,山周成正疲于应付那些被地龙翻身吓怕了的人。 他们嗡嗡嗡地吵着,无论周成如何安抚,他们都像一群无头苍蝇一样在操练场里乱撞,更不要提要他们像往常一样,恢复秩序,各司其职。 萧照野悬着的心,终于踏实了。 他想过情况会有多糟糕,没想过,情况远比他想象的要好太多。 更让他没想到的是,周叔和应堂告诉他,沈双鲤预先察觉地龙翻身,让山寨里的人提前到后山操练场避难,才使得众人保住了性命。 他环顾一周,并未看到他一向鄙夷的小身影。 周成猜到他在找什么,“大当家,沈小兄弟和秦嫂去河边找铃铛,地龙翻身后一直没回来,鲁义带了人去搜救。” 萧照野的心一时复杂起来。 而原本乱成一锅粥的操练场,看见萧照野高大的身影伫立在马背上,犹如一尊定海神像,镇住汹涌的波浪,至此,海浪再无法翻滚,他们纷纷让出路,看着大当家骑着马儿——回归。 “好了!都安静!”充满了威慑的身音响起,威武的身姿站在高台上,巡视着下方,自己的领地。 底下的人安静下来,看向他。 “地龙翻身,大家受惊了。”萧照野安抚道,凌厉的视线扫下去:“不过,你们可知山下的人现在是什么光景,你们还能保住性命,是上天保佑!” 经这么一提醒,众人这才知道,他们能活着已是大幸。 “我原本是屋子里的,若不是沈小兄弟提醒,岂不是被砸死了。” “我在山上打猎,遇上落石,怕是也死了。” “我大伯家还在蓟县,不知道……还活着没有。” 只听萧照野又说:“大家听着,山寨里的粮食够大家吃到明年春天!” 他的话一出,底下的人讨论更热烈了。 这时,众人好像都有点明白,为何大当家之前一直在囤粮食了。 难道,难道,大当家早就知道今日的事! 众人看萧照野的眼神更带着崇敬了。 “眼下,前山还有人受伤等着你们去救,房屋被毁,还等着修缮,事情多得很,谁要是敢耽误这些事,我绝不饶过他!”他的意思很简单:谁敢不听指挥,他就砍了谁,看谁敢在这种时候作怪! 在人心最乱的时候,他的回归无异于让沸腾的水恢复平静。 底下噤若寒蝉。 萧照野冷着的脸缓和了一些:“当然,这次山寨恢复重建,表现好的重重有赏!” 半个时辰不到,混乱的山寨恢复了往日的秩序。 周成和应堂开始分派前山救援和修缮的任务。 萧照野则带着一队人马,前往后山搜救。 …… 此刻,他借着火把的微光,仔细打量沈双鲤,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懂他了。 此人看似一把软骨头,眼里藏着精光,心里打着不知什么算盘,却又拼命救下一寨的人,还冒死救下铃铛。 他仍旧怀疑沈双鲤藏着见不得人大秘密,但,他救下了一寨人的命,救下了铃铛母子。 沈双鲤感觉自己身子拔地而起,还来不及反应,她已经坐在了马背上,“哎……”话还没说完,身后,炙热身躯贴了上来。 “别动!”萧照野坐在马背上,拉起缰绳,几乎是将沈双鲤整个人圈了起来。 沈双鲤更不敢动了,身子明显的僵硬起来。 萧照野低眸,他看着瘦,实际上比看上的更瘦,在他怀里,足足小了两圈,察觉怀里的人身子僵硬。心中轻嗤笑,都是大男人,矫情什么。 “驾!”萧照野催动马儿。 马儿狂奔,沈双鲤惯性之 下身子往后一撞,撞到身后门板一样坚硬的胸膛,手抓紧了马儿的鬃毛。心里腹诽,这人怕不是钢筋铁骨做的吧,硬邦邦,刀枪不入,油盐不进! 怀里的人,乖顺了,身子也软了几分,萧照野眼中的金色光圈亮了亮,嘴角勾了勾,还治不了你了? 再次回到山寨,仿佛隔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沈双鲤看着越来越近的山寨,竟然有些热泪盈眶。 “少爷,少爷!”谷雨站在操练场,看见大当家和自家小姐共骑一乘,大概是看到活着的小姐,没觉得有哪里不对。 萧照野翻身下了马,沈双鲤双手撑着马的后脖颈上,也要下马,低头一看,这马没有马镫,而她的膝盖,在脱离危险后,痛感涌来,一动就疼得不行。 萧照野站在地上,比马背高出半人高,看着左右为难的沈双鲤,不由嘲笑:“你这小身板,下个马都费劲,真不知怎么活到现在的。” 沈双鲤那个怒啊,正要叫谷雨给自己找个踮脚的东西,山匪头子长臂一伸,像抱一团轻盈的棉花一样,轻松将她抱下马。 沈双鲤双脚刚落地,膝盖干涸了的伤口好像裂开了,“嘶~~~” 萧照野刚要松开的手,重新扶住了沈双鲤的腰,皱眉:“怎么了,伤到哪里了?”语气竟是有些着急。 “膝,膝盖。”沈双鲤白着脸道。 谷雨站在一旁,就要弯腰查看下家小姐的膝盖,那山匪头子一手扶着小姐的腰,抢在她前面,先撩开了她家小姐的裤腿。 “呀!少爷,你的膝盖!”谷雨捂住嘴,仿佛那伤是自己身上的一样,她替小姐感到疼。 萧照野只见沈双鲤膝盖上碎石头和着血,凝固在白皙的肌肤上,膝盖不同于别处,一坐一站,都会牵动皮肤上的伤口,想到他还背着铃铛走了不知多长的路,萧照野的脸色顿时黑下来。 谷雨本要上前,却被山匪头子一副要吃人的模样吓得不敢上前。 就在这时,鲁义和铃铛也回到了山寨。 想到都是因为自己一意孤行,害得鲁大哥受伤,谷雨看着山大王圈着自家小姐,怕怕的道:“少爷,我去看看鲁大哥!” 她发誓,她绝对不是因为害怕山大王散发出的生人勿进的气势而吓跑的! 沈双鲤看着自己不争气的丫头被吓跑,想要推开山匪头子的,谁知却被他重新抱起:“腿伤成这样,你还想做什么?” “我……”沈双鲤突然想到什么,抓着山匪头子的袖子,紧张的问:“秦嫂呢……你们找到她了吗……”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记响亮的巴掌声。 沈双鲤回头,只见秦嫂被人扶着,硬是狠狠伸出巴掌,打在铃铛屁股上,秦嫂打完,又抱着铃铛呜呜的哭泣来。 铃铛怀里小狼崽被母子二人圈在中间,仰着脖子,发出嗷呜嗷呜的声音。 沈双鲤嘴角露出一丝笑,他的脸沾着泥土、汗水,脏兮兮的,可这一笑,整个人像一尊会发光的观音白玉瓷瓶,美得让人不敢亵渎。 若是之前,他定要唾弃他妇人姿态,如今,他却不得不承认,虽说皮囊像女子,可做起事来,倒比好些男子勇敢沉着。 男生女相,慧极近妖。 沈双鲤,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54. 傻鱼 山寨房屋倒塌大半,包括萧照野的院子,要修缮,不知要多久。 好在周成早就安排山寨众人搭建临时的木棚,短暂度过今夜等明日天亮,再做其他的打算。 萧照野将沈双鲤放在临时搭好的单独木棚内,又将胡郎中拉了过来。 胡郎中刚刚才给鲁义处理完伤口,看着沈双鲤膝盖上的伤,连忙放下肩上的医药箱,开始为沈双鲤清理伤口。 膝盖上的血污被清理,借着萧照野手中火把的光,仔细将嵌入皮肉的砂砾取出,又敷上药膏用纱布包扎。 处理好了,还不忘交代:“沈小兄弟,可要注意了,你脚踝上的伤没好多久,如今膝盖又添新伤。这次的伤,一不留意,可是会留疤的。” 沈双鲤对留疤不留疤倒是不在意,她就是怕疼。 但她大概猜到,胡郎中为何会特意强调留疤的问题。 她打着哈哈:“我一个男子,怕什么留疤,哈哈。”又抱着膝盖问道:“胡大夫,有没有止疼的药啊?比起留疤,我比较怕疼。” 胡大夫看穿她,摇了摇头,并未点破,从自己的木箱里拿出一瓶药丸:“这药丸,一日两次,每次吃三粒。” 沈双鲤如获至宝:“谢谢胡大夫。” 反倒是一旁的萧照野,看着那光溜溜的一双膝盖上布满大大小小的伤口,白玉有瑕,心中不知为何,生出了一点遗憾的感觉。 胡郎中想要嘱咐些注意事项,却看见大当家眼神直勾勾盯着沈小兄弟的膝盖上,而沈小兄弟低着头,正把玩着他给她的那瓶药丸。 胡郎中假意咳嗽两声,萧照野收回眼神,正对上胡郎中探究的眼神。 一丝尴尬神色拂过,像是为了掩饰什么,萧照野道:“男子汉大丈夫,还怕疼,怎么不娇气死你!” 胡郎中探究的眼神再次在他脸上逡巡。罢了,这些事还是他们自己发现更有意思,不是吗? 他最终只是叮嘱萧照野:“大当家放心,沈小兄弟只是皮外伤,不过这几日不要让他下地、也不要碰水。” 萧照野:“知道了。”真麻烦,这小子怎么三天两头受伤,还得他照顾他。 胡郎中准备离开前,又道:“大当家,今日地龙翻身,山下受伤的人恐怕很多。我想,明日下山看看,有没有能帮上忙的。” 即使被那些乡绅污蔑冤枉,胡郎不改悬壶济世的仁心,在这样的时刻,想的还是下山救人。 只是……萧照野想起地龙翻身后,蓟县如人间炼狱的场景,恐怕山下之事,不是胡郎中一介医者能帮得了的。 这次地龙翻身,不知朝廷又会作何反应。 “明日我和你一起下山看看。”想到这里,萧照野的心也沉了下来,不知冯庆和盖衡情况如何了。 凉席上坐着的沈双鲤听了两人的话,她面色也沉重起来:“地震过后可能会有余震,也可能下雨,甚至会有瘟疫。大当家、胡郎中,你们要小心。” 萧照野和胡郎中目光不约而同地看向沈双鲤。 沈双鲤毫无闪躲,大是大非上,没必要藏着掖着。她一人的力量有限,起码告诉山匪头子,没准能帮更多人。 胡郎中离开了,木棚里只剩下沈双鲤和萧照野。 沈双鲤料到自己今日做的这些事,必然招致山匪头子的怀疑和揣测。但这一次,她不怕。起码,她让仓廪寨的几百条人命幸免于难,自问问心无愧。 她做好了准备,正面迎接山匪头子的盘问。 结果,山匪头子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最后道:“累了就休息,我去外面看看。” 沈双鲤惊掉下巴。这山匪头子转性了?居然什么都没问? 大概是她的表情太明显,萧照野剑眉一挑:“怎么?还是说你有话要对我说?” “没,没有,累了一天了,是要好好休息了。” 萧照野看她打着哈欠,翻身躺下,转身走到木棚门口。 “等等!”他刚走到门口,听见沈双鲤叫住他。回头,沈双鲤道:“大当家,地震后怕是要下雨,让大家注意保温和避雨。” 说完,这一次真的翻身盖上了薄被。 “嗯。”沈双鲤背对门边,听见山匪头子离去前,轻轻答应一声。 半夜的时候,沈双鲤开始感觉有些冷。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中感觉后背像是着了火一样,冷是不冷了,就是后背开始发热。 她以为自己做了什么冰火两重天的梦,往床里边躲了躲,背后那团火却一直没熄灭,把她烤得一退再退,直到没地方可退。 等再睁开眼时,她发现自己整个人身子蜷缩在床里边,脸几乎贴在了木板上。 她才发现自己身后——有人! 一翻身,一张放大了的、棱角分明、带着一丝冷酷的俊脸就在自己身后! 不是山匪头子是谁! 难怪她半夜开始觉得冷,后来觉得热,还觉得挤。 这山匪头子什么时候来的? 沈双鲤真想把山匪头子踢下床,腿已经伸出去了,被一双大手握住了,大手掌心上灼热的温度穿透传到肌肤上,烫得沈双鲤往后退,想双腿挣开他的手。 “嘶!”挣扎的时候扯到了膝盖的伤。 萧照野这才慢悠悠坐起来,低头瞥了一眼又惊又吓的沈双鲤,将她捂住膝盖的手拉开,放平她的膝盖:“伤口裂开了?” 他动作轻缓地打开裤腿,手轻轻掀开了纱布,确定她的伤口没裂开。 他的动作太自然,以至于沈双鲤没反应。而自己膝盖上,山匪头子鼻子侧影高挺,眼神深邃专注。 早上起来,人的反应果然会变迟钝!她,她居然被山匪头子的男色迷了眼。 要不得,真是要不得! “大,当家,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其实她想问,他为什么会在自己的床上! 萧照野将她的裤腿放下,下床穿好鞋。木棚缝隙一道光打在他的侧脸上,他回头:“怎么,难不成你当真是个女人?还要和我说什么男女授受不亲?还是要我负责?”又恢复了惯常的冷峻。 “你你……胡说什么!”沈双鲤屁股往后退了退,后背抵在了木板上。 她不由得害 怕,难道昨晚,他发现她的身份了?那她袜子里的赴任文书呢? 萧照野本是随口一说,却见这小子慌乱的样子,倒真像是有什么。 他忽然弯腰,双手撑在沈双鲤两边,脸怼近沈双鲤:“你紧张什么?” 沈双鲤退无可退,面对咄咄逼人的山匪头子,扭过脸:“大当家莫要开这种玩笑,你对我该有起码的尊重!”这话还是太委婉,沈双鲤想说的其实是:给老娘放尊重一点! 她说完,扭开的脸又重新正对山匪头子,直视他的双眼:“大当家也少拿我像女人的话来侮辱人。还有,我不觉得女子有什么不好!” 像女人就要被山匪头子瞧不起,要是知道她真是女人,还不得更看不上她? 呸!死山匪头子,难不成你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滑不溜秋的傻鱼是真生气了,瞧她气鼓鼓的样子,萧照野站起身,轻笑出声。 沈双鲤,气红了脸:“你,你笑什么!” “你不是说皮囊爹妈给的,现在又和我生什么气?” “大当家,到底为何看我不顺眼?不如今日我们坦诚相告,若是当家当真不喜我得紧,那就看在我救了山寨里人的份上,放我和谷雨离开?” “想走?那也得把你藏了这么久的秘密撂了再走。”毕竟,他乐意和她周旋这么久,就是对她藏起来的秘密感兴趣。 沈双鲤不敢对峙,低下头:“我,我才没有什么秘密。” “是吗?是谁刚才说要坦诚相告的?” 沈双鲤抱着自己的膝盖,闭紧嘴。死山匪头子,差点就被他套路了。 萧照野抱着双臂,好整以暇地看着沈双鲤:“不若咱们来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沈双鲤想一直上钩的鱼儿,轻轻咬住了饵。 “告诉我你的秘密,我把这个还你。” 萧照野从怀里掏出那枚墨色的鱼形玉珏,出发前,他竟鬼使神差地将这玉珏一起带上了。 墨色的玉珏在沈双鲤瞳孔前左右晃荡,引诱她说出秘密。 她伸手就要夺过玉珏,萧照野一把将玉珏抓在手心,握紧,她扑了个空。 沈双鲤怒:“这本来就是我的东西,拾金不昧的道理,大当家该懂吧!”居然用她的东西和她做交易,真无耻! “你的?”萧照野继续逗这条傻鱼:“上面可写了你的名字,或者你叫它,它会答应?” “你!”沈双鲤胸腔憋着一句国粹,最后颓然放下手:“算了,那的确不是我的东西。大当家要,就送给大当家吧。” 沈梨同志,实在对不住,你的东西是被山匪头子抢的,我无能为力。 萧照野嘴角露出得逞的笑,当着沈双鲤的面把玉珏收了起来,余光瞟了一眼沈双鲤:“秘密换玉珏,这交易永远算数。” 说完,直接转身离开了。 留下无能狂锤床板的沈双鲤,咬牙切齿,看着他的的背影,恨不得上去咬下他的肉解气!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男人嘴角露出狡猾的笑。有鱼饵,就不怕某条傻鱼不上钩。 55. 黑水山 前山房屋倒塌,道路上满是滚落的大大小小的石头,昔日井然有序不再,只是一天,就变得荒废。 山寨里的人聚在一处,萧照野走近,听见他们在议论: “地龙翻身,这是不祥之兆,会不会……这是上天的警示,咱们要不要逃难去啊。” “逃哪里?咱们不就是走投无论,才逃到仓廪寨来的?” “我想回老家看看,不知老家的大伯怎么了。” 地龙翻身带来的影响,除了摧毁房屋、田地,还有人的心理。 这时,有人看见站在身后的萧照野。 “大,大当家!” 萧照野站定,目光扫视一圈,垂头丧气、精神萎靡的众人,他们的脸色如同蒙上一层灰色的阴影。 “想下山是吧?”萧照野漆黑的瞳孔狠厉的射向每个人。 “没,没有,兄弟们就是那么一说。” 萧照野却知道,这些人若是不见山下现在是个什么样子,是不会明白,他们此刻还能活着,已经实属幸运。 他冷哼了一声,“你,你,还有你。”他的视线分别点向下首的三人,“你们想下山是吧。那一会儿就跟着我下山查看情况。” “不是,大当家的,我们不是那个意思。” “闭嘴!”萧照野呵斥:“若是下山后,你们还能大言不惭地说要去避难,我绝不会阻拦你们,还给你们发盘缠!” 所有人低着头,再不敢多说一个字。 山寨的情形已经比山下好太多,无非就是房屋修缮,道路清理,就连人员都没有什么伤亡,萧照野倒是不担心。 他真正担心的是在黑水山的盖衡和在蓟县的冯庆他们,不知他们是否躲过一劫。 他让周成继续盯着房屋修缮的事,沈双鲤说地龙翻身后怕是会有雨,他抬头,天空没有一丝太阳,云层低得让人喘不过气,沈双鲤说的应该没错。 转头吩咐曹准:“你去黑水山看看盖衡他们的情况。” 曹准领命后,就要离开,被萧照野叫住:“等等,吃了饭再去,带些干粮,多带些人去。”他担心曹准一个人应付不来,若是……黑水山的兄弟都……也好有人回来报信。 不远处,袅袅炊烟升起,山寨里的妇人们早早的就开始熬粥蒸炊饼,白软香甜的炊饼带着热乎乎的水汽,飘满山寨,众人担惊受怕了一晚上,早就饥肠辘辘,闻见炊饼的香甜,不由口水横流。 萧照野走到临时搭建的大灶房前,看见一只脚受伤的秦嫂精神奕奕的指挥着山寨里的女人们忙碌着。 秦嫂身后,是抱着狼崽的铃铛,他大概被自己娘狠狠修理过了,一步不离的跟在秦嫂屁股后头。 秦嫂舀了一碗浓稠的粥又拿了两个瓷实的炊饼递给萧照野:“大当家,新鲜出炉的炊饼,快吃吧。” 萧照野接过,问:“你的腿没事吧?” 秦嫂一改昨日的虚弱,精神好得很,拽过铃铛,往他怀里塞了个炊饼,指着他:“就为了这臭小子,差点害得沈小兄弟……”秦嫂想起昨日,那地龙翻身时,眼前忽然一黑,树砸下来的情景,以为自己要死了,也再见不到铃铛了,那种绝望无人能懂。 更不会有人懂,当她侥幸活下来,听见自己儿子还活着,那种,大落又大起的心情。 “好在沈小兄弟他没事,还找到了这小子。”秦嫂恨不得给沈小兄弟磕头。 她口中念了一句阿弥陀佛:“大当家,沈小兄弟这次救了全山寨的人啊。” 铃铛掰了炊饼去喂怀里的狼崽,狼崽不大喜欢,还是吞了几口炊饼。 听她娘说话,也明白自己昨日叫人担心了,还害得娘和沈小哥受伤。 “娘,我错了。” 秦嫂忍不住又揪了揪他的耳朵:“下次还敢不敢这样顽皮!” “哎呦,不敢了。”铃铛其实不痛,和他娘以往的力度比起来,这次他娘拧他耳朵根本没用劲,但他还是乖乖认错。 他娘吓坏了,昨日紧紧搂了他一整晚,他差点喘不上气,但他没给他娘说,轻一点,反而闭上上眼,很快在她娘怀里睡着了,有娘真好。 铃铛这小子,运气好,若不是遇到受伤的母狼和沈双鲤,还真不一定能活得下来。 “臭小子,下次再敢乱跑,你以后休想进操练场。”萧照野想着,小子欠收拾,等以后收进后山,要好好的锤炼一番。 铃铛一脸菜色:“哦,知道了。”他三两口吧狼崽子吃剩下的炊饼放进嘴里:“我去看沈小哥。” 被她娘拉住了,“等等,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油纸。”让铃铛交给沈双鲤:“你沈小哥受伤了,喝药苦嘴巴,把这个给他甜甜嘴。” 铃铛双眼放光,被他娘一掌拍在脑袋上:“这是给沈小哥的,你敢偷吃,我打断你的腿!” “我才不会偷吃。”气咻咻的走了。 哼,他不偷吃,但沈小哥要是主动给他,那总不会是偷吃了吧。 “你们一个二个对他倒是毫不设防。”萧照野呼噜的喝完粥,一脸瞧不上沈双鲤被优待的样子。 秦嫂笑:“大当家的,人心都是肉长的,就凭沈小哥救了我家铃铛,以后啊,您要是和沈小哥争锋相对,我就站沈小哥那边。” 秦嫂的话很直白,她看清出来,沈小兄弟绝不会对山寨有坏心。 她也相信,大当家也看明白了,才敢这样说。 之前对沈双鲤的怀疑的确偏了方向,不过……这不代表他藏着的秘密可以一直藏着。 既然如此,他把该交代的交代了,这人也不是不可以留下来,为他所用,萧照野想。 大当家的脸色并不像之前那样,提到沈小兄弟时总是透着银灰的揣测和厌恶。 就是大当家也不得不承认,就是透着一股灵气,“大当家,沈小兄弟身上那股子灵气,给山寨带来了好运啊。” 是吗?萧照野这次倒是没说话了 吃完了饭,萧照野带着一队人马下山,跟着他下山的还有胡郎中。 临走前,萧照野交代应堂:“尽快将我的院子修缮出来。”昨日那木棚床榻实在太小,那小子睡梦中也不安分,就差把自己和木板融为一体。 必然是心理藏着秘密,才不敢和他挨得太近。 早上那小子一脸震惊的表情,他都没说什么,他意见倒是大得很,反了他。 应堂迟疑了一瞬,他想和大当家下山,他和冯大哥搭档久了,心中担心冯大哥和其他山下兄弟的安危。 萧照野看出他的想法,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山寨也需要你,冯庆不会有事。”冯庆那厮狡猾得像 狐狸,必然能躲过这灾祸的。 应堂只得点头。 沈双鲤膝盖受伤,行动无法自如,被谷雨按在木棚里休息,她端着粥还要喂沈双鲤,沈双鲤无奈的苦笑:“我伤的事膝盖,不是手,我自己来吧。” 谷雨道:“小姐,咱们不然就留下来吧。” 沈双鲤喝粥的手一顿,经历过昨日地震,和山寨里的人也算是同生共死。 “谷雨……”她正要说什么,门外,铃铛抱着小狼崽跑了进来。 沈双鲤就没再继续说。 目光被铃铛怀里的狼崽吸引,昨天那样危急的的情况,沈双鲤也没来得极仔细看看这狼崽。 今日看着它小小一只,实在可爱。 果然,任何动物幼年体的时候都招人稀罕。 三人忘记了烦恼,在屋子里围着这小东西玩了一下午。 等到天快黑了,沈双鲤听见有人来说:“沈小兄弟,黑水山那边……” “盖衡大哥!”沈双鲤忙站起来,抻到伤口,却顾不得了,在谷雨的搀扶下,她走到门口问:“衡大哥怎么样了!他回来了?” “没,没回来。” 沈双鲤着急:“没回来?是出了什么事?”她拉着谷雨就要去前山:“快,快我们去前山。” 等她扶着谷雨的手来到前山,黑水山的几个兄弟被人围成一个圈。 她忙挤进去问:“衡大哥如何?受伤没有?” 黑水山回来的人道:“放心,衡大哥没事,就是……” 沈双鲤着急,抓着谷雨的手变得用力:“就是什么?” 那人挠着头道:“就是地龙翻身后,黑水山地底下居然有黑色的水流出来,怪异得很!” 黑色的水? 有人问:“这叫啥怪,黑水山就叫黑水山,流黑水也正常啊?” “就是,黑水山取名还真取对了。” 黑水山来报信的人道:“衡大哥怕这黑水有什么问题,又担心山寨出事,就派我们几个回来看情况,他留在黑水山继续看守,谁知道刚出来,就遇见曹准了,知道山寨没事,我们才放下心来。” 沈双鲤这才放下心来,至于黑水山冒的黑水,大概是地震改变了地壳,地下水冒出也正常。 大概是劫后余生,发现大家都没事,寨子里的人得知盖衡他们没事,虽然有几个人受伤,好在都不伤及性命,寨子里的气氛比之前好了些许。 但这气氛在天黑后,山匪头子依旧没回来,又恢复了颓靡。 鲁义坐不住,被高喜扶着出来守在在门口,见沈双鲤也在,鲁义不由问道:“冯庆他,不会出事吧。” “冯狐狸那么聪明,肯定闻着危险的味道,早就跑了,没事的,一定没事的。”冯狐狸虽然喜欢给她挖坑,但这人不会,她也希望他出事。 只是,大家心里都清楚,山寨的人能侥幸逃过一劫,是因为沈双鲤预先提示,山下的人没人提示,地龙翻身说来就来,那样巨大的威力,谁能幸免于难。 篝火前,火堆里的木头发出噼啪的爆破声音,众人不时张望寨门方向,再无心说其他的。 而随着时间越晚,沈双鲤和鲁义越发沉默。 “你们看!”有人指着山下的方向,是马上的人举着火把,正往山寨疾驰而来! 56. 人间炼狱 沈双鲤看着那火把越来越近,马蹄声由远及近,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脏上,一踢一踏,又重又沉。 马蹄声停止了,沈双鲤却听见“啪”的一声,是悬着的那根丝线断了。 周成冲在最前面,拉着小山匪问:“大当家呢!怎么只有你们几个回来了!” 即使是在漆黑的夜晚,即使火把不甚明亮,沈双鲤依旧能清晰地看见小山匪脸上的灰败和暗淡。 沈双鲤的脑海一瞬间涌现了无数种可能,难道是下山途中发生了什么意外?还是冯庆有事?亦或者,山匪头子和冯庆都出事了? 她上前一步,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王二五的脸像一颗放了很久很久失去水分的干瘪白菜,他垂头道:“大当家没事。” 沈双鲤刚要松一口气,大当家没事,难道是……冯庆! 她又提着心问:“是冯庆出事了?!” 那人依旧眉眼向下,摇头:“冯大哥……也没事。” 鲁义甩开了高喜的手,走到王二五面前,揪起他的领口:“他娘的王二五!俺们没被地龙翻身弄死,差点被你吓死!” 一阵凉风吹过,四周的火把跟着这阵凉风摇晃。鲁义揪着王二五的领口,话刚说完,正正好对上了他双眼两簇随风摇摆的——深深的恐惧。 鲁义揪着他领口的手放了下来:“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咋这副死了娘的模样。” “山,山下……房子塌了,好,好多死人,没了,都没了。”任谁看着山下那如同地狱般的场景,都无法保持冷静。 根据王二五所说,山下受灾严重,百姓流离失所,所见之处全是残垣断壁就罢了,最可怕的是,许多人被埋在废墟之下,要找出一个全乎人,根本找不到! 大当家和冯庆带着人留在山下救援,还让他们几个传话回山寨,明日派人下山支援。 “呜呜呜~~~”山风发出凄厉的鬼哭狼嚎,冰冷的雨点落在头顶。 沈双鲤擦干落在额头上的雨点,伸手,落在掌心的雨点更加密集了。 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周成沉默,不仅担心山下萧照野和冯庆,更担心在番南的大人,不知可有受到影响。 “周叔,周叔?”眼看雨越下越大,明日要做的事还有很多,山下情况严峻,山寨的人更该保存实力,才能帮大当家和冯庆的忙。 周成回神:“怎么了?沈小兄弟?” 沈双鲤:“周叔,这雨一旦下了,山下的情况只会更严重,我们要做好准备,山寨,不能乱。” 在灾难面前,山匪头子不顾一切对百姓伸出援手。她和山匪头子不对付归不对付,但对山匪头子,还是多少有些佩服。 “沈小兄弟说的是,山寨不能乱!” 周成让王二五等人去吃饭休息,然后吩咐山寨里的人:“从今晚开始,轮值巡逻的人增加十人,都给我打起十二万分精神!明日山寨的人轮流下山帮忙,大家都警醒着点!” 周成根据王二五带回来的萧照野的话,做了一通安排。 安排很缜密,没有遗漏,只是不知为何,沈双鲤依旧无法放心。 在现代,地震后的救援尚且困难,何况在科技落后、连基本的食物和医疗都无法保障的朝代。 翌日,天刚亮,沈双鲤就醒了。 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扰得人不得安宁,她又担心山下的情形,这一晚睡得并不好。 她走到门口,发现雨倒是不大,但还是让道路泥泞打滑,夜晚也更加寒冷,山下情形只会更糟。 谷雨还在休息,这丫头这几日也是吓坏了。她把被谷雨踢开的被子重新盖在她身上,轻身离开了。 秦嫂带着人已经开始忙碌。 见她来,秦嫂关心地问:“沈小兄弟,你膝盖还没好,怎的就乱走。” 转身叫来铃铛:“铃铛快来扶着你沈小哥!” 铃铛抱着那小狼崽,一步不离。秦嫂看见他日日把条小畜生抱在怀里不离手,笑骂:“你把这小畜生照顾得倒挺好。” 沈双鲤摆手:“我没事。” 铃铛走到她身边:“沈小哥你摸,它很乖的。” 沈双鲤低头看着小狼崽,不注意看,真和一只小狗一模一样。 又问秦嫂:“兄弟们多久下山救援?” “马上就要走了。”秦嫂受伤的脚还不能用力,她站在原地,指着蒸笼:“这些炊饼都是给山下的灾民准备的。” 沈双鲤算了算,山寨现在的粮食总共一千来斤,刨除山寨六七百人的过冬口粮,还有多出来的几百斤粮食,虽不多,也能救急。 先前山匪头子就一直在囤粮,要不是他看起来不像是知道地震发生的样子,她都要怀疑这人有什么未卜先知的能力。 有人来领干粮,沈双鲤让到一旁。 高喜今日也要下山,他走过来,和沈双鲤打了招呼,领了干粮,又在旁边水缸处灌了满满一壶水挂在腰上,就到山寨门口集合。 沈双鲤看着高喜刚打水的大水缸,问旁边的秦嫂:“那水缸里的水是后山河里的,还是水井里的?” 秦嫂答:“是后山河里的水。地龙翻身后,水井里的水浑浊得很,根本没法喝。” 见沈双鲤皱着眉头,看向那缸水,秦嫂道:“沈小兄弟放心,这水昨日打来放了一晚上,干净得很,比井水干净多了,能喝!” 沈双鲤走到大水缸前,水能照出她的倒影,的确很清亮。她却说:“秦嫂,从今日起,大家喝的水都必须烧开,不能直接喝河里或者水井里的水!” 见沈小兄弟表情严肃,不是玩笑,秦嫂也走了过来:“沈小兄弟,你若是喝不惯河里的水,我让人给你烧开。”全山寨的人都要烧开的水,那得多少柴火? 清秀的一双眉拧紧了:“秦嫂,地龙翻身后的河水不干净,不能直接喝。人要是喝了不干净的水,轻则闹肚子,重则要了小命。费事,总比没命好。” 秦嫂被她严肃的表情吓了一跳,又听她言之凿凿,倒吸着气:“这,这么严重!”有了地龙翻身的事,她不敢不听沈小兄弟的话。 沈双鲤重重点头:“山寨所有人都必须要喝烧开的水。” “可,这,这得要多少柴火啊。”眼下,山寨的事情太多了,人力物力都放在修复房屋上了。 身后,周成正好走进来,听见沈双鲤的话:“听他的。” 周成如今再看沈双鲤,眼里已不再有一丝怀疑。也许真是上天庇护仓廪寨,几个月前,沈双鲤来到山寨,在地龙翻身之时救下山寨的人,这说不得真是大人的运气。 “周叔。”沈双鲤还有要说的:“天气潮湿,山下尸体更容易腐烂,让下山的兄弟们多多注意,救援的同时还是要注意自身防护,最好能拿布巾包裹口鼻。”其实,最好是能在面巾里塞进一些能过滤空气的东西,只是沈双鲤也不知道古代可以用来过滤空气的东西有什么,总之,有总比没有的好。 周成完全信任沈双鲤,他拍了拍沈双鲤薄薄 的肩:“沈小兄弟,你放心,等这次事过了,大当家必会重重有赏。” 沈双鲤:赏?五两银子吗?呵呵! 她的一举一动,都被罗辛暗中看在眼里。 这位沈小姐,好像……还真不一样。 他目光闪了闪,从无人在意的角落离开了。 几日后,山匪头子终于重新回到山寨。 山匪头子回来了的消息传来时,沈双鲤正和山寨里的小孩在捡柴火。 雨下了好些天天,今日才算停了。 山林里潮气还很重,捡来的柴火湿漉漉的,不能直接烧火,只能先晾干。 沈双鲤膝盖还有伤,说是来捡柴火,但秦嫂和其他人都不让她动,就让铃铛和谷雨陪着她。 沈双鲤正逗着小狼崽呢,听见有人说大当家回来了。 铃铛蹭一下站起来,就要往山寨门口去见大当家。 若是平时,沈双鲤是能躲多远躲多远的,只是,她也很想知道现在山下什么情况,于是便站起来和铃铛一起往前山去。 到了山寨门口,果然见山匪头子带着一队人回来了,个个灰头土脸,身上散发着不大好闻的气味,衣裳上,还能看见一圈一圈浅淡的白色结晶体。 看来这几日在山下条件艰苦,他们没少做事。 萧照野听周成汇报山寨这几日修缮房屋、清理道路的进展,就见沈双鲤迈着一瘸一拐的步子从不远处走来。 铃铛抱着小狼崽走在她前面,开始还等着她,但很快就忘记她膝盖上有伤,直接小跑着往前冲。 他呢,不紧不慢的走在后面。 下山的人带话给他,沈小兄弟说不让大家直接喝河水,要把水烧开了喝,还说在山下要带着面巾。 他听了,正要骂这小子多事,山下救援刻不容缓,哪里有时间注意这些小节!这小子还有没有一点分寸了。 一旁的胡郎中听了,眼前一亮:“就按沈小兄弟说的办!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些!” 得,最后山寨里的人,人人都围上了面巾,喝上了煮开的水。 铃铛凭借小小的身子,从众人缝隙中钻进去,来到大当家面前:“大当家,山下情况如何了,当真死了很多人?” 萧照野摸了一把铃铛的脑袋:“臭小子,这几日惹你娘生气了没有?” “才没有,我这几日照顾沈小哥,乖得很。”铃铛回头看向已经走到人群外围的沈双鲤:“不信你问沈小哥!” 萧照野视线移到几日不见的傻鱼身上,发现她竟比几日前他下山时清瘦了,眉头微微皱了皱。 怎么,他们仓廪寨没饭给他吃了不成!那双不知藏了多少秘密的眼珠子本就大得像大头鱼一样,现在人瘦了,眼睛珠子更大了,显得越发可怜的样子。 “沈双鲤。”萧照野语气不大好的喊。 山匪头子不安好心的眼神,让沈双鲤警惕,这人不会刚上山就要找她茬吧。 “大当家,下山救援可一切顺利?”她上前两步,脚步瘸得更厉害了,她故意的,是为了提醒山匪头子,她还是个伤员,她的伤是救下山寨的勋章! “仓廪寨可是苛待你了?” “啊?”沈双鲤抬头,不明白的看向山匪头子。 “瞧你那弱不禁风的样儿,瘦成一把竹竿,想成筷子精?” 死山匪头子,舔舔嘴巴,把你自己毒死算了! 面上却挤出笑容:“大当家辛苦,大当家大义,山下情况如何了?”不气,不气,当他放屁! 57. 心腹与大患 沈双鲤狗腿的笑着,往日滴溜溜转不停的眼珠子老实安分不少,就是那笑要多假有多假的笑,今天的笑,狗腿中还带着一丝讨好和……敬畏? 这小子闯祸了?还是这小子总算要和他坦白了? 沈双鲤不知道,她撇下私人恩怨,充分表达对救灾义士的钦佩之情,在萧照野看来,十分狗腿! 身后,沈双鲤亦步亦趋,萧照野停下脚步,沈双鲤一个不妨,鼻子撞上一扇坚实的背肌。 “哎呦!”她揉着柔软的鼻子,泪汪汪的看向萧照野。 “咋了?” “说吧。” 沈双鲤:? 萧照野抱手:“你不是有话要说。” 鼻尖泛红,沈双里暗骂一句,问道:“大当家,山下情况如何?蓟县如今情况怎么样?” “死伤人数过半,县衙的那帮废物蠢货,说什么新县令没来,他们不敢开仓救济的屁话。”萧照野闪过一丝狠厉:“真该把县衙那帮人都砍个干净。” 瑟瑟发抖的沈双鲤弱弱辩解一句:“这些人真无耻,那新县令什么都不知道就背了锅。” 萧照野撩了撩眼皮:“你倒同情那些狗官!” 沈双鲤心虚气短,明明做这些事的不是自己,身上背着个县令虚名,县衙那些人把锅推到他头上,还像她做了什么坏事一样。 明明她是官,眼前这个一米八只多不少的健硕男子是匪,结果,匪,正气凌然,忙着救灾救民;官,反倒在匪面前抬不起头来。 简直倒反天罡到没边儿了。 萧照野怎么看不出这小子畏畏缩缩的模样,什么秘密值得他如此? “说吧。” 沈双鲤双手作揖,弯腰,郑重给萧照野鞠了一躬。 萧照野退后半步。 只听沈双鲤说:“大当家大义,我代山下受困的灾民感谢您。” 萧照野受了这个礼,接下来该说正事了吧。 沈双鲤行完礼,充分表达了自己的钦佩之情,一点不脱离带水的道:“大当家回来定有好多事要忙,我就先走了”。 萧照野一脸欲言又止:“你没有其他要说的了。” “我应该有什么要说的吗?” 萧照野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罢了。”神色蓦然一松:“再给你一些时间未尝不可,只望你莫要辜负我的信任。” 沈双鲤脑袋里啥也不剩,只剩下“信任”两个字萦绕盘旋。 山匪头子信任她?她怎么看不出来! 难道他以为他质疑的眼神,怀疑的试探,还是找茬都说不出的那些话就是信任! 这山匪头子信任她的方式真他娘的别具一格。 莫不是,这山匪头子的信任就如那皇帝的新衣,他觉得有就有,实则她看到的是——-信任的□□! 一想到他□□的情景,结实流畅的肌肉,古铜色皮肤,宽肩窄腰……还真是……身材不错。 沈双鲤想不通,决定不再继续想了,还是收拾收拾,抓紧卷铺盖跑路吧。 这山匪头子看他越发不爽了。 只是,地震刚过,按山匪头子所说,朝廷救灾的方式等于没有方式。 百姓死活皇帝山高皇帝远视而不见,下面官员就更不管了。 蓟县距离震源不远,受灾严重,吴郡老大,一个姓章的郡守也是个只管贪污受贿不管民间疾苦的。 要离开,自然是要远远离开吴郡。 沈双鲤在屋子里写写算算,这是山寨受损物资的统计数据,以及修缮房屋,救治伤员所需的资金统计。 山匪头子回来后,周成将此事交给他。 她立马回绝:“这不好吧?” 周成道:“这事交给你再合适不过。” 一不注意,当马仔表现太优秀受到重用,这可不利于逃跑。 还是怪她太优秀。 …… 她将统计好的数据交给周成,刚出周成屋子,就看见多日不见的盖衡回来了。一见他,张开双臂:“沈小兄弟!” 大难不死,劫后余生,一向沉稳的盖衡紧紧保住沈双鲤单薄的肩:“还以为再见不到你们了。” 十几日不见,盖衡又黑又瘦,在黑水山没少辛苦。他拍了拍盖衡的背,感慨万千,还好大家都没事。 “衡大哥,你多久回来的?都没事吧?”沈双鲤也激动的问。 盖衡放开沈双鲤:“我失态了。”眼眶微微泛红:“沈小兄弟,我听说山寨的弟兄们都是多亏你才躲过一劫,我,我……真不知该如何谢你。” “衡大哥,别说谢不谢,若是没遇见大当家和你们,我们主仆三人早就被那董大杀了烹了,我也是山寨的一份子,岂会坐视不理。” 当然,除了山匪头子,此人虽偶然救了她,却处处对她警惕防备。 沈双鲤的话让盖衡愈发愧疚,中秋之夜,他曾见到小沈兄弟那丫鬟和他的管家鬼鬼祟祟。 他没告诉大当家他所见之事,却对沈小兄弟产生了怀疑,在大当家调曹准和应堂回来时,默认了大当家对沈小兄弟的监视。 后来地龙翻身发生,他远在黑水山,也听说沈小兄弟地龙翻身时义无反顾返回山寨,安排山寨众人避险,又为救铃铛不顾自身安危,实在令他汗颜。 “沈小兄弟,从今以后,你就是我亲弟。”盖衡直言:“只是你那丫鬟和管家怕是有异心” 沈双鲤一凌,难道……盖衡知道了他的身份? “不过,你要是有什么难办的事,尽管来找我,我都帮你料理清楚了。” 沈双鲤很快明白,盖衡中秋无意之间看见了谷雨和罗辛,但并不知道她县令的身份。 一个想法快速在脑中形成:“不,不用。”又故作为难:“实不相瞒,我有一件为难之事,想请衡大哥帮忙。” 盖衡道:“你放心大胆的说,我能办的一定帮你办,办不到的我也想方设法为你办。”又说:“除了背叛山寨。” 沈双鲤:“一定不叫衡大哥为难。”她附耳在盖衡耳边说了几句。 “原来如此,早知这样,你告诉了我,我也好帮你处理。” 沈双鲤却心想,要不是她阴差阳错救了山寨的人,那山匪头子指不定怎么怀疑她呢,她那时候说了,山匪头子更要怀疑她了。 借衡大哥之手把罗辛送走,对山寨没有一点危害,说不得还有有益处,一举两得。 两人刚说完,萧照野走了过来,看盖衡亲热的拉着沈双鲤,眼里对沈双鲤的欣赏比之前更甚至。 嘁,至于那么亲热吗,谁不知道你俩关系好了?显摆! 沈双鲤见他来,收起轻松的笑意,恭敬站立一旁:“大当家。” 盖衡也道: “大当家。” 萧照野不爽的俯视他圆圆的头顶,刚刚不是还一脸便宜笑容,见了他倒收起来,他是洪水猛兽不成? “你过来。”萧照野眼神示意沈双鲤:“跟我去议事堂。” 盖衡跟上,萧照野古怪的看了一眼盖衡,盖衡似是没瞧见,和沈双鲤说起黑水山的情况,沈双鲤才知黑水山情况不妙,那黑水流得太多,不适宜人留守了。 三人来到议事堂。 冯庆不知几时回到山寨,一如之前,来无影去无踪。 看见沈双鲤,一双狐狸眼露出淡淡笑意,比平日多了几分亲善,少了几分邪肆。 “哟,双鲤小兄弟,好久不见。” 沈双鲤没注意到冯庆过于亲昵,先注意到冯庆胳膊上的点点血光,在他一身白衣上显得尤为显眼。 察觉沈双鲤的视线,冯庆笑容未变,伸出受伤的胳膊:“地龙翻身时一面墙倒下,砸伤的。”凑近沈双鲤:“不过放心,不过是死不了的小伤。” 盖衡不赞同的道:“不能大意,你这伤不轻,又连日在山下救人。” 沈双里小声嘀咕:“祸害遗千年。” 萧照野问冯庆:“章栩进蓟县了?” 冯庆收回玩笑的态度:“如大当家所料,咱们累死累活救人,章栩见蓟县恢复秩序,抢着来摘桃子了,如今开始开仓放粮了。” 萧照野早有准备:“我收到消息,淮县的一个县尉带着几百人揭竿起义,还扬言,地龙翻身乃是皇帝无德,上天降下惩罚,他得到上天指示,要替天行道,讨伐无德无能的皇帝。” 沈双鲤听得入迷,想起历史书上,某位起义前斩白蛇的草根皇帝,古人诚不欺我。 萧照野透过盖衡,看见沈双鲤嘴角划过一丝隐秘的笑。 “沈双鲤。” 思想飞到不知哪里去的沈双鲤,被这一声拽了回来,“到!” “哈哈哈,沈小兄弟还是一如既往叫人……放松呢。” 冯狐狸这是阴阳他是个小丑,令人发笑。 受伤的老狐狸,更烦人了。 “不比冯兄。”视线扫过冯庆的胳膊:“狐狸缺胳膊断腿,还是狐狸。” “哈哈哈!”盖衡笑:“冯庆啊冯庆,你说你惹沈小兄弟做什么。” 盖衡一手搭在沈双鲤肩上,哥俩好的样子。 冯庆看了一眼萧照野,似笑非笑:“沈小兄弟才是今非昔比,如今是大当家的心腹了。” 沈双鲤惊悚的目光看着冯庆,心什么,腹什么,难道不是大患! “那什么,大当家、各位,我突然想起我屋子水龙头没关,我去关一下。” “回来!”萧照野不管水龙头是什么头,一把拉住沈双鲤后领:“跑什么?” “大当家的,山寨大事,你们商量,你们商量,我就先走了。”沈双鲤拔脚想跑,心腹什么都,谁爱当谁当。 盖衡拉住她:“沈小兄弟,山寨的事,就是咱们的事。” “对对对,就是就是。”冯庆架住了沈双鲤另一只手,一左一右将沈双鲤架住。 沈双鲤惊恐的看着冯庆勾起的嘴角,“你你你……” “沈小兄弟,以后可要多多关照。” 萧照野没说话,看着沈双鲤被冯庆和盖衡压着肩膀,按在椅子里,满意的转身,这才说起正事。 58. 我就是男子 萧照野和周成在议事堂说话,周成激动的拿出信件,“大人那边有信了!” 地龙翻身过去一个月,一直没有番南那边消息,周成一直担心那边的情况,今日就收到了大人的来信,他总算放心了。 周成神色松快道:“大人和萧大姑娘都没事,番南那边没有受地龙翻身的影响。” 萧照野心中有底,这次地龙翻身,根据沈双鲤的说法,距离地龙翻身越近受影响越大,越远受影响越小。 番南距离吴郡隔着几千里,受到影响的可能微乎其微。 只是,地龙翻身带来的影响除了对房屋、耕地的破坏,让百姓流离失所。恐怕今后各地人心浮动,起义军会层出不穷。 他一目十行看完义父的信,信里和他猜的差不多,番南未受到影响。 周成问:“阿野,大人在信中可还说了什么?” 萧照野摇摇头:“只让咱们好好保重,他说黄道人所说之事已经应验。” 周成疑惑,很快又反应过来,“你是说,地龙翻身!” 萧照野点头,心中隐隐有了感觉,义父对这次地龙翻身的态度,很微妙。 周成的眼里快速闪过一丝光,快得萧照野未察觉。 萧照野的脸色又变得失落,道:“义父还说,他问过阿姐的意思,阿姐不愿意来仓廪寨。”阿姐还是不愿意原谅他。 周成宽慰:“萧大姑娘大概也是感念大人的养育之恩,想留在大人身边报答一二,你别多想,你和萧大姑娘骨肉血清,她怎会怪你。”他拍了拍萧照野的肩膀:“再说,将来,总有相见的机会。” 萧照野苦笑:“周叔,你别安慰我了,阿姐若是不生我气了,为何连封信也不肯寄给我。” “兴许是地龙翻身,道路受阻,萧大姑娘的信应该很快就过来了,你别想太多。” 萧照野沉默的站在议事堂门口,俯瞰着整座山寨。 经过一个多月的恢复,仓廪寨已经恢复得和原先差不多,该修缮的房屋已经修缮,该清理的道路也都清理干净,寨子里的伤亡和山下比起来,几乎等于没有。 前段时间多是阴雨天气,今日难得出了太阳,阳光晒在脸上,暖和得很。山寨被阳光普照,一派祥和安宁。萧照野的心情却截然相反,阴云密布。 “沈小兄弟,都是男的,你怕啥!” “快快!捉住他!” “别让他跑咯!” …… 嬉笑声从院外传来,打乱了的萧照野纷乱的思绪。 萧照野走出议事堂,看见盖衡和鲁义一群人,肩上搭着一块长帕,有几个人更是衣领大敞。 看见他,众人停下:“大当家。” 盖衡上前道:“大当家,今日天气好,兄弟们去河里洗澡。” 萧照野看着被众人簇拥着的沈双鲤,他一群人围在中间,像一只弱小可怜无助的小羊羔,四处逃窜,却被人团团堵住。 没人注意,那眼神藏不住的活泛,嘴角坏笑,不知又在打什么主意。 沈双鲤根本一点都不可怜无助,她想好了,一会儿等这些人脱衣服的时候,她就逃走,她走的时候,还要把这些人的衣服都丢了!看他们下次还敢不敢拉她一起下河! 谁知半路上杀出个程咬金,被山匪头子拦住去路。 想到之前她在河里洗澡,差点被山匪头子发现,那人还顺走了她的玉珏! 最可恶的是,居然还想用那玉珏引诱她坦白一切。 沈双鲤坏点子生成中,嘿嘿,这山匪头子要是也找不见衣裳,那应该很好笑。 谁知就听那山匪头子道:“你们抓着他做什么?”他露出一贯的,看她鄙夷的眼神:“这小身板,担心再叫河水淹死,就算淹不死,被河水冷死,怎么,想叫我伺候他?” 沈双鲤:死山匪头子,谁让他伺候了,嫌命长? 盖衡想起沈小兄弟膝盖上还有伤,他身子的确很弱,才来山寨没多久就生过一次病,今日太阳虽大,但毕竟不比夏日。 “大当家说得是,是我们考虑不周了。” 鲁义等人悻悻的放开了沈双鲤,眼神露出:可惜了,又不能和沈小兄弟一起河边洗澡了。 萧照野看了一眼沈双鲤,一个平日擦身子都要他回避的人,会和这些人一起下河洗澡? 他自觉解救了沈双鲤,站在沈双鲤面前,等着他感谢他。 谁知沈双鲤眼神复杂的看着他,那表情不说感谢,根本是怀疑。 沈双鲤不相信,山匪头子为她解围,当然,解围的话很难听! 这山匪头子吃错药了?还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不对劲,一点都不对劲,他不会是又怀疑她了?又想出新的办法试探她了。 得让衡大哥抓紧了! 沈双鲤一板一眼的道:“多谢大当家体恤,我的确受不住这十一月的河水,我就先走了。” 萧照野看着那跑得飞起来的兔子一样快的背影,不知为何,脑海中闪过的是那日在河水里,看见的一只又白又细的胳膊,往上,肩头上一条活灵活现的墨色鱼形胎记。 说来,这小子和自己住在一起那么多时日,他居然没再见过他露出胳膊的样子,就是睡觉,也是裹着被子,蝉蛹一样。 “大当家?”盖衡见大当家看着沈小兄弟离去的方向,眼神幽深。 大当家该不会到现在还在怀疑沈小兄弟吧,“大当家,沈小兄弟真不错,你说是吧?”昨日大当家不是已经让沈小兄弟参与议事堂的会了,如今沈小兄弟接过了周叔那里的一半事务。 “这小子太狡猾,你们也别完全放松警惕。”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松,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鲁义等人喊道:“大当家,沈小兄弟跑了,你和咱们到河里洗澡去!” 河里,盖衡脱光了衣裳,坐在萧照野旁边说:“沈小兄弟让我送他的管家罗辛离开山寨,说是那老管家不想留在山寨,多次和他说过不愿同流合污之类的话,我想着,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便答应了。” 萧照野闭着眼睛,一身健硕紧实的肌肉泡在水里,只露出肌肉膨出的半个胸口,听了盖衡的话,睁开眼:“的确不是大事,答应了就答应了吧。” 盖衡刚要替沈双鲤道谢,萧照野眼神缓缓转了过来,“他倒是信任你,明明和我同吃同住,却舍近求远。” 盖衡笑:“大当家对他态度和缓一些,少说些瞧不上沈小兄弟的话,沈小兄弟必然会和大当家亲近的。”言下之意,他把人吓着了。 那小子,害怕他?那是巴不得气死他。还亲近?恶心不恶心,谁要和这小子亲近! 萧照野站起身来,“盖衡,你少恶心老子!” 盖衡笑出声。 萧照野穿上衣服先走了,捡起衣服的时候,发现石头旁边的铃铛,他嘴角微微弯了弯,从善如流的穿着衣裳走路。 等盖衡和鲁义走到河边准备穿衣服走人的时候,发现他们的裤子不见了,只剩下上衣! 盖衡和鲁义等人光着屁股从后山河边回来。 山寨的人看到了一群壮汉,掩着上衣,空着□□,走在山寨里,简直是一道不要太美丽的风景线。 躲在一旁的铃铛忍不住,跳出来拍手:“哈哈哈!我知道你们裤子去了。” 盖衡和鲁义二话不说,抓起铃铛,好一顿咯吱,铃铛眼泪都笑出来,招供主谋是沈双鲤,他是执行的。 铃铛带着他们找到沈双鲤时,她和谷雨躲在不远处,两人抱着肚子,笑的流泪。 重新穿上了裤子的盖衡和鲁义看着沈双鲤笑弯了腰,笑骂:“大当家说的一点没错!你小子,蔫坏!” 晚上,沈双鲤留在盖衡家吃饭,从盖衡那里得到明确答复,明日就送罗辛下山! 等盖衡送走罗辛,她就可以找机会带谷雨下山,然后出蓟县,出吴郡,总之,随便去哪里都好! 下山的机会很多,之前秦嫂就要下山采买过冬的棉袄,因为地震没能成行,地震后,山寨所缺的物资不少,她想带着谷雨下山,不要太方便! 从盖衡家出来,吹着凉爽的风,沈双鲤脚步的轻快起来。 “咳咳咳!”身后传来一串咳嗽的声音,她回头:“胡郎中?” 胡郎中面部围着白色的面巾,听见沈双鲤的声音,距离沈双鲤还有五米远就停下脚步,抬头:“沈小兄弟,怎么在这里?” 沈双鲤想上前,胡郎中连忙后退:“别离我太近,我感染风寒,免得传给你。” 沈双鲤迟疑着停下脚步:“胡郎中,你这是刚从山下回来?你没事吧?” 胡郎中点头:“我和冯庆一起回来的,山下有官府 管了……只是没想到在山下染了风寒……咳咳咳!”话没说完,胡郎中又发出一连串的咳嗽:“对了,沈小兄弟,你是如何想到在山下救灾时,要大家面上戴着面巾的?” 沈双鲤:“以前,在,在书里看到过。” “哦,是什么书呢?我也想看看。”胡郎中捂着面巾道。 “这太久了,记不得了。都是些不知名的杂书。”沈双鲤继续胡诌着。 胡郎中没再多问,嘱咐道:“天气转凉,沈小兄弟要注意身体,你的身子始终不如山寨中的男子强健。”胡郎中说着,打开肩上挂着的药箱:“这是我配置的增强体质、预防风寒的药,沈小兄弟收好,以防万一。” 沈双鲤要上前接过,胡郎中打断他,把药放在地上,“我风寒严重,沈小兄弟别介意。” 这防范意识也太强了,要不说是郎中呢。不管哪个时代,医生都是天使! 胡郎中说完就要走,沈双鲤叫住他:“胡郎中,你可以往面巾缝一些过滤病毒的东西,这样防止风寒扩散的效果更好。” “过滤病毒的东西?”胡郎中很感兴趣的问道:“你认为风寒是风传递的?” 真聪明,虽然有一点误差,但也大差不差了。 沈双鲤点头,“病气嘛,可不就是风传递的。” 胡郎中眼前一亮:“沈小兄弟若是学治病救人,必然能成造福许多人。” 沈双鲤苦笑,她要早知道自己会穿越,她不仅学医,她十八般武艺都学! 和胡郎中分开后,沈双鲤回屋,发现山匪头子还没回来。 出了一身汗,她转身要去打水擦身。 刚走到院子里,吴伯提着两桶热腾腾的热水走过来。 “沈小兄弟可算回来了!”沈双鲤接过吴伯手里的热水:“吴伯,这热水干嘛的?” “给你洗澡用的。” 沈双鲤感动得想哭,“吴伯,这,这怎么好意思。”仓廪寨的人太有人情味了吧! 刚要道谢就听吴伯道:“嗨呀,这也没什么。”吴伯帮沈双鲤把热水提进屋子。 “得了,你好好洗。”走前又说:“沈小兄弟,大当家很关心你,你记得感谢大当家。” 这,这,这热水是山匪头子吩咐的,不会吧?山匪头子怕不是被谁附身了? 大概是看在自己救了山寨这么多人的份上? 行吧,这样一想,沈双鲤自洽了,虽然她救人也不是为了回报,但山匪头子的两桶热水,她受得起! 沈双鲤安安心心坐进浴桶里,洗上了大半年来第一个热水澡。 舒服! 全身包裹在温暖的水里,身体的僵硬疲惫,变得轻飘飘,像风中飞扬的丝绸一样轻松。 只是这毕竟是山匪头子的屋子,她也不敢多泡,很快站了起来擦干身子,穿上衣服,将水提出去倒掉。 做完这一切,她披散着头发,在院子里晾干头发,头发她偷偷剪过,没那么长,很容易晾干。 洗过热水澡的身体,轻盈干爽得得像一团飘在天上的云。 晚风袭来,她坐在院子里昏昏欲睡。 脚步声响起,忽然感到眼前一暗,沈双鲤睁开双眼,山匪头子的阴影挡在身前。 吓得她睁开双眼,以为自己见到了鬼魅! 反应过来是山匪头子,她忙一边用布巾包裹头发,一边站起来问:“大,大当家的,你回来了?” 尽管今夜月亮被云层遮挡,院子里没点灯,光线很暗,沈双鲤快速扎起了头发,萧照野还是看到了他刚才披散着头发,显得愈发秀气的面庞。 脸色古怪:“沈双鲤,你当真是男子?” 沈双鲤脸都吓白了:“我,我当然是!大当家少侮辱人了!” “哦?”萧照野漆黑瞳孔外一层光晕闪烁了一下:“你不是说你不觉得说你像女人是侮辱吗。” “我,我就是男子!”沈双鲤嘴里逞强说着,心里慌得一匹! 哼,看来不是不介意自己长得像女人,是装作不在意罢了,口是心非。 “呵~”不明意味的嗤笑声传进耳里。 沈双鲤全身都紧绷起来,冷汗被风一吹,带走皮肤上的温度,裸露在外的手臂上汗毛倒立。 就说山匪头子不会那么好心给她准备洗澡水,这绝对是他的阴谋和试探! 59. 火烧蓟县 翌日,盖衡和鲁义带了一队人马下山。 罗辛被盖衡点到时,心里警惕,面上不显。 盖衡似乎只是随意的点了几个人,并未特别关注他,他心里抱着一丝侥幸。 到了山下,盖衡和鲁义分头行事,鲁义去和应堂接头,将采买到的过冬棉袄运送回山寨。 而盖衡,则带着罗辛以及其他几个人朝相反方向走。 罗辛心里越发不安,心中的那丝侥幸已经荡然无存。 他问盖衡:“盖兄弟,咱们是要去做什么?” 他态度不卑不亢,在山寨这些日子,也获得一些人的好感。盖衡对他印象不差,可惜……道不同,不相为谋。 盖衡停下来,挥手示意其他两人到前面去守着。 罗辛立即明白,他的预感没错,今日盖衡是冲着他来的。 “罗老先生,你走吧。” 罗辛一时不解盖衡的意思,“盖兄弟,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罗老先生,你不愿意留在山寨,人各有志,这我理解,但沈小兄弟如今愿意和兄弟们在一处,我盖衡认了他这个兄弟,你想走,我卖沈小兄弟一个面子,不拦你,你速速离开,今后不要再出现在仓廪寨!” 罗辛立即明白,这是沈小姐的手笔,没想到一个女子,居然有这样的心计和城府。 可惜,他罗辛,从来不是什么任人摆布的人,否则,他不会出钱出力,为沈承辉出主意! “盖兄弟,这是我家少爷的意思?”到了此刻,罗辛直接问。 盖衡:“你既知道了,就赶紧有多远走多远!” 罗辛略微思索了一番:“既然这是少爷的意思,我也只得遵从。” 盖衡本以为要让罗辛离开会费很大一番功夫,没想到这人一点没有纠缠就答应离开了。 事情太顺利了,盖衡反而觉得哪里不对。 罗辛刚转身,盖衡大声斥道:“慢着!” 罗辛低头,一把长刀从身后架在了脖子上,盖衡的声音再次传来:“罗老先生,若是你敢将仓廪寨中所见之事告诉给第二个人,我定将你碎尸万段。” 肩上的长刀倏然被收走,罗辛甚至没回身看盖衡,在盖衡收回刀后,沉默的离开了。 直到看着罗辛的背影完全消失在道路尽头,盖衡才带着人离开去和鲁义汇合。 沈双鲤看了山寨门口一次又一次,等待盖衡回来。 终于,在太阳下山之前,看见了盖衡和鲁义的身影。 鲁义一到山寨,就瞅见沈双鲤伸长脖子等在寨门口,笑道:“沈小兄弟,你知道你这样像什么吗?”不等沈双鲤回答,他就揶揄:“像小媳妇等丈夫一样。” “鲁大哥,你也和大当家一样胡说!你信不信我让谷雨收拾你!” 鲁义一听谷雨的名字脑袋就疼了,那姑娘太能哭了! 他受伤了多少天,她就照顾了他多少天,也在他面前哭了多少次,每次说来说去都是:都怪她不好,要不是她不任性,不去后上,就不会害他受伤的话。 开始他还能安慰一二,后面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头还被她哭痛。 现在,一听谷雨的名字,他都胆寒了,看见谷雨,都要绕道走! 鲁义偃旗息鼓,沈双鲤才迫不及待的拉着盖衡确认罗辛是不是真的离开了。 “沈小兄弟放心,事情办妥了,以后你那管家就脱离山寨了。” 衡大哥办事靠谱!沈双鲤的嘴角压不住的上翘。 盖衡奇怪道:“不过,我看你那管家倒是处变不惊,也是个人物。可惜了,这样的人,不愿意留在山寨效力。” 沈双鲤心里的一块大石落了地,这下子,罗辛不会再碍事了。 与此同时,山寨议事堂的书房,曹准无声无息的回到山寨,翻身进了一扇窗户,萧照野正在桌前,见他回来,一丝眼神都未动,曹准道:“罗辛被盖衡驱离后去了蓟县。” 蓟县,他记得上次和黑水山的人劫粮,沈双鲤就去了蓟县县衙,难不成这罗辛想去县衙报官? 到底是巧合呢还是商量好的? 萧照野道:“继续盯着他。” 曹准离开后,萧照野回了自己起居的院子,他有一种预感,沈双鲤的秘密藏不了太久了。 既然她不愿意说,那就别怪他从别处获得她的秘密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枚墨色的玉珏,拿在手里把玩,大拇指捻着鱼尾,仿佛这是一天被他捏在手里,永远游不出手掌心的真鱼。 沈双鲤回到屋子,看见山匪头子侧躺在床上,手里正把玩着她的玉佩。 就……这么喜欢这块玉佩? 见他回来,萧照野坐起身,又用那双把人看得无所遁形的眼睛盯着她。 沈双鲤背对萧照野打水洗漱,努力忽视他跟随她移动的眼神。 淡定,淡定,这几日一定要表现得如往常一样,不能让山匪头子察觉一点异常。 “沈双鲤,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吧?” 沈双鲤将帕子挂回木架上,走到自己的塌边站定,乖巧道:“大当家的教诲我时时刻刻谨记于心。” 这山匪头子真是阴晴不定,喜怒难测,昨天还好好的,今天不知又抽什么风,问她记不记得他说的话。他每天说那么多话,鬼才记得住! “是吗?但愿你是真的记得。”说完,萧照野收起玉珏,翻身睡觉。 这山匪头子总爱说些让人猜不透的话,眼神又藏着各种讥讽,直看得人背上像被刮了一层皮一样。 她摇了摇头,轻轻躺在了床上。 几天后,沈双鲤找到了下山的机会。 胡郎中要下山去买些药材,萧照野让盖衡带人和胡郎中一起下山。 萧照野见他还在咳嗽,“胡郎中,想买什么,我让盖衡他们去办就是,你风寒还未痊愈,还是留在山寨休息。” 胡郎中道:“我这次下山,是想去看看之前救治的病人,大当家就让我去吧,我没事。” 萧照野发现胡郎中的双眉紧皱,似乎有什么事情困扰着他。 “胡郎中,你是有什么难办的事?” 胡郎中欲言又止,“我的确有件事困扰在心中,也可能是我多虑了,总之,等我确认后再告诉大当家吧。” 胡郎中说完又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这是我配的强身健体、增强身子的药方,先交给大当家,等我从山下买回药材来,配成药丸给大家服用。” 萧照野觉得奇怪,还是收下药方,随了他去。 胡郎中走后,他带着曹准下山去彭县。 自淮县县尉带着一伙人趁乱起义,萧照野心里就不踏实,淮县地理位置特殊,紧连蓟县和仓廪山又毗连岑州。 这伙人不成气候就罢了,若是成了气候,恐怕会令仓廪山陷入被动。 最近,吴郡的山匪寨都蠢蠢欲动。人人都抱着寇可往,我亦可往的想法。 章炯那老匹夫焦头烂额,所有人都在等着看淮县这团火能不能被章炯熄灭。 彭县自古以来便是兵家必争之地,人口多,土地有肥沃。 淮县那伙人如果聪明,下一步该吃下彭县,在彭县还没被染指之前,他带人去找几条肥羊,弄点物资回来给兄弟们过个好年,不过分吧。 胡郎中来到在门口,才发现这次下山的队伍有沈双鲤和谷雨。 胡郎中看见二人似乎很惊讶:“沈小兄弟谷雨姑娘,你们也要下山?” 沈双鲤笑着点头:“我和谷雨好久没有下山了,知道衡大哥 要下山采买,央求衡大哥带我和谷雨下山逛逛。” “可,可是,山下刚刚地龙翻身,没什么好逛的,你们还是留在山寨里吧。” “胡郎中,机会难得,很快就要入冬了,听山寨的人说到了冬日,大雪封山,就再没有下山的机会,我和谷雨憋坏了。”沈双鲤保证道:“你放心,我和谷雨绝对不乱跑。” 盖衡也道:“胡郎中放心,我们快去快回,不会有事。” 沈小兄弟注意已定,胡郎中没再多说,只叮嘱她们不要乱跑。 天色将黑未黑之前,萧照野满载而归,跟着他一起的曹准和鲁义等人脸上兴奋之色未褪。 秦嫂招呼人卸货:“大当家,这些东西,足够咱们过个富裕得不能再富裕的冬天了。” 等众人把粮食和油还有十几把刀都运回山寨。 鲁义才问道:“怎么没见盖衡和沈小兄弟他们?” 秦嫂也道:“奇怪了,蓟县距离更近,按道理早该回来了,怎么大当家你们都回来了,他们还没回来?” 站在山寨瞭望台上的人忽然大喊:“有人骑马上山了!” 萧照野看向山寨外,的确有一人骑马而来。 很快,一人一马到了山寨门前。 是应堂,只见他额头两边满是汗水,头发凌乱的粘在眼脸上,眼神慌乱,看见萧照野,像是干涸久了的人看见了水:“大当家,不好了!” 萧照野的神色瞬间冷了下来:“发生了什么事,你怎么如此慌张?” “大当家,章诩要放火烧蓟县!” 纵然是萧照野,听见这句话,也大吃一惊,“无缘无故,他为何这样做!” “因为……蓟县发生了瘟疫!” “什么!到底怎么回事!” 原来自从地龙翻身后,蓟县受灾严重,萧照野和冯庆暗中组织之前被章诩放进城的灾民一起救人,他们住在临时搭建的简易木棚里,得以保住了性命。 蓟县秩序慢慢恢复,章诩带人接管了蓟县,他做得不错,清理尸体,修缮房屋和道路,让乡绅捐钱救济灾民。 可是十多天前,蓟县陆续有人开始发烧咳嗽,开始以为是普通的伤寒,谁知道几日之内,这些人就都因为同样的症状死了。 等章诩发现是瘟疫的时候已经晚了,他只能下令封锁城门,只许进不许出,也防止消息扩散出来,引起恐慌。 所以,外面的人看着一切如常的蓟县,其实早就被瘟疫笼罩! 到了今日,眼看蓟县几乎大半人都已经有了症状。地龙翻身之事才过去没多久,淮县就有人揭竿起义,章炯担心其他的县得知这个消息,有人学淮县一样揭竿起义,因此,章炯身为吴郡郡守,想的不是治病救人,而是——下令火烧蓟县,一了百了! 萧照野道:“为何今日才发现蓟县有异!”不等应堂解释,他又问:“盖衡、胡郎中还有沈双鲤去了蓟县,他们也没能出来?” 应堂面色难看,重重点头。 这的确是他的失误,这些日子,章家父子频繁到淮县、彭县走动,冯庆和他将精力都放在了章炯和章诏、章诠三人身上,没想到蓟县出了这样大的事。 事态严重,鲁义站了出来:“大当家,让我去蓟县把盖衡他们救出来!” 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萧照野往蓟县方向看了一眼,若是真的瘟疫,盖衡他们凶多吉少。 萧照野的拳头紧紧握了起来,章家父子实在该死! 他咬紧后槽牙,吩咐秦嫂:“秦嫂,我那里有一张胡郎中留下的药方,你去拿来找人配了,给山寨里的人吃。” 又转头吩咐鲁义:“你带人守好山寨,从今日起,不许进、不许出!” 最后道:“应堂,随我下山!” 60. 放我出去 “别动!”罗辛的匕首抵在沈双鲤的后腰上。 沈双鲤背对罗辛,她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计划,现在看,就是一张渔网,上面布满了洞! 她没想到罗辛竟如此执着,她让盖衡将他驱逐出仓廪山,他居然躲在蓟县。 她更没想到,她绞尽脑汁下山,支开盖衡和其他人,在即将出城的时候,被一直守株待兔的罗辛逮了个正着。 后腰的匕首抵得更紧了,她僵硬地扭过脖子:“罗管事,有话好说。” 罗辛道:“小姐,不!少爷,我想做什么,早告诉过你了!” 沈双鲤用商量的语气说:“罗管事,你看这样,我将上任文书送给你,你直接去做这县令,我保证绝不会再出现。从今天开始你就是蓟县县令,没人会知道你的身份!” “少爷,你太天真了。若是如此简单,我何必大费周章和你到蓟县。总之,今日,你必须随我去上任。” “罗,罗,罗管事,你放开我家小姐!”谷雨双手举着路边捡的一根柴火,直直对着罗辛,只是手抖得厉害,木棍摇摇晃晃,毫无威慑力。 罗辛冷冷地看了一眼谷雨:“不想你家小姐死,就闭嘴!” 沈双鲤忙对身后罗辛道:“罗管事,我和你走,但谷雨和这些事无关,你放她走。”实则眼色示意谷雨赶紧离开,硬要选择落入谁手的话,她还是愿意回到仓廪寨。 罗辛这人,偏执得可怕,他比山匪头子更加难对付。 可惜,谷雨不是沈双鲤肚子里的蛔虫,她属棒槌的!她看不懂一点沈双鲤的眼神。一心一意道:“你别伤害我家小姐!我都听你的。” 谷雨,有时候人三心二意一下子还是可以的。 罗辛将抵着沈双鲤后腰的匕首亮了出来,匕首抵在了她脖子上。 “我,我不动了,你别杀小姐!”谷雨干净利落地丢了木棍。 罗辛这才满意道:“现在,别出声。”示意谷雨:“你走前面,我们去县衙。虽然迟了几个月,我们三个终究到了蓟县上任。”罗辛低头:“你说是不是注定的,少爷?” 沈双鲤无法,谷雨无用,罗辛一个人钳制了两个人,往县衙方向去。 蓟县和上一次沈双鲤下山劫柳员外仓库时判若两县,到处是残垣断壁,破败的街道更加破败,人们要么衣衫褴褛,眼神呆滞麻木,要么佝偻低头咳嗽,笼罩在一层厚厚的愁云惨淡里。 沈双鲤的心,像秤砣掉进水里,沉沉落入水底。 “罗管事,蓟县这样子,不太对劲。” “别耍花样,少爷,今日咱们必须去县衙!”有本事别拿匕首威胁人!沈双鲤不敢轻举妄动。 “罗管事为了当我的县令师爷,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罗辛听出沈双鲤话里的嘲讽:“你懂什么,我罗某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拯救苍生黎民。你以为人人都像你这般贪生怕死。” “罗管家,你想匡扶天下没错,难道我只想保住小命过自己的日子就有错吗!” “有错!”罗辛嘴角向下弯曲的弧度更深了,“生在这个世道就是错,你不思进取,一味逃避,火终究会烧到你身上!” 烧你大爷!她一个现代人,莫名其妙来到这个听都没听过的破大邑朝,被死山匪头子防贼一样地防着,被满嘴大义、尽干龌龊事的管家威胁。 她一届屁民,在现代是累死累活的小牛马,在古代连马仔都不是的小人物,只想猥琐发育,苟且偷生。这叫什么,这叫有自知之明! 拯救苍生?她凭什么啊,凭她身上将近百来斤的肉体凡胎?还是连个管家的心眼子都玩不过的心计?穿越大神可没给她开金手指,要不是运气好,差点就被人丢大锅里煮了! 罗辛嘴上说拯救黎民,却光说不做,要她看,他连山匪头子都不如,起码人家是实打实地救人、发粮! 这人脑袋有毛病,干嘛非得去当那个破县令!这大邑朝已经烂透了,凭救灾的速度和力度,还不如上山当山匪有前途! 话不投机半句多,沈双鲤不再试图说服罗辛。 他们路过一个临时搭建的救灾点,一群穿着统一服装的官兵动作粗鲁,推搡着百姓,不知要去往何方。 罗辛押送沈双鲤的脚步变得更快了,他无事路边发生的一切,只想尽快赶到县衙,不想节外生枝。 正要离开,就听见凄惨的叫声:“妹妹!妹妹!” 沈双鲤被叫喊声吸引,朝声音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脸脏兮兮的男孩抱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眉毛倒竖的官兵伸手要去夺他手里的孩子。男孩紧紧抱着小女孩不撒手:“别带我妹妹走!她没病!她只是睡着了!” 那男孩有些眼熟,沈双鲤想起来了,正是上次来蓟县遇见的小商贩。 怀里的小孩病恹恹的,听见哥哥的声音,眼睛微微地睁了睁,黑黢黢的小手抓着自己哥哥的衣服,不哭不闹。 男孩把妹妹抱得再紧,终究抵不过一个成年男人的力气。一眨眼的功夫,小商贩怀里的孩子被抢了过来。 “这孩子得了传染病。”官兵嫌弃地用一只手揪着小女孩的领子,将她远离自己,看了两眼奄奄一息的孩子,“带走!” 小商贩跪下,拉住官兵的裤腿:“官爷求求你,别带我妹妹走,或者,把我一起带走!” 官兵一脚踢在小商贩的腹部:“给老子滚开!信不信我现在就杀了你。” 小商贩眼泪直流,他不能眼睁睁看妹妹被这些人带走。没了办法,他双手趴在地上,开始磕头。 “砰砰砰!”响声敲击着在场所有人的心,有人面露不忍,也有人神情没有一丝波动。 小商贩磕得虔诚,仿佛他磕得越重,越能换回妹妹。 可惜,他叩拜的不是菩萨,是没了人性的人。那官兵一脚蹬在他肩膀上:“想死?好,我让你死个痛快!” 噌一声!刀出鞘。 “官爷且慢!” 沈双鲤被罗辛催促着赶紧离开:“沈小姐,莫要节外生枝。只有你去县衙上任,才能救更多人。” 沈双鲤的眼神从来没有如此冰冷过,看罗辛像是在看一个可笑的机器人。他像是被植入了一串“必须去做县令才能拯救苍生”的代码,只会按照代码行事,而他并不能理解拯救苍生真正的意思。 “罗管事,苍生是谁?苍生就在眼前,你明白吗?” 罗辛听完一愣。沈双鲤挣开了罗辛的手,上前:“这位官爷,孩子怪可怜的,就饶了他们吧。” 眉毛向下的官兵放开了小商贩:“你算哪根葱,敢管官府办差!”小商贩的头发被官兵向后揪,“小兔崽子,弄死你!” 小商贩头皮像被撕下,双手捂住头,疼得龇牙咧嘴,眼神却一直看向自己的妹妹。 沈双鲤拉住官兵的手:“你干什么!他还是个孩子!再怎么……”官兵不像在执行公务,像是在泄私愤,他手里也的不是人,是可以随意打骂折辱的动物。 沈双鲤用力掰开官兵的手,谁知那官兵骤然松手,反手一巴掌打在沈双鲤脸上,直打得沈双鲤整张脸都麻了,口中传来淡淡的铁锈味道。 罗辛和谷雨见状,上前拦在沈双鲤面前:“少爷!”两人同时出声。 沈双鲤看着身前的两人,只想仰天长叹,这样的机器人队友,她有两个!</p >忽然,有个人跑了过来,在官兵头头耳边耳语了几句。 沈双鲤趁机扶起了小商贩。小商贩似乎认出了她:“你是,你是,一颗莲子小先生。” “记性不错。”沈双鲤摸了摸右脸颊,很痛,感觉脸肿了。 一旁的谷雨关心地问:“少爷,你的脸没事吧?” 这一巴掌伤害性很强,侮辱性也很强!只是她还是摇头,现在不是追究这个事情的时候。 小商贩捂住腹部,忽然抓紧沈双鲤的袖子:“小先生,救救我妹妹,我给您当牛做马。” 传话的小兵走了后,那官兵小头头用一种看死人一样的眼神看向沈双鲤:“想充英雄是吧,那就看你有这个命没有!” “来人!把这些人通通带走!”就转身离开了。 小商贩见官兵头头走了,一把从官兵手中抢过了妹妹。 小兵要来抢,沈双鲤道:“小官爷,既然都是被带走,让他抱着也省得劳累你们。” 小兵想想也是,谁愿意抱着一个病小孩,再被传染怎么办。 小兵甩甩手,像是把什么脏东西甩掉,又推沈双鲤一把:“快点走!” 沈双鲤走在小商贩身旁,看着呼吸微弱、连眼睛都已经无法睁开的小女孩:“你知道这些官兵为什么要抓人吗?” 小商贩道:“大概是因为——瘟疫。” “瘟疫?!”沈双鲤惊。 小商贩点头:“地龙翻身后,有好多人开始高热咳嗽。起初,大家并未在意。郡守的九公子调了很多药材来救治生病的人,可是不仅没治好,得病的人反而更多。” 说到这里,小商贩将妹妹抱得更紧:“就连我娘也……”小商贩哽咽:“也没能挺过去。娘让我好好照顾妹妹,可是我现在……” 沈双鲤皱眉,伸手在小商贩怀里的小女孩额头试了试——温度很高,这样烧下去会没命的! “所以那些当兵的是为了把得病的人全都集中起来救治?”她问。 小商贩面色发苦:“那些狗官,才不会管我们死活。”他低头看着妹妹,眼神绝望。 沈双鲤取下自己腰间的水囊打开瓶口:“我这里有水,先给你妹妹喝一些。” 她将水囊的水灌进小女孩干得起皮的嘴里,见她吞咽了下去才收回水囊。 没多久,他们被押送到了一块空旷的地上。那里已经有很多人,他们地席地而坐,和沈双鲤想的一样,以为官府是为了让他们集中救治。 很快,他们就明白,官府的人压根没想治病救人,他们是想直接将得病的人就地焚烧! 太简单粗暴了!他们这是要把一个县城的人都烧光! 沈双鲤察觉官差们的意图,也被惊到了,这些人真不把人命当人命! 一些不愿意等死的人聚拢在一处,他们想推开拒马,找官兵说理。 眼看群情激奋,几百人就要冲开拒马,守着出口的士兵拦在路中央,齐刷刷拔出刀:“退后!谁上前就杀谁!” “还有没有天理,有没有王法!” “放我们出去,你们这些畜生,我不想死!” “你们这些黑心肝的不得好死!” …… 对死亡的恐惧战胜了一切,人群开始向前冲。士兵们眼看事态不受控制,一个冲到了士兵面前,士兵举起刀,一刀穿透了他的人身体。 “啊!!!” 尖叫声响起,人群像是潮水退去,留下一块半月形的空地,躺着一个肚子流淌着鲜血的人。他的双眼死鱼一样大大的睁着,身体痉挛了几下,咳咳,吐出血沫,嘴里呢喃:放我……出去……咳…… 61. 蓟县不能烧 吴郡郡守府。 “父亲!蓟县不能烧!”章诩一贯的温和不再,隽秀的眉毛结成一团死结,眼中丝丝缕缕的红血丝纵横交错,神色罕见的激动。 章炯横在鼻子下的胡须阴沉的向下垂,黑色的瞳孔缩紧, 看着神情激动的小儿子,迟迟不语。 身旁的章诏上前,拉了拉自己这位九弟,“九弟,父亲这样做也是迫不得已,地龙翻身之事,皇上已经震怒,又有淮县那帮乌合之众作乱,监察司那帮子邑族人一直在给父亲施压,眼下,蓟县的瘟疫要是传播开来,吴郡其他十个县也要遭殃,九弟,这个节骨眼上,你就别在给父亲添堵了!” 章诏的话说得滴水不漏,漂亮至极。仿佛他是个天生的好儿子、好兄长。 章诩依旧坚持:“父亲,一旦火烧蓟县,吴郡人心不稳,将来,父亲的大计必会受阻!” “危言耸听!”章诠冷哼一声:“九弟,区区一个蓟县而已,烧了就烧了。父亲之前给了你多少粮食和药材,结果地龙翻身没多久,你管的蓟县又发生瘟疫!父亲这是在为你擦屁股!” 章诏和章诠平日里水火不容,可今日却难得的默契。 这些日子,两人都看出来,父亲有意培养九弟,以往二人争锋相对,突然冒出个九弟,抢了两人的风头和父亲的注意,面对共同的威胁,两人心照不宣,一致对外。 章诏和章诠站在章诩面前,将想要进一步劝说自己父亲不要放火烧蓟县的章诩拦住。 章诩透过二人肩膀缝隙,对着章炯背影焦急大喊:“父亲!火烧蓟县,不仅有损德行,往后,谁还敢来投奔父亲!” 沉默良久的章炯终转身,看着章诩,眼神冷淡:“小九,不要妇人之仁。”他转身,瞳孔恢复如常,“蓟县的瘟疫不能扩大,淮县那伙人也不能留!” 一番话,态度明确。章诩了然,父亲已经做了决定,他再无法改变他的决定,甚至对他已经失望,因为他的那句“有损德性”,肩膀泄力一样松垮下来,低下头,再不说话。 章诠立即道:“父亲,我看小九这样定然不忍心去做火烧蓟县的事,不若让我这个做哥哥的帮他去料理了此事。” 章诏马上跟上:“还是我这个做大哥的去吧。”他看了一眼章诩:“我不怕受人唾骂,若是那些人要骂,就骂我,绝不能让人污了父亲的名声。” 章诠跟在章炯身边多年,了解他的一言一行,只见父亲拍了怕大哥的肩膀,一脸的欣慰。 老大猜对了父亲的心思! 章诠暗骂一句,老大真他妈的阴,他本是想做个体谅弟弟的好哥哥,父亲平时就爱让他们兄弟齐心!谁知,老大的话一出,不仅把事情说得是为父亲顶了骂名,还趁机踩了小九一脚,明显更得父亲欢心! 两个兄长明争暗斗,父亲心意已决。 情势已不可改变,章诩迅速调整好心态:“父亲,蓟县一向是我来管,如今出了事情,我不能让大哥和二哥为我善后,况且,淮县那边还需二哥和三哥去平乱,大哥管着的彭县和岑县,这几个重要地方不能乱。” 章炯轻轻笑了笑,满意的点头,放在大儿子肩上的手放了下来。 章诠看着自己大哥失落的眼神,暗自嘲笑,会说两句漂亮话终究抵不过偏爱。 “既然如此,小九,蓟县的事情还是交给你,这一次可不要再让我失望了。”转头对章诏交代:“彭县、岑县、渡县的县令和那几个有名望的乡绅富户务必稳住,不能再出岔子。” 看向章诠:“淮县那帮乌合之众,十日内我要他们消失。” 章诠拍着胸脯:“要不了十日,七日我就来向父亲请命。” 章诩独自从郡守府出来,谬自光迎上前,“九公子,如何了?” 他沉着脸上马,眼神看向前方,目光深不见底:“通知杜云泉,关城门,备火油。” 谬自光心突突的跳着,得知郡守大人有放火烧蓟县以绝瘟疫传播的想法后,谬自光第一时间向章诩建言,此事万不能做,否则就是千古罪人,有了污名,对章大人今后举事不利! 连监察司的那些邑族人都懂这个道理,所以他们才没亲自动手,反而给章郡守施压。 为了阻止此事,章九公子往返郡守府和蓟县多次,可惜,终究未能改变郡守大人的想法。 这是最坏的结果! 此时的谬自光,看着前方那个屹立在马背上的年轻背影,内心产生了一丝动摇,章炯独断强势,章诏和章诠斗得你死我活。 即便他日,章炯真能……章九公子会是最后的赢家吗? 不确定的因素太多了。 也许,一开始的选择就错了。那……这条错误的路还该不该继续呢…… 蓟县城门口,城门突然关闭了。 没能进城的人吵嚷着:“这还不到时间,怎的就关门!” “就是,我舅舅还等着我回去!” “我今日出城是为了买药,救命的药!我娘还在城里等着!开门!” “放我们进去!” 守城的士兵们挥舞军刀,呵斥:“退后!退后!” 可急进城的人根本不听,他们推搡着,要讨要说法。 守城的官兵站成一排,章诩的心腹姜显横眉道:“劝你们赶紧走,否则一会儿想走也走不成!”这是一句善意的提醒,说完,他就带着一队人马,戴上面巾进了城门。 身后的百姓想要挤进去,却被官兵死死拦住。 “这是什么意思,我们回自己家难不成还不行了!” “你们这帮狗娘养的,只会欺负咱们平头百姓,有本事你们对大邑族的那帮人高声说话试试!” 可是不管他们再咒骂,守城是士兵都不再理他们,反而开始暴力驱赶他们离开。 城外的人着急进城,却不知,城外的人想出去。 盖衡带着一队人,绕开城门口,想从南面一处年久失修的城墙翻出城。 可刚走到城墙处,就看见一队巡逻的士兵,往日守卫并不严的蓟县,今日随处可见巡逻的士兵。 盖衡带着一队人躲在暗处,听见路过的士兵问另一个士兵:“头儿,听说上面要一把火烧了蓟县?” “闭嘴!让人听见,还想不想要你的小命了!” “怕什么,好多人都在传,前两天,柳员外那些有钱人就提前跑路了,留下我们这些人累死累活。” “听命行事就行,不要多问,知道多了对你没好处。” “头儿,咱们也该想想后路,若是那些人被活活烧死,将来那么多冤魂,会不来找咱们索命?” 被叫头儿的 士兵沉默一会儿,轻声道:“县尉大人不会这样做的。” “县尉大人自是不会,可是章郡守还有县丞大人会!” 那士兵头又说:“那些人是得了瘟疫,本就救不活。”这理由明显他自己也无法说服自己。 “得了瘟疫治不好,那是命,可是上面的那些人连治也不治就要把人活活烧死,这是缺了大德,这种事情,我反正不做。” 那士兵头子忽然高声:“谁想做?你以为我想做这样的事!可我们不做,就不会有别人做!” 两人的话越来越远,直到他们消失在城墙尽头,盖衡从街角闪身出来。 他终于明白,今日进城后怪异的感觉从何而来,原来,章炯那老匹夫居然想要火烧蓟县! 好在,蓟县本就是仓廪山的据点之一,他们对蓟县的城防布局很熟悉,现在要出去不难。 只是…… 他问身后的万老五:“胡郎中还是不愿意出城?”盖衡接手黑水山的事务,带人去黑水山驻扎,其中一个人就有万老五,万老五本是黑水山的人,对盖衡管理黑水山,提供了很多便利。盖衡对他很信任,见他点头。盖衡又问:“沈小兄弟和谷雨姑娘也没消息?” “我带着兄弟们找了很久,到了约定的时间,只能先回来和大家汇合。” 盖衡当机立断:“你们先出去,我留在城里找沈小兄弟,再带着胡郎中出城。” 万老五道:“不行,衡大哥,听那些人说,蓟县马上就要被烧,你不能留下来,还是我去。” “这事不知真假,就算是真的,也没那么快。”盖衡笃定道:“你们先出去,在城外接应我们,天黑之前在此处等我,我必带着沈小兄弟和谷雨姑娘还有胡郎中出来。” “可,可是……”身后的十几个兄弟犹犹豫豫。 盖衡:“没时间了,你们赶紧出去!”说完转身,重新返回城里。 章诩站在城门口,几十根火把,把城门口照得透亮。 淡棕色的眸子映照着火光,如玉的皮肤染上一层红色,周身的寒气,却和这火把的热气相冲一样,直将火光逼退,火把往后一浪。 “城里情况如何?”章诩问身后的谬自光。 谬自光道:“已经把人归拢在距离县衙不远处的一块空地上。”他犹豫了一瞬,又道:“只是……” “只是什么?” “那县尉王继明不甚配合,一直在组织城里的郎中救人,至于县丞余荣,贪生怕死,一早就想撤出来,要不是姜显守着,指不定已经跑了。” 唇一牵,章诩露出一个阴寒的笑:“王继明倒是个可用之人,通知杜云泉,让王继明带人出来,至于余荣,身为县丞,理应和一县百姓共同进退。” 很快,有人进城去向肖云泉传达章诩的命令。 天眼看着就要黑了,城门口,一队士兵手里举着火把,一队士兵提着火油。 葳蕤火光摇曳不停,气氛异常安静沉闷。 章诩遥望城门,幽幽开口:“谬先生,你是不是对我很失望?” 谬自光一惊:“没,没有。” 章诩背对谬自光,头也没回:“是吗?” “可我,对自己失望。” “公,公子已经尽力。”谬自光低头,眼中很快闪过一丝不屑。 62. 我看谁敢! 空地前,士兵杀了一人后,场面短暂地得到了控制。 “再上前者,杀无赦!” 众人看着倒在血泊中的人,不顺从就会马上死,顺从,会晚一点死,所有人死一样的安静。 坐在人群外的沈双鲤想起怀里还有胡郎中给的药,她摸出药瓶,对小商贩说:“这药是胡郎中给我的,说是预防风寒的。我不知对不对你妹妹的症状,你要给她试一试吗?” 小商贩看着妹妹几乎透明的脸色,出气多,进气少。 “试,我愿意试!”只要有一点希望救活妹妹,他都愿意! 沈双鲤给小女孩喂下药丸,她吞咽很困难,眼皮艰难地睁开,看了一眼哥哥,见他流下眼泪,好像在心疼哥哥,用力将药丸吞了下去。 小商贩搂住妹妹:“小妹,坚持住,不要留下哥哥一个人。” 这蓟县到底还藏着怎样的秘密?那些百姓说,县衙的人想烧死他们,是真的吗?她的心情越发沉重。 眼看着天快要黑了,黑夜总是滋生恐惧,人群再次骚动起来。 人们开始冲击看守的士兵,即使要流血,也好过一直未等待的恐惧。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深深陷入居然绝望中的人爆发出惊人的破坏力,看守他们的官兵们眼看就要支撑不住了,就在这时,王继明带着人骑着马赶了回来。 “大家冷静!” 有人认出这是县衙的王县尉:“王县尉,你来得正好!你们为何把我们这些人抓来,又不给看病,又不给吃饭,也不让我们走,是不是真要烧死我们!” “就是!” “我们不想死!” 王县尉下马道:“胡说八道!我从没听到这样的事!大家先冷静,我这就去找县丞大人商量治疗瘟疫、开仓放粮的事。” “骗人的!都是骗人的!你们要想救人,早就救了,还用等到现在!” 他们被抓来这里,等了足足一天,早就已经没有耐心。看见王继明,一拥而上,情绪激动地质问着。 王县尉指着身后的一个人道:“这位胡郎中就是我请来给大家看病的!” 胡郎中从马上下来。他一身青布衣裳,脸上围着一块厚厚的面巾,走到人群中:“情况紧急,我也不废话了。大家听我说,没有生病的人或者病情轻的赶紧找干净的布蒙住口鼻,最好厚一些!我这里有一些药材,你们来领,可帮大家缓解病情。” 一听见有郎中,而且郎中切切实实地教他们防疫,他们看胡郎中,如看希望的曙光。 纷纷转而围住胡郎中清瘦的身影围住,拉着他,都想请他先去家人。 沈双鲤带着谷雨,和小商贩兄妹俩坐在人群外。 看见来的大夫,正是胡郎中,当即起身,却被罗辛拉住。 “罗管事,我现在是插翅也难飞。”又冷冷在他耳边小声说:“或者,我现在就和你去县衙,亮明身份?” 沈双鲤赌罗辛这样的人,绝不会将自己置于危险之下。他对做官异乎寻常的执着,没有达到目的前,他不会去送死的。 他应该也看清楚了现在的情势,现在亮明身份,等于送死! 如沈双鲤所料,罗辛松了手。 沈双鲤带着谷雨围上面巾,挤进人群:“胡郎中!” 胡郎中听见她的声音,意外地看向她:“沈小兄弟,你怎会还在这里没和盖衡他们离开!” “说来话长。”沈双鲤说:“胡郎中,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我来帮你。” 不等胡郎中拒绝,她站在人群前道:“大家排好队,一个个来。病情严重的找位置坐好,胡郎中会给你们瞧病!” 听见县衙的人没放弃他们,百姓们焦虑的情绪有所缓和,他们这样闹,无非只想活下来,现在王县尉找了郎中,他们的心安稳了。 谷雨跟在后面帮忙维持秩序,人群在她们二人的疏导下开始变得有序。 王县尉见状,冲这个面善的小哥点了点头,转身往县衙而去。 沈双鲤盯着王继明大步流星朝县衙去的背影消失,转头朝跟过来的小商贩招手,那小商贩抱着妹妹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 沈双鲤对胡郎中道:“胡郎中,这小姑娘快不行了,您给看看。”胡郎中立即拉着小女孩的手把脉。 一旁沈双鲤补充:“对了,您给我的那瓶药丸,我给她服用了三粒。”当时情况紧急,也不知道有用没用。 胡郎中把完脉,又翻开小女孩的眼皮看了看:“沈小兄弟的药是对症的……” 小商贩满眼期待:“大夫,那我妹妹是不是有救了!” 胡郎中叹气摇头:“只是……” 沈双鲤:“只是什么?” “那药丸可以暂时缓解症状,但治标不治本,我还没能找到能够根治这瘟疫的药。” 小商贩希冀的眼神再次暗淡。 沈双鲤看着四周的病人,他们面色苍白、像一条条放久了的、失去鲜活的软茄子。 胡郎中拉住沈双鲤,小声说道:“沈小兄弟,你不该留在蓟县。” 沈双鲤苦笑:“如今我想走也走不了了。”谁能想到,她滴水不漏的计划,漏得滴水不剩。 胡郎中下半张脸被面巾遮挡,露出的两只眼睛,蓄着深深的担忧:“郡守要放火烧蓟县。” “什么!”沈双鲤忍不住出声,她以为百姓的话是恐惧之下臆想出来的。 可胡郎中的话,让她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火烧蓟县不是假的! 胡郎中抓着她的手变得用力:“我和王县尉有些交情。一会儿,我去和他说说,你带着谷雨姑娘往南面的城墙去,盖衡他们会在那里接应你,你和谷雨姑娘赶紧走。” 沈双鲤不敢想,火烧一个县城,这可是成百上千的人命啊,这些人怎么想的! “胡郎中,我们一起走。”沈双鲤想不假思索的道。 她想救他们,可是这个没有王法的封建王朝,朝廷腐败崩坏,她根本无能为力! 她能做的,只有保住身边的人。 胡郎中神情严肃:“我不会走,也走不了。”他的身后,是一双双翘首期盼的眼神。 在他的要求下,所有人都戴上了面巾。可是瘟疫已经泛滥,否则章郡守也不会要烧光蓟县。 “公子,我们得马上离开。” 不知何时出现在他们身后的罗辛出声,他没有料到,郡守居然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放火烧蓟县。 更没想到,眼看他和沈小姐马上就可以上任,蓟县却…… 若是郡守真决定放弃蓟县,别说上任,连性命都难保。 沈双鲤看着罗辛,露出轻讽的眼神,满嘴仁义道德,实则虚伪至极。这样的人,妄谈什么拯救黎民百姓,可笑! 沈双鲤收回视线,不愿多看罗辛一眼。 “胡郎中,恐怕来不及了。” 胡郎中顺着沈双鲤的眼神看去,只见一队官兵带着王县尉从县衙方向而来。众人大喜,以为他们是来救人的救兵。谁知道,他们看也不看这里一眼,只是路过这里,不曾停留片刻。 “王县尉!王县尉!你去哪里!你不是去找县丞商量治病救人吗!” 那队士兵像是没听见百姓的叫声,径直往前走。 “他们这是要跑!” “县衙的人真要烧死咱们!” 就连看守他们的士兵也困惑地看着那队人马,那不是县衙的人,而是章九公子的人。 趁着看守的官兵分神之际,百姓冲开了阻拦。眼看他们就要追上那队人马之时,余荣屁滚尿流地追了上来:“杜大人,王县尉等等我,带我一起走!” 有人认出这人就是县丞大人,平日用鼻孔看他们这些人的县丞大人,此刻,狼狈地追在王县尉他们身后,口里慌张喊着请罪、求求之类的话,一点县丞的体面都不顾了,实在罕见。 王继明挣开了手上的绳子,停下脚步,他本就是被杜云泉强行带走的,这一停下,耽误整队人的速度。 正如此,百姓和余荣才能将杜云泉拦住。 “王县尉,你要去哪里?难道真是要抛下蓟县所有人,助纣为虐,烧了我们!” 杜云泉是章炯给章诩挑选的心腹,武艺高强。这些日子,一直贴身保护章诩,顺便也帮他镇守蓟县。 今日,若不是有他压制,蓟县可能早就乱了。 看着马下乌泱泱的一片黑色脑袋,杜云泉没了耐心:“王继明,公子赏识你,才让我带你走。若你不识好歹,那我也只能单独去向公子复命了。” 王继明挺着胸膛:“杜云泉,我王某今日若是走了,岂非对不起一县的百姓,更对不起我自己的良心!” 余荣立马上前,跪在杜云泉的马前:“杜大人,带我去见章大人,一定是有误会,我要当面澄清!”他抬头,仰视马上的杜云泉:“杜大人,王继明不愿意走,我愿意!我愿意效忠章大人和章公子!你带我走,我不想被烧死,求求你,带我走!”余荣跪在杜云泉马前,毫无尊严的涕泗横流。 “无耻!”王继明大骂。枉他之前还指望说动余荣想办法救灾治病,现在,看他这副没有一丝骨气的样子,对此人没了一丝期望。 沈双鲤站在外围,对跪在地上的县丞评价 是:“愚蠢”。 “你们,你们居然真的要放火烧城!” “丧尽天良的东西!我跟你们拼了!” “想烧死我们,你们休想!” ……百姓已经完全失控。 :郡守大人已经确定要放火烧城! 如果之前大家还抱着最后的希望,现在,他们从余荣的话里彻底明白,蓟县被放弃了! 几百个人拦住杜云泉的去路,他们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力气,用头去撞马儿的胸前。 杜云泉死死拉着缰绳,拔出剑,长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一个百姓的脸被划出一道伤痕,脸上的面巾也随之滑落。 马儿受到惊吓,将他从马背上甩了下来。 杜云泉没想到,一帮感染了瘟疫的百姓会爆发出如此惊人的力量,竟将他们逼到如此。 “跟你们这些狗官拼了!” “想烧死我们,没门儿!” “做鬼也要拉几个垫背的!” 所有人都乱了,就连那些维持秩序的官兵都不再上前阻止百姓的动乱,因为……被放弃的也包括他们! 杜云泉这帮人只想带王县尉走,王县尉不愿跟他们走,只有那狗县丞愿意跟他们走! “该死!”杜云泉被绝望的人围在中央,他吭骂,却无济于事。 就在这时,一队士兵从城外迅速进来,他们同样带着面巾,开始在四周倒火油。 浓郁的火油味扑鼻而来。 “他们……是真的,他们要烧死我们!” 百姓疯了一样朝杜云泉包围而去,杜云泉从未想过,他会惧怕这些蝼蚁一样的平民百姓,他们面孔狰狞地与他只隔着一寸的距离。 杜云泉怒道:“你们这些该死的蝼蚁,公子烧了便烧了!”他的剑指向靠近的人。 就在这时,余荣站了起来,挡在杜云泉身前:“就,就是,烧了就烧了!你们染了瘟疫,本来就活不长了!” 余荣回头对杜云泉道:“杜兄弟,你可不能抛下老哥我啊。” 杜云泉本是十分看不上余荣的,可现在,他发现不要脸的余荣有点用处。 余荣为了表忠心,继续对百姓说:“识相地赶紧滚开,还能晚点死。不然,现在就让你们见阎王!” 王继明站在百姓前:“余荣,你身为县丞,不想着救灾,居然为了活命,将百姓的命视为草芥,你不配为县丞。” “王继明,你少给我废话!蓟县没有县令,我这个县丞就是最大的官!现在我命令你,把这些人拉下去!敢误九公子和杜大人的事,你小心吃不了兜着走!” “你以为我会怕你!”王继明已经看透,章郡守、章九公子、余荣蛇鼠一窝! “我是县丞,你是县丞?我有县令印!只要你一天是县丞,就必须听我的!我命令你,把这些人弄开!”余荣没了面对杜云泉的卑躬屈膝,对王继明颐指气使,仿佛刚才那个跪在地上的人不是他。 杜云泉被百姓疯狂的眼神吓了一跳,原有的一点恻隐之心消失得一干二净。 懒得再周旋。 “再上前者犹如此人!”众人来不及反应,杜云泉的剑已经刺入身旁的一个百姓的肚子,回他的身前。 沈双鲤看着杜云泉银色的剑身上,粘稠的血液顺着剑刃流淌到地上。 此时,倒火油的人已完成任务,他们举着火把站在浇满了火油的地方,只需要一声令下,整个蓟县就会陷入一片火海。 杜云泉一手握着剑,缓缓向后退,直到拉开距离。杜云泉大喊:“你们谁敢过来,我现在就让人放火!” “我看谁敢!” 掷地有声的四个字从盘旋在黑暗的上空。黑夜中,众人一时分不清是谁说的这句话。 他们只能循着声音发出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瘦弱但背脊笔挺的身影——是沈双鲤,抬头挺胸地站在那里:“诸位,劳烦让让。” 众人不知是被这通透的声音震撼,还是没反应过来。在这危急关头,他们不知这小兄弟要干嘛,却还是自发为她让开一条路。 沈双鲤走到人前。 杜云泉看清来人,是一个年轻清秀的男子,长得比自家公子还要秀气。 他没有耐心地道:“冒出的一根葱!也敢阻拦我。” 沈双鲤忽然弯腰,杜云泉不知他玩什么把戏,小心的往后退了一步。 看了沈双鲤的动作,神色怪异。 只见年轻男子脱下鞋子,从袜子底下掏出一张纸,嫌弃地用两只手指捏着纸打开,高举:“我乃蓟县县令,现在,凡县衙之人,听我指挥!” 63. 自不量力 偌大的空地上,瞬间鸦雀无声。 王继明看着眼前年轻面善的小兄弟,他甚至没有去怀疑沈双鲤的身份,第一时间拱手作揖:“县令大人,我乃蓟县县尉王继明,但凭吩咐。” 这个时候,不会有人冒生命危险说这种话。而这种时候,还愿挺身而出的人,便是假的也是真的! 沈双鲤本来还有三分担心,怕自己贸然亮出身份,无人相信,到时,岂不是尴了个大尬。 没想到自己刚开团,王继明就秒跟。 她暗暗吐出一口气,定了心。摆出了一副“我就是县令”的模样,理直气壮问道:“王县尉,情况特殊,其他的容后再说。我问你,县衙现在能用的衙役多少?全城多少人?城中医馆几家?粮仓粮食几何?” 这一连串的问题下来,王继明答得又清楚又快,可见此人不仅能力强、三观正,还是个真正干事之人。 王继明呢,就凭沈双鲤问的几个问题,他就清楚,这个小兄弟有本事。 他暗自庆幸,蓟县终于迎来了真正的话事人!他再也不用受余荣这个寡廉鲜耻、狗头嘴脸之人的鸟气! 新县令看起来虽年轻了些,秀气了些,但他不仅思路清晰,还是有个胆气的。能在此危急存亡的时刻站出来,他王继明,服! 沈双鲤微微点头,对蓟县的情况大概有了底。 她想起之前百姓议论的话,说好多乡绅和富户已经提前得到风声逃出城了,于是道:“你赶紧安排人,去收拾提前出城了的人家空置出的房屋给百姓住。瘟疫没有得到有效控制之前,百姓的一日三餐,由县衙统一准备。” 此话一出,身后的百姓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位小哥,你当真是咱们的新县令?” “那我们是不是不用被烧死了!” “柳员外的宅子真能给我们住?” “你真做主能开仓放粮?” 沈双鲤转身,神情难得地严肃:“各位,咱们如今同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你们死,我也得死。请大家和我一起同舟共济,咱们一起拼出一条活路来!” 百姓们多日来的惶恐无依,如今这小县令目光坚定,看着比那个余荣面善,虽面嫩,但说话办事却是条理清晰。尤其那双眼睛,清澈透亮,叫人望之便心生信任。 王县尉都听他的,还要给他们找地方治病、还要管他们吃喝。这不是救星是什么,面巾下,那一双双蒙上灰色阴影的眼神,竟像是被水洗涤过一样亮了不少,他们有救了! 小商贩抱着妹妹,瞧见怀里的妹妹睁着眼睛好奇地看向沈双鲤:“哥哥,是县令哥哥救了我。” 他大喜:“小,小妹,你醒了?你能说话了!”两滴泪滑落出来,他忙擦干:“咱们这哪里是遇上县令了,这是遇见活菩萨了!” 他当即就抱着妹妹上前跪下:“多谢县令大人救我妹妹!” 小商贩之前发誓,谁能救自己的妹妹,他便当牛做马地报答他。如今妹妹当真被小先生,不,是小县令救了,他要报恩。 他这一跪,所有人便都跟着他跪下:“县令大人,救救我们。” “我们不想死。” “我爹娘还在家里病着,没药没粮,我不想被烧死!” …… 沈双鲤哪里见过此等场面,她刚刚实在没招了,一腔热血上头,亮出身份。 她不知道县令是要做什么,也不去想她亮出身份后意味着什么。 她只知道,她和这些百姓一同被困蓟县,蓟县若是被烧,她也难逃一死。她不想死,也不想谷雨和胡郎中他们死! “大家快快起来!我……” 她正手足无措,要让百姓们起来,谁知背后一声冷哼:“何方宵小,胆敢冒充县令,我看你是找死!” 说话的是杜云泉。郡守大人决定火烧蓟县之事不可更改,九公子就算再不愿意,终究只能听从郡守大人的吩咐。 区区一个不知哪里冒出的小子又能做什么? 况且,什么县令不县令,他根本不放在眼里。如果他想,一剑就能要了他的小命,郡守大人和章公子想必也不会怪自己,反正,这些人迟早都要死! 沈双鲤回身,看向杜云泉:“这位是?” 县丞余荣不等杜云泉开口,就跳出来说道:“这位是郡守章大人的九公子的护卫。”这话狗腿味极浓,仿佛一只与有荣焉、身后有主人的狗。 余荣想的是,蓟县马上就被一把火烧个干净了,县令之位还有什么好争的?今日他只要活着出去,投靠章大人,到时做个幕僚,章大人有口肉吃,他就有汤喝,日子一样快活! 不管这小子是真县令还是假县令,只要抱紧杜云泉和九公子的大腿,他就不必怕他! “哦,原来如此。那你是否在县衙有官职?”沈双鲤诚心发问,她不知道这郡守大人的公子身边的护卫,到底有官职没有,自己这个县令能不能管得了郡守儿子的护卫。 这话一出,在杜云泉和余荣听来,就十分刺耳了,理论上,杜云泉没有一官半职,县令当然可以管他,但,从实际出发,杜云泉是郡守儿子的护卫,区区一个县衙县令,不敢轻易得罪,毕竟,打狗还要看主人。 “瞎了你的狗眼!杜兄弟还需要什么官职,他是章郡守的人!” 沈双鲤了然的哦了一声:“那就是没个一官半职了。”又看向余荣:“你又是?” “我是蓟县县丞余荣。”余荣鼻子朝天,眼神向下,得意地道。 沈双鲤皱眉:“这个我知道。你是县丞,我是县令。”一双清澈的眼神看着诚恳,却又带着几分高深莫测:“你,得听我的。” “你你你!”余荣无法反驳。 身后,小商贩立马控诉:“县令大人,余大人仗着蓟县没有县令,地龙翻身之前,和柳员外那些乡绅勾结,霸占我们的土地,侵占我们的粮食和财产!” 沈双鲤没想到除了王继明,还有第二个跟团之人,她看向小商贩的眼神写满:不错,真有眼力见,有前途! 小商贩受到她眼神鼓舞,继续道:“地龙翻身后,若不是一帮义士帮忙救人,蓟县不知多少人埋在地里!百姓没有粮食,要求他开仓赈灾,他却说没有县令之令,他无权开仓。实则,官府里的救济粮早被他私吞!这瘟疫,也是被他不理不睬拖出来的!” 小商贩的话句句说到所有人心坎里,这些狗官,不拿他们这些人当人,现在居然还想一把火把他们烧死! “呸!狗官!” “把我们这些平头百姓当做猪狗还不如!” “县令大人,为我们做主啊!” 眼看群情激奋不受控制,杜云泉剑指向了沈双鲤:“小子,我劝你不要搞事,否则,你的小命现在就要不保了!”他最后的耐心即将告罄。 沈双鲤垂下眼睛,看见杜云泉沾满了干涸血迹的剑就在自己面门三寸前。 她眼珠子一动不动,平视杜云泉。 大概是被山匪头子训练得麻木了,面对杜云泉的威胁,她竟一点都不怕。 “据我所知,郡守大人的儿子,也不是什么官职吧?”沈双鲤不知是真不明白还是装傻:“也就是说,现在,这里,由我说了算,你滴明白?”那双清澈的眸子,闪过一丝凌厉。 “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杀了你。”杜云泉手里的剑直指沈双鲤的眼珠子,只差一寸, 就要刺入沈双鲤的右眼。 就在这时,一直躲在暗处的盖衡从天而降。 砰一声,盖衡的刀将杜云泉的剑重重往上一挑,杜云泉后退几步,怒道:“你是谁,敢阻我!” “我谁也不是,是沈小兄弟的义兄,想伤他,先过我这一关!” 杜云泉站稳了,这才看清了来人,是一个长相平常,下巴上的一撮胡须,给这样的人添了两分儒雅的男子,除此之外,无论是外貌还是身高都平平无奇。 “衡大哥!”沈双鲤没想到盖衡居然会出现在这里,先是一喜,后马上意识到,他是不是已经听到了她的话?他县令的身份岂不是就要被山匪头子知道了! 沈双鲤忽然觉得自己的脖子凉飕飕的,想起山匪头子咬牙切齿的问她秘密的脸,药丸! 盖衡看她一副要哭不哭的表情,以为她是被杜云泉吓的:“别怕,沈小兄弟,有我在,不会让人伤到你。” 杜云泉道:“难怪胆子这样大,原来你还有帮手。怎么,你以为凭你们几个就能阻止蓟县被焚,做梦!”话说得剑拔弩张,可杜云泉却退到了距离自己手下人更近的地方。 刚刚他和这突然出现的男子过了一招,这人有些武艺。 这些人反正都要死了,他没必要和他们纠缠,他得出城和公子复命了。 见杜云泉要走,沈双鲤暂且放下了自己的身份暴露的恐慌,不能让杜云泉就这么走了,否则蓟县不保,他们这些人都不能活着出去! “杜云泉是吧,回去告诉你主子,我这个蓟县县令会在城内组织百姓防疫。就算要烧蓟县,也多等些时日。” 沈双鲤看了看城门的方向:“反正,你们也把城门封了,这些人也跑不出去,不是吗?” 杜云泉死死地盯着这个临危不惧、还敢和他谈条件的年轻男子:“你凭什么以为我会替你传话!” “就凭你们九公子还要点脸。”沈双鲤看向身后几百个人:“就凭,你也不想那么多冤魂厉鬼半夜来找你索命吧。” “你,你……以为我会怕!”杜云泉心底那丝心虚,被沈双鲤如同琉璃一样的眼睛穿透。 火烧一整个县,这样的事他没做过。这么多人,这么多冤魂,他承认,在接到这个任务前,他找了道士和和尚分别算了卦,结果都是——大凶。 “你以为凭你区区一人,能改变什么!”九公子深得郡守大人的喜爱都没能说服大人,一个小小县令又有何能耐:“你太自不量力了!” 沈双鲤道:“横竖都要死,那我就自不量力一回。你回去告诉你的九公子,要是七日后,瘟疫还没得到缓解,他再焚城不迟。”她又说:“哦,对了,那个什么郡守大人肯定不肯,你就告诉你们公子,这是在为他老爹行善积德。反正七日而已,传出去,说不得还有人说你们九公子和郡守大人宅心仁厚,你们郡守和公子,那是美名也得了,城也能光明正大的烧了。” 这一番话,简直把章诩和章炯这两父子心中所想看得透透的。 杜云泉看着眼前过于女气的面庞,他不信这个人能力挽狂澜,这是瘟疫,不是其他。可是,他的话一出,杜云泉便知道,这七日时间,公子和郡守大人会给! 这小子到底什么来头?竟然能如此洞察人心,当真只是个小县令?他之前为何迟迟不来上任?还是,这些事他谋划已久的? 他不相信,有这样的巧合!也不相信,一个完全不了解郡守大人和九公子的人,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他盯着沈双鲤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出他说这些话、做这些事的目的是什么,但他没能看懂他的眼神。 然而,像他这样的人,当然是不会懂的。 64. 冒充县令 一旁的余荣坐不住了,蓟县必须烧!否则他这个县丞,要遭殃! “杜兄弟,你可别听这个骗子谎话连篇!我们还是赶紧出城吧,晚了,误了郡守大人的大事就不好了!” “闭嘴!”沈双鲤指着余荣的鼻子大喝! 杜云泉这样的人不顾百姓死活就罢了,余荣身为县丞,在地龙翻身后不顾百姓死活,不仅不组织救灾,甚至不愿意开仓放粮! 瘟疫发生后更是处置不利,此人不仅蠢而且坏得彻底! 他没有一点身为县丞的责任,更毫无人性,这是成百上千人的命,见死不救已经是失职,居然为求自保,怂恿杜云泉放火。 沈双鲤高举自己手中的赴任文书,视线扫过杜云泉以及四周的官兵:“你们还有谁怀疑我的身份的!” 王继明早就摆明了立场。其他衙役、官兵互相看了看,终是低下头,不敢和沈双鲤对视,更不敢去质疑这位新县令的身份,他们都明白,他这是在保全城人的性命,包括他们这些人! 至于杜云泉,根本就不屑管这县令是真是假。 无人发话质疑。 “我,我不相信你是县令,哪里有这样巧合的事!” “很好!看来只有余县丞一人有异议。” “王县尉,你来查验,我的赴任文书可有问题。” 王继明接过,快递扫了一眼:“没有问题!” “你们都是一起的,你不是……”余荣想抢文书,被王继明拦住了。 “很好,既然我的赴任文书没问题。”沈双鲤对王继明道:“来人。” “县令大人有何吩咐?”王继明俨然一副为他马首是瞻的样子。 “把县丞余荣给我抓起来,关进大牢!待瘟疫平息后,我要公开开堂审理这个鱼肉百姓、借职位之便敛财、渎职枉法之人!” 王继明心一跳,不知这小县令有这样的魄力,他不仅是要公开处刑余荣,更是告诉所有人,瘟疫可以得到防治,他们可以活着等到审判余荣的那一天! “是!”王继明大声道。他一招手,姜显和其他几人将余荣抓了。 “你们谁敢!我,我是县丞!他,他是假县令!”余荣慌了,无论是王继明还是那些蝼蚁一样的百姓,皆双眼恶狠狠的看着他,就像来找他索命的恶鬼。 他不能被抓,被抓他就完了! 余荣平日就不得人心,何况火烧蓟县之事,县衙早有人看不过去。 这新县令甫一出现,就要办了余荣,简直大快人心。 姜显就不必说了,他本就和王继明一个鼻孔出气。 其他人呢,余荣刚刚的话,那是巴不得火烧蓟县,他们也是人,他们的亲朋好友也都还在蓟县!余荣已然犯了众怒,大家都憋了一肚子火,没人对余荣手软! 就连余荣的师爷和几个平日巴结他的差役见势头不对,都缩在后面,不敢出声。 余荣成为众矢之的,他拉着杜云泉:“杜兄弟,救我!我为九公子鞠躬尽瘁,你不能见死不救!” 杜云泉嫌恶地收回自己被余荣拉着的袖子,公子的交代是带王继明出城,余荣要留在县丞和百姓“共同进退”。 他转而看向年轻男子,此人从容不迫、不惧不慌。好像火烧蓟县的事根本不存在,他就是来上任的新县令,年轻的县令,眼里揉不得沙子,立志要整顿风气。 他的双眼,没有一点污浊,是他平生所见最为清澈的一对眼睛。即遍在这漆黑的黑夜之中,也灿如银汉之辉。 这份临危不乱,令杜云泉心底生出一点敬畏的同时也感到一丝——畏惧。 可惜了,这样的人,多半会死在蓟县。杜云泉并非惋惜,反而松了一口气。 杜云泉翻身上马:“王继明,既然你不识抬举,我会如实禀告九公子。”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沈双鲤:“别以为公子一定会答应。”说完驾马走了。 沈双鲤看着杜云泉带人离开,笃定,他会转达自己的话。这个人,坏,但不蠢。 余荣绝望的看着杜云泉扬长而去,看也不看他一眼。 他能屈能伸,只要活着,就有机会翻身。 转身跪下求饶:“县,县令大人,饶命,您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只管吩咐,我绝无二话。” 王继明准备堵了他的最,不让他继续说,此人所做伤天害理之事罄竹难书,此时求饶,不过是没了靠山,怕了,并非真心悔改。 谁知却听沈双鲤道:“慢着!” 王继明:“沈县令,此人贪生怕死,不会真心帮蓟县脱困。” 沈双鲤抬抬手,在余荣满含期望的眼神下开口:“将他身上的县令印拿来给我。” 王继明原本阴沉的脸色瞬间云开雨霁,从余荣袖口里掏出了县令印鉴双手奉给沈双鲤。 沈双鲤手里握着玉制的一枚巴掌大印鉴,再不看余荣一眼:“拖下去!” 随后,她腿一软,忙喊一声谷雨:“快来扶我一把。” 已经被自家少爷一系列行为惊呆的谷雨,神情还有些呆呆,听见小姐的声音,还是一步上前,扶住自家小姐:“少,少爷,你没事吧。” 沈双鲤靠在谷雨半边肩上,当然不能说其实她刚才怕得要死,只不过是在姓杜的面前强撑罢了。现在人一走,她都要吓尿了好吗。 王继明和盖衡同时上前关心道: “沈小兄弟无事吧?” “县令大人无事吧?” 沈双鲤借着谷雨的力,站直身子:“我没事。王县尉,我初来乍到,后面的事情还要仰仗你。” “县令大人哪里话,你来得太及时了,要不是你,怕是……”王继明问出心中的疑惑:“不过,您真有把握,蓟县的瘟疫七天就能得到控制?” 沈双鲤面色一僵:“我没有把握。”目光沉重:“所以,我们只有七天时间。” 说完,沈双鲤唤来胡郎中,又朝小商贩招手,指着小商贩怀里抱着的小姑娘:“胡郎中,你之前给我的药对这瘟疫是有效的,你看这小姑娘服了药,是不是明显比之前好多了?” 胡郎中今年四十有六,也算是经历了不少事。今日这令人意想不到的转折,依旧令他大受震撼。 他小声问:“沈,沈小兄弟,你,你当真是县令?”其实胡郎中更想问,你一介女子,怎会是县令?那又是如何在仓廪寨和那群山匪称兄道弟的? 随即他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难道,沈小兄弟为了救人,才冒充新县令,为蓟县赢得七日的时间。 以为猜中了真相的胡郎中为沈双鲤担忧不已,沉声道:“你太大胆了。” 有些事,沈双鲤不能给胡郎中解释太多,连她都觉得不可思议,只含糊道:“胡郎中,总之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蓟县的瘟疫只能拜托你想办法了,我会将全城的郎中都请来,和你一起研制治疗瘟疫的药。” 胡郎中并不明白沈双鲤口中的“事情是怎么个事情”,可他从她身上看到破釜沉舟的勇气和胆识,看到了救所有人于水火的迫切和善心。 他郑重作揖:“沈县令,我定竭尽全力。” 她做这些事时,盖衡就在一旁看着,眼中只有欣赏没有怀疑。 他就知道沈小兄弟绝非凡人。 王继明带人去安置灾民了,留下姜显给人生路不熟的沈双鲤听用。 盖衡趁没人注意,将沈双鲤拉到一旁。 沈双鲤心里打着鼓,坏了坏了,衡大哥这是要兴师问罪了。 她该怎么解释自己和他们分散的事,又该如何解释自己县令的身份。 要不然,干脆直接直接摊牌? 又破罐破摔的想,这七日若是找不到瘟疫的办法,她能不能活着出去还两说,还怕山匪头子知道吗! 想到这里,沈双鲤闭着眼,鼓着勇气就要和盘托出自己县令的身份。 谁知她还没说话,盖衡就竖起大拇指:“沈小兄弟,真有你的,你是怎么想到冒充县令这个主意的,你刚刚真是把我唬住了。” “啊?” “还是你胆子大,刚才我躲在暗处,听见你说自己是蓟县县令,都为你捏了一把冷汗,不过,你这个法子,妙极!”盖衡又问:“不过,你是什么时候和那王县尉串好词的?” 盖衡和胡郎中不谋而合,想到一处去了,都认为沈双鲤是情急之下,为了救人才冒充县令。 沈双鲤张大嘴巴,好逻辑自洽的一番话,现成的枕头递过来,她没有不笑纳的义务。 “哪里,哪里,我也是怕这些人放火烧了蓟县,到时我、谷雨还有胡郎中……大家都活不了,才兵行险着,没想到蒙混过关,还好这些人没能发现端倪。” “至于王县尉,他是个聪明人,自然知道配合我对大家都好。” “沈小兄弟有勇有谋,真叫人佩服,日后大当家定会重用你。” 大可不必! 沈双鲤又问:“对了,其他人呢,怎么只有你一个人。” 盖衡说:“城门封了后,我让其他人从南边年久失修的城墙出去了,我留下找你和谷雨姑娘,没想到就看到王继明带着胡郎中来到此处,跟着他们,就找到了你。” 沈双鲤没想到,盖衡为了找自己,冒着生命危险没出城,而他不知道,她和谷雨不是走丢的,是有预谋的逃走的。 “衡大哥,多谢你,我和谷雨给你添麻烦了。”沈双鲤垂头道,要不是为了找她们,盖衡也不会一起被困蓟县。 “你我兄弟,不必说这些。”盖衡又带来一个消息:“你放心,若是七日还找不到治瘟疫的药,我也能带着你们逃出去,大当家会在外面接应我们。” 沈双鲤属实没想到,山匪头子会下山营救他们。 盖衡并不知沈双鲤心里真正的想法,只道:“蓟县本就是咱们山寨的据点之一,冯庆在这里经营多年,怎会没有一点退路。” “大当家这人脾气虽说霸道了些,不过他讲义气,不会轻易放弃认兄弟。” 沈双鲤:怎么有一种逃不出五指山的无力。 同一时间,蓟县外的一处树林,冯庆看到了自己人发出的信号,心中稍安。 他对身后高大黑影道:“大当家,盖衡和沈小兄弟他们都没事,只是困在蓟县出不来。” 他又奇怪的道:“章诩不知为何,本要放火焚城的,现在又只是封锁蓟县,并未有下一步动作。” 萧照野道:“想必是城内出现我们不知道的情况。” 冯庆点头:“那我这就进城打探情况。” 萧照野道:“不,你得带着胡郎中的药方去寻更多大夫,抓紧研制治疗瘟疫的药。” 他看着城门紧闭的蓟县:“我进城去见盖衡。” 冯庆不同意:“大当家,蓟县正在闹瘟疫,你不 能进城!” 萧照野看了他一眼:“盖衡、胡郎中、沈双鲤、谷雨还有你,能死,我死不得?”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是大当家,若是出事,整个山寨都会处于危险。” “山寨有你有周叔,还有其他人,我今日若是弃自己的兄弟于不顾,那我这个大当家也不用当了。” 萧照野心意已决,冯庆知道自己劝说不动,只好道:“我会尽快找到治疗瘟疫的方子。” 冯庆走后,应堂问:“大当家,我们何时进城?” “不是我们,是我。” 应堂一惊:“大当家,万万不可!” “此次进蓟县,是为了找人,找到人,我就带他们回来,不用所有人都跟进去冒险。” 应堂道:“大当家,还是让我进去找他们,您不能以身犯险。” “不必说了,我既是大当家,就听我的。” 应堂着急:“可,可是……” 冯庆尚且不能改变萧照野的决定,应堂更无法劝说萧照野。 天刚蒙蒙亮,所有人将睡未醒之时,萧照野在应堂的带领下,进入城外一处密道。 “大当家……”应堂还是不放心,想说些什么改变萧照野的主意,可是萧照野头也不回的走进密道。 应堂只得小心守在密道旁。 萧照野蒙上面巾,走了半个时辰,看到了秘道的出口。 他手里举着火折子,打开密道上方的木板,一跃而起,出了密道,这里正是冯氏酒楼的后院。走到后院门口,打开门栓,来到蓟县街上。 街上倒是没有预想之中的冷清,相反,行人三两成群,都带着面巾,有些人的面巾还塞得鼓鼓囊囊的,看着有些怪异,都往同一个方向去。 有两个人拉着木板车,路过他面前,车上是一个双眼紧闭的老人,看起来病得严重。 两人边拉车,边说话。 “县令大人让咱们把重病的人送到一处方便照料,会不会是骗咱们的?” “这个时候,骗咱们干嘛?” “说得也是。”那人又满足的回味:“昨晚终于吃了一顿饱饭。” “就凭他敢开仓放粮,就已经不知比那个已经死了的前县令好多少。” “听说,他还要去那些乡绅富户家里搜刮药材给咱们治病,不知是真是假。” “哼,要是真的,他但凡一声令下,我就跟着去,我不怕,大不了一死,这瘟疫要是找不到药治,我们也活不了几天。” “哎,要不是县令大人给咱们争取到七日时间,咱们怕是早被活活烧死,这县令,和别的狗官不一样!” 两人越走越远,萧照野躲在墙后,皱起了眉,蓟县县令不是还未上任,这两人口中的县令是何人? 带着疑惑,萧照野径直往县衙去,昨晚蓟县眼看着就要被焚,最后章诩却又停止了放火,这其中的蹊跷,看来和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县令脱不了关系。 沈双鲤这一夜是在县衙休息的,她昨天说得慷慨激昂,实则心里对找到救治瘟疫的药方没有一点底,只想着为蓟县的人能争取一点时间算一点。 她赶鸭子上架,什么都不懂,好在,县衙的人还算听她的话,办公办得很顺畅。 又有盖衡帮忙,现在病情严重的人都被统一安置在柳员外的一处宅子,说来,那处宅子她还去过,就是他们之前去打劫过的那一座。 城里的郎中,不管愿意的不愿意的,全都被她“请”来和胡郎中一起救人。 至于药材,城里那么多医馆,她大手一挥直接征用了! 医馆的人关着大门,盖衡去的时候,还有些人负隅顽抗,沈双鲤气得大骂:“蓟县都要被烧光了,你们死守着这些药材、银子是能买你们命,还是能让火不烧到你们!” 在沈双鲤的软硬兼施之下,这些郎中只能带着药材来治病救人。 其中自愿来救助百姓的郎中,沈双鲤答应,事情了解后,给他们发锦旗。 这些人不懂锦旗是什么意思,但反正不同意也得同意,还不如主动去治病救人,还能得那什么锦旗。 沈双鲤对胡郎中道:“治疗得了瘟疫的人固然重要,但是那些没得病的人也要做好防护,症状轻的人,可以让他们在柳宅内负责照顾病情重的。” 这样的安排,得到了胡郎中等人的赞同。 还有人提出来可以用石灰、酒来消毒。 沈双鲤点头,果然,聪明人还是多。 一整个上午,沈双鲤在县衙作镇,县衙里来来去去的人找他禀报、拿主意,得了她的命令,又匆匆去办事。 好不容易得了一点空闲,沈双鲤口干舌燥:“谷雨,给我倒杯茶。” 县衙正中央是一张桌子,桌子后是一个黑漆金鹤的木质屏风,屏风之后,是县令小憩的地方,有榻,还有一张八仙桌,桌上有干粮和水。 谷雨在榻上睡着了。 沈双鲤喊完,听见屏风后倒茶的声音,背后脚步声响起。 茶水从身后端上来,放在她手边的桌上,色泽浓郁,冒着热气。 沈双鲤端起茶杯猛喝了几口,干涸的喉咙得到滋润。 身后的谷雨却出奇的安静。 她回头,正要和她说话,这一看,手里的茶惊得打翻了,茶水呛到气管:“咳咳,大,大当家!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65. 干得不错 只见萧照野背靠在县衙的柱子上,双手抱在胸前,面巾下的一双眼微微眯起来,狭长中带着玩味,不知已用这个姿势看了她多久。 “我竟不知咱们仓廪山还出了个县令。”萧照野说得云淡风轻,可深知此人脾性的沈双鲤却是不寒而栗。 “大当家,你听我解释。”沈双鲤内心慌得从椅子上弹跳起来。 萧照野一把将她按在椅子里,居高临下的看着她,眉峰忽然一蹙,像是平缓的溪流忽的来到陡峭处,陡然下坠。 手指捏住沈双鲤的下巴,沈双鲤的一张还没有他巴掌大的小脸被迫六十度角仰望他,“你的脸怎么了?” 男性荷尔蒙的强烈气味扑面而来的,下巴上传来粗砺的手指的触感,有点硬,有点热,沈双鲤向后退。 听了山匪头子的话,摸了摸自己的脸,才想起来,这是昨日被要抓小商贩兄妹俩的官兵打的。 昨天情况情急,她除了当时的那一下有点懵和痛,后来就感觉不到疼了。 “不是什么大伤,早没事了,劳大当家挂心了。”沈双鲤被山匪头子满身的灼热气息笼罩,表情略有些尴尬,“大当家,劳烦,先放开你的手……” 谁知这恶劣的山匪头子简直毫无同情怜悯之心,捏着她下巴的双手改为去揪她没受伤的那半边脸颊肉,沈双鲤吃痛:“痛痛痛,放手!” 就在这时,盖衡就从府衙外走了进来。 “大当家!”喊完这一声,才发现大当家和沈小兄弟的姿势,甚是怪异…… 大当家不会是又误会沈小兄弟了吧。 萧照野斜眼看了盖衡一眼,骤然松手,低头,极具压迫感的问揉搓脸的沈双鲤:“不是没事?不是不痛吗?” 实则,手指上,软糯细腻的触感久久未散,秦嫂做的年糕似乎就是这样,不,这小子的皮肤,比年糕还多了一层温润,他不自觉将一只手背负在后。 再看沈双鲤,眼含泪光的,被他捏过的脸颊微微泛红,他娘的,这小子皮肤也太嫩了点,他刚刚压根没用力! 沈双鲤目光带着怒气看向山匪头子:本来就不痛了,她都没感觉了,她是被他钢精铁爪的手指捏痛的! “大当家,你没有心!”沈双鲤再愤怒,也只能小发雷霆。 她身上背着一个大秘密,这山匪头子一不高兴,就能送她去见这位置的上一任主人。 “所以,你为何成了这蓟县县令。” 就知道这个唯独对她偏偏多疑得很的山匪头子不会轻易放过她。哼,听你给我编,正准备开口,盖衡抢着回答:“大当家,你错怪沈小兄弟了。” 县衙屏风后,盖衡告诉萧照野,他是如何跟着胡郎中找到沈双鲤,沈双鲤又如何在众目睽睽下挺身而出,如何瞒天过海,为蓟县争取到了七日的时间。 盖衡的话满是对沈双鲤藏不住的欣赏:“这次又多亏了沈小兄弟,救了我们,否则,整个蓟县的人怕是都要葬身火海之中。” 萧照野一双虎目似笑非笑看向沈双鲤:“原来如此,这么说,你是冒充县令?” 沈双鲤谄媚点头:“对对对,我是冒充的,我心里记着大当家的教导,才能想出这个法子。”伸手不打笑脸人,她把功劳给山匪头子,就不能再怀疑她了吧! “是吗,原来我对你的教诲如此深?”沈双鲤以为山匪头子势必要对自己发难了,谁知他转而问盖衡道:“胡郎中呢?” 盖衡答:“胡郎中现在在柳宅外和城里的郎中一起想办法治疗瘟疫。” 萧照野点头道:“冯庆会在外准备所需的药材和物资,你们若是有所缺,可在冯氏酒楼后院与他联系。” 说完,萧照野居然貌似和蔼可亲的拍了拍沈双鲤的肩膀:“做得不错。” 惊悚的看向山匪头子拍着她肩膀的大手,他那双露在面巾外的眼睛,根本不是夸奖的眼神! 依她对山匪头子的了解,此时面巾下的那张脸肯定阴恻恻的! 沈双鲤与其说是受宠若惊,不如说是被山匪头子吓到了。 “大当家,你不该以身犯险。”盖衡发现萧照野此行的目的后,和冯庆一样不赞同。 萧照野道:“我这个大当家的难道眼睁睁看着兄弟们被困,自己倒贪生怕死?” “可……” “不用说了,既然你们没事,又为蓟县争取到了七日,我自然要帮你们保住蓟县。” 说罢,萧照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药瓶抛向沈双鲤,“擦擦你那个猴子屁股一样的脸吧,看着闹心!”一个闪身跳跃,消失在府衙。 盖衡笑着道:“看吧,我就说大当家了解了你的为人,肯定会很喜欢你的。” 沈双鲤手里捏着药瓶,你的喜欢和我的喜欢好像大大不一样! 内心切~~了一声,懒得和对大哥大滤镜的人说话。 沈双鲤问盖衡:“这蓟县不是被封了,他……大当家怎么像进自家后院一样。” 盖衡说:“蓟县是我们据点之一,冯庆在这里苦心经营多年。”语气有些得意的说:“我们仓廪寨和别的山寨可不一样,大当家也和别的大当家不一样。” 沈双鲤只有四个字评价:如斯恐怖! 她心中再次坚定:她县令的身份绝对绝对不能被发现,否则她就死定了! 密道出口,应堂在万般心焦之中,差点就不管不顾的进入密道去寻萧照野。 萧照野恰在此时出来了,应堂松了一口气:“大当家,你没事吧,盖衡他们找到了吗?” 萧照野点头:“他们没事。” 应堂这才放心,可看他身后空空如也,“他们怎没没随大当家一起出来?” “他们留在蓟县内救人。”萧照野没多说,问应堂:“萧诠带人去了淮县?” 应堂点头,他们之前没注意到蓟县的异常,就是因为淮县县尉带人起义,将人手都放在了淮县和彭县。 他道:“淮县县尉郭勇,地龙翻身后,带着县衙一干差役,杀了县令,又到处宣扬说地龙翻身时,降下一块石头刚好落在郭勇家的院子,石头上有八个字:将世不世,天命授尔。淮县很多人都信了,听说还有两个山寨的人来投效。短短一个月他的队伍就壮大到几百人。” 萧照野道:“既然如此,我便去一趟淮县,助一助这郭勇。” “大当家,那蓟县咱们不管了?” “你说章诠久攻不下淮县,蓟县这边他们还有心思应对吗?再者,其他县的人若是知道章炯要火烧蓟县,引起民愤,章炯还敢轻举妄动?”群情激奋,蝼蚁只有十只、百只不足为惧,若是万只、数十万只,大象也会怕。 到那时,章炯是巴不得蓟县的瘟疫能得到控制。 应堂:“我这就让咱们的人在淮县散布章炯要焚蓟县的消息。” 萧照野:“不光淮县,在彭县、岑县、渡县其他县都去散布散布,章炯德行有失,地龙翻身后和瘟疫都是对他的惩罚。” 应堂:“明白。” 萧照野带着曹准和一队人马来到淮县城门口。 此时,淮县城门口,淮县城门紧闭,城墙上,还有手持弓箭的人严密防守。 淮县城墙比蓟县坚固,想来是郭勇早就暗中准备起义,城墙重 新修复过,萧照野想,郭勇这样一个普通的县尉,怕是后面有人为他出谋划策,才想得如此周全。 城墙下,章诠正厉兵秣马,他没有贸然进攻,也是碍于这城墙上的弓箭手。 只是,章诠的没有动作只会是短暂的,等他耐心耗尽,会不惜一切攻打淮县。 萧照野带着山寨里的二三十人守在树林里,观察着动静。 城墙上很快出现一个身穿铠甲的魁梧男人,隔得远,萧照野看不清他的面目。只听他的声音传来:“章诠!你们章家父子做尽伤天害理之事,这些年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害多少人没有田地,只能饿死的饿死,易子而食的易子而食!” “哈哈哈!”章诠骑在马上,大笑:“凭你这乌合之众?还想和我爹抗衡!郭勇,你以为你能活着走出淮县?” “章诠,吴郡先是天地龙翻身,又是瘟疫横行,你们章家父子的好日子到头了!我乃天命之人!带着上天的旨意来收你们这群危害苍生的罪人!” “妖言惑众,你这样的人,也配!” 章诠显然已经被郭勇大言不惭的话激怒,他一刻都不想再等了,迫不及待想要拿下此人的人头! 只听他下令:“给我攻!能取郭勇首级的人,赏十两黄金!” 话音刚落,他身后的人马便抬着登云梯向城墙而去。 郭勇早有准备,无数箭矢射、石头从城墙落下。 第一轮进攻,碍于箭雨和落石,章诠的人铩羽而归,他的人没能攀上城墙。 曹准说:“大当家,章诠要输了。” 萧照野透过树丛,看向章诠,“攻城战,前期是守城方占优势,但到了后期,守城方弓箭、石头耗尽,才是攻城方的开始。” “那我们怎么做才能帮淮县的人拖延时间?” 萧照野对曹准道:“这些人累了总要吃要喝,你带兄弟们包抄他们的后勤补给,把他们的的粮草截断,记住,要快准狠,抢了补给,放火就逃,其他的一概不管。” 曹准眼神一亮,他早就不耐烦在这里什么事情都不能做了,带人从后面绕道到章诠等人的后方。 整整一天,章诠没能在攻城战中占到一点便宜。 晚上,章诠面色铁青,在营帐中大发雷霆。 “一群废物!你们干什么吃的!居然被几个山匪抢劫!” 章诤道:“二哥,也不能怪这些人,谁能想到这些山贼胆子这样大,居然敢抢到咱们头上,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等收拾了郭勇这帮流寇,我定要将这些山贼都灭了!”章诠手死死攥紧,满眼光火。 “二哥,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章诠道:“通知下去,今夜丑时,夜袭!” 另一边,萧照野听见树林响动,警觉的盯着发出响动的地方。 树丛后,曹准扒开半人高的草丛,满载而归,他将布袋里的炊饼交给萧照野:“大当家,章诠他们的伙食真不错,这炊饼可香了,你尝尝。” 萧照野道:“他们没发现你们吧?” 曹准道:“那些人完全没想到会被我们抢劫,都懵了,哈哈,这些人也没想象中那么厉害,我们抢了他们的炊饼,还放火烧了他们的炊事营,他们都没追到我们,明天我还去!” 萧照野道:“今日你们去是出其不意,他们没有防备,明日再去,就是自投罗网了。” 曹准哦了一声,暗暗嘀咕了一句:“不过瘾。”又问:“那咱们还继续等在这里?章诠他们都走了。” 萧照野预判道:“恐怕今夜章诠会发动夜袭,我们不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