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心善,朕乃恶仆》 1. 第 1 章 天阴云密,一眨眼功夫已有淅淅沥沥的雨落下,深秋晚雨来得更急,细针似的往人身上扎,寒意浸骨。 沈簌额头滚烫,手脚冰冷,躺在朴实甚至可以说简陋的坚硬床榻上,意识混混沌沌。 忽然鼻端闻到一股熟悉的苦涩药味,飘来一股水雾热气,她的眉蹙得更紧了,下意识想要呕吐。 “小姐,药熬好了。”侍女揽月克制着喉咙里的干涩,轻轻叫她。 沈簌听到的声音却像碎裂成了几份,从东西南北各边传来,搅得她头昏脑涨,唇间勉强溢出句“放下罢…” 揽月和逐星是自幼跟在她身边的侍女,两人对视一眼,都捕捉到了对方眼中浓稠化不开的担忧,屋外的雨更急了,连带着屋里似乎也下起倾盆大雨。 “奴婢求小姐起来喝些吧,您这般模样,我和揽月瞧了心里跟钝刀子割肉似的。小姐…” 沈簌闻言轻咳几声,想要安慰她们,可实在没力气,只能掀开沉重的眼皮,揽月眼疾手快,撑着她单薄的后腰将人扶起靠在自己身上,端药过来。 嗅到药味,沈簌胃中翻涌。 逐星捧了痰盂,她干呕一阵却是腹中空空,什么也吐不出来,只吐出几口浅绿色的胆汁,这么一折腾面色更加苍白。 女子虚弱地靠在身后的揽月身上,久病并未剥夺她的好容貌,瞧起来只是比平日瘦削一些,颇惹人心怜。 可一直照顾她的侍女心里清楚,自家小姐此番是伤了根本,连孙老大夫见了都只是摇头叹息。 沈簌双眸落在站在一边的逐星身上,待自己的气息平缓下来,招手让她来身边。 逐星咬唇摇头,反而后退一步,“婢子身上沾了雨,湿气重,不便在小姐身旁伺候。” 她冒雨去买药,浑身早就湿透了。 “我已经这样了,还怕什么湿气轻重呢?”沈簌话音温和,“你不过来,我以为是你怕染上我这一身病。” 逐星双膝一软跪在脚踏上,将头埋在女子膝上,热泪涌出,难以自制,“奴婢才不害怕,我们小姐向来是菩萨心肠,一定会好起来的!” 沈簌笑出声,带了两声轻咳,“人皆有生老病死,这副身体败成这样,我都晓得的。” 她的话音一顿,目光深远,眼睫投下一片灰沉沉的阴影,“我唯独放不下你们两个,跟着我辗转十几年,什么苦都吃了,是我对不起你们啊…” “我们情愿的,小姐。”二人咽了泪齐声道。 脑海中浮现出前半生种种人与事,从十六岁她斩钉截铁地说出那句“我要嫁”时,她的人生轨迹就已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往后十二年,都在为这句话掣肘。 二十八岁的沈簌想,原来人这一辈子这样短啊,她从前还担心自己活到七老八十,头发花白、牙床空空,步履蹒跚会不会惹人笑话?自己都忍受不了那样的模样,没想到这样的噩梦再也不会实现了。 一时不知该哭该笑,该庆幸还是该遗憾。 沈簌的双眼阖上,眼角已经干涸,她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将腕上的镯子褪下,放到两侍女手中,嘱托道:“待我死后拿这镯子去找…” 她的声音忽然卡住,是啊,去找谁呢? 尚书府为了权势,已将她这已出嫁的女儿视作倾盆之水,避之不及; 她空有主母身份,在常平侯府也是左右掣肘,如今顾徴与心爱之人蜜里调油,恐怕恨不得将她除之后快。 她如今竟连自己的身后事都无力了。 沈簌的绝望溢满心头,悔恨塞满她的四肢百骸,“把这东西当了吧,也算名贵之物,换点盘缠,无论支个摊子还是盘个小铺面,也算有个安身之本。” 两侍女低头不语,执拗不收。 “拿着,叫我放心。”沈簌比她们更坚决。 二人只好握住镯子,泪水糊了满脸,狼狈不堪。 沈簌心中的一块大石头落下,支撑着她的最后一口气也在胸中缓缓飘散。两手空空降生人世,又空空地离去。 她的父亲和夫君都视她如仇敌,弥留之际竟只有两个婢女不离不弃,守在她身边,愿为她流两行清泪。 何其讽刺,何其幸运,又何其可悲! 屋外的雨愈下愈烈了,还起了狂风,只能听到院中落叶瑟瑟作响,风声咆哮着,把本就单薄的窗纸吹开一角,冷冽的风雨顺着破洞灌了进来。 沈簌察觉到有人站起想要去关窗。 可她已无力再说话,缠着额头的滚烫热度和手脚的冰冷都在飞快消散,耳边只余细碎的哭声。 渐渐的,连这哭声也没有了。 … 待沈簌再苏醒,一轮明亮的皎月正挂在天幕,乌云灰沉沉的,夜已深,但她的身体却很轻盈。 低头一看,衣服还是那身灰白寝衣,赤足散发,只是不能实实踩在地上,更感受不到地板的凉意,再往四周打量,祭品、火盆、薄棺以及身披麻衣的揽月,她还有什么不明白。 从前在志怪书中看到过七日还魂的故事,沈簌还笑道是博人眼球,不曾想有朝一日这种事也会发生在自己身上,不过她已咽气,惊奇的情绪并不重。 沈簌飘到揽月身边,伸手翻她们的口袋,果然没发现留下的玉镯,只发现几两碎银。 她叹了一口气,目光却满是辛酸,在她眼里自己已经是死人,不值得两人这样做。 正在疑惑逐星去了哪里时,院外传来一阵车马声,沈簌抬头去看,却不自觉掐紧了掌心。 男人身上的深紫官服还没脱,长腿阔步走来,剑眉星目,端的是英姿逼人,将破败院落照的蓬荜生辉。 如果沈簌的目光可以化剑,想必这人身上已被戳出无数渗血的窟窿,她死死盯着男人。 揽月守了半天灵,起身时双膝麻木,双目低垂,低头强撑着行礼,“侯爷钧安。” 顾徴摆手,径直走到棺材前两步处,不知想到什么,忽然停下脚步,皱眉问道:“夫人…她是几时殁的?” 逐星在他背后答道:“未时二刻。” “夫人身体有恙,为何不早早禀报府上?!”顾徵的声音压低了些,隐含怒意,剑眉蹙的更紧。 沈簌如今化作一缕孤魂,不必再守那无形的礼仪,捧腹笑出声,笑得痛快,笑得悲凉,可惜没人能听见。 “好一个理直气壮的常平侯啊!” 顾徴只是一味向她的贴身婢女发难,幸好两婢子知晓这位侯爷的薄情秉性,并不与他争执,她们心如死灰,只是向火盆里烧着纸。 当初顾徴从边疆带回来的爱妾月娘滑胎,不知怎的查到了沈簌身上,还翻出了莫须有的人证物证,月娘哭得梨花带雨,顾徴怒极之下竟掴了沈簌一掌。 “侯爷!那是你我的第一个孩子呀,他还这么小,姐姐为何偏偏连我的儿都要夺走?那是我的命根子啊!”月娘在常平侯怀里哭的撕心裂肺。 那是一场针对沈簌的局。 偏她的夫婿顾徴为爱蒙蔽双眼,不愿也不想查清真相,将她这一府主母发配到了这无人问津的独院里住着。 “毒妇,你太叫我失望了!”曾经与她同床共枕的丈夫怒气冲天,眼里是沈簌看不懂的陌生表情。 跟来的两个杂役并一个嬷嬷嫌条件差,偷奸耍滑干了两天活,向在府中一手遮天的月夫人投诚献媚,早早离开,走时奚落一顿,她身边只剩揽月逐星。 好在侯夫人名头在百姓眼里还有些威慑力,并未发生破门闯入的为难事,她也乐得清净。 也有难过的时候,譬如年关、譬如病倒,幸好沈簌还攒了些体己,平日为人代写贺帖,为扇面作画,揽月逐星绣工精巧,就这样苦中作乐住了六年。 常平侯府当沈簌是下门妇,沈簌也独门独户过日子,只有今年是个例外,盛京入秋格外急,她不慎病倒,这一病如山倒,再也支撑不住。 银子如流水般流到药铺。 主仆三人省吃俭用,却还是几乎掏空家底,揽月也曾去过侯府,月夫人却打发几两银子便算了事,还警告她们不要常来打秋风。至于常平侯,却嗤笑她们,他分毫都不信。 “沈簌会病?你们转告本侯的话,她屡屡对云娘下毒手,如今还能好端端待在盛京谋生,已是本侯开恩,让她趁早死了争宠这份心!” 沈簌听闻这件事更觉得荒谬,再不松口让揽月逐星去侯府受气了,就这样熬到了深秋。 她对顾徴的情谊像潮水被冻在厚重的冰层之下。 沈簌也终于知道,感情一事从未有这么多的理由,不被爱护就是她的原罪,她从最初就选错了路。 她的容貌、出身、证据、解释、清白……一切种种,在顾徴心里,远不如心爱之人的一滴眼泪来得重。 哪怕沈簌与顾徴是总角之情,依旧分文不值。 回忆戛然而止,她盯着面前冷若冰霜的常平侯,盯着一起生活了十年的夫婿,心里没来由地憎恶。 顾徴眼底闪过一丝不舍,脚像灌了铅,缓缓向前走去,他伸手抚上漆黑的乌木棺材,一步步向棺中人靠近。 亡者面覆白巾,男人作势要掀。 沈簌不愿被他触碰,可她现在无法阻拦,只能心急如焚地盯着他,眸光如火闪烁。 恰在此时,外院一个小厮匆匆赶到,神态焦急,高喊一声,打断常平侯动作,“侯爷!夫人尚有孕在身,大夫特意叮嘱过,夫人身体孱弱,侯爷不宜久待染了寒气啊!” 顾徴眉间阴郁,笼着不满,灵堂惨白灯笼照在他眼底,更衬得沉默气势压人。 小厮额头已经冒出一层冷汗,知晓自己理亏,只是想到月夫人的嘱咐,还是硬着头皮婉言道:“侯,侯爷知道夫人她素来体弱…” “夫人?夫人不是已经死了么?”男人苍白的薄唇微扬,嘲讽溢在唇边一颗极浅的梨涡里。 “小人该死!小人鬼迷心窍,说错了话!小人该死!”那小厮连连磕头。 沈簌看着他们,胃里却觉得恶寒,所谓维护,不过是迟来的深情伪装。 不过顾徴也并未再动手掀开那张面巾,他指尖微颤,不知想到了什么,只是俯下身,隔着白布轻轻摩挲沈簌削瘦的面颊。 “簌簌,若有来生,我定不负你。” 男人往日清润的声线被压低,神情专注忏悔。 沈簌也飘到棺材前,不忍地看了一眼自己的躯体,转而望着面前长身玉立的青梅竹马,悔与恨交织。 这一声簌簌好像打开了过去流淌的时光,将她拉回少女时期,那时的尚书府大小姐和常平侯世子形影不离,是彼此无话不说的亲人。 也是顾徴执起她的手说:“簌簌,我要去北疆,我要去挣功名。” “簌簌,我想娶你,你可愿意么?” 少年星眸里的光滚烫的吓人,似乎要将她的心灼伤,声音清润明亮仿佛昨日。 那时的沈簌以为自己收获了世间最宝贵之物,她道:“阿徴,我愿意的。” 往日少年与今日的男人身影渐渐重叠,沈簌紧抿着唇,眼角落下最后一滴泪。 她一字一句地说:“若有来生,我沈簌绝不愿与顾徴再续孽缘。” 不愿闻此意,与君相决绝。 “拿着银子给夫人换口上等棺材,置办些好祭品,银钱不够再来府上取。”顾徴解下腰间一个荷包,神态居高临下。 揽月逐星只叩首道:“谢侯爷,只是小姐生性不喜铺张,这都是小姐的遗愿。” 奴随主性,她们看顾徴也早早死了心,替自家小姐委屈,收了他的钱会作呕。 “两个傻丫头。”沈簌心中虽慰藉,却还是不免为她们二人的出路忧心。 “枉作清高。”顾徴冷哼一声,反手将荷包扔给了跪在地上的小厮。 “赏你了,回去好好侍奉月夫人。” 说罢阔步离去,一场闹剧总算收尾。 待侯府一行人走后,逐星骤然歪倒在地上,揽月试了试她的额头,忙将她搀回卧房。 沈簌正要跟上,却敏锐地察觉到寂静长夜里传来的另一道脚步声,沉稳规律。 2. 第 2 章 月夜当空,已近亥时末,这时候谁会来? 沈簌立在棺材边,静静等候,可当那人走过来,她看清朦胧夜幕中露出的那张脸时,心却猛地一震。 男子与顾徴差不多年纪,眼型略窄,眉峰凌厉,眼睑弧度单薄,高鼻薄唇,皮肤颇白,整张脸的皮相旖丽却又尖锐,衬着这样的夜幕,宛如索命恶鬼。 墨色锦袍包裹着极高的身量,蛟纹革带松松勒出一截劲瘦腰身,腰间横跨一柄收在鞘中的横刀。 正是皇帝第四子,晋王傅煜。 七年前,沈簌刚嫁到常平侯府的那年,与顾徴一同参加元日年宴,在那场宴会上,她第一次见到这位一直活在人们传闻中的晋王。 传说中的晋王“美玉貌,恶鬼心。” 在北疆与突厥作战数十载,热衷杀伐,手段狠戾。 沈簌只对他的美玉皮囊有实感。 现在回想起来依旧记得傅煜出场时众人的屏息凝神,有好奇、有打量、更有惊叹与欣赏。 只是晋王似乎对这种场合很是不耐烦,不过半个时辰便匆匆离场,故而沈簌与他只有一面之缘。 往后晋王重返北疆朔州,沈簌则在盛京四方宅院里谋生,二人交集戛然而止。 傅煜在火盆前停下,点燃一旁的麻纸,盯着蹿高的火舌一点点吞噬,沈簌愣神看他动作,哑口无言。 这到底是为什么?自己与他素昧平生,他缘何来此?她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原因。 不过沈簌冰冷的心底还是升起了一股暖意,只可惜她现在口不能言,无法当面向这位晋王殿下道谢。 正当沈簌愣神时,男人拨弄了几下火盆,薄唇轻启,毫不留情地吐出一句讥讽的话。 “蠢货。” 死人也是有三分泥性的,更何况沈簌现在心情着实糟糕,她半蹲在傅煜身边,张口朝他吐几口沉甸甸的凉气。 志怪里不是说鬼魂乃至阴之体么?她又是含冤而亡,一身的不甘,阴气更重,真希望一鼓作气能将此人吹病! 哪怕是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也不当这样辱没她的,何况她还以为他是好人呢,估计他是尾随常平侯顾徴而来,真是叫她恼怒。 傅煜仿佛察觉不到凉意,猛然站起身的动作将沈簌吓停,他的存在感极强,高大的身影压下来几乎裹住沈簌整个人。 晋王又恢复那副惜字如金的模样,一句话也没留下,毫不留情地离开了。 沈簌盯着他来去无踪的背影,一时分不清究竟谁才是残留在这世间的鬼了。 罢了,她把这事抛在脑后,无暇深思,抬脚向卧房的方向飘去。 逐星阖眼沉沉睡着,揽月正给她换温帕子,她今晨折腾着去药铺,傍晚又赶去侯府,碰上这场秋雨,着了凉,幸好买的药还有剩余。 沈簌只恨自己不能化出实体来替揽月分担,心头惴惴,更加难过,只能守在床边看着她俩。 … 沈簌是闻到檀香味醒来的。 今晚依旧是皓月当空,只不过云层厚些,遮住了半边月亮,她的魂魄正靠在棺材边打盹。 供桌的香炉里燃着三根线香,细微的火星在夜里发出极淡的光亮,袅袅飘起的形状在空气里游荡,顷刻消失殆尽,桌子上还摆放了五盘瓜果牲肉。 揽月正照顾着生病的逐星,何况这边离坊间偏远,她哪有空闲去铺子里买香和新鲜祭品? 听到另一边传来的挪动声响,沈簌转身看过去,混沌的思绪渐渐清明,看清来人,眉尖微蹙。 锦袍缎靴的玉面郎君,不是傅煜又是谁? 他也不嫌脏,径直坐在麻团上,一条长腿无处可放,只能曲起,长而有力的手指正往火盆里扔纸钱。 若不是这月黑风高灵堂夜,沈簌还真要感慨一句,晋王殿下果真是而立之年仍不失潇洒风姿,肆意风流啊。 只是现在这个场景,这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了,怎么看怎么诡异。 但主随客便,沈簌现在毕竟是一个孤魂野鬼,无所事事,索性在傅煜身旁的麻团上坐了下来。 晋王在她这已逝的常平侯夫人身上下的什么功夫?抑或是他与顾徴有何交易?沈簌想不通。 似乎也觉得这样干坐着无趣,傅煜张开矜贵的嘴唇,毫不在意地说了句,“沈簌,你真是本王见过最蠢的女人。”他的嗓音闷闷的,像小石子掷到水面上发出的回声。 沈簌眼里的不解更浓了。 她在回想自己是否哪里得罪了这位王爷。 傅煜自顾自说道:“你蠢就在蠢在,居然把自己的一生托付给一个已有心上人的男人,难道你不嫁给他会死么?这么恨嫁的,你是本王见过的第一个。” 沈簌真想扇他一巴掌。 “哦,不对。” 傅煜不知从哪里掏来一壶酒。 他灌了一口,冷笑道:“应该说是巴巴地嫁过去,最后落得个如此下场的,你是古往今来第一人。” 沈簌忍无可忍,虽然知道面前的人听不到,她还是坚持反驳。 “我嫁自然有我嫁的理由,反观殿下倒真真是个恶鬼心肠,以小人之心观世事,自然全是嘲讽!” 他不说话没人将他当哑巴看。 “奇女子,甚蠢。”傅煜矜持地总结。 沈簌此生见过软刀子,也听过威胁的话,宅院里的腌臢手段自认能辨识八/九。 唯独现在傅煜说的话叫她恼,偏生无法反驳,硬吃了个闷亏。 做人憋屈忍一口气,做了鬼居然还要听一个陌生男子训斥,这算什么道理? 不知是不是她生气,心诚则灵的缘故,天气果真骤变,起了一阵风,吹得灵幡左右摇晃,架子几乎倾倒。 傅煜抬手扶住木架,站起身摆正,又点燃新的线香,垂眼看见棺中人覆面的白布吹开一角,露出一截小巧洁白的下巴。 “不许……”动我。沈簌斥责的话还没说出口,硬生生咽了回去,一颗心居然升起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惭愧之感。 男人嘴上淬了毒,手上动作却颇有分寸,只将被风吹开的布放回原处。 “沈家女,本王替你不值。”他的声线平缓,可沈簌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几分惋惜。 “生了副好心肠,却偏偏目盲,多大的善都会变成愚钝,这会害死你的。” 沈簌讷讷的,她听到曾被自己冰冻起来的情谊缓缓松动,流淌进这具透明的魂魄里,随着冷风消散,不见踪影。 良久,她才答道:“殿下,入局的人因做了太久棋子,是没有选择后悔的权利的,妄动只会满盘皆输。” “我为娘家活,为亡母的心愿活,为夫婿活,为主母的名头活,为旁人活久了自然看不着自己了,这是意料之中的事。” 沈簌叹息,搅了搅自己单薄的寝衣,忽然轻轻笑起来,眸中透出淡淡悲戚。 “殿下说错了呢,我是心盲,不是眼盲。” 真眼盲就好了,再也看不到这些烦心事,只可惜这些道理她一直拖到顾徴掴那一掌时才明白。 一巴掌 将沈簌从常平侯府的牢笼里打醒,将沈簌在府中维护自己位置的一切体面举止都打翻,更将沈簌残存的骄傲全部毁灭。 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可吃,自作的苦果也只好自己咽下去,如今了无声息躺在这里,也算还了这一生的债。 沈簌说完这些话,再抬头时正撞进一双漆黑深邃的眼眸,她刚愣了神,没注意傅煜何时离自己这样近。 太近了,她甚至能清清楚楚地看见这位晋王殿下高挺鼻梁上的一颗浅褐色小痣,看见他如寒泉一样的眼底流淌的粼粼波光。 沈簌的呼吸快了一瞬,慌忙往后退了一步。 傅煜毫无反应,仍是那副漠然冷冽的神情,将手中一张纸压到香炉下。 墨痕已干,是早就写好的字,字迹遒劲,骨清神秀,颇有大家风范。 沈簌凑上前去看,内容很简练。 “昔日路过贵府,幸得主人援手,些许祭品聊表谢意,节哀。” 沈簌下意识抬头去看面前的男人。 她搬来长青巷已八年有余,这地方虽偏,却也常常会碰到一些落难之人,无论小乞儿还是过路客,凡是需要帮助者,沈簌总会施以援手。 她前些年攒了银钱,日子过的宽裕,从未将这些小事放在心上,不曾想今日却得到了意料之外的回报。 棺前一炷香,祈愿亡灵往生。 少时,母亲曾说:“人哪,做事最忌一个皆图回报,功利心太强便会迷失,万事但求无过、但求心安。” 沈簌时刻记在心上,日子久了,一切言行举止变成了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如今看到真的有人记得这些恩情,深夜奔波只为她灵前供奉一炷香,她不由得想起亡母。 夜幕低垂,秋风凛冽,惨白灵幡在寒风中无所依靠,随风摇摆。 傅煜深深地看了那标明了“常平侯夫人”的灵牌一眼,将囊中烈酒洒落在地,低笑一声:“沈小姐,本王还能为你做些什么呢?” 沈簌喉间苦涩,自顾自答道:“殿下金尊,肯来这灵堂,已足够了。” 地上的酒渍洇氲成团。 傅煜拆下腰间那枚青色太极纹佩,走到棺边,小心翼翼地将玉佩同沈簌放在了一起。 “不值什么钱,便当护佑你罢。” 沈簌一愣,她分明听到胸腔中剧烈的心跳声。 她的结发郎君避她如洪水猛兽,仅有一面之缘、举手之恩的陌生人却肯为她添一份陪葬。 果然是世事无常,人心薄凉。 傅煜眉眼仍是那样旖丽漠然,仿佛送已逝的常平侯夫人一枚玉佩只是顺手之事,他并未放在心上。 他这般沉静,也平息了沈簌最后不甘的心。 还有人记得她,已经是意外之喜了。 男人转身离去,几步又折返,掏出那枚玉佩,纤长眼睫遮住眸中一丝孤寂。 “罢了,此物随孤上阵杀敌,染了血腥怨气,煞气重,会惊扰你。” 沈簌目光与斜穿玉佩的一道血痕重合。 暗红的血痕刺痛她的眼。 傅煜将玉佩握在掌心,眨眼间玉佩化为粉末,他又将一掌碎粉洒在棺前,喃喃低语。 “勿怪,勿怨。” “如有来世,愿尔无拘无束、长命无忧。” 沈簌心头漫上难以言说的苦涩,目送着傅煜那角石青衣袍渐渐消失在无边夜色里。 云层散去,皎洁的月光洒在这方灵堂中。 一缕孤魂叩首拜别,“沈簌,谢殿下。” 3. 第 3 章 “近辰时了,小姐怎的还没起,往日姑娘可是从不赖床的。”一人奇道。 另一人驳了回去,“小姐昨夜读书歇得晚,累极了,让小姐多睡会儿。” “我也巴着咱们小姐多休息,可是老夫人那边……”她的声音适时顿住。 ”不听不听。” … 沈簌听着门外熟悉的声音争执,缓缓睁开眼,入目却一怔,所有思绪霎时停滞。 身上是柔软的妃色寝被,手边是崭新的月白绫纱帐,床前脚踏铺着一层厚厚的兔毛毡,床后立着一道山水六折屏风,这与她在长青巷的住所截然不同。 沈簌掀帐下榻,左右是两盏鎏金缠枝灯,正前方放着一张花梨木圆桌,四周嵌螺钿圆凳,净室以熟悉的上好珍珠帘隔出内外。 她伸手抚过桌子,清晰的冰凉触感落在指尖,沈簌端起茶盏,同样是半凉的、真实的。 她慢慢地向榻边的妆台走去,果然在铜镜里看到了一张无比熟悉的脸。 年轻的、十六七岁的沈簌。 镜中的少女生了双潋滟的桃花眼,嵌着一对宛如琉璃的褐色瞳孔,眼尾下垂,中和了单薄眼皮的锐利,琼鼻樱唇,两颊泛着层极淡的粉色,还带着刚醒来的缱绻懒散。 未施粉黛已是倾国倾城之貌。 沈簌伸手抚上这张脸,盯着镜中人一模一样的动作,停滞的思绪重新流转。 志怪书中不仅记载了七日还魂,还记载了可遁地穿墙者的侏儒,借他人怨气夺舍者、共生于一具身躯的同胞兄妹…… 以及,在种种机缘之下,重生往世的人。 已死过一次,也见识过人情冷暖。 沈簌并未产生不合时宜的恐惧,对现在的情况只剩几分讶异,心底深处不自觉冒出一点庆幸。 上天怜她,予她重活一次么? 铜炉里的安神香燃尽,少女坐在绑了绒毯的锦墩上,目光落到桌上几卷《南华经》,一颗心彻底宁静。 最上一卷已被掀开,是这一世的她昨夜读到的地方,上书“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方可方不可,方不可方可……” 沈簌不自觉地把最后的话念出。 “因是因非,因非因是。” 万事万物因果循环,永无穷尽。 少女阖眸,再睁眼时双目清明,神情坚定。 她望着镜子里的人,直到彻底与心底的、前世的自己融合毫无缝隙。 “揽月,逐星。” 屋外两人闻声入内,吵得面上羞赧。 沈簌见怪不怪,揽月逐星只是平日里拌嘴,其实感情亲如姊妹,她唇边漾起一抹浅淡的笑。 美人含笑,满室华光。 揽月见状更羞,上前替她梳发,遮掩道:“小姐不知何时醒了,竟染上听壁角的恶习。” 逐星去倒温水浸帕子,频频点头,“小姐可恶呢!” 沈簌乖乖坐着,眼皮一眨,笑道:“许你们清早吵人清梦,不许我偷听?是何道理。” 她身后的揽月闻言叹气,“小姐还说呢,如今都辰时了,您还没去松鹤堂请安,老夫人恐怕正怄着气。” 沈簌接过帕子净面,感到久违的满足。 逐星大剌剌地开口,“干脆告病不去,省的还要说教咱们家小姐,小姐日日晨昏定省,也未见得松鹤堂那边体谅。” 沈簌将帕子递给逐星,又从妆匣中随手摸了一支白玉簪,由揽月替她簪在云鬓间。 两朵并蒂莲栩栩如生,愈发衬得乌发如墨。 沈簌以往无心装扮,今日额外挑了一副青玉寻梅臂钏戴着,她满意地看了看自己的装束,方才起身。 “咱们又没做甚么亏心事,为何不去?不仅要去,还要坦坦荡荡地去。” 她俏皮地笑了笑,表情生动极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呀。” “是,小姐!” 自先夫人去世,除了偶尔与顾世子见面,揽月与逐星许久没见到自家小姐这般肆意神态,两侍女也添了底气,喜上眉梢。 … 尚书府广阔,三进三出坐北朝南,正院铺着一层青砖,廊柱回环,大气磅礴。 沈簌住的院子唤作碎芳阁,连廊狭长,月洞门外绕着一圈翠竹,一条小径歪斜着穿过,九曲石桥下锦鲤曳尾,自在快活。 如今正值四月春,一路上桃花并海棠花连成一片开得正盛,沁人心脾。 步入松鹤堂,已是另一番景色。 正堂屋门紧闭,院中仆役看似在忙着手中洒扫活计,实则在这位三小姐初进门时便默契地用余光望着她。 沈簌姿态挺拔,对周遭一切见怪不怪,她早猜到祖母会给她这样的下马威,就算今日不来,也会被挑到旁的错处。 在府中,她过得轻松便是最大的罪。 少女立在阶下,柔和的日光慷慨地洒在她身上,浅褐色的瞳孔里波光闪烁,仿佛水润细腻的琉璃珠。 “孙女昨日秉烛夜读,误了来给祖母请安的时辰。方醒便匆匆赶来请罪,幸好祖母还未起身,孙女总算赶上了,这颗心才算宁静些。” 沈簌的声音不卑不亢,站得坦然端正。 周围的仆役闻言脸上的神色变幻莫测,更有甚者拿着扫把怔在原地,活见了鬼似的看她。 三小姐长嘴了?居然会找理由辩解? 揽月逐星并不怕这些,反倒与有荣焉,审视着拜高踩低的仆役,透着跟自家小姐如出一辙的坦荡傲气。 上次请安迟到还是前些年了,沈簌记得那时正赶上她母亲新丧,府中上下俱白眼待她,老夫人尤甚。 迟些请安在盛京任何一府中都算不得什么大事,但松鹤堂好容易逮到她一个错处,岂会轻易放过?罚她在雪地里跪了两个时辰,活活冻晕过去。 她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祈求父亲,可是沈尚书却毫不留情地从她身侧走过,又罚她在祠堂抄经七日,称为“静心养性。” 前世的沈簌年纪小不经事,唯一待她好的母亲去世后,她在府中愈发孤立无援。 知晓出头冒尖于自己百害无一利,少女便养成了圆滑温婉的性子,若累一些能得清静,她并不介意。 只是人性如山,难以更改,她这样步步忍让,得到的却是变本加厉的搓磨和不满。 是以重获新生,沈簌不会再选择委屈自己走从前的老路,更不会任人摆布。 她现已及笄,正是适婚年龄。 尚书府想要保全金玉其外的面子,行事便有掣肘,沈簌两世为人,看尽世态冷暖,早就不在乎这些。 半刻钟过去,屋内毫无动静。 沈簌也不拖沓,福身道:“既然祖母还在歇息,孙女不便叨扰,晚些再来拜访祖母。” 说罢转身欲走。 “三小姐请留步。” 木门被推开,露出一张年迈的妇人脸,身着深绯绣金褙子,眼角一片褶皱。 沈簌缓缓转身,微垂着头,浓密的睫毛遮住眸中一闪而过的轻蔑,温声道:“周嬷嬷,可是我吵醒了祖母?” 周嬷嬷斜了一眼院中看热闹的仆役,面上强扯笑意,“三小姐说的哪里话?都是一家人,何来吵不吵一说,只是老太太起晚了些,小事罢了。” 沈簌心底冷哧,嘴上附和道:“嬷嬷说的是。” 甫一进屋,正对上主座妇人锐利的打量视线。 妇人端坐红木嵌螺的扶手椅上,穿了件松绿团福纹锦裙,鬓插金累丝镶玉扁钗,头戴金钿玛瑙素抹额,通身金玉,一副贵妇人派头。 她与沈簌五官虽无相似之处,但生了双柳叶眼,保养得宜,能辨出年轻时是个美人。 沈老夫人审视着沈簌。 她崇尚佛法,连带着住的屋子里都单独辟出一间礼佛室,入目所见尽是檀木家具,一派静寂肃穆,此时无声更显得压抑。 沈簌福身行礼,“孙女给祖母请安。” 妇人冷哼一声,语气敷衍,伪装 都不屑。 “你心里倒还有我这老妇么?三丫头如今口齿伶俐,要将我们这些老人活活噎死过去。” 沈簌站直身子,平视面前鬓发灰白的妇人,神态沉静,适时露出一丝疑惑。 “祖母何出此言?” “酷暑寒冬,天上下刀子,地上烧火盆,孙女都日日来松鹤堂请安,为的便是求祖母安心,哪里会有如此大逆不道之想法。” “祖母如此剖白,当真寒了孙女的心。” 沈簌话说得客套,将自己的姿态摆得极低,偏偏眼平身正,大有一副真正有理,只是不屑争抢的模样。 沈老夫人闻言眼角抖动,正要发作脾气。 一旁周嬷嬷赶上前打圆场,端过茶,引着沈簌坐下。 “可怜天下父母心,老太太同三姑娘更是隔辈的亲,三姑娘何苦说这样的话,平白叫老太太伤心。” 周嬷嬷将青瓷茶盏推到沈簌面前,又朝沈老夫人使了个眼神,含笑道:“原只是一桩请安的小事,如今姑娘大了,咱们老太太也该收些手。” 一棍子看似公平地砸下来,其实话里话外还是将错都推到了沈簌身上,责备她不懂事。 沈簌懒得逞嘴上功夫,今日来能给这位盛气凌人的祖母添点气,她的目的已然达成。 “是簌儿未体谅祖母难处。” 沈老夫人端起茶,拂开茶沫,呵了一声道:“我忘了,三丫头年岁渐长,婚嫁之事也该说一说了。” 沈簌心中一怔,又听到她接着说。 “若放在江南,十七岁的女子还没出嫁或是常有的事,可在盛京,再拖久了便算桩丑事,哪能跟小地方的习俗比?” 沈簌母亲是兰陵籍贯,从前便因出身颇受老太太微词,现在连着沈簌也不满。 沈老夫人见她不语,以为自己说中,侃侃而谈。 “你也莫觉得我们做长辈的唠叨!你父亲事务繁杂,顾不得你,这一大家子若不是我这做祖母的操心,你一个小辈能懂得什么?” “我前些日子听御史府的王老夫人漏风,说是北疆战事已安定许多,唯有朔州的突厥鞑子闹的厉害了些,别的地方哪有那么多战乱?” 沈簌一言不发,印象里的所有事逐渐清晰。 沈老夫人瞄她一眼,得到了周嬷嬷肯定的眼神后,继续说道:“顾世子年已十八,你们正是好年纪,还要拖到何时去!你便听祖母的,给他送封信去,叫他速速回京成婚,哪有叫姑娘家一直等着的道理?!” 沈老夫人说的义正严辞,慷慨凛然。 若不是沈簌知道这事情的前因后果,恐怕正要如前世一般被她这番难得的示好蒙蔽,照老太太说的去做。 最后非但没将顾徴催回来,反而落得他一路埋怨,责怪她一介高门闺秀,丝毫不识大体、不顾全大局。 沈簌端起茶,不急不忙地啜饮一口,润了润嗓子,才抬头望向沈老夫人急切的目光。 “前线吃紧,战局尚不明朗,祖母却叫我修书一封送予顾徴,岂不火上浇油?祖母既要个日子,何不去寻顾伯伯,叫他拿主意。” 于年纪,沈老夫人算常平侯的长辈;只可惜常平侯是朝中有名的直臣,性子刚正不阿,在盛京城素有“铁面”之称。 “铁面”眼里不分男女老幼,只有合不合适、正不正确。在这位忠臣眼中,自己的独子在前线英勇作战,自然是对。 沈老夫人高嫁给当初的沈老太爷,本就外厉内荏,沈老太爷去世后,她又习惯在儿子儿媳一众小辈面前拖大,真让她去外面充架子,那点胆量还不够看。 只好扯谎哄着沈簌,叫她露头冒尖,作这里外不讨好的事,千算万算没拿捏住小孙女,反倒被将一军。 沈老夫人没忍住怒意,将手边名贵的青瓷茶盏拂落在地,“不肖女!” “我也可以写。” 沈簌顶着那道敌视的视线起身,字句坚定,“写一封退婚书,送给北疆青州顾世子。” 4. 第 4 章 “你疯了不成!”沈老夫人气急,她站起来又猛的靠在身后的扶手椅上,气喘吁吁。 身旁周嬷嬷忙替她顺气,又埋怨道:“姑娘!三姑娘,婚姻嫁娶乃是女子的终身大事,老夫人一心为了您着想,您为何说这些气话?” “滚!叫这不肖女滚出去!我一心为了她啊,她亲娘就算活着也不见得能跟我老婆子似的,这样掏心掏肺为她打算,谋出路……” “老大家的倾姐儿和江哥儿现在还没定亲,不就是想着等嫁了再寻么?事事以她为先反落得埋怨啊……” 沈老夫人的声音同周嬷嬷的重叠在一起。 “倾姐儿和江哥儿至今未定亲,究竟是为的什么原因,祖母心里明镜似的,大伯和伯母这些年花了公中多少,祖母真当府中人都是睁眼瞎么?” 沈簌向后退一步,面容冷清,看着眼前的闹剧,没有丝毫动摇,反而内心平静。 如今的沈府空有尚书之名,内里却并无可以真正继承发扬家业的男丁。 沈老太爷膝下共两子一女。 大儿子苦读三十年,连秀才都没考中,沈老太爷是个铁血手腕的人物,毫不犹豫地送大儿子从军,不料沈老夫人舍不得儿子受苦,悄悄送礼抹了儿子的名。 老太爷气急又无可奈何,只得将功夫放在了二儿子身上,日日守着盯着,禁止沈老夫人插手,日子久了果见成效。 沈父虽天资不及其父,好在刻苦谨慎,仕途还算顺利,但因年幼时很少见母亲,沈父格外孝顺,对母亲的话无有不听从的。 沈老夫人带在身边的只有大儿子和小女儿,在她眼里二儿子活脱脱是自己那古板丈夫的翻版,她很不喜欢。 但老太爷去世,沈三姑奶奶出嫁后,沈家大爷盘的两家店经营不善、时常亏空,家里只有二爷在官场运营,沈老夫人便做主不再分家,一家人指着沈尚书过活。 年轻一脉里,沈父除沈簌一个女儿外,只得贵妾所生的一个儿子。 若争气也便罢了,偏偏这位庶兄沈扶晁改不了市井习气,是滩扶不上墙的烂泥。 沈簌的堂兄沈扶江倒是一直在国子监读书,这些年的各项开支都是沈父在负责。 但她大伯家也只有这一个儿子,若想名正言顺地成为当家人,面上至少要走一个过继的流程,沈簌的大伯母心里一直不愿意,也就搁置了下来。 沈老夫人的心长得偏。 平日里利用二儿子一家毫不心软,从公中昧钱送予大儿媳,年末便做假账遮掩;若被沈二爷看出端倪,便做出一副将要被气晕的模样,大爷反倒责备弟弟没有良心。 沈尚书从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算计完沈父,又来算计沈簌的姻缘。 常平侯夫人生育时血崩难产,无数圣手不敢医治,是沈簌的母亲登门接生,勉强保下顾徵母子。 也是因这番恩情,两家定下娃娃亲。 常平侯在朝中颇有名望,世子英武又少有大志,为这桩姻缘,沈老夫人不止一次和大儿媳嚼舌根,无非是沈簌配不上。 然而亲事板上钉钉,不可更改,沈老夫人心里不满也只能咽下去。 现在想的自然是极力促成这段婚事,也算为走下坡路的尚书府添些砝码,有个高嫁侯府的姐妹,沈大爷的子女便能寻得更金贵的婚事。 但她没想到,这样隐秘的心思会被自己一向看不起的沈簌戳破,毫不客气地说出来。 沈老夫人气喘吁吁,心里话倒豆子似的往外吐。 “你是做姊姊的,你父亲又有官身,多顾及着他亲兄弟有何不对?我沈家世代高门,怎么养了你这样一个自私自利的白眼狼!” 沈簌望着老夫人被戳破心思后涨红的眼,更觉讽刺。 她淡淡道:“多大的帮扶也不值得我用姻缘作筏,拿自己一辈子去换大伯一家荣华。” 上辈子沈簌嫁进常平侯府后,受尽夫婿冷眼。 她骨子里性格刚强,不是没想过和离,但回尚书府后得到的都是相同的答案。 “倾姐儿和江哥儿还在府中,你是新妇,来回折腾像什么样子?平白叫人笑话!” 后来沈倾和沈扶江成家后,她回来听到的又变了。 “你如今都成婚几年了,就算和离对你又有什么好处?家里养着你只会蒙羞,你怎能只考虑自己?” “谁愿意娶一个二嫁女,趁早回侯府同世子服软认错,才是正理。” “谁家夫婿不纳妾?世子同你青梅竹马,又给了你正室的名分,从不流连于烟花柳巷,你是一府主母,好自为之!” 大周律法,凡是女方提出和离,须由母家出具一份文书,证明女子自愿和离且可以独立养活自己,再送由官府扣章,不然和离是一桩极难的事。 “我们沈家只有暴毙的女儿,没有被休的下堂妇。若小女惹得世子不快,贤婿随意管教,我们沈府绝无一句怨言。” 这是沈簌被掴后,她的父亲亲口所说。 常平侯府蒸蒸日上,尚书府却早显颓势,凡事都要仰仗已经袭爵的常平侯顾徵,与沈簌血浓于水的亲人们对她的境遇视而不见,轮番踩着她断裂的骨肉往上攀爬。 有谁为她抱一句不平?有谁为她道一句不公? 她的血亲甚至不及只有一面之缘的晋王。 前世亲身经历过的痛苦在此刻彷佛活了过来,像凝结成冰的河水在冰层下汩汩流动。 “无论对祖母、大伯他们再好,只要有一次不合祖母的心意,没有按祖母说的去做,就变成了祖母恨之入骨的白眼狼,祖母眼中,我们一家都是趁手时便拿来用的工具,不顺手时便扔到一边的垃圾罢了。” “父亲愿意为您呕心沥血,那是父亲的选择,从前不是我的,往后也绝不会是我的。” “不劳祖母赶,孙女自己走。” 说罢,沈簌转身离去。 她一口气说完两世的话,心底感到前所未有的畅快,终于吐出一口浊气。 沈老夫人指着她的背影,怒斥道:“孽障!孽障!同你那短命的母亲一样低贱......” 少女的脚步顿住,尖锐的指尖下意识掐住柔软的掌心,痛意让她克制着心中腾腾怒火。 沈簌扭过头,一双桃花眼显出冷冽寒意,唇边带着不加掩饰的嘲讽。 “若论家世,您又能高贵到哪里去呢?高门大院住了半辈子,祖母现在还能拿得起剁肉的屠刀么?” “你!你!”沈老夫人气的浑身发抖,死死盯着她。 周嬷嬷正要插话,沈簌反应更快,完全没给她插嘴的机会。 “我娘亲再不济也是济世救人的医者,此生功德无数,至于祖母......” 沈簌上下打量老夫人一眼,目光流露戏谑,“祖母供佛,难不成是在为自己从前杀生太多赎罪?” 沈老夫人是市井屠户的女儿,这在阖府上下是闭口不言的忌讳,没人想到沈簌会把这事挑明。 在场诸人闻言俱是大惊失色,揽月逐星悄悄向自家小姐的方向靠近一些,对视一眼,像打了胜仗的战士,竭力压着自己的嘴角。 “三......”周嬷嬷拔高音调。 沈簌福身,剩下的话像是演练了无数遍,脱口而出。 “孙女口不择言,顶撞了祖母,实在不孝,这就去祠堂向列祖列宗请罪!” 她丝毫不拖沓,没管身后周嬷嬷等人再说些什么,阔步离开松鹤院。 … 沈府祠堂方正,另辟了一方院子,四方围墙,只有头顶开了一口天井透气,沉闷闭塞。 沈簌跪在蒲团上,注视着面前绵延不绝的漆黑牌位,心中再无少时被锁在这里的恐惧不安。 世上最安全的便是死人,她行得正坐得端,有什么好害怕的呢? 傍晚,沈簌果然等到了意料之中的来客。 祠堂大门被人从外面狠狠踹开,一阵寒风从身后袭来,少女脊背笔直,转身轻柔地唤了一声。 “父亲。” 沈父四十 左右年纪,人过中年却并不显老,面庞端正,此刻却是衣袍飞扬,儒雅气质颠覆,横眉怒目。 “你还有脸叫我父亲?我沈家没你这样大逆不道的女儿!”沈尚书斥道。 沈簌看着自己的父亲,觉得他的面目是这样陌生,狰狞不堪,她挪动着自己发麻的膝盖,语气平和。 “父亲眼里什么是逆,什么又是不逆?女儿对自己的婚事缄口不言便是孝,任凭旁人随意安排我的人生便是识时务吗?” 沈尚书额角颤动,“逆女!那是你祖母,怎么算旁人?你祖母还能害你不成!” 沈簌温声道:“父亲既觉得祖母言之有理,那就是愿意去侯府催顾徴回京了?” “那怎么可以?”沈尚书不假思索。 半晌,沈尚书才轻咳一声,无奈地叹了口气,“好了簌儿,写信一事是你祖母欠考虑,顾世子是要成大事的人,我们怎能落人口舌。” 他说着,上前给沈家列祖列宗烧了一炷香。 “我听你祖母说你要同世子退婚,可是真的?” 沈簌点头,“确有此意。” 沈尚书站到她面前,语调笃定道:“为父也告诉你,此事绝无可能。” “这桩婚事是你们母亲在世时定下的,换过庚帖便不是儿戏。何况你们二人从小一起长大,情谊远比旁人深厚,你嫁到侯府便是正头夫人,有侯府帮衬,我们尚书府也好过些。” 沈簌仰头道:“母亲若知晓我不愿嫁,也会尊重女儿的意愿。” “糊涂!这是你想应便应,想否便否的事么?十几年过去,盛京城谁不知道你与顾世子是未婚夫妻,待他回京便要成亲,这个打胜仗的节骨眼上,你去退亲,让京城万万百姓怎么想我们沈家?” 沈尚书愤恨地看着她,“你非要因一己之私让全府上下跟你一起被戳脊梁骨吗?” 沈簌眸光同样坚定,“以父亲所言,无论回来的顾徴是何面目,是否已经忘了女儿,我都该安心待嫁?” “你说这些做何?”沈尚书避开她的目光,勉强维持威严,“你又从哪里听来捕风捉影的消息?若听到旁人只言片语只当他们是在嫉妒。” “今日朝中有武将上奏,一班突厥鞑子久攻朔州不下,转向直奔青州。如今北疆战局僵持不下,为父刚顶兵部的缺,你一个女眷莫要生事,好好待在府中反思!” 看少女垂首不答,沈尚书拂袖离去。 祠堂的门被重新关上,一丝夕阳洒下来的光亮也被无尽的黑暗吞噬,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味,整片世界重新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沈簌半坐在蒲团上,纤细手掌落在冰凉的青砖上,生出了与前世如出一辙的无力感。 一滴泪顺着少女白皙的脸颊落下,滑落到层层叠叠的衣襟中消失不见,沈簌眼前仿佛又出现前世噩梦一般的场景。 虚空中顾徴站在她面前,发狠攥着她的手腕,硬生生将她挟至面前,眼底冷漠的恨意似乎要溢出。 “沈簌,有时我真想将你的心剖出来,看看究竟是什么做的?你为什么变得如此心狠无情,连一个未出世的孩子都不放过!” 沈簌发髻散乱,摇头道:“我没有……” “啪!” 她耳边只剩呜呜的回音,随之而来的是半边脸颊火辣辣的痛感。 沈簌下意识抬手捂脸,蹭过唇角时,染上一手温热鲜红的血,她怔在原地,没有去看顾徴,也没有再为自己辩驳一句。 绝望感宛如海潮,将她从头到尾彻底淹没。 她不愿意,不愿再经历一遍。 “如有来世,愿尔无拘无束,长命无忧。” 沈簌眼前渐渐清晰,视线已经适应了祠堂里的昏暗,伴随着晋王曾经的祝愿,虚空中顾徴的身影越来越远。 “我沈簌在此立誓,哪怕为世人谩骂、鞭笞、不耻、唾弃,也绝不再走任何违背本心的路。” “我绝不认命!” 她心底冒出疯狂的念头,像野草般疯长。 5. 第 5 章 沈簌只在祠堂跪了五日便回了碎芳阁。 沈尚书忙于朝政,后几天直接歇在了兵部;沈簌上次在松鹤堂狠狠顶撞了一番沈老夫人,老太太原本装的病也成了真,只得闭门修养。 是以沈簌堂而皇之的从祠堂离开时,府中仆役无人敢拦,这位三小姐可不是好欺负的,最近更是浑身长刺,谁也不敢招惹她。 沈簌并不意外,人性就是如此欺软怕硬的。 至于和顾徴的婚事,她心里也有了盘算。 亲事一定要退。 最好的结果便是两家长辈达成共识、退还庚帖,沈顾两府商议好再将此事悄悄公布出去,这也是最保全两家颜面的方法。 但此路很明显现在行不通。 常平侯那里或有一线突破,但沈父却绝不会允许沈簌放弃这个来之不易的高嫁机会,被逼急了恐怕什么招数都想得出来。 这对沈簌无疑是不可掌控的损失。 幸好天无绝人之路,父亲三天前曾无意中透露出一个好消息:青州战局僵持。 顾徴率军守卫青州,这就代表着他短时间内不可能回京,只要他本人不在京城,沈簌便有落棋布局的自由。 … 翌日清晨,三小姐被噩梦缠身的消息传遍全府。 “哼!装模作样,依我看连大夫也不必瞧,她对我这个祖母闹的时候口齿伶俐、生龙活虎,哪有半点畏惧?” 揽月进松鹤院通传时,沈老夫人极尽讽刺。 谁料这边刚下定论,那边逐星腿脚麻利,即刻跪倒在风尘仆仆刚回府的沈尚书面前。 “老爷!求老爷救命!小姐她昨夜通宵做噩梦,奴婢们喊也喊不醒,小姐整宿说胡话,今晨高烧才退,现在还糊涂着,这可如何是好啊老爷?” 逐星本就嗓子亮堂,这样扯开一说,吼得沈尚书耳膜差点裂开,在角落里干活的下人们纷纷竖起耳朵听热闹。 他几乎是逃跑似的避开,不假思索道:“混帐东西!主子不舒服不去寻大夫,拦我做什么!” 逐星哭丧着脸,“东街徐大夫前些天便随夫人去省亲了,西街的孙大夫年事已高,晌午才挂牌……” “偌大盛京就这两个大夫不成?这两人不便,难道你不会去寻旁人?!” 逐星就等他这句话,心下一喜,唯恐被看出来,竭力压着嘴角,连声应道:“是!奴婢一时糊涂……” 说罢一溜烟儿跑开了。 沈尚书在兵部连轴转了几日,通宵处理文书。 他刚上任,万事不通,更没有知交好友帮忙打点,只能亲力亲为,现在累的眼圈青黑,头昏脑胀,叹口气硬着头皮去松鹤院请安。 孰料刚进门却听得沈老夫人斥责揽月。 “恶主刁奴,跟在她那菩萨娘身边就没学到一点治病救人的东西?呵!既得佛祖庇佑,又何必浪费我沈府银钱去找大夫!” “小白眼狼……” “母亲!”沈尚书觉得自己的头要彻底炸开了。 他气势汹汹地进屋,礼都忘了行。 “簌儿千般不是,那也是我的女儿,是您的孙女!她姓沈,人命关天的事,母亲丝毫不挂念便算了,何苦在这里为难她的奴婢!” “我为难?”原本歪躺在榻上的沈老夫人霎时坐直,抄起手边一个大红枕头扔过去。 “不成器的逆子,我真是白养活你了!你就是这样对生你养你的娘啊……” 沈尚书任由软枕砸在自己身上,耳朵几乎都要听出厚厚的茧子,更加心烦意乱。 他朝揽月高声道:“找管家拿银子,只管开好药治你家小姐的病!一点小事,闹得人尽皆知,一群吃干饭的蠢货!” 说罢没再管身后沈老夫人的絮叨,转身离去。 … 沈尚书这一觉直接睡到了晌午,醒来时大夫已在正厅中候着。 是个眼生的大夫,白发蓄须,背着药箱模样端正,见他出来恭敬行礼。 沈尚书心下纳闷,问:“敢问先生,小女所患何病?怎会突然发癔症?” 大夫道:“贵千金染了寒气,近日心事重,这才邪祟侵体,老朽已给小姐开了药;只是身上的病容易治,心病却难医。” “依先生看?” 大夫语重心长地说:“姑娘在府中呆久了肝气郁结于心,时间长了恐怕癔症频发;依老朽看不如找一处清净的地方让姑娘将养身子,假以时日自然身体康健。” 沈尚书送走大夫,思索片刻,脚下调转方向来到碎芳阁。 沈簌靠在榻上,将空药碗递给揽月,碗边还残留着几滴味道苦涩的药汁。 “父亲……” 沈尚书轻叹,将大夫的话原封不动地转述给沈簌,少女目露迷蒙,低声道。 “女儿没事,父亲新官上任,正是忙碌之际。这些天簌儿静思己身,属实给爹和祖母添了不少烦恼,女儿心中甚是难过。” 沈尚书心下慰藉,心里知道这是沈老夫人目光短浅惹的祸事,温声安慰。 “你这孩子,就是心思重,此事错不在你。为父听那大夫所言有理,左右离你婚期还有些时日,此次出去休养权当闺中散心吧。” 沈簌只好点头,抬起一张素白的小脸,眼眸清澈,柔软的唇苍白,恍若伸手便能折断的朝露梨花。 “父亲……其实,簌儿昨夜梦见了母亲。” 沈尚书神色凝重,在桌边圆凳坐下,纠结片刻才追问,“她,你娘如何?” 少女眼睑低垂,睫毛微颤,答道:“梦里女儿跟娘亲之间始终隔着层薄雾,只能隐约瞧见她的背影,听见娘亲的声音……” 沈尚书沉默不语,心神不属地倒了杯茶。 沈簌又抬眼,泪盈于睫,几滴晶莹的泪珠悬在纤长的睫毛上,将落未落,手掌无力地撑在床边。 “父亲,女儿有一个不情之请。还有半月便是娘亲的忌日,娘亲给女儿托梦,定是心有不甘,女儿想去南山,找宝光寺高僧提前供一盏长明灯,做场法事告慰母亲在天之灵。” 沈尚书端着茶盏没喝,沉声道:“南山在城外,你一个姑娘家出行不便。” 沈簌的泪瞬间滑落,连带着声音都染了悲泣。 “女儿已有六年不曾梦到娘亲了,父亲。这也是女儿的心事,女儿很想娘亲……” 沈尚书见状也说不出其他阻拦的话。 舐犊情深乃人之常情,况且沈簌与老夫人这几日闹得势如水火,府中人心浮动,最后站出来收拾烂摊子的还是他这个当家人。 堆积的公务尚且处理不完,沈尚书一想到自己下值还要面对鸡飞狗跳的后院,便头晕眼花。 是以应下沈簌的请求。 “罢了罢了。” “在府里挑两个身上有功夫的家生子与你同去,宝光寺那边为父会遣人送封信稍作嘱托,佛门净地,你切记,去了莫要生事。” 沈簌眼底闪过一丝涟漪,语调平静,“女儿知晓了。” 待沈尚书离开后,少女才将揽月叫到跟前,问了句“可处理好了?” 揽月:“小姐放心,那人是个老大夫,小孙子正缺入学束脩,断不会与银子作对。” 沈簌嗯了一声,又叮嘱道:“药还是按量抓几幅备着,免得旁人起疑。” 揽月应是,端着空药碗离开。 … 次日巳时,旭日东升,晴空澄明如洗。 沈尚书早早去上值了,沈老夫人几天受的顶撞比这些年加起来都多,连饭都吃不下一口,气的在院子里一碗接一碗地灌药。 大房夫人齐氏倒是带着女儿沈倾来门口送了送。 齐氏娘家兄长在翰林院做侍读学士,当初嫁给无官身的沈家大爷算低嫁,沈家大爷于仕途经商一窍不通,对自家娘子却言听计从,夫妻恩爱。 大儿媳刚进门时沈老夫人也试过立规矩,儿子却为这事直接闹到了她面前,齐氏兄长事后携礼登门给沈老夫人赔罪,道自己将小妹宠的无法无天。 沈老太太讨了个没趣,便将手段悉数用在了沈簌的母亲谢氏身上。 沈家虽未分家,但分门别院,是以沈簌与这个大伯母的交集不算多,齐氏指望 沈尚书在朝中为儿子周转,不会主动来招惹沈簌。 齐氏面色担忧地走上前,握住沈簌柔软冰凉的手,“才几日不见,三姑娘憔悴得也忒厉害了些,唉。” 沈簌不动声色与她寒暄,“多谢大伯母关心,只是着凉又做了噩梦,这才魇住了,休养几天便好。” 齐氏叹气。 她身后的沈倾走过来,挨着齐氏问,“三姐姐什么时候回来?” 沈簌看着她们母女相似的清丽面庞,正琢磨她们心里的想法,齐氏先打破沉默。 “一家人没有隔夜的仇。你们祖母也是事事念着家里,关心则乱,上次的事伯母也有所耳闻,三姑娘莫要气头上做决定。” 沈簌明白了。 拐着弯说了一大圈,真正关心的还是她和常平侯府的婚事,生怕她的女儿会被这件事连累。 她颔首道:“伯母放心,我心里明白祖母她老人家的难处,不会做傻事的。时候不早了,伯母和倾妹妹也回去吧。” 齐氏闻言,保养得宜的脸上露出一抹轻松的笑,松开搭在沈簌腕上的手,转而揽着自己女儿的胳膊。 “三姑娘从小就识大体,弟妹在天有灵,也会庇佑你的,此去宝华寺若有什么需要的,便同家里写信,伯母叫人去送。” 沈簌略一点头,便上了马车。 少女靠在身后的天青软枕上闭目休憩,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刚才齐氏话里话外为沈倾打算的模样。 心底泛起一点酸涩,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沈簌再次体会到了无可奈何的孤独感。 揽月察觉到她情绪的变化,悄悄将车帘放下。 “小姐可是身体不适,要不要奴婢下车,为小姐买碗饮子喝?” 沈簌摇头,挪到角落里倚着。 揽月与逐星对视一眼,揽月这边刚叫停车夫,逐星已经利落地下了车。 沈簌一言不发,胸口像压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坠得难过,喘不过气。 日头渐高,晨雾散尽,她们出来的时间正赶上东坊早市,朱雀大街上溢满了摊贩热热闹闹的吆喝声。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边关急报!无关人等速速闪开!” 沈簌神思瞬间清明,几乎是下意识地掀帘去看,果然有一名身着甲胄的士兵直直地骑马奔来,所到之处只剩飞扬的尘土。 那身影一闪而过。 边关急报……沈簌心神不宁,她刚借口脱离尚书府,不会是顾徴守的青州出了什么岔子吧。 他会死么? 一个念头在沈簌心头飘过。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所有计划里,竟从未假设过顾徴死亡的可能。 少女眸中闪过一丝迷茫,无意识地攥紧了淡青色的裙角,又缓缓回归清澈明亮。 相比对顾徴的恨,她更不甘的一直是自己被蒙蔽着的双眼,她与顾徴的爱与恨早已彻底扯平。 沈簌想到母亲去世时,偷偷来陪自己守灵的少年,又回忆起落在脸颊上清脆的一巴掌,无力且惫懒。 扯平了,这一世便让他们做彼此的陌生人罢。 忽然一丝光亮透过来,夹杂着回归喧闹的人声,逐星提着一罐饮子坐在少女身边。 “小姐,刚出锅的乌梅渴水,奴婢还特意叮嘱摊主加了些蜂蜜,最是开胃爽口。” 她一边说一边将饮子递过去。 沈簌早起没进食,迟钝地察觉到腹中空空,胃有些坠痛,索性接过罐子小口啜饮着。 逐星转述方才在街上听到的话。 “小姐不知,刚才过去那官差原来是朔州士卒,听说朔州那边出了大乱子呢。” 沈簌立即想到一人,下意识说,“晋王殿下不是在朔州么?” 七日前,父亲还说朔州战局稳定,反倒青州被突厥鞑子频频骚扰,战况不良。 逐星压低声音,将众人猜测告诉沈簌。 “小姐,有传闻说晋王殿下率军夜袭突厥营帐,出师不利,半月前便下落不明,如今恐怕凶多吉少了!” 沈簌心头猛的一跳。 6. 第 6 章 夜袭突厥,下落不明。 沈簌知道这已经是最委婉的说法,必然是朔州军已经尽力寻找晋王踪迹,但仍一无所获。 无奈之下才只能将此事报于朝廷。 晋王只怕难逃这一关生死劫难了,想到这些,沈簌神情愈发凝重。 “小姐小心!”马车猛然一颠簸,揽月伸手扶稳沈簌和她手中的饮子。 沈簌这才回神。 逐星接过罐子,搁置在一旁的小方桌上,“小姐怎么了?今日一直心神不宁的。” 沈簌捏了捏发胀的太阳穴,低声道:“无事,只是有些不解,晋王殿下素有威名,怎会下落不明呢?” 揽月:“神仙下凡也不能料事如神,何况人呢?北疆军事同咱们没什么相关,小姐莫要为这些事伤神了。” 沈簌下意识要解释,突然想起揽月逐星并不知她同傅煜的前因后果,话到嘴边又转了个圈。 “父亲如今在兵部任职,我多了解些兴许能帮上一二,若真牵连到了尚书府,也不至于做睁眼瞎。” 逐星重重叹口气,两手往膝上一叠。 “咱们姑娘就是心太软,有时老夫人和老爷对小姐说的话、做的事,奴婢瞧了都恼恨,偏姑娘时时念着这一大家子。” “上回姑娘在松鹤堂闹了一通,奴婢心里爽快得很,奴婢为姑娘高兴!又害怕小姐真一气之下退婚,毕竟世子是为数不多真心待小姐的人了。” 逐星说着,情绪低落下来。 揽月与逐星常争执,听了这话却没有反驳,在一旁咬唇道:“若是夫人在就好了……” 沈簌抬眼看着身边两个稚气未脱的丫鬟,只觉得心中熨帖,无力感被驱散许多。 少女伸手将她们的手放在自己腿上,冰凉的裙摆似乎也沾染了温暖的热气。 她们不知道沈簌前世经历的种种,沈簌也没想过要全部告诉她们,毕竟这种转世重生的事情太过惊悚。 等到顾徴带着他的白月光回京,揽月逐星自然不会再为顾世子说话。 “你们放心,谁真为我着想我都看在眼里,也都记在心里,不会再犯傻了。” 沈簌想多了解北疆战局,为沈府考量只是托词,真正的目的是提前掌握边疆情况,为尽快与顾徴退婚做准备。 得知傅煜性命攸关,她确实想帮忙,只可惜有心无力。她在盛京,距朔州千里之遥,纵有千般能耐,也无处施展。 “晋王殿下戍守朔州已有七载,呕心沥血,才为百姓们博得一个太平盛世,这样一个英雄人物,若是折在阴谋诡计里,未免太叫人寒心。” 沈簌心中隐隐觉得不对劲,语调惋惜。 揽月道:“小姐不必过于忧心,吉人自有天相,晋王爷为百姓战,想来北疆百姓们也会为他祈祷的。” “但愿如此。”沈簌轻嗯一声。 她重新阖眼,倚在靠枕上,感受着马车车身轧过青砖路时传来的细微声响。 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前世停灵第三天,深秋雨夜中,傅煜撑伞前来的身影。 惨白的灯笼映照摇晃的灵幡,玄袍白靴的男人收拢纸伞,水珠重新挥洒在淅淅沥沥的雨幕中。 沈簌站在棺头,他站在棺尾,一言不发,目光却直直地盯着沈簌的方向。 几乎有某个瞬间,沈簌心中忐忑,觉得傅煜看见了她,他好像一直都能感觉到她的存在。 就在沈簌被那道视线彻底笼罩,不安地想要避开时,傅煜先一步移开了目光。 男人薄唇苍白,眼下一圈明显的青黑色,扫一眼便知他最近没有休息好,但孤魂的行动范围和清醒的时间都少得可怜,沈簌不知他在忙什么。 傅煜自然也没同一具尸体倾诉。 半柱香后,男人低沉磁性的嗓音才打破四周的沉寂,“今夜便是最后一晚停灵日,明早常平侯应会携棺下葬,本王不便在场,提前送你一程。” 沈簌心中不自觉地蔓延一丝不舍。 “本王……我有时在想,这究竟是个怎样的世道,为何好人总是命运多舛,而作恶多端者却能活得自由自在?我十三岁随舅舅去了雍州,迄今已有十七年,经的事多了才明白一个道理。” 傅煜缥缈的目光重新落在虚化的沈簌身上,仅一眼便转过身,沈簌望着他宽阔笔直的脊背。 他的语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气和怒意。 “只有手握权柄者才有说话的资格,否则便只能任由他人搓磨。” 说罢,他径直走入朦胧的雨幕中,俊逸削瘦的身影被这场秋雨彻底掩盖。 那是沈簌最后一次见到傅煜。 正如此时此刻一样,她从不知道在傅煜身上曾经发生过什么,后来又经历了什么,她与傅煜在同一片迷雾的两侧。 沈簌这样想着,缓缓沉入梦乡。 … “小姐,小姐,我们到了。”揽月轻声唤她。 少女睁开惺忪双眼,一双葳蕤的桃花眼倒映着柔和的日光,眼尾向上翘起,白皙面庞上的细小绒毛染成极浅的淡金色。 马车已经到了南山山脚下。 甫一下车,沈簌便嗅到了与人声鼎沸的盛京全然不同的气息,南山树木丛生,花草茂盛,空气中都弥漫着淡淡的青草清香。 她紧张的心绪平静下来。 宝华寺坐落在半山腰处,从前门到山脚修葺了漫长的石阶,宝华寺虽然在城外,但大周不禁礼佛,是以香火还算旺盛,为表诚心,来此的游人都会步行至寺。 沈簌掀起帷帽一边,抬头往上看,满是苍翠树木,只能看到隐隐约约的寺庙一角。 “走吧。”她抬步上前。 春朝节刚过,来宝华寺的人不多,大部分都是附近的村民,或求赐子或求家人平安,愿望朴实。 四月的日头不烈,少女身着一袭湖蓝色湘裙,帷帽遮住精致面容,步履间只瞥得一截绣莲缎鞋,但身量纤细窈窕,气质从容,只一眼便知这是个难得的佳人。 一阶阶走上去,沈簌内心愈发宁静,待看到“宝华寺”三个朱红大字时,她暗暗平复着自己的呼吸。 母亲曾说,对于神佛应怀揣敬畏之心,行事可以不必受其清规戒律桎梏,但心底应有仁义之念。 她站在巍峨雄伟的寺门口,盯着四周的佛灯与翠竹,因自己两世的灵魂生出一种虚幻感。 沈簌觉得自己或许不该选寺庙做逃离尚书府的地点,她在此无所遁形。 就在她愣神时,一个穿着灰色僧袍的小沙弥认出了她,当即招手道:“沈小姐!” 小沙弥年纪不大,圆脸大眼,提着手里的扫帚,兴高采烈朝她跑过来,“小僧等姑娘好久啦!” 沈簌被他眼里的喜悦打动,不自觉勾起唇角,解下帷帽。 “戒嗔小师父好,近日家中琐事繁杂,我想在贵宝刹休养一段时间。” “知道的知道的!凡尘扰人清净,姑娘想静静心也是无可厚非呀,师父他老人家前日收了信,特意叮嘱小僧在山门口等着姑娘呢!”名叫戒嗔的小沙弥笑眯眯道。 沈簌心头流过一阵暖流,拿过身后揽月抱着的锦缎包裹,浅浅微笑。 “我前些日子读《南华经》深有感触,在家闲来无事便手抄了一卷,正想送予慧能法师,聊表 谢意。” 戒嗔面露难色,又粲然一笑接过了沈簌的包裹,一边引着她往寺里走,一边同她解释。 “姑娘不知,昨日师父便闭关参禅去了,此物小僧代师父保管吧,待师父出关小僧即刻将此物交给他,姑娘大可放心!” 沈簌颔首答好。 外来客人的厢房一概安排在宝华寺东后院,那里远离大殿,另开辟一畦花圃,翠竹依依,人少安静。 安置好行李,戒嗔抱着包裹笑呵呵同她告别,沈簌又从包裹里找出一个檀木匣子,不大却很精致。 她道:“此次来的匆忙,临走时只来得及带一块沉香,望小师父收下。” 戒嗔知道她的家世,客套说的礼物也都是上品,饶是喜爱此物,依旧坚定地拒绝了。 “姑娘好意小僧心领了,但这礼物太贵重,恕小僧不能收。” 沈簌并未收回手,温声道:“我母亲当年初到京城,外乡女子生存艰难,是贵寺予以栖身之地,雪中送炭的恩情是送多少珍宝都还不清的。” 戒嗔依旧摇头,“姑娘此言差矣,师父多次同我们提起,令堂兰心蕙质,精通医理,肯在我们寺中落脚也是一大幸事。” 沈簌见他执意不收,只好道:“那便当我送给佛祖的吧,戒嗔小师父可否替我将沉香供在佛前燃着,惠及香客,也算信女和亡母的一份心意。” 话已至此,戒嗔不再拒绝,左手抱着包裹和木匣,右手竖掌。 “好,小僧代师父和乡民们多谢沈小姐与夫人。” ...... 申时三刻,宝华寺大殿中肃穆安宁,香客很少,只有三四位身着暗黄色长袍的僧人半跪在蒲团上,专心致志地敲着手中的木鱼,阖眼念经。 从前母亲在世时,沈簌每年都会陪她来宝华寺小住一段时间;如今虽已有五年未曾来过,但这里的布置与记忆中大差不差,她还算熟悉。 身着素衣,鬓插木簪的少女点燃一束线香,轻轻将其插在金身塑成、敛目微笑的佛祖面前的香炉里,跪在蒲团上,阖眸许愿。 许什么愿望呢? 沈簌脑海里空荡荡的。 她睁开眼忽然看到那几缕飘散在空中的白色烟雾,片刻凝成实体,须臾间消逝不见。 模糊间勾勒出一道挺括峻拔的身影,玄袍白靴,宽肩窄腰渐渐成型。 耳中骤然传来傅煜前世将捏碎的太极玉佩洒在她棺前时的细微声响,他在风雨声中一字一句地说。 “沈姑娘,无病无忧。” 那双眼分明冰若寒潭,带着阴森湿气,她却在其中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真挚温度。 沈簌重新闭上眼,话音极轻浅。 “信女沈簌自认行事坦诚,无有坑害旁人恶举,行至绝路,亦求一线生机,今日来此斗胆祈求佛祖三愿。” “一愿顺利退婚; 二愿亡母安息; 三愿晋王殿下逢凶化吉。” “若三愿达成,诸事否极泰来,信女愿年年行善积德,为宝华寺上供香火,决不食言。” 少女虔诚地俯下身去郑重叩首。 傍晚的风顺着大殿敞开的门吹进来,随即吹起一侧不起眼的布帘,隐约露出一张以纱覆面的脸,只有淡漠单薄的瑞凤眼裸露着。 沈簌莫名察觉到一道审视的深沉目光,冰凉又熟悉,仿佛将她从上到下彻底打量了一遍。 她下意识向布帘方向看去,只瞧见帘后一排亮起的长明灯,并未看到感觉中的人影。 许是错觉吧,沈簌收回目光静下心,她近日果真疑神疑鬼,佛门净地,怎会有人在此造次? 7. 第 7 章 用完素膳,沈簌在房内誊写《地藏菩萨本愿经》,寺中的僧人们同她说此举可以静心,也可以告慰亡魂。 沈簌还差半卷抄完一遍,揽月逐星催促她歇息也没能劝动,只好将蜡烛烧的更亮,去隔壁厢房歇下。 她抄的专心,不知何时阖上的窗牑被夜风吹开一条缝,待抄完最后一笔,窗户已经敞开一半。 沈簌揉了揉发酸的脖颈,来不及整理宣纸墨笔,走到窗边,看到窗外一轮高悬夜空的明月和无边天幕。 估计这天色,已经亥时末了。 就在沈簌想要关上窗户时,黑暗中骤然伸出一把刀横在她的颈侧,一片冰凉。 “沈小姐,在下有事相求,可否请姑娘帮忙遮掩,莫要惊扰寺中僧人。” 是个年轻男人,他说得很快,刻意压低了声音。 沈簌脑中思绪飞速运转,察觉到匕首的力度并未松弛,竭力冷静道:“好,我答应你。” 男人握刀的手往另一边挪动,沈簌觑到机会,张嘴便要喊出声。 那人的动作比她更快,伸手捂紧她的嘴,却冷不丁被沈簌狠狠咬了一口,忍痛不松,整个人从黑暗中走出,身型踉跄。 沈簌瞪着眼前的不速之客。 男人穿着夜行衣,身形峻括挺拔,转身将眼前纤弱少女的身影紧紧地包裹住,他面覆黑纱,只露出一双眼睛,眸子里闪过怒意。 屋内的烛光被风吹得火苗减小,看不清楚,沈簌不自觉蹙眉。这双眼睛影影绰绰的,她竟觉得有些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 男人声音里染着薄怒,威胁道:“沈小姐,佛门净地,在下不想杀生。” 沈簌嘴巴呜呜的发不出声音,胸腔憋着气,只能使劲点头。 青年还是有些怀疑,左手抽出袖中一块素帕,重新捂住她的嘴,见她被完全束缚住,这才松了一口气,利落地翻窗进屋。 进屋后,他迅速关上窗牑,动作行云流水般自然,转身看着已经被他结结实实绑在椅子上的少女。 “沈姑娘真是好一张利嘴。” 青年瞥了一眼手掌被她狠狠咬破的地方,随手扯了一块碎布条包扎住渗血的伤口,话里带着怨气。 少女穿着月白色的云纹长裙,乌黑发髻有些散乱,垂下几绺柔软的发丝,素净的小脸毫无血色,眼睛在烛火映照下倒是格外明亮。 闻言更加愤懑地瞪着他。 青年盯着那双眼睛,觉得她琉璃般清澈剔透的瞳仁圆润,像极了番邦进贡的贵族波斯猫。 他解下遮掩面容的黑纱,正对上沈簌质疑的目光,自然没有错过那双眼睛里的错愕与震惊。 “在下晋王傅煜,无意冒犯沈小姐,实在无奈只好出此下策,望沈小姐见谅。” 傅煜的面容比她印象中的要青涩许多。 沈簌对他为数不多的记忆便是最后守灵度过的那三晚,而立之年的男人薄唇苍白,一双瑞凤眼冷冽如寒潭,居高临下审视着一切。 其实沈簌第一次见到傅煜时,在注意到他惊人的皮囊前,反而先关注到了他身上独特的气质。 觥筹交错、人声鼎沸之中,二十三岁的晋王殿下乘风雪而来,玄金色大氅下是一具劲瘦挺拔的身躯,他与人间富贵格格不入,带着寡淡的冷意。 但现在的青年气质则要温和的多。 脸依旧是那张俊美的脸,或许是年轻的缘故,他周身并未让沈簌感到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敌意。 沈簌喘匀自己的呼吸,在看到他真容的时候索性彻底停止了思考,点头示意自己知晓了。 反而傅煜看到她的冷静,眼底闪过一丝不解。 “沈小姐相信在下?”他下意识眯起眼眸,盯着沈簌,语调平静,“可我从前并未与沈小姐见过面。” 傅煜已经来寺中三日,本想求见宝华寺慧能法师,不巧法师已于几日前闭关参禅,他只得隐匿踪迹藏于寺庙东厢房。 晌午他从大殿路过,却听到了规律木鱼声中,另一道少女平和的音调。 少女压低了声音,极轻极浅,可傅煜自幼习武又在边关历练,耳力非常人所能及,落在他耳廓格外清晰— 那陌生的姑娘在为他祈愿。 傅煜侧身躲过沈簌探察的视线,又稍稍停留片刻,果然听到僧人和她说话。 “阿弥陀佛,沈小姐诚心诚意,我佛慈悲,必会护佑尚书大人身体康健,夫人魂魄安宁。” 傅煜恍然,知晓了沈簌的身份。 但他能把沈簌和兵部尚书挂上钩,并不等同于沈簌了解他的相貌身份,十三岁从军,莫说沈簌这种等闲日子不出门的高门贵女,便是寻常宫妃也不常见到他。 从未见过的女子居然毫不怀疑他的身份?傅煜不自觉眯起眼,好整以暇地看着一步以外,毫无还手之力的少女。 沈簌敏锐地察觉到一丝危险悄然逼近,迫切地想要解释,却碍于嘴里的帕子,只能坚定地点头。 傅煜心中怀疑不解,又担心解开她的帕子后她叫喊,招来僧人。 扫视屋子一圈,青年很快想到了解决办法。 他解开捆着沈簌手腕的绳子,目光只在那双被勒出红痕的白皙手腕上停留一瞬,旋即落在桌上还没来得及收起的宣纸墨笔。 “还请沈姑娘给在下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傅煜的嗓音淡淡的,没有起伏。 沈簌心跳如擂鼓,眸光落在自己绣花的鞋面上。 不能说; 晋王绝不是个好脾气的主,前世今生这种话说出来,只会被他当作故意拖延,如果被激怒,沈簌自身难保。 还能怎么解释? 怎样才能让他相信她? “沈姑娘,请吧。”傅煜耐心有限,话音开始催促。 生死一线间,沈簌极力搜刮着脑海中为数不多关于这位晋王殿下的所有传闻。 恐怖的是,她了解的尽是弱冠后的晋王,而不是现在这个青涩多疑的青年。 沈簌麻木地挪动着步子,拿起毛笔,任由笔尖一点黝黑的墨汁在柔软的宣纸上氤氲开。 傅煜靠着门,站直了身子,等待她的解释。 沈簌控制着几乎要跳出胸腔的心脏,不经意间朝傅煜看了一眼。 她偷偷打量着他。 目光从他朴实的玉色发带到腰间一枚垂下的…… 灵光如电光火石一闪! 沈簌落笔写下四个字,将毛笔搁在一旁的墨砚上,垂首缓缓向后退。 傅煜见状拿起宣纸,待看清纸上内容后,他唇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丝了然的嗤笑。 “沈尚书倒生了一双窥伺皇族的慧眼啊。” 沈簌闻言扑通跪下,呼吸急促,她的手在不受控制地颤抖,心跳愈来愈快。 “沈小姐是个有胆识的女中豪杰,跪什么?” 傅煜淡淡睨了她一眼,平静道:“此非密辛,本王不会治你们的罪,起来罢。” 沈簌摇摇头,执意跪着。 她拿不准傅煜骤然变换的情绪,正如她无法真正掌控自己的性命。 傅煜没理她,将那张写着“贴身玉佩”四个字的宣纸靠近烛火,盯着火舌飞速吞噬薄薄的纸张。 他半蹲在沈簌面前,距离之近能清晰地嗅到少女颈间散发出淡淡的清香,她头发乌黑浓密,此刻乖顺垂首,傅煜只能隐约看到她纤长宛如蝶翼的眼睫。 只是停顿一瞬,在反应过来之前,沈簌嘴上紧紧箍着的丝帕已经被解下,她温和感激的话响起,“臣女多谢殿下。” 傅煜将丝帕重新揣回怀中,转身离她三步远,轻咳两声道:“无事,你起来吧。” 沈簌恭敬答是。 抬眼望他背影依旧笔直,语调情绪相较之前稳定许多,她心中那股隐秘的被威胁的不安也削减许多,遂安静站起身。 屋中安静下来,只有烛火爆开的噼啪声。 沈簌始终收着视线,她不是初出茅庐的闺阁少女,两世生为官家女,她早就在耳濡目染中训练出了敏锐的政治嗅觉。 作为一个孤魂野鬼时,她可以无视礼节,可以平等地和傅煜对话,可以在他斥责自己是个“蠢货”时,牙尖嘴利地大声反驳。 但当她活生生站在傅煜面前时,心中首先要谨记的便是君臣天壤之别。 傅煜转过身,摒弃脑中无用的思绪,略低沉的嗓音中染上一丝淡淡的波澜,“想必沈小姐也听说了本王失踪一事。” 他的话戛然而止,观察着沈簌的反应,见她依旧平静便知自己说中,又接着道:“沈小姐冰雪聪明,本王便打开天窗说亮话。” “本王想请沈小姐帮个忙。”他凝视着少女,果然对上她疑惑的眸光。沈簌望进那双寒潭般墨黑的瑞凤眼,似乎被吸引进那汪漩涡,自然而然地接话道:“什么忙?” 傅煜平静地朝她靠近,又嗅到那股围绕在她身上的淡淡香气,他顿住脚步,目光却并不谦让,落在她削瘦的肩膀。 “劳烦沈小姐收我作侍卫,将我留在身边,把我带回尚书府。” 沈簌脑海中仿佛有一束烟花砰地炸开,炸得她耳膜嗡嗡作响,她怔愣地盯着面前坦荡荡的青年,想都没想便回绝了。 “那怎么行!” 傅煜没忍住离她更近,皱眉反问,“本王会戴面具的,不会有人知道。” 沈簌的心跳得更快,她有一种正在和这位尊贵的晋王殿下、进行某种不为人知交易的错觉。 她竭力使自己冷静下来嗫嚅道:“这不是旁人知道与否的问题,殿下您是皇子,您身份尊贵……况且,况且……” “况且什么?”傅煜不解,眸光锐利。 沈簌不安地舔了舔干涩的嘴唇,道:“殿下肯屈尊降贵留在沈府,留在臣女身边,这本是尚书府求之不得的偌大福分。” 少女喉咙滚动,头垂得更低,“可是殿下忘记了,臣女已有未婚夫婿,是待嫁女;再退一步论,便是退了婚也当守男女大防。” 沈簌极轻地叹息,傅煜望着她薄薄唇齿翕动,吐出的话混着一丝苦涩。 “臣女不知殿下为何有此请求,臣女也不想知道、无权知道;但臣女只望殿下为我考虑一分,事成与否,殿下都是人中龙凤,臣女却要遭世人冷眼叱骂。” 谁会记她的恩情?夸赞她不愧是女中豪杰,收留了落难的晋王?呵,只怕届时就会变成水性杨花的淫.妇勾.引皇子吧。 她觉得不公平。 沈簌说完心脏加剧跳动着,有许多话是吐出口后,才反应到不该说出来,一种后怕的恐惧心情攫着她的心脏,狠狠地捏着。 傅煜看了她很久,久到沈簌脊背麻木僵硬,呼吸卡在喉咙里,觉得周围的空气凝涩滞固。 青年右指摩挲着腰间那枚太极玉佩,心里想的却是沈簌此言甚是有道理,他无言反驳。 “是本王思虑不周。”傅煜郑重道。 他在北疆朔州待久了,难免染上当地人的行事底色,边疆物质匮乏、民风彪悍,是以傅煜先入为主地代入了朔州的环境。 若非沈簌同他倾诉,他几乎要忘记盛京城吹的不是冷冽如刀的寒风,而是熏的权贵们骨头软、嘴巴硬的暖风了。 沈簌有些呆愣,傅煜的话显然在她意料之外。 她从未想过傅煜、晋王殿下会跟她道歉。 她知道晋王冷漠刻薄,手段狠戾,却不知他高高在上,竟会如此坦然平静地承认错误。 傅煜以为她仍不满,便诚恳道:“还请沈小姐明说,如何才肯帮在下这个忙?” 他一路被追杀,如今盛京和朔州的局势都不明朗,在没查明奸细时,亦不能往外传递消息。 傅煜如今能用的可信之人太少了。 他恰好听到沈簌在佛祖前悄声许下的那三个心愿,只能于死路中赌一把;如有不测,他也能轻松杀掉这个柔弱不堪的闺阁小姐。 内心一个声音不断浮现:“相信她,利用她,控制她。” 他乍一发问,沈簌反而为难,想不出什么筹码,一弯细眉微微蹙起,犹豫道:“我并……” 傅煜朝她逼近半步,低声道:“此事已成定局,本王替沈小姐想一个交换的东西吧。” 沈簌疑惑抬头,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同青年靠的极近,一个奇怪的念头压到心底。 她想,自己能感觉到从他身上传来的热气。 原来晋王殿下只是看起来寒意逼人。 傅煜亦闻到她身上缠绕的清幽香气,他的声音更低,像蛇信子在沈簌耳边响起。 “我能帮你和你那未婚夫退婚。” 蛇信子吐着蛊惑人心的热意,果然如愿地看到少女蓦然颤动的眼睫,他鬼使神差地再次下砝码。 “且叫你全身而退,无人敢置喙。” 傅煜话罢,忽然想起她那股香气是什么味道,雍州北郊有一老练花农,种了满花圃的玉兰花。 那些素白的玉兰花在猛烈的风沙里扎根生长,盛开时连带着半边城池,不知不觉都染上清雅幽然的淡淡香气。 8. 第 8 章 沈簌承认自己心动了。 傅煜所提出的这个交换要求正是她重活一世最先考虑做的事,也是她目前面临的难处,单凭自己的力量或许也能同顾徵退婚,只是需要从长计议,颇费心力。 如果晋王能够予她帮助,此事纵尚书府不愿意,也阻拦不住,自然事半功倍。 而她要做的也不难猜。 晋王若在朔州待得如鱼得水,怎会贸然返京? 如今他孤身藏匿于城外的宝华寺,必然是面临内忧外患,想要暗中揪出内鬼,稳固自己的地位。 只要傅煜不暴露,那她私下将晋王殿下收作暗卫,就是二人心照不宣的秘密,于她是利大于弊。 沈簌想清其中利害,温声开口,“好。只是臣女还有最后一个请求,求殿下务必答应。” 傅煜抱臂,示意她补充。 少女神情恬淡乖顺,彷佛心甘情愿将自己置于低处,只是她紧紧攥起的指尖出卖了表面上的平静。 沈簌心里谨慎揣度着傅煜所能接受的“度”。 她必须在最大程度内为自己谋一点实实在在的保证,但又不能让傅煜觉得她贪得无厌。 即使她知道傅煜是个好人。 “殿下做沈府暗卫的事可以暂且保密么?”无论如何,沈簌都不想把自己置于舆论的中心。 她嫁过人,知道后宅妇人们对年轻女子诡异刻薄的窥伺欲,以及不逊于朝堂男人们的唇枪舌剑、针锋相对。 退婚必然要面对旁人的指点,沈簌不在乎;可是身边私藏了一个男人、还是落难的皇子,这就耐人寻味了。 若是新皇登基,此事便是新帝发难的苗头,她不能不为尚书府中无辜的三百条人命考虑。 她清醒又痛苦地认识到,自己永远也做不到心如磐石、冷硬无情。 傅煜若有所思地望了她一眼,面上神情毫无波澜,他应道:“可以。” 他看着沈簌紧绷的双肩骤然松弛,好像悬在心口的那块大石头彻底落下。 “本王不会将此事告知无关人等。”他下意识添了句。 沈簌的眼眸在烛火照耀下格外明亮,眼尾笑得扬起,素净的脸上是少女的欣喜。 她郑重道:“臣女愿为殿下驱使。” 这是压在她心头两世的承诺。 傅煜心里浮现一丝奇怪的情绪,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像有一只手牵着冗长的丝线,轻轻地将他的心脏悄悄缠了一圈。 不疼不痛,只是有些满足的麻痒。 傅煜甩开古怪的念头,淡声说:“沈小姐,记住你的话。” 不要忘记今夜的承诺,更不要试图背叛他,否则他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杀掉不听话的盟友。 沈簌毫不犹豫地点头,“我若生二心,绞杀鸠酒,任凭殿下处置。” 傅煜凝视着她,心头那股古怪感笼罩得更严密,随之而来的是对自己眼光的欣慰和肯定。 “好啊。”青年唇角微弯。 他心想,这位沈小姐真是个难得的聪明人,虽是养在深闺的女子,却能听懂他的话外音。 比他留在京城的线人更机灵些。 脑子灵活,心思敏锐,又会表衷心,可惜是个待嫁女郎,不能带在身边培养,傅煜默默惋惜。 “如何向贵府解释便交由沈小姐了,本王静候佳音,后日戌时见。”傅煜说。 言罢行云流水地打开门离去。 沈簌怔愣一瞬,看着那道挺拔磊落的身影眨眼消失在院中,仿佛这一切都是她的梦。 直到回望书桌上干涸的墨砚,感受到院中扑面而来的夜风,她才后知后觉地明白。 她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她将与晋王傅煜福祸相依、休戚与共了。 …… 信于次日巳时由府中小厮送出,待沈簌收到回信已经是当日傍晚。 她收起正在装订的《本愿经》,接过信纸拆开,里面的内容与她猜的差不多。 沈簌给沈尚书的说法是在寺中做法事时偶遇一个毁容的少年,家破人亡逃难至此,身上有些力气,性情乖顺,且只要三两月钱。 她想将人收作侍卫。 其一是为自己在寺中的安全考虑;其二是宝华寺住持说行善积德,可以为亡者积蓄阴德。 沈尚书在信中象征性问了她的近况,剩下的回复很凝练:她既已做决定便随她去,不过几两银子。 小厮觑着她的神色,试探着想开口,欲言又止。 “父亲还让你带什么话?”沈簌问。 “禀三小姐,老爷让小人转述。”小厮流利地回答。 “既是行善积德,本不当阻拦,只是留外来男丁贴身侍候终究不便,待小姐嫁到侯府,此人便留在家里外院做个长随吧。” 沈簌点头,摆手叫他退下。 她将信封压在书卷下,露出一角。 在盛京城,贵女们有个贴身侍卫并不是什么稀罕事。 反而晋王在北疆离奇失踪、至今下落不明的消息刚传到宫里,沈父作为新任兵部尚书,心如热锅蚂蚁,哪还有闲心思在女儿新侍卫一事上多盘问。 京中的达官显贵们又哪里想得到尊贵的晋王就在他们眼皮底下,进了沈三小姐幕中呢? 只不过,沈簌唇角溢出一丝冷漠的笑意,尚书府还在坚定不移地将她和顾徴绑在一起啊。 与傅煜约定的是明日,他今日应该不会来。 沈簌铺平一张宣纸,索性开始作画,画什么呢? 少女支着额头,若有所思。 片刻后,那双迷离的眼眸缓缓聚焦,脑海中浮现出一副复杂图案。 狼毫毛笔饱蘸墨汁,流畅的线条轮廓落在柔软平滑的宣纸上,笔画勾勒间逐渐成形。 沈簌专心致志地作画,连揽月进屋都没有察觉到,而揽月见惯了自家小姐端坐桌边,埋首于书卷的专心模样,也不再打扰。 她将手中托着的热茶放在八角仙桌上,又熟稔地给一旁的灯盏添了新油,在菩萨像前点上一根线香,铺完被子才蹑脚离开。 一点墨汁落在纸上,淡淡的墨色圈画出最后一抹线条,沈簌顺手将毛笔搁在墨砚上,双眼松松阖着,放松身体靠在身后的圈椅里。 她隐约觉得面前闪过朦朦胧胧的影子,将身旁的灯盏半遮半掩地盖住,沈簌忽觉毛骨悚然,猛地睁开眼,果然看到有人立在一旁。 沈簌总觉得这位晋王殿下比她更像鬼。 好在不是黑白无常,也不是来杀她的亡命之徒,她的呼吸平稳下来,识趣地站起身,唤道:“殿下。” 知礼识趣,旁的一概没问。 傅煜挑眉看她一眼,也没坐下,破天荒地同她解释。 “今日歇朝,从宝华寺到京城一日车程足以,本王处理完手上的事过来看看。” 沈簌一面应是,一面去拿压在书卷下的信封。 傅煜没有亲自过目书信的习惯,以往都是亲信口述,实际他比属下更清楚信上所写的内容。 少女的双手修长,白皙的手背上露出几道淡青色的筋络,捧着更单薄的信纸递给他,傅煜眸光在她修剪齐整的指甲上一扫而过。 他接过信,听沈簌清润的声音响起。 “家父虽已应下殿下进沈府的事,但以臣女出嫁为期,若是雍州和盛京局势不明,殿下......” 她的话点到为止,一双清澈莹润的桃花眼望向傅煜。 青年了然,将信凑近灯盏,看着火苗攀咬。 “沈小姐放心,本王既有求于你,自然不会做过河拆桥的丑事;退桩婚罢了。” 沈簌见他神色从容,躁动的心也沉寂下来。 “还没问,你那未婚夫是谁?何时成婚?”傅煜转回视线。 沈簌低声道:“是常平侯世子,顾徵。” 她的话音一顿,又答:“待青州战局结束,他回京述职,我们就应当完婚了。” 上一世,北疆有晋王和手下人才辈出的朔州军坐镇,突厥数攻不下,元气大伤,又赶上常平侯身体抱恙,皇帝便 点了原定的荆州刺史去守青州。 顾徵做了京官,站稳脚跟,在两家长辈的安排下,沈簌也就如约嫁进了侯府。 傅煜听完没有答话,目光凝视着桌上那张画,冰凉的指腹摩挲着手指,他的唇形虽美却薄,不笑的时候更显得神情淡漠。 他道:“难怪你为难,原来许的是常平侯府。” 常平侯颇得人心,世子年少有为,傅煜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看向沈簌。 少女不似宫妃那般花团锦簇,可她的美却是动静适宜的,纤秀窈窕,站在那里便是生动的一个人。 美则美矣,傅煜想到尚书府现在的处境,状似不经意地问道:“郎才女貌,家世匹配,沈小姐可否将内情告知一二?” 他语调客套,神情却异常冷淡,平直的唇角似笑非笑,心里升起一丝隐晦探究的兴趣。 百利无一害的姻缘,何以铁了心要退呢? 答应帮忙是一回事,可傅煜要帮到什么地步、怎样帮却是另一回事。 沈簌的一排乌黑眼睫在摇曳的烛火下低垂,她猜到傅煜会问,并不意外,心如一潭死水。 再抬眼时少女神态从容,未涂口脂的素唇勾起,径直望着青年漆黑如墨的眼眸,语气平和。 “般配就一定好么?殿下。” 这本来就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的事情,叫沈簌答上一千遍一万遍,也无法让所有人都理解她的选择。 满室寂静,傅煜被她的反问怔愣住,须臾反应过来,第一次真切地轻笑出声。 他真心高兴时那双眼眸仿佛寒冰化水,缓缓流淌着盎然春意,鲜活生动。 他道:“沈小姐此言不虚,在下受教了。” 说罢又补充道:“区区侯府,便是你与皇室子弟定亲,本王也有法子替你解决。” 这是沈簌第一次直面他的狂妄。 她心里不自觉闪过一句话,十九岁的晋王和三十岁的晋王果然是判若两人啊。 “多谢殿下。” 这是沈簌的真心话。 傅煜提笔在那张画卷上勾勒几下,添完往侧边让了半步,示意沈簌上前。 “凤栖梧桐,是幅好画;只是左边太满,右边却只有一束牡丹,便显得空。” 他的话音适时停住。 沈簌看完傅煜补的部分,眼里流露出一抹惊异欣喜的神色,下意识替他说完。 “是以殿下补了半株水仙,一条潺潺溪水,花环水开,凤踩溪流,果然妙极!” “殿下果……” 沈簌越看那幅画越喜欢,没注意和傅煜的距离极近,她兴致高昂地想要转头赞叹,花瓣般柔软的唇擦着青年的耳廓扫过。 殿下果然才华横溢…… 剩下的半句话卡在喉咙里,无论如何也吐不出口了,脸颊火辣辣的,烫得厉害。 傅煜的反应也好不到哪里去,他手足无措,故作矜持地摩挲着袖口。 轻咳一声道:“我……我刚才看画手痒,没忍住添了几笔,沈姑娘见谅。” “殿下,殿下言重了……” 沈簌没来由的羞赧,她竟有些怀念三十岁那个舌尖淬毒的傅煜了,丝毫没注意到傅煜口吻的变化。 她早忘了怎么和这样血气方刚的少年郎相处。 “时辰不早了,沈姑娘早些休息,明日我会想办法在尚书府众人眼前过个明面,为日后留在姑娘身边做准备。”傅煜道。 他事事安排妥帖,沈簌乐得配合。 推门离去,又是眨眼间没影的功夫。 徒留一阵凉风,沈簌看着空落落的院子,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事情发展的如此顺利,她心底却不可控制地萌生不安感。 回屋后画卷的笔墨已干,少女又捧着蜡烛细细欣赏几遍,才恋恋不舍地将画轴卷起。 临睡前,沈簌盯着朦朦胧胧的床帐,脑海中浮现出傅煜提笔专心勾画的场景。 阖眼时,少女的最后一个念头是,原来恶名远扬、杀人不眨眼的晋王殿下是个儒将啊。 9. 第 9 章 沈簌如往常一样晨起浇花、吃素膳,待在大殿为亡母祈福,感到劳累便回屋抄经,日复一日地重复着。 她今日誊的是《法华经》。 沈簌磨墨练字作画习惯了亲力亲为,揽月逐星闲来无事又不便打扰她,便结伴在隔壁厢房做女红,无非是依着小姐的画绣锦帕之类。 冰凉的墨块凝在指尖,今日沈簌却有些心不在焉,昨夜傅煜说要想个办法过明面,现在已经过了晌午,他那边却毫无消息。 沈簌惊觉自己与晋王的联系都是单向的,这样的被动让她心生不悦,不安感愈发浓烈。 轻轻叹了口气,沈簌收回纷乱的思绪,将墨块搁在一旁的匣子里,取下狼毫笔准备抄经。 事已至此,与上了贼船有何区别。 她拉开椅子,强迫自己静下心,翻开一卷《法华经》,随意掀开的一句话却吸引了目光。 “若于一劫中,常怀不善心,作色而骂佛,获无量重罪。” 沈簌凝视着这一行简短的字,躁动不安的心渐渐平静下来,往日早已模糊的记忆如今变得清晰起来。 记忆里,母亲环抱着她,柔软秀丽的发丝落在女孩鼓起的颊侧,母亲的身体是馨香温暖的,嗓音是甜蜜温和的,处处都让沈簌想要依偎。 母亲爱读书,不拘体裁内容,常随意拿起一卷书便同沈簌讲起里面的故事。 她记得有一次看到母亲拿起一卷经书,对着屋里一尊菩萨像叩首,母亲喃喃道:“信女谢氏,心中有惑,处事有愧,信女……” 她抱着小木剑在帘后看着母亲。 母亲的声音越来越低,母亲的话越来越密,母亲的语调越来越急切焦躁。 沈簌从未见过这样的母亲,吓得哭出声。 直到重新被温暖的怀抱裹在怀里,她才可怜巴巴唤道:“娘。” “娘,什么是赎罪?”小姑娘抽着鼻涕问。 母亲的眼底溢着小沈簌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唇角分明笑着,可沈簌却坚定地认为她并不开心。 母亲最后也没有告诉她什么是赎罪,只语重心长地对她说:“你还小,日后会懂的。” 女人抚摸着她的头发,爱怜地对小沈簌说:“做错事不要紧,改正便好;心肠若坏了,须得经历挫骨之痛方能回归正途啊!” 小沈簌依偎在母亲的怀里,道:“娘,簌儿是好孩子么?” 女人的笑也是轻柔的,她点头说:“我的女儿常怀善意,心思赤诚,自然是顶顶好的乖宝。” …… 如今,沈簌看着书卷里的话出神。 她有时会想,若是母亲还活着,得知她的境遇,是否还会将同样的道理教给她,是否还会希望她保持善良? 她不知道,母亲也再也不能回答。 就像现在,哪怕傅煜从未伤害过她,甚至还为她守灵三日,再与傅煜相处,沈簌也做不到真正的交托全部。 这是对还是错,也没人能告诉她。 呼出一口浊气,将呼吸调匀,顺其自然吧,车到山前必有路,沈簌心道。 乌黑坚硬的狼毫毛笔被握在少女白皙修长的手指间,又落在雪白的宣纸上,四周时间仿佛静止。 不知过了多久,木门被轻轻敲响。 轻叩三声,再无声息。 沈簌脑中一激灵,迅速放下毛笔,起身开门,可门后却空无一人,揽月逐星也没有出来,好像刚才的声音都是沈簌的幻觉。 可她心里无比笃定,敲门的人绝对是傅煜。 正当她关上门后退一步时,余光一瞥落在了地上的薄薄信纸上,沈簌心中了然,捡起信迅速阖上门,点燃灯烛才拆信。 纸上的字迹很熟悉,内容精炼,只有六个字“酉时后山榕树。” 沈簌不知道傅煜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她原本猜测的晋王会佯装成乞儿直接从寺门口等着,现在倒是彻底迷茫了。 但不知为何,沈簌看到信后,萦绕在心头的那股忐忑不安反倒削减许多,她对傅煜的信任远比她想象的要多。 将脑海中的无关念头抛去,少女平静地将信凑到摇曳灯烛下,亲眼看着那单薄的信纸化为灰烬。 申时末,揽月提着檀木饭盒进屋,映入眼帘的便是换了一身青莲窄袖百褶裙的少女,乌黑云鬓间只留了一支木簪。 没等她发问,沈簌先开口道:“许是午食吃多了,晌午便觉得腹胀,我想出去散散步消食。” 揽月立即关切问道:“小姐可还有其他不适?” “哪就那样孱弱了?”沈簌含笑,又温声道:“你陪我一起出去走走。” 揽月与逐星俱是她的心腹,情同姐妹;何况她与傅煜早就说好暗卫关系应过明路,所以她不能单独去后山,得有人来当“第三双眼”。 揽月嗯了一声,转身去角落衣箱里给沈簌拿了一件月白累珠披风,“山中夜间风凉,小姐穿厚些。” 沈簌边穿边问,“逐星呢,这丫头又去哪里疯玩了?”她的语气里半是嗔怪半是无奈。 揽月笑道:“今晚膳堂要做萝卜腐竹煲和干锅鲜笋,那丫头嘴馋的不行,一早便跟着戒嗔小师父去膳堂打下手了,小姐就放一百个心吧。” 主仆二人伴着逐渐西沉的暮色走着,快到后山时,打量着周围寂静的氛围,揽月眉眼间闪过一丝担忧,提醒道:“小姐,时候不早了咱们先回吧。” 沈簌脚步未停,轻声笑道:“从前母亲还在时常在这里玩,何况现在还没天黑,你怎的这样胆小啦?” 揽月听她这么说,情绪平缓了些,辩解道:“那都是六年前的事情了,小姐就爱揶揄我们!” “好了好了,我记得后山边上有一棵大榕树,树边的蘑菇滋味尤其鲜嫩,我们既来这一趟,便顺路采些回去。”沈簌语调温和。 揽月笑盈盈应声,“正好给逐星解解馋。” 二人一面说着,一面朝那边走。 不同于揽月的兴致勃勃,沈簌心思并不在采蘑菇上,她脚步故意慢了一些,走在后面打量着四周密密麻麻的灌木丛。 现在是四月初,乍暖还寒的初春,山中草木长得快,各式各样的颜色交杂。 “小姐!”揽月冷不丁地转头喊慢吞吞的少女。 她道:“小姐,出来的急没带篮子,只好用帕子了,只是装不了许多。” 沈簌一颗心提在了嗓子眼,应道:“好,不妨事的,摘一些就回去了。” 揽月蹲下,沈簌看向她身后不起眼的一丛蓬草,目光定在那一片暗灰色的衣角上。 前后不过一瞬,沈簌迅速调整好自己的心情,指着那蓬草丛低声道:“揽月......” 小丫鬟闻言忙起身,顾不上撒落的蘑菇,毫不犹豫地将 少女护在自己身后,也瞧见那片衣服,纤弱的胳膊抖个不停,怒斥道:“何人!” 周围陷入寂静。 沈簌声音平和许多,安抚性地拍了拍她的肩膀,“那人是死了么?” 揽月瞧着确实没动,也放下心来,提醒道:“小姐,咱们走吧,这后山人迹罕至,难保是不是招惹了什么仇家?邪门的很。” 沈簌却摇头。 她自然知道此刻躺在草丛里的人是谁。 “万一是山下的猎户,家里还有老母妻子等着呢?”少女的眼睛宛如一汪平静的泉水。 幸好来之前换了简便的衣裳,沈簌拨开草丛道:“既到此处,岂有见死不救之理?” 只不过看到那张脸时,她还是没忍住心中一震。 揽月听罢,自然跟着她,在她身后支支吾吾没说出话来。 憋了许久才惊疑地说:“小姐,这,这......他的脸。” 躺在草丛里的男子只穿了一件单薄破旧的灰色麻衣,因冷蜷缩着身子,凌乱的长发遮住小半张脸,但比起露出来的大半张脸,这些都成了容易忽视的点。 露出的脸血肉模糊,狰狞无比,右脸从眉尾到下巴横亘着一道长而宽的刀疤,浓重的血腥味熏得沈簌皱起眉。 她眉尖紧蹙,又喊揽月一起将人扶起,傅煜的头也软绵绵耷拉着。 揽月年纪小,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歪着头不敢仔细看,这也给了沈簌机会。 她悄悄伸手往下探,果然在男人腰间摸到一枚质地坚硬的圆形饰物,与此同时,傅煜的手也狠狠攥住了她的手。 沈簌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落在揽月眼里便成了陌生男人掐着自家小姐柔弱苍白的细腕。 她当即伸手去掰,但这陌生人力道之大,竟分不开半点,“你这登徒子!我家小姐好心好意救你,当真是不识好人心!” 傅煜听完,涣散的意识回笼,他松开紧握着沈簌的手,费力地睁开眼。 暮色昏沉,眼前蒙着一层血雾,只能隐约看见自己身侧少女模糊的轮廓。 “你怎么了?你家住在哪?”熟悉的关切声响起。 然而傅煜喉咙里也苦涩不堪,开口发出的声音断断续续,“野兽......无家可归。”说罢头一歪,彻底昏了过去。 沈簌微微倾低身子,听清他的话后,果断对身旁揽月使了个眼色,“带他回寺中。” 两个姑娘勉强将人搀扶起来,这才发现他胸前一道渗血的抓伤,沈簌喉咙滚动一下,没想到他会对自己下这么重的手。 “小姐,那里还有一个东西!”揽月目光落在草丛里遗落的面具上。 沈簌俯身拾起沾了鲜血和草屑的木雕面具,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她思索一瞬,决定将那面具覆在不省人事的青年脸上。 “好端端的竟毁容了,可怜......”揽月嘴硬心软,还是叹息。 她的话也是沈簌心里的疑问,正在少女小心翼翼地拿着面具碰到那道可怖的伤疤时,心里却升起一阵古怪的感觉。 她不死心又迅速擦过那道疤,恍然大悟。 沈簌唇角不经意弯起又绷直,晋王殿下脸上看似骇人的伤分明是假的,傅煜竟然是爱惜这张脸的么? 而她心里竟然也可耻地松了一口气,幸好是假的,这张脸若是毁了,当真是可惜啊。 10. 第 10 章 傅煜身负重伤,脑子又不大清醒,沈簌主仆皆是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娇女郎,费了好大力气才将他搀回客院。 节庆日来上香的信男信女多,现在寺中外来客却是寥寥无几,这也方便了几人动作。 沈簌她们搀着人刚过垂花门,正巧赶上用完晚膳的逐星出屋,见了她们这副模样,逐星忙小跑过来想要搭把手。 “小姐,这是何人?” 沈簌胳膊有些酸麻,不过没腾手,沉声道:“快去请戒嗔小师父与他三师兄。” 逐星果然闻到这陌生男子身上刺鼻的血腥味,来不及多问,一溜烟跑走。 宝光寺原本便为主仆三人准备了三间厢房,只是揽月逐星一块住惯了,空下了一间,现在正好派上了用场。 好不容易将人扔到床上,沈簌终于能揉一揉自己胀痛的小臂,垂眸看见傅煜脸上的面具,又想到他那道斑驳的伤口,心下有了主意。 “去打盆热水,拿块帕子来。”少女声音沉静。 揽月应是离去。 几息间,客房内只剩他们二人。 沈簌凝视着意识模糊的青年,倾身在他耳边低声唤道:“殿下?” 无人应答,傅煜一双剑眉无意识皱得更紧。 沈簌无奈至极,看他狼狈的模样竟有些莫名想笑。 她见过风雪夜里高高在上的晋王,也听过这人在她棺前刻薄嘲讽的话语,但彼时的他都是揣着皇子尊贵的。 而现在的晋王则宛如跌入凡尘污泥、双翅尽折的白鹤。 少女的眼睛里爬上一丝自己也没察觉到的复杂情绪,说不上是惋惜还是惊异。 “殿下对自己也未免太狠心了些,您这模样莫说臣女,便是陛下娘娘们见了也难认。” 沈簌转念又想到上辈子他曾说过的话,心里那点意外感削弱许多,她与晋王相处甚少,前世死得早故而不知晓他最后的结局。 只是这样的狠心与手段,或许他能登上帝位也不可知...... 少女思及此,忙止住脑海里大逆不道的念头,俯身轻轻地揭开他的面具。 如揽月逐星那样的婢女瞧不出其中奥妙,沈簌这样自幼擅长丹青之术的闺阁小姐看几眼便知道,傅煜脸颊上的伤口看似狰狞可怖,其实是混了水墨颜料画上的。 为保险,他应当还掺了后山野兽的血,看着闻着自然逼真。 先入为主的人见了这张脸,恨不得离他八丈远,当然也不会仔细端详。 譬如此时,揽月拿着浸了温水的锦帕过去,颤声开口,“小姐,还是奴婢来吧。” 她分明怕极了,沈簌摇头,温声道:“此人伤得重,你鲜少见这样的伤,还是将帕子给我吧。” 揽月迟疑一瞬,只听得自家小姐又缓缓开口,语调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你若是一会吓得吐出来,晚上做噩梦呢?到时候谁为你担心?” 小丫鬟不再逞强,听话地将帕子递过去。 沈簌动作不快,仔细擦拭着傅煜下巴上鲜红的“刀口”,揽月起初还能看,不过坚持了一小会儿,再也受不住,瑟瑟缩缩地背过身子。 这倒方便了沈簌,晋王脸上的伤本就是假的,若是真被揽月瞧见那些遇水溶化的红墨,反而不好解释。 她思量着时间,手下动作加快,擦掉傅煜脸上斑驳的痕迹和冷汗。 不一会儿便露出了那张苍白清隽的脸。 青年的眼睑紧闭,长睫乖顺地垂下,高挺的鼻梁笔直地嵌在脸颊上,薄唇毫无血色,下颌棱角分明。 受伤之后,沈簌觉得他身上的森森鬼气淡了许多,她拿过床榻边立凳上的面具,用锦帕擦过才将其覆在傅煜的脸上。 待打好绳结,厢房外也传来了一阵凌乱急促的脚步声。 外面的天色已经接近昏黑,逐星引着两位小和尚进屋,其中一位正是戒嗔的三师兄,名唤戒华,是宝华寺略通医术的小僧。 戒嗔一进屋便道了句:“好浓的血腥味。”说罢手脚麻利地替师兄打开背在身上的药箱,又拿了布包里的细长银针去烛火上烘烤。 戒华不善言辞,径直坐在榻边,搭脉听傅煜脉象。 他面容和善,眉却渐渐皱起,松开搭脉的手转而揭开青年皱巴巴的衣襟。 一旁的沈簌蓦然开口道:“戒华师父,我与两位婢子在旁边房里候着,您若有需要只管叫我们。” 一直专注病人的小和尚这才反应过来屋里还有三位未嫁女郎,有些惭愧点头,忙道:“是小僧考虑不周,三小姐勿怪。” 戒华自幼无父无母,早早剃发入宝华寺为僧,说起来他的医术反倒是沈簌的母亲谢氏点播开蒙,是以他一直随着沈府唤恩人之女为三小姐。 沈簌心里清楚,傅煜这遭是下了狠手,必然要吃一番苦头,这是她意料之中的事情。 不过离开前,少女还是谨慎嘱咐道:“小师父,方才我和婢女将人救回来的时候,他一直护着脸上的陈年旧疤,对此十分介意......” 戒华看到那副将面容挡的严严实实的面具,心下了然,应道:“三小姐放心,小僧绝不会冒犯病人。” 沈簌悬着的心安稳一些,轻轻带上门。 回到自己房中的沈簌也没闲着,命两个贴身婢女关上门,语调已然笃定。 “今天发生的事不要往外说。” 揽月逐星对视一眼,均看到对方眼里的了然,她们小姐正是待嫁之身,又是为了躲家里的老太太才来了宝华寺,本就要免着节外生枝。 她们点头,道:“小姐放心罢。” 然逐星到现在对事情还是一知半解,又压低声音问,“小姐,那人怎么伤的这样重?” 沈簌坐在桌边,心绪却久久难平,见她愁眉不展,揽月替她答道:“听他说是被后山的野兽咬伤了,无家可归了,也怪可怜呢。” 逐星闻言眼睛立即红了一圈,因她自己便是小小年纪丧父丧母,被当年的谢夫人好心收留。 沈簌心里却在想另一桩事。 不知如今北疆,尤其青州战局如何,这关系到顾徴何时返京,更关系到她的后半生。 她原本想的法子是在宝华寺与慧能法师取得联系,最好是做一场法事,占出她命格煞气极重,无法成婚,需寻一处庵堂静修冲煞。 沈簌清楚记得常平侯,那位刚正不阿的公爹,正是在她嫁入侯府的第三年病逝的,也正是没了老侯爷教诲,顾徴行事愈发纵容。 只要拖上几年,拖到老侯爷病逝,常平侯府便没人能做顾徴的主,他带着自己的白月光回京,纵想十里红妆也无妨。 枕边娇妻在怀,哪里还执着于尚书府小姐的娃娃亲,不过相看两厌罢了。 可惜现在慧能法师正在闭关,而顾徴又归期未定,一切便只是空荡荡的计划。 沈簌以手扶额,心里悄悄叹了口气,不知道傅煜这个变数又会给她带来什么。 正在她愣神之时,有人叩响门扇,正是戒嗔,嗓音里还带着一分惊喜,“沈姑娘,那人已被小僧师兄救醒了,正要见姑娘呢。” 真是想什么什么到。 沈簌来到隔壁屋,扑鼻而来的一股浓郁药味,和血腥味混杂着,她唇角不自觉紧绷。 再抬眼,正对上床榻上昏昏沉沉的傅煜。 青年胸腹处的伤口已经用布巾裹起来,隐隐透着点暗红色的痕迹,他平躺在床上,眼睛含着沉郁的亮。 傅煜的唇看起来比刚才红润一点,不过说话还是很慢,刚要张口便咳起来。 戒华收拾完药箱,解释道:“好在都是皮外伤,未及内里,三小姐又救的及时,人算是救回来了。” 他的医术承自谢夫人,虽然算不上精深,但处理这些伤还是游刃有余,只是…… 他总觉得这人的伤有些奇怪,具体哪里怪又说不出来,反而心头惴惴。 “三小姐,小僧去熬药,晚些让师弟送来。”心有疑虑的青年收起思绪,关切道。 沈簌感激地点点头,目光转向揽月,吩咐道:“师父们还要诵经,不好麻烦,我的侍女在家做惯了这些活计,叫她跟着吧。” 两位小僧没有推辞,悄悄离开。 交代完,那边床上的傅煜竟强撑着掀开被子,他腰腹还裹着厚重的布,跪倒在脚榻边,模样十分勉强。 “姑娘大恩大德,小人万死难报。”青年的嗓音低沉,垂着眼。 沈簌看到心里一震,但她是未嫁女,只好示意逐星将人搀起,“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她真是受不住晋王殿下这一跪,若让那群古板的朝臣知晓,再有十个尚书府也不够皇帝砍的。 傅煜伤在腰腹,两条腿还能走路,刚才侍女来扶他时,他特意卸了些力,只是面子功夫还要做足,故而他身子晃晃荡荡又笔直地跪了下去。 沈簌头皮都发麻,她无奈道:“给他拿个蒲团,伤还没好这么折腾下去怎么得了?” 寺庙里最不缺的就是蒲团,逐星果然在桌案下翻到一个,忙给那带着面具的伤患拿过去。 沈簌象征性地问,“你可还有什么活计么?” 傅煜摇头。 沈簌又道:“你山下可有居所?若有亲朋好友,养好伤便下山去吧。” 傅煜将早准备好的说辞吐出口,“小人是从西北逃荒而来,父母姐妹均饿死途中,小人的脸也被同行的灾民划伤,如今在京城谋生不过月余,并无熟识的友人,山下只有一间漏雨的茅草屋。” “这样么……”沈簌轻轻叹了口气,她抬眼果然看见了逐星同情的眸光,小丫头的难过压根藏不住。 果然是天潢贵胄,演戏的天赋真是天赋异禀,这故事编的她都要心疼了。 但这出戏她还得接呀。 少女眼眸一垂,再开口嗓音便低了许多,显然情绪不高,她道:“我倒是想帮你,只怕你不愿意。” 傅煜见她如此上道,也是忍笑,深潭一样冰凉的眼底反而露出一丝属于人的温情。 他不仅不觉得跪在沈三小姐面前是一种耻辱,反而品尝到了不一样的、从未体验过的乐趣。 这种乐趣是从心底蔓延开的,又与战场上命悬一线的刺激大相径庭,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独特。 本只用答一个“愿意”,说出口便换了个说法,“姑娘叫小人立即去死,小人也在所不辞。” 说完连傅煜自己也有些惊讶,但说出去的话像泼出去的水,肯定收不回来。 他抬头偷看一眼沈簌,她脸上倒没什么意外的神情,只是视线相撞时,她有些呆呆的。 沈簌其实在看他的面具,她现在完全看不到傅煜的脸了,他包裹的太严实,只剩一双眼露在外面,不过整个人的气势反而削弱了。 听到他愿意,少女的音调便又温和了,她很自然地笑道:“家父在京为官,府上正缺一个护卫,但不知道你功夫如何?” 青年抬起头,脊背笔直,他筋骨虽清瘦却有力,这会儿受了伤,但流畅的身形依旧像一头俊俏的猎豹。 他说:“小人活剥了两头后山的野狼。” 沈簌喉咙不自觉滚了一下,她知道这位晋王说的绝对是真的,而且她直觉那张面具下的薄唇在笑。 一瞬间,少女心跳如擂鼓。 是恐惧么?不是。 那是什么?沈簌自己也疑惑。 她在不规律的心跳声开口,耳畔仿佛有回音,“这样好的身手啊,当杂役可惜了。” 傅煜盯着那双桃花眼,视线扫过这闺阁千金的琼鼻秀唇,又落在她洁白微颤的指尖。 沈簌终于说:“以后就留在我身边护卫吧。” 青年恭敬叩首道谢。 临出门前,逐星却疑惑地说:“小姐,您把人收了,却连他名字都没问呢。” 沈簌心里灵光火石般一闪,幸好留在身边的是大大咧咧的逐星,好好一场戏差点露馅儿。 少女站在门边,青色裙摆和月色交融,唇边挂着淡淡的羞赧的笑意,轻轻道:“我还没问你名字呢。” 青年不咳嗽了,声调清润许多,傅煜人依旧跪在低处,沈簌却好像看到了他同样牵起的嘴角。 “小人名良朝。” 这是他母妃唤的乳名,已有十余载没人叫了,现在倒是发挥了作用。 “诗云:‘迈迈时运,穆穆良朝’。” 少女的笑愈发柔软动人,此时此刻她真的忘记了彼此的身份,她赞道:“良朝,真是好名字呀。” “我明日再来看你。”沈簌说罢转身离去了,傅煜眼里那角裙摆也消失在溶溶月色里,像没来过。 他起身,高大的身形在青砖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膝盖跪久了有些发麻。 但是傅煜一点都没有后悔这个决定,相反,他胸腔里那颗心跳动得愈发强烈起来。 11. 第 11 章 第二日天蒙蒙亮时,沈簌洗漱完出房门,闲来无事侍弄起院中角落里一畦菜地。 宝华寺虽承着四方香火,但到底离京城还有一段路,是以寺中僧人多开辟菜园子,供日常所需。 沈簌不是娇生惯养的小姐,相反,母亲谢氏还在世时,便时常带她外出行医,老夫人对此还颇为不满。 少女依旧穿着昨日的青色窄袖衣裙,袖子捋到肘间,露出一截白皙的腕,她手里正握着柄长铲子松土。 傅煜推门见到的便是这样一副天赐的美景。 青葱少女沐浴着浅淡的日光,在清晨的薄薄雾气中劳作,动作熟稔,脸上没有半分羞耻。 这样的自然朴实的气质果然是浑然天成,但这位沈小姐即使沉浸耕种,也不会叫人无端小瞧了去。 傅煜心里感慨着,两条长腿已经下意识地走到比旁边高一块的垄边,他语调很轻,“小姐,让属下来吧。” 沈簌闻声抬头,整个人被包裹在一道高大宽阔的影子里,看不清青年的神态表情。 但几乎是求生的本能催促她回答,“不必。” 她当然没有忘记上次和这位晋王闹的不愉快,身份差距便如鸿沟天堑,纵使这人如今是以侍卫的身份在她身边伺候,沈簌也不得不谨慎对待。 傅煜抿唇,不知为何他有些不悦,他身为皇子还没被人这样不留情面地拒绝过,是以青年有些执拗地跳下菜园。 他立在沈簌身前一步处,角度更加接近,青年迎着光,这次的面容比刚才清晰许多。 “小姐去歇着吧,莫要被日光晒伤。” 傅煜手掌停在少女面前,下巴微微一抬,意在她手中的那柄铲子。 沈簌搞不懂他心里想什么,但看到旁边零零散散路过的僧人,大概有了猜测。 她立即将工具递了过去,心中暗暗感慨,到底是明枪暗箭里养出来的皇子,心思果然缜密。 勤勤恳恳地在主人家面前表现,为主人分忧解难,这不就是忠仆么?沈簌愈加笃定,蹙着的眉倏然展开。 她刻意绕了个远,从已经干上活的傅煜身边经过,压低声音道:“殿下真是七窍玲珑心!臣女佩服。” 这下换成傅煜不解了,但他视线里只剩少女纤瘦窈窕的一抹背影。 青年将铲子插进土里,肥沃湿润的土壤便被轻易翻开,他心想,这位沈三小姐当真很奇怪。 有时觉得她心思缜密到沉重,有时又觉得她思维跳脱、前言不对后语。真是个怪女子。 “这良朝着实能干,倒不是花架子呢。”廊下,揽月右手搭在头顶,夸道。 她原本以为此人昨日所说大半都是夸口,无非是看到她家小姐衣着光鲜,自己又家世凄惨,这才生了依附之心。 如今看到青年干活的架势,倒是她多虑了。 一旁的逐星顺势说,“眼里有活,又勤快,咱们小姐待人和气,他却并不狂傲......”她的话顿住,叹道:“只是这脸,唉。” 盛京城凡是有头脸的人家,于挑选家仆一事上也颇有讲究,在主子跟前近身伺候的都是平整端正的人,主子日日看着心情也好。 眼前这个,只能说不缺胳膊少腿,但跟长相端正相差甚远。 揽月摇头道:“也好,待世子凯旋回京,良朝自然留府,也好打发。” 倘若真是个俊俏美郎君,这日日看着、相处着,谁能保证春心不动?后宅里豢养貌美家仆的也不在少数,这样想来良朝毁容对她家小姐倒是一间不折不扣的好事了。 二人话罢,仰首望一眼日头,便各自忙去了。 午后,原本晴朗的天骤然变了颜色,昏昏沉沉的乌云毫不留情地压了下来,清澈的湛蓝色画布彷佛被人恶意地泼上一层乌黑的墨,风声呼号,如同野兽张牙舞爪。 宝华寺大殿原就敞着门,阴冷的风便顺着门扉嘶吼着冲了进来,吹得满殿烛火摇曳,将熄未熄。 殿中规整地坐着七八个身披袈裟的僧人,他们阖眼专注地敲着面前的木鱼,嘴里念念有词。 沈簌坐在他们对面的蒲团上,手里拿着四根没点燃的香,对殿外的狂风大作同样置若罔闻。 又过了半刻钟,殿外风声渐渐停了。 僧人们停下口中经文,为首的和尚温声道:“法事已毕,施主请点香吧。” 今日寺内收拾藏经阁,统计散佚的经书典籍,沈簌从前看过寺里安排法事,熟悉流程,便让揽月逐星跟着戒嗔小师父一同前去帮忙。 现在没人搀扶,她自己缓缓站起身,盘坐久了双膝弥漫着丝丝缕缕的麻痒。 少女恭恭敬敬地将点燃的四根香插到正中的双耳麒麟香炉里,双手合十祭拜三下,这才转身对诸位僧人道谢。 僧人道:“施主不必多礼,只是如今师父他老人家闭关,一切法事只能从简,我等愧对令慈。” 沈簌摇头,“家母不喜铺张奢华,便宜行事更顺应家母心意,大师不必内疚。” 僧人闻言对着侧殿一盏长明灯恭敬俯身行礼,又道:“夫人是福泽深厚之人,施主更怀拳拳爱母心,待天晴,小僧便带着师弟们为夫人筹备最后的法事。” 沈簌颔首,拿起放在一旁的黄纸,她将写着复杂符文的一面折起,温声告辞。 殿外风声已停,飘起了细密的雨丝,歪歪斜斜地刮过来,扑在少女素净的面庞上,沾湿了她小扇子似的睫毛。 偏偏她今日跟众位师父做法事的大殿是东殿,若想回后院厢房没有旁的穿廊能走,只能横穿宽阔的寺院。 沈簌在门口立了几息,思忖着是否等揽月她们送伞。 雨点滴滴答答,刚才停歇的风又有了刮起来的趋势,少女彷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她将手中的符纸揣在怀里,便要往外跑。 忽然,远处院门口传来一道清晰的声音。 “小姐。” 声音清润,冰凉的雨丝珠串一样砸过来,沈簌眨了眨沉重的眼睫,浑身打了个寒颤。 那道朦胧的身影很快变得清晰,来人一袭黑衣,袍随靴动,长发束成高马尾,唯独面容被雨幕遮得朦胧。 沈簌下意识去看自己的手,白皙温热,并不是前世透明的鬼影,与此同时,膝盖处的疼痛更加明显,让她无法忽视。 她的脑海中嗡嗡作响,意识也混沌起来。 沈簌彷佛回到曾经的灵堂中,那时的她没有肉身,却依旧能感受到深夜的雨落在魂魄的温度,那是一种浸透到灵魂深处的冰冷。 前世种种痛苦的记忆浮上心头,那些被她埋藏到心底的恨与怨又显露出一点苗头,她终究无法做到忽视和忘怀。 沈簌的小腿忽然抽痛,筋骨一软,整个人立时朝地上倒去,摔倒时还不忘护住怀中为亡母祈福的符纸。 一抹余光中,她只看见雨幕中那个人影朝自己大步跑来,那人跑的这样急,连自己撑着的那把伞都扔在了地上。 少女眨眨眼,终于看清了高马尾下的脸,确 切来说是那张厚重严密的面具。 今昔是何昔啊。 母亲,娘。 “小姐,沈三姑娘......”意识涣散时,她听到一道男声,急切唤她,“沈簌!” 原来不是她的娘亲,她嗫嚅一句,彻底昏过去。 …… 傅煜不到晌午便打整好了菜田,他在北疆军营生活多年,早就不是养尊处优的绣花枕头,在北疆农忙时节,他还会跟着当地农户下地劳作,这一小块菜田对他来说只是举手之劳。 一直到刚才,揽月逐星二人回后院,三人对视一眼,都没有忽视彼此眼里的错愕。 “糟了!小姐自己还在东殿呢!”说罢,逐星拿过揽月的伞便要冲入淅淅沥沥的雨幕。 但傅煜的动作比她更快,两个侍女甚至都没反应过来他什么时候拿走了两把纸伞。 青年的上半张脸被面具遮的严严实实,薄唇张张合合,“雨急路滑,我去找她。” 风雨中,青年的话带着诡异的信服力,二人点点头,不自觉遵从他的安排,叮嘱道:“小姐从前便因淋雨发过烧,良朝你要快些!” 傅煜点头,撑开伞转身走入雨帘。 宝华寺是吃四方香火的古刹,占地甚广,修的恢宏气派,只是在风雨中这样的宏伟也变成了遥远的距离。 等傅煜赶到东殿,果然看到沈簌在殿门站着。 初见时,他将这位胆大包天的少女捆起来,便知道她身上实际并没多少肉,如今在影影绰绰的雨丝里再见到那抹身影,这种想法便更加深刻。 沈三小姐站在朱红色庙宇前,身上的月白色襦裙包裹着她的身躯,风雨落她一身,不像凡尘中的闺秀,却似仙又似鬼。 见她要往雨里冲,傅煜人还没赶过去,声音已经先一步喊出口。 他刚才只想起来时两个侍女的叮嘱,“她身子弱,淋雨会发烧的。” 傅煜是习武之人,纵使现在身上负伤,感官也比旁人更加灵敏,他早察觉到沈簌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可让他感到奇怪的是,等他走得近些,又隐约发现她的视线似乎落在自己身后。 青年下意识转头去看,就在这怔愣的一刻,原本还站在廊下的少女已经跌倒在地。 傅煜忙跑过去,也顾不得摔在雨里的另一柄伞,将她搀靠在自己怀中。 他匆匆唤她,语调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明明也没淋雨,好端端的怎么昏过去了呢? 但沈簌此时昏昏沉沉,自然无法回应他的疑虑。 青年看着阖上眼的少女,只得将人背到自己背上,重新撑开伞迈进风雨中。 纵使沈簌身子轻巧,但那只适用于清醒的时刻,昏过去的人哪还有什么残存的意识,趴在人背上便如一块沉重的石头,傅煜只能时不时将人往自己身上捞。 “前几天跟本王斗的时候不是还生龙活虎么,这回倒蔫了,沈三,你也是个纸糊的老虎,看着吓唬人罢了。” “本王有时真不明白你到底要什么......” 周围安静的只能听到风雨声,傅煜也放松了紧绷的心神,喋喋不休。 正在他又一次试图把坠下来的少女往身上提时,一道温热清浅的呼吸落在他耳后,沈簌的脑袋歪靠着他脖颈。 雨点落在伞面上,啪的一声便跳开。 傅煜听到黏在耳膜上细密的低语,昏昏沉沉的少女全身心信赖着他,声音呜咽像一头小兽,她道:“娘,我好想你。” 12. 第 12 章 夜半,雨后的天幕清亮亮的,镶嵌着零散几颗星子,残月被乌云遮住,看不分明。 平躺在床上的少女额间流下细密的汗,双目紧闭,秀气的嘴唇裂开几道细痕。终于,她在无边的昏暗中睁开眼,宛如濒死的鱼儿大口大口地呼吸。 守夜的揽月睡得浅,听到动静连衣服都顾不得披,汲着鞋子赶过来,“小姐,你终于醒了!” 少女扭过头,眼神却是涣散的,彷佛一具木偶人,揽月打了个寒战,忙问道:“小姐......你怎么了?” 沈簌的脑海乱成一片,她觉得周围的环境都是一片虚影,木然地看着面前熟稔的侍女,下意识抓住她的手。 “揽月,让逐星回来,我们不去,不要侯府的钱了!” “我没事,我没关系的......”她的语速飞快,越来越急促。 揽月不知所意,反握住小姐的手,“什么侯府,什么钱?小姐你莫怕,逐星就在旁边屋里休息呢,小姐你做噩梦了吗?” 噩梦?噩梦。 沈簌细瘦的指尖掐住手掌的软肉,感受清晰的痛意,神思终于清明些许。 她点点头,喘匀自己粗重的呼吸,“是做了个噩梦。”接着又避开揽月的目光,吩咐道:“我口干,想喝点水。” 揽月听后忙不迭去倒水,沈簌病了一夜,茶盏里的水还透着凉意,她却毫不犹豫地喝了一盏,此刻终于觉得自己混混沌沌的脑子彻底清醒。 沈簌重新躺下,身体上的疲惫开始渐渐地蔓延至四肢百骸,她嘱咐揽月道:“时候不早了,你早些去休息吧,不必守着我。” 揽月对上那双关切的眼,也察觉出小姐语气中的坚决,应了句是。 她吹灭灯盏,轻轻关好门离去。 在一片黑暗中,沈簌终于可以放任两行泪流下,那泪却越淌越多,直将中衣衣襟都沾湿了。 她忘不掉,又怎能忘掉? 上一世自己被赶到别院,又生了病,拖拖拉拉的半个月也不见好转。逐星性子烈,为了她去敲长平侯府的门求药,正赶上顾徵外派当值,府中只剩那个所谓的女主人——卫月。 沈簌彼时高烧不退,晕晕沉沉,再醒来时,只看到揽月守在身边。 她问揽月,“逐星在哪儿?” 揽月避开她的眼,替她换额上冷敷的帕子,语调却带着一丝自己也没察觉的颤抖,她说:“逐星去给小姐熬药了,人刚走呢。” 沈簌心里顿时升起不祥的预感,她的嗓子还哑着,开口却很坚决,眸光闪烁,“你在骗我。” 彼时已经嫁作人妇的女子周身罕见地露出一股尖锐的气势,再开口已经是无奈的语气,“揽月,你从小跟着我一起长大,我了解你们正如你们了解我。” “叫她来吧。”沈簌无力地靠在身后的引枕上。 随后,她看见了颤颤巍巍走进屋子的女子。 揽月在一旁搀扶着她,支撑着女子过分瘦弱的身躯,低垂着头不忍地挪开目光。 沈簌看到了逐星额头上包扎的布条,右半张脸凸起的肿胀,原本的红色已经沉淀变暗,还有她唇角的淤青。 她感觉自己的脊背瞬间绷紧,一股无名的火在胸口燃起,愈演愈烈,耻辱、愤恨、后悔与无可发泄的怒意堆积在心头。 逐星却放开身旁人的小臂,一步一挪,最后停在一步之外,扯开一抹笑容,轻轻地说:“小姐醒了就好。” 沈簌方才都在忍耐,闻言泪珠旋即滚了下来。 逐星见她哭了,心中一急脚步下意识往前挪,刺骨的痛意传来,直逼的她摔倒在地。 她索性往前爬了爬,靠在床边,握住女子冰凉的手,安慰道:“小姐别哭,奴婢一点都不疼,侯府那群狗腿子看着厉害,其实一个个都是纸老虎。” “奴婢吃点皮肉苦头换小姐身康体健,奴婢不觉得吃亏,小姐......”她的话戛然而止,因沈簌已经转过头,滚烫的泪径直落在逐星包扎着布条的手背上。 沈簌俯下身,搂住逐星削瘦的肩,低声道:“你怎么这么傻?他们不敢的啊。” 虽然是因为不得夫君宠爱,又被冠上嫉妒与无子的名头赶到别院,但她与顾徵那时到底还有一层青梅竹马的名头在。 纵然月姨娘耳通六路,怎么敢在侯爷外派期间作威作福?顶多是对着夫人指桑骂槐出出气。 逐星却摇头,直直地看着她,笑道:“揽月劝我了,可是小姐,奴婢实在害怕啊,您没有一晚上是能安眠的,头热身子却冷,奴婢答应过夫人,要拿命照顾小姐的!” 沈簌觉得自己的心头更沉重了,一股无力感将她包裹成一团。 逐星走时,沈簌终是开口喊住她,“这几日莫要走动了,好好养伤,我没事的。” 逐星的笑容更深,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应道:“知道啦。” 沈簌手攥成拳,除了那些脸上手上的外伤,她自然也看见了逐星一瘸一拐的走路方式,她的左脚跛了。 沈簌跟着母亲学过医,虽然算不上精通,却也知道逐星趔趄的那一下,正是因为伤到了筋骨。 欺辱她,她忍了;为什么还要追着她在乎的身边人不放?沈簌恨极了。 顾徵回京后知道了其中事宜,果然来了别院。 二人感情消磨了很多,但到底是幼时情谊,又多日不见,猛一见到沈簌病容苍白,先软了半颗心。 他道:“此事确实是月娘处理不当,她性子柔弱,地位不高,这才引得刁奴背主,起了歪心思为难你的侍女。” 沈簌靠在门框边,从前正合适的衣裙裹在身上,已经有了一掌宽的剩余。 她的声调不高,语气里却有藏不住的嘲讽,“刁奴背主?怎么我听说的是狗仗人势,与侯爷所言截然相反呢?” 顾徵皱眉,沉声不悦道:“阿簌,我已经把一干人等都处置了,你不要得理不饶人。” 沈簌的眸光缓缓转过来,凝视着面前人堪称俊朗端正的面庞,“好,烦请侯爷告诉妾,是如何处置那些人的?” “自然是吩咐下人将那日刁难逐星的小厮们重打四十大板,言语挑衅她的仆从也分发籍契,让人牙子领走了。”顾徵从容不迫地说。 沈簌点头,声音彷佛一潭湖水波澜不惊,“偌大侯府竟然由着一群刁奴作乱,真是千古奇闻。主母的贴身侍女正大光明回自家去求药,却要被一个北疆的姨娘由着人作弄,内宅乱成这个样子,不知御史台想不想听?” 顾徵回望过去,眼里的不忍消失殆尽,他语调烦躁。 “沈簌,你到底要干什么?!别忘了,你是常平侯夫人,你与侯府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若是御史参本侯一本,尚书府也落不了好。” “唉。”沈簌叹了口气,脸上丝毫没有被吓到的退缩之意,反而凑上前去。 她踮起脚,唇贴近曾经交颈而眠的男人,呼吸清浅。 “从我嫁给你那一刻起,顾徵,我的人生便只剩下无尽的痛苦啊。” 女子的呼吸温热,落在耳畔,这样一张美人面吐出来的却是刀子般刻薄的话。顾徵呼吸乱了,说不上心里是愤怒更多还是震惊更多。 她怎么敢这样诋毁他?! 他忍住掐住面前人纤细脖颈的冲动,嘲讽道:“那又如何?这些不都是侯夫人自己选的么,怎么不如意了又来装清高?” 沈簌并不将他的针锋相对放在心上,成亲之后两个人这样针尖麦芒的时候不少见,反正她也都骂了回去,并不吃亏。 “将你那小妾禁足三月,杖毙她的贴身侍女,我还要三百两白银和御赐的跌打伤药。”沈簌身子后倾,倚着门框说条件。 “你这样睚眦必报,就为了一个奴婢?”顾徵咬牙切齿。 沈簌点头。 顾徵几乎咬烂一张薄唇,气得连连道:“好,好,好!” 他拔高声音,拂袖便往外走,愤怒到了极点,脚步顿住旋即恶狠狠地补充,“本侯绝不可能应你!” 沈簌唇角勾着嘲讽的笑,居高临下地瞥了怒火中烧的男人一眼。 顾徵的眼睛其实生的很俊俏,从前那双眼里满是温和的情意,可从北疆回京后,便只剩下淡漠的审视。 她最初为何要骗自己呢?为何会将长平侯府作为逃离尚书府的跳板呢?只是从一座吃人的魔窟踏进另一座地狱罢了。 “阿簌,你从前那样温婉柔善,为何会变得这样尖酸跋扈?我对你太失望了!” 沈簌从顾徵脸上捕捉到他些许惊愕惋惜的情绪。 女子的指关节轻轻地敲着门框,发出清脆的声响,她道:“顾徵,我只等一日。” 沈簌觉得自己的脾气已经很不错了。 倘若再早几年,她会要求顾徵杖毙卫月,现下只是禁足,她这样为顾徵心尖尖上的人考量,心里认为这对眷侣给自己磕头道谢都不为过。 当真是狼心狗肺的一对璧人啊。 沈簌伸手擦干眼角的泪,往事历历在目,那些委屈早就被凿进了骨头缝里,永远无法彻底遗忘。 她原本昏沉的意识愈发清醒,哪怕再过一世,该寻的仇她也要报,她做不到回忆起往日的自己时,无奈地说:“得饶人处且饶人。” 那是对往昔自己的背叛。 就在她数不清第几次翻身时,窗扇被轻轻敲响,沈簌警惕心顿起,小心翼翼地摸着黑下床,便听到门外压低的声音,“沈簌。” 屋内亮起烛火,衬得人影绰绰。 深夜造访的自然是傅煜,他的头发还束着,衣服也没来得及换,看起来风尘仆仆,唯有那双瞳仁里彷佛燃着火苗。 “北疆的突厥鞑子转攻青州,三日前为夺军粮发起总攻,却被青州守军打的狼狈溃逃,这是一场不折不扣的胜仗。”青年的话音顿住。 他继续说完剩下的话,“统兵作战、呈上捷报的正是常平侯府的顾徵。” 这一切发生的远比前世要快上许多,沈簌恍遭晴天霹雳,一时僵在原地,遍体冰凉。 傅煜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自然没有忽视这些,他想,沈簌大病初愈,或许他不应同她讲这些的,但苟活于世难免身不由己。 傅煜斩钉截铁地开口,“若论地理位置和城防布置,朔州远比青州要重要许多。倘若突厥兵真是为了抢夺粮草布帛,首选自然是如今群龙无首的朔州。可他们偏偏咬着青州不放,青州这次的人员又只损失十之一二,其中必定有鬼。” 他果然看到沈簌的眼里重新燃起了狐疑的神情,到底是兵部尚书之女,耳濡目染,有些话点到为止,她也能明白自己想说的是什么。 “好。”沈簌听到自己的声音,同样坚定,“我同殿下一起回京,还望殿下记得与臣女的约定。” 13. 第 13 章 好在宝华寺高僧云集,做惯了为亡者消灾祈福的法事,又都感念着尚书夫人的恩德,见沈簌身体不适,便妥贴地为她将所有事项操办完毕。 次日沈簌便让揽月逐星收拾行李,二人眼盯着小姐又喝了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又抽空寻寺中沙弥开了一包缓解腹痛的补药,这才放心应下。 一行人来的时候轻车简从,走的时候也是有条不紊,只不过返程的队伍里多了一个身后束刀的黑衣青年。 行至山门,一道稚嫩的声音叫停他们,“姑娘留步!” 戒嗔半大的身影小跑过来,手里挥舞着一道殷红的符纸,小沙弥气喘吁吁,将沾着墨渍的符交到沈簌手里。 “这道符是保平安的,小姐回去烧了即可。”他咧着嘴笑,“师父还让我转告小姐,万般执念皆是障,惜己身心抽身苦海方为大道。” 帷幕下的沈簌将符握在掌心,心头弥漫过一丝浅淡的苦涩,她不由得想到一句“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但想到大师善行累积、普渡众生,又将这念头抛开。 只颔首道谢,“沈簌知道了,下次再与大师清谈。” 一旁的傅煜听她说话,察觉到她的心情属实算不得喜悦,却不知是为何? 虽说来此是为了给故去的沈夫人作法事,但沈簌却并未表露出重重心事,相反,她看起来难得的平静。 照理说离家日久,再回京,寻常人都应是欢欣雀跃才是,她为何这般情态?傅煜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心中对沈府隐隐有了猜测。 一行人照原路返回,行至一半,却见昨日的大雨冲毁了两侧的树木,路上泥泞不堪,折下来的枯枝败叶堆成了半个马车高的小土堆。 戴着面具的青年适时勒住马缰,掉转马头对车里的少女道:“小姐,车马不通,需得换路。” 沈簌撩开车帘,扫视一眼路上的情形,现下心中却有些犯难,“除了官路,我只识得一条下山的小径,那条小路狭窄,马车恐怕过不去。” 傅煜却接话道:“我从前打猎的时候,常走南面一条山径,只是要绕一些远路,回京估计会晚许多。” 他坐在马上,视角比沈簌要高一些,说完后不自觉垂眼看她,眼中却带着一丝自己也没注意到的温和神情。 他的面具做得很严实,只露出一双眼一张唇,然而绝世的美人便是处处都美的似仙如鬼,傅煜当属此列。 他的眼型窄,但薄薄的眼睑却与之完美契合,纤长浓密的眼睫垂下时宛如飞舞的蝶翼。 冷脸时连带着眼睛都冻成了冰,心情缓和之后又立即融化成了一池春水。沈簌不禁看愣了,回过神来火速放下帘子,重新将那张脸跟自己的视线隔开。 “好。”她的嗓音细听起来还有些发颤。 少女早将指尖的锦帕团的乱七八糟,偏她自己并未意识到,脑子里不自觉地回想起刚才那一幕,本就单薄的脸皮滚烫。 晋王不会认为她倾慕他吧?应当不会。 沈簌想到昨夜到底没耐住好奇,询问傅煜究竟有什么可以让她跟顾徵退婚的好方法? 峻阔挺拔的青年站在自己面前,虽隔着几步,身形却依旧如同矫健的猎豹舒展着,他坦然道:“没想好。” 沈簌想,自己当时惊愕的表情绝对相当明显,不然傅煜绝对不会同样的身形一震。 她大吃一惊,别说是做的前世噩梦了,就连该做的法事都抛在脑后,只觉得一股无名火冲上太阳穴,炸的她眼眶疼。 “你不是答应我了么!”沈簌急的敬语都没喊,硬生生将后半句“难不成殿下还没过河便要拆桥吗?”咽进肚子里。 她可不会天真以为傅煜是心善的大好人。 说穿了此时的傅煜也不过弱冠少年,看到木头菩萨一般的少女勉力维持的端庄娴静面孔崩开,心底竟觉得暖融融的,分明深夜却如同艳阳天一般。 他竭力忍着笑,庆幸没有偷工减料,给自己做了这么一张严密结实的面具。 青年一本正经地说:“不错不错,本王确实答应了三小姐。” 他看着沈簌怔愣楞的眼神,实在忍不住了,遂背过身去,更理直气壮地说道:“但本王却并没有说自己已经想到了万无一失之策,可以立即帮三小姐退亲啊。” 前世傅煜来给她守灵时,嘴上依旧刻薄,更何况是这一世年轻十岁的青年晋王,这几日他们同进同出,不理世事,二人之间的距离也拉近许多。 所以傅煜最初的警戒心已经淡化大半,他一向说一步想十步,这次却成了例外。 沈簌心里不断重复他是王爷、皇子,不能跟他硬碰硬,需得心平气和地讲道理。但她觉得自己宁心静气的功夫还没到家,不然现在怎么会觉得自己的头发快要向上竖起了呢? 不仅如此她还有些想哭,经历过这些诡谲愤懑的事,她本以为自己修得一颗金刚不坏之心,没想到却被一个促狭货坏了道行。 这样想着,彷佛委屈铺天盖地的压了下来,眼眶里顿时包了一汪小水潭。 “不过嘛,本王也不是那等忘恩负义之人......”傅煜听她呼吸先是粗重急促,又默不作声,知道适可而止,便轻咳一声转身看她。 少女身着一袭单薄的月白中衣,几绺乌黑的发丝垂在肩头,削瘦双肩发颤,窗外的雨早停了,可她眼里的雨珠却流个不止。 沈簌不顾自己这副情态是美是丑,紧紧咬着唇抬眼凝视着面前呆若木鸡的青年。 “臣女忘了,殿下最喜欢看旁人笑话。将别人视之如命的事情拿来开玩笑,殿下心里一定爽快极了吧!” 她的话裹着眼泪,一齐砸在地上,因哭泣的缘故,她的嗓音又哑又钝。 傅煜的笑意早僵在了脸上,心里难得闪过一丝悔意。 他想自己真是得意忘形,见沈簌一时失态,不禁逗弄她上了瘾,偏偏忘了她不是北疆那些随口荤段子的妇人,她是在盛京城长出来的一朵娇花。 这样想着,心思缜密的傅煜下意识忽视了她话里的古怪之处,他紧皱着眉,面上不显,心里却急得如同热锅蚂蚁。 谁能想到堂堂晋王,不知事的年纪就赶赴北疆,身边不曾接触女眷,哪怕军中设宴,他对那些扭腰劈腿的胡姬也提不起兴趣。 是以傅煜根本不知道如何哄人,当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自作自受。 “我,我......”自古能在一方掌兵者,辩才均是一流,偏偏青年舌头像打了几个结,拆不开剪不掉。 他支支吾吾半天,终于憋出来一句“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沈簌闻言冷哼一声,径自坐下,转过头并不看他。 傅煜不禁想起自己在军中的副将叶显。 那小子生的人模狗样,嘴上哄人的功夫更是了得,常引得北疆小娘子与他说笑,若是他帮忙支招,想来沈簌的怒意定会迎刃而解。 但远水解不了近渴,傅煜只得硬着头皮道:“三小姐,此事是我行无章法,但我真的无意伤你。” 人依旧背着身子。 青年脑中飞速运转,终于灵光一现,他信誓旦旦地开口,“我已想到为你退亲的万全之策!” 又在骗她,沈簌心道。 无论这人如何口出狂言,她决计不肯再信一句。 没有得到意料中少女震惊喜悦的反应,傅煜心里也摸不着 主意,要说出口的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忽然感到难得的羞惭,不好说出口。 久久听不到他的下文,沈簌拧着一双桃花眼回头责备地看着他,泪痕蹭在眼睛下,如梦似幻。 或许是自己理直气壮;或许是这几日二人按主仆相处成了习惯;又或许是青年傅煜的促狭玩闹态使沈簌想起前世的嘴巴不饶人的他,反倒冲淡了少女潜意识里与他的身份鸿沟。 她一板一眼道:“还不快说?” 傅煜下意识想摸腰间的佩刀,待手停在空荡荡的腰间才反应过来,因想到她还病着,怕惊扰她,自己早把横刀放在门外了。 他尴尬地摩挲几下指腹,居然不敢直视沈簌的眼神,悄悄偏了一下脑袋。 心道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谁让自己管不住嘴乱说话惹得她怒气冲冲,何况这本就是自己答应她的事,不好做小人赖账。 只是,只是...... 方才想到这方法还铿锵有力,觉得有底气,现在顶着她这样神采奕奕、兴师问罪的目光,气势上反倒先矮了半截。 “殿下为何吞吞吐吐,难不成是因为那万全之策还未成形么?”沈簌冷哼一声,眼里的火烧得更旺。 至于这份愤怒里是否包含上辈子晋王的举嘴之劳,那就不是沈簌所细究的事情了。 死就死吧,大丈夫死得其所。 傅煜心一横,迎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自然不是!我绝不会再诓骗你。” 她的眼泪威力太大,哪怕是天皇贵胄,也不见得有与之对抗的能力。 傅煜的面具没有遮挡住他的脖颈,凸起的喉结上下滚动一瞬,接下来的话自然如滔滔流水倾泻而出。 “我确实想到了方法,只是此法要委屈你,委屈你转嫁于我。” 沈簌满腔的话彷佛被戳破的泡泡消散了,再也摸不着碰不到半分踪影,而围绕着太阳穴的怒意转瞬被一种虚无所笼罩。 她紧闭着的唇瓣不自觉张开一点,半晌眨了眨眼,以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傅煜,竭力压低语调,“那怎么行?!” “当然此法也是无奈之举。若说心里话,其实三小姐并非是本王择妃的优选,虽然沈小姐确实貌美端庄,又聪慧孝顺,但令尊毕竟担着朝廷的兵部尚书,若非情急,本王实在不想与三小姐结成伉俪。” 傅煜本以为说完这些,那沈三小姐该当明白他的苦心、知晓他在朝中左右支绌的难处,也该知道他并非趁人之危,想要用退亲霸占她。 他是一片赤诚之心,绝无二意。 岂料下一秒他方才夸过“端庄娴静”的沈三小姐猛地站起来,眼里闪过讥嘲神态,咬牙恨恨道。 “臣女蒲柳之资,家父愚钝不堪大用,怎敢携全家性命上王爷这条金船!臣女便是削发作尼姑去,也不敢委屈殿下!” 说罢沈簌强硬地将人推出门外,顺手将脚边的那把佩刀也塞到青年怀里。 回到屋中,少女又怒又悲,连着倒了两杯茶。 她并不知道事情是如何演变到现在这个地步,但她脑海里只反复响起傅煜说的,“若非无奈,绝不会娶她。” 沈簌不禁联想到上辈子顾徵掀起红盖头时冰冷的眼神,他道:“阿簌你知道的,这并非我本意。我根本不想娶你,我已与月娘许下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誓言了。” 此事难不成只有和旁人成亲一个法子么? 傅煜若真是重视,话里话外便不该做出这样满心不愿的情态,他既这样将自己如砧板游鱼一样评判,那她也不必承他这沉甸甸、牺牲自我的爱重之情。 沈簌想,她这辈子再也不要承受另一个人的“无奈之举,非我本意”了。 14. 第 14 章 忽然,马车猛地颠簸一下,将沈簌的心思拉回到今天清晨。 傅煜早早等在门口,见她周围并无旁人,才上前低声道:“昨夜是我莽撞,还望三小姐不要记在心上。” 沈簌矜持地点点头,她毕竟经历过一世被多方逼迫的不幸婚姻,自然知晓这种被迫的滋味不好受。 但傅煜尚年轻,观他平日行事,在这方面的经验也少得可怜,他好心出主意,或许心里还委屈,自己又何必对他不满。 “殿下好心,臣女知晓,昨日臣女举措也有失礼之处。”她的语调轻缓,彷佛昨夜之事不过一段没必要详谈的插曲。 可是不知为何,傅煜心里却跟被针扎了似的。他倒宁愿这木头菩萨能跟昨日一样,牙尖嘴利地反驳他,或是气急了打他两下也未尝不可。 因他在北疆时,常看到生气的妇人拿着手腕粗的木棍追着家中丈夫打,或许也是为了消气。 但傅煜实在想不出来沈簌持棍追人的模样,他只能克制着自己的想法,免得不合时宜地笑出来。 现在人多眼杂,沈三小姐必然要面子,自己还得仰仗她回京调查那军中变动一事,识时务者为俊杰,不敢妄动。 另一边,侍女揽月正端着水盆绕过垂花门往这边来,傅煜揣测她要来伺候小姐洗漱,便匆匆道:“我左思右想,若你我成婚何尝不是委屈你?且待我再想想其他的法子。” “我既答应了,便绝不负你!” 说罢人已如鬼魂一般绕到影壁后离开了。 沈簌脸上后知后觉地蔓延上一点奇怪的热意。 他这话说的好没道理。 昨夜傅煜倒豆子似的吐苦水,说出来十句话倒有八句是对她的不满,过了一晚上反而转性了,好像死活不愿意嫁的人是她。 而且旁的不论,他怎么转头就跑了?这个晋王殿下莫不是脑子不太好使?他们现在已经是名正言顺的主仆关系了,他倒好,整日跟做贼似的来无影去无踪。 原本两人坦坦荡荡、清清白白,这样一折腾反而颇有几分此地无银三百两之意。 沈簌揉了揉自己隐隐发胀的眼睛,心道果然还得是年轻人能折腾,端看前世的他,再看现在跟在自己身边的青年,沈簌也是万万不敢认。 若说相似之处,只有美丽的皮囊和刻薄的嘴巴了吧。 沈簌目光落在被自己攥成一团糟的粉色锦帕上,心中轻轻叹了口气,忽然想到自己昨晚气急了不经细想便说出口的话,脸上淡定的表情有些挂不住。 她也不知自己这是怎么了,原本不是这样外露的脾气,然而几次被萍水相逢的晋王殿下挑破,与自己素日闺名相比,反生沽名钓誉之嫌。 转念又想到自己少时同顾徵相处也是这样颐指气使的跋扈模样,只是自从母亲逝世,他又从关外带来了想要相守一生的月娘,那些小脾气便再也使不出来了。 如今青州大捷,常平侯世子率部下回京领赏,他们一行人披星戴月赶路,也就这两个月的功夫,沈簌一颗心不自觉沉了下去。 她只能将一半希望寄托在随行的傅煜身上。 这条南山径早被踏出一条勉强供马车行驶的路,时至四月,山坡两侧树木郁郁葱葱,隐隐透下稀薄的日光,细微的尘埃浮动在空气里,带着点雨后的土腥气。 骑马在前带路的玄衣青年却谨慎竖掌,一双锐利凤眼默不作声扫过四周地形,示意身后的马车和另两名骑马护卫停下。 马车在路中间停下,马儿似乎也察觉到不远处地面的异动,前蹄焦躁地在地上磨蹭。 逐星刚要掀开马车前面的车帘询问,便见凌空飞来一支羽箭,好在车辕上坐着的两个侍卫眼疾手快地将那支箭用刀劈到一旁。 “小姐不好!有匪徒!”逐星脑筋快,一脸担忧。 外面片刻间响起的暴动也印证了她的话,方才的羽箭像是开战的信号,一群身着短打的男人从东侧茂密的葱翠树林里冲出来,两方白刃相接。 “弟兄们,不枉咱们蹲守数日,可算碰到头肥羊!绝不能放过!”匪首三十出头的年纪,左脸上横亘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疤,目露凶光。 傅煜果断下马,持刀与面前三四个贼人缠斗起来,看见围着自己的尚书府侍卫,他心头一凛,沉声道:“保护小姐!” 两个侍卫闻言,再看这个名叫“良朝”的青年如有神助,便边打边退往马车边。 而刚才的刀疤脸头领也果断绕路,他早看出来那戴面具的青年不好对付,于是躲在一边观察局势,刚才听到他情急下说的话,心里有了主意。 刀疤脸从后面偷袭,将使的双刀狠狠插进两个专注打斗的侍卫后心,大剌剌往马车奔去,他一拳打过去,将挡在前面的揽月扔在侧壁上,又把死死抱住他右腿的逐星踹出马车。 此贼挟持着沈簌跳下马车,手持匕首抵在她纤细脖颈处,厉声呵斥道:“兔崽子还不停手!你家主子可在本大爷手上!” 傅煜利落地抹了面前想要阻拦的两个小贼的脖子,看见沈簌被刀疤脸挟持着,脚步却并未停留,雪白的横刀刀面上被血迹浸透,彷佛雪地上开出的血色梅花。 这不要命的青年气势凌人,他武艺高强,刀疤脸宁愿自戕也不愿意跟这种武疯子打架,挟持着怀里的少女往后退了两步,分明挟持着人质,可握刀的手却一直发抖。 他只能将匕首更靠近沈簌一分,刀刃擦过脖颈留下一道鲜艳单薄的伤口,渗出血珠。 刀疤脸原本洋洋自得,还在惊艳于这少女生的貌美,气质超群。若挟持了她,或许还能向她的家人索要一笔不菲的赎金,可是...... 可是从他挟持人出来,一直到拿刀子划伤她,这少女硬是一声不吭,压根不将他的威胁放在眼里。 至于跟着她的那男仆更是疯子,刀疤脸悔不当初,怎么偏偏招惹这么两尊煞神。 但此时自己几乎要小命不保,只能死死逼着面前少女,硬着头皮把刀子更往深处扎了一分。 “你伤了小姐。” 傅煜的声音很平静,露出的眼睛黑如点漆,漂亮的眼珠诡异地转了一下,目光牢牢地锁在不知天高地厚的贼人身上。 分明艳阳高照,刀疤脸却冷汗涔涔,他咬牙道:“不要逼我!我若死了,必然要拉你家主子垫背,届时护主不利,你也难逃一死!” “良朝。”寂静中响起少女清脆的嗓音,她凝视着缓缓向她们靠近的青年,下令道:“停下,站在那里不要动!” 傅煜好像恢复了神智,幽深的目光落在她层层叠叠的衣袖间,折射出的一点银光闪了他的眼,紧绷着的苍白唇角微微翘起。 他似乎服软,转而与刀疤脸商议道:“你们落草为寇不过求财,把小姐安然无恙地还回来,一切好商量。” 刀疤脸闻言立即大笑几声,手上挟持着沈簌的力道也削减许多,他得意洋洋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张扬道:“黄口小儿刚才对你爷爷张狂的很么!把你的刀扔了!” 匪首越得意,他手上的匕首便越倾斜。 傅煜随手将横刀丢在地上,孤身一人缓缓地向前走,他的声音清润宛如碎冰,带着安抚人的魔力。 道:“冷静些,阁下豢养弟兄、养家糊口也要花销不是?恰巧我们府上很有些积蓄......” 沈簌紧紧盯着身旁刀疤脸的举动,在察觉到那柄冰冷刀锋离自己远一些后,当机立断将一直藏在袖子中的匕首抽出,反手插在那小贼左臂。 这刀原本是揽月放在马车里切水果的,再来八百年沈簌也想不到它会有这样的用途。 刚才察觉到马车外情形变化时,她为了自保,毫不犹豫地将这把匕首藏在了衣袖里。 沈簌大病初愈,气力有限,但她为自己争取到的这短短几秒钟已经足够了。 傅煜一直关注着这边,目光更是一瞬也没有从她身上离开,见此立即就近拾起方才被扔在地上的半截羽箭,狠狠朝身形踉跄、持刀欲刺沈簌的刀疤脸掷出去。 沈簌刺伤贼人后立即往一边躲开,见傅煜矫健身形暴起杀人,下意识捂着耳朵,听到身后重物倒地的声响,才迟钝地放下早已冰凉的双手。 她木然地转头,果然看见贼人被一箭贯穿心脏,而被她刺穿的那个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再一眨眼,一块墨色衣袍闯进视线。 那人蹲下又站起来,为她遮住刺目的日光和地上鲜血横流的乱状,彷佛一堵墙将外界与她隔绝开。 她想,她杀人了。 纵然这人该死,纵然她并没有将此人一击毙命,但这人论起来依旧命丧她手。 沈簌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她只觉得脑子里迟钝地彷佛沾满了浆糊,连带着唇舌都是麻木酸涩的,不由得想起了行医济世、被盛京百姓称为“善缘娘子”的母亲。 傅煜将这少女一切反应皆收在眼底,他用衣袍将那柄沾着贼人鲜血的匕首擦净,把缠着昂贵花纹的刀柄递给她。 沈簌抬头盯着他,眼里闪过一丝不解。 分明刚经过一场屠戮,众人性命危在旦夕,可他戴着面具却不难感觉出周身沉着冷静的气场。 沈簌的沉静是不得已的审时度势,是为了求生所做的被迫选择。 可她看的分明,傅煜的冷静与她表现出来的截然不同,他彷佛天生就带着使旁人臣服的魅力,这就是在北疆战场厮杀出来的天皇贵胄吗? 沈簌脑海里闪过一个大不敬的念头,刚才的晋王运筹帷幄、果决勇猛,不止像将才,更像是一个完美的政治机器——皇帝。 沈簌只是瞥了一眼那把刀,她摇了摇头,低声道:“自幼母亲便教我常与人为善,没想到如今做了侩子手,虽是为求生无可奈何,但我看见 这把凶器还是不能接受,扔了吧。” 傅煜却失笑,他本就生的挺拔高大,居高临下将少女整个包裹在自己怀中,原本幽深淡漠的目光也不自觉染上了不可忽视的侵略性。 他的话没有半点客气,刻薄又恶毒,简直像忽视烈日的恶鬼行走人间,审判罪行。 “我原以为三小姐是不拘小节的女中豪杰,没想到也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绣花枕头,令尊若是有幸活在世上,听到你这番大义凛然的话,只怕也要提前准备金丝棺木了。” 沈簌被他骂的一怔愣,对上的却只有那张面具下情绪浓烈的美丽眼眸,就算前世的他来灵堂骂她时,更偏向嘲讽的冷笑。 而现在,却更像是恨铁不成钢的惋惜。 年轻的少年郎身子笔挺,半分不肯退让,将匕首递给她的姿势依旧执拗。 他的语调不高,却丝丝缕缕的环绕在沈簌耳边,让她的心重新落回胸腔中,一上一下继续恢复跳动。 他说:“沈簌,这是一个弱肉强食的世道,每个人都在不停做出自己的选择。有人落草为寇、打家劫舍,有人端坐庙堂、哀民生多艰,亦有人行侠仗义、愿做江湖及时雨。无论如何选、选择什么,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无法逃避的死亡。大丈夫为国征战,马革裹尸血洒疆场,叫死得其所;官员因官场倾轧被判午门斩首,阖族被灭,也叫死得其所;至于盗贼草寇靠抢劫发不义之财,又被更强的过客之人反杀,这何尝不是另一种死得其所?” 沈簌凝望着高高在上的青年,想从他眼中看到那种上位者看平民的“不屑”抑或是“无谓”之情。 但都没有,他的眼眸平静如一汪泉水,那谭泉水中倒映出一双迷茫的桃花眼。 他沉静温和地讲述这些,眉眼间居然流露出一丝微不可察的怜悯与无奈。 “今日你不杀他,便要成为他刀下亡魂,更有甚者,便是被掳去肮脏破败、不见天日的山头去做一个暗娼。哪怕你心软留下他一条命,又怎能保证他不会造谣?届时你在盛京城又该如何自处,难道你母亲不愿你沾人命,反而愿意见你被人欺辱?” 傅煜坚定地把刀柄放到少女还在微微颤抖的掌心里,道:“谢夫人在世时常为盛京妇人诊治疑难杂症,妙手回春所救之人不知凡几,她从前也为我母妃施过针,我知道她有个称呼叫善缘娘子。” “但,” 青年盯着少女渐渐回神的眼眸,知道她一向聪慧,定将自己的话听进去了,便转口道:“但她若在此处,见你如此果断自保,冷静睿智,定会为你感到欣慰。” “谢夫人的遗言众多,三小姐灵慧孝顺,句句都记在心头,事事都照办,却唯独忽略最重要的一点,好好活着。” 傅煜一口气说了太多,终于停下,喉咙不自觉滚动一下。 忽然,有一滴滚烫的泪珠砸在他手背上,一滴两滴三滴...... 傅煜察觉到那把匕首被人紧紧握住,连带着他没来得及撤回的手,也被人牢牢地握在了纤细冰凉的五指之中。 那几滴没干涸的眼泪便沾在了他的指尖。 滚烫灼热,却又那样沉重。 傅煜心中轻轻叹气,竟生出一种想将这双肩瑟缩的纤细少女揽入怀中的冲动,心里又暗骂自己当真是无耻之徒,这又不是北疆,怎么能在她脆弱无依的时候占她便宜? 可耻可耻。 周围残肢断体滚了遍地,卷刃的兵器和刺目的鲜血熏得人鼻子疼,可傅煜却在沈簌靠近的时候嗅到她发间颈间的淡淡兰草香。 他下意识抬起右手,想要为眼前人拭干净她脖颈间留下的一道血痕,但看见自己脏污的手掌,只好歇了这个心思。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沈簌乌黑浓密的发顶,又忍不住轻笑道:“小姐这样心善,却捡回来一个心思歹毒的恶奴,我母妃在九泉之下一定不敢再找谢夫人治病了。” 原本沉浸在思母心绪中的沈簌破涕为笑。 今日才算见识到了这人的口才功夫,当真是一流,想来就算不托生在皇家,在民间当个半仙也能赚的盆满钵满。 她要擦泪,才猛然意识到自己还牢牢握着傅煜的左手,秀丽面孔腾的红了一块。 沈簌急忙松开青年温暖有力的手,将那把短匕收到掌心,唇角翘起道:“它救我一命,便不再是凶器,而是护佑我的吉祥物。” “我一时钻了牛角尖,幸好有殿下相劝,多谢您。”日光偏移一寸,洒在她肩膀上,金灿灿的日光映着她身上的青绿色百蝶穿花长裙,彷佛那身蝴蝶下一秒便要簇拥着少女飞升成仙。 傅煜凸起的喉结不自觉地又滚动一下。 他莫名其妙地想,是许久没打架了吗?他的功夫竟退步这样快?只是对付区区十几个山贼,现在居然还觉得口干舌燥,双颊滚烫,心脏猛跳。 怪哉怪哉。 15. 第 15 章 一行人虽有伤亡,折了两个侍卫,但总算是有惊无险地看到了盛京城高大气派的东门匾额。 他们匆忙赶路,西天只剩下橙黄色的晚霞,一轮弯月已经从天幕的另一边缓缓升起,城池内还有摊贩吆喝着低价售卖货物,晕染成一幅美丽的图画。 傅煜依旧骑着马紧跟在马车旁边,存活的两个侍卫坐在车辕上掌控缰绳。 幸好现在朱雀大街上的行人并不拥挤,期间路过同样气派庄严的常平侯府,青年还若有所思地多看了几眼。 七拐八拐地终于进了繁石巷,侍卫勒住缰绳,在大门口停下,跳下车去拍门环。 门里露出一个鬓发半白的老翁脑袋,他眯着眼扫视一番,喜上眉梢,立即推开两扇大门道:“三小姐!小姐回来了!” 视线又落在侍卫被包扎起来的小臂,急匆匆跑出来凑到马车旁边,帮着沈簌将额头肿了一块和走路一跛一跛的揽月逐星搀了下来。 老翁关切地问:“怎么出去一趟闹成了这样?小姐如何?” 沈簌脖颈上的那道伤口已经被干净的锦帕围了起来,现在看上去像一道缠绕着脖子的领结,旁人这样打扮自然不伦不类,然而这丝带绑在她颈间,却另有一番美感。 “陈伯放心。只是回京的路上遇到一伙拦路的匪徒,幸好有良朝护卫,才没有被那伙杀人越货的恶贼得逞。”沈簌声音和缓,娓娓道来。 陈管家的目光便落在跟在沈簌之后的青年。 这人自下马便一言不发,颇为沉默,脸上带着一张严密的面具,只露出一双眼一张唇,身形倒是笔直挺拔,颇有劲瘦之美。 老翁的目光夹杂着不加掩饰的赞赏,对青年点点头道:“你就是小姐救下的那名奴仆?” 傅煜拱手道是。 “不错不错。” 陈管家笑眯眯地走上前捏了捏他的胳膊,肌肉坚硬有力,大方赞道:“你此次护住小姐性命,稍后我带你账房开赏银!” 陈管家围着“良朝”转了一圈,越看越顺眼,再看到他脸上带的那张面具,心里百感交集,最终还是庆幸占了上风。 老翁看向沈簌,面上似乎有些为难。 “老爷让我跟小姐说,大公子身边长随恰好回乡探母去了,公子身边无人侍奉,便想让这位新来的顶缺。” 沈簌瞥了一眼傅煜明显不自然的神情,心道他到底年轻,在比他年长半辈子的人眼里可不就是初出茅庐的小马驹么? 她轻咳一声,有心为他解围,不动声色地将人护在自己身后。 “陈伯,良朝既然是我的,那赏银便从我院里走罢,不与公中混着,省的老夫人那边不悦。”她眼底闪过一丝讥讽笑意。 又庄重地加了一句,“良朝是我捡到的,自然是我院里的人,我不会把他让给任何人,哪怕大哥也不行。除非婚后常平侯府将他遣回尚书府,否则此人就算死了也是我的鬼仆。” 陈管家一个头两个大,挠了挠自己发白的头发,明白三小姐很有主意,骨子里又倔强,她决定的事除非夫人亲自来劝,旁人的话一概不听。 可夫人都去世六载了,倒让他一个老头子承受这父女俩的夹板气。 “这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丑事,陈伯知道该怎么跟父亲说的,总不能叫一个仆人断了我与父亲的舔犊之情。”说罢,她提起裙摆便迈上台阶。 傅煜坦然地跟在沈簌身后,目光落在她一晃一晃的青绿色裙摆和若隐若现的小巧绣鞋上,听完沈簌堪称霸道的话,他心里被一种古怪的感觉充满。 他生来便是皇家子弟、天皇贵胄,母妃受宠那些年更是少年张狂,一直是居高临下俯视别人的角色,一朝龙在土,却被豆蔻少女霸道地划为了她的所有物。 更让傅煜隐隐觉得心脏猛跳的是,前面的少女对他的真实身份清清楚楚,她知晓他的高贵、他的傲气,却仍然底气十足,与和他谈条件时的谦恭判若两人。 究竟哪个才是真实的她呢? 傅煜心里的答案下意识地偏向后者,这个同样张狂执拗、懒于伪装的少女才是她真实的性情。 人在没有性命之忧的时候,自然会表露真实的想法,傅煜懒得去揣测沈簌说这些话究竟是单纯的混淆视听还是另有目的,他觉得自己有一点绝对没有猜错— 沈簌很想活下去,却不畏惧死亡。 青年不自觉地勾起唇角,眼里流露一丝兴致,沈家小姐真是个妙人,他越来越不想离她而去了。 走在他前面的沈簌其实根本没想这么多。 若是被她听到傅煜兜兜转转的心声,嘴巴估计张的能塞进一只鹅蛋,无情嘲笑此乃无稽之谈。 她之所以把话说得这样蛮横,只因她对这一大家子的脾气秉性都相当熟悉。 她若软弱可欺,其他人自然会踩在她头上作威作福;而沈簌若强硬不妥协,自然有其他人退让。 在见识到傅煜的身手之后,沈簌当然不可能将这样一个武疯子拱手让人。让他留在身边侍候,除了保护自己,也是为了培养感情,日后若他查明北疆战局真相,心里会记她沈三小姐一份功劳。 况且,沈簌想到如今朝中其他几位不成器的皇子,心里还有一个隐晦的猜测…… 若真有那一日,她希望自己是拥有从龙之功的那个人,如此哪怕尚书府如何在她的婚事上施压,她也不会再担心了。 两个人都默契地不开口,心里的想法却是天差地别,陈管家跟在后面,忙拍了下大腿道:“老奴听小姐的,府上长随不少,另选个机灵的伺候大公子也无妨。” 陈伯又偷看傅煜几眼,已经知道该怎么开解沈尚书,救回来的人将自己捂得严严实实,这样一个丑奴儿能在院里掀起什么波澜? 府中人谁不知晓三小姐爱花爱画,更钟爱颜色好的美人,幼时连捡到猫狗都是挑顺眼的才会亲自喂。 她既喜爱美人,猪油蒙了心才会垂怜这丑奴。 陈伯想通后便妥协了。 沈簌嗯了一声,她扭头看了一眼相互搀扶的揽月逐星,吩咐道:“我要去正厅寻父亲,有良朝跟着我就可以了,你们先回碎芳阁吧,顺带叫小厨房多备些饭食。” 两人应下,从另一侧穿过游廊离去,吩咐完此行跟着自己的人,沈簌加快脚步往正厅走。 尚书府人虽不多,宅子却并不小,先前的老太爷又极其推崇风韵雅事,因此尚书府院落曲折,还有潺潺流水蜿蜒其中,小桥流水覆压其上,花木葳蕤,一派生机。 待又穿过一扇垂下紫藤枝的拱门,气喘吁吁的陈管家再也跟不上这两个年轻人的步伐,撑着墙壁大口大口喘着气,叹道:“小姐不要着急......” 沈簌没有理他,依旧往前走。 最快知晓青州大捷消息的应当是此刻跟在自己身边的晋王殿下,但这胜利的消息并未封锁来源,宝华寺与京城不过一日脚程,想来父亲应该也收到了青州的消息。 老夫人早就盼着她抓紧嫁过去,不知会在父亲耳边吹什么风,沈簌绝不想让自己陷入那等被动的境地,急着去找沈尚书套话。 他是兵部尚书,诚如傅煜所说的那些疑点,他肯定也思虑过,沈簌更想给父亲讲明利害,最好让他给圣上上书一封,举荐此刻正在青州的常平侯世子顾徵调查逆转的战局,不要贪功冒进、骄傲自满。 最重要的,不要着急返京行赏。 他若能调查清楚,对于晋王也是一桩好事,沈簌承傅煜两次恩情,又听完他那一番颇有道理的劝解之言,想的是回报他的恩。 她心里大概有了主意,自然不会被陈管家阻拦她的几句话影响,沈簌清脆道:“陈伯,我有急事要跟父亲说,您腿脚不好就别跟着了!” 傅煜忍笑,他已经看出来沈簌回府之后的匆忙。 但他才不会糊涂到去触她的霉头,二人相处这些日子,傅煜已经知道她性子外柔内刚,并没有表面上那样好脾气。 至于她这样急匆匆是为了什么?傅煜才不在乎。 他在北疆时要考虑契丹鞑子,要考虑城中百姓吃喝,还要考虑军营赏罚,现在阴差阳错不用背负那些事,他乐得轻松,虽然有些好奇,但也不会在这时候追着沈簌问。 “不是,不是啊小姐。”陈管家作势还要开口,沈簌柳眉一竖,桃花眼圆瞪。 傅煜立即很有眼力见地迈出一步,提着陈管家的胳膊,将他拔萝卜似的往后放在几步之外的地方,与沈簌视线隔开。 青年沉声道:“陈伯年迈体弱,先在此处歇歇吧,不要打扰小姐的事。” 说罢两个人头也不回地走了,徒留陈管家在原地望风长叹,他连唉几声,才惋惜似的道:“哎呀哎呀!老奴不是要说这个呀!” 旁人兴许不知道三小姐离府前和老爷老夫人闹得那档子事,可他作为一府管家,心里跟明镜似的,小姐现在赶去正厅,不正巧撞一起吗?指不定怎么闹呢! 一个两个的都欺负老头子讲话慢啊,陈伯又是恼又是叹,长吸一口气还是揉着腿跟上去。 终于在这宽阔复杂的尚书府找到正厅,沈簌也轻轻呵出一口气。虽然府里草木繁盛,可铁打的人也奈不住在四月天里这样疾走,她的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薄的细汗。 她径直走过去,忽视了廊下两个面生的小厮,转头看见傅煜依旧气定神闲的模样,便对他嘱咐道:“良朝,你且在这里等我。” 傅煜的视线仅仅在她白里透粉、沁出微微薄汗的面颊上停留一瞬,莫名想起了鲜嫩可口的桃子,将古怪念头抛去,颔首答是。 沈簌原本离得远,只看到正厅主位上端坐的一个老妇人,另外一男一女分别坐在她下首,彼时心中还嗤笑缠绵病榻的祖母终于舍得从床榻上爬起来了。 可当她一步步走近,看清屋里的所有人后,心却猛地一跳。 老夫人左手边是她的父亲,见她站在门口呆愣,不禁斥道:“礼佛礼糊涂了不成,还不见过你顾伯母?” 那妇人已经站起来,身着一袭烟紫绣牡丹的百褶长裙,发髻上插着一对垂金流苏七宝簪,福润的耳垂上挂着成色上品的珍珠耳坠,气度雍容华贵。 正是回娘家住了两年,调理身体休养的常平侯夫人,窦氏。 她见到沈簌,脸上尽显亲切,月牙眼弯起,眼角堆叠年纪的褶皱,唇角竭力想要挤笑,可是眼底还是闪过一丝心痛。 不等沈簌进屋,窦氏已经上前揽住她双肩,将少女不由分说地拥到自己怀中,转眼已落下泪来。 “我苦命的儿啊!” 沈簌浑身僵硬麻木,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常平侯夫人性情爽朗敦厚,并不在乎门第出身,和兰陵来的谢夫人感情甚笃,又被谢夫人从生产的鬼门关拉回来,心中早把她当成自己的亲姐妹,也将沈簌视如己出。 所以沈簌刚嫁进侯府的半年里,虽与顾徴不睦,但与这对秉性刚正善良的公婆相处甚好。 直到半年后一直护着自己的婆母窦氏突发急病、不治身亡,自己的日子才急转直下。 沈簌看着已经数十载未见,却有了温暖呼吸的婆母,那根紧绷的心弦却倏然弹响。 她眼角微微湿润,终于放心地靠着妇人的肩膀,含泪唤道:“窦姨。” 窦氏也不顾还在沈府,只一心一意揽着女孩,更加心疼不舍,揉她缎子似的头发。 “素荫姐姐将当眼珠子疼的独女托付给我,我却……我却!”窦氏的泪滚的更厉害,心里愧疚 极了,“好孩子,姨母听说你半月前梦见了你娘亲,还为此大病一场?” 沈簌摇头道:“只是许久不见娘亲,想她了。” 窦氏见她如此乖巧懂事,心里更加酸涩,竟道:“早知这样,姨母当初一定将你带庐州去,那里山水如画,好好休养也是值当的。” 她记得沈簌两年前还没这样纤瘦,也没如柳枝一样的抽条,这次一见处处都叫人心疼。 一旁的老夫人和沈尚书听窦氏越说越直白,越不顾及周围人的脸面,只得重重咳嗽几声! “簌儿,侯夫人长途跋涉返京,身上疲累,你还不快将夫人搀回座位,一个晚辈怎么这点礼数也不周全。” 同小厮一起站在廊下的傅煜原本正在百无聊赖地搅叶子消遣,闻言目光霎时变得锐利幽深。 他耳力一向胜于旁人,盛京城这几年也没有富贵到侯夫人遍地跑,再联想到方才陈管家那副欲言又止的为难模样,傅煜终于反应过来。 屋里。 窦氏擦完泪,牵着少女白皙微热的手,欣慰道:“好孩子,你也莫要为亡母伤心了,窦姨正有一个天大的好消息要告诉你。” 沈簌隐约有猜测,硬牵出唇角一抹笑,心里却觉得晴天霹雳一般,再没有比这更坏的消息了。 窦氏喜笑颜开,环视一圈屋内人,接着说:“徴儿送来家书,言青州大捷,已拔营返京,自古婚姻大事媒妁之言,你们的良辰吉日也该定下来了。” 老夫人和沈尚书也笑称确是此理。 “窦姨早就盼着簌儿嫁来我家做媳妇了,簌儿,簌儿?”妇人笑的眉眼弯弯,连唤走神的沈簌两声,又以为她乍听闻喜事有些羞怯,便体贴拍了拍她的手背。 “簌簌,我与你祖母和父亲说过了,徴儿在外征战,原定等你及笈便出嫁的婚期已经往后推迟过,此事算侯府罪过。姨母想着给你再添一百亩水田和五个铺子做嫁妆,你意下如何?” 窦氏觉得这是双喜临门的事,心情舒畅。 原本还笑盈盈坐在梨花木椅中的沈老夫人闻言,震惊于侯府财大气粗,狠心掐了自己名贵的袖子一把,心里更是嫉恨—— 这死丫头跟她娘一样好命,真是叫人恨。 这样好的婚事偏偏落在了这白眼狼身上,沈簌上次公然顶撞挑衅她的事,沈老夫人还记得清楚,现在回想起来依旧气的食不下咽。 若是叫她嫁过去,指望她反哺尚书府,还不知道她会给自己多少下马威;可若使点手段不叫她嫁,又担心常平侯夫妇这个不认男女的坏脾气来闹。 一旁的沈尚书的笑也僵在了脸上。 与沈老夫人考虑的不同,他觉得侯夫人这法子实在恶心人,这不明摆着踩他们尚书府的脸么?明里暗里说尚书府没钱添妆。 沈尚书自然不愿意被未来亲家压上一头,何况大家都在京城混,在官场上抬头不见低头见。 今日侯府添一大笔嫁妆,明日便能说兵部尚书卖女求荣,纵使大家都知道是有恩于人的娃娃亲又如何?谁会听他苦口婆心的解释。 沈尚书心里暗暗盘算起公中的钱,琢磨着该给沈簌分哪些营收好、地段佳的铺子。 沈老夫人瞥了一眼正在想事情的儿子,心里不悦,目光重新落在沈簌身上,看她更不顺眼,忍气催促道:“三丫头,常平侯府对你恩重如山,还没过门便已如此看重你,还不快谢过侯夫人!” 沈老夫人已经决定少给沈簌陪嫁,左右侯府都要多给,尚书府剩余的钱不如留给未出阁未娶妻的孩子,这样想着,心里梗着的那口气也就散了。 “好孩子,你可是遇到了什么事?怎么脸色这样不好。”窦氏忽视了沈老夫人的话,关切地打量着沈簌。 少女面容苍白,唇无血色,撞进窦氏关心的温柔眼眸,堵在喉头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顾徴对她不好,窦姨母对她却是加倍的好,正宛如她人生中第二个母亲。从她扎总角小辫,到名字正式落在侯府庚帖上,她们也一同生活过十几年。 上辈子婚姻生活那样艰难,她也咬着牙过下去,纵使有尚书府反对她和离的缘故,也有窦姨的临终托付。 她是真心期盼着自己喜爱的两个孩子能够情投意合、毫无芥蒂地度过一生。 彼时缠绵病榻、奄奄一息的妇人和眼前珠圆玉润、雍容华贵的人影重叠在一起,沈簌不敢直视她的眼,心中愧疚感更浓。 她只能将希望寄托在另一个人身上,沈簌竭力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温和。 “窦姨,顾徴的家书里除了青州大捷,可还提了旁的人旁的事?” 而廊下的青年闻言掐断了指尖的草叶。 他的身影挪到门边,没人在意他,或许屋里的少女此时也将他彻底抛在了脑后。 沾着青翠草汁的手指凑近面具下露出的薄唇,傅煜鬼使神差地将汁液舔舐干净,他的眼睛生的很漂亮,神情却毫无波动,黑眼珠诡异地保持静止。 他嘲讽恶意地想:女人奇怪,沈簌更是怪人中的第一流,不然为何会在他面前装出一副对顾徴恨之入骨的模样?转眼间又待常平侯夫人如生身母亲般感激涕零,又在窦氏面前关切地问起顾徴的家书。 她分明就是在意。 沈簌居然耍弄他,而他居然傻到真心为她惴惴不安一整夜,甚至想要娶她来退亲。 傅煜的手重新垂在横刀刀鞘上,努力平复呼吸,凝神听屋里的对话,但他还是高估了自己的决心。 屋中窦氏思索片刻,拉着沈簌变凉的手,笑道:“家书里自然也说了别的,簌儿,我细细与你道来。” 傅煜浑身紧绷,宛如一张被拉到极致的弓,控制不住自己的戾气,再也听不下去,头也不回离开了。 16. 第 16 章 傅煜闷不做声走出正厅拱门,他的记性极佳,刚才跟着沈簌来的时候便在心里暗暗记下这座宅邸的大概位置,他漫无目的地走着。 途径一片栽种着许多翠竹的小石径,青年还是没能平复自己愈演愈烈的心火,他不能理解为何沈簌兜兜转转这么一圈图的到底是什么? 若是富贵,那自己一开始提出娶她时,她就应该毫不犹豫地同意才对,他好歹也是个皇子,也有军功在身,绝对不比常平侯世子差。 傅煜想到沈簌拒绝自己时的坚定,又默默地把这个荒唐的念头抛掷脑后,难道她与顾徵之间竟然是真爱么?怎么可能! 青年的脚步无论如何也迈不出去了,他心里堆满了乱七八糟的念头,又恍然大悟似的想到一点。 “难不成她觉得我已经不值得信赖?只能认命嫁到常平侯府吗?”傅煜觉得自己窥见了这背后的真相,心里居然不自觉松了一口气。 他觉得放松许多,若是为此他再想想其他的法子便是,哪里就会真让她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沈簌竟连一点信任都不给他,当真是糊涂极了。 傅煜绷直的唇角终于上升了一点弧度,他昂首阔步往来时的方向走,隐约记得沈簌所居住的碎芳阁在尚书府的东侧。 青年步子迈的大走得急,拐过游廊时不意撞上陈管家先行一步顶上来的肚子,眼见老翁仰面一倒便要摔在地上,傅煜眼疾手快拽住他胳膊,使劲将这位颤巍巍的长辈扶稳。 陈管家“哎呦哎呦”叫了两声,更觉得这把老骨头都要碎了,原本要斥责这盯着人撞的小鬼,看到那张玄色的面具,心里满是不祥的预感。 “小姐呢?她是不是和人吵起来了?” 傅煜没理解他的话,皱眉道:“什么?” “哎呀!”陈管家又一拍大腿,急道:“我真是老糊涂了,忘了你是新来的,还没认全府上的人。” 待他三句并作两句,简练地将方才正厅里的人说清楚,傅煜摇头,“小姐并未和大人、侯夫人吵起来。” 这下轮到陈管家惊讶了,他不敢相信傅煜的话,又问一遍,“小姐连老夫人也没说么?” 傅煜依旧摇头。 “她也没在侯夫人面前提起要和世子退婚的事情?没有义正言辞地谈起彼此其实并不合适吗?”陈管家浑浊的眼神甚至有些单纯清澈,语气狐疑。 傅煜仍是不动如山的神态,告知这位老人正厅发生的所有事,他道:“不仅没有,小姐还和侯夫人相谈甚欢,二人感情深厚,举止亲昵,我走的时候小姐还特意问起了顾世子家书的内容。” 说到这里,他的语调愈发低沉。 与他相反,陈管家脸上却露出雨过天晴的笑意,他欣慰地说:“好啊好啊,小姐总算想通了,府中上下都清楚小姐与世子是天作之合,如此登对的两人生来便该是恩爱夫妻啊!” 傅煜好看的眉头越拧越紧,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表情打量着面前鬓发灰白的老翁,尚书府的人都被那顾徴下了降头吗? 陈伯心里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下,他曾在府中也受过谢夫人的恩惠,自然希望小姐能够顺利嫁进侯府,执掌中馈,半个月前却从老爷口中得知,小姐某日醒来转性一般,屡次反驳和顾世子的婚事,甚至在松鹤堂公然顶撞了老夫人。 刚才三小姐火急火燎地从府外往正厅赶,可是吓到陈伯了,现在听到好消息,他年迈的眼角褶子都堆了起来,连带着面前的丑奴都觉得无比顺眼,不再计较他刚才撞到自己的冒犯。 “良......你叫良?” 傅煜道:“良朝。” 陈管家连连点头,唤了他一声良朝。 许是在府中维持威严太久,又或许是今日情绪波动太大,老人在这位新来的下人面前竟生出一丝放松之感。 遂叹道:“你也不要笑我老人家,三小姐的母亲谢夫人心地纯善,在世时哪怕对我们这样的下人也多有照拂,只可惜夫人命薄,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小姐的婚事。” 傅煜抿唇,“可是小姐她在寺中给夫人作法事时,曾说不愿嫁入侯府。” 陈管家再次长叹一声,他何尝不知? “你初来乍到,对咱们府上的许多事知之甚少,却有一个好处,老朽看的出来,你对小姐的心忠诚不二,你以后免不了常在小姐身边伺候,老朽便破例提点你一句。” 傅煜拱手,姿态恭谨,“听陈伯教诲。” “外人看着咱们府上是花团锦簇、富贵无极,可是里面的难处却只有自家人明白,许多事并不是小姐想做便能做到的,更何况人人都盼着三小姐成婚呢?”陈伯心虚地低下头,再不言语了。 不只是主子,尚书府的下人何尝不是这样的想法呢?他们同样是靠着沈大人供养的,自己的命脉早已经牢牢地锁在了沈府。 傅煜的声音依旧不高,眼底的神情却很坚定,道:“可是她不愿啊,谢夫人想来也不愿意小姐做自己不想做的事,她不会幸福的。” 陈管家却猛地站直身子,也不顾及老骨头痛楚,匆忙斥道:“你这丑奴口出狂言!” 青年一双美丽的眼眸明显闪过不悦。 “你还敢瞪我?”老人一脸凶相,仍记得压低声音,探头四处看了一圈,没看见人才叮嘱。 “这样的蠢话日后再不可于府中说,虽然顾沈两家交好,但人言可畏,倘若被有心之人传出去可是我们府上的祸事!” 傅煜依旧梗着脖子,他身形挺拔,气势凌人,此刻更像不服气。 陈伯咬牙道:“你这孩子也别在我这半截入土的老头面前犯犟头,若不是看你与我那大孙儿差不多岁数,又可怜,你以为老朽闲的同你说这些推心置腹的话。” 傅煜无法,只道:“是,我记住了,多谢您告诉我这些。” 陈伯真想拧他耳朵,看了一眼二人之间的差别,还是作罢,又提醒道:“小姐也说过,待她成婚后便要将你遣送回府,这些日子里让你留在碎芳阁,是为了保护小姐的安全,你的卖身契签的是尚书府,可不要头脑发昏、糊涂行事,更不要凡事都纵着三小姐。” 傅煜听他言外之意,倒像要求他要看管好沈簌的人身安全,让她顺顺当当、全须全尾嫁作人妇。 他不由得鄙夷道:“求死自戕是怯懦者行径,小姐才不会这么干。” “我宁肯相信她被逼急了捅常平侯世子一刀。”剩下的半句话在傅煜嘴里打了个圈,又咽了下去。 陈伯气的在地上剁了一脚,低声骂道:“你是木头脑袋不成,老朽的意思是你要看好小姐,寸步不离,在顾世子回来之前,不可让她逮住机会逃婚!” 傅煜哦了一声,恍然大悟,心里却细细地思索起这个词的意思,原本平稳的心脏又开始不规律地跳动起来,舌头抵着唇齿琢磨。 他不禁想到之前打了胜仗,大家在赤裸的天幕下围着篝火烤肉庆祝,叶显兴致高昂,便讲过一个故事,他在参军前四处游玩,曾跋涉去过南疆,那里的成婚习俗与京城更是大相径庭。 南疆大祭司往往是女子,母系氏族以女子为尊,呈现一种阴盛阳衰的局面,在南疆成婚也是女子迎娶男子,还需得与亲朋好友唱和三次情歌,亲自将自己的夫婿背上花轿才算礼成。 这任大祭司的小儿子原本与本寨中一个教书先生的女儿定下亲事,可是阴差阳错遇到了被追杀躲到寨中的另一个少女,二人智斗匪徒,及时发现了后山的火灾,免去烧寨的祸事。 日久天长,少男少女暗生情愫,私定终身。 在小少爷含泪与少女发誓生死不弃,甘愿和她一起跳崖后,少女反而生出一种拐人逃跑的豪气,赶在成婚前一个月,这女子硬是想办法救出了被锁起来的爱人,带着他逃婚了。 “后来呢,他们殉情了?”一个络腮胡的将士听的专注,故事在关键时刻戛然而止,他心里跟被羽毛挠过似的。 副将叶显含笑摇着他那把羽毛扇子,视线落在主位的青年将军身上,大有要卖个关子的架势,“主上以为后续如何?” 傅煜心里对这故事也很好奇,知道叶显这人性情不正经,既然拿这事说,结局自然非同寻常,但他还是保守地回答:“离开村寨,去往一个与世无争的地方生活了吧。” 叶显哈哈大笑,道:“是也不是。” “这二人私奔之后确实离开了寨子,但此女胆识过人,又不忍心自己的心上人跟着一起亡命天涯,与其做一对殉情的死鸳鸯,不如有恩报恩、有仇报仇,在南疆土地上另辟出一片新天。” “少女带着夫君杀回本寨,将仇敌尽数绞杀,凭实力坐上了大祭司的位置,从此他们的姻缘便被广为流传,成为一段佳话。” 傅煜当时从叶显的眼神里看到了和自己如出一辙的欣赏,现在回到盛京城,又在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联想到从前听过的逃婚趣闻,眼底神色复杂。 陈管家从袖子中抽出一纸卖身契,那是他得知小姐从宝华寺捡到陌生奴仆后便着手写的,白纸黑字,墨痕已经干透,只是上面还没来得及摁下良朝的手印。 他拿着卖身契在青年眼前火速晃了晃,“良朝小子,可别忘了你的卖身契是放在府中管理的,孰轻孰重,你心里可明白?听到没有!” 傅煜只是草草扫了一眼那张对他来说毫无威慑力的破纸,心里却在想,倘若真到走投无路之时,沈簌让他帮她逃婚,他又当如何? 未婚女郎奔则为妾,除非立下重要功绩者,否则此生不应再为人正妻。 傅煜心中纠结一瞬,觉得让沈簌陷入这样的境地实在是可惜,但若真有那一刻,她真的说出有需要的话,傅煜心里突然升腾起一丝微妙的豪气,那他就带她离开。 这世道强者为尊,只要他站的足够高,手里的权势足够大,旁人还敢置喙么?傅煜反而很能理解那故事里提到的南疆少女了。 傅煜对一脸不放心的陈管家道:“您老放心吧。” 陈管家将信将疑,又伸手指了指他脸上厚重严实的面具,迟疑道:“你的脸......” 青年温声道:“打猎时与两头野狼缠斗,不慎被畜生抓伤的,左半张脸皮被狼爪撕下来了,右脸颊 也留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丑陋疤痕。”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要去解脑后的带子,盯着陈管家道:“陈伯要看看吗?有些瘆人。” “不用不用!”陈伯只是听他描述,冷汗已经浸透后背,若真是亲眼看见那样的血腥场景,他恐怕这几日都不会有胃口了。 “你好好藏着吧,平日也要带好面具,不要吓到小姐和府中女眷。”老人拂袖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 傅煜自然答好。 * 而正厅屋中,沈老夫人称自己身体不适,沈尚书这个孝顺的儿子也就顺理成章地跟着自己母亲离开了,只留下坐在窦氏左手边的沈簌。 窦氏道:“除了青州大捷,鞑子退军,徵儿的家书里也问到你了,问簌簌近来可安好,尚书府上可安好,他回来有要事同你说。” 沈簌已经知道顾徵口中的“要事”,心中苦涩,纵然相隔两世,但一想到自己要面临这种场面,心里除了轻松之外其实也有一些胆怯。 窦氏观她神情凝重,看着自己照顾大的少女,纵是再爽朗的人也隐约察觉出一分不对劲,她对着屋里垂首而立的侍女们使了个眼色,众人眼观鼻鼻观心,默契地带上门离去。 她将少女一双手牢牢扣在自己掌心,分明是笃定的话,语气却很温柔,“孩子,你有心事。” 沈簌抬头抿着唇。 窦氏又像小时候一样安抚她,捏了捏她柔软的手指关节,温声道:“簌儿,你怎么和姨母这样生分了,有什么事情值得你这样防备着,连姨母都瞒着?” 沈簌松开紧咬着的嘴唇,嗫嚅道:“窦姨,我梦到阿徵了。” 窦氏一弯细眉舒展开,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笑道:“哦,原来是小丫头懂事了,害羞了。” 沈簌的头垂得更低了,顶着窦氏灼热的目光,她觉得自己的脊背上彷佛背负了一座庞大的山峰。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木然响起,冷静自持,平静客观,想象中歇斯底里的控诉没有发生,“窦姨,我梦见阿徵骑在高头大马上,穿着银色的战甲,肩负长缨枪,满城百姓夹道欢庆,庆祝这场胜利。” 窦氏观她神情专注,丝毫不像做梦,娓娓道来有理有据,生动程度反而像她亲眼所见。 这不是好事吗?妇人疑惑。 沈簌深吸一口气,终于又抬起头,接着道:“偏生马背上还有另外一个美貌少女与他同行,端坐在顾徵怀中,喜上眉梢,娇声唤他阿徵哥哥。” 窦氏闻言浑身僵硬,原本握着沈簌的手微微颤抖。 但几乎是下意识的,她立刻否决道:“好孩子,这怎么可能呢?兴许只是一个噩梦,你与阿徵是青梅竹马,指腹为婚,情谊深厚岂非旁人可比!他是我肚子里生出来的,他心里定然是有你的啊。” 沈簌对于她的反应并不意外,她也没有挣开窦氏的手,相反主动拍了拍她以示安抚。 她道:“虽说是个梦,可极其真实,我一时也分不清了,若真是那样......” 沈簌希望能从窦氏嘴里听到自己期盼的那句话。 但气度雍容的妇人柳眉倒竖,沉声道:“他若敢带旁的女子回来,我这当母亲的必然先打他一百军棍!宁愿让这孽障下半辈子当瘸子,也绝不叫你受这样的委屈。” 沈簌心中还是淌过一丝暖流,她想到上辈子婆母亦这样的护着她,但想到后面的结局......这并不是沈簌想要的答案,也不是她想选的路。 她与现在的常平侯夫人对视,不约而同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不忍。 沈簌舔了舔干涩的唇齿,将藏在心底里很久的话说出口,神态从容笃定,“若顾徵当真找到了他倾尽一生想要守护的人,还请姨母和侯爷不要阻拦,成全他吧。” 窦氏不知为何,莫名心悸,眼泪几乎又要流出来,心里空荡荡的被人挖去一大块。 她依旧摇头道:“好孩子,你从小就聪慧懂事,生得七窍玲珑心,莫要这样来折磨姨母!那只是个梦,是阿徵这孩子从军太久,对你难免少些关怀,你心生惧意才会如此......” 沈簌恍惚,只觉得自己的呼吸也沉甸甸的,若真是心生惧意,那也是恐惧虚空中,顾徵泄愤的那一巴掌再次扇过来,重蹈覆辙。 她眼中也有些泪意,却是在委屈上一世的自己,她提醒自己不要勉强。 少女狠心挣开那双湿润沉重的妇人手掌。 她站起身子,向后退了一步,夕阳的余晖透过薄薄的窗棂照进来,沈簌便背着光立在其中,她忍不住想到身影同样笔直挺拔、这段时间一直同进同出的另一个青年,脊背上沉重的包袱似乎被那人一巴掌甩出去,轻松许多。 窦氏看不清沈簌的神态表情,却直觉今日之后,已经有许多东西要改变了,她茫然地捏着自己的衣袖。 少女对她恭敬行了一礼,话音很轻。 “在沈簌心里,您与母亲同样重要。我知道姨母怜我爱我,与顾徴有过之无不及。我也敬您爱您,因此不愿让您左右为难,求姨母也能体谅、成全我。” 17. 第 17 章 沈簌回到碎芳阁时,院中其他人忙的热火朝天,揽月正在收拾侯夫人送来的许多贵重礼物,挨个记录在册,妥贴地收到库房。 有她们处理这些事,沈簌也放心许多,回屋前后知后觉地发现身边少了点什么,揉了揉发昏的太阳穴,环视一圈终于察觉缺了个人。 “傅......良朝呢?”她随口问身边的一个婢女。 婢女茫然,思忖片刻道:“小姐是说戴面具的玄衣少年么?” 沈簌点头。 “回禀小姐,那少年跟大管家去书房签契书了,陈伯说他的银子也得按惯例走公账,还是把身契放在前院妥帖。” 沈簌嗯了一声,没再多问什么,眼里闪过一丝细微的探究。 她从随身的包袱里找出那张宝华寺主持开过光的符纸,想起戒嗔的话,又拿起灯盏旁的火折子将符纸烧掉了,火舌缓缓吞噬勾勒着庄严图案的平安符,黑色的香灰尽数掉在铜盆里。 沈簌将东西放回原位,掀开鲛珠帘子走出卧房,绕过六折的山水屏风,抬眼看到刚才还在寻找的人正倚门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 傅煜抿着唇,他分明已经劝说过自己,这一路上也都想通了。 他一开始与沈簌做的约定便是帮她退婚,而她帮助自己隐藏身份调查朔州战局颠覆的真相,在她身边自己可行动的范围要比一个活着逃回来的皇子大得多,否则自己的身份一旦过了明路,那幕后黑手有了防备,更得不偿失。 至于沈簌提出的条件是帮她退婚,傅煜并未爽约,然而若她自己突然改了主意,一厢情愿嫁进侯府,那也赖不到傅煜身上。 明明对他是一件利大于弊的好事,可傅煜没见到沈簌时想的明明白白、有理有据,见到她这样坦坦荡荡地坐在自己面前,他心里又止不住地犯酸,比一口气被人塞了六七个青果子还过分。 傅煜并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他思来想去只有一个念头:自己绝对没有辜负沈簌,相反却是沈簌朝秦暮楚、三心二意,又对侯府的人亲亲热热。 分明是她更过分。 “良朝?你怎么站在那里?”少女不解地看着他,总觉得他现在格外不对劲,但隔这张做工严实的面具,沈簌也看不到他白一阵红一阵,变幻莫测的神情。 傅煜故意沉默着。 沈簌又问,“他们没给你安排住处么?” 不提这个尚且还好,提起这个他觉得更糟糕了,自己从军打仗时也没有纠结过下榻之处的好坏,可是陈管家似乎有意要磨一磨他身上的锐气,特意给他安排了一个靠近马厩的房间。 屋子里还有一个耳背佝偻的老奴,很爱说话,偏偏吐字不清,往往话还没说,三丈浑浊的唾沫先喷了人一脸。 傅煜道:“安排了,但我不想去住。” 听他义愤填膺地说完遭遇,沈簌没忍住笑了出来。 她刚从内室出来时脸上的表情呆板单一,忽然笑起来整个人也变得神采飞扬,顾盼生辉,正如春水照月,身上的青色百蝶裙也一颤一颤,跟着苏醒过来。 傅煜一时看愣了,笔直的唇角微微扬起,心头被挑衅的郁闷消失的无影无踪。 沈簌轻咳两声,以手握拳抵在唇边,严肃道:“这群人实在太过分了,既然你不喜欢,那就留在碎芳阁吧,我的院落不算小,叫婢女在南边给你单独收拾一间出来。” 她觑着傅煜的变化,看到他点头,并不感到意外,只是想到他这位高高在上的皇子有朝一日竟也会吃这样的哑巴亏,那种想要捧腹奚落他的感觉便更浓了。 无论如何人还是不能同府上的其他下人住在一起的,虽然他现在隐藏身份屈尊降贵呆在尚书府,但这种情况不会维持太久,总有一天他要揭开真实身份离开。 了解这人睚眦必报的揶揄促狭脾性,沈簌不想给他留下噩梦一般的回忆,他嘴巴刻薄,辩才一流,谁惹了他一定要吃亏。 傅煜听见沈簌妥贴地替他安排归宿,心底里升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小小喜悦,他没有表现出来,只矜持回答,“谨遵小姐安排。” 沈簌面前摆着一张大周疆域图,却没有看,她支着下巴想了一会,又对站在门边的青年道:“那你进来,我有事问你。” 傅煜不仅耳力极佳,视力同样出色,何况大周疆域早结结实实地刻在了他心里,是以刚进屋,他便谨慎地带上了门。 “殿下,这是我上次离府前让下人找的地图,臣女发现一个疑点。”沈簌从善如流改变称呼,将书案后的位置让出来。 她走之前心里就有了疑问,但她终究被困在这一府之中,绕是看出战局的疑点,也左右不了朝廷和军营的决策,但现在不同,毕竟晋王就在旁边。 晋王殿下在这方面可不就是天生的老师? 少女的手指沿着边境线往里挪,一路经过朔州、青州、拓拓郡,雁门关,最后落在一线天的位置。 “突厥鞑子以往都是数九寒冬,面临生死威胁时才会南下,其目的在掠夺中原粮草布帛。他们的战马虽然强悍,但是部落分散,民众数量不占绝对优势,因此极少鏖战,可是这次却不同以往,特地选在三月初春南下。” 傅煜饶有兴味地听她说。 “朔州是整个北疆的要塞,可以说咽喉要地,俨然第二个京城,便是叫新兵来此,也应该知晓朔州是块难啃的硬骨头,更何况朔州的主帅是您。” 傅煜看着她的眼神更加幽深,下意识道:“你这张嘴比叶显的还要厉害。” “啊?”沈簌不知所以,抬头疑惑地看着他。 傅煜心想若她在朝中当官,凭借这样“欺上媚下”的口才,定能哄的上峰心花怒放,但他只是耸耸肩,手指疆域图,“接着说吧。” 沈簌点头,道:“青州也是这样,胜在地形易守难攻,而且青州从前常与边境通商贸易,钱财方面比朔州有过之无不及,因此若我是突厥首领,真想南下,便不会挑这两座城池下手。” “你待如何?”傅煜的好奇心更重,升起一股将人才收入麾下的豪情壮志。 沈簌道:“率军穿过雁门关,分左翼攻打拓拓郡,大晟守军若想援助拓拓郡,只能从一线天过,届时埋伏在一线天的右翼便可占据有利的地形,将援军一网打尽了。” 她抬起头,眼眸中尽是对自己这番猜测的笃信,只是很快被新的疑点覆盖,不解道:“只是我不明白,为何突厥死咬着朔州不放,现在还转攻青州,送来一份晟军大获全胜的捷报。” 她心中愤愤,若非中途出了这样的差错,自己也不至于要这样匆忙地安排和顾徵退亲的事。 傅煜却许久没说话,他往旁边偏了一下身子,沈簌的视线只能落在他身上,又体会到了熟悉的被包裹感,等着他为自己解惑。 傅煜盯着那双漂亮的、琉璃珠一样的桃花眼,觉得自己的脸颊突然有些发烫,接下来的话没有细想便说出口,丝丝缕缕地落在书案上宽阔的疆域图里。 他道:“沈姑娘的聪慧,便是我手下那些与突厥作战多年的将士也望尘莫及。” 青年的嗓音清润悦耳,细听起来却不难察觉他那一分与有荣焉的骄傲自豪。 听惯了他揶揄人的刻薄话,乍一听他这样夸赞自己,沈簌脸上的温度也越来越热,有些惭愧道:“臣女小时候也跟着家父看些兵书消遣,只是从最基本的利益出发判断局势罢了,并不能跟诸位前辈相提并论。” “怎么会?本王一向光明磊落,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长篇大论一番,本王都会另眼相看。既然夸你一分好,那你便是十分的好;说你十分好,那就是百分的好。”傅煜有理有据。 沈簌愕然,她从小到大所接触到的人,亦或是盛京的闺秀公子们,要么一个心眼掰成十个使,要么唯唯诺诺随大流,压根没见过这样坦荡的男子。 她甚至有些大不敬地想,这位晋王是不是面具戴久了,连着脸皮都变厚了?他都没有一点作为皇子的矜持么?总不会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吧。 这么想着,也就这么不加掩饰地问了出来,“殿下和瑞王、恒王都很不同呢。” 瑞王的生母是当今陛下在潜邸时的发妻贞贤皇后,只是红颜薄命,贞贤皇后在为陛下诞育二儿子的时候,胎大难产,一尸两命,圣人为安抚桃李满天下的韦太傅一家,又娶了贞贤皇后的同胞妹妹,正是现在的韦惠妃。 而恒王则是陛下的续弦妻子,现在的中宫徐皇后所出,徐家祖上便跟着太祖皇帝征战四方,马背上打天下,很有烈火烹油的势头。 徐家和韦家在朝中自觉分成了盘根错节又天然对立的两派,所支持的两位皇子性格也迥然不同,恒王习得外祖家粗犷尚武的性情,而瑞王先天胎里不足,身子骨弱,因此性格也内敛深沉许多。 只是随着现在的圣人身体每况愈下,这两位皇子反倒韬光养晦许多,为人处事上也表现出了一种“兄友弟恭”的和谐局面,更让人津津乐道的是他们对于幕僚人才的态度。 在沈簌的印象以及沈尚书和堂兄的叙述中,他们最近对于人才愈发恭敬了,本人的品行也更加高尚,大有争一争“贤德王”的美名势头。 但眼前的晋王就...... 沈簌不禁想要支额叹气。 他生的美,文韬武略样样精通,手里又有一批忠心耿耿的亲兵,可若说缺点也很明显,势单力薄倒在其次,他这样的脾气若是不收敛一些,沈簌十分有理由怀疑哪怕人才看中他的潜力前来投奔,也会被他三言两语刺得羞愤撞柱自戕。 傅煜看她欲言又止、若有所思的模样,还以为她跟手下个别野心勃勃的副将一样,劝他剑指紫宸,果断道:“虽说大皇兄和三皇兄确实是两个开天辟地的蠢货,但本王并不稀罕那个位置,又何必自困于牢笼之中?” 沈簌听出他话里明显的不屑,心想他果然还是这样狂妄自傲,只得点头附和道:“殿下所言甚是,实在很有道理,臣女受教了,只是臣女也确无此意。” 她岔开话题,取过毛笔圈出疆域图上的险关一线天,问道:“还请殿下不吝赐教,解臣女心中之疑。” 傅煜目光落在那块墨笔勾勒的地名,回答道:“你刚才的猜测都是对的。” “可是......”沈簌依旧疑惑难解。 “可是为何你们听到的消息却是突厥转攻朔州,并安营扎寨想要一直耗下去对吧?”傅煜一阵见血地截断她未尽的话。 沈簌蹙眉,点头。 青年的目光变得幽深,眸子如寒潭一般,他的语调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因为送到京城的消息本就是真假掺半。” “突厥确有一半兵力驻扎在朔州,但在那之前更核心的战场是朔州西面的拓拓郡;本王也确实偷袭了突厥大营,但失败的原因是军中有奸细,我方行军安排悉数被人卖给了这群狼子野心的外族鞑子。” “为探明真相,本王只能佯装失踪,下落不明也是本王的心腹为了掩人耳目刻意放出来的假消息。” 他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思绪悠悠回转到数月前。 “突厥确实如你所预料的那样,主攻拓拓郡,拓拓郡守加急送来求援信,一线天是北疆天险,不可小觑,故我与朔州守将们商议后决 定派遣副将叶显做援军先锋,穿过一线天直抵拓拓。” 沈簌听完神情更加凝重。 傅煜接着道:“但你的顾虑我也考虑到了,叶显是我的得力属下,同样是我的至交好友,所以最后的计划多了一环,我另外指派了一个老将率军绞杀突厥埋伏在一线天的右翼。” 青年不知想到了什么,语气忽然沉重下去。 “他们一路急行军到达一线天,却发现此处空无一人,连鞑子的马尾巴都没看见一根,再赶去拓拓,郡守一家老小尽数被虐杀,尸体被挂在城墙上示众,拓拓郡虽未被鞑子屠城,可趁夜总有小股鞑子偷偷进城烧杀抢掠,百姓人心惶惶,物价飞涨,大有聚众造反的势头。” 沈簌听说过突厥人的暴行,他们未经礼仪教化,行动举止便如同野兽一般,她的心也随之被提了起来。 越说越多,回忆也越来越清晰,傅煜一直挺直的腰身不自觉地松弛一块。 “我戍守北疆已有七载,朔州等地的百姓大有只知晋王而不知州官的态势,拓拓郡遭此大难,已经不是两个副将能处理的危局了。” “我给父皇送了八百里加急的书信,可是等朝廷派新的郡守过来,北疆不知会不会卷进新的暴民内乱,外有突厥虎视眈眈,内有拓拓人心涣散,我不得不离开朔州,赶到拓拓暂任郡守,带守将重新修建工事安抚百姓。” “朔州托付给那位叶副将了么?”沈簌眼中有动容。 傅煜点头,“叶显虽跳脱,却是可信之人。” “一开始去了拓拓郡,事情都进展的很顺利,但有一天突厥的右相坎搏帖率军驻扎在城外,他们日日骂阵想激本王出城迎战,本王只当作耳旁风,拓拓作为边境要隘,虽然地势不如朔、青二州险峻,但几代人用心血修筑的防御工事都是上乘。” “坎搏帖见本王不为所动,便想出了一个更为人不齿的法子,他们将之前从拓拓郡趁夜掳走的人尽数放出来,在城外圈养奸/淫.虐/杀......”傅煜的声音冰冷,再次陈述这些仍然觉得怒意磅礴。 他沉声道:“更令人作呕的是,他们不仅虐杀成人,居然丧心病狂到连襁褓中的婴孩都不放过,剥皮拆骨随手喂给豢养的狼犬。” 沈簌心惊胆战,觉得夏日里惊出了一身冷汗,下意识攥紧了拳头,秀丽的眉毛紧皱,咬牙低声道:“疯子,这群疯子!” 又想到自己在父亲书房看到的那些折子,心中更觉得冰火两重天,诚如傅煜所说,边疆战局已然焦灼,刻不容缓。 可是那些折子里却没有一个提及战况,相反都是一些对战局无伤大雅的废话。 戍守边疆的将士们饱受良心的煎熬,怀揣着希望给他们信任的朝廷送奏折,世代生存在那里的百姓们整日生活在水深火热的恐惧之中,可是盛京城内却是一派祥和,香风美景。 沈簌凝视着眼前身形挺拔的青年,忽然理解了他。 理解了他作为一方将领的无奈、愤怒、失望和不甘,理解了他为何这样执着地要返京查明真相,也理解了他隐藏身份的必要。 傅煜难得在沈簌脸上捕捉到这样鲜活的表情,哪怕是喷薄欲出的怒意,也格外鲜明,亲眼看到这些,他觉得千里跋涉返京时对于盛京权贵们的恨意削减许多。 至少,她有一颗聪慧又灵透的观音善心,在千里之外,还有她和许多像她一样的人真切地为边疆的百姓们忧虑。 但想到自己后来做的事,傅煜心里却有些没底气,但他还是鼓足勇气道:“我在拓拓郡时思来想去气不过,夜半率一小波前锋偷袭了突厥鞑子们的营帐,只是有人出卖我的行踪,他们早早听到了风声,这次偷袭并未取得我意料中的结果,相反损兵折将,我只斩杀了他们右相一条腿。” 沈簌听他说完这些,心里居然松了一口气,以前只觉得晋王嘴毒张狂,现在反而对他有些改观,再想到他现在不过弱冠之年,又觉得心涩怜惜。 她斩钉截铁地表达自己的赞同,安慰他道:“自古统领三军的将领身上的担子是最重的,因他所考虑的、代表的不只是自己,还有手下的每一个士卒,再往大了说,还包含着这些将士背后的无数个家庭,如此想来,殿下弱冠之年敢于戍守边疆,是为勇;面对敌寇挑衅,审时度势权衡利弊,是为智;夜半奇袭,为冤死的英魂讨回公道,是为义。” “殿下是智勇双全的天纵英才,义薄云天,不该这般内耗自疑,理应为此付出代价的是那些通敌叛国的贱人。”沈簌的脑海里已经将傅煜在北疆所有经历的碎片都拼凑起来,以往的隔阂和鸿沟在此刻之后也慢慢淡去。 傅煜原本只是猜测以她的才思,绝不会如朝中酸儒那样无端揣测,一味施压。 可是当她亲口说出这些支持鼓励的言语,站在她这边时,傅煜心底的感受又是全然不同的。 那是一种软绵绵的心绪落到实处的踏实感,彷佛人在云上行走,永远不知自己下一步是不是会跌落深渊,但沈簌就这样出现了,她的话这样平静,偏偏蕴含着傅煜千里跋涉,千疮百孔的心里最渴求的力量。 傅煜人生少有迟疑,从他母妃亡故,前往边疆戍守便再没有犹犹豫豫的习惯,一直信奉的也是乘胜追击,莫要错失良机。 可是现在,他迷茫地站在一条岔路口前,看着面前鲜活又包容的少女,一个古怪的不合时宜的念头忽然冒出头,雨后春笋一般迅速生根发芽,以傅煜无法控制的速度向上蔓延,最后在他鲜红有力的心脏上扎下根。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不像往常那样沉静自持,带着自己也察觉不到的刻意和蛊惑,“小姐,你想逃婚吗?” 18. 第 18 章 也许是近日从傅煜嘴里听到了许多古怪的话,乍一听到这句“小姐,你想逃婚吗?” 沈簌反而没有如此震惊,她神情凝重,似乎还认真地考量了一下这话的可行性。 片刻后,沈簌拒绝了。 似乎是想到面前的晋王很少回京,北疆的习俗又有些差别,便善意提醒道:“我从未想过逃婚,若能体面地退亲,为何非要私奔为妾呢?” 目前看来,如果尚书府的长辈们,尤其是父亲严词拒绝的话,那她想要终身不婚的可能性并不大,毕竟她的吃穿住行还依赖着尚书府,与其荣辱与共。 倘若尚书府的名望受到影响,那她这个高门贵女也只会徒有虚名,陷入更危险的境地。 傅煜追问。 “你是担心自己逃婚后,尚书府会遭人非议?本王并非眼盲之人,刚才你们在正厅里的话我听了一半,他们只将你的姻缘作为筹码,你在府中待得也并不开心。” 沈簌的眼睛便清凌凌地望过来,一双桃花眼很是清润,琥珀色的瞳孔荡漾着粼粼的波光,她无奈地勾起唇角。 “殿下说得对,祖母他们确实只想将我以高价卖出去,我在府中也远没有那样自由。” “可是殿下的建议太轻松了,您不知道身为女子,想要苟活于世本就有许多身不由己,何况在父亲眼里,他对我仁至义尽。” “我能读兵书上学堂,还能跟着母亲行医,已是不循礼法、抛头露面之举。家里已经为我定下一门知根知底、羡煞旁人的婚事,无论他们的出发点是什么,但目前看来结果依旧是好的,并没有错处。” “我受尚书府供养十七年,吃穿住行处处顺心,又怎能为了一己之私置全府上下于不顾?” 无论是上辈子还是现在,沈簌其实早就认清了这样的局势,母亲去世后,她不再害怕与尚书府撕破脸面,也做好了被赶出家门的准备,她并不恐惧与这个家彻底的决裂。 只是在面对那些偶尔的温情时,依然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面对,只能垂下眼侧着身子,逃避从这些家人身上伸出来的丝线。 前世父亲他们劝她回侯府,忍气吞声过日子的回忆依旧鲜明。 然而幼时自己坐在父亲怀中,听他妙趣横生地讲起那些故事,他力排众议支持母亲出府救治百姓,行医济世的记忆也仿佛发生在昨日。 断不掉,因此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根据他们的反应来改变自己的做法,为了保护自己不受伤害,沈簌也做好了离府的准备。 沈簌的话音迟钝,平静地说出全部的话。 “他们无情我便可以无义,他们若留有一分情面,我便不能只顾及自己,更何况,这是我母亲一手经营起来的家,有我娘的一半心血。” 少女的目光含着一分了然,直视沉默的青年,温声问道:“殿下十三岁离京,听说只赶在三次年关回过京,偶然路过未央宫时,您也会思念宸妃娘娘吗?” 傅煜眸中瞬间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道:“我明白了。” 诚如他心灰意冷之下离开这个从小长大的京城,也曾因为皇位上那人的权衡与薄情而愤懑不平; 可是每次回京回到母妃居住过的未央宫,看到曾经熟悉却早已物是人非的落魄宫殿,心中也不免思念故人。 世间有许多事物并非简单的一体两面,很难用非黑即白这样的话概括,他自己尚且做不到果决地和过去一刀两断,又怎能蛮横地这样要求沈三小姐呢? 傅煜看着沈簌含笑的眼眸,又想起了记忆里同样明眸善睐的妇人,一颗心不禁变得柔软,忍不住嗤笑道:“若不是我母妃葬在皇陵,本王才不愿意再回来。” 沈簌听到他赌气的话,觉得年轻的傅煜除了说话刻薄的时候,这样坦荡的脾性倒也没有让人很讨厌,或许她比那些动不动就要撞柱自戕的忠臣能忍吧。 但沈簌还是竭力忍笑,尽好自己做人下属兼盟友的本分,提醒他,“话虽如此,殿下也不要太过孤傲,您毕竟掌兵多年,必要的时候还是得伪装一下的。” 他们现在已经绑在了同一条贼船上,再给沈簌重生十世的机会,她也不愿意与自己做了交易的盟友清晨还好好地谈天说地,傍晚便被褫夺封号,贬为庶人。 从前对“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句话还没有太深的感觉,跟他实打实相处这半个多月,沈簌反而生出了一点惺惺相惜的可贵感情,更何况此人严格来讲还是唯一来祭奠她的恩人。 沈簌默默祈祷着他可以平安无事,跟他相处久了,她觉得自己原本保守正统的脑袋也昏沉沉的。 这几日甚至屡次梦到晋王换了一袭玄金色绣着凶猛金龙的衣袍,头戴十二垂珠的冠冕,这张平平无奇的面具也摘了下来。 皇子俊美无俦的面容整个露了出来。 一双单薄幽深的凤眼气势凛然,高鼻薄唇,下颌棱角分明,比前世踏着风雪进殿的他更年轻,气焰更盛。 高大挺拔的男人笔直地站在彷佛无尽的台阶之上,带着让文武百官无法忽视的压迫感。 沈簌便站在百官之前看着他,她清楚地知道这是一个虚幻的梦,但还是没忍住说出了心里蠢蠢欲动的念头。 “有此貌者,方可为君啊。” 她专注又贪婪地欣赏着傅煜随着年纪渐长,反而更上一层楼的美貌。 醒来后,那种感觉还是很真实,沈簌连着掐了自己好几把才清醒,只是傅煜穿龙袍的身影反而像刻在脑海深处,无论如何也忘不掉了。 至于这场梦的内容,沈簌也没有告诉傅煜。 她一旦回想起梦中自己那副没见过美人一般的饥渴模样,就脸皮滚烫,直觉傅煜一旦知晓,定会狠狠地嘲笑她一番,肯定还会嗤笑她太过好色,实在不禁夸! 傅煜不知道沈簌的思绪转的极快,已经想到他荣登宝座的明亮未来了,只看见少女眉宇坦然关切,满肚子桀骜不驯的话再也说不出口,最后老老实实闷着嗓子嗯了一声,这就算答应了。 就在二人心猿意马时,门被轻轻扣响。 揽月在门外道:“小姐,奴婢从侯夫人送来的箱子里找到了一样东西,不知该如何处理,还请小姐处理。” 傅煜脸上的神情有些不自然,轻咳两声转身去开门,沈簌坐在梨花木圈椅里,煞有其事地观察疆域图。 揽月手里捧着个红底黑面的珐琅葵花盒,看见良朝留在小姐身边侍奉,下意识皱眉,她觑了一眼傅煜的衣袍。 见他衣领整洁,纽扣依旧老老实实地系到最上面一颗,只露出一个爆出青筋的凹凸喉结。 她又不动声色地瞄了一眼坐在书案前的小姐,很好,脖颈上的那根丝巾也完整地系在原位,看来两个人只是在商议其他的秘事。 揽月忐忑不安的心重新塞回胸膛里。 可是他们两个人虽然衣冠楚楚,给人的感觉却不像表面上这样疏离,好像另有一道旁人闯不进去的私密空间。 罢了,这不是她该担心的,再说了良朝顶着这样一张千疮百孔的脸,小姐最多只是心生怜惜,怎么会真昏了头抛弃立下军功、青梅竹马的顾世子呢? 小姐一向聪慧冷静,知道孰轻孰重。 揽月恭恭敬敬地把名贵的盒子递给少女,语气为难。 “若只是个首饰盒子倒好说,偏偏里面放了旁的东西,侯府的朱嬷嬷交给奴婢的时候并没有其余的嘱咐,奴婢也不知是不是夫人忙碌时放错了。” 沈簌拿过盒子放在手里,先转了一圈,质地确实上乘,她又打开盒子,待看清里面的东西,手上动作怔住。 盒子里放了一个佛头青素面的银丝香囊。 过去了太久,香囊的成色已经陈旧,上面绣的八宝葫芦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只有葫芦圆润的肚子上用金线勾勒的“徵”字依旧清晰可见。 沈簌没避着旁人,傅煜站在旁边自然也看见了那个青色香囊,猜到这香囊的主人,唇角立即抿的笔直,双眼死死盯着。 这个香囊还是沈簌六年前做的,彼时谢夫人还没有生病,见她年岁渐长便开始催着她学女红。 她心思活,手也灵巧,对这些香囊绣帕之物上手很快,绣出来的花鸟鱼虫活灵活现,妙趣横生。 顾徵跟着窦夫人来玩时看到被她当成珍品放在一边的佛头青香囊,爱不释手。 但这个香囊 意义非凡,是沈簌第一次做出来像样的香囊,她很舍不得给他。 当时的情形现在依旧历历在目,沈簌神情有些恍惚。 彷佛回到那日午后…… 穿着宝蓝色杭绸直裰,头戴羊脂玉簪的少年高高举着香囊,仗着身高腿长的优势,在院子里四处躲避少女的追逐。 他那时正在变声的尴尬期,却丝毫不羞怯,背着光朝沈簌招手,露出一张初见雏形的俊脸。 “簌簌,来追我啊!追上就还给你,若追不上么,哈哈,你不仅要送我香囊,还要亲手在这宝葫芦上绣上我的名字!” 扎着单螺髻的少女追的小脸涨红,扶着腰气喘吁吁停下,咬牙威胁那轻狂少年,“顾徵你这可恶的小毛贼!” 至于里面的东西...... 沈簌垂下头,纤细苍白的手指摩挲着其中物什的形状,脑海中紧绷的那根弦忽然裂开,还是选择了沉默。 心潮如暗河下汩汩的流水重新开始流淌,只是暴雨过后,再不是曾经的清澈溪水了。 过了很久,傅煜觉得周围的空气宁静得彷佛静止。 他将这局势的始作俑者归为那个素未谋面的常平侯世子,可恨他人在青州,千里之外偏偏还这么不长眼,送来让她不悦的旧物。 傅煜默不作声,心里却在不断思考将这香囊连带着碍眼的锦盒偷偷烧掉的可行性。 他对自己的武功很有信心,他十五岁时就孤身闯入敌营,窃回一份当时北疆六州与契丹私下有钱色交易的叛贼名单,处理这样的事傅煜很有经验。 他有把握不让沈簌察觉。 但沈簌却抬头朝安静站在另一边的沉默侍女道:“揽月,帮我取妆台上的火折子来。” 傅煜一愣。 揽月闻言脸上却闪过一抹不加掩饰的悔意。 她和逐月先一步回来,并不知道刚才在正厅发生的事,只是觉得自己虽是小姐的贴身婢女,在放置这些主人家的珍贵之物时,还是应该提醒告知。 并没料到事情竟会如此进展,她出言劝阻道:“这是小姐当初送给世子的心爱之物,而且还不知是不是侯夫人拿错了,小姐这样毁掉不合时宜呀!” 旁人或许不清楚,但她从小跟在小姐身边侍奉,也知道当初这个香囊被顾世子抢走时,小姐表面上气急败坏。 其实当晚悄悄问了她和逐月好几次,那香囊的绣工是不是太粗糙了?是不是与常平侯世子的身份不符? 正因如此,揽月震惊之余才不敢相信。 沈簌却摇头道:“六年前还是心爱之物,现在却不是了,本就是顾徵从我这里盗走的东西,只是兜兜转转又还回来罢了。” 她捏着陈旧的香囊,神态坚决,“既然是我的东西,我自然有权处置。” 揽月没有动作,还要再劝时,一旁的身影更快更利索,已经几步迈到少女旁边,从腰间摸出一个随身携带的火折子。 傅煜戴着面具,看不见他的脸。 沈簌的目光便下意识盯住那双和梦中、记忆中如出一辙的瑰丽眼眸,想把其中隐藏的每一分思绪都剖开。 她从他眼中敏锐地捕捉到一丝喜悦,虽然不知道这样的喜悦从何而来,但沈簌心里对晋王殿下是个怪人的印象更加笃定了。 这俊俏的怪人小心翼翼将火折子递给她,语调上扬,“小姐不要管别人,这是你的东西,你想拿就拿,想扔便仍,想烧便烧,只是小心自己的手。” 揽月闻言,脸上清秀的五官全都苦巴巴地皱成一团。 亏她以为良朝是脑袋活泛,终于开窍,听她说完想要将那个宝贝香囊抢回来,结果他是乐呵呵跑去火上浇油的!这不是逼着小姐跟世子闹矛盾么! 沈簌接过火折子,古怪地瞥了一眼心情跌宕起伏的晋王殿下,莫名想起他之前分明看见过自己烧香燃信,怎么那时候不提醒,现在自己烧个破香囊,他反而眼巴巴地凑了上来? 傅煜盯着火折子,又盯着香囊,看她迟迟没有动作,只觉得这所谓的“信物”实在是太碍眼了,他一点都不放心。 青年终于忍不住道:“小姐,不然还是交给我来烧吧。” 19. 第 19 章 沈簌自觉没有这样矜贵,自己手脚健全也不用旁人代劳,何况让她自己亲手烧掉曾经的“定情信物”,其中的意义也大不相同。 傅煜递过来的火折子比侍女放在内室点香燃灯的火力要大得多,窜起的火苗沿着陈旧的香囊布料往上爬,气焰很是嚣张。 少女将燃到一半的香囊扔进书案边堆着废纸的铜盆里,旺盛的火星子将这些纸张也一概烧去,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火药味。 倘若仔细嗅闻,便会发现在这其中还藏着些许烧焦的发丝味道,出征之前,顾徵来府,从她这里讨走了一缕青丝,他慎重地将这些东西放进了香囊里,只是没有带走。 沈簌脸上的神情依旧淡淡,并未有太大波动。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被自己亲手烧掉的心爱之物,一旁傅煜的视线同样一刻不离地望着她。 揽月觉得自己被排挤在这两个人的世界之外,一个脑袋涨成两个大,她用“良朝对小姐还是忠贞不二”的话来安慰自己,终于勉强接受这个既定的事实。 事已至此,她苦着脸将小姐四间屋子并净室的窗全部推开,又熟稔地熏上气味温和绵长的寿阳兰香,丝丝缕缕的香气没一会便彻底把焦味全部覆盖。 临走前,揽月端着铜盆,还是没忍住说道:“奴婢听窦夫人身边的妈妈说,夫人急信催促,世子若赶时间,兴许一个半月就能抵达京城,到时候......” 沈簌抬头看着欲言又止的侍女。 揽月今年已经十八岁,她是府中的家生子,对男女之事并不是一窍不通。 自从夫人去世后,她的母亲向嬷嬷感念旧主,自请去了夫人生前小住的庄子上,走前叮嘱揽月既要守本分做婢女,又要时时爱护三小姐,将她看成自己的亲妹子,她这些年谨记在心。 小姐年少时对顾世子是有情有意的,她看得出来;同样作为旁观者,现在小姐眉眼间的淡漠,她也无法视而不见。 她莫名想到小姐半月前曾提到过的退婚一事,虽不知前因后果,但也知道不必在这个时候劝说,话到嘴边变成了,“到时候小姐还见世子吗?” 沈簌坦然道:“他是客人,自然要见。” 对于顾徵,沈簌心里的边界也越来越清晰。 她现在需要做的就是退掉这桩双方都不愿意的婚事,留些体面,尚书府和侯府之间这些年的情谊犹在,便不会成为锱铢必较的仇人。 上辈子大伯母看不清局势,死活舍不得把自己的儿子过继给沈尚书。侄儿和儿子在旁的朝廷同僚眼中身份依旧存在着让人深思的差别,何况堂兄沈扶江也并没有优秀到可以在弱冠之年达到封侯拜相的惊人成就,导致堂兄和父亲在官场上的位置都很尴尬。 尚书府前途平平,可常平侯府却因顾徵的存在直上青云。 老侯爷去世前到底还是为他扫清了做官的障碍,一向不肯服软的老侯爷,也学会了恳求同僚对自己的逆子照拂一二,顾徵年纪轻轻便有了戍守青州、击退突厥的功绩,当今圣上有意提拔他这样的年轻权贵。 若非万不得已,沈簌自然不会上赶着和顾徵撕破脸,尚书府上下三百口人,她只想让这些曾经追随母亲、爱戴母亲的人可以好好活着。 “见客人和见未婚夫”这样的角色差别落在一向机敏稳重的揽月耳中,她心里已经有了一杆秤,不再劝,应道:“奴婢晓得了。” 她走之后,内室的门并没有关上。 太阳彻底落山,乌云遮住弯月,天上零星的几颗星子缓缓闪烁,诚如沈簌所说,碎芳阁院落很大,偌大的院子里栽种着葳蕤繁盛的草木。 微风吹过,满园花草香。 侍女们已经去小厨房收拾饭菜,整座院子寂静恬淡,沈簌坐在廊下,抬头仰望湛蓝色的澄澈星空,裙摆随着双腿荡来荡去,忽然转头朝自己身后的人一笑道:“良朝,今天晌午你为何偷听我们说话?” 少女眉眼弯弯,将某人揶揄的神态学了十成十。 傅煜大窘,没想到她会秋后算账,但脸上的面具恰到好处地缓解了他的尴尬,本着君子坦荡荡的态度道:“我没偷听,是你们讲话太大声。” “哦,原来是这样啊。”沈簌拉长声音。 “我在北疆做过斥候,耳力和目力本就优于旁人,不是刻意听的。”傅煜急忙解释,颇有一番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 沈簌只给他留了一个后脑勺,嗯了一声又道:“那你为什么提前走了?我出来找了你好一会,都没等到你。” 傅煜心中百感交集,觉得她这张嘴当真是厉害,既能叫他怒火难消,也能叫他转怒为喜。 听到她还想着自己,傅煜原本沉闷的心情也缓和许多,只是他没有立刻表现出来,更没有凑上去。 此乃良机,若是想要询问她对那个劳什子顾世子究竟是什么看法,傅煜直觉日后再不会碰到比现在更合适的时候了。 更何况本就是他占理,于是青年并不扭捏,果断道:“我听到你和那位侯夫人亲昵交谈,又很是关心远在边疆、立下赫赫战功的未婚夫,想着你一直不愿意告诉我实情,自然回来了。难道我还要守在那里自讨没趣么?” 沈簌努力吸收着他话里的信息量,觉得这些话前言不搭后语,让人听后感觉很奇怪,不知道他为何突然跟被踩中尾巴的猫似的,歪了歪头道:“你阴阳怪气的又说什么呢?” “什么?没有!罢了罢了......” 傅煜仔细端望着沈簌的后脑勺,少女一头乌黑浓密彷佛锦缎的秀发盘在发顶,梳成漂亮的飞仙髻,一根金凤垂珠步摇随着她歪头的动作自然垂落。 他为沈簌的不解而心烦意乱,也为自己古怪的酸涩心绪不悦,许久没有这样患得患失的感觉,彷佛自己贪吃饴糖反而不慎招来一身的小蚂蚁,这样的难受实在难跟旁人讲述。 她怎么就不懂他?她不该懂吗?他都说了这么多了,她却只觉得自己在阴阳怪气,真是过分! 傅煜一直觉得她是聪慧之人,闻弦音而知雅意,应当知道他这话是想让她主动说只当顾徵是陌生人啊!难道她对待顾徵也是如此?错错错! 傅煜头晕眼花,绝望地看着那根发钗,破罐子破摔道:“你都跟窦夫人说完体己话了,分明将她当婆母看待,难道还要跟顾徵退婚?小姐,我真是不懂你。” 沈簌惊讶地睁大眼睛,回过头看见青年眼眸神情庄重,像绷紧了脊背的猎豹,才反应过来他并没有开玩笑,当真如此认为。 她道:“侯夫人是我母亲的至交好友,二人便如亲生姊妹一般,就是不嫁过去,我待侯夫人也如亲姨母一般啊。” 傅煜笔直的腰怔松一瞬,又听得少女道:“再说了这是我母亲和窦姨定下来的婚约,我已生悔婚之心,总不好一直瞒着她。” “看来你走得早,是半点没听到我后来与侯夫人说的话。”沈簌轻轻叹口气,语气颇有些无奈。 傅煜这下是占理也变成不占理,原想义正言辞地训斥这朝三暮四的沈三小姐一通,结果几句话被她饶了进去,再也没脸皮生气了。 又恼自己怎么猪油蒙了心,被天降的棒槌敲了脑袋,听话听一半从来不是他的作风,当时不知为何又是恼又是怒又是不甘,就这么跌跌撞撞地跑了。 “我以为你见了侯夫人,又想起了自己和顾世子未了的情谊,已经改了主意,不愿意再退婚了。”傅煜心虚地说。 沈簌闻言简直倒吸一口凉气,但体谅傅煜只是个未经人事的少年郎,又不知道她经历过的憋屈婚姻,也理解了他的想法。 “良朝,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 傅煜的视线落在她沉静包容的眼眸里,他往后挪了一步,脊背靠在身后的墙壁上,一双长腿往前顿住,腰后的横刀被他摘下,横臂抱在胸前。 这样利落挺拔的身影,这样蛊惑人的夜晚,沈簌神思一顿,不自觉抿住下唇,想到前世的他。 许多人都变了,包括她自己;但晋王却没有改变,先后两世,他的冷漠促狭,刻薄的嘴巴和恩怨分明的心,在沈簌为数不多的记忆中,一直很鲜明。 真难得,沈簌想。 而且现在不知为何,她在看到傅煜的时候反而心里会很安稳,傅煜的存在提醒着她前世所经历的一切并非只是一场可有可无的噩梦;但也同样,他的出现恰恰向沈簌证明,她这辈子的道路跟前世到底不同了。 沈簌润了润嗓子,缓缓开口道:“从前有一 对少年男女青梅竹马,情谊深厚,两家长辈乐见其成,便交换庚帖为他们定下亲事。少年还曾在少女母亲去世时,偷偷陪少女守灵,此后一直陪在她身边,直到父亲要送他从军,前一晚他来找少女许下建功立业后便风光娶她的誓言。” 傅煜专心致志地听着,眉头却越拧越紧。 “少女本也满心期待地等着,等啊等,终于两年后边境传来他大破敌军的好消息,他如当初所说建功立业,终于不再依附于父亲的羽翼之下。可是凯旋那日,她等到的却是带着另一个陌生姑娘回来的男人。” “他歉疚地说,自己重伤之际是这姑娘救了他,衣不解带地照顾他,姑娘还替他挡了一箭,伤了身子。戍边的两年里他们已经互生情愫,确定了彼此的心意,他已决心娶此女为正妻。” 傅煜自然知道这故事的主人公是谁,心底不禁划过一丝怒意,压低声音道:“三小姐,你......” “听我说完吧,良朝。”少女的桃花眼依旧清润如初,她对于这些似乎并没有什么情绪波动,与寻常贵女的反应截然不同,并没有傅煜猜想中的愤怒和羞耻。 他心里闪过一个明显不合适的念头,眼前人不以此为耻,还有两种情况,她已经司空见惯了,又或者是早已在脑海中反刍了千万遍。 沈簌道:“但身边人都在劝少女,这是天赐的良缘,是父母之命,知根知底又是板上钉钉的富贵日子,若退了婚恐怕难找像男人这样舒心惬意的。那边疆来的姑娘身份低贱,不堪为府上主母,可以抬进府做个妾室。” “糊里糊涂的,他们各退了一步,在身边人的催促下心怀鬼胎的成了婚,然而成婚后夫妻不睦,幼时的情谊早就在争吵和猜疑中消失殆尽,最后所谓尊贵的主母被赶到别院,病重早夭。” 沈簌说完,垂下眼睑。 将这些话全部说出来之后,她反而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心安和宁静,与关系亲密的揽月逐星讲起这些,两个小丫头或许会觉得过于荒谬,就像窦夫人那样。 但不知为何,沈簌把这些话说给面前的晋王听,却不会有那样的念头。 可能是他上辈子给自己守了三天灵,或许是他曾经也在自己面前坦白过心底的想法,又或许是他执伞而来时眼底浓稠难解的孤寂...... 总之,她放纵着自己的心不去想。 只是人与人之间最简单的坦白,无关君臣、无关恩仇,只是朋友。 她的睫毛一眨一眨,好像极力遮掩着主人内心的些许不安,还在含笑道:“其实这个倒霉的夫人就是我。” “这是我上个月梦到的,很真实,好像真的发生过。我总想着这些梦,又想到顾徵小贼这样待我,便再也忍受不了嫁给他的可能。” 沈簌一直在笑,嗓音清脆像银铃,手指却搅着衣角,无奈道:“哪有人愿意上赶着进火坑的呀。” 傅煜抱着刀的手臂绷紧,劲瘦的肌肉撑起玄色衣服,线条流畅,显露出冷冽而嚣张的美感。 他忽然走下游廊,站在沈簌面前,因为两个人之间微妙的高度差,他仰视着眼前淡淡陈述这一切,偏偏不知愁肠、不知诉苦、不知何为委屈的少女。 傅煜重新将那柄锐利的横刀负在一截劲腰后,桀骜不驯的青年骨子里的野性在这一刻不加掩饰。 他直视着沈簌无奈的双眸和含笑的唇,她不是聪明人吗?还这样傻傻地笑着,他心里却像被人拿着细针默不作声扎了进去,怪异感弥漫全身。 夜幕里的乌云不知何时已经悄悄挪开,露出背后皎洁温润的月光,暗金色的星子围绕在它身边,铺成一副蛊惑人心的图画。 傅煜骨节分明的宽大右手覆在那把锐利的横刀刀柄上,仰起头颅凝视着少女的眼睛,声音带着笃定,“若他真敢这样辜负小姐,我便杀了他。” 在这样寂静的夜里,风裹着满院的草木香气往人衣摆、裙角、发丝每一个角落里钻。 沈簌听到自己心里跳出的细碎噼啪声,又想到他扔到自己棺木前陪葬的那枚太极玉佩,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少女唇角的笑意更深,小小梨涡荡漾,“好啊良朝,其实自从你来到我身边,我便不再害怕这样的噩梦了,多谢你。” 20. 第 20 章 傅煜在尚书府呆了两日,顺利将府内人际关系和每个院落的位置摸清。 皇帝最近关心北疆战事,常召沈尚书前去询问情况,傅煜趁机潜进书房将边关的奏折全看了一遍,不出所料,果然没有斥候送来的求援急信。 而沈簌这边也并不安生,自从常平侯世子大获全胜的捷报传来,大伯母齐氏按捺不住心思,想趁热打铁,把自家大儿子的婚事抓紧订下来。 小女儿沈倾今年九月底才及笈,还没学会如何执掌中馈,侍奉公婆,齐氏怜她年幼,想着养在身边先磨磨性子也好。 可是想到大儿子沈扶江就没这么淡定了。 他已经二十有二,日日呆在书院,婚事还没着落。齐氏也并非阻他前程,但看到自己昔日好友都已经做了婆婆,更有甚者都过上了含饴弄孙的好日子,她止不住的羡慕。 “圣人云:成家立业,自然是先成家后立业,你作为小妹,已经有了这么一段金玉良缘,可你大哥还跟个木头似的不开窍,这叫伯母怎么放心得下呀!” 齐氏抓着沈簌的胳膊,很是委屈。 沈簌安慰她:“或许大哥想考取功名再娶妻?又或许他已经有了心上人,只是还没来得及跟您说。” 齐氏苦着脸道:“读书与娶妻哪里冲突了呢?我娘家兄长就是先将嫂嫂娶进门又回书院苦读的,最后还不是中了进士,又去翰林院任职。” “难道他一朝考不中,就要一辈子不成婚?”齐氏更担心了。 沈簌思索片刻后道:“不会的,大哥又不是蠢笨之人,刻苦攻读自然会有好结果,伯母不要太忧心。” 齐氏瘫坐在窗边的贵妃榻上,埋怨道:“我又不图他考中什么高官,他倒古板的很,将考试看的比繁衍子嗣还重,夫子的话金尊玉贵,比他亲娘的管用多了!” 沈簌叹了口气,并不意外齐氏会说出这种目光短浅的言论,上面有三个哥哥一个姐姐,她是被家人娇宠着长大的幺女。 虽然嫁到沈府做了长媳,可是真正管家操心的还是谢夫人,大伯又将她当眼珠子一样的呵护,夫妻俩没一个心眼活泛,这么多年过去也只学会盯着眼前一亩三分地。 沈簌立在她身旁,淡声道:“伯母此言差矣,兄长志存高远,他若是青云直上,于沈府百利而无一害。父亲总有致仕的那一日,若是无人担起家主重任,难道大伯和伯母的铺子还能顺利开下去吗?” “安能只顾眼前而不谋求长远呢?” 齐氏闻言脸上羞红,既惭愧又难过,眼里涌出泪来,拉着沈簌的手道:“好孩子,我何尝不知道你说的有理!唉!但我怎么舍得啊,我膝下也只得这一个儿子……” 沈簌心里清楚大伯母心肠并不狠毒,只是动不动就哭闹的毛病实在难缠,她不动声色地挣脱开束缚自己的手,安抚性地拍了拍齐氏的背。 “您别伤心,听说明日书院休沐,最近天气转热,我正好带些兄长所需的东西去探望他,顺便问问他是不是思慕哪家姑娘,才屡次拒绝您催他相看的。” 齐氏破涕为笑,连连道好! “好孩子,现在谁说话都比他亲娘管用啊,你若愿意替伯母跑一趟,伯母就跟吃了定心丸似的,舒服多了。” 沈簌唇角勾起一抹无奈的笑。 齐氏恢复了精气神,站起身作势要去收拾东西,愧疚道:“论理伯母该陪着你一块去,可你晓得,昨夜倾倾着凉,高烧不退,现在还稀里糊涂的,伯母实在放心不下,走不开。” “无碍的,都是一家人,伯母见外了。”沈簌摇头。 齐氏一双柳叶眉和月牙眼便笑开了,拉着她又说了好一会话,才喜滋滋道:“我这就叫嬷嬷把大公子的薄衣服收拾出来,稍后送过到碎芳阁。” “簌丫头,记得同你大哥说呀。” 齐氏眼里满满的期待,倒豆子似的叮嘱,“他年纪已经不小,若没有心上人就更该订婚了,不然过几年旁人家的好女儿都许了人家,他再后悔可就来不及了!” 沈簌无奈颔首,心里则默默为堂兄叹了一口气。 … 回到碎芳阁,沈簌便迫不及待往小塌里一卧,又唤来逐星给她按肩膀解乏。 桌上新砌的老君眉汤色鲜亮,香气馥郁,少女伸手倒了一盏,喝完舒坦地喟叹一声,转头对逐星道:“怎么不见揽月和良朝。” 沈簌从大伯母的问春轩回来时便注意到,自己院中侍女少了许多,彼时她还以为午后天热,丫头们逃懒小憩,再一回想,也没见到领头的揽月。 至于傅煜,他刚来尚书府人生地不熟,又担着侍卫之名,这几天也与她形影不离,这会子也不见了。 逐星捏着小姐僵硬削瘦的肩膀,想了想答道:“奴婢方才忘记跟小姐说了,松鹤堂那边的周嬷嬷刚才来了咱们院一趟,说是外宅的荷姨娘来了,想见小姐一面。” 沈簌的眼眸防备性地眯起来,嗤笑道:“哦?当真是稀客。见我做什么?” 逐星摇头,又道:“揽月原替小姐拒了,那周嬷嬷又说小姐不在,身边的揽月一向得力,便叫她先过去,姐姐看她誓不罢休,也就答应了。” 逐星停手,瞥了一眼窗外隐隐约约的日头,“说起来去了也有好一会了。” 揽月做事妥帖稳重有分寸,沈簌平常并不担心她吃亏,只是若真像逐星所说,松鹤堂和荷姨娘特地给她布下鸿门宴,最后却把自己的侍女叫了过去,她不免为揽月担心。 沈簌起身道:“回府后还没正式跟祖母问好呢,换身衣服,我们去见见老夫人和荷姨娘。” 路上,逐星解释道:“还有良朝一早就出去了,我当时见他步履匆忙,还喊了他一声,他似乎有急事,也没回我便径直走了。” 他已经跟沈簌坦白北疆朔州的战事,第一天时又告诉过她需要翻尚书府的书房,沈簌明白晋王回京后自然要着手调查战局真相,重要的心思自然放在了揪出幕后叛国之人上。 倘若他一直待在尚书府里,寸步不离地黏着她,沈簌才要奇怪,怀疑此人是否也被夺舍了? 现在得知傅煜虽然偶尔促狭刻薄,但孰轻孰重能分清楚,她也欣慰许多,心道自己果真没看错人。 沈簌嗯了一声,说,“无妨,是我让他出府替我办事的,不用管也不必问。” 如果现在跟在沈三小姐旁边的是揽月,一定会察觉出此事的古怪之处,恰好换成了粗神经的逐星,她只盲目点头答是。 松鹤堂的院门敞开半扇,沈簌带着逐星进院,一眼便看到跪在地砖上的侍女。 侍女梳分肖髻,身上穿着一件翠绿马面裙,头上顶着一只青瓷小碗,闻声转头,额上满是冷汗,碎发搭在肩头。 那只瓷碗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揽月瞧见沈簌,双眸含泪,委屈地望着她,逐星已经小跑过去将虚弱的揽月搀起来,撑着她腰身。 她想都没想,扯开嗓门高声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哪个不长眼的腌臢货这样欺负你!” 这时廊下冒出一个手拿柳条戒尺的脑袋,刻薄的面容转瞬咧出一抹笑,殷勤道:“原来是三小姐来了。” 沈簌冷哼一声,站在两个侍女面前,赶在周嬷嬷发力之前,义正言辞地训斥道:“口出狂言的糊涂东西,也不看看这是在谁的院里,竟还这样轻狂!” 她嘴上训斥自己的侍女,可凌厉的眼神却扫过廊下皮笑肉不笑的周嬷嬷。 老妇人道:“这丫头仗着三小姐宠爱她,竟敢以下犯上,顶撞主子,简直不成体统,这才罚她出来跪着,让刁奴长长记性。” “原来是这样啊。”沈簌极其敷衍地说,身体却诚实地为揽月挡住恶意的视线。 她抬脚便往屋里走,撩开竹帘道:“听说老夫人这里来了位贵客,父亲不在,我作为这家里的晚辈岂有不待客之理?” 硕大的博山香炉里升起袅袅的沉香。 沈老夫人背靠一只撒花金团的大迎枕,蹙眉看着不招呼便闯了进来的孙女,正要开口斥责,又瞥见跟在她身后的周嬷嬷使了个眼神,便咽下嘴里的话,冷哼一声。 沈簌对着老夫人福身道:“祖母安好。” 又将目光投向端坐在另一边的中年妇人,以及她身后站着的青年男子,眼里闪过一丝鄙夷。 那妇人人如其名,打扮的很素净,一袭丁香色软缎长裙,如鸦般的长发盘在头顶,只端正插着一根白玉珠钗,白皙的腕子上隐约露出羊脂玉镯。 见沈簌进屋,她忙放下手中的冰纹茶盏,反向少女福身颔首唤了句,“三小姐。” 她后面的男子面容生的端正,只是眼下青黑,下巴上的胡须看起来也很久没刮,冒出淡青色胡茬,勉强跟着道:“三妹妹。” 沈簌懒得多看眼前这对母子,只略答了一句:“二哥怎么有空跟着姨娘一起回来,书院停课了么?” 闻言,沈扶晁的哈欠硬生生憋到了肚子里。 他眉头紧皱,显然不悦,早就跟母亲说不要触这个三妹妹的霉头,她牙尖嘴利又很会拿礼教学识来压人,可母亲偏不听。 “家中有事,我的课业并不急,已经跟夫子请假了。”沈扶晁勉强开口。 “妹妹听闻那些生在乡间的穷苦书生无论酷暑寒冬,都从不缺席一堂课,更有甚者买不起课本,只能连夜抄书记忆,只因读书不易,更懂得金榜题名的重要。” “再看二哥胸襟开阔,一定是雄心壮志不在此处了。”沈簌一番话绵里藏针,丝毫不客气。 她坐姿端正,眉眼凛冽,浅浅啜了一口松鹤堂品质上乘却无人欣赏的庐山云雾。 倘若傅煜在此处,定会感慨她哪有半点温柔可亲、婉约娴静,分明是只张牙舞爪的吊睛白额虎。 沈扶晁因爱好玩乐,在书院里与刻苦努力的学子们自然格格不入。莫说旁人,便是他那位大哥都看不惯他的行事作风,屡次跟夫子告发沈二公子逃课赌博。 被身世显赫的同窗说也就忍了,回府了却被区区女眷讥讽,沈扶晁仿佛被人狠狠踩到尾巴,戳中隐秘处,冷哼嗤笑道:“三妹妹这样才思敏捷,分明有出将入相之才,怎么不去找圣人讨个紫绶金章来戴戴?” “我若托生为男儿身,有没有二哥还是两说。”少女神情冷淡,喉咙里轻轻哼了一口气。 男人疲惫乌黑的眼圈里闪过恶狠狠的蔑视,冷冷剜了沈簌一眼,悄悄攥紧了拳。 沈簌并没有被他的话激怒,也就不会揣度对他的回复是否尽善尽美,对于这样一个鲁莽粗俗的兄长,她没有好感,也就懒得给眼神,只当是白日犬吠。 她的目光轻飘飘落在对面的妇人身上,审视地扫过她的细眉垂眼。 这张脸只能说素净清秀,与传统审美里的娇媚艳丽并不沾边,但下半张唇却生的极好,柔软细腻,恍若一朵花瓣嵌在脸上。 更令沈簌介意的是,她的唇和母亲的长得很像,若是遮住上半张脸,隔远了便很容易认错。 似乎是察觉到停留在自己身上的那道视线太久,荷姨娘有些坐立难安,出声斥责自己的儿子,“你是做兄长的,怎么能这样咄咄逼人,传出去岂不教人笑话!” 沈扶晁怒道:“娘!” 他拂袖闭嘴,狠狠瞪了沈簌一眼。 荷姨娘又咳了两声,秀美的唇角牵出一抹笑,对沈簌道:“三小姐,我今日来此是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沈簌对上她的眼眸。 和嘴唇相比,荷姨娘的眼睛便生的平平无奇了,眼皮松弛,双眼充斥着市侩世俗的欲壑气息,被那双毒蛇一般的眼盯久了,身上的不适感更浓重。 她淡淡道:“姨娘既然选在老夫人院里,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有话直说吧。” 主位上的沈老夫人鼻孔里喷气,显然对她的话颇为不悦,但身边的周嬷嬷不动声色地拽了拽她的袖子,沈老夫人再想发作也忍了下来。 哼,对坐在她屋里的这两个人,沈老夫人都很不喜欢。 一个是从小就偏心她母亲,屡屡冲撞她的晦气孙女,一个是老二养在外面的狐狸精外室,活没干多少,还要从公中定期拿钱贴补。 若矮子里拔将军选一个还能忍受的,沈老夫人睨了荷姨娘一眼,她说话还是中听的,也会讨人喜欢。 再想到荷姨娘一早来到松鹤堂说的那个消息,老妇人花白鬓边的赤金寿字七宝钗晃了晃,她靠着引枕悄悄舒展腰身,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轻视的笑意。 荷姨娘温声细语道:“你二哥哥年纪不小了,三姑娘也知晓他并不是读书的料。” 妇人看起来有些难为情。 “虽说朽木难成才,但到底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骨肉。如今我也想开了,读书不通便换条路走,先成家,待娶妻生子,自然知道柴米之贵、持家难处,也就能立起来了。” 沈簌蹙眉,毫不掩饰眼里的质疑。 荷姨娘眸子里的贪婪神情一闪而过,只是目光仍然牢牢地锁在她身上,嗓音像融化的饴糖黏腻柔和。 “我不图你二哥娶高门贵女,只期盼他娶一个心意相通、知根知底,愿意和他一块过日子的贤妻,便是身份低些我们也不在意。” 站在小姐身后的揽月仿佛想到了不好的回忆,单薄的双肩瑟缩,此时她也顾不上主仆之分,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般死死拉住沈簌袖口。 屋里安静片刻,正在揽月无力地想要收回手时,又被另一只柔软而温和的手坚定牵住。 她的小姐眉眼弯弯,态度温和极了,笑道:“啊,原来二哥是看上了我身边的侍女吗?” 少女笑眯眯的,荷姨娘内心却觉得如临大敌,像被不经开化的野兽盯住,只等着下一秒狠狠扑咬一口。 她顶着身上的敌意,勉力做出一番体谅的姿态,赞道:“府上谁不知道三小姐身边两个侍女出落得亭亭玉立,更重要的是言语温柔、举止大方,不似侍女,倒像大家小姐似的。” “姨娘。”沈簌打断她喋喋不休的话,脸上的笑更深了,但那抹笑意无论如何也钻不到眼底。 她审视着面前的两人,淡淡道:“但是姨娘啊,她们跟在我身边伺候,不巧,养成了眼高于顶的坏毛病。” 这下轮到荷姨娘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来之前已经预想过沈簌第一次一定会拒绝,甚至构想了她会说的种种理由,譬如:丫鬟身份低贱,不配许给公子云云。 但万万没料到沈簌会说自己儿子不配,她那两个丫鬟看不上府里的主子! 荷姨娘抚着腕上的羊脂玉镯,想到这是沈尚书第一次见面时赏给她 的,又想到沈尚书昨日应下来的话,压下心里的怒火,佯装和气。 她道:“日子嘛,都是两个人过出来的,哪有生来契合的夫妻。像三姑娘和顾世子这样的天赐良缘毕竟少之又少,扶晁现在年轻火气盛,成家立业之后自然知道疼惜夫人,日久天长哪还有眼高于顶这样的说法呢?” 荷姨娘有意避开沈簌锋芒,态度端的温婉柔和,她昨夜用这话来应付沈尚书尚且游刃有余,但对上沈簌便显得格外突兀。 沈簌拍了拍揽月颤抖的手,直截了当道:“我的侍女不愿意,我自然也不同意。” “揽月姑娘的身契都是府里的,如今到了年纪就该许配人家,主家肯为她指婚,这是她前世修来的福气!三小姐出嫁在即,也不要总扣着人不放。” 荷姨娘眉尖紧蹙,连着音调都拔高了些。 沈簌奇道:“我何时在乎过那种契书了?”她又冷笑,审视着眼前的人,右手伸出一节白皙修长的中指,柔软指腹百无聊赖地敲打着紫木桌脚。 荷姨娘死死攥着手里的帕子,咬牙道:“三姑娘,此事乃是老爷做主,老爷亲口与我定下的,你难道要忤逆父亲不成?!” 沈簌眼中立时闪过一丝讽意,拂袖站起。 “究竟是谁从中作梗,姨娘心里清楚。既然二哥想成家,那就随你们挑,莫不是屡次被人拒了,实在没办法才把主意打到我身边人身上吧?” “你!!”荷姨娘怒视着她,转而将目光投向歪在罗汉床上的老太太。 她哀戚道:“请老祖宗做主,扶晁是沈家的子孙,也是冠了沈姓的,日后还要在您身旁尽孝啊!” 沈老夫人难得看这样的热闹,又被荷姨娘的话吹捧得飘飘然,轻咳几声润了润嗓子。 “好了好了,都是一家人,沈家是书香门第,为了一个小丫鬟争来抢去,岂不丢脸?”她喵了沈簌一眼,语调责怪。 “知道她们伺候你时候长了,你舍不得,但你马上要嫁到侯府,带这么多侍女过去干什么?让你的侍女嫁给二公子,也不算辱没了她!这是为你好!” 这也是荷姨娘昨日劝说沈尚书的话。 沈尚书难得在外宅休息,荷姨娘想到儿子近日做的难以启齿的腌臢事,恶从胆边生,还是主动攀上了沈尚书的肩膀。 她只留下两盏隐隐约约的灯盏,昏暗的屋子里只能朦胧看到翕动的嘴唇。 她一边流泪一边说着关切骨肉的话。 对于儿子狎妓淫/玩败坏名声之事按下不表,只委婉提出与其让三小姐未来后宅不宁,不如让扶晁娶了她身边心思细密的揽月,如此也算是两全其美了。 她下半张脸本就与先夫人生的相似,烛火幽微之下,沈尚书难免意动,自然答应。 荷姨娘好不容易熬到尚书夫人谢素荫闭了眼,没想到她留下的女儿也是个腰杆子笔直的硬茬子。 她攥紧衣袖强硬道:“是呀三小姐,这都是为了你好,你还年轻,又没有母亲教导,不晓得后宅的水有多深。” 沈簌罕见地被激出怒意,遍体生寒简直想要冷笑,荒谬又可耻。 为她好,于是逼她坐上侯府花轿; 为她好,于是屡次推诿她的和离心愿; 为她好,于是将她剥皮拆骨埋作其他人青云直上、安享富贵的养料。 “是,姨娘说的很对。”她觉得牙齿打颤,竭力保持冷静道:“所以为防后宅小人算计,我一定要将揽月逐星带走。” “你父亲……!” “父亲如何?!”荷姨娘还没说完就被沈簌打断,她的眼神扫过来,毫无类人的温度,尽是傲慢的轻视,再缓缓地重复一遍,“父亲又如何呢姨娘?” 荷姨娘没在她眼里寻到一星半点的恐惧或妥协,双膝一软,瘫回椅中。 沈簌转身朝欲言又止的沈老夫人看去,心里清楚此事与她绝对脱不开关系。 老妇人一向敌视她的母亲,自然也不喜欢自己,恐怕早早期盼着这事闹起来,闹的越大越好,最好趁此翦除她身边得力忠心的侍女,她好隔岸观火,找点乐子。 分明是休戚与共的一家人,目光却短浅自私至此,生怕她过上万事顺心的好日子,当真是愚蠢糊涂! 沈簌声音平直,缓缓开口,“父亲到底是男人,哪里比得过祖母这样的后宅女眷会指婚?姨娘特地来府里一趟,不如和祖母仔细商议该定谁家女儿,至于我身边的人?沈簌无礼,便做主替她们拒了。” 说罢拉起身后两个早已忍泪抖个不停的婢女,转身要走,斜刺里冲出一个男人身影。 难道沈扶晁不想迎娶高门贵女?娶一大家妻,与平地拾得黄金万两无异,若碰到有权有势的岳家,在朝中稍作打点,寻个肥差也未尝不可。 但权贵圈里自有一条获得消息的渠道,他不学无术、游手好闲,早就在书院里闻名遐迩。 沈尚书之前严加管教,但现在他才顶兵部的缺,整日忙的脚不沾地,哪里有空管在外狐假虎威的庶子? 这才闹出了沈家二公子携三两好友与醉春院妓女狎玩的丑闻,若不是母亲提议他匆忙成家堵住悠悠众口,他又怎会回沈府被小丫头指着鼻子嘲讽! 沈扶晁被怒火冲昏了头脑,眼眶胀大,露出袖中一早攥紧的宽阔拳头,一把推开挡在自己面前的荷姨娘。 松鹤堂内都是势单力孤的女子,她们从未见过这般情形,见状一个个傻了眼,尖叫着往后躲,就连沈老夫人也紧握着周嬷嬷的手,尖声道:“快!快拦住他!老二疯了不成!!” 沈簌眼眸霎时锐利。 揽月在外面顶碗跪了太久,早就双唇惨白、面无血色,见状仍下意识要上前阻挡。 脚步刚迈,眼前骤然一黑,整个人仰倒在地,幸好逐星时刻搀扶着她,死死拽着她胳膊才没碰到脑袋。 少女立在原地,微风扬起松鹤堂内竹帘,掀起她半边鹅黄色织金连烟棉裙,露出脚下栩栩如生的蝴蝶绣鞋。 沈扶晁高高举起的拳头,让沈簌想到顾徴扇在她脸上的巴掌力度,只是这拳愤恨更多、威力更大,倘若被砸中…… 眼看着发狂的男人与自己之间的距离迅速缩短,沈簌的手也在微微出汗,就是现在! 赶在男人拳头落下的前一刻,她以更快的速度抽出藏在袖里的匕首,用尽全身力气往前狠狠刺去。 印象中温热腥臭的血液并没有喷洒出来,耳边也没有刀刃刺穿骨肉的噗呲声响,却有另一道尖锐的劈开地砖似的金属声响。 “啊!!!”沈扶晁尖叫的声音响起。 沈簌胸脯起伏,垂眼看到跌倒在地的沈扶晁。 他捂着脚面狼狈地在地上翻滚,一排牙死死地咬着嘴唇,额头也因为猛的跌倒在地砖上,迅速肿起一块红涨的大包。 荷姨娘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忙上去抱住自己的儿子,眼里的泪倏忽掉落。 沈簌又往地上看,在沈扶晁刚刚跌倒的地方,扔着一把未出鞘的横刀,熟悉的鹿皮刀鞘,她认识。 她转头抬眼,看见竹帘后峻阔挺拔的横刀主人。 竹帘晃动,隔绝四周的嘈杂,沈簌看不清他的目光是冷是暖,也无法得知他究竟是何种神态,但她终于放心垂下死死握刀的手。 至此,惊魂已定。 21. 第 21 章 松鹤堂闹成一团,哭的哭、跑的跑、喊的喊,声音嘈杂,简直比坊间的早市还要喧闹。 沈簌便在这样的乱状中,捡起地上的横刀,精钢刀身沉重,不如自己袖中的匕首轻便,她抱起来有些费劲。 她往外走,逐星搀扶着揽月跟在她身后。 竹帘被人从外面掀开,青年背着光大跨步进屋,接过横刀挎在腰侧,又将昏迷的侍女扛在自己背上。 他只看见沈簌紧抿的唇角,外面的天暖融融的,屋子里燃着名贵的熏香,但她一张素净的脸上却毫无血色。 傅煜说不上自己心中倏忽被揪起来的感觉到底是什么,只知道自己彷佛重回母亲薨逝那年,戴孝麻木地看着周围哭声震天的宫人。 他不禁想,沈三小姐总是这样么? 她就是这样长大的吗? 就是因为府中这般情形,她上次在离开宝华寺的时候才露出那样不舍的神情吗?她看起来这样柔弱,偏偏又是这样有力量。 傅煜沉默地跟在她身后,甚至连她落在身后被拉长的影子都刻意避开,舍不得踩上去。 忽然身后响起妇人的尖叫声。 沈扶晁已经疼昏过去,荷姨娘松开抱着他脑袋的手,站起身厉声指责道:“沈簌!你纵奴杀人!我要告你!” “你!!” 沈簌脚步顿了一下,却没有转身看她,反倒是跟在她身后的青年目光瞬间锁住她的方向。 荷姨娘被他盯着,未说出口的话堵在了喉咙里,浑身发抖,求生的本能让她无论如何也不敢再说下去。 青年身形高大,窄腰劲瘦,穿着一袭平平无奇的玄色衣袍,墨发用一根黄杨木簪高高束起,他脸上戴着一张严实的面具。 荷姨娘看到那双眼直勾勾地凝视着立在原地的自己,像毒蛇冰冷的竖瞳,对于沈簌那样傲慢的审视,荷姨娘还能勉强站住。 可是这样杀伐决断的气势,她真切地感受到了弥漫在自己周身丝丝缕缕的敌意,已经无力承受。 她双膝瘫软,狠狠摔倒在儿子刚才摔过的青石地砖上,半晌只嗫嚅道:“我苦命的儿啊......” 沈簌喉咙里溢出一丝浅淡的笑意,琥珀色的眼珠饱含嘲讽之意地转了转,温声提醒。 “二哥突然发狂,竟要殴打府中姊妹。我身边的侍卫情急之下才误推二公子,论起来他也是护主心切,我回去还要奖赏,无论如何也与姨娘口中纵奴伤人扯不上关系。” 她侧首,唇角似笑非笑,像一只攻击力极强的鹰隼,“姨娘若是想在父亲那里告我一状,得仔细掂量掂量,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啊。” 这就是明晃晃的威胁了。 荷姨娘惊愕地睁大了眼睛,心底闪过一丝悔意和震惊。 惊的是从谢夫人去世后,三姑娘一直明哲保身圆滑处事,少有这样轻狂威胁人的时候,她今日竟三番两次为了身边的奴婢侍从出头; 重新抱起儿子的脑袋,悔意涌上心头。 想到来之前儿子犹豫的提议,荷姨娘不禁后悔没有听他的话,一心想着抓紧给儿子定下年轻貌美又稳重贤惠的揽月。 现在倒好,贪心不足蛇吞象,事情非但没成,自己反而搭进去半个儿子。 沈簌的话已经说完,提裙踏出正厅门槛。 不知道这番闹剧还要延续到什么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经隐约黑下来,夜幕悄然吞噬着西天边最后一点残阳。 松鹤堂的下人们听见屋里主子们的声音小了,也悄悄伸出脑袋打探,只瞥见三小姐带着院中人离去的纤秀身影。 想到刚才隐约听到的屋里的乱状和嘈杂声音,仆人们眼观鼻鼻观心,几人一小堆缩到角落里窃窃私语,叽叽喳喳讨论起来。 “你们有没有发现,三小姐这次回来跟变了个人似的?” 一人应和确实如此。 “三小姐之前温婉娴静,虽说和老夫人关系一般,但还从没有这样对着干的时候呢!” 另一道声音怯生生响起,“不对呀,其实咱们小姐六年前的脾气还是很骄傲的,那会儿夫人还在……” 众人听了,纷纷止步,想起那位总被老夫人贬斥出身低微,但质朴纯善的尚书夫人,又是一阵唉声叹气。 这一番话沈簌自然没有听见。 少女柔软的缎鞋踩过鹅卵石小径,悄无声息,便如她这一路走来如出一辙的沉默。 傅煜心里又涌上细密的刺痛感,他舔了舔干涩的唇,打破沉默,低声道:“小姐,是我来晚了。” 沈簌怔愣一瞬,眸子里闪过一丝动容,随着她摇头,鬓边蝴蝶钗也在残阳下微微拨动。 她的声音很平静,自嘲道:“我没有怪你,良朝你来得很及时,若没有你的刀,恐怕尚书府的沈三小姐今日就要弑兄了。” 傅煜脑海里浮现出她举刀欲刺的模样,不知自己是否应该庆幸,他罕见的严肃,一板一眼地解释。 “以小姐的角度和力度,就算刺中二公子,也只会伤及皮肉。何况小姐是出于自保,就算顺天府尹在此也不能定小姐的罪。” 这话听起来就有些刻意宽慰的意思了。 太偏心了,但沈簌唇角不自觉勾起,她得承认,自己确实被他安抚到了,一直冰冷的心也变得熨帖。 少女终于露出近日第一个发自肺腑的笑容,眉梢明媚的笑意冲淡了周身疲惫,簌簌而动。 傅煜悬起的担忧放下,他倒不怕她刻意伤人,只怕她不笑不说话。 终于又听她笑盈盈道:“原来良朝你的嘴里不全是刻薄的揶揄话。” 偶尔也会吐出把人哄的七荤八素的话。 像蛊惑人的艳鬼,沈簌想。 最后一抹残阳被夜幕彻底笼罩,墨蓝色的夜幕之下,傅煜耳朵尖攀上一点点红,他下意识想要反驳,但抬眼看到沈簌含笑的侧脸,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罢了,他心想。 大丈夫不与小女子斗嘴也。 看她今日受委屈的份上,堂堂晋王殿下权且退一步海阔天空,让这小女子洋洋得意庆贺一下。 回到碎芳阁,揽月刚被放到榻上,那边逐星也步履匆匆带着大夫赶到。 背着药箱的大夫仔细探了探昏迷侍女的脉象,又掀起她眼皮瞧了瞧,道:“只是太过疲累,心绪大起大落,又猛然受惊,这才昏了过去,幸好姑娘身子骨强健,老朽为她开副药,吃上三日就能调养好了。” 沈簌松了口气,抚了抚揽月汗湿的额发。 想到她晌午独闯虎穴,又是因为自己才横空遭遇这么一场祸事,眼里闪过愧疚。 她颔首道谢,又使了个眼神,逐星会意,恭敬引着大夫往外走,“多谢大夫,请随婢子来这边拿诊金。” 揽月眉尖微蹙,嘴唇死死绷着。 沈簌上前握住她发颤的手,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庞边,低声重复道:“别怕,我在,一切有我……” 一切有我,这是沈簌两世里对她们说过最多的话。 带两个侍女嫁到侯府的前一夜,她说“一切有我”; 嫁过去被侯府捧高踩低的下人挑衅时,她站在她们面前说,“一切有我”; 被冤枉赶出府时,沈簌和她们挤在小院同一间屋子里,皓月当空,在寂静无声的夜里,她也是这样握着她们的手承诺,“一切有我。” 沈簌的魂魄停在前世最后一夜,脑海里的记忆也只剩下晋王来守灵的那三天,再往后的日子她一无所知。 自己走后,她们是怎么生活的呢? 是否听她的嘱托,努力地活了下去?是否懂得识时务者为俊杰的道理,回到侯府或尚书府安度晚年? 一滴泪从眼角悄悄滑落,在她的左脸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泪痕,沈簌贴着揽月的手,不敢再往下想。 不知是不是沈簌的呢喃起了效果,一直焦虑不安的揽月缓缓舒展开紧蹙的眉,面容安宁。 沈簌起身,为揽月贴心揶好衾被一角,又轻轻摸了摸她的脸颊,悄悄带上门离开。 一路默默地跟着到了她的卧房门口,傅煜很有眼色地停下。 沈簌扭头看他一眼,穿的朴素,态度也没这么张狂,寸步不离的样子还真像敬业的侍卫。 现在天色已晚,况且府上人多眼杂,虽说碎芳阁里已经清过一批有二心的,但难保所有人都对她忠心耿耿,她不好再邀请人进卧房。 心里闪过一个惋惜的念头:若她是个公子,就可以光明正大地把晋王带在身边了,旁人也不会多说什么,现在真是麻烦。 自己在宝华寺怎么就鬼使神差地答应他了呢? 唉。 但现在不是后悔的时候,沈簌想到逐星晌午跟自己提起的事情,便道:“良朝,我让你找的那个存有《北疆六州风物志》的书贩子,你找到了么?” 傅煜皱眉,垂眼看她。 沈簌盯着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声音里颇有些嫌弃,“你忘啦?听说那书贩子是京城人,却和北疆商人关系密切,偶然收来一孤本《六州风物志》,仗着奇货可居,刻意抬高价格,很是讨厌。” 她的话拐弯抹角转了一圈,说得头头是道,表情时而蹙眉时而嗔怪,也很是贴切。 傅煜忍笑,恍然大悟,只差拍大腿应和了。 他说:“回小姐,小人绝不敢忘!今日一早就出去寻那书贩子去了,只是他行踪不定,小人问了好几家书坊,店家都称未曾见过。” 沈簌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似乎早料到会是这样,并不意外。 “这书贩子既然常和边境商人打交道,必然狡兔三窟,你刚来盛京城,人生地不熟,难寻也是情理之中。” 二人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里闪过的促狭之意,还有一点了然。 傅煜沉声道:“只担心让那贩子逃了,茫茫人海若不趁此机会速度寻到他,万一《风物志》遗失,小姐……” 沈簌摇头,“不会的。” 她定定地望着面前身形挺拔的青年,“《风物志》只在京城算孤本,有大儒欲购,若流失回北疆,其中价格差别可就不是一星半点了。” 沈簌本就生的娇俏秀丽,五官中又有一双眼格外出彩,随了谢夫人天生一双清润的桃花眼,只不过她的瞳孔颜色更浅,偏向猫咪的琥珀色。 第一次见面,傅煜先注意到的便是她的眼睛,清润沉静、干净澄澈,像两颗被溪水浸泡洗过的琢石。 他在这双眼里看到许多,如今又亲眼看到里面倒映出自己的身影,想到这里,不由得心猛地一颤。 傅煜被那道温热的视线看久了,觉得整张脸又开始发烫,嗯了一声逃似的垂下眼,眼皮保持着刻意伪装的冷静麻木,下意识去摸自己的横刀。 不行不行,这样做太奇怪了。 落在沈簌眼里不就成了他拔刀怒起要砍人吗?傅煜克制着自己闲下来的手,平生头一次想让自己忙起来。 他已经听不到沈簌在说什么了 ,脑袋里嗡嗡作响,像走在路上偏偏手贱投下一颗蜂窝,现在被蜜蜂们追着四处跑,隐约听到什么书院,什么公子…… 哦,沈簌的最后一句他听清了,“逐星得留下来照顾揽月,良朝你明日要跟我一起去。” 他点头说好。 沈簌疑惑地盯着他,越盯着他他反而越避开目光,好像做了亏心事似的,沈簌索性围着他游移的目光转起来。 青年动作永远比她更快。 少女怒从眉梢起,索性一巴掌抓住傅煜胳膊,硬生生将扭捏的人转过来,忽然想到提过来也没用。 碍眼的面具牢牢遮住了他的脸! 偏偏不能摘,作孽作孽! 若说在宝华寺初见时,沈簌心里还存着一点君臣鸿沟之别,还想着与晋王保持距离,现在则完全推翻了之前的念头。 传闻中“美玉貌,恶鬼心”的晋王傅煜,分明是个长着俊脸的外厉内荏纸老虎,他压根不拘于那些尊卑和规矩,凡事全凭心而行。 或许是傅煜对她的亲近也让沈簌生了底气,在她没注意到的这些时日里,自己原本控制很好的脾气反而见长了。 她恶狠狠对着青年道:“傅良朝,你到底听没听我刚才说的话!” 傅煜浑身一震,本能答道:“听了!明日跟你一起去书院找公子!” 误打误撞的还真让他答对了。 沈簌蹙眉打量着他,有侍从点亮院中灯笼,昏黄的灯光依次亮起,青年的身影在灯展下无所遁形,彻底笼罩出面前的少女。 他长得高,却分明处于劣势。 那些在战场上在军营里运用的炉火纯青的御人技巧,此刻都不知不觉堙灭成灰。傅煜头脑空白,浑如新生,心中七上八下,很是忐忑。 片刻后,掌管生杀大权的少女终于网开一面,大发慈悲心地说道:“嗯,你听到就好。” 傅煜彻彻底底松了一口气。 但下一秒,他听到沈簌催命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少女语调疑惑,声音关切,“良朝,你耳朵怎么红了?” 沈簌想起他今日在外面跑了一天调查战事,回府后又马不停蹄赶去松鹤堂,怒气冲冲替自己解了围,又挎了那样重一把横刀,背了个活人回碎芳阁…… 她心底涌起一阵惭愧,只把心思放在昏迷的揽月身上,都忘了关心一下他的身体,那点恶狠狠的底气也随即消失了。 想到面具下那张俊美旖丽的脸,或许也是同样的涨红一片,她关心道:“你是不是太累了?罢了罢了,你还是回去好好歇一晚吧。” 傅煜下意识便要反驳不是这个原因,可是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比着更好的理由,整张脸烧得滚烫,晋王殿下万般无奈,只得屈辱默认。 沈簌转身进卧房,正要关门又被一只手挡住—— 原来是折身转回来的傅煜。 青年顶着涨红的耳朵尖,因着大步转回来,嘴里的气还没喘匀,往日里如碎冰一样清润澄澈的声音染上浓烈的色彩。 他似乎有难言之隐,触到沈簌落在身上的眼神,傅煜又把手缩了回来。 “怎么了?”沈簌以为他身体不适,抬起眼仔仔细细地把他浑身打量一遍,最后落在他柔软粉嫩的唇瓣上。 看起来很正常啊,沈簌想。 傅煜被她反问,深吸一口气,摇了摇头道:“没事。” 嘴里说着无事,眼睛却还黏在门框上。 沈簌看着他没退出去的手,顿觉无奈,“既然没事,那你把手松开呀,明日还要早起,赶紧休息!” 停在门框上的修长手背露出青白色筋脉,凸起的骨节根根分明,像负壳的蜗牛缩回触手。 但只有一瞬,那只手又黏了上来,撑在门框上。 沈簌注意到那双凤眼里骤然亮起的熠熠神采,仿佛夜幕中璀璨的繁星,直直地落进她眼底。 傅煜的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格外清晰,他问道:“小姐明日去书院要见的是哪位公子?” 赵钱孙李、周吴郑王……她对谁这样上心?难道除了那个不中用的常平侯世子,她还有三两在书院的蓝颜知己? 那里要么是一群穷书生酸文人,要么是一群家里砸钱送进去镀金的公子哥,全是废物,没有好人! 沈簌难道不知道吗? 她怎能不知! 她自然不知的。 傅煜绝望地看着那双眼泛起疑惑而嫌弃的神情。 唉,他心里叹口气,他早就知道沈三小姐是这样的木头闺秀了,可难道盛京的姑娘都如她一样迟钝? 但傅煜想不出别人,他脑海里只剩眼前人这么一个形象了。 沈簌把他逗的如猫狗一般,害的他整日心思昏昏沉沉,现在连她的眸光都扛不住了。 同样的,沈簌眼睁睁看着他眼里波光流转,神思不属,也很是迷惑不解。 “自然是去书院看我堂兄啊。”少女答罢,又压低声音,唤道:“殿下,你最近很奇怪啊。” 她不知又想到什么,温声安慰道:“没关系的,殿下既然顺利回京,查清战事只在朝夕之间,不必急于求成……” 兴许见晋王可怜,沈簌后面又软语补充几句。 但傅煜的注意力全放在了她的第一句话上,他眼里迸发出一闪而过的炙热神采,答道:“是是,简直太有道理了!” 堂兄好啊,自家人好啊。 他就说嘛,沈簌是全天下最聪明的姑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