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杀的,白捡的男人跑了》 1. 第 1 章 料峭的春风掠过窗前悬挂的平安符,符下垂着的流苏轻扬,在风中孤独的摇曳。 高挺峻拔的背影对窗而坐,案上摊着庆贺沈砚耕承袭爵位的贺礼,木盒敞着,一柄通体漆黑的宝剑静卧其中,旁边展开的布帛上,确是躺着另一柄宝剑。 准确来说,是一柄断剑。 忽然间,男人身形微躬,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俊朗的眉眼紧蹙,细密薄汗沁出额角。 左下腹部的伤口约莫三寸长,替他缝合伤口的人技巧实在差劲,突兀的像是一条狰狞的浅色蜈蚣盘踞在他精瘦的腹间 三个月过去,反复发炎的伤口堪堪愈合,就连痛觉也如此刻骨铭心,他刚将纱布丢进铜盆里便外传来了敲门声。 “世子……侯爷,时辰已到,丧宴要开始了。” 沈砚耕沉默着深吸一口气,正欲将衣服重新穿好,门外的小厮见他许久不答话,催促:“侯爷,老侯爷出殡您称病不出,若是最后的丧宴都不来露面,日后不定要传出什么流言蜚语。” “世子爷,说到底,侯爷也是因你过世,你怎么能——” 门扉骤然打开,沈砚耕颔首垂眸,居高临下地睨着他,眼前的小厮慌张地连连后退,低垂着头。 “你方才叫我什么?” “……侯爷。” 沈砚耕容貌无双,气质出尘,即便是不做任何表情,也带着让人只敢远观的疏离,他走出一步,反手关上门,语气淡淡地说::“是兄长叫你来的吧。” “兄长这几日鞍前马后处理父亲丧事,对下人管教难免疏忽,我便不计较你口无遮拦。”沈砚耕说罢转过身朝外走,背后的小厮不甚服气的瞪他一眼,匆匆跟了上去。 穿过长廊,刚出现在摆宴的院门口,目光便聚集到他身上,原先还算融洽的氛围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在注视沈砚耕的一举一动。 “砚耕啊!”打破氛围的一声叫唤传来,酒过三巡的丞相笑眯眯地朝他招手,示意他过来。 “丞相大人,”沈砚耕结果亲卫递来的淡酒走过去,颔首作揖说道:“酒疏菜薄,招待不周,大人见谅。” 丞相放下筷子起身,抬手轻拍他的肩膀,“我与你父亲是故交,你按理叫我一声世叔,说这些客套话叫我伤心。” “呃,这个……”丞相看了一圈周围,凑近了压低声音跟他说:“本不该在这场合说这些话,但你也清楚,你的婚事一直是你父亲的心头刺,我同你说过的,大理寺卿看重你,他的女儿也——” “世叔,”沈砚耕轻声打断,拿起桌上的酒杯递予他,“父亲新丧,我又何必耽误大理寺卿的千金。” 原先热切的表情一下便冷了,丞相放下酒杯叩出声响,本就听着动静的同桌人此刻也是噤声抬头盯着沈砚耕,简直要将他剜掉一块肉。 “丞相大人特意前来送别家父,小辈多有疏忽,”沈砚耕提高了声量,举杯敬他,“请大人体谅。”说把便要将酒喝了。 砰—— 一声重击惊起一片瓷碟酒杯碎裂倾倒的声响,那赔礼的酒还没来得及碰到嘴唇,一柄斧头飞来砍在那张桌上入木三分,一时间尖叫声,碗筷碰撞声,众人慌忙起身带倒的桌椅声混合迸进,彻底打破沈府压抑的寂静气氛。 丞相躲到沈砚耕身后紧张的环视四周,试图寻找危险的来源,沈砚耕不动如山,盯着那把熟悉的斧头,深吸一口气将酒杯放下。 “喂!老头!” 一道高亢张扬的女声带着威胁自上传来,在场宾客齐齐仰头,只见府墙之上,女子单膝踞坐,正朝众人悠悠挥手,高束的长发被风吹散几缕,她眉眼灵动,嘴角勾出一抹野性十足的笑来。 “要给我男人娶小妾,得先问过他娘子我答不答应吧!”她捋顺了身上狐皮马甲,单一条长腿荡悠。 府中侍卫从院中四处涌上前,却被沈砚耕一个眼神喝退。 丞相扶正衣冠稳下心神,定睛一看,来人不过一个无名女子,当即恼羞成怒:“你是何人!” “沈砚耕,他问我是何人!”见侍卫退去没人拦着她,那年轻女子双手后撑干脆利落跳下高墙稳稳落地。 她拍干净手掌和身上穿着的狐皮小袄,在满场惊惶的目光中从容走到沈砚耕面前,随手撩开额前碎发。 下一刻,她脚蹬着桌沿将斧头拔下,扯过桌布擦干净斧头上酒渍菜汁。 丞相见她气势汹汹,吓得慌忙躲回沈砚耕身后。 对上那女子有恃无恐的目光,沈砚耕眉峰微挑,隐有担忧,唇角几不可查地动了动,似有话要说,只是在看到眼前明晃晃的斧头时,他瞥见宾客脸上的恐惧,咽下去了原本要说的话。 “把斧头收回去。”他语气冷冷地说道。 两人的距离一步之遥,四目相视对峙片刻,那女子忽然一笑把斧头揣回腰间,说道:“好好好,你生得好看都依你。” 她双手一摊耸了耸肩膀,方才满身的戾气,竟瞬间散了大半。 见她把斧头收了回去,丞相吹胡子瞪眼又走了出来,指着她鼻子质问:“你到底是谁!侯府办丧,你舞刀弄枪大闹侯府,还口出狂言!依照律法应当将你扭送府衙治罪。” “你姑奶奶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姓杨名满枝!”面前的人实在聒噪,杨满枝艰难的将目光从沈砚耕脸上移开,皱着鼻子嫌弃地看着眼前的老人,“你又是谁?侯府办丧说到底也是我家老爷去世,跟你有什么关系?在这里狗叫什么!” “你!简直是蛮横无理,一派胡言!” “什么胡言,”杨满枝叉着腰,字字铿锵地阐明:“我,是沈砚耕未过门的妻子,我说错什么了!老头!” 当头泼了一盆冷水,丞相愣住了,不可置信地重复:“妻子?” 听到了不得了的消息,围观众人寒蝉若禁,丞相更是怒上心头想要上前问清楚,却被沈砚耕抬手拦住,他来不及计较急,只想要杨满枝给个解释:“我从未听说过沈砚耕有婚约!” “你一个外人,他去拉屎都要告诉你吗?”杨满枝清了清嗓,压根不看丞相青红相间大染坊一般的脸色,环视周围,众目睽睽之下郑重宣告: “三个月前,我在悬崖底救下快上西天的沈砚耕,是他亲口对我说的,救命之恩,以身相许!可他却在大婚之日不告而别,抛弃发妻!” 杨满枝捧着脸,似有满腹委屈,她痛诉道:“我真是好苦的命啊,我与他同吃同住三个月,村中人尽皆知我杨满枝屋里藏了个男人,可怜我无父无母,好心救人却被这样欺负,呜呜。” 她才象征性地哭了两声,丞相就像是受了莫大的刺激,满是皱纹的脸涨得通红,几乎要炸开,他转头颤声 问沈砚耕:“她说的是真的?难怪你几次推脱婚事,原来是……!” 沈砚耕站在暗礁旋涡中心,连忙伸手搀着丞相,怕他气晕过去,面对这步步紧逼的质问,他一时语塞,竟想不出一个能两全其美的说辞。 “沈砚耕回答我!” “问他?”杨满枝瞟了眼从方才就只说过一句话的沈砚耕,他仍旧是一副疏离的模样,眼底却藏着她能看懂的茫然无措。 杨满枝嘴角勾出一抹狡黠的笑,计上心头,她突然当着众人的面将手放在小腹上温柔地打圈抚摸,看着丞相一字一句的说: “不如问问我肚子里的孩子,谁是他的爹!” 此话一出,宾客哗然。 就像是一滴冷水落进了滚烫的热油,原本只是窃窃私语议论的众人一下便炸开了锅,几乎要掀了侯府的墙瓦,站在一旁的丞相更是一把抓紧了沈砚耕的手臂。 周围纷纷投来异样的眼光,沈砚耕的故作镇定再也掩饰不住了,他深吸一口气尽量控制语气对杨满枝说:“事关你的名节,不要信口雌黄,与你共处的时日,我们从未逾矩,你又怎可能怀……哪来的孩子?” 周围人的目光又在下一刻看向杨满枝。 “哈,看你还装不认识我。”杨满枝双臂抱胸,露出一个桀骜不羁地笑来,说:“你怎么知道没有?你又不是时时刻刻都清醒着。” “那次雨夜。” “那日酒后。” “还有——大婚前夜。” 她一字一顿,步步紧逼,将掉入陷阱的猎物,从容地围追堵截。 “沈砚耕,连你骨头的走势我都摸得一清二楚,你,是要否认吗?” 事情的发展超出他的预料,沈砚耕眼神慌乱不敢再看周围,耳垂绯红不知道是急的还是羞的,他开口争辩: “不——” “哪来的村妇!敢来沈府撒野!” 只是话还没说出口,人群外却劈来一声高喝,硬生生打断二人的对峙。 众人纷纷让出一条道来,一道挺拔身影面色沉肃地走近,男子站在二人面前,蹙眉上下将杨满枝打量了一遍,杨满枝半点不怯,反从脚到头扫了回去,一眼瞥见他左边断了半截的眉毛,转头冲沈砚耕眨了眨眼: “这就是你那个庶兄?” 着重强调的嫡庶,像是被戳中了痛点,沈明齐忽而目露凶光,厉声驳斥:“你自称是砚耕的救命恩人,可若不是你将他藏于山中多日,沈府又何苦遍寻不得,以至于耽误侯爷出殡?” “我看分明就是你!先将沈砚耕推下悬崖,再佯装救他于水火以此图谋侯府富贵,如此险恶之心,竟敢在老侯爷丧宴之上,编造腹中之子的谎言逼亲,简直厚颜无耻!” “喂喂喂,不要在这里颠倒是非,”杨满枝将身体转向他,冷着脸反呛:“你一口一个侯爷出殡,沈砚耕他还没死呢!而且,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打断主人家说话,现在的沈府可不姓你的沈!” “放肆!” 沈明齐得面色涨红,他抬手一指杨满枝,厉声高喝:“来人,将这穷凶极恶之徒拿下,押送官府!” 一声令下,原先蛰伏暗处的侯府侍卫又重新冒头,宾客纷纷退避,气氛一触即发。 杨满枝绷紧着肩背,颔首一瞬不瞬的盯着沈明齐,手缓缓按在腰间斧柄上。 2. 第 2 章 撕掉家门口喜字决定来京城的那一刻,杨满枝就已经做好了鱼死网破的准备,她此生最不能容忍的就是被至亲至爱之人背叛。 沈明齐唆使的侍卫理她越来越近,就连周围的宾客好似蛛网以往向她收缩,看她这千人一面的神情,嘲讽、不屑与讥笑几乎要将她淹没。 杨满枝咬紧牙关,收紧下巴保护脆弱的脖颈,双眼到竖,她盯着沈明齐的脖子,计算着杀掉他的距离。 “把她给我拿下!” 斧柄抽离腰间的刹那,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猛地按住她的动作。随即,沈砚耕挺拔宽阔的后背,稳稳挡在了她身前。 瞬间,所有的动作凝固,侍卫猛地后退半步,以免伤到他们新任的家主,沈砚耕的眼睛带着威压,被扫过的人群如石子投掷入水潭,一圈一圈的散开。 “阿弟,你这是干什么?”沈明齐见状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他双手一摊朝着众人高声问道:“你可是要不顾侯府名声,包庇一个作奸犯科之人?” 有了人开口,原先噤声的宾客开始窃窃私语,杨满枝抽不开被沈砚耕摁住的手,她望着沈砚耕的后脑勺,猜不透他的表情。 “她并非作奸犯科之人,我有何谈包庇?” 沈砚耕拉过她的身体,与她肩并着肩,面对沈明齐,说:“三个月前我被奸人所害命悬一线,的确是杨姑娘舍命相救,”沈砚耕走前一步,完全隔绝沈明齐的视线,说道:“忘恩负义并非沈氏作风。” “舍身相救……吗?”沈明齐低头嗤笑,靠近了些,压低声音说:“既然你如此重情重义,干脆跟她在穷乡僻壤做一对神仙眷侣多自在,又何苦回来背负骂名?” “你个死竹竿儿!”杨满枝将他的话听得一清二楚,她怒从心头起想要给他一拳,沈砚耕却先一步开口反驳。 “背负骂名?”沈砚耕稍稍歪头,平静地说:“兄长,我回来是要撑起沈家,成为新晋靖安侯的啊。” “毕竟,我从出生便是世子,与兄长不同。” “沈砚耕!” 两人针尖对麦芒,冲突一触即发。 “哈哈哈哈哈哈哈——” 人群中忽然响起一阵爽朗笑声,瞬间攫住了所有人的目光。 一位衣着华贵的夫人缓步走出,抬手轻拍着掌心,指间戒指相撞,叮当作响,头上珠翠摇曳生辉,瞧着倒不像是来赴丧宴,反倒像来贺喜一般。 “当真是好一场大戏啊,姐夫,你瞧瞧你的两个儿子多有孝心!热热闹闹地给你送终。”她说得情真意切,连眼角的皱纹都笑了出来。 “安夫人,今日乃是丧宴,”沈明齐说着关切的话,语气却是冷冰冰:“大喜伤身,你可当心身子啊。” “哎呀,沈砚耕,你不愧是沈老二的嫡子,”安佑蔚完全无视了沈明齐的存在,她将重音落在最后两个字上,径直走到几人中间,说:“就连四处留情的作风也学了十成十去。” “姨母。”沈砚耕没有辩驳,只低低唤了她一声,带着几分无奈讨饶。 安佑蔚漏出个意味深长的笑来,伸手将沈砚耕拨开,跟杨满枝说话:“杨姑娘是吧?” “是,我就是杨满枝。” “你救砚耕一命,便犹如他再生父母,”安佑蔚语气平缓,却字字清晰,“只是,砚耕是否亲口答应要与你成亲?” “……”从冲入沈府到如今,杨满枝第一次出现犹豫,她瞄了眼沈砚耕的侧脸,回答安佑蔚:“救命之恩,以身相许。” 安佑蔚看向沈砚耕,只见他垂眼默不作声,似是无可辩驳,她再问杨满枝:“好,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只是沈家是先帝钦点的靖安侯,沈府的主人也必是高门贵女,而杨姑娘你……” 听出她言外之意,杨满枝立马反呛:“如何!” “且不论你不顾礼法大闹丧宴,你的才情教养甚至够不上沈府丫鬟的门槛,若你留在沈府怕是惹人笑话。”安佑蔚说话毫不留情,连沉默在一旁的沈明齐也冷笑出声。 杨满枝生气上前,原先挡在她身前的沈砚耕此刻却出手将她拦住,她抬头去瞪,沈砚耕却完全无视她的目光。 “不如,我送你一处京郊的宅子再替你寻一门好人家,”安佑蔚转动着小拇指的翡翠戒指,说:“保你一辈子衣食无忧,还能落个重恩不图报的美名?” “我呸!”杨满枝抓着沈砚耕的手,却没办法将他完全推开,她反驳:“净给些不要的东西,你们就是这样对待救命恩人的?!” 安佑蔚用帕子捂住嘴,垂眼撇过头去,杨满枝看着一旁的沈明齐在朝侍卫使眼色,抓着沈砚耕手臂的手也越来越用力。 “你当真要与我成亲?”沉默多时的沈砚耕忽而冷冷开口。 “是你求我的!”杨满枝猛地抬头看他,一字一句提醒着他。 “好,”沈砚耕缓缓转身,垂眸沉声道:“姨母所说不无道理,若我当真与你成婚,便与败坏门楣无异,但忘恩负义之事,更有违沈家祖训。” 沈砚耕不自觉抿唇,语气稍稍放轻,说:“既然你心意已决,我便与你打赌,敢不敢?” 她松开手,与沈砚耕面对面,昂首应战说:“赌什么!” “三个月。”沈砚耕神情愈发严肃,周围的窃窃私语瞬间消散,整座侯府院落里,只剩他清晰有力的声音回荡,“三个月内,你若能读书识礼,学成大家闺秀,便入主沈宅,与我成亲。” “若是不能,你便拿上钱财,打道回府,此生再不许踏入京城半步。” 他说罢,缓缓举起左手。杨满枝没有丝毫犹豫与他堂前三击掌立下赌约,她抓着沈砚耕的手说:“好,沈砚耕等着瞧,究竟是道高一尺还是魔高一丈。” 新月高悬,偏院静悄悄的。沈砚耕将她丢在这里,就没再露面。 “杨姑娘,”杨满枝生得一双剑眉,眼尾上扬,不做表情时的样子能贴门口做门神,佳兴有些露怯,试探着问:“我替你更衣吧?” “放着我自己来。”她刚沐浴完穿着单衣,斧头放在桌上,手里把着一柄剑鞘,无剑。头发披散下来,一低头垂眸遮住了锐利的目光,透出几分柔和。 剑鞘嵌玉镶金,佳兴越看越觉得眼熟。 “你来。” 正看得专注,杨满枝忽然开口将她叫过来,佳兴年纪只十五六,她揣着手做走到杨满枝面前。 杨满枝见她怕自己,放轻松了语气,问:“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 “佳兴。” “我问你,今天宴上发话的那位夫人是谁?” 佳兴反应了会儿她问的是什么谁,随后回答:“安家主母安佑蔚,邺平城最大布行的老板,也是侯爷母亲的妹妹。” “……”杨满枝闻言皱眉,像是在思考什么,而后她抬头问:“她与沈砚耕关系如何?” “今日之事,务必压下,勿损沈府声名。”被念叨的沈砚耕走在廊下,贝窗透出的烛光照映他身形颀长,他轻声对身后跟着的两名请随说:“沈十,我日前吩咐你的事如何了?” 被唤作沈十的亲卫回答:“那伙人行踪不定,属下正在全力追查。” 沈砚耕脚步慢了下来,似乎有些不自在,问:“我叫你去请的人请来了吗?” “已经吩咐下去了。” 闻言,沈砚耕微不可查的皱眉,他侧头说:“吩咐给谁了?” 气氛有些微妙的不对劲,另一个十五六岁模样的亲卫见状立马开口:“侯爷,我已经把人请来了。” 他应了声好,几人沉默地走着,转过一个拐角,沈砚耕忽然发话:“她山野出身,无需太过周到,先让她认些字,也不必苛责,随性便好。” 沈十点头称是,沈同却瘪了瘪嘴,带着些许不忿说:“侯 爷,她一个不知哪儿来的野丫头在老侯爷丧礼仗着救人的恩情逼您娶她,这么不要脸的一个女人为——” 沈砚耕猛地停下脚步,夜色中锐利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沈同,沉默不语。 意识到自己说错,沈同立马低下头不再言语,沈砚耕垂眸收回眼中的戾气,他轻叹一口气说:“去领罚。” “侯爷……”沈同求救似的看了一眼旁边的沈十,对上目光,沈十走前一步刚要开口,沈砚耕便出声打断。 “若是不满,你替他领罚。”见两人皆是垂头安静下来,沈砚耕语气凌厉说:“我不记得我教过你们可以在背后非议别人,沈同,你怎么能对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子口出恶言?” 沈同无可反驳,沈砚耕的表情让他不敢说话,只是低着头,额角沁出几滴冷汗来。 “看来沈府势必要剜肉医疮,刮骨疗毒。”沈砚耕说完走前几步,推开书房门跨步而进,将两人留在门外。 见里头没再传唤,沈同坐在廊下,想着自己的月钱,忍不住埋怨:“明明都将人安置在偏殿了,还只叫一个小丫头片子伺候……” “你这叫狗眼看人低。”沈十站在他身旁,靠着柱子,“你自己不要是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吗?” 沈同嘟囔着猛锤他的小腿,沈十吃痛,手指往下就是给了一弹在沈同的脑袋上。 “哎呦!” “沈同,你当心些吧,你当心些。”沈十看着天上的新月,意味深长地说道:“不要去招惹偏院的杨姑娘。” “谁招惹她!”沈同捂着脑袋,低声反驳,“要当心也是那个女人当心,她得罪了东院,有她好受的。” “东院吗?”沈十摸着下巴上的月牙形伤疤,口中重复着:“东院……啊。” 月落日升,天边鱼肚白逐渐游过了一圈,黄鹂鸟在枝头长吟,偏院里,佳兴鬼鬼祟祟地贴在寝室门上。 她拿捏不准进去叫杨满枝起身的时间,佳兴皱着一张笑脸,仔细听着里面的动静。 “诶,干什么的!” 刺耳的骂声兀自出现,佳兴还没来得及回头看清楚来人,便被那人板着肩膀粗暴的翻了过来。 “你干什么呢?” 来的是一位凶神恶煞的姑子,佳兴缩着肩膀,看着眼前的姑子,哆哆嗦嗦如实相告:“我叫姑娘起床呢。” “还没起床!?”姑子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地不容的事情,几乎要跳起来,她指着佳兴的鼻子骂:“还不快叫她起来!” 佳兴被她一吼,吓得立马转身要去开门,但下一刻,她便缓慢地转回来,说道:“嬷嬷,请你先去院子里等着吧,姑娘还要洗漱。” 姑子压根没理佳兴,叉着腰要往里冲,佳兴身体一横拦着她。 姑子火了,从腰间抽出戒尺,啪的一声,狠狠抽在细嫩的手背上,佳兴捂着手站在门前,眼眶瞬间含泪,她哀求道: “请你先去候着吧,嬷嬷。” “黄毛丫头也敢拦你姑奶奶的路,”那姑子高举戒尺作势要抽,半大的少年哪见过这个世面,抱着头一躲,那姑子趁机抬脚将房门踹开,火急火燎地冲进内侍将被子一掀大喊:“日上三竿了还不快起来——” 话还没说完,姑子一句话卡在喉咙里,身后忽然传来嘹亮的女声: “哪来的泼皮,一大早的找你姑奶奶抽你呢。” 姑子还没来得及转身,后腰遭了不轻不重地一脚,肚子朝前,结结实实地摔在床铺上。 “哎哟,我的腰!” 还没摸清楚是心肝脾肺肾哪一处在疼,手里紧攥着的戒尺就被人抢走,姑子心中大惊,连忙起身想要追回来,却不想下一秒,啪的一声。 戒尺带着破空的风声,狠狠抽在她的屁股上,姑子重新趴在床上捂着后头,疼得直叫唤。 连其余的痛也一并转到了屁股上。 3. 第 3 章 “杨姑娘!” 跟在后头的佳兴,一进来就看见杨满枝拿尺子抽人,她急忙冲过去拉下她的手。 杨满枝见是佳兴,便卸了力气转头冲着那打滚的姑子问话:“谁叫你来的!” “哎哟,”姑子跌坐在地上抬着手挡,“主家叫我让你学规矩,你怎么还打人!” “是谁先打人!” “什么打人,那丫头没规矩,我是在教她。”姑子坐在地上还不忘狡辩。 “教她?那让我也这样来教教你。”杨满枝攥着戒尺往前走,佳兴怕极了再起冲突,抱着她的手拉了回来。 “主家叫你来的?”佳兴问。 “是啊,主家叫我来的,”姑子像是找回了靠山,蹒跚着爬起来,叉着腰指着杨满枝的鼻子,“说是来了个野丫头,叫我好生教导,你倒是给我一个下马威!” “沈砚耕?”杨满枝蹙眉喃喃,她看着眼前一副恶人相的嬷嬷,不敢相信沈砚耕真敢这么欺负自己。 姑子趁佳兴拉着,瞅准杨满枝松懈的时机,一把将戒尺抢回说道:“不是嚷着要嫁给侯爷吗?还不出来给我学规矩!” 她说完,担心杨满枝再抓着她打一顿,三两步便走出了寝室在外头吆喝。 “跑什么!” “杨姑娘,”佳兴忙扯着她劝:“那姑子毕竟是侯爷请的,您消消火,先跟着她学吧。” 杨满枝转眼瞥见她肿得老高的两只手背,眼尾的泪还没擦干,眼睛一眯看着门外意味深长地说:“好。” 偏院地处沈府最深处,背靠青山,春意渐浓,山上海棠花零星开了几点,一条瀑布自山上蜿蜒而下流入院中人造池塘,池中喂养的也是活水带来的野生小鱼,桃树贴墙种了一排,莺莺燕燕粉花落水,鱼儿嬉戏其中,一片诗情画意。 瓷碗砸地碎裂的声音突兀地打破片刻宁静,杨满枝一歪头,将头顶最后一个瓷碗也摔在地上。 “你你你!”姑子看着她诚心作对,气得脸色青红相交,戒尺指着她的鼻子一时说不出话来。 “哎呀呀,”杨满枝忽然抬手掩面,一副懊悔的模样:“嬷嬷,我从小便是在山里撒着欢长大的,你要我顶着碗走路,我实在是走不来,这把嬷嬷带来的碗全摔了,可怎么办呀?” “佳兴,”杨满枝大手一挥吩咐:“再去那几个碗来。” “不用了!”姑子叫停佳兴,攥着戒尺走过去说:“你就这么走给我看!” 见杨满枝瞪着她不为所动,姑子一挑眉,咬牙切齿地说:“既然要做沈家的夫人就乖乖学着,不然就立马滚出去!三个月时间转瞬即逝,老身真不敢想姑娘被赶出去的场面该有多凄惨。” 话说到了点子上,杨满枝嘴唇微动没说出什么话来,深吸一口气抬头依着要求练习走姿。 “挺胸!”戒尺猛然抽在后背,杨满枝咬紧后槽牙,姑子顺势说:“你可不要不服气,如今你这姿态连给侯爷做通房的都配不上。” “步子要迈小!像个大老爷们似的走路,不知道的以为你是哪个挑水的洗脚婢!” “收腹!你瞧瞧你这腰,粗的跟身怀六甲一样。” “夹臂,哪有窈窕淑女的模样!” “从今往后,你每日只准喝一碗粥!” 姑子每说一声,戒尺就抽在杨满枝身上相应地位置,一下比一下重,佳兴在一旁不忍心看,想要开口,又被姑子一个眼神斜楞下来。 “哼,”姑子满脸得意,她看着鬓角流汗的杨满枝冷嘲热讽:“也不知道是你先学成,还是你的小丫鬟先爬上侯爷的床。” 手中的戒尺被猛地扯走,还不等姑子反应过来,一记戒尺响亮地抽在她的嘴巴上,瞬间便红了。 杨满枝冷脸盯着她,厉声:“说够了没有?” “我——” 半个音节刚出来,又是一记戒尺抽在嘴巴上,姑子捂着流血的嘴角连连后退。 “你这满口喷粪的婆子,还来教我规矩,今天我就让你知道山里的规矩是什么!” 姑子见势不妙转身要跑,杨满枝甩着戒尺气势汹汹的追,眼见是“孺子不可教”,姑子一个闪身跑出了偏院门,杨满枝站定瞄准,将戒尺稳稳砸在她脑袋上。 她灰溜溜捂着头,忙不迭地跑出杨满枝视线,佳兴追上几步又折回来忧心忡忡地看着杨满枝说:“杨姑娘,我瞧她离开的方向怕是去找宋姨娘告状去了。” “哼,”杨满枝拍拍手,看着佳兴紧张的模样抬手轻拍她的头,转身坐在石凳上,被戒尺打过的地方发热,她忍不住揉搓:“宋姨娘又怎么样?安家姑姑不是说了吗?” 越挫越疼,杨满枝撩开袖子一看,全红了:“我救了沈砚耕,是沈砚耕的再生父母,他如今叫这么一个刁蛮的姑子欺负我,传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佳兴将杨满枝的动作看在眼里,转头就去房中将伤药拿了出来,坐在杨满枝身旁替她敷药:“真是委屈姑娘了。” “啧,”杨满枝抓过她的手,扣出一大块药膏抹在她的手背上,轻轻吹气:“你呢,小姑娘细皮嫩肉的要抹多点,这点皮肉伤对我来说就是挠痒痒。” “杨姑娘……” 杨满枝眼尾含笑,挑了挑眉,一边替她上药一边说:“我啊,是乡镇里有名的猎户,平日里只要价钱给得够,采药还是逮熊,无论是什么悬崖峭壁,急流瀑布就没有我不敢去的,所以你不用担心我。” 佳兴看着她专注的眉眼,突然忍不住问:“杨姑娘,你和侯爷是怎么相遇的?” “嗯?”她问的突然,杨满枝抬头困惑地看她。 “只是觉得……”佳兴被看得脸热,连忙补充:“姑娘与侯爷太过不同,也许是夫人早逝的缘故,侯爷总是小心翼翼尽量不与人起冲突,哪怕是吃亏,也总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所以,”佳兴观察着她的反应,说得有些犹豫:“侯爷会将杨姑娘留下,的确是出人意料。” 杨满枝耸耸肩,对佳兴的评价不置可否,拉起她另一只手敷药,回答佳兴的第一个问题:“就山上遇见的,那天下着雨,他叫我救他,我就把他背回家去照顾了两个月。” “没什么特别。” 她说的很轻巧又像是不愿详细解释,佳兴没好意思问下去,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那嬷嬷跑出去就没再回来,佳兴守在院子里警惕了一天,杨满枝倒是因为连日奔波累得呼呼大睡,连晚饭都错过了。 偏院里白天就安静,更别说夕阳西下天地朦胧时刻,悠悠转醒的杨满枝点亮房中油灯,忽然听见院子里传来交谈声,两三句间还夹杂着轻笑,杨满枝正要出去看,迎面就碰见端着托盘进来的佳兴。 “是谁?”杨满枝探出头去,只来得及看见一个背影走出庭院。 “是宋姨娘手下的赵嬷嬷,”佳兴看起来很是高兴,她将手中托盘端起让杨满枝看,语气雀跃:“她说,今日那姑子不懂规矩,宋姨娘已经训过话了,她可怜姑娘奔波数日还遭人白眼,特意叫赵嬷嬷送来一碗补汤,让姑娘补补身子。” 杨满枝勾过木盘嗅闻那汤药的气味,急不可查地皱了下眉,她抬眸瞧了眼佳兴,就听她劝:“姑娘快趁热喝。” 她笑得天真,又将木托盘送了送,杨满枝端起碗浅尝了一口忽然勾出一个不屑地笑来,接着就将大半碗药都喝了下去,只留下碗底一层汤药,接过托盘将药放在桌上,又拉着佳兴一起坐下。 “说起喝药,”杨满枝忽然说道:“别看沈砚耕一副冷静的模样,但凡药苦一点他都得三催四请才愿意喝下去。” “真的吗?”佳兴原本要将托盘收了,听她说起与沈砚耕的事情,没忍住好奇心,凑前去听。 “对呀,”杨满枝将托盘推远了些,打了个哈欠,嗓音慵懒地回忆着说道:“而且他为了少喝点药,总是趁人不注意的时候将药吐了不叫别 人看见,所以他才好的这么慢。” 沈砚耕在府中的形象一向是温润如玉的贵公子,鲜少有这么孩子气的一面,佳兴听着起兴追问:“那姑娘你是怎么发现的?” “那是啊——” 话刚出口,鲜红的血液从杨满枝嘴角流出,她嘴巴微张,眼睛睁大满是惊恐,突然捂着自己的肚子大喊:“我的肚子好痛!好痛!” 佳兴突如其来地变故吓坏了,她慌忙站起身要去扶,杨满枝却身子一歪躺在地上打滚,佳兴扑过去抱着她:“姑娘,你怎么了!” “好痛……佳兴,快去叫人来!”她哭喊着推了佳兴一把。 “姑娘!姑娘!”佳兴急哭了,她手脚发抖连滚带爬地跑出去喊人。 刚才四兽镂空木匣中将友人送来的宝剑擦拭好,稳稳放在剑架上,沈同便敲门进来,表情有些不自在。 “怎么了?”沈砚耕将木匣盖上,问道。 “就是,嗯……”沈同站得老远,往后退一步就能跨出门,支支吾吾地说:“昨日您叫我请的教书先生,方才他家书童跟我说,今早赵嬷嬷拦着先生不让进门,说是宋姨娘吩咐的,将先生气了回去,又,又自己安排了个教习嬷嬷来教杨姑娘学规矩。” 听完这话,沈砚耕先是露出个困惑地表情,随后便是无语地笑了:“呵,还真是不把我放在眼里。” 沈同抿着嘴还想接着说,后背突然一股冲击差点将他撞趴下,他转头欲骂,就见佳兴哭得梨花带雨,上气不接下气地嚷:“不好了,杨姑娘吐血了!” 偏院里仍旧是静悄悄地,一阵突兀的脚步声闯入,沈砚耕快步走进房中,一打眼就看见了躺在地上没了声响的杨满枝。 “满枝!”沈砚耕三两步跨过去,将昏迷的杨满枝抱在怀里,托着她的下巴轻声呼唤:“满枝,满枝!”他转头对着刚进来的佳兴喊:“大夫来了没有!” “沈同已经去请了!”佳兴刚进门,回答道。 掐过人中后仍是没动静,沈砚耕拇指沾血将杨满枝的脸擦花了,看起来更是骇人,让人焦心不已。 “这是怎么了?”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宋姨娘!” 佳兴给她让出一条道来,宋玉被赵嬷嬷搀扶着,看见眼前的场面几乎要晕过去,她捂着嘴说:“这是怎么了?” “赵嬷嬷,赵嬷嬷!”佳兴上前抱着赵嬷嬷的手臂追问:“你到底给姑娘喝了什么!” 此话一出在场之人脸色一变,赵嬷嬷看了眼宋玉,又看着沈砚耕:“我没……” 刚想开口解释,就被沈砚耕厉声打断:“佳兴,你说,满枝喝了什么?” 佳兴绕过两人,指着桌上的汤药说:“侯爷就是这个,姑娘喝了没多久就突然吐血喊着肚子疼!” “那只是补药而已!”赵嬷嬷尖着嗓音解释:“许是她虚不受补,才,才——” “大夫来了!”沈同扯着快要归西的大夫冲进房中,惊觉房中挤了这么多人又猛地刹住脚步,将后头的大夫撞得哎呦叫。 “方郎中你快来!”沈砚耕再顾不得赵嬷嬷的解释,急忙叫大夫过来,方郎中脚步虚浮晃过来,蹲下摸了摸杨满枝的脉搏,又扒开她的眼睛敲了敲,抿嘴皱眉神情为难。 “她……”方郎中抬头对上沈砚耕急切的目光,又将话咽了回去,试探地问道:“她这是怎么了?” “这当是我问你!” “哦哦哦,”被人骂了,方郎中立马点头,恍然大悟:“侯爷先将姑娘放在床上平躺,让我仔细把脉。” 废话不多说,沈砚耕一把抱起杨满枝往里走,方郎中悠悠跟在身后,其余人不敢跟着走进去只能探头往里看。 珠帘碰撞叮当响,沈砚耕将人小心翼翼地放在床上,正要起身,却发觉搂在脖子上的手勾着他向下,沈砚耕困惑地低头看看,就见杨满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像是一只狐狸,狡黠地看着他笑。 4. 第 4 章 灯台上的烛火哔啵一声,沈砚耕看着眼前的景象只觉得脑子发热,尤其是“始作俑者”竟然在自己的怀里偷笑,他回过神露出一个疑问的表情。 对方却只是轻轻地捏了捏他的后颈,便在方郎中进来前,撒开手躺在床上装晕。 “咳哼!”方郎中咳得很刻意,他背着手慢慢靠近,在即将走到床边时,沈砚耕抬手将他拦住,方郎中故作惊讶:“侯爷这是?” “呃……”沈砚耕眨巴眨巴眼睛,转过身说:“满枝是喝了那碗补药才昏过去,是不是要知道了喝得是什么,才能对症下药?” 主人家发话,那还说啥了,方郎中连忙点头认可,说:“的确的确,我这就去瞧瞧。” “好,好……” 内室里的两人还在拉扯,外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佳兴惊叫出声,语气中带着怒火: “赵嬷嬷你要做什么!” 方郎中连忙走了出去,沈砚耕跟着走出去一步,似乎放心不下,又匆忙回身,弯腰去捏杨满枝的耳垂,见她痒得缩肩膀,便放下心来走了出去。 一出去,眼前的场面可谓是乱作一团,宋姨娘扶着门框,神情紧张地捂着胸口,赵嬷嬷不知道为什么摔在了地上,扶着自己的腰,佳兴抱着药碗插着腰站在她跟前,沈同站在两人中间手足无措。 “怎么回事?”沈砚耕心思还在内室,蹙眉问道。 “赵嬷嬷做贼心虚,想抢药碗!”佳兴快步跑到沈砚耕新身边,将药碗递给方郎中。 “什么心虚!”赵嬷嬷争辩道:“佳兴,你连主子用完的碗都不收,是越发没有规矩了,我好心帮你,你竟然推我,哎呦,我的腰啊!” 赵嬷嬷说完开始喊痛,沈同不忍心,将她搀扶起来。 方郎中接过药碗仔细嗅闻,又用手指沾了些剩余的汤药尝了尝,面上有了答案:“侯爷,这碗是红花。” “红花?” 沈砚耕一脸不解,一旁的佳兴最先反应过来,红着眼眶冲赵嬷嬷大喊:“赵嬷嬷你竟然让杨姑娘喝红花,你好恶毒!” “红花活血化瘀,”赵嬷嬷扶着桌子抗辩,“是调理气色的补药!” “不错,”方郎中走前几步,将药碗放在桌上说:“若是少量红花泡水服用的确是改善气色,但那位姑娘所用剂量已经远超调养的范围,而且当中还加了桃仁益母草。” 方郎中转过头,对尚在迷茫中的沈砚耕解释道:“更准确来说,这是一碗堕胎药。” 此话一出,犹如平地惊雷,佳兴忍不住喊出声,方郎中后知后觉的惊慌噤若寒蝉,沈砚耕呼吸变得急促,他开口问:“满枝并无身孕,她喝下去会……会如何?” “虽说是堕胎药,”方郎中瞟了眼脸色惨白的赵嬷嬷,如实相告:“但若是寻常女子喝下大量红花,轻则腹痛难忍,重则血崩而亡,而且极有可能终身不孕。” “侯爷,”赵嬷嬷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慌忙求饶:“是那药房误我!我与杨姑娘无冤无仇,又怎么会故意害她呢?” 沈砚耕不知道杨满枝喝下去多少,他强忍着进内室看她的冲动,意味深刻的瞥了眼门口的宋玉,说道:“是啊,她才入府一天,你们便如此迫不及待吗?” “砚耕,你这是何意?”宋玉带着哭腔,满腹委屈朝前走了两步:“赵嬷嬷从小看着你长大,此事的确是她疏忽,你又怎么能说她故意为之?” “疏忽?”沈砚耕不可置信地反问:“赵嬷嬷服侍姨娘多年,我见姨娘倒是活得好好地。” “砚耕!” 沈砚耕拉下脸,神情凛冽,冷冷质问:“姨娘为何要换掉我请的先生?” 他声量不大,但姣好的容貌本身就带着不好相处的边界,加之不容辩驳的语气,宋玉深吸一口气,回答道: “既然是要让杨姑娘学规矩自然是要请教习嬷嬷,我都是为了你啊,砚耕,你也不想让别人知道,你要娶一个毫无规矩可言的野丫头吧?” “越俎代庖,究竟是谁毫无规矩?”沈砚耕走前一步,郑重说道:“还有,杨满枝不是野丫头,宋姨娘,不过是嫁给我父亲几年,便忘了自己的来时路吗?” “沈砚耕!我好歹也算是你的母亲,”宋玉捶着胸口,哭着:“你怎么能这么对我说话?” “忠言逆耳,”沈砚耕笑了,带着些残忍:“父亲暴毙而亡,想必在下面也不得安生,姨娘平日不是信佛吗?既然如此,日后便长居佛堂,替父亲祈福吧。” “你要关我?” “侯爷!侯爷!”赵嬷嬷扑倒在沈砚耕脚下,哭着说道:“一切都是我的错,宋姨娘什么都不知道啊,侯爷!” 沈砚耕冷冷地看了赵嬷嬷一眼,将衣摆从她手中扯了出来,说道:“若是宋姨娘连自己的人都管不好,我不介意帮忙。” “你爹尸骨未寒,你就这么着急对我下手?”宋玉走上前,将赵嬷嬷一把拉起,手指戳着沈砚耕的心口说道:“若不是你,你爹就不会死!” 将她的手拍开,沈砚耕发话:“沈同,将宋姨娘送到佛堂。” “我看谁敢!” 来人气势汹汹的跨进房门,身后还带着几个亲卫,瞬间,就将寝室挤得水泄不通。 就像是见到靠山,宋玉一下便扑了过去,眼泪就像是断线的珍珠,不停地砸下,沈明齐见母亲受了委屈,勃然大怒:“砚耕,你如今是为了一个外人,往自己亲人身上扎刀子吗?” “呵呵,”沈砚耕好不退让,他盯着眼前的沈明齐说道:“兄长误会了,我与姨娘算得是旧账。” “就如同兄长为母亲出头一般,”沈砚耕对沈同使了个眼色,说:“我自然也不能让自己的母亲再受委屈。” 沈同走到沈明齐身后,隔开他与亲卫,那几个亲卫知道是沈砚耕的意思,只得伺机而动。 “主母走了十多年,她有什么委屈?” “你是要这个家散吗?”沈明齐瞥了眼身后对峙的几人,强压着怒火问道:“你从前不是这样的,阿弟。” 眉头不自觉地抽动,沈砚耕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哈哈哈……”微微发颤的手指抚摸着腹部隐隐作痛的伤口,沈砚耕看向沈明齐,说:“到底是谁先动手的呢?兄长。” 这一句反问包含太多怨怼与不甘,在场众人噤若寒蝉,沈明齐扶着宋玉的手不自觉用力,让她忍不住吃痛地哼了一声,沈明齐反应过来松手,宋玉拍了拍他的手臂。 “既然是侯爷发话,”宋玉走上一步,说:“我认罚便是。” “娘!”沈 明齐还想再拦,被宋玉一个眼神瞪了回去,她朝沈砚耕行礼,拉着沈明齐离开偏院。 祠堂里灯火通明,宋玉上了一炷香,跪在蒲团上诚心叩拜,沈明齐站在身后,满脸气闷。 “别生气了,”宋玉双手合十闭着眼,说道:“过来给你爹上柱香。” “哼,别想让我给他上香。” “明齐!” “倘若不是他非要找到沈砚耕,迟迟不向朝廷上表,靖安侯就是我了!”沈明齐憋着一股火,踹了一脚空蒲团,“平日里对沈砚耕处处冷落,继承侯位时到想起来了,那我算什么?娘又算什么?” “所谓的宠爱,不过也是遛猫逗狗罢了。” “……” 见宋玉不搭腔,沈明齐也蔫了,他叹了口气,像是埋怨般说:“你瞧沈砚耕,平日里一副逆来顺受的模样,一当上侯爷就将母亲软禁,我看他去做个戏子也是个角儿。” “好了,你再说大声些。”宋玉蹒跚着站起身,沈明齐连忙去扶她,宋玉看着眼前沈旦的牌位说道:“那女子喝了红花,恐怕此生难有身孕。” “原先我还担心竹篮打水,”香灰落在铜炉里,宋玉看得专注,平静地说:“但沈砚耕如此大动干戈,也算是误打误撞。” 沈明齐没听明白宋玉的意思,他压低了声音问:“母亲的意思是?” “只要沈府没有嫡长孙,”宋玉侧过头,即便容貌精心保养,眼尾仍是藏不住的衰老,她说:“我,仍有机会成为靖安侯的母亲。” 随着沈同将方郎中送出去,佳兴红着眼去厨房煎药,屋子便只剩下在外室罚站的沈砚耕和在内室昏迷的杨满枝。 方才的那场争执几乎挑明了三人的关系,沈砚耕尚在平复心情,内室忽然传来几声动静,他连忙走进去,却见杨满枝仍是闭着眼躺在床上。 “方郎中说你没事。”沈砚耕站在三步外,说道。 床上的人没动静,好像方才的呓语是他的幻听,沈砚耕轻唤几声,仍不见杨满枝回应,一时慌了神便走了过去。 膝盖刚挨到床沿,一阵天旋地转,沈砚耕便被压在了床上。 “晚上好,”杨满枝笑着,眼神里尽是得意,她跨坐在沈砚耕身上,手臂抵着他的胸口,朝他调皮的眨眼:“夫君。” “你!”沈砚耕自知被耍,刚要挣脱,杨满枝却忽然捂着肚子,整个人压在他身上喊痛。 “哎哟!我的肚子好痛!” 刚上来的火气一下就被担忧冲散,沈砚耕握着她的肩膀急忙问:“很痛吗?那碗红花你喝了多少?” “唉,我去看看药煎好了没有。” “哼哼哼。” 还没等沈砚耕起身,怀里的人就忍不住笑了,沈砚耕低头看着杨满枝的头顶,只觉得头痛,他捂着额头,倍感无奈地说:“杨满枝,我到底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杨满枝没有回应,沈砚耕还要说话,忽然觉得腰间有双手在游走,接着便是一阵窸窸窣窣解衣袋的动静。 他瞬间反应过来,立马攥着杨满枝的手腕将人推开。 “你干嘛!” 春意渐浓,偏院外池塘蛙声虫鸣,房中氛围氤氲,杨满枝居高临下,只见烛光照见他惊惶的、琉璃般的眼睛。 5. 第 5 章 恍惚间,眼前的场景忽然有些模糊,沈砚耕这样的神情,杨满枝一个多月前见过。 只是,与明亮华丽的侯府不同,那晚的沈砚耕是被杨满枝拿剑抵着脖子,强行将人压在床上,杨满枝现在还记得沈砚耕的表情。 也是从那晚起,沈砚耕一改温和谦卑的模样,无时无刻都想从杨满枝身旁逃离。 “我不是那个意思。”勾起了杨满枝后悔的回忆,她坐起身乖乖举起手,有些无辜地说:“我只是想看你的伤好了没有。” 意识到自己小人心,沈砚耕撇过头,红了耳朵,揶揄:“伤要是没好,方才你一通胡闹,我早就血流成河了。” 经他提醒,杨满枝才发现自己不偏不倚坐在新愈合的伤口上,她一惊,连忙爬下来,被被子绊了一跤,幸而沈砚耕捞了她一把。 杨满枝回头望他,沈砚耕便瞬间将手抽走,起身整理被弄乱的衣着。 “看一眼都不成吗?”杨满枝坐在床上,看沈砚耕迅速系好被她解开的腰带。 咂摸出几分可怜来,沈砚耕动作停滞一瞬,又立马用力打了个结,说:“看一眼,它不还是该怎么样就是怎么样。” “小气,”杨满枝双手抱胸,不甚满意地嘀咕:“哪儿我没见过。” “……”见她神色如常,沈砚耕负手而立,问:“你从小便和药婆打交道,当真不知道那碗是红花吗?” “我也没喝下啊,”杨满枝耸耸肩,无所谓道:“佳兴一走,我便全吐了出来。” 她的态度,让沈砚耕有些恼怒,他喉头滚动,说:“喝进去的东西又怎么吐的干净?” 杨满枝不耐烦,她抬眼瞪他说:“我有分寸。” “你简直是胡来,”沈砚耕不留情面地痛批,“明知那药伤身,却还是以身犯险!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即便——” “够了!”杨满枝蹭的站起身,推了沈砚耕一把,“沈砚耕,你不是讨厌你继母吗?我做这些都是在帮你!” “帮我?”她没使多大力气,沈砚耕稳下身形,对杨满枝的话只觉荒谬,他说:“你立马离开京城才是真的帮我。” 又要将她赶走,杨满枝怒极了,抬手揪他的衣领,沈砚耕眉头轻抬,垂眸看她,含着一丝苦笑:“你又要逼我就范吗?” “我……”因愠怒而睁大的眼睛,此刻被无措沾满,杨满枝松开手,后退几步,别过头去,“你就不能忘了那件事吗?” 回答她的是长久的沉默。 寝室里的气氛凝固,片刻后,杨满枝只听见一声关门声,她抬头看着空无一人的内室,坐在床边,伸手将被褥底下的斧头和剑鞘摸了出来。 烛光下,斧头依旧锋利,剑鞘上的宝石却像是蒙尘,不再光彩夺目。 门口,沈同正候着,身边站着一位同杨满枝年纪相仿的侍女,见沈砚耕出来,两人迎了上去。 “佳敏,今后你便留在偏院,”沈砚耕单刀直入,轻声对那女子说:“她凡事不拘小节,破绽百出,你要多留个心眼。” “啊?”吩咐的是佳敏,沈同的反应到比当事人要大。 “怎么,”沈砚耕瞧他一脸惊讶,问道:“你也要留下?” “不不,”沈同直到此刻才终于了解,自家主子倒是什么心思,他连忙扯开话题:“我是想问赵嬷嬷要如何处置?” 沈砚耕颔首沉思,走下台阶,随后他转身对沈同说:“赵嬷嬷谋害主家,留不得,但念她在府中操劳多年,便不将其送官扣押。” “即刻逐出沈府,从今往后不允许她在靠近邸宅半步。” 两人听闻沈砚耕个对赵嬷嬷的处置,相视一眼,沈同上前说:“可赵嬷嬷跟随宋姨娘多年,怕是……” “那不是正好,”沈砚耕神情舒展,语气平静地说道:“借此废掉她的左膀右臂。” 不管事情是如何起的头,沈同知道,沈砚耕所说的肃清沈府已经开始了,他按耐住心底的激动,拱手领命: “是。” 虽说,杨满枝是她们那片儿村子里打猎最厉害、挣钱也是最厉害的能手,但她本人确实是对衣食住行不慎讲究,花过最贵的一笔,也是找全镇子最好的工匠打了一把斧头。 就更别说,她那因为时常进山打猎而三天空两晚的破落木屋子,只要不是睡在地上,杨满枝都能将就。 只是如今,她坐在清雅宁致、四边书架泛着墨香、青瓷炉紫烟袅袅的书房中,看着新来的夫子使唤佳兴,将一摞又一摞的书卷典籍砸在她眼前干净整洁的书案上,只觉得心如死灰。 “姑娘?”佳兴搬完了最后一摞,瞧杨满枝盯着虚空出神,任凭她呼喊都不听,便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没睡着,”杨满枝有气无力地拉下佳兴的手,声音飘渺地说道:“只是有点头晕了。” “姑娘……” 啪—— 戒尺猝不及防地抽在高摞的书面上,将发愣的杨满枝吓一激灵,她缓缓抬头,看着眼前黄土埋到脖子、满头华发的老夫子,只觉得压迫感十足。 这年纪也打不得呀。 “听侯爷粗略说过杨姑娘的情况,”戴文赋年纪虽大,却声若洪钟,中气十足:“说是从未上过学,也不识字。” “当真是一个字都不认得吗?” “呃……”杨满枝挠了挠脸颊,回避戴文赋的目光,回答:“会写自己的名字。” 还等着她继续说下去呢,戴文赋就瞧见她拘谨地扣手,感到一丝头痛,他示意书童磨墨,佳兴见势将毛边纸摊开,戴文赋手拿戒尺敲桌说: “写给我看看。” 握笔的手十分僵硬,落笔发抖,坐姿端正,也勉强算得上正确。杨满枝眉头紧皱,神情专注,一笔一划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横平竖直,工整漂亮,一见便知是下过苦工。 戴文赋将毛边纸举起来仔细瞧了瞧,发觉杨满枝连转折用力笔锋略散的小习惯都学了去,移开眼问道:“只教了三个字?” 一下便被猜中开蒙先生的杨满枝心虚一笑,回答:“只学了三个字。” 戴文赋无言以对,他已经许久不当开蒙先生,将毛边纸放下后,便支起漆板写了几个字,说道:“今日起,便由我教你诗书礼仪。” “第一课,”戴文赋用戒尺轻碰杨满枝的肩膀,“身正、肩平、不许含胸驼背、低头托腮。” “可是……” 累字还没说出口,戒尺就落在杨满枝的额头上,不疼,却着实把她吓了一跳,戴文赋紧接着说道:“我不问,不许插话。” 尊老爱幼的杨满 枝,面对戴文赋,只得乖乖闭上嘴巴,弃武从文。 但是,肩膀很酸,屁股很麻,眼睛很花,她老实待了没一个时辰,便借着解手,甩开众人逃之夭夭。 寻着佳兴曾指的路,杨满枝站在了沈砚耕的书房前,院子只竖着一颗看不出品种的枯木对着打开的窗户。 窗户上,平安符安静垂落,杨满枝只瞥了一眼便决定放弃从正门进去。 她蹑手蹑脚翻窗而进,一抬头,房中空无一人。 “人呢!”杨满枝还没站直,失望落了满怀,她将书房转了一圈,无果,自顾自地坐在了书桌前,“沈砚耕不在家,跑哪里鬼混去了。” 她泄了气,老神在在的盯着桌前的文书,又拿起来看,喃喃道:“这写的什么啊?这是官印吗?” 一个字没看懂,杨满枝随手将文书扔回桌上,直接摊在椅子上,晃着腿没一会儿,忽然瞥见一旁的剑架上端端正正放着一柄剑。 杨满枝起了兴趣,径直走过去拿起来细细端详,与她枕头下剑鞘不同,手里的这柄宝剑通体漆黑,只在剑柄末端嵌入几圈金丝,对着光细看,隐约能看见融入剑鞘中细碎闪光的云母片。 杨满枝掂了掂,觉得坠手,又将剑拔出三寸,剑身上刻着字,不过—— “怎么这么多字!”她看不懂,突然就恼了,将那剑回鞘狠狠摔回剑架上,低声骂了句:“负心汉。” 她转身要走,刚到门口,就听见门外隐约传来沈砚耕与女子交谈的声音,杨满枝屏息凝神,将耳朵贴着门偷听。 “……我都听说了,”那女子话语中喊着几分担忧,说:“你庶兄对付你倒是不遗余力。” “任命书今早已经收到,”沈砚耕不光样貌深得杨满枝的心,就连声音也十分满意,“去程尚且未定。” “哼,答应的如此干脆,”那女子的声音有些耳熟,杨满枝总觉得在哪里听过,她打趣道:“你也舍得让美娇娘独守空闺?” “……”沈砚耕沉默片刻,说得认真:“美娇娘三字她占了几成?” “哈哈哈哈哈,你这样说,她可是要生气了。” 话音刚落,杨满枝黑着脸将门拉开,她瞪着沈砚耕问道:“你要去那儿?” 突然冒出来的杨满枝,将他吓的眼睛慌乱一瞬,不自觉后退一步。 见沈砚耕心虚,杨满枝更是心急,她逼上前追问:“你刚才说的去程未定是要去哪里?” 他嘴唇微张欲言又止,一旁的亲卫适时开口:“侯爷,与良将军约定的时间到了。” “好……好。”沈砚耕胡乱应了两声,带着亲卫算得上是落荒而逃,杨满枝还欲再追,那女子却伸手将她拦了下来。 不耐烦地看过去,杨满枝才发现,这女子就是丧宴当日说她是沈砚耕再生父母的安家夫人。 “看来是还记得我。”安佑蔚五官舒展大气,天生一双笑意盈盈的眼睛。 见沈砚耕背影渐远,杨满枝顾不得寒暄,推开她的手,刚追出去几步,就听后面安佑蔚高声喊道: “你难道不想知道,沈砚耕为什么要回侯府吗?” 这一句话让杨满枝停下脚步,她回头,看着身姿挺拔的安佑蔚转过身,从容说道: “为何在你们大婚当日临阵脱逃。” 6. 第 6 章 书多的地方闷得厉害,杨满枝站在院子里的枯树下,双臂抱胸,表情不善的盯着优哉游哉喝茶的安佑蔚。 “怎么不坐?”安佑蔚坐在石桌旁,替杨满枝斟了一杯,“年纪大了,总抬头看你,会害我脖子疼。” “你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杨满枝既没喝茶,也不坐下,她靠着枯树,直接问:“你怎么知道,沈砚耕为什么会逃婚?” 安佑蔚瞥了眼满是困惑的杨满枝,自顾自地端起茶杯品茗。一杯干了,她又重复了一遍:“坐下吧。” 看来不达目的安佑蔚不会罢休,杨满枝腿一跨,大马金刀地坐在石凳上,说:“现在可以说了吧。” “你知道我是谁吗?” 杨满枝听得火都要冒出来了,她用力闭眼,以掩饰自己在翻白眼的事实,咬牙启齿地说:“我知道,你是沈砚耕的姨母。” “没错。”她点点头,珠翠步摇便随着她的动作轻摇,也许是有钱老板的通病,安佑蔚纤细的十根手指中有八根都戴着金玉戒指,而其中最耀眼的就是中指上的鸽血宝石戒指。 “砚耕是我看着长大的,”同样的,也有着生意场上有话不知说的习惯,她说:“我很了解他的为人,你好奇砚耕为什么会逃婚,但我更想知道,他为何会答应与你成婚。” “那当然是——” “不要说救命之恩,”安佑蔚打断杨满枝说话,笃定地说:“即便你挟恩图报,沈砚耕也不会贸然答应一个陌生女子的求亲。” 方才她那一句话,杨满枝只听懂了最后半句,她不想露怯,便沉默不语装深沉。 见人不答,安佑蔚也不着急,她给自己续上一杯热茶,从容地问道:“你们应当发生了些什么事,对吧?” 杨满枝颔首垂眸,难得漏出一丝乖巧的模样,面对安佑蔚的疑问,就连杨满枝都没想明白,如此抗拒她的沈砚耕这样做的理由。 小山村里,谣言传得很快,几乎是从杨满枝把沈砚耕背回家的第一天起,善意的提醒、胡说八道的猜测纷至沓来。 但杨满枝不在乎,毕竟她却有此意。 那天,她刚把熊皮高价卖出去,拎着好酒好菜回家,沈砚耕忽然窜出来,握着她伤痕累累的手严肃地说道: “你原先说的事情我答应你。” “啊?”还没从金钱的喜悦中回过神来的杨满枝有些发愣,她瞧沈砚耕又不拄拐直接跑出来,不满地说:“你这条腿还要不要了?” “脚都扭伤了,你就不能安心呆着吗?”杨满枝放下东西,要把他扶进屋,沈砚耕却握着她的手不动。 “你说,要与我成亲,”沈砚耕神情急切,说:“还算不算数?” “真的!?”杨满枝几乎要跳起来,她喜笑颜开,重复问道:“你真的要跟我成亲吗?” 眼神中闪过一丝犹疑,但下一秒,沈砚耕郑重其事地点头:“是。” “啊哈!”杨满枝笑着,喜悦冲昏头脑,让她忍不住胡说:“看来药婆开得迷魂药确实有效。” “呵,”沈砚耕无言以对,露出个无奈地笑来:“不是补药吗?” “啊?哈哈哈哈哈哈,我也不知道嘿嘿……” 安佑蔚看她出神的厉害,出声提醒:“茶凉了。” “其实你也不知道沈砚耕为什么逃婚对吧,”杨满枝抬眼对上安佑蔚的目光,笃定地说“就像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与我成婚一样。” 被质疑的安佑蔚依旧泰然,她朱唇轻启缓缓说道:“那日立春,沈府忽然派人通传,沈旦病重,我紧赶慢赶来到沈府,推开房门,就看见宋玉母子拿着一纸状书站在沈旦床前。” “像是索命的无常,”安佑蔚垂眼,回想那日的情景:“沈旦早年驻守边陲,身体一直很好,却偏偏在砚耕失踪,杳无音讯的两个月后突然暴毙。” “他留下遗言,沈砚耕不回他不下葬。”说到这里,安佑蔚忽然轻笑,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说来也是奇怪,要承爵时才想起被自己当空气的儿子。” 越听下去,杨满枝的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头牛,安佑蔚敛笑问:“你应当知道些沈砚耕的性格。” “哪怕备受冷落,他也做不到让沈旦死不安宁。” 紧握的拳头砸在石桌上,杨满枝忽然的举动吓了安佑蔚一跳,她咬紧牙关,下颌线绷紧,挤出来一句话:“卑鄙。” “噗,”见她如此气愤,安佑蔚掩唇一笑:“不过今后有你……刚入府,便让宋玉禁足,确实名不虚传。” 没理解安佑蔚的意思,杨满枝刚要开口问,门口便出现了不速之客。 戴文赋带着佳兴佳敏来抓她了。 “杨满枝,过来!” 先生一来,杨满枝倏地站起身,开始赔笑:“先生,这么巧啊。” “解手都能从东厢晃到西苑,”戴文赋背着手,吹胡子瞪眼:“还不快回去上课!” “是是是!”杨满枝点头如捣蒜,刚要走,安佑蔚却起身将她拉住,往她手里塞了东西,杨满枝低头一看,是那枚鸽血宝石戒指:“嗯?” “就当是见面礼了。” “我不要。”杨满枝拒绝的很干脆,直接将戒指退了回去,安佑蔚却即使抽手,让她扑了个空。 “收下吧,”安佑蔚后退一步,眉眼含笑:“我很中意你,日后遇见麻烦事尽管来安府寻我。” “都说了——” “你还站在那里干什么!要我过去请你吗!” 安佑蔚步步后退,戴文赋又催的厉害,她两头难顾,迷糊中攥着戒指走了。 等回过神来,已经到了下午,她嗓子因为读书变得低哑,手指也因为长时间握笔变得僵硬。 送完戴文赋离开,便力竭地趴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把玩着那枚戒指,宝石珠翠杨满枝接触不多,但她知道这东西价格匪浅。 她看着眼前春意盎然的院子,脑海中莫名闪过沈砚耕书房前的那刻枯树,她猛地坐起身,对一旁扫地的佳兴问: “佳兴,花户在哪儿?” 太阳西下,沈砚耕踏着落霞回府,刚下马车,就看见佳敏候在门口,有一丝不好的预感闪过心头。 “她今日没闯祸吧?”沈砚耕快步走过去,惴惴不安地带着期许问。 佳敏神情犹豫,欠身让开,说:“侯爷,亲自去看吧。” 院子里灯火通明,不间断的传出有规律的喘息声,沈砚耕越靠近越心慌,抱着被拆家的决心进门一看—— 院墙边蹲着一个人,勤勤恳恳地挖土,也是借着满园灯火,沈砚耕才看清,荒芜的只剩一颗枯树的前院,被杨满 枝错落有致的种满了花草乔木。 “搞定!” “做什么呢?” “啊!”正起身拍手预备欣赏自己的劳动成果,身后忽然开口的沈砚耕吓得她虎躯一震,不过看清了脸,杨满枝一笑,决定不计较。 “怎么样,”杨满枝还记着昨天惹他生气,大手一挥,等待夸奖:“不错吧!” 比起把家拆了,只是把院子整修了一遍让沈砚耕放心了不少,他巡视一圈问道:“数目不少,你哪儿来的钱啊?” 被问到点子上了,杨满枝转身弯腰,提起脚边的一桶水浇在桂花树苗下,漫不经心地说:“你走那天,不是给我留了一袋银子吗?” 原本还是轻松的表情,一下便被无措替代,他看着灰扑扑的杨满枝,苦口婆心地说:“那些钱你留着傍身就好,这院子我住了二十年,早就习惯了。” “我不习惯。”杨满枝放下桶,瞧了沈砚耕一眼,擦身而过去石桌旁喝水。 “你又不住这儿,”沈砚耕跟了过去,看她喝得快,便给她倒水,“偏院不是很好吗?” “那好啊,”杨满枝没领他的情,转身抬着下巴说:“从今晚起,我就住这儿。” 突如其来的鸠占鹊巢,委实打得沈砚耕个措手不及,杨满枝猛地放下茶杯,就像只拉不住野猪一样,推开书房门。 “这个,还有这个,”杨满枝如入无人之境,自己动手开始将书房里不顺眼的东西都搬出去,“我要把桌子腾出来练字。” 沈砚耕拦在门口,没明白她为何忽然生气,只好动动嘴无奈地说:“别胡闹了。” “我没胡闹!”杨满枝将书砸在沈砚耕脚边,真就将桌子都清空了,沈砚耕眼疾手快,及时从她的暴行中捡起官文,拍干净收入口袋。 “你占了桌子,我去哪儿?” “这么大个房间还放不下两张桌子吗?”杨满枝说罢,又开始对周边下手,首当其中的就剑架,她拿下那柄宝剑要扔,沈砚耕快步走上来接下。 这么一抢,杨满枝又不松手了,她质问:“干什么?” 沈砚耕抿嘴摇摇头,却怎么也没办法把将那把剑接过来。 “是哪个女人送你的?”不得不说,也许是猎人天生的警觉,杨满枝的一些猜测几乎就是事实。 “只是一位好友,”沈砚耕语气平和,就像是大人看着小孩儿闹脾气一样,解释道:“你就放过这把剑吧?” “送剑做定情信物是京城的风俗吗?” “什么?”沈砚耕属实是被杨满枝的话震惊,他反驳说:“你别胡说,她只是听闻我丢了剑,所以借着承爵送我一份贺礼罢了。” “是那个丞相说的千金吗?” 如今,沈砚耕意识到,杨满枝现下已经听不下任何解释,他撒开手妥协:“真的只是朋友,我今日——” 说多错多,即便是止住了话头,杨满枝也听出了下半句话,脸色越发不善,沈砚耕看着瞪圆的眼睛,目光躲闪连忙扯开话题。 “我叫人进来收拾。” 他转身欲走,杨满枝攥着剑开口问:“沈砚耕你为什么答应与我成亲?” 气氛安静得可怕,房中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杨满枝盯着他沉默的背影,气血上涌,倏地将剑拔出,抵在他的颈侧。 7. 第 7 章 虽然房中对峙的只有两人,但院门外挤在一起探头探脑看热闹的人却能凑一场蹴鞠。 见杨满枝拔剑,贴着拱门的沈同就要冲出去,却被佳敏揪着头发拽了回来,其余人更是七手八脚将他勒得动弹不得。 无论如何,都不能打扰他们看戏。 “这里人多眼杂,”沈砚耕侧过头,淡淡地提醒:“若是真想杀我,夜深人静时再来。” “我总归是欠你一条命。” “回答我的问题,”杨满枝不为所动,她再度问道:“为什么答应与我成亲。” 杨满枝这次格外的执着,沈砚耕缓慢转过身,问:“今日姨母跟你说了什么?” “难道你真的是因为那些传言?”那把剑被杨满枝端的很稳,她说出来自己的猜测,情绪激动:“为了那所谓的名声!” “你希望我的回答是什么?”颈侧能够清楚地感受冰冷利刃,这不是杨满枝第一次拿剑威胁,但沈砚耕的反应与之前截然不同,他神情依旧平静,就好像是真的困惑:“心悦你?” 他的眼神清透,看得杨满枝如坠冰窟,她嘴巴翕动欲言又止,终究是深吸了几口气,将剑入鞘后,递到沈砚耕手中,侧身经过,沉默离开。 直到脚步声远的再也听不见,沈砚耕长长地舒出一口气,紧绷的后背跟着放松下来,他颔首摸着仍带有残余温度的剑柄,片刻后,将它重新放回剑架,独自收拾残局。 夜深了,偏院的书房仍亮着灯,佳敏端来一碗桂花羹,一进门就瞧见杨满枝仍旧是坐在书桌前奋笔疾书。 那场大戏草草结尾,不如众人想象中的有趣,甚至因为结束的猝不及防,被走出房门的杨满枝撞个正着。 佳敏将桂花羹放下,杨满枝只匆匆瞥了她一眼,便继续练字,佳敏站在她身边,见她练习的仍旧是“杨满枝”三字,轻声提醒:“姑娘,今日夫子留的功课做完了吗?” “没有。”杨满枝回答的问心无愧,让佳敏有些犯难。 “戴先生严厉,若明日……” “我会写,”杨满枝打断佳敏说话,揉了揉眼睛说道:“你快去睡吧。” “是。” 佳敏应声离开,没过多久就又回来了,她重新添了灯油,接着站在书案旁,替杨满枝研墨。 这三个字,杨满枝写得又快又好,不一会儿写满字的毛边纸便洒到了地上,佳敏从小就在沈砚耕身边,她一瞧便知,是谁教杨满枝。 但杨满枝近乎执拗的行为,也让她越发好奇。 “这三个字本来是要写在婚书上的。”终于,佳敏等到了杨满枝主动开口说道:“我是孤儿,我父母也是孤儿,家里没有可以帮我写名字的长辈。” “从他说要与我成婚起,我就一直在练自己的名字。”杨满枝说着,笔下动作不停,“他写字很好看,我也不想我狗爬一样的字毁了我的婚书。” 磨墨的动作一滞,佳敏低头看着杨满枝的侧脸,想从她的表情中看出一丝委屈或不甘,但杨满枝只是平静地叙述事实。 “侯爷不似表面难以接近,”佳敏收回目光,接着磨墨,试探性地说:“姑娘有这练字的毅力,如愿也只是时间问题。” 闻言,杨满枝搁下笔,双手握拳抵着下巴,流露出几分忧愁:“我知道,只是先前为了得到沈砚耕这个人,我做了许多错事。本以为我在意的只是他的脸,但后来连他的真心也想要。” “药婆说我不懂爱人,”杨满枝说着,摸着自己的心口,“但今日听他说,是为了名声才愿意与我成亲,就觉得这里好像被针刺了一下。” 佳敏放下墨锭,看着杨满枝落寞的神情,不知该如何宽慰。 “这里没有人认识我,遭受非议的就成沈砚耕,所以他反悔,我也应该理解,”杨满枝忽而抬头,明亮如星的眼睛望着佳敏,“可是我不想理解啊,答应了就是答应了,哪怕用救命之恩威胁,哪怕是他名声尽毁,和野丫头成亲坏了他家风气。” “我也要他的名字写在我的婚书上。” 佳敏忽而低头一笑,觉得自己的担心太过多余,她端起桂花羹,诚邀杨满枝品尝,看来一眼书案上的毛边纸说:“既如此,姑娘便吃饱喝足,鏖战到底吧。” 许是猎户出身的缘故,杨满枝冷脸时总让人觉得凶神恶煞,但若是她笑起来,便全然没了那股焊气,眉眼一弯,明亮坦荡。 她接过桂花羹,抿了抿嘴看着佳敏,局促地问:“鏖战是什么意思?” “啊……”佳敏跟着笑起来,她拿过笔,弯腰轻语:“我来教姑娘怎么写吧。” 上一回让戴文赋劳心费神的学生,早已登科当上了一方父母官,若不是得意门生来求,此刻戴文赋早已隐居深山颐养天年,又何必看着满地狼藉,苦不堪言。 杨满枝写了一晚上的字,没有一个是戴文赋留下的课业。 所以今日,杨满枝只能站着听课,只是鏖战到底的杨满枝,哪怕是站在也忍不住犯困,一截儿炭笔精准的砸在她的额头留下一个黑点儿。 “站着都能睡着!”戴文赋气得吹胡子瞪眼,指着她说:“捡过来!” “哦。”有错在先的杨满枝不敢反抗,她捡起炭笔,颠儿颠儿的送了过去,而后又重新站回原位。 戴文赋教的女学生不多,大部分都是名门望族中有规矩有教养学识的千金小姐,他忍不住埋怨:“你简直是我见过最差的学生。” “翘课,不写课业,上课打瞌睡,没有半分规矩可言!”戴文赋细数她两日的罪过,说:“同样都是靖安侯身边的人,你与赵清和简直天差地别。” 一聊到课外,杨满枝瞌睡就行了,她眨着眼问道:“赵清和是谁?” “关键是赵清和是谁吗!”戴文赋生气地那笔戳漆板,说道:“既然你用功刻苦不愿休息,那就将这两日所学,每个字写够一千遍,如若不然,你从今往后便站着上课!” “哈啊!!!” 艰难的熬过了上课时间,杨满枝的膝盖都快不能打弯儿了,还是佳敏佳兴一左一右将她架起,扶回了书案前,立马开始抄书。 只是“人”字的一千遍还没抄完,杨满枝的心思就飘到了九霄云外,站在旁边磨墨的佳敏看出她走神,轻声提醒:“姑娘,专心。” “哦……”笔杆子抵着下巴,杨满枝机灵的眼睛一转,抬头问:“今日先生所说的,赵清和是谁啊?” 佳敏摇摇头,笑而不语。 “赵小姐是御史大人的千金,”在另一方桌上裁纸的佳兴开口问道:“听说是和侯爷从小一同长大,不过夫人去世后,赵小姐便不再过来了。” “一同长大?”杨满枝垂眼沉思,眉头不自觉皱起,紧 接着她又问:“她是个什么样人啊?” “嗯……”佳兴停下动作,稍稍抬头回想,“只在安夫人生日宴上远远见过一面,嘶,只能说赵小姐不负盛名,的确似天仙下凡。” “啊?”杨满枝听后,难得露出呆愣的表情,她看着佳敏求证,佳敏却只是再度敦促:“姑娘,你要写不完了。” 谁料经佳敏这么一提醒,杨满枝直接搁下笔,乱七八糟地跑出书房门。 佳兴起身喊道:“姑娘!” “我尿急!” 安家是京城中的大世族,杨满枝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安家,此刻,她早已将课业忘个干净,站在安家前院里,手里攥着那枚鸽血宝石,来回踱步,焦急等待。 “我只是来还东西的,”杨满枝找借口喃喃自语道:“顺便再问点事,啧,这小兄弟怎么叫人叫得这么慢……” 说罢,她扭头四处张望,忽而隔壁院里传来两三声交谈,杨满枝回头看了眼小厮离开的方向,接着便蹑手蹑脚朝隔壁院子走去。 “小姐,别急,我去找人来……哎呦!” 刚刚迈进月洞门,一个小侍女迎面撞上来,杨满枝被吓一抖毅然不动,小侍女却没站稳,连连后退几步。 “对不住对不住!”杨满枝连忙把人拉起来,一个小女孩忽然跑过来躲在小侍女身后,杨满枝瞥了她一眼,问小侍女:“你们在干嘛呢?” 面对脸生的客人,小侍女怯生生地指着院墙旁种着得高大晚梅,杨满枝跟随她的指引望去,只见一只纸鸢挂在最上头。 “哦——”杨满枝露出一个了然的笑来,忽而伏下身朝小女孩皱了皱鼻子,俏皮地说:“姐姐给你拿下来。” 话罢,杨满枝灵活地攀着树干,三两下便爬了上去,她坐在花间粗壮的枝干,取下纸鸢,朝底下的女孩们摇了摇。 正要下来,余光却瞥见院墙另一边的光景。 梅树枝繁花盛舒展出院墙,梅花树影之下,是一方圆桌,女子临桌静坐,身姿挺拔如青竹,宽大的衣袍衬得她身形瘦削,却不显孱弱。 她垂首,眉眼低敛,平静地像一汪清泉,只余一侧书卷在手,不染半分尘俗。 一朵梅花翩然落下,遮住书上正要看下去的内容,她抬头望,视线穿过婆娑花叶,与杨满枝对上目光。 温柔似春风的眉眼惊诧一瞬,女子匆忙起身离开,杨满枝追随着她的行动轨迹,不一会儿,就看见她走到树底下,朝她喊:“姑娘,你快下来,太危险了!” 如梦方醒,杨满枝匆忙跳下梅树,刚刚站定,那女子便迎了上来,关切地问:“可有哪里磕着碰着?” “没有,”杨满枝第一次遇见这样温婉的女子,她局促地重复道:“没有。” “那便好……” “我当你去哪儿了!”安佑蔚笑着走来,仍是一派爽朗,“原是当起古道热肠的女侠了。” “义母。” 那女子走上前,亲昵地挽着安佑蔚的手臂,安佑蔚拍拍她的手,目光忽而在两人间来转了一圈,笑问:“你们已经认识了?” 女子轻摇头,安佑蔚挑眉,看向仍有些茫然的杨满枝,开口介绍:“满枝,这位是赵御史的千金,赵清和。” 脸上的无措瞬间化作惊讶,杨满枝望着赵清和,不自觉攥紧了手中的纸鸢。 8. 第 8 章 “满枝,杨满枝?” 安佑蔚连连几声呼喊,将杨满枝过于直白的目光叫了回来,她刻意忽视安佑蔚的介绍,将纸鸢递给了她身后的小女孩儿。 “娘亲……”小女孩很怕生,她揪着安佑蔚的衣摆,迟迟不肯接过纸鸢。 赵清和见状伸手拿过纸鸢递给了小侍女,安佑蔚也趁势让侍女将女孩儿带了下去。 “闻名不如见面,”赵清和稍稍欠身,说:“满枝姑娘的确非同凡响。” 杨满枝的本意虽是来找安佑蔚问话的,但却不曾想直接碰上了正主儿,一时不知道如何面对。 “我,”声音有些发颤,杨满枝清了清嗓,低头找出鸽血宝石递了出去,“我是来还东西的。” “这是……?”赵清和瞧见那枚戒指,意味深长的看了安佑蔚一眼。 “我送出去的东西就没有要回来的道理,”安佑蔚不接,昂首说道:“只是,清和同你说话,怎么不理人?” 赵清和见她故意挑破,便拽了拽她的衣袖,杨满枝心乱如麻,将戒指收回说:“既然你不收,那我回去了。” 话罢,她与安佑蔚擦身而过,只是还没走出去几步,安佑蔚忽然毫无预兆地说:“清和啊,你心心念念要见的对手,如今却落荒而逃了。” 杨满枝停下脚步,转身第一次正眼看赵清和,她似乎也没有料到安佑蔚会来这么一出,稍稍歪着头疑问:“啊?” “你与……沈砚耕是什么关系?”杨满枝支支吾吾地问。 “沈砚耕?”莫名其妙出现在对话里的男人,更让赵清和感到迷茫。 “关系?”安佑蔚站出来插话,说:“呵呵,倘若沈砚耕没有失踪,清和怕是早就成了靖安侯夫人了。” 安佑蔚所说的话在杨满枝意料之中,但赵清和这人却在意料之外,她用求证的眼神看着赵清和,只见她忽然掩唇放声大笑,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义母,此生我与砚耕能产生的关系,便是当他的义母。”赵清和边说着,边朝杨满枝走了过去,“听闻你来京城,我就一直想见你,只是还未能找到机会。” “安夫人说的话你不必放在心上,她总喜欢这样调侃人。” 听她这么说,安佑蔚不乐意了,她说道:“我不过是实话实说,反倒让你们同仇敌忾了,罢了罢了,既如此我也不在这儿碍眼了,哼。” 安佑蔚一走,院子里就剩下她与赵清和二人,彻夜未眠的危害体现出来,杨满枝还未能从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惊世骇俗的对话中回过味来,赵清和便带着她来到梅树下的石桌坐下。 “别担心,安夫人只是忙去了。”赵清和将书放在一旁,替她斟茶,见杨满枝仍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赵清和又说道:“那些话只是玩笑,当不得真。” 杨满枝看着她的模样,恍然间想起了沈砚耕重伤刚醒的第一天,明亮水润的眼睛眼巴巴地看着她,也是如此温声细语,文质彬彬。 她虽然说着对沈砚耕并无男女之情,但杨满枝却没来由的担心,倘若自己与沈砚耕成婚,她会不会伤心。 想到这里,杨满枝沉默着喝了一杯花茶。 “那日丧宴,我因家中有事提早离开,因此错过与姑娘相见,”赵清和见她情绪低落,以为她仍受安佑蔚的话影响,便主动开口扯开话题:“此后,又被琐事缠身,好不容易今日得空,却被义母叫来。” “本想着明日再去拜访,却在这里与姑娘碰见,也算是机缘巧合。” “为什么想见我?”从刚才到现在,赵清和一直在表示想和她见面的强烈愿景。 赵清和动作轻柔得体,将茶续上,解释:“一是,听闻姑娘事迹,想见见本尊,二是……” 她有些犹豫,转头看了眼空无一人的院子,倾身掩唇轻声问:“想要问问姑娘,救下砚耕那日是何种情况。” “知道了又有什么用?都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 杨满枝拒绝的很干脆,让赵清和有一些犯难,她又瞧了一眼周围,接着起身坐到了杨满枝旁边。 不知道为什么,唯独是赵清和的靠近让杨满枝感觉不自在,她身子偏了偏拉开了些距离。 见她有些抗拒,赵清和不再靠近,语气严肃地问:“姑娘可知沈砚耕为何失踪,又为何会身受重伤?” 杨满枝清楚地记得那日的情景,她受雇主重金委托,上山采药,却因大雨土石松动不慎滑落山崖,幸而是晒在层层藤蔓之下一个突出的石台,才让她捡回了一条命。 说来也是蹊跷,明明是视野不佳的阴雨天,杨满枝却偏巧看见了被藤蔓遮掩住的宝石的闪光,顺藤摸瓜,看见了不知死活的沈砚耕。 还没从惊吓回过味来的她将斧头紧握,盯着几步外剑鞘上闪着光的宝石,又抬头望了眼阴沉的天空,下定了决心。 “绝境相逢也是一场缘分,我拿了你的东西,就一定会替你收尸。”说罢,杨满枝伸手去掰他的手掌要把剑鞘取下来。 怎料人“死”了却也紧紧抓着剑鞘不放,杨满枝被雨淋的生气,带着埋怨的眼神去瞪他,彼时一声春雷响起,杨满枝呼吸一滞,对上了沈砚耕清冷的目光。 “!” 人竟然没死透,他毫无血色的嘴唇微动,似乎在说些什么。 猎人的直觉告诉杨满枝这个人充满危险,保不齐他另一只被藤蔓掩埋的手正握着利刃等待将她一击毙命,但是就像是古老传说中被山精蛊惑的旅人,杨满枝竟然爬过去,低下头将耳朵凑近,听他说话。 “……” “不知道。” 赵清和没想到她沉默了许久却是这样一个回答,她微微一愣,看出了杨满枝的戒心,主动开口:“沈砚耕回来之后便一直对自己失踪的事情有所隐瞒。” “无论是失踪缘由还是伤势如何,他都避而不谈,”赵清和说得缓慢,却字字笃定:“倘若真是意外也没什么可担心的。” “但如果不是呢?” 杨满枝听闻皱起眉头,却仍旧是垂眸盯着花茶,一言不发。 “如果 ,是有人要害他呢?”赵清和紧盯着杨满枝的反应,说出了自己的猜测:“凶手一日不落网,谁能保证沈砚耕能活着见到明天的太阳?” “谁会放过想要杀害自己的人?”杨满枝闷声反驳:“沈砚耕不是这么鲁莽的人。” “那为什么,自从他回京之后,便当这件事从未发生过一样。”赵清和轻轻吸了一口气,她咬了下嘴唇,说道:“沈砚耕甚至隐瞒了你的存在。” 杨满枝猛然抬头,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她,赵清和目光闪烁,别过头去:“他只说是幸得一猎户相救,别的……” “我要回去了。”杨满枝倏地起身,说:“我功课还没写完。” “杨姑娘!”赵清和叫住了预备离开的杨满枝,快步走上前去,“杨姑娘,沈砚耕隐瞒此事定有他的苦衷,多年情谊,我实在是不忍见他自暴自弃,让凶手逍遥法外。” 杨满枝不语,又走出去一步,赵清和牵着她的手,将她拦了下来:“杨姑娘,你一定要当心!” 花间吹过一阵风,稀疏的落下几片花瓣来,杨满枝沉默地看着赵清和,直到她松开手,朝杨满枝行礼:“是我无礼,冒犯姑娘了。” 太阳西下,杨满枝回到了沈府,在院子里来回踱步,她心里憋着一股子气,不知道是被谁气得。 佳敏本想哄着她接着将字抄完,她却在看到写有自己名字的毛边纸时大发雷霆,转身又冲出偏院,朝西院跑去了。 西院前庭里,还留着杨满枝种了一半的花草,沈砚耕今日无事早回,借着天光看清了院里的一片狼藉,忍不住挠头。 左右天色还算早,他便带着沈同一起将剩下的树种完,好不容易给最后一棵桂花树掩了土,正预备浇水,不知道哪来的一脚,将树苗连根踹了出来。 “你怎么了?”沈砚耕晃着满手泥,茫然无措地望着眼前气势汹汹的杨满枝,猜测道:“先生罚你了?” “你就是天下第一大混蛋!”杨满枝站在土堆上,勉强与沈砚耕平视,她推了一把沈砚耕说道。 沈同见势不妙,提着桶借口打水溜之大吉,甚至来不及让沈砚耕洗干净手。 “戴先生确实是严厉了些,”沈砚耕一回来,便听佳敏说了今日上课的事情,他只当是杨满枝抄书抄急眼了,好声好气地劝慰:“但只要你用功,三个月时间掌握基本的读写是完全可行的。” “三个月?”这话就像是触碰到了杨满枝的逆鳞,她一把揪着沈砚耕的衣领将人拉近,怒气冲冲地说道:“你现在是不是巴不得三个月快点过去,好将我赶出去!” “不……”沈砚耕举着手,免得弄脏她的衣裙,他本意要辩解,瞥了眼院门外暗处躲着的人,话锋一转说道:“赌约便是三个月,若你学不成诗书礼仪,应当认赌服输。” “我呸!”杨满枝将他的小动作全都看在眼里,她等了一眼院门外,随即扯着沈砚耕的衣领往书房里走,容不得他半点挣扎。 砰的一声,门被重重关上,连带着房中的烛火都摇曳不定。 9. 第 9 章 后背结结实实撞在了书房屏风后用来休息的床上,沈砚耕高举着手竭力不弄脏床铺,杨满枝跨坐在他小腹,两人姿势看起来十分缱绻,只是—— “沈砚耕,我终究是看错你了!”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让沈砚耕彻底陷入迷茫,为了平息她的怒火,他只能妥协道:“我明日便去和戴先生说,叫他宽容些对你,一切容我洗干净手再详谈,可否?” “谁跟你说戴先生了!”杨满枝狠狠拍下他的手腕,说道:“你为什么不跟他们说,你是被人追杀,才摔下悬崖!” “什么?”沈砚耕被她的问话打得猝不及防,辩驳:“什么追杀,子虚乌有的编造!我只是一时失足才跌落悬崖。” “你还在装蒜,”杨满枝说着扯开他的衣带,摁着沈砚耕腹部的伤疤说:“这一处伤口分明就是刀剑所伤,你也不要狡辩是摔落时,自己误伤,沈砚耕,我可是一名猎户!” 沈砚耕根本来不及阻止她的动作,杨满枝摁的用力,他吃力地闷哼一声犟嘴道:“猎户又如何,你也不是大夫。” “难不成,你真的打算放过那凶手一命?”杨满枝气血上涌,面红耳赤:“难不成你真想死吗!还是说,你有不得不放过的理由?” “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情。” “到现在你还要和我分个清楚吗?”杨满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带着一丝失望:“沈砚耕,我真的看不懂你。” “你若是决意甩下我,又为什么在离开那日留下一袋银子?” 倘若不是那袋银子,杨满枝也没办法这么快筹到前往京城的盘缠。 沈砚耕抬着手,动作有些滑稽,他说:“我叨扰你多日,那些不过是补偿。” “太少了,”杨满枝摇头说:“对于刚醒来,看见我便跪下谢恩的你来说太少了。” “如果我没来京城,你是不是……”她俯视着沈砚耕,目光灼灼要看穿他的心,“会回去寻我?” “不会。”他回答的太过干脆,就像是早已准备好了答案,沈砚耕抬眸,目光坚定:“我就是如此忘恩负义之人,本想着一袋银子便能将你打发了,没想到你却贪得无厌,眼巴巴地追来侯府,让我在众人面前颜面尽失。” “回去寻你?”沈砚耕支起上半身,凑上前,低声说:“倒不如说,我宁愿是那日摔下悬崖死了,也不要遇见你。” “沈砚耕!”杨满枝抓着他的衣领,猛地将他砸回床上:“我的心也是肉做的!” “杨满枝,”沈砚耕污了她的手,他攥着杨满枝揪着他衣领的手,说:“沈府本就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好哇!”她忽然答应的爽快,沈砚耕一愣,就见她直起身,雄心壮志地说道:“既然一次救命之恩只抵一袋银子,那我就把凶手揪出来,让你还不完我的恩情!” “不行!”如今,沈砚耕也顾不得满手的泥巴,他握着杨满枝的双肩,警告:“此事太过危险,我决不允许!” 杨满枝猛地拍开他的双手,站起身,叉腰笑道:“看来是真有一个凶手存在了。” “满枝!”沈砚耕伸手去拦,怎料她灵活地像一阵风,还不等沈砚耕下床,便甩袖离去。 他蹒跚追到门口,杨满枝早就不见踪影,沈砚耕叫来沈同,下了死令:“从今往后没有我的准许,杨满枝不得出沈府!” “啊?”沈同看着衣衫不整的沈砚耕,总觉得他话说反了,沈同确认道:“不是赶出沈府吗?” 毫不意外,刚说完,沈同就被沈砚耕瞪了一眼,他语气严肃地说道:“即刻起,你务必保证她的安全,若有半分闪失,你也不必再来见我了!” 沈同从未听过他这般语气,紧张地咽了口唾沫,高声应答:“是!” 即便是在西院大闹了一通,回到偏院,杨满枝还是得老实坐在书案前,把戴文赋留下的功课写完。 只是静坐不过半个时辰,冷静下来的杨满枝就开始点头打瞌睡,佳敏只好一遍又一遍的将她喊醒。 直到天边泛起鱼白,握着笔杆发颤,欲哭无泪的杨满枝叫喊:“我真的写不完了!怎么办呀!佳敏!你能不能帮我抄两页啊!” “我写不完了啊——” 扑通一声,一颗小石子被踢进池塘,杨满枝站在院中里打晃儿,双目无神,眼皮无力,像是被抽干了精气。 五感丢了四个,唯独耳朵还有知觉,戴文赋满腔怒火的教训响彻耳际,杨满枝没敢回话,怕将人气晕,只能点头应是。 没想到,戴文赋瞧她敷衍,直接气得甩袖离去,佳敏紧随其后去追,院儿里如今就剩下扫地的佳兴和看大门的沈同。 “好歹也算是抄了一半,”杨满枝揉揉耳朵,嘀咕道:“干什么发这么大火啊。” “可是姑娘你上课睡觉呀。”佳兴扫到她旁边,好意提醒她。 “那我两天没睡了啊……” 杨满枝瘪着嘴,说得委屈,佳兴瞧了她一眼,嘴抿成了一条线,转头继续扫大院儿。 院子里桃树抽新芽,桃花翩翩落下,杨满枝被罚站,百无聊赖地盯着一朵朵花落进水中,忽然想起昨日和赵清和见面的场景。 她忽然一笑,心底里有了盘算,挺直了腰喊:“我要去茅房。” 此话一出,佳兴地也不扫了,沈同也是瞬间闪到杨满枝身旁,两人就像是左右护法,将杨满枝架起。 “姑娘我陪你去。”佳兴说。 “啊?”杨满枝看着她,困惑地问:“为什么?我又不是小孩子。” “侯爷下了命令,杨姑娘不能随意出府,”沈同在一旁解释道:“鉴于你昨日前科,如今决不能让你离开我们视线一刻。” “哦——”杨满枝左右看了眼这俩半大小孩,勾起最小一笑,玩味地点头。 赵家的马车稳稳停在沈府门前,赵清和掀开门帘,被侍女的搀扶着下马车。 “小姐,这般贸然前来是否不妥,若是让大人知道了……”海菡有些担忧,自从侯府主母安攸瑜过世后,赵清和就再也没有独自拜访沈府。 “我思来想去,总觉得内心不安,”赵清和站在门前,神色担忧地说道:“就怕我言过其实,闹出什么误会来,还是——” 她正转身与海菡说话,忽然盯着她身后发愣,海菡顺着赵清和的目光看去,就见一女子 从不远处的沈府院墙一跃而下,稳稳落地,随后拍了拍身上的灰快步离开。 “杨姑娘?”赵清和看着她背影,不可置信地说。 “什么?”海菡还没有反应过来,赵清和便跟了上去,“小姐!”海菡原地踌躇片刻也追了上去。 府外的空气格外清醒,杨满枝伸了个懒腰,脚步逐渐放慢下来,自言自语:“赵清和家在哪里呢?要不去安府碰碰运气……” 正迟疑间,一人匆匆撞上她后肩,杨满枝转头看去,正对上他的目光,那男人目光闪烁,连声道歉便径直离去。 杨满枝来不及开口,盯着他的背影,越发觉得这张脸眼熟,尤其是他缺掉的半只左耳,她一定在哪儿见过这人。 无意间往后瞥了眼,发现那人的来向正是沈府侧门,灵光一闪,杨满枝忽然在脑海中将这人的脸对上了号。 雨天、山下、村口。 来不及多想,杨满枝攥着衣摆快步去追。 难得休沐,铜炉上热水烧得咕噜响,沈砚耕拿出珍藏的好茶,亲自招待气鼓鼓得戴文赋。 “先生请用。” 茶香四溢却盖不住戴文赋的怒火,他对沈砚耕的讨好嗤之以鼻,开腔点评:“你倒是将茶礼学了十足,可偏院的姑娘,三天了,还分不出‘人’和‘大’。” “呵呵……先生言重了,”犯错的分明是杨满枝,不好意思的却是沈砚耕,他尝试找理由为她开脱:“满枝久居深山,开蒙太晚,识字慢些可正常,何况人和大的确不好分辨。” 戴文赋闻言看着他,确信了杨满枝手中的确有他的把柄,戴文赋生气又无奈地说道:“有道是天道酬勤,她天资差点也就罢了,可偏偏对学习一事极其不上心。” “第一日翘课,第二日在课上睡觉,第三日连千叮咛万嘱咐的课业都做不完,”戴文赋急促地叹了一口气,吐苦水:“她嘴上说着好好好,实际上一件事都不去干,你要如何教导!” “或许,是课业太多了呢?” “你就没想过是她自己的问题吗!”戴文赋猛地拍桌子,沈砚耕一下便噤声不敢再找借口,他最顽皮那几年,都没见戴文赋发过这么大的火。 “沈砚耕,你这个学生我教不了了!” “先生,”沈砚耕急忙开口,说:“日后我会亲自督促满枝学习,你便再给她一次机会吧,或许只是她尚未适——” “侯爷!”沈同大喊着冲进来,见俩人在谈话,紧急将后面的话咽了下去,险些咬到舌头。 戴文赋看着沈同一脸着急的模样,摇着头一声冷笑,转头挑眉看了一眼沈砚耕。 只见沈砚耕无奈地闭了闭眼,自知所说都是泡影,他看着沈同叹气: “叫人去把她找回来吧。” 从摩肩接踵的闹市,一路跟至门可罗雀的深巷,杨满枝俏无声息地尾随在那男人身后,直到转过街角,那人忽然消失不见。 杨满枝心下警铃大作,倏地弯下腰躲闪,肩头还是重重挨了一下,她踉跄着扶墙站稳,疼得倒吸冷气,抬眼望去,正对上男人狠戾的目光。 他手持木棒,盯着杨满枝,步步紧逼。 10. 第 10 章 鲜少人经过又堆满杂物的后巷,随手捡一根木棍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 杨满枝松了松肩膀,左右看了眼,抄起一个趁手的木棍,直视那男人的眼睛,语气冷冷地说道:“原本是想问你点事儿来着,不过现在也有答案了。” “怎么说,是我把你打服,”杨满枝紧握棍子,走前一步,“还是你自己告诉我,是谁指使你去杀沈砚耕。” 男人不语,猝然高举木棍朝杨满枝挥过去,她见势侧身一躲,挥空的木棍敲击墙砖溅出碎石子来。 杨满枝趁着空挡,用木棍猛顶那人腰腹,他吃痛一声绷紧肌肉,抬脚去踹。 巷子拥挤,却给体型相对较小的杨满枝游走的机会,她弯腰躲闪,钻到男人身后,照着他后颈狠狠敲击。 遭受重击的男人不过晃动一瞬,甩了甩头堪堪稳住,他转身再度朝杨满枝挥棒,杨满枝提棒迎上,使劲了全力却还是被他压制。 杨满枝气血上涌忽然觉得头晕目眩,她闭气松劲儿用肩膀抗下一击,借此机会拽着男人的衣领用力下拉,再用额头蓄力冲撞他的鼻子,随后用拳头击打他的喉结,迫使他连连后退。 怎料,那男子硬撑着鼻骨断裂的疼痛,干咯几声,伸手掐住她的脖子抵在墙上。 顾不得后背剧烈的疼痛,杨满枝迅速扔掉木棍,毫不犹豫地扣着那人的拇指,猛地将它朝反方向掰断。 “啊啊啊啊!!!” 十指连心,男子将杨满枝扔下,捂着断指,将眼睛憋得通红。 还没来得顺气,男子恼羞成怒,将杨满枝扑倒在地,用膝盖压着她的右手腕,用另一只手再次掐住杨满枝的脖子。 体重带来的差距,让杨满枝再难反抗,她忍着窒息的痛苦,强制自己冷静下来,左手摸上发簪,颤抖着手拔下,用尽最后的力气朝那人眼睛扎过去—— “啊!” 与此同时,一记重物打在□□的闷响,脖颈上的禁锢瞬间消散,她张着嘴呼吸新鲜空气,耳边传来熟悉的呼唤。 “杨姑娘!” 是赵清和!杨满枝心道不妙,在她扑上来前,猛地将她推开,喝斥道:“快跑!” “我怎么能抛下你!”赵清和扔掉棍子,连拉带拽地将杨满枝扶起。 那男人后颈又受了一击,伏在地上挣扎着爬起来,他捂着眼睛,怒发冲冠。 杨满枝挡在赵清和身前,拔下她的步摇指着那男人,杨满枝微微躬腰,放缓自己呼吸的频率。 “救命啊!杀人啦!”紧随其后的海菡看到眼前场景,立马扯着嗓子大叫。 眼见事态超乎发展,男人咬牙拔出发簪扔地上,心有不甘的悻悻离去。 直到他步伐蹒跚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放松下来的杨满枝体力不支,彻底昏死过去。 “杨姑娘,”赵清和将她拦在怀中焦心地呼喊:“杨姑娘!杨姑娘——” 寝室门倏地被踹开,沈砚耕横抱着杨满枝急匆匆地冲进来,赵清和紧跟在身后,他绕过屏风,扶着杨满枝的脑袋轻柔地将她安置在床上。 “满枝?”他握着杨满枝的手,蹙眉轻声唤她,赵清和强忍着恐慌,攥紧发抖的双手。 “方郎中来了!”沈同扯着方郎中,像甩面人一样,将他扔到床边。 事态紧急,方郎中来不及放下药箱,急忙扒开杨满枝的眼皮,又火速替她把脉,神情却越发阴沉,连带着房中氛围也一同凝固。 片刻后,方郎中撤回手,看着沈砚耕长叹一口气,沈砚耕心一紧立马攀着他的肩膀哀求:“怎么样都好,你一定要救她!” “侯爷不必担心,”方郎中拍了拍他的手背,放下药箱取出针灸说道:“杨姑娘只是过度劳累昏睡过去了,至于其他都是皮外伤,待我施针后,再开几副安神顺气的方子,修养几日便好。” “好……”沈砚耕一时楞在原地,百感交集,他看着面容祥和沉睡的杨满枝,内心一阵后怕。 只是还没等他顺下气来,赵清和忽然跑了出去,沈砚耕担心出事紧跟着追了过去,他将赵清和拦在院中。 “别拦着我。” “你要去那儿?”沈砚耕挡着门说。 “报官。” “不行!” 沈砚耕拒绝的太过干脆,赵清和不可置信地问道:“你再说一次。” “不能报官。” “你疯了吗!沈砚耕,”赵清和走上前,质问:“那人差点害死杨姑娘!” “我知道!”沈砚耕咬了咬下嘴唇,喉头滚动,几乎恳求的语气说:“那人我自会处理,无需你出面,好吗?” 赵清和直视他的双眼,须臾仍旧是绕过他要往门外走,沈砚耕后退几步再度将她拦下,不肯退让。 “你认识那个人。”赵清和了解沈砚耕的为人,他此时不肯报官一定有自己的盘算,可赵清和却不想被他瞒在鼓里:“他和你三个月前的失踪有关。” 此话一出,沈砚耕神色微动,赵清和便知道自己猜对了,她柳眉紧蹙说道:“你若是在这般优柔寡断下去,会害死她的!” “不会的!”沈砚耕厉声打断,他颔首为难地说道:“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倘若将那人交给官府……沈府的一切就无法挽回了。” 最后一句话,他声音压得极低,赵清和看着他的表情,如鲠在喉。 “沈砚耕,如今的处境不能再依着你那患得患失的性子,”赵清和放弃刨根问底,转而忧心地提醒道:“世子他都敢刺杀,何况是一个无权无势的平头百姓。” “是我……疏忽,”沈砚耕双手捂着脸,深吸一口气:“我没想到她会追来侯府,也没想她会一个人跟上去。” “从前你与我对弈,就总是棋差一招,”赵清和眸色微沉,说:“倘若你决定入局,那就要比你的对手更先想到他千百步后的落脚之处。” “如果做不到,那便要用尽手段,无论是干扰还是求援,生死比公平更重要。” 惊惧从她身上褪去,赵清和眼神坚毅,沈砚耕抬眼相望,嘴角微动,犹豫几番,终于说道:“我有一事,想请你相助。” 为了让杨满枝睡得舒服些,佳敏佳兴两人替她换了衣服,由此看见她后肩上骇人的大片淤青。 虽然方郎中检查过,并未伤到骨头,但没看好杨满枝的三人忍不住自责,沈同更是头皮发麻,终日担惊受怕也没等到侯爷的责罚,便自愿充当 起偏院寝室的守门人。 赵清和直至夕阳落下都没等到杨满枝醒来,只好约定明日再来探望,沈砚耕则守在床边寸步不离,静静望着这个让人提心吊胆,却自顾自酣睡的杨满枝。 连日来的疲劳在此刻爆发,陷入沉睡的杨满枝难得做起梦来。 朦胧的山间春雨绵绵,苍白虚弱的男人倚在床边遥望四方窗景,似有满腹心事。 杨满枝躲在门后,偶然撞见他沉默流泪的时刻,偏巧是那蓄满泪水哀伤的眼睛闯进了她的心里。 药婆说,要得到一个人的心,便要那人一见到她就笑。 杨满枝想让他开心,哪怕用尽一切方法。 “剑鞘空悬,终非完璧,姑娘,把这剑鞘当了抵药费吧。” 若是遗失的剑寻回来,他就会开心吧?杨满枝这样想着,冒着生命危险再度下悬崖,老天相助,竟真让她找到了那柄断剑。 “姑娘大恩,此身别无长处,必衔草结环以答姑娘大恩。” 于是,杨满枝要他与自己成亲,结果本来喜笑颜开的沈砚耕却一下变了脸色,义正言辞地拒绝了。 她不甘心,于是咄咄逼问。 “我什么都为你做了,你为什么不肯答应!” 杨满枝容不得他反抗,她用那柄千辛万苦寻来讨他开心的断剑,抵着沈砚耕的颈侧威胁,粗暴地扯开他的衣襟…… 倘若不是伤口撕裂血透衣料,恐怕那日她们真的要走到万劫不复的地步。 头好痛。 杨满枝捂着头醒来,想起身却觉得浑身腰酸背痛,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顿,她睁眼望着昏暗的天花板,想起来自己的确与人决斗了一番。 “你醒了?”沈砚耕急促而略带沙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将她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转头,一只手便盖住了她的眼睛。 从指缝透进来的光表明沈砚耕点了灯,他拿开手,杨满枝眨眼适应光线,随后便是对上他的目光,闯入一片哀伤中。 竟与梦中的眼神重叠上了。 杨满枝猛地坐起身,后背却疼的厉害,沈砚耕坐在床边,急忙去扶:“你忽然坐起来干什么?” “没什么……”杨满枝看着他焦急的表情,忽然有些抱歉,说:“对不起。” “为何道歉?”沈砚耕将几个枕头叠了起来,让杨满枝靠在上面,“来,靠着舒服些。” 她本想为先前强迫他的事道歉,又怕贸然提起,反倒勾起他不快的回忆,话到嘴边,只含糊成了一句:“是我随便跑出去,让你担心了。” “不,”沈砚耕摇头,说:“是我太过武断,若非我下令不让你出府,你也不会孤身一人……” 原先的抱歉变成了狐疑,杨满枝鬼鬼祟祟地瞟他几眼,试探性地说:“就是说啊,哎呦,我的背好痛!” 她说完,借机扑倒在沈砚耕膝头,还没来得及偷笑,着急的要命的沈砚耕就要起身:“我叫佳敏进来给你上药!” “等等等等!”杨满枝猛地拉住他,自己疼得龇牙咧嘴,却还是笑道:“既然是你万分抱歉,上药也应该由你来负责。” “我?” 沈砚耕先是一愣,随后满面通红。 11. 第 11 章 烛火摇曳,杨满枝一双眼睛布满血丝,连眼白都泛着红,却依旧明亮炽热。她直直望着沈砚耕,让他忍不住陷入其中,险些点头答应了她不合礼法的请求。 “我还是叫佳敏进来吧。”沈砚耕别过头去,说道。 杨满枝将他的动摇看在眼中,她轻轻握着沈砚耕的手,轻声哄道:“不是要赔礼吗?不是要报答吗?” “沈砚耕,我现在又不是让你以身相许,”杨满枝牵着他的手一用力,将他重新拽了下来,“从前你受伤的时候,我亲自替你上药,如今也是轮到你来做这件事了。” 她说着靠上沈砚耕的肩膀,抬眼望着他说道:“我只是想和你多待一会儿,不行吗?” 手指轻轻瘙着沈砚耕的掌心,他一时鬼迷心窍,竟真的点头答应:“……好。” 罗衣半褪下,杨满枝背对沈砚耕漏出半个肩膀,将长发挽到另一边,颈侧下颌下方深浅不一的掐狠也一览无遗 原先还紧张地心情,再见到伤势那一刻彻底消失的无影无踪,沈砚耕眉头紧蹙,喉头发紧。 他拧开瓷瓶将药油倒在手上,用指尖搓热,轻轻敷在肩头,缓慢地打圈摩挲,他伸手轻点她脖子上的印子,眼睫颤抖。 “很痒啊……”杨满枝抓着他的手指,哑着嗓子说道:“我最怕你碰我脖子了。” “倘若赵清和没有跟着你,”沈砚耕忍不住说道:“你知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会发生什么?”杨满枝无所谓地说道:“如果赵清和不在,那人早被我干趴下了,她没来得及说罢,那泼贼被我戳瞎了一只眼。” “要不是簪子短了点,我就往他脖子上插了。” 沈砚耕抽出手,沉默地续上药油,替她上药。 感觉到他情绪不对,杨满枝接着补充道:“你放一百个心就好了,我有——嘶!” 沈砚耕忽然用了些力气,杨满枝摸着肩膀转过身去幽怨地看着他,却没想到对上的是一双微愠的眼睛。 “又怎么了?”杨满枝不知道他生什么气,大咧咧地问。 “你为何总是做那么危险的事情?”沈砚耕压抑着怒气问道:“你明知道他是个杀人不眨眼的亡命之徒,还贸然跟上去,君子不立危墙,你就不能保护好自己吗?” “这你真误会了,”杨满枝知道他是着急口不择言,抬着手制止他说话,说:“沈砚耕,我真不知道他是什么亡命之徒,我只是看他眼熟又好像是从沈府后门出来,想上去打声招呼而已。” “谁知道他忽然大脚趾代替脑子思考,一棒子就想把我撂倒,”杨满枝扯了扯滑落的衣服,双手一摊说道:“这也怪我吗?” 经她一提醒,沈砚耕瞬间就蔫了,他垂下头捂着脸,语气痛苦地说道:“万般都是我的错,如果你出了什么事情,我……” 他说不下去了。 这话杨满枝听着耳熟,仔细一想,好像当初沈砚耕得知自己下悬崖寻剑的时候也说过,杨满枝看着快要被愧疚淹没的沈砚耕叹了口气,伸手强硬地把他抱在怀里。 药香混合杨满枝的体温充斥在沈砚耕的鼻尖,平稳有力的心跳声撞击他的鼓膜,将他杀得七零八落。 “我不会有事的,”杨满枝平静温和的声音,透过胸腔的震动,清晰地传达到他的耳朵里,“你知道的,我很厉害,你可以完全信任我。” 刚睡醒的杨满枝带着皂角的暖香,沈砚耕的脸颊贴着她的手臂,满脑子都是于理不合,伸出手握着她的手腕,却最终只是闭上了眼睛,贪恋这片刻的无所顾忌。 只是不过下一秒,杨满枝忽然拉着他一起倒在了床上,这一摔直接把沈砚耕的礼义廉耻摔出来了,他连忙起身,杨满枝的手却挂在沈砚耕脖子上,不让他彻底离开。 随意铺就的青丝,颈间光洁的肌肤,沈砚耕手臂撑直,觉得鼻腔有些燥热。 “坐累了,很困。”杨满枝还想拉着他往下,沈砚耕一把扯下她的手,瞬间弹出三步远。 “你先……你先休息,”沈砚耕手忙脚乱的捂着鼻子,结巴道:“我我我先走了。” “就走了?”杨满枝眼神朦胧,显然困得不太清醒,沈砚耕见她有起来的势头,连忙拉过被子将她裹得严严实实,吹熄床边油灯后,逃也似的跑走了。 匆忙关上门,一转身,沈砚耕就看见在院子里望星星的沈同,他走过去盯着沈同看。 “哈哈,”沈同转过头来尬笑两声,见沈砚耕表面波澜不惊耳根却红透了,他清了清嗓子低声说:“沈十在书房候着。” 原先平和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沈砚耕眉头抽动,说:“今日之事错不在你,你也不必再这儿守着了。” “侯爷……” “但是,从今往后你需要承担起杨满枝的守卫工作。” 沈同本来深受感动,怎料他话锋一转,给他安排了个棘手的活,沈同欲言又止,但看着沈砚耕笃定的表情,也只好表情复杂地点了点头。 夜深了,邺平城灯火阑珊,只有打更人敲更的声音偶尔出现。 西院,沈十站在书房前等候多时,见沈砚耕独自回来,快步走上前去汇报:“侯爷,多亏了杨姑娘确认,人已经抓到了。” “伤势如何?”露水打湿了新种下的桂花苗,沈砚耕摸着嫩绿地叶子问。 “瞎了一只眼,其余的,死不了。” “好,”沈砚耕收回手,转身看着沈十,说:“这段时间用些不明显的手段,问出他幕后主使是谁。” “明日一早,以我的名义报官,就说,三月前,有个歹人意欲谋杀世子。” “侯爷,”沈十不太明白为什么一直对此事秘而不发的沈砚耕会突然做出这样的决定,他问:“你想清楚了吗?” “既然人在我们手里,”沈砚耕说道:“该着急的就应该是他们,我决不能再坐以待毙下去。” “是,”沈十应道,随后 又问:“侯爷不亲自去问他吗?” 春夜更深露重,潮了他一身外衣,沈砚耕垂眸,揉搓指尖残留的药香,说道:“若我去见他,新仇旧恨一起算,他怕是活过不够今晚。” 直到日上三竿,杨满枝才悠悠转醒,睡了个饱觉,她躺在床上绷直四肢,怪叫着伸了个大懒腰,随后翻身下床,打了几手拳。 “嘶!”动作太用力扯到后肩的於伤,杨满枝捂着肩膀,抱怨:“这人真是往死里下手啊。” 说话间,寝室门被推开,佳兴先一步进来,一见到杨满枝,脸瞬间皱成梅干儿,她昨夜被赶去睡觉,不知道杨满枝中途醒过。 “姑娘……” “过来过来,”杨满枝一瞧她的表情就想笑,张开手哄她过来,等人小心翼翼扑进怀里,再揉她的脑袋,道歉:“万般皆是我的错,下次不会了。” 正安慰着,一抬眼,赵清和安静地站在门口,她脸上带着倦意,露出一抹浅笑。 “昨天的事情,多谢了。”洗漱完,简单用过餐食的杨满枝与赵清和坐在院子中,赵清和担起了茶手,冲泡起自制的花茶。 “姑娘言重了,”赵清和递过去一杯茶,说道:“若不是我贸然出现,那贼人也不会跑掉。” “你们怎么都喜欢把错往自己身上揽,不过你比沈砚耕好些,起码不会冲我发脾气。”杨满枝一笑,端起茶杯浅尝一口,眼神一亮,点头说道:“好喝!” “姑娘喜欢,我差人多送些来。” “其实我昨日本是要去找你的,”杨满枝放下茶杯,说道:“遇见那人也是凑巧。” 原先含笑的眉眼一下便紧张起来,赵清和问:“难不成是因为我在安府说过的话?” 见她的样子,杨满枝担心她又开始给自己找锅背,赶紧补充:“不不不,不全是,总之也是多亏了你。” “原先,我的确是想要将刺杀沈砚耕的人找出来,”杨满枝说:“只是,经历过昨天那一遭,我意识到这件事只凭我一人查不下去。” “沈侯和姑娘说了什么吗?”赵清和问道。 “他?”杨满枝瘪了瘪嘴,颇为嫌弃地说:“那个成语怎么说来着,嘴巴严实的跟瓦罐一样?” “他防我就跟防贼似的,”杨满枝对赵清和没有隐瞒的意思,她直白地说道:“我只是猜测,这件事和沈府中人有关,但具体是谁,我不敢确定。” 白天不说人,沈府人多眼杂,两人对视一眼,心下明了,赵清和说道:“若是姑娘了解更多沈府过往,或许便能猜到最有动机做出此事之人。” “对于往事,沈砚耕透露不多,”杨满枝不自觉压低声音,凑近说:“我只知道,他母亲是因怀他伤了根本,不出五年便病逝了。” “这只是沈府的说辞,姑娘若想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不如跟我去问一个人。” 她语气急切,神情变得凝重,杨满枝心头一紧,不自觉跟着紧张起来。 12. 第 12 章 春日一到,天地都换了新装,人也不例外,自开春来,安佑蔚便忙得不可开交,刚交完一批布供高官贵人做衣,马上又要开始安排进宫的绸缎。 平日里要见上她一面都难,可今日,她竟悠然自得地坐在院中品茶,守着小女儿放纸鸢。 只是还没一会儿,安小女忽然撒开线轴,紧忙躲到母亲身后,安佑蔚摸着她的脑袋,抬头对着来人说:“本来应当是我去看望病人,只是沈府的确不是个谈秘密的好地方。” “姨母。” 赵清和带着杨满枝走入院中,站在安佑蔚面前,杨满枝瞧安小女只敢露出一只眼瞧她,便笑着弯腰朝她招手,这下,她连安小女的眼睛都看不见了。 “这孩子不知道是随了谁,怕生的厉害。”安佑蔚伸手摸她的脑袋,让侍女带她下去,“安家可没有这么腼腆的孩子,不过倒是有几分从前砚耕的模样。” “长大了就会好的。”赵清和拉着目送小女离开的杨满枝坐下。 “这样也很好,”杨满枝收回目光,看着安佑蔚说道:“只要她觉得舒服便好。” 安佑蔚听完露出一抹浅笑,屏退了左右,亲自为两人沏茶,赵清和本想接过,却被她摆手婉拒。 “昨日你的经历我都听清和说了,”安佑蔚递过去一杯茶,说:“的确让人佩服,不过想到是你独自将砚耕从崖低背回去,又觉得那人是侥幸捡回一条命。” “算他运气好罢,”杨满枝接过茶杯,心不在焉地浅尝了一口,说道:“关于沈砚耕母亲的事情……” 安佑蔚颔首露出一抹苦涩的笑,说道:“左不过一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才女配良将,从新婚燕尔走到兰因絮果。” “成婚之后,沈旦借着安家的势力扶摇直上,却在父亲过世之后,暴露本性,忽而宣告有个五岁大的孩子。” “彼时,我姐姐怀有七个月身孕,悲怒交加之际竟有了流产之势,”安佑蔚说着,神情越发严肃,语气中透露出怨恨,“即便是全京城最好的大夫尽力保胎,姐姐她仍旧是在不满八月时生下了砚耕。” “虽然侥幸捡回一条命,身体却也落下了病根,”她说着,忽然一哂,“那个畜生,竟借着让姐姐安心养病的借口,将她们母子俩移去了西院,又让沈明齐母子入主东院,当真是卑鄙无耻之徒!” 安佑蔚长叹了一口气,眼眶发红,她说道:“可怜我姐姐困在沈府,为了稚子苦苦支撑,无依无靠三年又三年,最终还是无力回天撒手人寰。” “安姨母待人和蔼可亲,我幼时常常缠着她教我写诗,”赵清和说着,眼神中也带着几分落寞,叹谓:“当真是命运弄人。” 杨满枝听完,心中泛起一阵心酸,她想起沈砚耕说起母亲时的神情,无尽的遗憾,无尽的眷恋。 “姐姐曾留下遗言,绝不入沈家祠堂,”安佑蔚抬手抹掉了眼泪,接着说:“我拼了命将她带回了安家,看着她的瘦成一把枯骨,我忽然开始怀疑。” “怀疑什么?”杨满枝见她话锋一转,紧问道。 安佑蔚却没有着急回答,她先是看了一眼赵清和,随后与杨满枝对视,平静地、一字一顿说: “我请了全邺平最好的仵作。” 赵清和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杨满枝眉头轻蹙,嘴巴抿成一条线。 “仵作告诉我,我姐姐的死因是长期服用低剂量的夹竹桃汁,日积月累耗尽心脉,加之生育损伤,才会体虚早逝。” “我姐姐是被害死的。”安佑蔚咬紧牙关,压制着怒火说道:“是沈旦和宋玉联手将她害死!” “义母,”赵清和颤抖着声音问道,“既如此,你为不报官,替安姨母讨回公道?” “我又何尝不想让他们付出代价!”安佑蔚说道:“可当年安氏式微,沈旦因军功获封靖安侯,一时风头无两,倘若我真的报官,恐怕连姐姐的尸首我都保不住!” “义母……” “这件事,沈砚耕知道吗?”杨满枝神情严肃地问道。 安佑蔚深呼吸,摇摇头,说:“虽然他顺利继承爵位,但因沈旦引荐,如今沈明齐背靠太子一党,若贸然说出真相,我担心会玉石俱焚。” “你的意思是,”杨满枝说道:“沈砚耕会与他们同归于尽吗?” “为了那样的人,搭上自己的性命与前程,太过不值,”安佑蔚接着说:“如今沈旦一死,清算的时刻已到,我需要更多的证据来证明,当年杀害我姐姐的凶手之一便是宋玉。” 说到这里,杨满枝终于明白赵清和为什么会带自己来见安佑蔚,她勾唇一笑,说道:“我们猎人最讲究一个拿钱办事,既然你用鸽血宝石作为酬劳,我定让她血、债、血、偿。” 花瓣偏偏飘落,枝桠间梅花疏影,嫩叶抽芽,脱胎换骨。 “杨姑娘有何头绪?”安府前,赵清和叫住了正欲回家的杨满枝,问道。 “嗯……”杨满枝转过身,望向站在台阶之上的赵清和,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也不怕实话告诉你,还真没办法一下便能追查她害人的证据,事情过去这么多年,要先找到当年就在侯府做事的人。” “而且,眼下,我有更要紧的事情。” “杨姑娘有事要忙?”赵清和下台阶,走到她面前问。 “也不是什么大事,”杨满枝挠了挠耳后根,说:“明日夫子来上课,我前几日的功课还没写完。” “啊……是这样。”赵清和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她眼神飘忽,沉思片刻说道:“既如此,杨姑娘慢走。” 杨满枝看出她的欲言又止,轻声问:“你是有什么事情,要问我吗?” 赵清和抿了抿唇,凑近了些说:“姑娘方才说,要先找到当年的亲历者,不知,姑娘可否和我去寻一个人?” 线索自己送上了门,杨满枝可鲜少遇到这样顺利的开头,她一口答应:“走走,我们现在就去。” “咳哼!” 不合时宜的声音打断了两人的说走就走,杨满枝回过头,看着站在石狮子旁的沈同,正一脸严肃地盯着自己。 “小兄弟有何低见?”杨满枝抬眉,挑衅问道。 沈同猛地站直,跟她大眼瞪小眼,把骂人的话咽了下去,说道:“无论姑娘们去哪儿,都得带我上。” “为——” “这是侯爷的死令,”沈同打 断杨满枝的抗议,面无表情地威胁道:“如果姑娘不同意,那我便只能将姑娘带回去了。” “你——” “好。”赵清和快速扑灭二人争吵的苗头,站在中间说:“沈同一起去更好。” 不知从哪儿来的一股邪风,将半掩着的窗户吹开,赵嬷嬷撑着膝盖艰难起身走过去,她扶着窗框朝外瞧了眼天气,不知是太阳已经落山,还是确有下雨之势。 “叩叩叩,”门外有人敲门,是店小二的声音:“大娘,我来送饭。” 赵嬷嬷应了一声,连忙将窗户关上,跛着脚过去给他开门,边说道:“主家存柜里的银钱还剩多少……” 她声音越说越小,直到看清楚店小二身后站着的人,便彻底沉默了。 “大娘,有个姑娘找你。” 店小二往旁边走一步,赵清和端着木盘走上前,她朝赵嬷嬷一笑,说道:“嬷嬷,好久不见。” 关上门,房中便只剩下她与赵嬷嬷两人,赵清和将饭菜轻放在桌子上,抬手作请:“嬷嬷,快吃饭吧。” “赵小姐怎么知道老身在这里。”赵嬷嬷贴着门口,警惕地问道。 “这次前来,是希望赵嬷嬷跟我回赵府,”赵清和也不绕弯子,直白地说道:“有一件困扰我多年的事情,想要请教赵嬷嬷。” 赵清和的话口没有留下拒绝的空间,赵嬷嬷倏地转身拉开门,还没来得及踏出去半步,就被人猛退了一把连连后退。 她定睛一看,就见杨满枝扬眉轻笑,从容走进来,背手关上房门,朝她打招呼。 “嬷嬷,好久不见。” 赵嬷嬷见她,就像是见到恶鬼索命,连滚带爬地冲向窗边,可还没走几步,紧闭的窗户被猛然打开,冷风吹了她满脸。 “我非得走这儿吗?” 沈同嘟囔着从窗户爬进来,一抬眼就看见跌坐在地上的赵嬷嬷,他忽而换上假笑,跳进来关上窗户说:“嬷嬷,好久不见。” 日落西山,暮色残阳,余晖斜斜洒在窄道的青石板上,将三人的影子拉长,乌鸦落下飞起,天地间渐渐笼上一层昏蒙的暗霭。 赵清和走在前边领路,杨满枝和沈同一人搀着一条胳膊,把赵嬷嬷架了起来。 她头发乱了些,有些欲哭无泪,赵嬷嬷开口讨饶:“姑娘,你就放过我吧,我也是无奈之举啊。” “别怕呀嬷嬷,”杨满枝用力一提留,赵嬷嬷便只得歪着身子走路,“咱们呢,旧账新账一起算,只吃一次苦,很划算吧!” 听她一双,赵嬷嬷直接腿软的找不动路,沈同被拽的受不了,开口:“姑娘!” “嘿嘿嘿。” 言笑晏晏间,忽而一点寒光破空,挟着湿冷厉风急速冲来,沈同最先察觉,他猛地将赵嬷嬷推开,旋即自腰间掣出九节鞭,凌空一振。 “铮——” 昏暗窄道中迸溅几点星火,随后是铁器没入墙中的闷响,沈同扎马沉腰,双臂一展开,将九节鞭抖开,目光死死盯着来人。 “姑娘,”沈同不敢挪开眼,叮嘱杨满枝说:“快回府。” 长剑缓缓抽出,来人沉默不言,剑锋直指三人。 13. 第 13 章 来者不善,原先被杨满枝拽着的赵嬷嬷此刻紧紧抓着她的衣袖瑟瑟发抖地看着眼前杀气腾腾的男人。 “沈同?”杨满枝没了方才轻松的表情,她稳定身形,左跨一步将赵嬷嬷和赵清和掩在身后。 “姑娘,你先走,我随后就来。” 沈同只留给三人一个坚定的后脑勺,赵清和往前走了一步,刚要开口说话,杨满枝抬手后退一步,将她拦下。 “好。”她轻声说完,便头也不回地拉着两人朝反方向狂奔。 那杀手一抬头要追,沈同立马甩出九节鞭嵌入墙壁,挡在他前面,冷声道:“你的对手是我。” 昏暗无人的巷陌中,杨满枝一手拽着一个,跑得飞快,赵嬷嬷几乎是连滚带爬,赵清和握着她的手拼尽全力跟上,她还担心这独自应付杀手的沈同,看着杨满枝凝重的侧脸开口问:“杨姑娘……” “赵清和,”话还没有说完,杨满枝忽而转头打断她说话:“你家还有多远?” “转过前面的街角,”赵清和喘着气,非常后悔今日没有坐马车出来,她说道:“再走到尽头,最大的府邸就是赵家。” “好。”杨满枝听完突然停下来,她将赵嬷嬷拉起交给了赵清和,语速飞快地说:“你带着赵嬷嬷回府,我去帮沈同。” “杨姑娘!”听她一个人回去,赵清和立马拉住她的手说:“你一个人回去太过危险。” “如果我们都回去,那杀手趁乱便可杀了赵嬷嬷,”杨满枝用了些力气拍拍赵清和的手背,郑重说道:“赵嬷嬷便交给你,可以吗?” 多犹疑一刻,对所有人的安全都是威胁,赵清和只得松开杨满枝的手,点头答应:“……好。” 杨满枝冲她扬眉一笑,转身飞奔离去,赵清和拽着赵嬷嬷继续往赵府方向走。 赵嬷嬷拖着赵清和,眼睛一撇有了盘算,她猛地身子一歪将赵清和拽得踉跄,说道: “赵小姐,老身不能再拖累——” “赵嬷嬷!”赵清和厉声打断,用力将她拽起,警告道:“你若是想死,回到赵府我有千百种方法让你抱憾而终!” 她眼神凌厉,月光打在她额角泛着一股寒意,赵嬷嬷心下一惊,立马噤声,在赵清和地搀扶下疾步逃跑。 茶刚一入口,宋玉便紧皱眉头,她盖上茶杯朝旁边茶桌一放,睨了眼前站着的侍女一眼,冷冷地说道: “往后,你不必再来了。” 侍女畏缩着点头,匆忙退下,宋玉起身望着满台牌位,又转头看着侍女离去的背影,她忽然呼出一口气,神情缓和下来。 “还是尽早将赵嬷嬷叫回来吧,”宋玉迎上去,说:“沈砚耕将府里的人全换了,我实在是不自在。” “武汀失踪了。”沈明齐还未站定,就神情严肃地的开口说道。 “什么?”宋玉一顿,看了一圈四周无人,低声说:“明明昨日……” “今日一早,御史台便传来消息,几位大臣联合上书弹劾太子,剿匪赈灾期间,放任下属假借朝廷,搜刮民脂民膏,圣上震怒,已下令三司会审,彻查此事。”沈明齐回得急,他抄起桌上的茶一饮而尽。 “而且,今早沈砚耕一纸诉状去了京兆府,”茶味涩口,沈明齐喉头滚动:“阐明三月前他的失踪,实为京中权贵刺杀,并且已经提供了证据。” 接二连三的消息打得宋玉措手不及,她捂着胸口,急忙问道:“难不成武汀是被他抓走送去了京兆府?” 沈明齐神情凝重地摇摇头:“因为涉及世子,京兆府封锁了消息,打探不出来。” 他顿了顿,望着松玉,忽而低头认错:“我知道赵嬷嬷跟随母亲多年,但事到如今,她知道的太多。” 宋玉瞪大双眼,瞬间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她欲言又止,看着冷峻地沈明齐一时不知从何问起。 渐渐,眼眶便含满泪水,她最终轻皱眉头,颤声问道:“什么时候去的?” “得知武汀失踪的时候。” 宋玉闭上眼,跌坐在凳子上,轻声喃喃:“也罢也罢……” “娘。”沈明齐弯腰握着她的手,轻唤她一声,宋玉抬眼叹了口气。 “事已至此,新仇旧恨,”她温声细语地望着沈明齐说道:“要跟沈砚耕好好算一算。” 天色渐暗,巷陌中剑拔弩张,寒光凌冽,沈同猛一甩鞭,缠上长剑用力一扯将人扯个踉跄,来人沉腰下马将沈同连人带武器一同扯了过来。 沈同顺势将九节鞭甩出去,依照惯性将来人的脖子绕了一圈,随后背对那刺客,拼劲全力拉近,被九节鞭缠住的利刃直逼来人咽喉。 电光火石间,那刺客一弯腰,背摔沈同,九节鞭脱手,局势瞬间逆转,刺客抽出长剑朝他刺去,沈同躲闪不及,抬手交叉于胸前防御,却忽来一股蛮力,扯着他的后衣领生生将他拖走。 长剑刺空,碰撞出火星,沈同抬头一看,突然脸色一变,焦急大喊:“姑娘你怎么回来了!” “不来你就死了!”杨满枝抓着他的肩膀一把将他拉起,抬着头对刺客说道:“二打一你没胜算,我劝你赶紧回去吧。” 刺客蒙着面看不清表情,只见他缓缓抬头,将剑平举与肩,作势冲了过来,杨满枝眉头一皱,将沈同推开,刺客从两人中穿过,却脚步不停往前跑去,杨满枝看出他的意图,紧跟上前,一个踹墙猛蹬,飞身将刺客踹得身形一歪。 趁此空隙,沈同捡起九节鞭朝那人刺去,腹背受敌,刺客躲闪不及被划伤脸颊,瞬间鲜血染红他的脖颈,他连忙摸脸,看着手心沾上的血,眼中流露出恐惧,杨满枝看在眼里,突然朝他身后大喊: “沈砚耕!你再晚来一步,你就要当鳏夫了!” 话音刚落,刺客猛一回头,沈同再度飞刀刺来,他提剑挡下不再纠缠,跃上墙头,逃之夭夭。 确认安全后,沈同像是被抽空了脊髓,瘫软坐在地上揉着自己的腰椎叹气:“姑娘,你也是聪明,知道那侯爷唬他。” “他本就不想和我们纠缠,不然以他的能力,”杨满枝跺了跺脚,方才那一脚,她用尽了全力都没能让他后退几步:“沈砚耕来了,就是正好替我们收尸。” “什么?”沈同听闻,困惑地抬头看她:“那个人不是昨天欺负姑娘的人吗?” “啊?”杨满枝听愣了,她低头和沈同对视,说:“当然不是,昨天那地痞不过是三脚猫功夫,这人看架势便是有点东西的。” 她一扬眉,似笑非笑地补充道:“你看你被他当狗一样撵。” “我才不是狗!”沈同收起九节鞭起身,反驳:“只是因为天黑了,我看不清,他才能钻空子。” “噢噢——” 沈同看她回答的敷衍,哼得一声别过头去,突然想起来自己的话还没问完,又说:“既然他不是来找姑娘寻仇的,难不成是赵 小姐!” “你就别猜了,再大点声又把他引回来了。” 杨满枝打断他说话,沈同后怕地朝后看一眼,连忙催促:“走吧走吧,此地不宜久留,天黑了,侯爷回家不见我们该着急了。” 杨满枝垂眸沉思被带着走了几步便不肯再走了,沈同回身好奇地看她:“姑娘?” 只听见杨满枝语气坚定,神情认真地说道:“告诉沈砚耕,我今夜不回去了。” 赵府大门前一双灯笼挂起,赵清和刚到府上来不及喘息片刻,便召集家丁匆匆出门,还未走出几步,正巧撞见寻过来的杨满枝。 “你家确实气派,”杨满枝点点头,看着赵清和身后提灯笼抄棍子的家丁们,“迎客的阵仗真够惊天动地的。” “你怎么样?”赵清和快步走上去,拉着杨满枝的手,将她上下左右都看了一圈,关切地问:“可有哪里受伤?”又看了眼她身后空无一人,补充道:“沈同呢?” “好着呢。”杨满枝摊开手,让她看得真切,“沈同我让他回去了,赵嬷嬷呢?” 见杨满枝的确安然无恙,赵清和紧绷的神情一下便放松了,她拉着杨满枝,一边往里走,一边说:“我让海菡看着呢。” 就在跨进赵府大门前一刻,杨满枝停下来问道:“你打算怎么处置她?” 与其说是询问,更像是确认赵清和的态度,赵清和顺势说:“你可有主意?” 火光下,杨满枝的眼中闪过狡黠地笑,她点点头,确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房中静悄悄的,连一盏灯都没给赵嬷嬷留下,一刻钟前,杨满枝将她关在柴房后便拍手潇洒离去,说是要她想清楚自己究竟为何会遭人追杀,杨满枝又为何救她,如果说不出答案来,便要将她活活饿死。 自从被赶出沈府,还跌了一跤瘸了腿,住在客栈里越久,赵嬷嬷便觉得如今发生的一切都是报应,尤其是那刺客来追杀她一个五旬老妪,更让她悲凉,仍不住啜泣起来。 只是还没一会儿,忽而闻到饭菜飘香,本就一下午未进食的赵嬷嬷也顾不上哭了,饥饿占据了她思考。 正挣扎着,门前走来一双影子,门被轻轻推开,赵清和举着蜡烛走在前面,杨满枝端着食盘进来将门关上。 “杨姑娘……”赵嬷嬷无意识地喃喃,拖动着身体往后挪了挪。 杨满枝见她的反应,勾起唇一哂,将食盘放下,推向她脚边,杨满枝蹲在她身前,皮笑肉不笑地夹着嗓说道:“赵嬷嬷,饿了吧,快吃吧。” 赵嬷嬷畏缩着瞧了她一眼,有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神情平静地赵清和,饥饿驱使她伸手,但就在快要触碰到的那一刻,杨满枝忽而笑着开口:“赵嬷嬷,你可得好好品尝,这可是我特地为了你做的,里边有你最熟悉的味道。” 威胁的意味太过明显,赵嬷嬷缩回手,警惕地盯着她,杨满枝也不急,从容地说道:“我要是真想在饭里下毒,那人来杀你的时候,我就该给他递刀了。” “快吃吧赵嬷嬷,”杨满枝提醒道:“这顿饭你要是不领情,那你以后就别想再吃东西了。” 赵嬷嬷不敢不从,她端起碗囫囵扒了两口,还没咽下去,又听杨满枝阴恻恻地说道:“味道还不错吧,赵嬷嬷,这里面我可是特意加了夹竹桃汁调味。” “大,补——” 杨满枝一字一句说得声声入耳,赵嬷嬷瞪大双眼,满是惊恐。 14. 第 14 章 砰的一声,赵嬷嬷失手将碗摔在地上,惊慌地将嘴里的饭吐出来,又怕吐得不够干净,连忙伸手扣喉咙,却只干呕出几口苦水来。 “不过是一口饭的量而已,你就巴不得把胃都掏出来洗几遍,”杨满枝站起身,冷眼睥睨说道:“你怎么敢让安攸瑜吃了五年?” 扣喉的动作停下,赵嬷嬷瞪大眼睛,泪流满面,她扑过去抓着赵清和的裙摆求饶:“赵小姐,你最是心善,当年事情非我所愿,求你看在我已年长,没几年活命,就放我一马吧!” “赵嬷嬷你当真只是为人所迫吗?” “是啊!”赵嬷嬷喊道:“为奴为婢又怎么敢违抗主子!” “那,”赵清和的表情依旧平静,只是攥油灯的手微微颤抖,“安姨母死前,你将西院所有佣人都遣走,又骗我,姨母不愿见我,将我哄回去,也是非你所愿吗?” “我!” “你将沈砚耕与他死去的母亲关在一起三天也是非你所愿吗!”赵清和说着,眼眶泛红,“安姨母去世的时候只有二十二岁!如今的你已经活过了她的两辈子!” “而你苦苦哀求只是为了活下去,没有半分对她的愧疚吗?” 杨满枝听得目瞪口呆,怒发冲冠猛抬腿将赵嬷嬷踹了回去。 “你好狠的心!” “我从前只以为是沈府冷落姨母,所以才导致这样的结果,”赵清和深吸一口气,轻声说:“直到我得知姨母是被人害死,我才终于想明白,当年的蹊跷之处。” “赵嬷嬷,姨母与你无冤无仇,沈砚耕当时也只是个幼童,你怎么忍心?” “赵小姐,”赵嬷嬷伏在地上哽咽地说道:“当年宋姨娘的陪嫁姐妹与我争得厉害,我只是想混口饭吃啊。” “什么混饭吃!”杨满枝揪着她的衣领,迫使她抬头,厉声说:“你这分明是为了表忠心不择手段,你说!当年究竟是怎么害的安夫人!” “只要你今天不说,”杨满枝咬牙切齿地威胁道:“我今天就让你下去给安夫人赔罪!” “我说,我都说……”赵嬷嬷哭得脸皱成一团,带着哭腔说道:“当年,安大老爷病逝,安佑蔚因逃婚,三年不归家,安家无男丁撑不起家族产业,而朝中,安氏式微,老侯爷便想趁机吞并安府。” “他自知无法说服安大夫人,又因宋姨母早在一年前,就暗中将掺有夹竹桃汁的饭菜送给安大夫人,老侯爷便借此加大剂量,毒死了安大夫人。” “但,安佑蔚得知安大老爷死讯后,便日夜兼程从塞外赶了回来,独自挑起大梁,老侯爷也只能作罢,但他不愿让安家称心如意,所以他扣起安大夫人的遗体,企图让安佑蔚用部分产业来交换,并美其名曰是为世子日后着想。” “安佑蔚自然是不同意,眼见舆论喧嚣尘上,老侯爷只能将遗体还了回去,”赵嬷嬷抹了把泪,看了眼赵清和说道:“只是宋姨娘不甘心,所以才借守灵之名将世子与安大夫人关在一起,想要毁了世子,让大公子有机会继承……” “哈哈……哈哈哈哈。”杨满枝气极反笑,她捶着胸口,怒目圆睁地指着赵嬷嬷呵斥:“你还有人性吗!” “你多活一天都是对安夫人的侮辱!”杨满枝愤而转身,摔门离去,赵清和怕她做傻事,连忙追了出去。 “满枝!”赵清和将她拉住,一滴滚烫的泪砸在她手上,赵清和与她对上眼,憋了半天的眼泪还是流了下来,她颤着声,强忍着哭腔问:“你要去哪儿?” “报官!”杨满枝说着,挣开赵清和的束缚,一股蛮劲儿地向前冲,赵清和一听也顾不得什么,连油灯都从手中滑脱,落在地上熄灭了。 “不行!”赵清和双手拉着她,高声道:“你不能去报官!” 杨满枝眼中满是愤怒,她沉默地瞪了一眼赵清和,猛地将手抽出,赵清和突然被她一拽,重心不稳摔在地上。 而这一摔,不偏不倚压在了灯盏上。 “赵清和!”杨满枝慌了神,顾不得生气,赶忙将人扶起来。 灯油沾污赵清和的衣裙,坚硬的灯盏硌得她左腿一麻,一时半会儿没办法正常走路,赵清和弯着腰摁腿,拉着杨满枝说: “满枝,事情过去了十几年,即便是有赵嬷嬷作为人证,上了公堂,她随时会因为与宋玉的多年主仆情翻供。” 赵清和疼得额角出汗,望着杨满枝语速极快地解释:“甚至极有可能反咬我们一口,说我们威逼利诱,刻意诬陷靖安侯,到时便会扣上诬告勋贵、构陷宗室之罪。” “到时候,非但不能让安姨母沉冤昭雪,甚至……” “你说得……确实有道理,”杨满枝咬着下唇,仍是不忿:“可我,心里难受,安大夫人死的太早。” 正是和她一样的年纪。 “我知道,我知道。”赵清和握着她的手,轻声说:“但,宋玉和沈旦要赔罪的不但是安姨母,包括沈砚耕遇——” “小姐!” 说话间,海菡匆匆忙忙跑了过来打断两人交谈,赵清和深吸一口气平复情绪,问道:“怎么了?” “呃……”海菡拘着手,有些局促地瞟了眼杨满枝,说道:“靖安侯来了。” 前庭,赵清和的父亲赵峥正笑着和不甚自在的沈砚耕说话,沈同苦着脸站在身后,翘首以盼。 “太子一事,多亏了沈侯与丞相。” “朝堂之事不便在此处详谈,何况……”沈砚耕看见了走来的杨满枝和赵清和,顿了顿接着说道:“何况,我并不参与其中。” 赵峥挑眉,还欲开口,身后的赵清和开口:“父亲,”她朝沈砚耕一颔首,略带玩味地问道:“沈侯怎么大驾光临?” 沈砚耕抬眼与杨满枝对上目光,又匆匆移开,回答:“来接沈府贵客。” 那场风波对沈府的名声造成了一定影响,尤其是沈砚耕都快被传承始乱终弃的负心汉,本以为会对肇事者冷眼相对,却没想到—— “杨姑娘与小女甚是投缘,”赵峥后退一步,抬手指着两人,说:“不如,今晚便让杨姑娘留下,与清和作伴一宿,聊些姑娘家的体己话。” “如此甚好,”沈砚耕话锋一转说:“只是,杨姑娘初到此处便留宿赵府,于情于理,都会叫旁人说沈家冷落贵客,何况……” 沈砚耕停顿下来,看着杨满枝,浅浅一笑说道:“先生留了功课,我想杨姑娘还是不要偷懒的好。” 话说到此处,赵峥也没有立场再将两人留下,他拱手一拜,亲自将他们送上了沈府的马车。 他看着渐行渐远的马车说道:“若是与沈砚耕结亲,倒不失为一桩好婚事。” “从前是谁三令五申不许我去沈府,如今我一说完那件事,你便着急叫我引荐,”赵清和走路有些不稳,带着些嘲讽说道:“与其说是与沈砚耕结亲,不如说,您是想攀上,‘靖安侯’这个亲家吧?” “唉——”被揭穿了心思,赵峥也不恼,他转过头对赵清和笑道:“自然,对于赵家来说,身份是最重要的。” “我会替你寻一门比侯府夫人更好的亲事。”赵峥一歪头,背着手,哼着小曲儿离开。 赵清和身姿挺拔,站在赵府大门之下,沉默地看着他背影。 车厢内壁的鎏金车釭燃着一支白蜡,琉璃 罩滤去了明火的燥意,暖光柔柔铺了满厢,沈砚耕与杨满枝对坐,看她侧着头垂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气氛一时低沉,沈砚耕语气轻松地说: “这才几天,就准备夜不归宿了?” 清朗的嗓音响起,杨满枝抬眼看过来,却还是一副闷闷不乐地模样,她轻声说:“没有。” “哭过了?” 直到她肯正眼看自己,沈砚耕才发现她眼眶泛红,他起身凑过去,半跪在她前面,紧张地问:“可是哪里受伤,我听沈同大概说了一遍,是我想得不够周到——” “没有。”杨满枝闷声打断他说话,稍稍侧过身,不肯看他。 “那可是,身上的於伤疼了?”沈砚耕鲜少看见这般沮丧的杨满枝,他探过头去,追着她的目光,说:“等回去了,我便给你上药。” “嗯。” 一个字足以让沈砚耕压抑的焦躁爆发出来,他起身坐在杨满枝旁边,蹙眉追问:“怎么了?嗯?可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满枝?”他几乎偏执的要杨满枝给出一个答案,不停地催促:“你告诉我,是我哪里做的不好吗?” 全让忘记了,他现在应该表演对杨满枝的疏离。 “安大夫人去世后,你是如何在沈府生活的?”杨满枝转过头,两人的距离便近在咫尺,她压低了声音问。 此话一出,再结合沈同所说的今日行程,沈砚耕心头隐约掠过一个答案,但下一秒,就被他强压下去。 “自然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沈砚耕谨慎地斟酌用词,唇角扯出一抹极浅又极不自然的笑,说:“我生来便是世子,纵然母亲过世,但府中也无人敢怠慢。” “那你一直住在西院吗?”杨满枝面色平静,只是眼尾耷拉着,透着几分颓意。 “西院很好啊,”沈砚耕说道:“清幽静谧,又是母亲生前长住的地方,儿时也是度过了一段让人怀念的时光。” 清幽僻静?明明院子里荒凉的只剩一颗枯树,死气沉沉又压抑至极,就凭那一点模糊不清的记忆,支撑着走到众人面前。 宋玉、沈旦和沈明齐都住在东院,簇簇相拥,享受天伦之乐。 独留一个五岁的孩子守在西院,直至长大成人,孤立无援。 杨满枝望着他的眼睛,眉头轻抬,一时说不出话来。 沈砚耕被她看得心里发紧,下意识跟着皱眉,慌乱补了一句:“真的,我过得很好,满枝,你也是从小失去父母,只靠药婆救济长大,又何必为了一个不短吃穿的世子伤心?” “因为我知道那样长大很苦,人,怎么能那样糊弄着过活呢?” 正如沈砚耕所说,杨满枝十岁前父母亲因病先后去世,她知道独自一人守着空房子等着太阳升起的恐惧,她才觉得,世上怎么能有和她一样苦的人。 “……”两两相忘,沈砚耕踌躇再三,似无奈似宽慰地说:“一切都过去了。” 闻言,杨满枝眼眶发热,撇过头不再说话。她可以怨天道不公,咒骂命运无情,但沈砚耕的悲剧却是他的亲生父亲一手造成。 即便终有一日真相大白,他又能向一个死人讨回什么公道,又怎么向自己的亡母诉苦? 马车缓慢地行走在青石板路上,轻轻摇晃,杨满枝的胸膛起伏频率表明着,她此刻正在压抑汹涌的情绪,沈砚耕在这片沉默静谧中,望着她隐忍的侧脸,逐渐迷失。 心就像是被揉皱又铺开,又酸又麻的感觉顺着经脉涌向四肢百骸,让他头脑发热。 沈砚耕握紧拳头,几番深呼吸后,终于是缓缓抬手,轻轻握住杨满枝的手。 15. 第 15 章 那是一双常年握弓挽剑、攀山猎手的手,虎口和掌心因长时间握刀磨出了一层厚茧,指节分明劲瘦,指甲修得干净齐短,手背、手指上有几道浅浅的伤疤。 既不柔软也不白皙,它带着阅历的重量,握着沉甸甸的,让人安心。 纵然疤痕与变形不可逆转,但勤劳的双手比世间所有的宝石都要珍贵。 “不要……” 沈砚耕鲜少有这般审视杨满枝的时刻,尤其是在经历过情绪波动后,这让她破天荒感到不好意思,杨满枝哑声拒绝,沈砚耕却把她的手攥得更紧。 “在我因伤重昏迷不醒的时候,”沈砚耕的拇指轻轻抚挲她手背上留下的伤疤,说道:“印象最深的就是这双手。” “粗糙却温暖,压在我的额头、我的胸口。”他抬眼,眼底一片轻柔,“那时,我久违的梦见了母亲。” “我可不要当你娘,”杨满枝听闻,瘪了瘪嘴,打趣说道:“而且安大夫人的手怎么可能跟我一个做惯了粗活的人一样?” “不是那个意思,”下眼睑稍稍上提,沈砚耕笑着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他说:“你说的对,这分明是两双不一样的手,又怎么会是同样的感觉。” “或许是我烧糊涂了,或许是我太想她了,又或许,它们本就是一样的。” 沈砚耕一番话将杨满枝说蒙了,只见他一笑,接着说道:“那个梦里,是十多年前院里的紫楹树还没有枯萎的时候,母亲坐在那张石桌前,替我擦去额间细汗,低头柔声细语说着叮嘱的话。” “虽天道不公,让她英年早逝,”安静的夜里,周围只有马车行进的声音,他轻声诉说着:“但那几年的时光足以推着我往前走。” “就像你一样,”沈砚耕刚说完,又立马反驳:“不对,是想像你一样,凭着这双手掌握自己的人生。” 杨满枝回握他的手,挑眉一笑,又恢复往日灵动,她举着沈砚耕的手,说道:“可这样干净修长的手,我更喜欢,怎么办?” 沈砚耕稍稍一愣,露出“又来了”的表情,坐正了身子轻轻靠着马车内壁闭上了眼睛,却没有抽回手,用恰到好处的力道握着,若即若离。 “怎么了?”见沈砚耕不说话,这回轮到杨满枝着急了,她半跪在座位上,高出沈砚耕一个头,追问:“什么意思,干嘛不回答?” “喂,别装睡啊!” “沈砚耕!” “……” 正艰难地压制着上扬的嘴角,周围却忽而安静下来,杨满枝不再追究,他正好奇,却又不愿轻易睁开眼,仍是负隅顽抗的等着杨满枝进攻。 眼前的光被遮住,轻柔如羽的气息悄悄靠近,刚平静下来的情绪,就随着猛然狂躁的心跳一起攀升。 等待。 等待。 等待…… 终于,他忍无可忍睁开眼,对上杨满枝狡黠的目光和近在迟尺的鼻尖。 但是,他难得没有躲开,只是安静地、缓慢地眨着眼,注视着杨满枝,仿佛想透过那双率真的眼睛,看清她的内心。 只是他本就生得俊朗,杨满枝又喜欢极了他的脸,两人一时间互不退让,直到杨满枝耳尖泛红,主动垂眼切断视线,投降般结束这场对峙,一言不发地坐了回去。 两人就这样一人望左一人望前,双双逃避对方的目光,可之间的手却紧紧相牵。 马车摇摇晃晃地停在沈府门前,沈砚耕撩开门帘,牵着杨满枝一同走了出来,又先后下了马车,他看着杨满枝刚要说话,沈同咋咋呼呼地跑了出来。 “侯爷!”他刚瞟到两人紧握的手,下一秒,沈砚耕便松开背过杨满枝面对沈同,杨满枝手一空,缓缓垂落下来。 “这……” 此情此景,沈同有些心虚,幸好,沈十走上前来解围:“杨姑娘,我等有些事情要向侯爷汇报。” 杨满枝情绪不高,她沉默地点点头,与沈砚耕擦身而过,却在完全分别之际,被他拉住了手,两人相视,沈砚耕对沈十说:“走吧,回西院。” 西院前厅,沈同守在门外,杨满枝坐在主座托腮愣神,听着沈砚耕和沈十说话。 “杨姑娘遇袭之事,可要报官?” “倘若满枝报官,恐怕会卷入不必要的麻烦中,而且,京兆府未必会重视一个平头百姓的案子。”沈砚耕没有坐下,他站在一旁,给杨满枝递去了一杯水。 “呵。”杨满枝别过头拒绝,冷笑一声。 举杯的手停滞在空中,沈砚耕楞一愣,还是将杯子轻放在杨满枝前面,放缓了声音说:“此事我会让清和出面,她父亲才上谏弹劾太子失德枉法赃,女儿便遭了追杀,京兆府哪怕是想浑水摸鱼,也不可能坐视不管。” 他抬头接着说,“沈十,尽快掌握今日刺杀赵嬷嬷那人的行踪,并且要时刻关注东院动向。” “虽说,赵嬷嬷已经被安置在赵府,量他们再大的胆子,也不敢伸手,”沈砚耕说着坐了下来,瞟了几眼杨满枝的表情,说:“但倘若京兆府盘问武汀得到证据,只怕他们狗急跳墙。” 见杨满枝轻轻皱了皱眉头,沈砚耕解释:“武汀便是那伤你的贼子,昨晚你遇袭后,沈十便将他捉拿。” “那人吐露不多,”沈十站在跟前补充道:“侯爷遇袭当天发生的事情尚在追查核实。” “是你叫赵清和去找赵嬷嬷的吗?”杨满枝明锐的察觉出沈砚耕对此事的了解,她看着他问道。 “这……” “侯爷,属下先告退了。”沈十嗅到了一丝火药味,一拱手也顾不得沈砚耕同意,匆匆离开前厅,跟沈同一起守在门外。 密闭的空间,再度只剩下二人,沈砚耕正襟危坐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你说今日赵清和的父亲上谏太子,刚才在赵府,他也说了太子一事多亏有你,”杨满枝抬眼盯着他脸侧,说:“你今日报官,那便是昨日就托赵清和接走赵嬷嬷,以防沈明齐杀人灭口。” “我问你,太子是沈明齐的靠山吗?” “是。” “证据非朝夕可得,”杨满枝握紧桌角,说出了自己的猜测:“你是一早就开始准备了。” “是。”沈砚耕没有隐瞒的意思,他沉声应道:“在三个月前,太子剿匪赈灾时纵容属下贪腐,我与丞相便有所察觉,暗中收集证据。” “只是在那不久后,我因外出遇袭,坠崖与丞相失去联系。”沈砚耕垂眼颔首,说:“武汀我见过一面,所以在遇袭当天我就知道,是兄……沈明齐要杀我 ,回京之后,我便着手寻找他指使人刺杀我的证据。” “他以为武汀不曾暴露,所以偶尔会叫他来沈府,沈十也一直盯着此人。” 闻言,杨满枝微微一愣,随后愠怒追问:“那你为什么不早报官!” “沈明齐能杀你一次,就能杀你第二次!” “一是,只有武汀,孤身难证,贸然动手怕打草惊蛇,二是……” “是什么!” 沈砚耕眼神慌乱,犹豫着开口:“……父亲,尚未出殡。” “父亲!?”杨满枝听闻,倏地起身,膝盖装动桌腿,几乎要将桌子掀倒,“那个老东西生前对你刻薄冷漠,你还要考虑他死后的感受吗!” “沈府本是一体,”沈砚耕虽不敢看她,却仍是顽固的辩解:“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倘若父亲刚死,便闹出手足相残的丑闻,沈府怕是真的毁了。” 杨满枝被气得头晕,她实在不懂,眼前这个受尽苛待的受害者,竟还要处处替困住他半生的牢笼着想,她忍不住反呛:“那你怎么不永远瞒着所有人,继续你们一家相亲相爱的戏码!” “你别生气,”沈砚耕抬眼,小心翼翼地说:“我知道,再拖下去恐会将你……会将更多无辜之人拖入险境,这非我本意,何况武汀阴狠歹毒,我如何能放过。” “无辜之人……?”杨满枝歪头看着他,眼眶泛红。 “满枝,”沈砚耕心一紧,急忙站起来说:“是我优柔寡断,害你两次深陷险境,无论你要什么补偿,我都会——” “闭嘴!” 杨满枝捂着头身形晃动,沈砚耕立马噤声,伸手想去扶她,却被她反手挣脱,“别碰我。” 这一遭,让沈砚耕彻底手足无措,只得僵在原地,望着杨满枝,静候发落。 “你以为我生气,只是因为我曾因此受伤吗?”一整晚情绪大起大落,杨满枝眼前阵阵发黑,她撑着桌沿勉强站稳,说:“你知不知道你苦苦哀求的父亲是什么样的人!他——” 她深吸一口气,将到嘴边的真相咽下了去,质问:“沈砚耕,如果没有我,你是要将靖安侯的位子都拱手相让吗?” “我……”沈砚耕无言以对,见她摇摇欲坠,想上手去扶,半个时辰前才被夸赞过的手,却被她再度拍开。 “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杨满枝望着他祈求的双眼,顿感心如刀绞,却仍是说道:“你的人生中,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情亲、家族,连恩情都排在你自己前面,”杨满枝耷拉着肩膀,语气里尽是恨铁不成钢,她提醒道:“你又如何能凭借双手掌握自己的人生?” “我……”沈砚耕喉头发紧,他知道,此时应该顺着杨满枝的话头说下去,哪怕是敷衍也好,可是他终究无法违心,轻声道:“我因此受惠,再去辩驳,也不过是惺惺作态。” 话已至此,杨满枝明白,再说下去也是无用功,她轻轻摇头,叹息道:“药婆真是大错特错。” “不懂爱人的又何止是我。” 说罢,她不再等待沈砚耕回答,拖着步子离开前庭,沈砚耕下意识伸出手,却只捞到一片飘带,轻柔地从手中划过。 他看着杨满枝离去的背影,追出去两步,却终究没跨过门槛。 16. 番外:逃婚 初春乍暖还寒,一阵风掠过,将木门上还没干透的喜字吹下大半,摇摇晃晃地挂着。 简陋木屋里,正跛着脚专心致志打扫堂屋的沈砚耕一抬眼便瞧见了,他轻放下扫帚靠着桌沿,三两步走过去,指节分明修长的手轻轻抚上,将剪得粗糙、麻纸染的小红喜字重新贴了回去,认真且郑重地捋平。 喜字剪得粗糙,甚至还带着点儿锈迹,他看着出神,便响起昨晚,杨满枝坐在灯火前,皱着眉头,仔细又小心翼翼地剪纸,一张铺盖大的纸,就剪出来这小小的一个喜字。 他一想起来就压制不住嘴角,笑了。 只是不过一秒,他就回过味来自己正在傻笑,只好在空挡无人的堂屋里清了清嗓子,转身看见了桌上的陶罐插着几支野梅,是屋子里唯一喜庆的装饰。 沈砚耕顺势拿起剪刀,简单地修剪了枝条,倒是流露出几分典雅。 “新郎官!” 曹药婆跨进门,手里拎着一坛酒,眉开眼笑地喊他,沈砚耕一下便红了脸,垂下头,手指头不自在地抓挠桌上新铺的干净的粗布粗麻布。 “果然是人靠衣装,虽说衣服破了个口,但总归也是比我们这些粗布麻衣要好。” 他身上穿着的还是当时被杨满枝捡回家时的那身锦衣,腹部的破口不知何时被杨满枝缝合好了,针脚笨拙且认真。 “干净便好。”头一次被人这样称呼,沈砚耕却也没有反驳,轻声应和。 曹药婆见他不好意思,便自顾自地将酒坛子放在桌上:“这就算我送你们的贺礼,十年陈酿,用来做你们的合欢酒正好。” “多谢,这段时日当真是麻烦您了。” 沈砚耕拱手作揖,被她抬手揽住:“客气了,你要谢呀,你就谢满枝,是她冒着大雨来敲我的门,求我救你,我这老婆子老眼昏花,连你肚子上的刀口都是她缝上的。” “自然,若无满枝便无我今日。” “说起来也是奇怪,一个多月前,你们吵架吵得大有老死不相往来的气势,你甚至还拖着伤腿离家出走?”曹药婆说着,瞥见木门上的喜字垂下来一半,便走进堂屋开始翻箱倒柜的找浆糊。 “我让满枝去找你,她还赌气,直接不和我说话了,”曹药婆找到了浆糊,随手拿过桌上红梅残枝,蒯了些浆糊到喜字上,说:“我想去找你,结果突然下起冷雨,我便喊了我老汉儿。” 浆糊铺满了喜字,摆摆手,将浆糊递到沈砚耕手上,说:“可他也是个不中用的老东西,我还以为你是凶多吉少,结果一大早就见你们搀扶着从村口走回来。” 说起那件事,沈砚耕有些不好意思,他双手捧着浆糊,恭敬地站在曹药婆身旁,轻声:“终归是和好了。” 虽然过程有些……令人羞赧。 “何止是和好了,”红字再度被贴了上去,曹药婆就着腰上的方巾擦手,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左侧里边儿的床铺,说:“这都好过头了。” 沈砚耕一时无地自容,他转身将浆糊放下,说道:“我给您倒杯水。” 曹药婆瞧他害羞,捂着嘴偷笑,左右看了一圈,问:“新娘子呢?” “她……”沈砚耕背对着曹药婆,舌头打结般说:“她,出去,办置酒菜。” “这个点了还没回吗?”曹药婆看了眼外边的,说道:“都快耽误时辰了。” 沈砚耕将水杯端给她,顺着她的视线朝外看,说:“我去寻她回来。” “你好好待着吧,”曹药婆将水推了回去,“我去找,快些。” 沈砚耕点头答应,将曹药婆送出门,看着她不太稳当的背影,有轻抬了自己扭伤的脚,接着深吸一口气,转身去了厨房。 灶上无人看管的粥以及自顾自的冒了出来,沈砚耕手忙脚乱将盖子打开,又急忙将灶里的柴火挪到空灶去,十只手指被烫得通红,他甩了甩,拿起木勺搅拌热粥。 细微又杂乱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沈砚耕心想着,许是曹药婆出去正好撞见杨满枝,两人便一块儿回来了。 原先觉得成亲不过就是两人吃一顿饭,朝天地父母一拜也就成了,结果真的到这个时候,沈砚耕却不知道用什么表情面对杨满枝。 他深呼吸,转过身去说:“回来得……” 话语梗在喉咙里,眼前出现的是一张出乎沈砚耕意料,被愤怒占满的脸。 他几度启唇,却说不出一个字来,只得放下木勺,拿过一旁的方巾擦手,率先打破僵局:“你们怎么找到这儿的?” “你现在是在做什么?”沈十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指着周围破旧的茅草屋,厉声质问:“世子,为什么不回沈府?” 手上的动作一滞,沈砚耕放下方巾,沉默地将大锅端上放了柴火的空灶上,跛着脚走到水缸前打水。 “我有心无力,何况——” 站在身后的沈同一见他这副落魄的模样就红了眼框,也顾不得沈十的脸色,赶忙上去接过水瓢。 “何况,沈府即便是少了我一个,也不会有什么差别。” “什么叫没有差别?!” 两个多月来,生死未知的恐惧日夜萦绕,风餐露宿、夜不能寐,无时无刻不在煎熬着他们一行人,结果好不容易找到失踪的主子,发现他正优哉游哉地体验民间生活。 “沈十,你怎么了?”他从小便与沈十一同生活在西院,还从未见过他发这样大的脾气。 “我什么了?”沈十反呛,“世子,你应该问问,侯爷怎么了!” “父亲?”沈砚耕朝后看了看,说:“父亲也来了?” 见他仍是一副懵懂外的模样,沈十高喊:“老侯爷死了!” 砰的一声,沈同未能抓稳水瓢,带着初春寒意的水就这样彻底把灶火浇灭,只余阵阵灰烟弥漫而出。 沈十的声音微微发颤,他盯着震惊中的沈砚耕重复:“五天前,侯府传来消息,老侯爷没了。” “怎么可能?”沈砚耕走上两步抓着他的手臂追问:“父亲身体一向很好,怎么可能说走就走!” “你坠崖失踪之后,侯爷急火攻心,便一病不起。”沈十颤声说道:“你知道,侯爷死前的遗言是什么吗?” “世子不归,绝不下葬!” 沈砚耕用力闭上眼,好半晌,他心情复杂地长叹,转过身说:“事已至此,我又有何脸面回沈府。” “世子!”沈十警铃大作,他说道:“你若不回去,便是要将侯位拱手相让啊!” “父亲去世,沈府再无我的亲人,”沈砚耕眼含热泪,满腹委屈: “我又何必回去,画地为牢、作茧自缚。” 沈十最怕的局面,终究还是来了,他望着沈砚耕坚决的背影,忽而瞥见远处木门上的喜字,说道:“世子,你可曾为救你一命的姑娘好好想过?” “她无父无母,孤苦伶仃地长大,”沈十走上前,声音沉沉:“难不成往后半生,还要与一个无名无姓的外乡人,蹉跎度日吗?” “不会的,”沈砚耕立刻反驳,说:“我不会让她受苦的,与我成亲是她所愿,她有恩于我,我……绝不会让她受苦的。” “自幼锦衣玉食的世子又如何能懂得谋生之苦?”沈十冷笑一声,句句刺骨:“世子,你会生火吗?会劈柴吗?会下厨做菜吗?” “一石米要几文,柴薪布匹何等价钱,你知道吗?你如今跛了一条腿,又身无长物,且无银两傍身。” 沈十走到他面前,字字诛心:“你两手空空,只凭一句轻飘飘的承诺,让她衣食无忧吗?” “我……” 沈砚耕眼神慌乱,哑口无言。 “唉……”沈十轻叹一声,似劝似警告:“世子,我不知道,你是否清楚是何人雇凶杀你,但是你要明白,既然我们能找到你,那么为了永绝后患,他们也会不择手段地找到你,铲除一切与你有关的人和事。” “你真的有把握,仅凭自己护她周全吗?” 一句句质问戳破了沈砚耕不切实际的幻想,他双手捂脸,一股怒气压在心头。 “世子,逃避只会走向死路,”沈十见他仍是不忿,苦口婆心的说道:“跟我们回去吧。” “呵哈哈哈,”沈砚耕抬头苦笑,无可奈何地抹了把脸,敛去笑容长叹一口气。 他看着周围简陋的布置,四面通风,只有一个土灶靠着主墙,连那日被杨满枝补上的破口都清晰可见。 春日尚且潮寒,若是冬天来了,下过大雪,又是怎样一种苦境? 心口五味杂陈的情绪逐渐归于平静,眼中也不再是欣喜与紧张,只有浅淡的疏离。 沈砚耕同时朝两人抬手,平静地说:“把银两都拿出来。” “世子!”沈十以为他仍不死心,双拳紧握,做好了要将他绑回去的准备。 烧水不成的沈同,倒是立马将钱袋双手奉上,沈砚耕朝沈十抖抖手,说:“拿来吧,回府后,我会还给你的。” 沈十眼前一亮,高兴地应了一声,便从腰带中拿出银两交到他手上,沈砚耕拿了钱袋子便叫来两人留下来将水烧好,自己走进了堂屋。 望着眼前的景象,他有些恍若隔世。 就像是一场噩梦终醒,却又美梦幻灭,如果知道……但说到底,落到如今的地步,也不过是自欺欺人。 他走到床边,摸出枕头下的宝剑,拔出断剑带走,把剑鞘和两袋银钱放在床铺显眼的位置上。 “……对不起,我食言了。” 沈砚耕珍重的告别后,接着转身离开,关上了门,重新走回厨房,从地下捡了一段木炭想要在灶头留下几句话。 但木炭落在粗糙的石板上只戳出一个点,他忽而转头看向沈十沈同两人,明白即便回去也是龙潭虎穴,前路未明,他扔掉木炭,说:“罢了,她不识字,快走吧。” “她们要回来了。” 17. 第 17 章 佳兴端来了饭菜,却只看见杨满枝背对着她,和衣而眠。 她放下木托盘,轻轻走过去推她的肩膀说:“姑娘,吃过饭再歇息吧。” “……” “姑娘?” “……我没有胃口,”杨满枝紧闭着眼,哑着声儿回答:“你吃了吧。” “姑娘,”佳兴瞧她没精神,看起来是真累了,只好说:“我伺候姑娘更衣,这样睡着舒服些。” “不用了,”杨满枝仍旧是背对着她,轻轻推开她的手,说:“你让我一个人待着吧。” “好。”佳兴抿了抿嘴唇,起身作势要将蜡烛吹熄灭。 “别吹。”杨满枝总算是转过头看她,说:“任它亮着吧,这么大一个家总归是能烧起几根蜡烛的。” 佳兴点点头,将饭菜端出去后,关上了门。 房中终于只剩下杨满枝了,她闭着眼,脑子里千思万虑,却没有一件事有结果。 只觉得有一股气压着她的咽喉,几乎要让她窒息,而肩膀的於伤又不合时宜的隐隐作痛起来。 就像是所有的一切都在跟她作对。 她将手伸到忱头底下,知道摸到冰凉的斧头,才得到一丝平静。 从前杨满枝独自生活在村子里,除了要面对那些地痞无赖,一心扑在赚钱上,过好自己的日子便足矣。 但来到京城几日,她发现,这里的运作以她的经历完全无法应对,所有的一切都让她感到无力。 官府,并非信奉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权利,至高无上的权利,可以轻易决定一个人的去留。 饶是安佑蔚这般富甲一方的商贾,也会因为忌惮沈旦的地位,将亲姐姐死因的真相深埋心底多年。 从出生起便是顺承世子的沈砚耕,也会在荒郊野岭遭遇刺杀,而想要查明真相,又处处受掣肘。 拜高踩低的人,杨满枝不是没有遇到过,只是,在“这里”,鄙视、轻蔑和恶意会藏在更深处,更让人难以发觉。 她忽然想起入府第二日,教习姑姑凶神恶煞的嘴脸,一阵恶寒涌上心头,杨满枝翻身坐起,张着嘴呼吸。 弱小。 十三岁独自猎杀一头野猪后,这是杨满枝头一次感受到自己的弱小。 这般陌生的感觉让她遗憾又惊诧,杨满枝将斧头握在手里,对着灯台的蜡烛,将利刃映射出寒光。 “第一次打猎固然艰难,”她盯着斧头自言自语,“但哪怕只是一只兔子,最终也会变成一头黑熊。” 逃避这种想法,向来不属于一个合格的猎人。 临近清明的天气阴晴不定,昨夜下过一场雨,一觉醒来,院子里都是湿漉漉的,桃花也谢了大半,花瓣贴在地上,仍扫帚来回几遭,也紧贴着纹丝不动。 杨满枝啧了一声,将扫帚一扔,蹲下来将落花一片一片捡起,还不忘埋怨道:“偏偏挑着下雨花落,这得多难扫!” “就是下了雨才会将花都打落。” 熟悉的声音响起,杨满枝转过头就看见了偏院的稀客,她手里还攥着花,恭恭敬敬地朝稀客——旁边的戴文赋问好。 “先生早安。” “好好好,”戴文赋瞟了眼身旁有些局促、手里还端着木托盘的沈砚耕,轻笑一声,对杨满枝说道:“这是闹别扭了?” 原本扯出来的假笑一下收了回去,杨满枝将手里的花拍干净,说:“先生,上课吧。” 杨满枝避而不谈,戴文赋转而看向沈砚耕,只见他双眼发直的看着杨满枝,眼底的情绪不知是委屈还是心虚。 “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戴文赋摸着自己胡子,煞有其事地说道:“这院子遍地落花,无处下脚,若是放任不管,岂非怠于小节,难成大事。” 还不等杨满枝发作,沈砚耕先开口:“我去叫人来。” “等等,”戴文赋将他叫住,语气严肃:“我曾经如何教你的?如今到学会假手于人了?” 沈砚耕心领神会,立马说:“我去扫。” “手里端着东西怎么扫?”戴文赋提醒他,瞟了眼杨满枝,沈砚耕连忙将木托盘递到她手上,又轻又快地说:“这是鸽子人参汤,喝了对身体好。” 等人不情不愿地接过了,沈砚耕便一低头扫地去了。 院子里光线好,杨满枝仍旧是坐在石桌前,而沈砚耕则在后头一心二用地扫地。戴文赋边说着,一边在漆板上书写: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 “这句话就是说,人与人生来下本性都是善良的,却因后天环境和教育不同而产生差异。” 戴文赋举例说道:“就好比,我与你。” 杨满枝暂且放过后面恼人的动静,她抬头看着戴文赋,静候他的讲解。 “我祖上三代从文,自幼便浸染在书海中,五岁便能识千字,七岁便可吟诗作对,”戴文赋说:“而你,二十多岁却只会写自己的名字。” 她欲言又止,戴文赋接着说道:“但这能够决定,你与我,哪个是好人,哪个是坏人吗?” “我再举个例子,”戴文赋来回踱步说道:“我有两个学生,他们同窗多年,最终同一届高中进士,两人可为前途无量,但,五年前,其中一人因贪腐下马。” “而另一人扎根边城,为百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你或许会认为,那贪腐的学生本性如此,”戴文赋走道杨满枝面前说:“但他初入官场,便为无罪之‘罪臣’抗辩,锒铛入狱,直至三年后昭雪。” 他说着,带上了遗憾的神情,戴文赋看着杨满枝问:“人人本性相同,但坚守初心谈何容易?” “不容易就不坚守了吗?”杨满枝提问:“或许,那次入狱挫败他的锐气,但他怎可就此放弃,成为一个贪官?” 她的回答似乎在戴文赋的意料之内,他先是满意地点点头,随后又提出辩驳:“倘若挫败的不只是他的锐气呢?” “三年内,妻离子散,父母亲相继过世,”戴文赋轻叹一口气,“他出狱回到家后,又是一个只有自己的牢笼。” “而因仕途 受阻,他处处受人白眼,”戴文赋说:“正是因为他不甘心,才会一时误入迷途,最终无法回头。” 杨满枝走着眉头,呼出一口气,身后的沈砚耕也停下动作,看着她不服气的后脑勺。 “你觉得我说错了?” “我不知道,”杨满枝抬头,眼神倔强,“但倘若是我,哪怕是鱼死网破,我也要拼到底,斗到底。” “好,”戴文赋笑着点头,忽而点名:“沈砚耕,你过来说说,如果是你,你会如何?” “我……”沈砚耕双手紧握着扫帚,沉思片刻说道:“一时意气,家破人亡,可所谓‘罪魁祸首’是至高无上之人,忍也难,破也难。” “这就是人与人之间的差别,”戴文赋接过话,说:“如果你要理解一个人的思想,就要去了解他的过往,他的处境。” “这就叫将心比心。” 到了下午,杨满枝写完了功课便坐在院子里发呆。 而沈砚耕,已经在她的院子里待了快一整天了。 她上课时候,在后面扫地,她吃饭的时候,就帮着端菜端水,写功课的时候,沈砚耕又忙着栽纸研磨,以至于,她今天一整天都没跟佳敏佳兴两人说上几句话。 最终,在沈砚耕又一次续茶的时候,杨满枝忍无可忍地开口:“你这么闲吗?” 这一开口,反倒是把他吓了一跳,他说:“今日公事不算忙。” “那你去找点事儿干,成吗?”杨满枝说:“别围着我转了。” “好……好。”沈砚耕嘴上应和道,但没过去一刻钟,又端上来几碟茶点。 刚放下碟子,杨满枝蹭地一下站了起来,说:“我要出去透口气。” “去哪儿?” 杨满枝没看他,自顾自地往外走,他亦步亦趋地跟上:“满枝……” “别跟着我。”杨满枝回身指着他的鼻子警告道,“我要一个人待会儿。” 沈砚耕没有答应,他紧皱眉头,嘴巴抿成了一条线,但杨满枝要走,他也不敢阻拦,只好望着她渐远的背影,叫沈同跟上。 一屁股坐在石凳上,杨满枝接过茶杯,一饮而尽。 赵清和虽然不太清楚现状,但仍旧是默默替她续茶。 她喝一杯,赵清和便续一杯。 “够了。”直到第三杯下肚,杨满枝抬手制止了赵清和的动作,“你们怎么都有见不得杯子空的习惯。” “茶礼便是这样教的。”赵清和莞尔一笑,放弃了“折磨”那只茶杯。 “你怎么了?” 杨满枝来得急,以来便是一声不吭,要和赵清和独处,连沈同都不准进院里,哪怕是赵清和也看出了她不对劲。 “唉……” 她长叹了一口气,转过身背对着赵清和,靠着桌沿仰头看着天。 晚梅正弦恐后地扑入泥土怀抱,相比起初见时的花团锦簇,依然稀疏了不少。 目光追随着一片花瓣从枝头翩然落下,杨满枝轻声开口: “我想告诉沈砚耕真相。” 18. 第 18 章 轻轻一句话敲打在胸口,赵清和心头一震,看着她的后脑勺,试探性地询问:“你是说,安姨母的死因?” 杨满枝的肩膀起伏,她深吸了一口气,闷声应道:“嗯。” “为什么?”赵清和的语气仍旧如同往常一般,但神情却越发严肃。 “夫子今天教了我一个词,”杨满枝说:“叫将心比心。” 赵清和眼睫微微颤动,紧皱的眉头逐渐放松,她沉默地望着杨满枝的背影沉思。 雨过天晴,间有凉风习习掠过,吹动二人衣袂。 好半晌,赵清和垂眸轻问:“你觉得,瞒着沈砚耕于心有愧?” “我父母先后死于时疫,哪怕过去多年,每每到了深夜,总会咒骂上苍,希望一切都是噩梦,”杨满枝声音沉沉,平静地述说道:“如果,我是沈砚耕,知道自己的母亲死于他人私欲,而亲朋好友都瞒着我。” “这和帮凶没有差别。” “我知道你的顾虑,”赵清和起身,缓步走到杨满枝面前,低头说道:“此举,并非是要将真相永远隐瞒,只是我们需要足够的证据将真凶一击必中。” “秘密瞒的越久,”杨满枝抬头与她对视,说道:“我们对他所造成的伤害就越大,被欺骗的滋味,只会把他推向对岸。” 赵清和眉头轻抬显得忧心忡忡,她低头沉思一番,坐在杨满枝身旁,抬头似在回想说道:“沈砚耕幼年因为父亲公务繁忙疏于照顾,曾依赖于宋玉母子。” “只要宋玉夸他一句,哪怕是跳入冰湖中找一节莲藕他也毫不犹豫,”赵清和缓缓讲述起从前,“这样言听计从、甘愿牺牲的年岁直到沈明齐冠礼。” “宴席上,几位公子哥喝多了便顺势聊起沈砚耕,说他有娘生……还说只要宋玉开口,哪怕是亲生母亲,沈砚耕也会出言折辱。” 赵清和顿了顿,接着说:“他们几个笑得刺耳,沈明齐忽然提议,要叫沈砚耕出去后山,让他脱光衣服从山腰上的瀑布跳下去,替他捡丢掉的酒杯。” “彼时沈砚耕因回西院那送给沈明齐的贺礼,而不在宴席上,”赵清和看着杨满枝逐渐严肃的神情,继续说道:“我担心沈砚耕被他们带走会出什么意外,连忙去寻他说了这件事。” “他去吗?”杨满枝微微瞪大眼睛,神情紧张地。 “他去了。”赵清和回答道:“带着作为贺礼要送给沈明齐的一方宝剑。” “我只知道,那位出言不逊的人,因勿入湍急河流,长时间的溺水,让他变得痴傻,而沈明齐也因此被那位公子的父母记恨。”赵清和望着她,眼神平静:“没人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那几个公子和沈明齐也对此闭口不谈。” “但他们都说,那天从未见过沈砚耕。” “那宝剑的剑鞘可是嵌着一颗宝石?”杨满枝忽而问道。 “是,”赵清和凭着记忆回答,“他为此准备了一年,连上面的宝石雕刻、金丝走势都是他亲力亲为。” “那后来呢?” 庭院里安静地只有花叶簌簌的声音,赵清和坐得端正,杨满枝却从最开始的仰躺变成了前倾,拉近二人的谈话距离。 “后来沈砚耕就像是变了一个人,冷漠、不近人情,几乎是单方面斩断了与宋玉母子的关联,从此井水不犯河水。” “我很担心,满枝,”赵清和说道:“如果他真的知道宋玉和他父亲所做的一切,他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谁又能拉住他?” 面对赵清和的问题,杨满枝坐正了身体,她抿了抿唇,在这样的处境下,她似乎没有办法直截了当的说出“我”作为答案。 “沈砚耕又要怎么面对隐瞒多年真相的义母?” 赵清和看出了她的犹豫,提出了另一个建议:“如果你是在无法承受,你可以选择告诉沈砚耕,满枝,你当然也有选择的权利。” 此话一出,杨满枝猛地站起来,说:“别试探我!” 杨满枝的反应出乎她的意料,赵清和跟着站了起来,解释:“我并无恶意,我知道,相比起我与义母,与他日夜相处的你,怀揣着秘密更是煎熬,我只是希望你……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紧。” 赵清和很聪明,杨满枝最开始与她接触的时候,她便能感受到赵清和是什么样的人,她不讨厌聪明人,但此刻,杨满枝的确对她低看自己而感到失望。 “我不会绕过你们独自向他坦白,我不希望你们反目,也不希望你们因此产生嫌隙,”杨满枝说道:“更不想,把他从身边推远。” “是我失言,”赵清和连忙道歉,说:“对不起。” 杨满枝瞧了她一会儿,坐下来,轻声说:“……没关系。” 赵清和见她坐下,也跟着坐在她身旁,两人静静地待了一会儿,杨满枝开口问:“赵嬷嬷那边,你问出什么来没有?” “宋玉毒杀安姨母,毕竟过去了将近二十年,曾经的亲历人也大多难寻踪迹,我已经派人去找当时赵嬷嬷购置夹竹桃的药铺询问,是否保留着当年记录。” “药铺买的?”杨满枝问道。 “对,因为安姨母正在喝药调理,所以赵嬷嬷日常抓药时都会额外买一些夹竹桃,再暗中掺进去。” “还有,当年与赵嬷嬷相争的姑子,”赵清和知无不言,说:“我也已经派人去她家乡寻找她的踪迹。但愿此人还活着吧。” 双手交叠放在腹前,杨满枝看着两只拇指叠叠高,问道:“有什么是我能做的?” 见赵清和一时没有回答,杨满枝转过头说:“我希望快点找到证据。” 微楞的嘴角,轻轻扬起,赵清和肯定地说道:“自然,而且那件事只有你能做。” 时间如白马过隙,一眨眼,太阳西下只留一地余晖,杨满枝走在回沈府的路上,沈同沉闷地跟在后面,她走一步,他不情不愿地跟着抬一步。 突然,前面的人停下,沈同也停下,背着手,像只强行被拉起前肢的猫儿一样站着。 “你有什么意见?”杨满枝一抬头,问道。 沈同将头从左边摆到了右边,无所谓地说:“没有。” “好,现在不说,那你以后都别说了。”杨满枝放完狠话,转身就走,沈同在身后忽然高喊。 “姑娘,你能别欺负侯爷了吗?” 还没完全转过的身体一趔趄,杨满枝皱着眉不可置信地望着他问:“我欺负谁?分明是他欺负我吧!” “你都不知道!”沈同也来劲儿了,他站直了说:“那天你说你要去赵府过夜,侯爷刚到家听到我说这个事儿,都还没来的及进门,就叫我把马车牵出来,说要去接你。” “为了避免旁人说他铺张浪费,平日里,只要是一个时辰能走到的地方,侯爷就从来没用过马车。”沈同说:“他处处为你,你怎么还跟他吵架,惹他伤心?” 一连串不带停顿的话将杨满枝说的一愣,她长叹一口气,语气缓和了不少,说:“是我要求他坐马车来接我吗?” “……不是。” “是我让他今天一天围着我转,连手头上的公务也可以暂且放下吗?” “不是,”这次沈同回答的很干脆,但同时神情也越发不服,他争辩道:“侯爷驾马车去接你,是担心你被歹人所伤却瞒着他,转而寻求旁人帮助。” “今日处处照看你,也是因为担心你与他置气,又在京中孤苦无依而感到委屈,包括先前禁足宋姨娘,”沈同皱着眉头,站直了说:“你可以说,桩桩件件都不是你所求,但这些心意你怎么能视而不见!?” 她平静地望着沈同,忽然觉得像是看到了几个多月前的自己,一厢情愿的做些自我感动的事,然后再去质问沈砚耕为何不领情。 原来当时,他是这样的心情。 当时,沈砚耕沉浸在被亲人所背叛的伤感中,整日望着窗外发呆,为搏他一笑,杨满枝再次登上那片悬崖寻找沈砚耕遗失的剑鞘… … 彼时,沈砚耕正因杨满枝独自前往悬崖,而着急出门寻找,但他伤势太重,还没走出木屋门,便冷汗直流,唇色发青。 告诉他此事的曹药婆正拦着他,焦急地劝:“你伤的太重,快回去躺下,我去找她!” “倘若她因为我一句戏言出事,”沈砚耕神情痛苦,额角沁出汗来,“我拿十条命赔她都不够。” “求你先回去躺着吧!”曹药婆大喊,又碍着他的伤口不敢用力阻拦,“祖宗!” “沈砚耕!” 一声清脆的叫喊,打断了两人的拉扯,沈砚耕摇头望去,就见杨满枝笑嘻嘻的,像是一只枝头上的麻雀,雀跃地盯着自己。 靴子浸满了干透的泥巴,衣摆也沾着枯草细枝,杨满枝的手背在身后,刚养好的脸上又多了几道新擦伤,虽然平常就不怎么喜欢将头发梳的板正,现在确实乱糟糟的,人谁看了都觉得去那个草里滚了两圈。 “去哪儿?”杨满枝的语气里都是兴奋,她看沈砚耕要出去,高声问。 “你,”沈砚耕扶着门框,见她四肢齐全的站在跟前松了一口气,忙问:“可有受伤?” “我是谁?哼哼,”杨满枝眯着眼,抿嘴笑得像狡猾的狐狸,她说:“你猜猜我给你带回来了什么?” 如鲠在喉,沈砚耕沉默这张了张嘴。 “哼哼。”杨满枝轻笑着将“猎物”双手奉上。 是那柄剑鞘,但稍有不同的是,这一回剑鞘插上了它的剑。 沈砚耕神情严肃的将它接过,剑鞘还带着杨满枝的体温,失而复得的心情让他觉得口舌干燥。 “你个满丫头,你骗我!”一旁站着的曹药婆终于忍不住埋怨,她走上前替杨满枝拍干净身上,下手的力道还带着“私怨”。 “哎呀,疼!奶奶。” 她这一声疼瞬间让两人都停下手里的动作,将目光落在她的脸上,曹药婆急忙查看她的伤势,杨满枝朝沈砚耕一张眼,讨赏般说:“你都不知道,我在悬崖边找了一夜结果什么也没看着。” “等到了白天,我就探出身子去看,是不是掉下去。” “结果你猜什么着!我抱着的树被雨浇了好几天,根下的土早就被冲没了,我一使劲直接就连人带树一起摔下去了!” 曹药婆听着倒吸一口凉气,吓得捂着嘴巴,沈砚耕紧皱眉头,欲言又止。 看着两人表情都不太好,杨满枝大手一挥说:“但是,身为一名猎手我绝对不会在一个坑里摔两次,我一开始就在腰上栓了根绳子绑到了一块石头上。” “而且就是因为这一摔,正巧就让我看见了崖壁缝儿里插着的剑,我猜应该是你摔下去的时候,用剑插着崖壁想要保命。”杨满枝说到这里,语气忽然软了下来:“不过,事情总有意外。” “你把剑拔出来看看。” 闻言,沈砚耕将剑推出一寸,寒光一凛照在他的双眼,平添了几分杀意,他握着剑柄彻底将剑抽出。 的确是那柄陪伴自己多年的宝剑,只不过如今成了一把断剑。 “我挂在崖边又找了好久,实在是找不到断掉的剑尖。” “没关系,”沈砚耕没有丝毫犹豫,他重新将剑回鞘,拱手鞠躬行礼,语气恳切:“姑娘大恩,此身别无长处,必衔草结环以答姑娘大恩。” “那个草环什么意思?” “就是当牛做马。” “真的?”杨满枝歪着头凑前去问,沈砚耕将身体弯的更低说: “此剑为证,若我食言,姑娘可一剑了结我。” 听到他的承诺,杨满枝拍手一笑,得到了想要的“报酬”,她瞟了眼曹药婆,伸手将沈砚耕扶起,说道:“既然如此,我要你跟我成亲。” 怀疑自己听错了,沈砚耕个猛地抬头看着杨满枝,他直起身犹豫地问:“姑娘说的可是成亲?” “没错,”杨满枝连连点头,说道:“你跟我,拜堂成亲。” 19. 第 19 章 虽然多日的相处下来,沈砚耕早已从她的眼中看出别样的心思,但等到她真的说出口,仍旧是一股复杂的情绪萦绕在心头。 他全然没有了方才的豁达,沈砚耕垂下头回避着杨满枝的目光,认真地说道:“恕在下无法答应。” “为何!”他拒绝的干脆,当头浇了杨满枝一盆冷水,“我现在又不是让你当牛做马,当我的相公有何不可?” “我身强体壮,箭术更是新月村里数一数二的能手,哪怕是在大雪封山的冬天,我也从不空手而归,你与我成亲有什么不满意的?”杨满枝一连串的反问让沈砚耕说不出话来,看着他憋不出一个响屁的憋屈模样,杨满枝更来气了:“难不成你早已成亲?” “不不,”沈砚耕摇头否定,他瞧了眼旁边噤若寒蝉的曹药婆,深吸一口气对杨满枝说道:“成亲是人生大事,我纵然可以为了姑娘上刀山下火海,但唯独长相厮守……杨姑娘慎重,我并非你的良人。” “哼,”杨满枝冷笑一声,摸了把脸上的泥巴,“明明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了,哪怕是悬崖边的一把断剑,我也给你找回来了,而你所谓的报答,根本就是嘴上说说。” “只为了与我成亲,你才冒险去寻剑?”沈砚耕抬眼看她,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是,”杨满枝回答的果断又迅速,咬着牙跟他叫板;“不然我为何养你一个走路都不利索的废人。” 沈砚耕笑了,连日来积压在他身上的阴郁统统消散了,他压着怒火将那把剑连同剑鞘砸在杨满枝手里,一字一句地说:“姑娘大恩,沈某无力偿还,便不在此处碍姑娘的眼了!” 他说着瘸腿就走,曹药婆拦不住,看向杨满枝求助,却见她将剑往地上一扔,高喊: “好啊!既然你要走,就永远别回来了!” “你就是死外面!我也不会替你收尸的!” “白费我——” 杨满枝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回到现状,太阳照得她很暖和,与争吵那日的寒冷形成鲜明对比,她抬眼望着眼前的沈同,问道: “如果所有的行为都要回报的话,是不是我为他舍弃生命,沈砚耕就应该和我成亲?” “那肯定……”沈同下意识顺着她的话走,反应过来后,立马回答:“不是!” “那不就对了?”杨满枝说道:“人与人之间的情感,不能掺杂半分有所求。” “可是!” “算了算了,我和你一个小孩子争什么,”杨满枝叫停争论:“等你以后有了想要真心对待的人,你就明白了。” “切!” 沈同对此表示嗤之以鼻。 “哪来的小蛇崽?” “你!” 还没来得及反击,他忽而看见前方有熟悉的马车缓缓走来,他一瘪嘴,像是看到了有力佐证,沈同抬手指着杨满枝身后说: “你瞧。” 其实,杨满枝一早就听见了马蹄声,此刻她犹豫着转身,一打眼就看见沈砚耕撩了帘子下来,颔首低眉地瞄了她几眼,略带局促地问:“我散值正好遇见你,一起同乘回府吗?” 好拙劣的借口,杨满枝抿唇想到,这分明就是从沈府出来的。 但她仍旧是上了马车,只是比起之前,这回两人一路相顾无言地回到了沈府。 杨满枝刚落地,便径直回偏院,沈砚耕急忙跨步下马车追了上去。 “干嘛?”杨满枝站在偏院院门前,被沈砚耕拦停。 “有件东西要给你,”沈砚耕说着,从袖口里摸出一张纸递给杨满枝。 “这是什么?”杨满枝不接,她看不懂上面的字。 沈砚耕后知后觉地解释:“这是地契,是我名下的宅子,就离沈府一条街,还算僻静,位置环境也不错,经常有人打理——” 杨满枝抬手制止了他的滔滔不绝,沈砚耕喉头滚动,开始讲重点:“过几日,我会让姨母以她的名义将宅子过户给你,这样你不开门,我也不能私闯民宅。” “你还要赶我走?”杨满枝眉头一皱,微愠地问:“你就这么不待见我?” 沈砚耕似乎没有料到这个发展,他啊了一声,随后解释:“我只是希望你以后不想见到我时,有个去处。” “赵府始终是别人家。” 他虽然说的犹豫,重音却落在“别人”二字。 很显然,沈砚耕对于她跑去赵家有很大的意见,杨满枝轻挑眉,靠前去握住他拿着地契的手上下掂了掂。 “别人?”杨满枝带着一些可怜和显而易见的委屈,轻声:“沈砚耕,我在沈府就不是别人家了吗?” 喉头滚动,沈砚耕几乎脱口而出:“当然不是……不,我的意思是——” 在杨满枝意味深长地注视下,沈砚耕胡言乱语的拼凑解释:“是……既然你救我一命,我所拥有之物便由你差遣,连我的性命在内。” “哦——”杨满枝点点头,后退回原先地地方,失望地说:“我要的可不是你的性命。” 杨满枝说完,一步一步向后退去,沈砚耕紧跟着,却被她伸手一推挡在了院外,指着他鼻子说:“不准来。” 方才说过豪言壮志的沈砚耕瞬间吃瘪,他攥着地契,站在院门外进退两难,只能看着杨满枝的背影消失在他的视线中。 “侯爷?”佳敏适时地开口,将望眼欲穿的沈砚耕吓得一震,他略带尴尬地用手背碰了碰嘴唇。 “侯爷用过膳了吗?”佳敏似乎在明知故问,沈砚耕坐立不安地在侯府等了杨满枝一下午,水倒是喝了不少。 沈砚耕困惑地看着佳敏,只见她一笑,缓缓说道:“姑娘昨夜与侯爷吵过一架后,直到今日那碗鸽子汤便没再进食。” “方才,我问了沈同,姑娘在赵家也并未用膳,”佳敏说道:“姑娘刚来时胃口极好,但如今人都清减了不少,方才争辩,侯爷又提及别人家,京城复杂,姑娘孤身离乡……” 她话未说尽,沈砚耕却明白了她的意思,他先是豁然开朗,而后又变得惴惴不安,沈砚耕问:“可是我——” “侯爷,”佳敏打断他的担忧,说道:“道歉最重要的便是心意。” 关上房门,杨满枝原 先轻松的表情荡然无存,她匆忙走向床铺,轻而易举地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她攥紧手,忽而看见被她悬挂在墙壁上的斧头,一个计谋悄然涌上心头。 杨满枝眼睛一眯,双手合十,跪在床榻上,虔诚地朝斧头一拜,起身后笑出声,她用力地弹了一下斧头,发出“铮”的一声。 “哼。” 除开下雨,杨满枝从小便习惯了在院子里吃饭,来到沈府自然也不会改变这个习惯,佳兴佳敏在院子里布菜,便敲门让杨满枝出来用膳。 院子里凉快,杨满枝呼吸到新鲜空气,原先在屋子里的沉闷也消散不少,她装作不经意地朝院子四周看了一圈,又快步走下阶梯往院门外探头。 “姑娘你找什么呢?”佳兴也跟着她朝外看,杨满枝闻言收回目光,笑着摇头。 杨满枝长腿一迈,跨步坐下,一抬头看着佳敏佳兴两人站在跟前,不动如山,问道:“站着做什么?” 她不爱一个人吃饭,尤其是两个人盯着她一个人吃饭,所以从入院第一日起,便总是和她们一起用膳,除了第一日推脱,平日里,三人一同吃饭也成了常态。 今天却是一反常态。 “我们吃过了,姑娘。”佳敏说道。 虽然狐疑,但杨满枝也没往心里去,她随意夹起一筷子蔬菜往嘴里一放,便尝出了端倪。 “蕨菜?”杨满枝囫囵咽下,看着佳敏问,“这个时节还有蕨菜?” “这对掌勺的厨子来说倒不是最难的事。”佳敏说着,稍一侧身,往后看,杨满枝跟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就见沈砚耕绑着袖子,端着一锅汤缓缓走了出来。 “我让厨房做了你喜欢的清炒蕨菜,有胃口吗?”沈砚耕强装镇定,将汤锅放在桌上说道。 杨满枝看着他蹩脚的装模作样,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沈砚耕以为自己惹她烦了,连忙后退几步点头说:“我走了我走了。” “是用我教你的方法做的吗?” 杨满枝开口将他留下,沈砚耕停下脚步,顾左右而言它地回答:“可能是吧。” “我看着厨房做的。”他欲盖弥彰地补充了一句。 杨满枝没揭穿,她问道:“你吃过了吗?” “我不饿。” 这个回答很微妙,杨满枝伸手扯着他的衣袖,将他拉下来说:“那你看着我吃吧。” “这……”看着人吃饭这件事十分不礼貌,但杨满枝开口,沈砚耕也不好说突然觉得饿了,他犹豫了片刻,坐在了杨满枝旁边。 光亮柔和的院灯配上草丛池塘中的虫鸣蛙叫,显得格外静谧祥和,院中就剩下两人,沈砚耕也非常自觉地担任起了为杨满枝布菜的工作。 他夹起蕨菜放入杨满枝的碗中,而后又夹起烤鱼肉,剔除鱼刺,放在布菜碟上。 在沈砚耕若有似无地注视下,杨满枝夹起蕨菜放入口中细细品尝,片刻后,她忽而皱眉说道:“这蕨菜……” “不好吃?” 沈砚耕紧张地追问,等杨满枝含笑的眼睛看过来,他知道自己再也瞒不住了。 20. 第 20 章 杨满枝放下筷子,稍稍侧过身望着他,眯着眼睛问:“你这么紧张干什么?” “我……”沈砚耕摸了摸额头,说不出所以然来,忽然开始解开臂缚,整理起自己的衣袖着装。 “这是你做的?”杨满枝用肩膀撞了撞他,调皮的眨了眨眼问。 “不是。”沈砚耕回答的非常果决,为了增加信服力,又是摇头又是摆手,并且开始阐述自身条件:“我不会烧菜。” “哦,”杨满枝重新拿起筷子,“也是,不过是几天没见,一个连十年铁锅都能烧穿的大少爷,怎么能做出这一桌菜?” 提起杨满枝家里的锅,沈砚耕也是无奈加无语,他不过是看杨满枝打猎辛苦,想着在她回来前,简单的煮个粥,结果灰头土脸地把火升起来,刚把水倒下去,锅就炸了。 偏偏那个时候杨满枝回来,撞了个正着。 他忍了忍,还是说了出来:“那是你的锅该换了。” “托你的福,”杨满枝说道:“它的确是换掉了。” “那也算是殊途同归了。” “呵,”杨满枝被逗笑了,她说:“之前不还躲着我吗?怎么这几天像是换了个人一样。” “又是陪我读书吃饭,又是唠起了家常,”杨满枝的手指刚碰到瓷杯,沈砚耕忙不迭给它倒上水,杨满枝看了笑道:“瞧,这么殷勤。” “你……” 一个字刚说出口,沈砚耕就像是想到了什么,没有提起他的所作所为事因为杨满枝生气了,他总觉得如果老实说出来,两人又会大吵一架。 “佳敏说你这几日吃得不好,”沈砚耕找补了一句:“你是沈府的贵客,自然不能怠慢你。” 其实,与其说是生气,倒不如说是恨其不争的情绪,但从始至终,沈砚耕对于自己早已知道沈明齐刺杀一事毫无隐瞒,甚至向她坦言事情的后续。 相比起来,隐瞒着真相的杨满枝,的确没有生气的立场。 “只是沈府的贵客吗?”杨满枝顺坡下驴,将吵架一事翻篇,她打趣道:“我可不记得我为沈府做过些什么。” 知道杨满枝的意思,沈砚耕没有反驳,说道:“你明白我的意思就行了。” “呵呵不明白,”杨满枝说:“我倒不是很稀罕当沈府的贵客。” 嘴角露出一次几不可查的笑意,沈砚耕抬手指了指,催促:“快些吃吧,鱼凉了就腥了。” 说是学规矩,但从入府来,沈砚耕并未对杨满枝的言行举止做出过修正指示,所以食不言对杨满枝来说仍是遥远而陌生的东西,她吃着挑过刺儿的鱼,嘴巴还是不停歇。 “上次昏了头,忘记问,”沈砚耕挑好一块鱼,杨满枝下一秒就送进嘴里,“你当真是因为我才回来当侯爷的吗?” “不是。”沈砚耕下意识的否定,手上的动作却一停,他眨了眨眼看着表情没什么波澜的杨满枝说道:“倘若我活着消息传回京城,兄长……沈明齐绝不会轻易放过我。” “与其逃避下去,”沈砚耕夹起蕨菜放在菜碟里,“或许正面应敌才有一线生机。” 晚春的季节,蕨菜已经有些老了,但幸好,杨满枝不挑食,她边吃边说:“竟然只是这个吗?” “哦?”沈砚耕歪头问道:“阁下有何高见?” “什么高见,”杨满枝说:“那自然是让他称你为靖安侯,时时刻刻都让他谨记,不要贪图不属于他的东西。” 沈砚耕听她说着,眼神柔和带笑,但听了后半句,神色却忽然暗淡下来,他放下筷子,望这杨满枝说:“那什么可以称之为不属于他的东西呢?” “即便我是世子,但他也是父亲的儿子,又有什么高低贵贱之分?”沈砚耕说得认真:“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即便是人人尊敬的靖安侯,年轻时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将军。” “我听出来了,”杨满枝放下筷子,说道:“你其实并不讨厌沈明齐。” “不,他视人命如草芥,待手足如敝履,若有机会,我必将他绳之以法,让他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沈砚耕解释道:“我欣赏的是不为阶级贫富所困住的野心。” “哦——”杨满枝点点头,轻笑:“这大概就是,越缺什么越追求什么,你这个胆子小的,就羡慕胆子大的。” “我……”沈砚耕对上她的目光,有些无言以对,他伸手替她盛了一碗汤,说:“哪怕是胆小的人,也有自己无论如何也要得到的东西。” “真的?”杨满枝接过汤,抬头问:“你连侯位都不屑一顾,有什么东西这么吊着你?” 汤一直用炭炉热着,此刻到杨满枝手里还有些烫,她轮换手指分散热度,沈砚耕见状伸手盖住汤碗又端了回来,用瓷勺缓慢搅拌散热。 “怎么不回答?”杨满枝看着他假装专注的模样,拆穿道:“又装哑巴?” “功课写完了吗?” 原先还算美妙的心情,一下就被这两个字当头棒喝,杨满枝闭上眼,生无可恋地说道:“你这句话害我肚子疼。” 汤凉的差不多,沈砚耕将碗放到她面前,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提醒:“不要忘记我们的赌约。” 拿住勺子的手一顿,杨满枝抬眼,不满地问:“难不成,三个月后你真要将我赶出去?” “……”沈砚耕直视她明亮的双眼,郑重说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堂前三击掌,约定已经定下,自然就要履行。” “呵,”杨满枝明白他是认真的,一勺一勺漫不经心地喝着汤说:“这汤怎么不放盐?” “放了。” “我怎么喝着没味儿?” 沈砚耕意识到她在扯开话题,说道:“那别喝了,去写功课。” “……” 心情复杂地吃完饭后,沈砚耕收了桌子离开偏院,杨满枝估摸着他是回去看公文了,也就借着消食儿在院子里偷懒。 上课能学到很多新事物,尤其是戴文赋讲名人生平就跟听书一样,听到精彩处,杨满枝恨不得化身书中人物,身临其境的经历。 但是,若是要她写功课,就变成了全天下最忙的人,一会儿是毛笔呲了,一会儿是院里的落叶该扫了,要不就是想起来斧头得抹油了,总之,一切事物的优先级都排在写功课前面。 直到佳敏第三次来催她,杨满枝才慢悠悠地起身去书房,而桌上佳兴早已为她备好了笔墨纸砚,只是她刚做些,没练完一页纸,便忽然起身,说:“身上黏糊的厉害我要去洗澡。” 此话一出,佳敏忍不住叹了一口气,毕竟前天她就是以此为借口,洗完澡直接在浴桶里睡着了。 杨满枝刚走到门口,迎面撞上来一个高大的身影,她鼻子一痛,生气地抬头,正要骂人,但一见那张脸立马熄火。 “去哪儿?”沈砚耕扶着她,问道。 “你怎么又来了?”杨满枝避而不谈,揉着鼻子后退了一步,抬头看着他说:“我正要去,呃……洗澡,有空一起吗?” 俊秀的眉毛皱了皱,沈砚耕握着她的双肩,将她转了个身,推着杨满枝走,摁回到了椅子上:“先把功课写完。” 杨满枝往后一靠,脸皱成了苦瓜,说:“洗完再写不也一样吗?” “洗完你就睡着了。”沈砚耕说着,抬头示意门外的沈同进来,将屋子里的另外一张书桌拼过来,沈十则抱着一摞公文放在了桌上。 杨满枝看着两人的动作行云流水,有些不可置信地抬头看着沈砚耕问:“你不会……?” “对。” 说完,沈砚耕撩起衣袍从容坐在她身旁,先是拿起她的笔递到杨满枝手上,接着摊开公文开始审阅,并且冷漠无情地催促:“快写。” 杨满枝看着他不容辩驳的侧脸,连带着对他的喜欢都少了几厘。 沈同研磨,沈十泡茶,佳兴裁纸,佳敏整理书稿,沈砚耕看得专注,只有杨满枝时不时崩溃。 “背挺直。” 杨满枝坐不住了,站起来写。 “手肘要稳。” 杨满枝腮帮子都咬紧了,表情狰狞地运笔。 “太用力了。” “我求你了,”杨满枝受不了了,她握着笔双手合十认输:“让我歇一刻钟好吗?” 墨点沾上了她的脸颊,沈砚耕看着她露出一个春风和煦的笑容,抬手将墨点子擦得更大,说道:“继续。” 杨满枝咬着牙无声呐喊,第一次怀疑自己京城寻夫的决定是否正确。 “沈砚耕我讨厌你。”杨满枝边写便哀嚎,说:“我是认真的,我讨厌你,啊啊啊啊啊——” 夜深了,打更的声音隐约从院外传来,原先站满人的书房,此刻只剩下不知什么时候趴在桌上睡着的杨满枝,和将最后一封公文处理完的沈砚耕。 他合上公文,转头望着杨满枝熟睡的侧脸,神情柔和,他轻轻起身,将她的课业粗略检查了一遍,发觉还有几个字不曾抄完。 沈砚耕垂眸沉思片刻,从杨满枝手中抽在毛笔,模仿着她字迹将最后一张字帖上的字补完。 做完这些,他朝门外看了看,四下无人,他小心翼翼地将杨满枝抱起,走到屏风后,把她轻放在榻上,脱去她的鞋子,将头上的发簪取了下来,拉过一旁的被子盖在她身上。 杨满枝睡得很香,整个过程中连呼吸的频率都未曾变化,沈砚耕坐在床边,拿帕子沾水,轻柔的擦拭掉脸上的墨点。 神情专注地像在擦拭一件瓷器。 匆忙的脚步声传来,沈同手忙脚乱的跑了进来,不合时宜地喊:“侯爷!” “嘘!”沈砚耕连忙制止,看着仍在熟睡中的杨满枝松了口气,带着沈同走出去,关上了门。 “怎么了?” 院子空无一人静悄悄的,沈同一脸神情严肃,似乎在犹豫什么。 “侯爷,”他说:“京兆府刚才传来消息。” “武汀畏罪自杀了。” 21. 第 21 章 原先平和的眉眼震惊一瞬,沈砚耕不可置信地问道:“怎么回事?府狱看管森严,如何会有机会让他自戕?” “来人说得斩钉截铁,武汀日暮时分被狱卒发现用囚衣吊死在狱中,”沈同压低了声音,说:“没有留下任何遗言。” 沈砚耕不自觉地双手合拳,他来回走了几步,深思冥想片刻又问:“京兆府审了几天,可有问出什么?” 沈同严肃地摇头,说:“武汀的供词仍旧是因自己盗窃被赶出侯府,对老侯爷怀恨在心,故而对世子下手。” “倒是摘得干净……”沈砚耕嘀咕了一句,又问:“这几日可有人去找过武汀。” “不知道。” “沈十?”沈砚耕四周看了一眼,问。 “跟着传信的府吏去了京兆府,说是要亲自看看武汀的尸首。”沈同解释道。 “武汀原先就是父亲的马夫,”沈砚耕说道:“几个月前却忽然被父亲责罚一番后赶了出去,如今倒是用此事作为一个好借口。” “既然是老侯爷和武汀有仇,他又是侯爷的马夫,在马匹上做手脚,岂不更轻易?”沈同接话道:“又何必精心策划一场追杀,搜罗些亡命之徒去害世子。” 沈砚耕垂眸,忽而问到:“可有寻过武汀的家人?” “按照户籍中的地址去找过,村中人都说,武汀是由母亲独自抚养,但他的母亲在几年前也已经去世了。” “即便是谋杀死罪,”沈砚耕分析道:“只要他坦白揭露真凶,争取宽大处理,律法留他一命也极有可能,但如今却将罪责全都拦在自己身上。” “是啊,”沈同务必赞同说道:“他如此死心塌地,除非是有把柄在手,不然依照武汀的性子,哪怕是胡乱攀咬,也要找人陪葬。” 说到此处,沈砚耕伸出手指指示:“告诉沈十,分出一队人马来追查所有与武汀有关人和事,京兆府忙着查大案,恐怕分不出余力来管这件事。” 他吩咐网就往外走,沈同还在听命令,见他的动作,连忙跟了几步,正欲追问去处,沈砚耕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叮嘱。 “莫跟,你留在此处,守好满枝。” 还没来得及收回的脚步一个趔趄,沈同懵懂地问:“侯爷大晚上的要去哪儿?” 沈砚耕单挑眉毛,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眼神,说:“去结识新友。” “大人,乐坊酒后斗殴被捕的吴家公子,家中遣人来赎。” “谁?” 层层摞起的卷宗之后,抬起一颗头发凌乱的脑袋,刚从密如蚂蚁的文字中移开,眼睛来不及聚焦,眼下浓重的青黑,下巴冒出的胡茬,衬得整个人倦态毕露。 “因争抢乐坊头榜不成斗殴的吴、赵两人?”密闭的窗户,让陈腐卷宗的味道充斥着法曹廨。 元江有些头晕。 “不是那桩,”府吏挪了挪桌上的卷宗,看着元江疲惫的模样,他说:“是吴有金。只因乐坊一个小厮多看了他两眼,他便当众将人打成了重伤。” 元江一时恍惚记不清此刻是白天还是黑夜,他双手揉搓太阳穴,合上眼睛反问:“吴有金认罚吗?” “嗯……没有,”府吏顾左右而言他,支支吾吾地回答:“但吴家……” “啧,”琐碎杂案搅得元江心头烦乱,语气添了几分不耐,打断了府吏要说的话,“既然不愿赔钱和解,那就在大牢里老实待上几个月!” “可是吴家势大,来人还说——” “说什么,你有空听他胡说八道?很闲吗?”元江睁眼怒瞪,随手抄起一卷文书猛地砸在他怀里,指着那卷文书说道:“这个城东丝绸店老板仓库失窃的案子,三天内找不出窃贼,你也回家去!” “是!” 府吏不敢再说,慌忙躬身退下。 长叹一口气,元江往下滑靠在椅背上,眼皮止不住大家,在闭上眼一瞬间,似乎梦见了刚及第的那一年,自以为前途一片坦荡。 元江伸手拍打脸颊,试图让自己清醒些,他强撑着睁开眼,继续俯首办公。 四周安静没一会儿,又传来稀稀落落的脚步声,元江无奈,抬头正要问又怎的了,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不应出现在京兆府的脸庞。 沈同站在院里坐立难安,他时不时走到院门口翘首以盼沈十带着新消息回来,他又将院子走了一圈,接着回到书房门前。 还没来得及坐下,房中忽然传来声响,沈同一回头,便看见脸上还带着倦意的杨满枝走了出来。 她刚睡醒,眼神还不算清明,哑着嗓子问:“他去哪儿了?” 沈同边说便往后挪,站在了十步之外说:“侯爷有事外出了。” “夜深了能去哪儿?” “嗯……”沈同犹豫了片刻,如实相告。 杨满枝神情微愣,片刻,她走下台阶,径直往院外走。沈同没有拦她,三两步跟了上去问:“姑娘去哪儿?” “他不回来,我睡不踏实。”杨满枝说道:“我去他书房等着。” “姑娘不要太担心,”沈同陪她走到西院书房,宽慰道:“侯爷会处理好的。” “怎么能不担心,武汀的死,无论是自杀或他杀都代表着他们开始行动了。 “而且,几天前的杀手未能成功除掉赵嬷嬷,近几日一定会再有行动。 “不能在这么被动下去了。” 书房门上了锁,杨满枝没推动,沈同见状拿了钥匙开门,进去点灯,杨满枝走进屋子里,书房的布置与先前别无二样,她朝右一看,就见剑架上空荡荡。 沈砚耕将那柄宝剑撤了下来。杨满枝愣神片刻,嘴唇动了动没再说什么。 “可是,我们除了听侯爷吩咐,也做不了什么。”在点灯的沈同没有注意到杨满枝的情绪,他拉开书案前的椅子,让杨满枝坐了下来。 书案上除了文房四宝,公文只剩寥寥几本,杨满枝边说着便随手拉开抽屉:“你们自然是不敢做些什么,但我想要成为他可靠的搭档……这是?” 拉开抽屉,一个乌木盒子引入眼帘,杨满枝打开盒盖,里面是一摞书信杨满枝认不全字,抚挲着封页说:“吾儿……?” 看清楚信封的沈同一瞬间变得慌张,他匆忙想要将盒子盖上,却被杨满枝抵住:“这是什么?” “姑娘,”沈同解释:“这是主母写给侯爷的信。” “安大夫人?”杨满枝捏起了一封,沈同看着心快跳到嗓子眼,连忙将信拿过来放回原位。 “主母死后,宋姨娘掌权,明里暗里清理掉了与主母相关的大部分事务,”沈同合上抽屉说道:“幸好,主母的陪嫁容姨强势,守着这一方院子,又将书信藏起,才给侯爷留下一些念想。 “这些信珍贵的很,所以,姑娘你还是别碰了,侯爷知道了怕是会不高兴。” 杨满枝听话的没有再打开抽屉拿出信,她对这名字有些好奇,按道理说,宋玉凭借着沈旦的默许,敢对安攸瑜痛下杀手,仅凭陪嫁这个身份,这个名为容姨的人如何能守住西院。 “那容姨人呢?”杨满枝抬头问。 说到此处,沈同的表情变得有些遗憾,他轻言一口气,说:“容姨,一年前病逝了。” “……”杨满枝听闻沉默片刻,说:“真遗憾。” “其实,”沈同见她叹惋,说:“容姨是佳敏的母亲,佳敏与侯爷一同长大,自容姨死后,便接管了侯爷的饮食起居。 “不过,佳敏的性格更加沉稳,容姨甚至敢站在祠堂大骂老侯爷和宋姨娘忘恩负义。” “哼,”杨满枝轻笑一声,认可了这个说法:“的确忘恩负义。” “说起来,我倒是想起了一件事,”沈同左右看了一圈,确认没人后,弯下腰悄悄说:“容姨病逝前,神志不清,跟我说过,宋姨娘受过主母恩惠,好像,连读书写字都是主母教的。” 杨满枝猛一抬头,看着沈同确认道:“真的?” “是……吧。”沈 同站直了,挠挠头说:“我也只是听了一嘴。” 杨满枝双手握拳掩住嘴唇,牙齿轻轻咬着食指的软肉,她总觉得当年的事情似乎并非如安佑蔚所说那般。 假如宋玉真是那般心狠手辣的人…… “我能拿一封信走吗?”杨满枝忽而抬头问:“不对,是借。” “什么?!”沈同瞪大眼睛,立马摁住抽屉连连摇头:“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杨满枝无视沈同的抗议,她掰开沈同的手,强硬地拿出一封信,沈同要去抢,杨满枝将手一抬,警告道:“抢坏了你负责。” 闻言,沈同像触电般收回手,接着便是一副欲哭无泪地哀求:“姑娘,你要什么都行,这个真不能拿。” “别担心,”杨满枝拿着信亲亲敲了敲沈同的脑袋,说道:“等沈砚耕回来,我会亲自向他说明。” 沈同望着她信心满满的模样,皱眉抿着嘴,无比后悔自己今晚开了书房门。 法曹廨卷宗众多,以防疏忽从而引发火灾,元江习惯了在夜晚只点一盏灯,仅照亮一方书案。 灯光不算明亮,但即便如此,当元江看见传闻中丰神俊朗的靖安侯,仍是忍不住感慨。 天道不公。 “沈侯大驾光临,”元江一边摆出笑容,一边起身迎上去作揖,“下官有失远迎,真是失礼。” “是我深夜不请自来,扰了大人清净。”沈砚耕相当有自知之明,他先一步自嘲,“请大人见谅。” “哪里的话哪里的话,沈侯这边请。”元江伸手作请,带着沈砚耕来到前厅,拿起桌上的茶杯吹了吹,刚将茶倒进去,发现是冷得,啧了一声仰头喝干,随后朝外招呼人进来,重新冲茶。 “呵呵。”元江冲沈砚耕尴尬一笑,坐了下来,说:“不知沈侯前来所谓何事?” “武汀死了,”沈砚耕先礼后兵,直切正题,说:“我来,是向京兆府讨一个解释。” 元江先是笑容凝固一瞬,而后似无奈的冷笑一声,拖着椅子向后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他摊在椅子上伸了个懒腰,左脚搭在右腿膝盖上,双手一摆说: “沈侯,仵作查验过了,武汀是自缢死的,与京兆府无关。” “真的吗?”沈砚耕神情平静,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说:“这可是刺杀我的人,自报案以来,京兆府屡次拖延查办,如今又让案件线索中断,你说这是监管不力,亦或是渎职呢?” 元江抿着嘴,挤出一个勉强的笑,随后他朝身后一指说:“我身后的卷宗,沈侯能看见吗?这仅仅是半个月的案子,入室抢劫,杀人分尸,偷鸡摸狗,行贿诈骗,我如何能分出人手来,去处理一个不在京城发生的刺杀案? “又怎么能,日夜不停监视着武汀,以免他以死谢罪?” “而且,”元江抬手将沈砚耕上下指了一遍,说:“这不是未遂吗?沈侯你也没缺胳膊少腿啊。” “元参军的意思是,”沈砚耕捅破窗户纸说:“此案无疾而终?” 元江一笑,起身说道:“沈侯不必担心,案子既然报到京兆府就一定会查,夜深了,请回吧。” 逐客令下达,沈砚耕没等到热茶,他起身走了两步,而后转身说道:“既然刺杀世子未遂的案子难查, “那么,杀害靖安侯的案子查不查?” 元江漏出一个难以言明的无语,他说:“沈侯,即便如今你已经继承侯位成了靖安侯,但刺杀是在你仍是世子时发生的事,更何况,你不是活的好好地吗?” “我,的确是活着,”沈砚耕面向元江,眯了眯眼睛,说道:“可靖安侯并非只是我一个。” 元江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反驳,但忽而瞥见沈砚耕另有深意的表情,电光火之间,他似乎明白了沈砚耕的话中话。 神情忽而严肃,元江走上前去,压低声音问道:“沈侯是指……?” “是,”沈砚耕颔首,一字一句地回答:“我父亲死于非命。” 22. 第 22 章 就像是往平静的湖泊投下一颗石子,荡起的涟漪对于鱼苗来说,仿若惊涛骇浪。 元江眼睛瞪大一瞬,随后走去将门关上,连同沈砚耕在等的热茶一起谢绝进入。 “谋杀勋贵,可不是简单的罪名,”元江压低声音说:“沈侯,没有证据的事情,可不能乱说。” “元参军,我怎么会拿沈府的声誉开玩笑。”沈砚耕神情依旧平静,他看着紧张地元江,说:“但有一点,元参军说对了, “我的确没有证据。” 此话一出,元江瞬间觉得自己被耍了,他走过去追问:“既然如此,沈侯你又凭何判断,靖安侯死于他杀?” 沈砚耕一笑,并未着急开口,他走回桌旁撩衣袍重新坐下,理了理禁步上的流苏,从容地说道:“正如元参军所知,父亲是在我因刺杀流落乡野那段日子中,因病过世。 “他留下一句遗言,世子不归,绝不下葬,”沈砚耕望向元江,娓娓道来:“我原先觉得奇怪,为何父亲一定要等我回来才能入土为安。 “直到我归家替他守灵那晚,看着棺椁里的父亲,我突然有了一个猜测。 “为了印证这个猜测,我秘密请来了一位仵作。” “你,”元江惊讶地瞪大双眼,他不自觉皱眉问:“沈侯莫不是……为故靖安侯验了尸身。” 沈砚耕轻轻点头,说道:“仵作告诉我,先父之死是为人所毒害。” “可是你私下请来的仵作,所出具的验尸文书并不能成为确凿证据,”元江一边说着,一边坐下,“沈侯,你为何不在故靖安侯尚未下葬时上报此事。” 沈砚耕深深地看着元江,说道:“这便是,我来找元参军的原因。 “如元参军所说,谋杀勋贵非同小可,而能够在父亲身边下毒的人也非同小可,若是盲目上报此事,只要凶手稍加运作,恐怕会不了了之。” 元江见他说得笃定,试探着问:“沈侯对于凶手,可是有猜测的人?” “身份显而易见,”沈砚耕说道:“杀害我父亲的,与欲除我而后快的,是同一人。” 元江闻言,垂头沉思,心中暗自盘算:先前世子刺杀一案,他调查得知武汀曾与沈明齐见面之后,便隐约有了猜测,祸起沈家内斗。 原本沈明齐依附东宫,而沈砚耕甫袭侯爵,两边世家内仇,他只想敷衍归档、不愿蹚浑水。 可如今老靖安侯若死于毒杀,世家私怨就变成蓄意谋害勋贵的刑案,整件事的分量,已然截然不同。 但,有一件事,元江尚不能确定。 手指轻巧茶桌,元江压下心中波澜,缓缓抬眼,问道:“沈侯为何会找上我?” 沈砚耕的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地笑容,他突兀地问道:“元参军是哪一年擢升法曹参军?” 元江一时没反应过来,脱口而出一句:“景康十年。” “任职如今,已然七载。” 元江如鲠在喉,面露窘迫,说:“惭愧。” “四考迁转,吏部铨选,”沈砚耕屈指细数,“自科考出仕,一路熬到京兆法曹,也要花费十余年光阴。” 这话戳中他的痛点,元江面色微沉,回避沈砚耕的目光,再道一声:“惭愧。” 沈砚耕叹了一口气,说道:“元参军何必妄自菲薄,朝堂派系盘根错节,光凭一人升任京兆府参军且稳坐七年足见本事,元便是京兆尹,也要敬你才干三分。” “只是……元参军当真甘愿一辈子困在细碎杂务里,就此埋没平生?” 元江嘴唇微动,他垂眸沉思,听懂了沈砚耕的言外之意。 这是一场赌局,破了此案,或能让他破格提升,跳出琐碎事务的桎梏,可一旦落败,便会触怒东宫、得罪世家,永无出头之日。 目光扫过身后摞成山的卷宗,七年蹉跎、日夜辛劳尽数涌上心头。 权衡利弊再三纠结后,元江终于开口,声音沉沉:“三日后,你拿着那份验尸文书作为凭据,正式递状申请京兆府开棺复验故靖安侯尸身。 “此案由我全权查办。” 紧绷的眉眼舒展,沈砚耕起身作揖,郑重说道:“只求元参军,还我与父亲一个公道。” “职责所在,”元江随即起身,虚扶他的手臂,说道:“只是关于武汀一死,还请沈侯暂且不要泄露出去。” “元参军可是有了对策?” 元江露出一抹张扬的笑,开玩笑般问道:“引蛇出洞,沈侯学过没有?” 从天黑等到了天亮,杨满枝从桌前趴着睡,到佳敏敲门,从屏风后的小榻上醒来,始终没有看见沈砚耕的身影。 她喊佳敏进来,第一句话便是:“沈砚耕一晚上没回来吗?” “寅时回来换身朝服便上朝去了。”佳敏解释道,将洗漱用的水盆放在床头桌旁,将热帛巾递给杨满枝。 “既然回来了怎么不叫醒我。”杨满枝有些失落,她接过帛巾胡乱抹了把脸,说:“我有些事情要跟他说。” “侯爷见见姑娘睡得熟,不愿打扰,看了一眼便离开了。”佳敏接过布帛,递过去漱口水,杨满枝蹦起身,伸了个懒腰。 “我自己来。”说着她一口含满漱口水,将布帛搭在肩上,端着铜盆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顺手就是往廊下矮灌木里浇过去。 简单地吃过早饭后,杨满枝借着有东西落在西院,需要独自过去拿的借口,没和任何人打招呼,翘了课。 杨满枝再次站在赵府前,她摸了摸胸口的信,深吸一口气刚要走进去,海菡迎面撞了上来,险些让她摔下阶梯。 “哎呦,杨姑娘!”海菡本就慌张,下限更是晕得找不着北,她双手合十不断道歉:“我太着急了,对不住,杨姑娘。” “嗯呃……”杨满枝捂着脑袋站定,问道:“你去哪儿?赵清和在家吗?我有事儿找她。” “小姐去参加画舫诗会了,”海菡将自己背着的布袋举起来,说:“我拉下了要给参会小姐们的伴手礼,才急匆匆跑回来拿的。” “诗会?” 杨满枝有些为难,胸口的信像是怀着一块火炭,海菡见她若有所思,想着她找赵清和或有要紧事,便开口邀请,说:“要不然杨姑娘与我同去?小姐若是知道姑娘也来,定然欣喜不已。” “嗯……也好。”杨满枝犹豫了片刻,考虑到需要尽早将信物归原主,她点头答应,与海菡一同去画舫。 赶到码头时,画舫解开缆绳刚要离岸,海菡还未来得及拦下船夫,就被杨满枝拉着,一个跨步上了船。 画舫吃水深,杨满枝的动静仅仅让船身轻微摇晃,海菡短促地喊了一声,紧紧攀着她的手臂,赵清和听见动静,从中舱里走出来,一见杨满枝便笑开了颜。 “你怎么来了?”赵清和听着裙摆迎上去,身后跟着几位看热闹的贵女小姐,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意外来客”。 原先还在笑海菡胆小,一眼看见走上来的姑娘,杨满枝变得有些拘谨,她看着赵清和说:“我有些事情找你帮忙。” 小小的插曲过后,诗会按照流程进行,姑娘们在中舱就坐,期间,琵琶丝竹声渐起,言笑晏晏间,诗 会便正式开始。 “清明将至,我等便以此为题行飞花令,今日雅集重在展示诗才,不限“花”字位置,还请诸位依次接令。” 席间一位穿着鹅黄色罗衣的姑娘身先士卒,望着桌上插着一枝梨花念道: “春放梨花雨纷纷,半堤杨柳水清清。风摇画舫随波去,一川春色赴清明。” “好好!”身旁的青衫贵女朝她皱鼻子一笑,赞赏说道:“你倒是将一首诗都作出来了,当真才思敏捷。” 对面一位女子也跟着笑道:“只是依我拙见,不如将放字改成落,更贴合雨中落花的情景。” “春落梨花……” 中舱气氛正浓,诗声朗朗,而二层阁楼里,自称一方清净地,唯有赵清和正与杨满枝二人相对而坐。 “念得真好,”杨满枝侧耳听着船下的吟诗作对,眼中流露出羡慕赞赏之情,“读过书的人就是不同,坐着船出去玩,都能说出春色赴清明。” “呵呵,”赵清和轻笑着替她斟茶,“作诗还不简单,‘一鸟一鱼争莲去,半风半影逐波来’也叫作诗,可若想写出流传千古的绝唱,便是千难万难了。” “譬如,‘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方才那李家小姐所吟诗句也是受了这首诗的影响。” 杨满枝皱了皱眉,说:“为什么路上走的人快断气了?”还不等赵清和回答,她摆了手笑笑:“你瞧,这对我来说都难。” 赵清和垂首含笑,将茶递过去:“无妨,我教你。” “哼哼……”杨满枝漏出一个假笑,终于想起来正事:“对了,说起来,我是有事情找你。” 她说着从怀里拿出那封信,她说道:“这是安大夫人留给沈砚耕的书信。” 原本伸出去的手一顿,犹豫着收了回来,赵清和满眼惊讶,问道:“他给你的?” 赵清和的表情让杨满枝有些心虚,她挠了挠耳垂说:“我借的。” “那他知道你借吗?”赵清和紧跟着又问。 “嗯……”杨满枝的犹豫回答了她的问题,杨满枝又说:“你那天不是说希望我能找到宋玉谋害安大夫人的证据吗? “那毕竟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且不说证物,怕是连当年的参与者是否活着都不确定,想要找到证据实在太难。 “我想了想,只有让宋玉主动漏出马脚,我们才有机会。” “那这与安伯母的书信有什么关系?”赵清和问道。 “大有关系,”杨满枝点头,目光灼灼地说道,“我想请你模仿安大夫人的笔迹,帮我写一封书信。” 画舫慢悠悠地行驶在波光粼粼的碧水之上,阁楼的桌上熏香飘摇,杨满枝静坐一旁,听着楼下的说笑声,等着赵清和将信写完。 不多时,赵清和将写好的信与安攸瑜的书信一同交给杨满枝,她眉间藏着几分忧虑,难掩担忧地问道:“此举当真可行吗?” 杨满枝接过将书信展开,零星认得的几个字还连不成一句话,她不由得瘪瘪嘴,仔细将信叠好收起,回答:“药越怪越有效。” “啊?” “嘿嘿,这是药婆告诉我的。”杨满枝眨眨眼,两人相视一笑。 赵清和还要开口问是哪儿的大夫,画舫却猛地一震,像是受到了撞击,桌上的茶水泼洒了出来,中舱的姑娘猝不及防,纷纷发出惊呼。 赵清和连忙起身,握着栏杆往下看,就见一艘游船劲直贴上来,紧紧靠着画舫,船头站着一位衣着华贵的公子,高声讥讽: “就凭你们所作,也配称诗作?” 23. 第 23 章 那公子狂妄的言论一出,画舫上下顿时噤声,杨满枝也起身靠了过去,她扒着栏杆一看,那人昂着头,一副颐指气使的模样。 “这是谁?”杨满枝拍了拍胸口放着的书信问道。 “嗯……”赵清和黛眉轻皱,犹豫着说道:“似乎是永安王世子褚高。” “永安王?”杨满枝重复问道:“比靖安侯厉害吗?” 没有想到杨满枝会这样类比,赵清和一挑眉,缓和了严肃的神情,解释道:“永安王是当今圣上的胞弟,船头立着的褚高,是永安王的嫡长子。” “的确是要比现在的靖安侯厉害。”赵清和补充道。 “惹不起?”杨满枝试探性地问道,赵清和轻轻一叹,微微颔首。 “世子殿下,”诗会的主持人走了出来,她面带不悦,不卑不亢地说道:“画舫诗会并未邀请永安王府,你命人驱船冲撞画舫,又出言讥讽,不知是何用意?” 褚高冷哼一声,说道:“我本邀约几位宗室子弟相聚,哪知这最大的画舫竟被旁人占了。今日特地过来,倒要看看,究竟是谁有这般胆子,敢与我争抢物件。” “世子殿下,宗门勋贵自拥有大型船舫,又何必大庭广众之下与我们相争?”诗会主持丝毫不让,她反问道:“原来永安王府便是如此行事的吗?” “我就是喜欢这艘如何?”褚高一歪头,踩着船头说道:“我也不是什么欺男霸女之人,今日你们所付租金我双倍奉上。 现在,请立马从这艘画舫上下来。” “船舫今日已由我们租下,”主持也恼了,她一甩袖,严正拒绝:“还请世子离开!” “这画舫给你们也是暴殄天物,一群女子在这儿拾人牙慧,故作风雅,实在可笑。” 话音落下,他身后一众世家公子皆是哄笑嘲讽。 杨满枝攥紧拳头,猛地砸在护栏上,身旁的赵清和心中一惊,连忙摁着她的手:“满枝,切莫冲动!” “太欺负人了吧!”杨满枝深吸一口气,朝下方大喊,“仗着自己有钱,就这么随意侮辱人吗!” 这一声嘹亮的斥责,瞬间引得所有人的目光望向阁楼,褚高拿手遮着日头,抬头看着背光的两人,嗤笑道:“谁家的丫鬟,主人家还没发话呢,在这儿出什么风头?” “是你姑奶奶!”杨满枝丝毫不怵,反唇相讥,“我还以为是哪个不长眼的无赖在这儿满嘴喷粪,结果是亲王的儿子,就你这蛮横的品行也配!” “你骂谁无赖!”从小到大,倒是没有人敢这么当面骂他,褚高指着她骂:“你给我滚下来!” “好啊!下来就下来!” 杨满枝说着从怀里掏出来书信一把塞给赵清和,还不等她阻止,杨满枝撑着栏杆一个翻身,在众人惊呼下直接从阁楼跳了下去。 “满枝!” 褚高没想到这人不走楼梯,直至冲他跳下来,还未来得及后退几步,杨满枝便已经到他面前,游船吃水浅,压根抵挡不住一个成年人猛地砸下,杨满枝站不稳,便紧紧拽着褚高。 褚高挣不脱,用力一推,拉扯间重心一歪,反倒是被杨满枝拉下,双双坠入水中。 众人皆是一阵惊慌,游船上的公子们纷纷伸手去拉褚高,画舫上,赵清和也急匆匆从阁楼下来,走到栏杆边焦急地看着水中杨满枝的身影。 瞬息间,两人几乎是同时浮出水面,褚高抹了把脸,伸手要去捉杨满枝,杨满枝灵巧躲过,抬手拨起一片水花,连带着河泥残叶一同往褚高嘴里送。 “啊呸!”褚高狼狈地甩了甩头,偏头吐掉口中脏水,全然不顾身后游船上公子们的呼喊,怒斥道:“你不要命了!” 杨满枝将额前碎发往两侧拨开,反呛道:“哼,世子着急见我,我自然要飞快下来啊!” “疯子!我一定要治你大不敬之罪!” “谁怕谁!” 眼见两人又要吵起来,赵清和赶紧挽起衣袖伸出手臂,想要将杨满枝拉起来。 原先注意力还在杨满枝身上的褚高,忽而嗅到一丝清雅温润的沉水香,他循着香气转头望去,就见船舫薄纱随风飘忽,赵清和俊秀温润的容颜引入眼睑。 目光落在那截修长的手臂上,褚高一时恍惚,竟鬼使神差地握住了赵清和的手,抬眼对上了赵清和错愕的神情。 赵清和反应极快,她猛地将手一甩,力道之大又将褚高甩进了水里,杨满枝忍不住嘲笑两声,趁间隙握着赵清和的手,扒着栏杆,翻身回了船舫,又在褚高还没有从水里出头时,被赵清和匆匆拉入中舱。 水中的褚高再度冒出头,眼前却只看见紧闭的舱门,薄纱间人影匆匆,转身不见,他不甘心扒着画舫便想要爬上去算账,诗会主持一个横步挡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提醒道: “永安世子,我瞧您还是快快回去吧,可别得了风寒,还要来治我们的罪。” “你!”褚高还要发难,画舫上众女子并肩,和颜悦色将他拒之千里,游船上的公子们唯恐事情闹大,劝和着将褚高从水里拉了出来。 “那人是谁!”褚高爬上游船后,大声问道:“她将我撞下水不赔礼道歉,竟然躲在船中不敢示人!” 主持浅浅一笑,摇摇头回答:“我也不知道世子所问是谁,受邀参与诗会之人,皆以号相称,只谈诗词歌赋不问氏族宗亲。 “那位女子,不过是一位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相助的侠义之士罢了。” “胡说八道,你们把她交出来,我可以当你们一马!”褚高不可松口,威逼利诱:“这画舫也让给你们。” “世子还是快回吧!”姑娘们传来一声呼喊,暗中讥讽:“让永安王瞧见你这模样,怕是——” 话没有说出口,姑娘们纷纷掩嘴轻笑,褚高气得面色涨红,后面的公子也七嘴八舌的找借口,劝他离开,主持见时候到了,开口说道:“今日阳光明媚风和日丽,真是游船的好时候,我们便不打扰世子雅致,先行告退了。” 画舫慢悠悠地离开是非之地,按照原定路线游行太湖,湿漉漉的褚高紧盯着画舫离开,咬牙切齿地冲身后公子说道:“你们帮我问出那个女子的身份,我重重有赏。” 尾仓中,杨满枝换下湿透的衣服,穿上画舫中备用的衣裳,道颇有几分贵女的模样。看着沉默不语替她擦头发的赵清和,杨满枝回过味来,问道:“我是不是惹上麻烦了?” “嗯?”赵清和听到她说话,望着她说道:“ 没事,不是什么大麻烦,诗会主持是当今卫皇后的侄女,褚高冲撞画舫有错在先,又对小姐们出言不逊,他自是不敢向家中告状。 “至于你的身份,”赵清和笑了笑,拿过梳子替她梳头,“连主持都无从得知,他纵有手段,又从何查起?” “那就好,”杨满枝松了口气,憨态一笑;“我还担心会让沈砚耕为难。” “他若是知道了,恐怕明日就会去御史台参永安世子一本。”赵清和放下梳子,将安攸瑜的亲笔信以及模仿其字迹所写的书信一同交还杨满枝,“方才主持进来,我拜托她先在前面的渡口停船,让我们上岸。” “你不参加诗会了吗?”杨满枝接过书信,亦步亦趋地跟着赵清和。 “你方才落水了我放心不下,”赵清和说道:“船上没有驱寒的药汤,你先跟我回赵府暖暖身子。” 闻言,杨满枝总觉得有些对不起赵清和,平白无故出现毁了她的好心情。杨满枝扯了扯衣领,神情别扭地说:“不麻烦了吧。” 终究是胳膊拧不过大腿,杨满枝还是跟赵清和回了赵府,她轻叹一口气,看着马车内摇晃的玉坠,对着赵清和道歉。 “对不起,或许我真的太莽撞了。” 两人原先正聊着有关安家姐妹的早年轶事,海菡正点头打着盹儿,氛围平和。杨满枝忽如其来的道歉,让赵清和有些困惑:“为何这么说,倘若是诗会,不必在意。” “不,”杨满枝说道:“我仔细一想,虽然我‘无名无分’他找不到我,但是他认识主持,自然也就知道在场小姐包括你的身份,若是他要明里暗里为难你们,也不是难事。” “氏族间关系盘根复杂,”赵清和耐心解释道:“对于我们,褚高不敢随意出手。而满枝你……” 赵清和没在说下去,她欣赏杨满枝的率真与勇气,却也担心有朝一日会因鲁莽万劫不复,她看着杨满枝未经雕饰的眼睛,终究是咽下了后半句话。 “我怎么了?” 这头杨满枝还在追问,马车忽然颠簸,马夫紧紧拉着僵着将车扶问:“什么人!怎么挡在赵府门口!” 因杨满枝披散头发不宜示人,赵清和瞧了一眼海菡,示意她下车查看,她自己则做到杨满枝身边,透过车窗缝隙窥视来人。 那是一个身形壮硕的年轻男子,他一见海菡出来便张着嘴巴干嚎: “你把我娘还来!你们把我娘藏哪儿去了!” “什么你娘!”海菡站在马车上,撸着袖子叫骂:“你哪儿来的泼皮,怎么敢拦赵家小姐的马车!” “黑心主家将我娘扣在府中,迫使我们母子分离,”他越叫越大声,大有坐在地上撒泼的架势:“今天不把我娘交出来,我就哭死在赵府门口!” 海菡担心闹下去,会惹人注目,忙问:“你瞎说什么!你娘是谁?” “赵芹!我娘叫赵芹,”那男子摸着眼泪说:“旁人都叫她赵嬷嬷!” 车厢内,赵清和贴着车窗的手一颤,她转过头,与杨满枝对上视线,面色微沉。 杨满枝被她看得心头一跳:“怎的了?” 赵清和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赵嬷嬷在沈府多年,从未听说她个儿子。” 24. 第 24 章 即便是交流的声音再低,马车里坐着赵家小姐是显而易见的事情,那自称是赵嬷嬷儿子的男人扑了上来。 马车一阵晃动,马夫招架不住,那男人的一只手已经伸进了车厢。 赵清和眼见他不肯罢休,撩了门帘出去,杨满枝紧随其后,一脚将那男人踹开三步远。 “哎哟!” 干透的发丝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杨满枝低头俯视那男子,漏出眼白的眼睛,平添几分狠厉,她开口说道:“今日真是不宜出门,什么苍蝇都敢凑过来。” 那男子捂着肩膀叫嚷道:“你怎么打人!” “不服?”杨满枝一个跨步跳到他面前,凶神恶煞地反问,海菡扶着赵清和走了下来,马夫也抽出马鞭站在她身后。 那男子见人多,猛地一屁股坐下,喊着黑心主家,扣押他母亲之类的话,眼见已有路人驻足,赵清和开口说道: “这位兄台,赵家并未扣下赵芹,且如今她在西院任掌事,她没有告诉你吗?” “我母亲本是在沈府作事,只因得罪靖安侯的情人才被赶出门,她年事已高,京中无住所却久久不归家,我一打探才知是被你们赵家捉了去。 “沈府赵府本就是相识,你扣了我母亲指不定要如何糟践她,替靖安侯出气!” 杨满枝后知后觉他口中的靖安侯情人是自己,偏过头去皱着眉头忍笑,模样像是愤怒到了极点,让男人紧张地瞟了她几眼。 赵清和往前走了一步,挡着杨满枝半个身子,说:“既然如此,那便请兄台入府,让赵芹出来当面对峙。” 话音刚落,杨满枝神情一变,她拉着赵清和背过身去,满脸困惑地看着她,赵清和不语,笑着冲她点点头。 偏厅里气氛有些凝固,杨满枝束好发,和海菡一并站在赵清和身后,任赵清和如何暗示都不肯坐下来,她警惕地盯着那男人。 “娘!” 那男人一见到姗姗来迟的赵嬷嬷,就猛地跪倒在她面前,像是完全没有看见赵嬷嬷迷茫的神情。 “你……”赵嬷嬷看了一眼赵清和,扶着那男人,对他的样貌看了又看,犹豫地说:“你是……李峰?” “是啊!娘亲,我来带你回家了。” “赵嬷嬷,”赵清和淡然地问:“他是你的儿子吗?” “这——” “当然!”赵嬷嬷还没来得及说完,李峰抢先开口,起身拉着赵嬷嬷就要往外走:“娘,我们回家。” “且慢。”赵清和开口叫停,柔声说道:“赵嬷嬷,你虽只在赵家待了几日,但也是要结工钱的,海菡,去找账房,将赵嬷嬷的工钱算出来。” 海菡与她交换了眼神,随后应声离开,赵清和又对李峰说道:“算账需要一点时间,兄台不如先喝一杯茶?” “那工钱不要也罢,我们着急回去呢!”李峰不理,还是要拉赵嬷嬷走,杨满枝眼睛一眯,走过去拦住了门。 “赵嬷嬷,”杨满枝环臂抱胸,冲赵嬷嬷说道:“你的儿子倒是挺大方。” “等,等等吧。”沉默许久的赵嬷嬷开口,说:“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李峰面色不悦,斜了她一眼,低声警告:“娘,时候不早了,家里人还等着呢。” 话一出口,赵嬷嬷猛地将他的手甩开,又将李峰推远,怒吼:“等着杀我吗!” “胡说什么!” 突如其来的一句质问,捅破了窗户纸,李峰恼怒地想要捂住她的嘴,杨满枝三两步走过来,握着他的手腕反被推到,她连连后退几步,腹部磕到茶桌,跪坐下来捂着肚子喊:“我的肚子!” 还不等李峰反应,赵清和立马起身呵斥:“大胆,敢在赵府放肆!来人,将这狂徒扣下!” “什么!我没用力啊!”李峰还没有来得及辩白,就被海菡带来的家丁,一拥而上五花大绑的扣下,嘴里还塞了麻布团,只能看着赵清和呜呜地叫。 赵清和转身将杨满枝扶起,在李峰看不到的背面,杨满枝朝她眨了眨眼睛,口语一句:干得不错。 忽然觉得有些哭笑不得,赵清和本意是让海菡直接将人拿下,杨满枝倒是替她找了个名正言顺的借口,见她还捂着肚子,赵清和担心地问:“你还好吗?” “呜呜,”杨满枝一只手抹眼泪,哭了起来:“好疼。” 赵清和抬头喊道:“海菡,去请大夫。” “是!”海菡应声出门。 “李峰?”赵清和转身,神情严肃地俯视他,问赵嬷嬷:“赵嬷嬷,他真的是你儿子吗?” 赵嬷嬷脸色惨白,有些虚脱的扶着门框,说:“我哪儿来的孩子,他不过也和我一样,是东院的一条狗。” 李峰忽然剧烈挣扎起来,看起来有话要说,担心他伤及赵清和,家丁们不得不一左一右将他摁牢。 见状,赵清和示意家丁将他口中的布团拿下来,李峰开口第一句便是:“你当真要背叛主人!” “背叛?!”这句话戳中她的痛处,赵嬷嬷冲上前抓住他的衣领怒骂:“她都让你来杀我了,谈何背叛!” “我是来带你回去的!”李峰声嘶力竭道。 赵嬷嬷松开手,冷笑一声,“这些年所有的脏活都是你干的,她一派你来,我便知道,她是真的想杀我。” “什么意思?”一旁的杨满枝听出了她话语的不对劲问道:“上次那个刺客不是宋玉派来的?” 赵嬷嬷没有回答,她起身后退几步说:“如今我与她也算是恩断义绝,下次见面,我会在公堂之上将她的罪行尽数吐露,只求府尹能留我一命。” “赵芹!你忘恩负义!”李峰扭动着身体,挣扎着往赵嬷嬷挪,却被家丁摁着,拉了回来,见计划失败,李峰咽下一口怨气,不再多挽留,冲着赵清和喊道: “即便我有所冒犯,赵府也无权将我扣押!”李峰说道:“放了我,不然我的兄弟立马就会去报官,说你们滥用私行。” “放,”赵清和走前一步说:“明日一早,我自然会放了你,甚至会让你毫发无伤的走出赵府。” “等到你因宋玉的猜忌落得和赵嬷嬷同样下场的时候,”赵清和神情平和,嘴角甚至带着和煦的笑容:“我会为你留一个马夫的位置。” 赵清和摆摆手,家丁将麻布团重新塞回李峰嘴里,将人带了下去。 “哎呀,”等人一走,杨满枝舒展四肢,摊在椅子上,她看着赵嬷嬷说道:“赵嬷嬷,你还挺抢手。” “不过呀,”杨满枝收起笑,盯着她说:“你好像忘记了,你如今的处境,这么多天了,好像没有透露出任何有用的消息呢?” 刚松下一口气的赵嬷嬷刹时慌张起来,她连忙说:“我不是告诉了我那老姐妹的家乡在何处?赵小姐也已经派人去找了。” “只是这样吗?那些事情稍微打听打听就知道了吧,”杨满枝捻起一块茶点闻了闻,说:“嘶,留下你好像没什么用呢?” 说话间,赵清和坐回原位,沉默地喝了一口茶。 “我可不像赵清和这么好说话,”杨满枝将茶点抛到赵嬷嬷身上,眼神中带着杀气,说:“你别忘了,你当初可是想要 我的命呢。” 接过茶点的手一颤,赵嬷嬷的面上青红相交,脸颊因用力而绷紧,她垂头盯着地板,沉默了半晌。 “我的卧房中藏了一本账本,”赵嬷嬷望着赵清和,精致茶点揉成一团,她嘴唇颤抖:“那里记下了我这些年为宋玉做的所有见不得光的事情。” 随着季节交替,白昼逐渐拉长,沈砚耕回到侯府时,山边还挂着半颗太阳,刚进西院,就看见沈同等在门口。 “侯爷,可以用膳了。” “嗯,”沈砚耕点点头,又补了句:“不急。” 说完,他径直走入书房,轻推门上了锁,沈砚耕眼中一闪而过的疑惑,沈同连忙将门锁打开,沈砚耕推开门走到书案前,又偏过头朝屏风后望了望,手指点着桌上的书页,发现了没有关好的抽屉。 “呃!”沈同本想阻止,但最后也只是放下了刚伸出去的手。 沈砚耕打开抽屉,拿起盒子里的信件,数到最后时手指一空,随后他神色一凛,抬头看向沈同:“怎么少了一封。” “嗯,那个,”沈同咽了口唾沫,支支吾吾地回答:“杨姑娘,借走了。” “借走了?”听闻“始作俑者”的身份后,沈砚耕表情缓和了下来,他将信收好,漫不经心地问: “她回桃园了吗?” 桃园,是沈砚耕给杨满枝所住偏院起的名字。 “呃……姑娘,”刚过一道坎儿,又来一座山,沈同抿着嘴,倒吸一口凉气,如实相告:“姑娘早上醒来就去了赵府,还,还没回来?” 沈砚耕猛地一抬眼,难以置信地问:“你没跟着她吗?” 一听这话,沈同的脸便皱成了一团,苦不堪言:“姑娘要走,我也看不住啊,等我知道姑娘独自离府,立马去了赵府,赵府的人也只说,姑娘跟海菡去了诗会。 “我赶到码头的时候,举行诗会的画舫就已经看不见了。” “你!唉……”沈砚耕总就是没说出什么重话来,他仰头扶额深呼吸,一边往门口走一边说着:“去赵府。” “……是。” “天都黑了干嘛去赵府?” 清脆嘹亮的声音像是夜莺一般闯入西院,沈砚耕刚踏出门口,就瞧见了笑意盈盈朝他走来的杨满枝,他停下脚步,沉默不语地望着她。 “哼哼。”自知不对的杨满枝,眼睛一眯笑得乖巧,她迈着轻快的步伐走上前去,变戏法一般从身后掏出一朵不知哪儿采来的无名小花。 “好看吗?”杨满枝将花晃了晃,不等沈砚耕反应,就将小花簪在他的耳鬓,随后满意地点点头,自顾自的说:“真好看。” 身后的沈同忍着笑,刚要窃喜自己逃过一劫,却瞥见沈砚耕的神情严肃,眉宇间似有怒气隐忍不发,他心道不好,默默退了几步,趁两人都不在意时,流出了西院。 “我说过了,”沈砚耕一开口,语气冷得吓人:“不要去赵府。” 本意求和的杨满枝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笑意凝固,反问:“为什么?赵清和与你不是青梅竹马吗?” “没有为什么,”沈砚耕取下耳鬓的花,捏在手里,再次重申道:“总之不要去赵府。” “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杨满枝蹙眉,莫名的委屈积压在鼻腔,她将花儿一把抢过来,“少管我。” 娇嫩的花朵被扔在地上,杨满枝转身离开,裙摆甩出弧度,此刻沈砚耕才发现,她穿得不是自己的衣服。 怒气冲冲的杨满枝没能走出西院门口,因为下一刻,沈砚耕破天荒的牵住了她的手。 25. 第 25 章 对比起常年劳作的杨满枝的手,沈砚耕的手握着就像是池塘将将冒出的荷叶尖,加之他的体温比杨满枝要高,让她觉得是握着被日头晒暖的鹅卵石。 蹭蹭冒上来的火气就像潮水一样褪去,杨满枝转过头,歪着头抬眼瞧他红了耳根子,坏心眼的捏了捏他的手指。 “这是什么意思,”杨满枝走近一步,问:“沈侯?” 面对她调侃的语气,沈砚耕没有松开手,他望着杨满枝的眼睛,郑重地道歉: “对不起。 “是我语气太冲,天色晚了,你不要离府。” 既然沈砚耕服软,杨满枝顺着台阶下,说道:“那好吧,我原谅你,不过你必须告诉我,到底为什么不让我去赵府。” 沈砚耕轻叹一口气,他将地上的小花捡起,轻柔拂去花瓣上的沙粒,尽量直白的和杨满枝解释:“赵清和的父亲任职御史中丞,本就有监察百官的职责,你虽与我并无明面上的亲属关系,但去的多了,难免会落人口实,于你声誉也不好。 “而且,我与他有仇。” “啊?”杨满枝从未听过沈砚耕如此直白的讨厌一个人,她好奇地问:“什么仇?” 沈砚耕垂眸,摇摇头,说道:“都是一些过去的事,赵峥这人不可靠,你离他越远越好。” 见他模棱两可的带过旧怨,杨满枝也识相的不再追问,但她摸了摸下巴,还是说道:“难怪我总觉得你与赵清和之间气氛……很别扭?” “与她又是另一码事。”沈砚耕说道。 “哈?”杨满枝微张着嘴打趣说:“沈侯,你的仇人会不会太多了?” “不是那样,”沈砚耕犹豫了片刻,说:“赵峥一直想为赵清和寻一个门当户对的婚事,他曾经……与我父亲开玩笑的提起过。” “不会是你……?” “更糟糕。” 眼睛微微睁大,杨满枝压低了声音,不可置信地问:“沈,沈明齐?” “嗯。”沈砚耕点点头。 “哼,”得到确切的答复,杨满枝冷笑一声,大感荒唐,“赵峥是以为沈明齐当定了靖安侯吧,可惜天不随他愿咯。” “这件事发生在十年前,自那以后,赵清和与我、与沈府的接触便逐渐减少,原先还有书信往来,到后来也只是偶尔在宴会上见一两面。” “唉,”杨满枝看着沈砚耕,颇为可惜的语气说道:“失去朋友简直比丧夫还要难受。” 原本正感慨世事弄人,她的一句叫沈砚耕眉头轻跳,好笑道:“这是什么道理?” 杨满枝双手一摆,郑重说道:“这是‘枝’理名言。” 沈砚耕做出一副恍然大悟地样子,嘴角微微扬起,说道:“在下受教,那么请问杨大师,逃课不上学又是哪儿的道理呢?” 原先的郑重的表情一下变得冷漠,杨满枝耷拉着肩膀,想破脑袋也没明白:“到底是怎么聊到这件事上的。” “业精于勤荒于嬉,”沈砚耕没有理会她的疑问,宣告:“今日该学的课业,晚饭后要补回来。” 心中沉重,口中无味的的吃完晚饭,杨满枝坐在书房里,还没来得及伤春悲秋,沈砚耕便带着书本进来了。 “唉——” 杨满枝长叹一口气托着腮看着沈砚耕走过来坐在她身旁,将书本摊开说道:“今日我们来学诗。” “学诗?”杨满枝一听来了兴致,她坐直身体,眼神带着雀跃看着沈砚耕。 “对,”沈砚耕看着她,不自觉带笑:“来学《清明》。” 杨满枝一眯眼,后仰着脑袋问:“看来沈侯将我今日的形成打听的一清二楚呢?” 被揭露了心思,沈砚耕没有着急回答,他颔首抬眼反问:“你回府所穿似乎并非你的衣裳,发生什么了?” 杨满枝抿嘴一笑,拿过他面前的书本说:“不是学诗吗?先生你快教吧,不教我就去睡觉了。” 瞧她不愿意说,沈砚耕也就暂且揭过,清了清嗓子开始教书。 沈砚耕的声音不算低沉,更多的是温吞,给杨满枝的感觉就是深夜窗外的雨声,明朗却带着潮湿,是能够让人熟睡的声音。 或许是太累了,仅仅四句诗后,杨满枝就撑着脑袋缓慢闭上了眼睛,知道比她体温要高的手指摁在她眼皮上,轻轻将眼睛扒拉开,杨满枝才笑着打了个哈欠。 她将沈砚耕的手拿下来握着,声音慵懒地恳求:“能不能明天再补课,今天真的特别特别困。” “不行,”沈砚耕无情地将手抽回,又无情地拒绝,“逃课不想被戴先生骂唯一的方法就是背下这首诗。” “被骂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有什么关系。” “尊师重道是学生应当铭记的道理,”沈砚耕说道:“戴先生授你诗书学识,你应当用心学,而不是当做一件小事,敷衍过去。” “嗯……”杨满枝看他说得认真,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说:“其实抛开你与我的赌约不谈,我真的不明白为什么你会那么坚持要我读书。 “我即便大字不识不也好好的活到了现在,与你们又有什么区别?” “我学习如何打猎是为了混口饭吃,但识字读书对我来说一点用都没有。 “猎物不会因为我,会念两句诗就自己跳进我的陷阱了,也不会因为我谈吐文雅,买猎物的人就会多出两文钱。 “读书究竟有什么用呢?” “难道你只想当猎户吗?”沈砚耕说道:“读书可以让你以后多一条可选择的路?” “什么路?科举当官吗?”杨满枝不自觉露出嘲弄的笑,“对我来说,我是猎户因为我娘是猎户,你是靖安侯因为你爹是靖安侯,即使读遍天下书,戴先生也不会成为靖安侯。” 失望从沈砚耕的眼中一闪而过,他转过头去,看着摊开的诗本沉默不语。 本来慷慨陈词的杨满枝也忽然蔫儿了下来,她后知后觉自己的傲慢,明明她很清楚沈砚耕并不想成为‘靖安侯’,她刚要开口道歉,沈砚耕先一步说道: “你可听说过一诺千金。” 这次,杨满枝学精了,顺着他的话问:“不知道,你教教我。” “意思就是,人要守信,许下一个诺言并价值千金,”沈砚耕神情平静,语气淡然:“你与我的赌约也是一样,三个月后,你若无法达成要求。 “我和你此生不复相见。” 心口像是被针轻微的刺了一下,沈砚耕的表情太过认真,让磋磨度日的杨满枝第一次产生了急迫感,但她不愿低头,打哈哈般说:“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我困了先去睡了,嘿嘿。” 她说完不等沈砚耕挽留,起身径直往屏风后走。 等沈砚耕缓过来,轻叹起身,无奈地跟着走进屏风后要将人拉起来学习,就见杨满枝坐在床上开始脱衣,沈砚耕瞬间吓得六神无主,慌得两手遮住脸,立马背过身去,结巴地说:“你,你做什么?” “脱衣服睡觉啊,”杨满枝手上动作不停,她料定沈砚耕不敢靠近,嬉皮笑脸地邀请:“要一起吗?我给你腾个位置。” 他气不过,刚要转身理论,就瞥见杨满枝躺进了被窝,露出两条光洁手臂搭在被子上,肆无忌惮地盯着他笑。 气血上涌,沈砚耕脸一下便红了,下一秒,他猛地甩袖,手脚僵硬地疾步走了出去,砰的一声地关上门。 见到他动作慌张的杨满枝,躺在床上无声的笑。 随后,她摸出衣服下的书信,笑容逐渐冷了下来。 方才没有找到机会坦白和道歉,杨满枝看着信封的署名轻声说:“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 接着,她好奇地拿出信展开,对着犹如天书的信皱着眉头,想起游船时,她让赵清和念信被拒绝时她说的话: “这封信应当是安姨母的绝笔,且不论沈砚耕是否发现,你都要与他好好说明,再诚恳的道歉。” “不……儿……为……”杨满枝啧了一声,又将信重新收好,望着天花板想到: 或许是该好好学习了,假如沈砚耕真的不再见她,自己连与他互通书信求情都做不到。 她想着想着,胸口压着那封信逐渐睡去,做了一个冗长的梦。 自从宋玉被禁足后,东院便冷清了不少,此刻她与沈明齐坐在堂前,望着院外被满月照亮的青砖,神色凝重。 “武汀已死,你为何还是愁眉不展?”宋玉看着沈明齐眼下的乌青,替他倒了一杯安神茶。 “话虽如此,”沈明齐喝下一口茶,说:“但今日一早,元江便差遣一队人马赶去了武汀的故乡,而且,京兆府并未对外宣布武汀死讯,哪怕我差人去问,也是模棱两可的回答。” “恐怕是武汀死前透露了什么,”宋玉坐正了,整理衣袖,说:“今日我叫李峰去赵府要人,虽至今未归,但也算是确定了赵芹的藏身之处。 “既然确定了位置,便可以采取下一步行动。” “不可,”沈明齐知道宋玉的意思,说道:“不管是赵峥还是元江,都是朝廷官员,不可轻举妄动,会将事情闹大。” “可是,若买凶杀人的事情被查出来……”宋玉忧心忡忡地问。 沈明齐拍了拍宋玉的手背,眼神清明,说:“这件事情说大了,也不过是家族内斗,即便是元江查出来,敷衍过去便是了,至于赵嬷嬷……” “她不出赵府,我也有办法。”沈明齐做了一个握拳的动作,随后轻声说,“眼下,有更要紧的事情该处理。” 宋玉也压低声音,凑近了问:“是……那位?” 晚风悄悄进门,将堂中拉住吹得摇曳,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动,沈明齐点点头,眼角带着一丝笑。 “太子已经知道,沈砚耕就是联合御史台上告太子赈灾贪墨的幕后主使。” 他轻挑眉,说:“他当‘靖安侯’的好日子到头了。” 26. 第 26 章 清明将至,后山海棠花开满,桃园里,桃花开败抽出新芽,鸟儿落在枝头抖动尾巴,将嫩叶上的水珠抖落。 一派宁静祥和下,一早出去又回来的杨满枝在院子正中央罚站,与她一起的还有沈同。 “先生为何罚我啊?”沈同举着书,有些不服气的反问。 “你连我都看不好,不罚你罚佳兴吗?”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戴文赋并没有为杨满枝的这个“品质”,他板着脸说:“知道自知之明四个字什么意思吗?” 戴文赋一敲戒尺,叫杨满枝吓得一抖,她说道:“就是……那个意思啊,好吧,我不知道。” “沈同,”戴文赋的表情没有一点意料之外,他说;“你告诉她。” “我?”沈同趁机放下手,将书本抱在怀里,转过头若有所思地看着杨满枝说:“姑娘,你知道你真的非常莽撞,非常狡猾,非常不好照顾,简直像一条泥鳅一样,还是老是让侯爷操心吗?” “……”杨满枝面无表情,沉默地盯着大言不惭的沈同。 “呵呵,”一声偷笑,将两人的目光都吸引过去,站在池塘边拿着扫把的佳兴开口说:“姑娘虽然莽撞却十分勇敢,哪怕是宋姨娘,姑娘也敢反将一军,说是狡猾,不如说是聪明,至于让侯爷操心……” 她瞟了眼戴文赋,嘴角是压不住的笑:“至于让侯爷操心,那也是侯爷自己将心放姑娘那儿了。” “哎呀佳兴你真会说话哈哈哈。”一番说辞逗得杨满枝心花怒放,放下高举的手就要做过去抱佳兴,戴文赋重重的咳了几声,才叫她回过神来。 戴文赋抬手指了指佳兴的鼻子,怨她多嘴,随后用戒尺轻巧沈同怀里抱着的书,示意他乖乖将手举起。 “知人者智也,自知者明也,”戴文赋转身在漆板上写下这句话,接着解释道:“佳兴可以透过沈同对你的评价,了解你的为人是智慧,而你如果能够看清楚自己的不足才是真正的明达。” “所谓明达就是,别人的过分赞誉和过分贬低都不能动摇你本心,你也能根据自己的能力与缺陷做出正确的选择与判断。” 说实话,杨满枝并没有听懂戴文赋要说的是什么意思,她皱着脸抿出一个假笑,老实说:“我觉得我把自己看得挺清楚的。” 戴文赋听闻,摇摇头,说:“那你回答我,你为什么要读书?” 这个问题的答案似乎众所周知,杨满枝也没遮掩,大方地回答:“为了让沈砚耕和我成亲啊。” 眉头一皱,戴文赋的眼神中闪过片刻失望,他看着杨满枝坦荡的神情,又问:“三个月时间转瞬即逝,你又为何总是三番两次逃课,没有半分刻苦的样子?” “先生,”杨满枝说话间,瞧瞧把书放下,辩解道:“我自小野惯了,你让我坐在凳子上一刻钟我就觉得浑身像蚂蚁爬一样,更别说对着密密麻麻的字看一整天。” “说来说去,还是‘和沈砚耕成亲’这个理由无法真正让你自愿沉下心来去读书。”戴文赋走到池边的茶桌坐下,摆摆手,叫杨满枝也站过来。 沈同也想开溜,却被戴文赋一个眼刀钉住站在原地,佳兴见夫子坐下,便放了扫帚上前斟茶。 “我也算当了你几天师傅,”戴文赋将茶杯推开,揉了揉腰说:“今天我们来好好聊聊。” “那我能坐下吗?师傅。” “站着。” “好。” 两人一来一回,说的干脆,戴文赋问:“你当猎户开心吗?” “开心啊,”杨满枝回答得很干脆,她带着笑说道:“赚了钱能买自己中意的东西,十里八乡见了我,都要夸一声杨姑娘本事。” “但与沈砚耕成亲当了靖安侯夫人后,你就不能再当猎户了。” “为什么?”杨满枝皱眉,她问:“我只是和沈砚耕成亲而已,我才不想当靖安侯夫人。” “可沈砚耕就是靖安侯,你不当靖安侯夫人,如何与他成亲?” “那他——”杨满枝话音一顿,一时语塞,她瞬间想到了当初怒骂沈砚耕抛弃侯位的自己。 “不当靖安侯吗?”戴文赋接上了她未说出口的话,“那他治理的一方百姓怎么办?仰仗他的下属怎么办?需要他的朝廷怎么办?” 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杨满枝哑口无言,她将书脊攥紧,垂眸盯着桌上的茶盏。 “这是他责任。”戴文赋捋了捋自己的胡子,轻叹了一口气,“要与他并肩同行的夫人也是如此,倘若你真的成为靖安侯夫人,你的心中不能只有曾经的一片山林,你要看得更远。” “我……我不知道,我没想这么多。” “那我希望你再好好想想,认清自己将要踏上的是一条何等艰苦的道路,读书甚至只是最微不足道的一步。”戴文赋起身,抽走被杨满枝攥得皱巴巴的书,说:“与沈砚耕成亲是能否成为你日后,不后悔的理由呢?” 气氛似乎有些沉重,佳兴不知什么时候跑远了去扫花瓣,沈同也安静得像不存在一样。 戴文赋将书一扔,站起身来舒展四肢,“哎哟,山林里多自在,没有这四方院墙,也不用对着这看几年就腻的园林石景,要不是沈砚耕苦求,我才不想出山呢。” 说到这,他似埋怨般看了一眼杨满枝,“教得还偏偏是个最不听管教的皮猴子。” “那么,”杨满枝没有接过戴文赋递过来的话茬,她缓缓开口,攥着手第一次有了虚心请教的姿态,“先生你为什么要读书呢?” “年轻时为功名,为光耀门楣。蹉跎了大半辈子才明白,能教几个像样的学生,比当什么官都强。”戴文赋看着她的模样,荡漾开一抹笑意,“你知道对于我们这种教书的人来说,最好的评价是什么吗?” 杨满枝望着他,静静地等他说下去。 戴文赋转头看着墙边抽出新芽的桃树,似有微风拂过枝头,他轻声说道:“桃李满枝。” 未时刚过,佳敏置办完西院桃园日常采买后回来,一进院门,就见沈同用脸盖着书靠着石桌睡觉,佳兴则不知去处,她院子里走了一圈,随后来到沈同面前,揭了书捏着他的鼻子,把他拽 了起来。 “哎哟哎哟,姑奶奶!”沈同从梦中惊醒,拍着佳敏的手喊:“松开松开!” “还睡,”佳敏有些愠怒,她说道:“你又没看住姑娘。” “没有啊!”沈同蹭的一下叹气,拉着佳敏走到了书房,朝里一指说:“姑娘不是在这儿吗?” 大门敞开的书房里,杨满枝站在书桌前,垂眼专注地写字,她一手执笔,神情严肃认真,这个模样简直让佳敏震惊地瞪大眼。 她抬头看了眼天,又走前一步,仔细看了看书房里写字的正是杨满枝,语气不可置信地说:“平常这个点,姑娘绝不会在侯府待着,今日是怎么了?” 说起这个,难得不用担心自己被骂的沈同扬起嘴角,说:“哦,这个呀,那是因为今早——” “沈同!”话还没说完,书房里的杨满枝开口打断:“过来帮我裁纸。” 为了不破坏杨满枝的“雅致”,沈同也顾不得和佳敏再解释,大喊一声:“来啦!”便忙不迭走进屋开始裁纸。 “姑娘,”佳敏跟着走了进来问:“怎么不见佳兴?” 杨满枝目不斜视地看着笔尖,一撇一捺写得工整,分出心来解释道:“我叫她去西院帮我拿点东西” “为何不喊沈同去?”佳敏走到桌边,撸起袖子替杨满枝研墨。 杨满枝提笔沾了沾墨汁,说:“他说怕我又跑了。” “我哪有……”沈同不服气地小声反驳。 “天哪天哪!” 说佳兴佳兴就到,她急急忙忙走进来,险些被门槛绊倒,屋子里三个人被她吓了一跳,纷纷放下手中事务抬头看她。 “怎么了?”佳敏走过去,扶着她的手臂替她顺气。 “东院,不对不对,”佳兴说着,眼中带着兴奋,“有人给宋姨娘送来一封信。” “啊?”沈同凑上前来,不解地问:“一封信怎么了?” “关键不是信怎么了,”佳兴说道:“是信封的署名!” “谁?” “是主母!”佳兴攥着佳敏的手臂摇摆,说:“是安攸瑜安夫人!” 此话一出,在场人皆是惊讶,沈同追问:“你确定吗?” “确定,我看见了,”佳兴说道:“今日采买,账房也在,她说封面上的字迹确实很像主母所写。” “真的假的……”沈同一脸困惑,喃喃:“可是主母不是……” “宋玉什么反应?”一直沉默不语的杨满枝问道,佳敏望着她表情若有所思。 佳兴这才想起来杨满枝让自己拿的东西,她将书放在桌子上,看着杨满枝,手舞足蹈地比划:“宋姨娘只是打开看了一眼,立马将信揉成了一团,遣散账房和东院采买,又叫了人去追送信的人。” “姑娘,你都不知道,当时宋姨娘的脸色一下就白了——诶!姑娘!” 还没有把话听完,杨满枝一搁笔,撩着裙摆就跑了出去,还沉浸在情绪中的沈同,立马反应过来追着杨满枝大喊: “姑娘,姑娘你怎么又跑了!” 27. 第 27 章 信上只短短写了五句话,除开首尾的问候,就只有一句“或有他因”深入骨髓。 祠堂里,宋玉手中紧紧攥着这封信,她望着伫立当前刻有“安攸瑜”姓名的牌位出神。 恍惚间似乎真的看见了那张可恨可怜的脸,她瞳孔骤缩,慌忙走上前去,将信置于火烛之上,想要烧的干净。 下一秒,一只强有力的手将信抢了过去,拍灭了被点燃的一角。 “你在做什么!”宋玉转过身,厉声质问眼前来人。 “宋夫人为何要烧掉故人的来信?”杨满枝轻柔抚平纸张,擦去细碎的灰烬,抬眼问。 “谁准你进来的!”不是冤家不聚头,宋玉见杨满枝看信,怒斥一声伸手去抢,杨满枝比她高了些许,一举手,那封信便变得可望不可即。 “沈府何处我不能进?被禁足的是宋夫人,你怎么反倒问起我来了?” “哼,”宋玉瞧见她戏谑的目光,一甩袖站直身体,侧过身说:“果然是乡下来的粗鄙丫头,父母就不曾教过你,不可抢夺他人书信?” “是不曾教过,”杨满枝不依不饶,她背手走前一步说:“他们也没教过我,下药害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子。” “赵嬷嬷下药一事是我管教无方,但说到底,她也是一片忠心,不忍砚耕被不知底细的野丫头蒙蔽才出此下策,”宋玉回过头,剜了她一眼:“我已认错受罚,姑娘莫不是现在才来冷嘲热讽?” “既然敢出手害我,便要做好我随时来算账的准备,”杨满枝一笑,叉着腿自顾自地坐下,悠闲地用书信扇风:“不过我此次前来的确不是来看宋夫人笑话的。” 宋玉见她把祠堂当自己家一样,面色不悦,杨满枝大手一挥,邀她坐下,宋玉对她的假模假式嗤之以鼻,冷声:“所以你来是示威吗?” “只是听闻鬼来信,来见识见识罢了。” 宋玉心头一紧,犹豫片刻转身过去说:“那不过是好事者的恶作剧,这封信根本就不是安攸瑜写的。” “你怎么知道不是?”杨满枝说着,双手一撑起身,“要我说,就应该拿这封信给沈砚耕看看,究竟是地府差人送信,还是起死回生来寻仇。” “荒唐!”宋玉大声呵斥:“这世上根本就没有鬼!” “呵呵,”杨满枝见她大发雷霆,忍不住轻笑:“宋夫人,你知道吗,有的人越害怕什么就越否定什么,是人是鬼那就交由沈府的一家之主来定夺吧。” 她说罢,扬着那信潇洒离去,宋玉追出去两步,但又无他理由将信留下。 “安攸瑜,怎么会是你,”宋玉扶着门框,看着这杨满枝离去的背影,喃喃自语:“你要索命,为何现在才来……” 捂着胸口的手止不住的颤抖,她脸色清白,忽而高喊:“小荷!小荷!” 接连叫了几声,一位二十出头的侍女珊珊走来,她问:“夫人,是要上茶吗?” “去安和堂请方大夫来。” “夫人您身体不舒服吗?”小荷关切的走上前去,掏出手帕替她擦额角的冷汗。 宋玉推开她的手,催促:“你快去,快去。” “是。” “等等!”小荷正要离开,又被宋玉叫住,只见她深吸几口气,强装镇定地说:“不用去了。” 院门口早已没有了杨满枝的身影,宋玉却仍是望着那个方向,她摆了摆手,轻声重复:“不用去了。” 画舫那日,赵清和没有想到杨满枝回来,更没想到,她会带着一封安攸瑜的绝笔信来找她。 初听她要求时,赵清和的第一反应便是拒绝。 “我想请你模仿安大夫人的笔迹,帮我写一封书信。” 杨满枝说着,便将那封信放在了赵清和面前。 “满枝,我希望你如实相告,沈砚耕是否清楚你‘借’了他的信。”赵清和来不及深究写信的原因,她看着那封信犹如烫手山芋。 “我会还回去的,”杨满枝认真地说道:“我想过了,你说赵嬷嬷孤身难证,现下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宋玉自己带我们找到证人。” 赵清和垂眸瞧了眼那封信,用镇纸压住,以防湖上横风垂落,她问:“你想怎么做?” “你相信这个世上有鬼吗?” 此话一出,赵清和眉头一跳,立刻明白了杨满枝的意思,她说:“你是想让我模仿安姨母的字迹写一封信给宋玉,敲山震虎?” “没错,”杨满枝点头,说:“安大夫人的遗体葬在安家祖坟,也就是说,宋玉并没有亲眼看见安大夫人下葬,她又怎么确定,安大夫人一定是死了?” 赵清和看着她坚定地目光,不可置信地摇摇头:“这太荒谬了。” “你们或许不相信,但是与我一同出身低微的宋玉一定听说过,”杨满枝说道:“神鬼志怪,起死回生,坊间口口流传的灵异传闻,是我们从小听到的故事。” “越是不可信,那就越是可信。” “可是,模仿终究是模仿,且不论宋玉是否认识安姨母的字迹,若她拿给沈砚耕或者别的人查验,那不是一眼便知真假。” “所以啊,”杨满枝靠着书案,凑近赵清和说:“我会在第一时间拿回书信,无论她是否看出字迹真伪,模糊印象中,她就会去相信自己想要去相信的。” “只要她怕了,就一定会去寻找他人的印证,”杨满枝下结论:“无论是鬼神之说,还是起死回生,只要她行动我们便有机会。” 赵清和低头沉思片刻,她盯着那封信,而后抬眸点头,认同道:“你说的却有道理。” “是吧,”杨满枝一歪头露出一个俏皮的笑,下一刻,她收敛笑容说道:“但是有一个问题,送信这件事情势必会让沈砚耕知道,他也一定会去查看来信真伪,到那个时候,我们便再也瞒不住了。” 又到了这个绕不开的问题,赵清和蹙眉,颤动的眼睫代表着她的思考,杨满枝看着她犹豫不决地样子,轻叹一口气:“我明白,你认为沈砚耕知道了安佑蔚夫人多年来隐瞒安大夫人死亡的真相会感到崩溃。 “但是谎言就像猎人设下的陷阱,不过不明确告知,你不知道谁会因此受伤。 “如今,线索就在眼前,是时候让沈砚耕知道真相了。” 日薄西山,梅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赵清和坐在安府后院静静等待。 她 以及想不清楚,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写下那封诱饵信,但杨满枝说得对,与其毫无防备被揭穿,倒不如坦坦荡荡的承认。 “听管家说你等了我一天?”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安佑蔚高亢的声音将赵清和从回忆中拉了回来,她起身望去,安佑蔚脸色红润:“我出城谈生意去了,早说你要来,我便那布匹商隔日再来。” “义母。” 赵清和嗓子发紧,刚到跟前的安佑蔚一瞬间便听出了她的不对劲,她关切地问道:“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有一件事须同你说。” 交接完大部分手头上推进的事宜,回到沈府已经过了晚膳的时候,沈砚耕在公廨门口对付了两口,因为时间太晚了,沈十驾了马车接他回府。 一下马车,沈同便迎了上来:“侯爷,用膳吗?我叫厨房去热菜。” “不必了,”沈砚耕摆了摆手,两人一同走向桃园,照例问起杨满枝:“她今日可有好好上课?” “昨日逃课,今日被戴先生罚站一上午,下午练了一会儿字,然后——” 说道此处,沈同忽而噤声,沈砚耕看向他,问:“然后怎么了?” “然后,姑娘就一直坐在院子里发呆,好像在想事情。” 发呆这事有些出乎沈砚耕预料,他追问:“没出去吗?” “没有,”沈同摇摇头,接着说:“吃过晚饭后,便是换了个地方,坐在书案前盯着灯火发呆。” “戴先生没有布置功课吗?”沈砚耕又问。 “布置了,”沈同挠挠头,有些心虚,他回答:“……还不少。” 闻言,沈砚耕长叹一口气,头一次对杨满枝的不爱念书感到棘手,他心里盘算着,如果戴先生不肯教,不知道还有哪位先生可以教。 一路想着便到了桃园书房门口,远远还没看清楚,沈砚耕就瞥见一个身影迅速的从书案前窜到屏风后,沈砚耕觉得好笑,示意沈同留下,自己走了进去。 “躲着也没你用——”刚预备从容走进屏风后将人喊起来学习,一打眼就看见,杨满枝光洁的脖子露在被子外面,穿过的衣服扔了满地,紧闭眼睛故技重施。 沈砚耕慌忙转过身去,明知故问道:“满枝,你又在做什么?” “我睡着了。”杨满枝也是装傻充愣地回答。 “你!” 沈砚耕只是短促的喊了一声,接着便是叹气,杨满枝听着他的动静忍不住偷笑,随后便是轻轻的关门声,气氛安静了许久,她听不见离开的脚步,也听不到沈砚耕的劝学。 疑心他已经离开,杨满枝正要睁开一只眼偷看,引入眼帘就是沈砚耕一张清俊的脸。 “什——” 杨满枝话还没有问完,她便身体一空。 沈砚耕竟然像裹春卷一样,将杨满枝用被子裹起来,打横抱起,径直朝屏风外走去。 被子裹得杨满枝动弹不得,她冲紧闭双眼的沈砚耕叫喊:“沈砚耕,我们还没成亲,你这样……你这样是要浸猪笼的。” 疏离的眼睛缓缓睁开,沈砚耕眼底含着一丝笑意望着杨满枝,居高临下地说道:“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28. 第 28 章 “呵哦。” 一声别有意味的哼笑,杨满枝眯着眼盯着沈砚耕的脸侧,泛红的耳根透露了他强装镇定下的紧张。 被子将她过得紧紧,杨满枝抽不出手来,靠着沈砚耕的胸口,心如擂鼓,她望着沈砚耕的眼睛,轻声问:“沈侯,你怎么这么紧张?” “没有。”沈砚耕平静地回答,将怀里的杨满枝掂了掂。 “……”失重的感觉让她感到不爽,杨满枝顾涌了一会儿没挣脱,说道:“按照正常来说,你不应当是将我放在床上吗?” “不是说天知地知吗?”杨满枝不服气的看着沈砚耕,“胆小鬼,你敢做的也只是这样。” 沈砚耕垂眸看着她因为争执而微微泛红的脸,和讲个不停地嘴巴,忽然回想起他们的那因为“救命之恩,以身相许”一事的争吵的那天—— 冲出院子的那一刻,沈砚耕是想着永远不会再见杨满枝,但在他拖着伤腿艰难躲避偷袭的熊瞎子时,宛若神兵天降的杨满枝再一次救下他残破的性命。 “杨满枝!” 杨满枝被熊瞎子压倒,两者皆是没了动静,撞到破庙柱子刚缓过神来的沈砚耕,几乎是用爬的靠近熊尸体,他的手刚搭上熊了无生息的脑袋,熊便猛地一动——是杨满枝四肢并用将熊掀了下去。 “你没事吧??” 两人几乎是同时说出这一句话,随后杨满枝坐在地上大笑,她拔出嵌入熊尸体的斧头擦干,冲着沈砚耕说道:“我能有什么事儿,倒是你,瘸了还能跑这么快。” 说罢,杨满枝便拉过沈砚耕查看他的伤腿,除了固定腿的布带脏的不成样子,别无大碍,就是腹部的伤口需要担忧。 “不是你叫我滚出去吗?” 杨满枝正想着如何开口让他给自己看伤口,沈砚耕悠悠一句埋怨的话,叫杨满枝瞪大了眼睛。 她觉得这语气似乎不对劲,但她没想出来是哪儿的问题,便双手朝后一撑,仰着下巴说道:“那我叫你跟我成亲,你也没答应呀?” “怎么我一句气话,你倒是跑得比兔子还快。” 杨满枝无所谓的态度似乎惹怒了沈砚耕,他眉头一皱,欲泣将泣:“人在屋檐下,我哪有资格拒绝?我以为你是好人,结果你也是另有所图,倒不如这次也不要救我,被熊吃了,下辈子我也不用投胎做人了!” 眼见人委屈的紧,杨满枝一下便坐直了,伸出手就要去擦他的眼泪,结果拖着沈砚耕的下巴一看,眼底清明,一滴泪都没蓄。 这回轮到她埋怨了:“净吐些酸水,我倒是第一次见有人对救命恩人这么嚣张的……哎呀,我不说就是了,你看你又气。” 沈砚耕拿下她的手,转过头去沉默不语,杨满枝一时不知说做什么,也就跟着挪到旁边,两人静静地靠着破庙的柱子。 紧绷的身体逐渐放松,杨满枝平稳的气息就在身侧,沈砚耕望着破庙门外,淅淅沥沥的雨,从白天漫进了黑夜。 破庙面前能抵挡风雨,仅有的半截蜡烛也在风中飘忽,空气中是动物的血腥气和长久未打扫的尘土腥。 腹部的伤口隐隐作痛,似有一股寒意从尾椎窜流向上。 就在这时,杨满枝的气息变重,传来一些窸窸窣窣的动静,沈砚耕探究地看过去,一张干巴巴的大饼就塞进了他嘴里。 “?” “我觉得你应该肚子饿了,”杨满枝说道:“吃吧吃吧,不客气。” “……”沈砚耕表情不明,他拿下大饼,舔了舔瞬间被大饼吸干水分的嘴唇,困惑地说:“谢谢?你在看什么?” 沈砚耕注意到,在他说话时,杨满枝的目光频频落在他的腹部,等他一问出口,杨满枝也不装了,直接伤手解他衣带,说:“让我看看你的伤口。” 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沈砚耕连忙抬手去摁下她的手,杨满枝不死心又将另一手伸过来,沈砚耕情急之下,将饼咬住,空出另一只手钳制住。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杨满枝似乎是想不管不顾的挣脱,奈何沈砚耕抓太紧,暴力抽手恐怕会伤到他,杨满枝正欲抬头说理,就看见沈砚耕叼着饼的呆样。 “噗。”她没忍住笑出声,晃了晃他两只手说:“我说沈公子,我初次见你,身上的血衣是我扒下来的,伤口也是我缝的,你就不能平常心吗?你要是针对此有意见,你说嘛,你现在就说出来,只要你说出来我就听。” “呜呜嗯……”沈砚耕说不出话,义正言辞的摇头。 “你不说拒绝,那便是没意见了?”说罢,杨满枝直起身,忽而邪恶地看着他笑,狡黠地喊他的名字:“沈砚耕——” “……沈砚耕!” 语气是与记忆中的从容截然相反的急促,熏香充盈书房,杨满枝此时就像刚上岸的鱼在沈砚耕怀里乱蹦。 “沈砚耕,你别笑了!”杨满枝用额头碰他的下巴,说:“你放我下来,我要下来,我去念书还不行吗,说话!” 穿好了衣裳,“自食恶果”的杨满枝瘪着嘴从屏风后走到书案前。 沈砚耕起身为她拉开椅子,杨满枝不情不愿的坐了下来,她看着眼前的课本说:“你真是一点都不懂可怜我这块香玉。” “那叫怜香惜玉。”话一出口,沈砚耕就明白了她的意思,他说:“香玉,你快些功课吧。” “哦……” 刚老实背了两句诗,沈砚耕还不确定她是否将字认全了,杨满枝忽然打岔道:“假如说,三个月期满,我真成了大家闺秀——” “假,如?” “你别打岔!”杨满枝拍了拍沈砚耕的手背,接着说:“我能不当靖安侯夫人吗?” 瞳孔骤缩,沈砚耕的心跳漏了一拍,让他有些喘不过气,这才来京城几日,她竟已对自己失去兴趣了吗? “什么意思?”沈砚耕不动声色的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屏息问道:“那你要当谁的夫人?” “啧!”杨满枝又拍他的手背,娇嗔地说:“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方才那一掌,杨满枝用了五分力气,将沈砚耕的手背拍得通红,这样的痛楚却正好抚平了焦躁的心情,沈砚耕试探问道:“不喜欢这个名号?” “只是觉得担不起,”杨满枝摸了摸下巴,说道:“我的心里装不下这么多人。” 沈砚耕望着他,眼底一片柔软,他抬起手给了杨满枝一个脑瓜崩。 “哎哟!怎么打人?”其实沈砚耕并未使多大力气, 但杨满枝是一个得寸进尺的人,她捂着脑袋,一副要昏倒的模样,说:“不行了,我看不清字了,我得休息了。” “半个月识字不过百,你离知书达礼恐怕还差十万八千里,”沈砚耕毫不留情地揭穿道:“与其忧愁责任,不如先学会‘责任’二字怎么写来得脚踏实地。” “我要是真会写怎么办?” “悉听尊便。” “好。”杨满枝说着,拿起笔抽过草纸,三下五除二就写出来歪七扭八的“责任”二字。 沈砚耕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更多的是惊喜,他仔细端详这两个字,像是品鉴名画一般说:“不错,字形准确,着墨均匀,有进步。” “嘿嘿,今天刚学的。” 骨节分明的手有节奏的敲击桌子,沈砚耕一抬头就对上杨满枝得意地神情,她说:“悉听尊便?” 沈砚耕正衣冠,侧身面对杨满枝点头,说:“你想要什么?” 杨满枝眯眼,脸上又是那副熟悉的坏笑,她倾身向前,目光不断在沈砚耕的眼睛鼻尖嘴唇来回犹疑。 陡然升起的心跳,让沈砚耕下意识喉头滚动,他读懂了杨满枝眼神中的意思,却不敢轻举妄动,只好将自己伪装成一座雕像。 紧闭的书房门,独处的二人,氛围似乎随着距离逐渐的拉近而变得暧?昧。 杨满枝的鼻尖凑近,沈砚耕忍不住放缓了呼吸,唯恐惊扰她的动作。 气息擦则脸颊而过,杨满枝灵动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明天你陪我去一个地方。” 说不清是失望还是松了一口气,沈砚耕舔了舔嘴唇,声音低哑的问:“去哪儿。” “去了你便知道了。” “可是明天——” 解释的话还没说完,沈砚耕的脸颊一轻,杨满枝的亲吻打得他措手不及。 浑身的血液涌上脸庞,一时间,心跳声盖过了杨满枝的轻笑,沈砚耕僵在原地,只余慌乱的目光追随着杨满枝的身影。 她歪着头,像一只狡猾的狐狸望着他问道:“可以吗?” “……好,”沈砚耕清了清嗓子,再度回答:“好。” 乌云遮蔽新月,东院前寂静无声,窗外树影婆娑,裹挟着风在窗户纸上起舞。 今夜没有虫鸣。 层层帷帐下,宋玉满头大汗,她口中喃喃自语,深陷噩梦之中。 “前尘之事,或有他因。 “好生度日,你我终有重逢之日。” “……” “宋娘子,夜安” 耳旁清晰的一句问候,将宋玉惊醒,她迷离惶恐的眼前警惕的打量了漆黑的四周,她扶着床框,焦心的朝外喊:“小荷,小荷!” 不多时,一个人影由远及近来到房门前。 “小荷,你快进来。” “小荷!” 无论宋玉怎么喊,小荷始终是安静地站在门外,草木皆兵的宋玉,哪怕是帷帐的晃动都宛如惊弓之鸟。 无法在忍耐的宋玉慌忙的爬下床,连鞋都顾不得穿,被子也被她扯落在地,她盯着那门外的人影,一心想要出去。 好不容易,等她踉跄着打开门,安攸瑜惨白的脸出现在她面前。 29. 第 29 章 院墙边乔木中一阵鼓动,一只狸猫走了出来窜上墙头盘着尾巴坐下,翠绿的双眼如萤火飘动,正悠哉舔手,猛地双耳向后弯曲,身子一伏匆匆逃离。 一双手攀上墙头,接着便是灵动的双眼浮现,杨满枝左右看了一圈,确定四下无人后,灵巧地跃下墙头,没发出半点动静。 东院比西院大了不少,布局上也略有差异,杨满枝身份特殊,又是夜潜不敢声张。她按照佳敏给她指出的路,沿着墙壁谨慎前行。 终于,在路过第三丛松竹后,她摸到了赵嬷嬷的寝室。 杨满枝站在窗边,用力一推,窗户被轻易的推开了,她撩起裙摆,单手撑窗框翻进了寝室中。 赵嬷嬷被赶走的太急,房中的尘土味昭示着自那之后,没人再进过这房间。 这正合她意。 此行不可点灯,杨满枝扶着墙放慢脚步,走到了赵嬷嬷的床边,她蹲下身,朝床底伸手摸索,不多时,手中碰到硬物,她拿出来接着微弱的月光翻看——皱起了眉头。 只好信任这的确是赵嬷嬷说的账本,而不是睡前的话本。 她不放心,顺着床体露出来的三面全摸了个遍,又将床铺看了一圈,确定无遗漏后,将账本收好,挪步到窗前。 正预备原路回去,门口忽而传来惊叫,模糊在喊一个人的名字,杨满枝大惊,一回头便看见有人从房门前匆匆跑过。 直觉告诉杨满枝,东院出事了,她翻出寝室后,快步跟上那侍女,暗中尾随在她身后来到那尖叫传出的房间。 “小荷!小荷!” 是宋玉的声音。杨满枝躲在假山后,接着树叶的遮掩,看见宋玉衣衫不整的跑了出来,扑在小荷身上。 “宋姨娘你怎么了?”小荷开口问,宋玉却只是一味的哭泣,似乎被吓坏了,赶来的其他侍女七手八脚将人扶进去。 不多时,房里点了灯,杨满枝绕下假山,快步走到寝室后窗,贴着耳朵偷听。 光斑打在杨满枝的脸上,她神色凝重,宋玉声若蚊蝇,只能听到小荷的问询: “有鬼?姨娘你是说有鬼吗?” “……夫人?哪个夫人?” 寥寥几句话,杨满枝猜出了大概,她后退远离窗户,漏出一个嘲讽的笑容。 敢药害人,却被一封书信吓破了胆子,这属实是让杨满枝觉得可笑至极。 也是,入府第一天就敢用自己的名号给杨满枝送红花的人,能心思深沉到哪里去? 趁着东院乱作一团,杨满枝原路返回桃园,比来时更加轻松,也不必翻墙了。 刚进院门,院子里的石桌上点着一盏灯,两颗不大聪明的脑袋靠在一起,叽叽喳喳说话。 杨满枝玩心大起,踮脚轻声走过去大喝一声:“你们在做什么!” 将两人吓得俱是一震,佳兴猛地蹦起身捂着胸口后退,沈同笔都抓不稳了,险些将快写好的书信涂乱。 “姑娘!”佳兴看清楚了捂着嘴偷笑的杨满枝,生气的跑过去抓着她的手臂摇晃,“你快把我吓晕过去了。” 沈同回过身,幽怨的盯着杨满枝。 “好了好了,是我不对。”杨满枝拉着佳兴走回石桌前朝两人赔罪:“我错了我错了,不过大半夜你俩不睡觉,密谋什么呢?” “我让沈同帮我写信呢?”佳兴拉着杨满枝坐下:“今日同乡给我带了一封家书,我正要回信报平安呢。” 杨满枝抬头去看信纸上的内容,又问:“你与沈同同岁,怎么他会写信,你却不识字?” “我自小跟在侯爷身边,也算是混个耳濡目染,虽做不了文章,写封信还是易如反掌,”沈同搁下笔,将信纸捋平,接着说:“佳兴刚入府半年,先前也没念过书,认得字也就比姑娘多几个吧。” 杨满枝看他得意的模样眯眼,板着脸严肃问道:“写好了?” “嗯!哎哟!” 杨满枝给了他一个脑瓜崩,说:“写好了就快去休息,日后不要晚上点着灯写信,伤眼睛。” “是是。” 两人乖乖点头,沈同将信交给佳兴后提着灯离开了桃园,佳兴也下去休息,杨满枝回到寝室,点着一盏油灯坐在床头,从怀中拿出账本随意的翻看。 翻页的手指一顿,杨满枝看着账本上的字眉头紧锁,她瞪大眼睛,疑心自己看错了字,猛地合上账本,神色凝重。 她似乎发现了不得了的事情。 “下一个!” 练武场上,一个身形高大光着膀子的中年男子正朝围成圈的士兵喊道:“今日你们谁赢我了,便休息一日!” 将士们摩拳擦掌,欲欲跃试,突然人群后方传来一声高喊:“将军,靖安侯来了!” “啊?” 安定方回身一看,才想起来今日约见了沈砚耕,他摆了摆手叫众人散去各自训练,带着沈砚耕来到了亭子里。 副将在一旁沏茶,安定方扯过腰间的帕子,胡乱将身上的汗擦了一遍。 “如何,都安排好了吗?”安定方端起专属的水壶痛饮,沈砚耕稍一点头,拿起茶杯轻抿一口。 “叔父不必担心,事务皆已安排妥当,粮草已先行,可按时出发。” “好好,”安定方点点头,眼神中流露出赞许:“待你凯旋而归,我为你接风洗尘,顺便也与大理寺卿的千金见上一面。” 闻言,沈砚耕眼皮一跳,他放下茶杯,说:“父亲新丧,又何苦——” “别跟我来这一套,”安定方一挥手打断沈砚耕的解释,“你知道大理寺卿看重你,他又深得陛下信赖,这可是一门好亲事啊。” “我……” “哎!我知道你是因府中那女子才如此犹豫,”安定方一摆头,无所谓地笑道:“侧室也好,妾也罢,随便你怎么安排,男人嘛。” 眼底是波澜无惊的冷意,沈砚耕语气平静地说道:“无论是大理寺卿的千金还是府中姑娘,我都不会求娶。” “啧!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安定方横眉怒目,将水壶重重砸在桌子上,质问:“你说说为什么!” “我有隐疾。” 声音不大不小,却刚好让亭内氛围将至冰点,副将摸着额头胡乱看了眼四周,退到了亭子外,安定方咽了口唾沫,他看着沈砚耕郑重地模样,试探性地问:“当真?” 原本他也觉得奇怪,沈砚耕容貌艳绝,却从未听说与那位娘子有过来往,如今看来…… “叔父便不要再问了。”沈砚耕眉头一皱,似乎是戳中了伤心事,安定方顾着他的脸面,连忙扯开话题。 “好好好我不问,说起来前几日英华还问你来着。” “大将军是在说我吗?” 说话者爽朗明媚,马尾高束,一身习武劲装,她手中捏着马鞭,步伐轻盈走了进来。 沈砚耕起身行领,脸上总归是有了些许暖意:“许久不见,良将军仍是风采依旧。”他说罢起身,一眼瞟见亭子外良英华的副将站的端正,左脸上贴着纱布。 “他习武时不小心弄伤的。”良英华见他看 着副将的脸,解释道。 正是开溜的好时机,安定方自从知道了沈砚耕的“秘密”后便尴尬的坐不住了,他撂下一句让两人先聊,便带着自己的副将匆匆离去。 四下无人处,安定方低声吩咐副将道:“沈砚耕有隐疾一事,倘若传出去半个字,你就解甲归田吧。” “是,”副将低头领命,随后又问:“可若是让大理寺卿知道了……” “有病治病,哪怕是治不好了,等人嫁进沈府,那便是木已成舟,容不得她不同意。 “如今太子岌岌可危,我们需要谋求新的出路。” “属下明白。” 亭子里,良英华长腿一迈,自觉坐在石凳上,她的副将三两步走了进来替她斟茶。 “送你的剑好用吗?” 副将的手一抖,茶水溢了出来,他慌忙用袖子去擦,良英华也没在意。 “良将军大礼过于贵重,沈某珍重,已将它妥善保管好。” 副将的手又是一抖,沈砚耕眼前茶杯中的茶水也溢了出来,他抬头与那副将对上一眼,后者平静地移开目光。 “?” “练得手抖了?”良英华后仰着身体,抬头望他,笑道:“不用你了,我们自己来。” “……”副将犹豫片刻,点点头放下茶壶,退了一步站在良英华身后。 “他脸伤了,”良英华点点自己的脸说:“话都说不利索。 “哦,说到哪儿了,”良英华接着说:“早知道那日这么精彩,我哪怕是撂下所有公务,也应当亲自带着贺礼去看大戏。” 沈砚耕苦笑着摇头,良英华还不罢休,又说:“你究竟什么时候引荐我与你的救命恩人见面,我从未在京中见过如此豪放的女子,我是当真想要问问,她是以何种勇气闯沈府的。 “真该寻着时间与她畅聊一番,说不定也是一段良缘!” “我该走了。” “什么?诶,去哪儿!” 听她一说,沈砚耕心中不妙,心想若是两人碰在了一起,给沈府留下个门前的石狮子恐怕都是诱敌之计,他面上一惊起身匆匆告退,不留半分良英华挽留的余地。 几乎没人料想到沈砚耕会比往常早两个时辰回来,连守卫也露出疑惑之情,而日常在门口等候的沈同佳敏也是全然不知并未出现。 穿过前庭,沈砚耕轻车熟路来到桃园门口,正要进去,却见树下石桌旁熟悉的身影,不知为何他稍一侧身,躲进了旁边。 暮春的日头不算毒辣,梅子树投下一片阴影为杨满枝遮光,她安静地端坐在树下,全神贯注地盯着笔尖,一笔一划在写字,表情祥和平静,连同沈砚耕躁动的心也一同抚平。 忽然,她眉头一皱,咧着嘴移开笔嫌弃地盯着自己写好的字,随后单手揉作一团向后抛,命中了在廊下打瞌睡的沈同,仔细看去,沈同的周围和身上已经堆了一圈纸团。 沈砚耕笑着摇摇头,再抬眼望去,她就已经被梅子树上的鸟儿吸引了注意力。 “侯爷!你怎么回来了?” 一声问安打破了遥远的宁静,从后方来的佳兴不仅将沈砚耕吓了一跳,连睡梦中的沈同也叫醒了。 沈砚耕来不及嘘声,只好摆摆手,他转过头朝院里一看,与杨满枝对上了目光。 她单手托腮好整以暇的看着他,眼底是模糊又清晰的笑意,杨满枝朝沈砚耕挥手,同时嘴巴做着口型。 沈砚耕盯着她的嘴巴一个字一个字读了出来: “登徒子。” 30. 第 30 章 话刚说完,沈砚耕自觉失礼,他站在原地踌躇片刻,还是在杨满枝的注视下,劲直走到她身旁。 沈砚耕刻意回避杨满枝的目光,他看着桌上的字帖,明知故问:“在练字吗?” “你为什么偷看我?”杨满枝不留情面地问道。 “我没有。”沈砚耕干脆地否认,并且紧接着指着字帖说:“写字大小要统一。” “没有?”杨满枝站起身,半倚靠在石桌上,倾身将两人距离拉近,说:“我可是看得清清楚楚,沈侯刚才明明躲着偷看,现在却不敢直视我吗?” 沈砚耕闻言抬起头,眨了几下眼睛后,抬眸对上杨满枝的目光,喉头滚动:“方才见你写得认真不愿打扰,并非是心存龌龊。” 下眼睑眯起,总带着一股似笑非笑的劲头,杨满枝眼前一亮,贴着沈砚耕的耳朵轻声说:“也是,毕竟昨晚该看见不该看见的,你都看完了。” 沈砚耕的眼睛微微睁大,他立马去看沈同的反应,后者本来探着头偷听,被他一瞪,立马抬头看天装聋作哑。 杨满枝看他紧张的神情,轻挑眉,状若无意的伸手碰沈砚耕的手背,问:“你紧张什么,嗯?” 手背柔软的触感让沈砚耕似乎被火烫着了一般,却仍是老实站在原地没有走开,他生硬地扯开话题:“昨夜你让我陪你去一个地方,马车已备好,我们早去早回吧。” 杨满枝先是一愣,随后低头轻笑,直到沈砚耕耳朵红透,她才抬起头问:“你该不是会期待着与我独处,今天才回来的这么早吧?” “不……只是恰好将事务处理完毕,”沈砚耕辩解道:“而且,有件事我也要同你说明。” “什么事?” “回来再说吧。” 许是某些字眼提醒了杨满枝,她像是想起什么般,连同笑意也逐渐消散,但在沈砚耕发现她的异样前,杨满枝笑着起身点头做出一个请的动作说:“沈侯请。” 沈府门外,马车已经备好,杨满枝让沈砚耕先上去,接着她让佳兴沈同留下,背着两人,告诉了马夫要前往的地方。 “姑娘……”沈同还想争取,却被佳兴拦下。 “诶,”佳兴眼中闪着雀跃的光,低声说:“你别去……” 直到杨满枝撩开门帘又合上,马车中仅剩下他与她两人后,故作镇定的沈砚耕不自觉的去摸座位下的坐垫。 他正襟危坐板着脸,杨满枝看他好笑,也没再为难他,从容地坐在对面。 马车开始缓慢行驶,沈砚耕问道:“要去哪儿?” “去了你便知道了。”杨满枝没有正面回答,沈砚耕只是点点头便不再说话。 杨满枝望着他垂首沉默的模样,想起上一次坐马车,还是两人争吵又和好的时候,那会儿面对杨满枝的质问,他也是闭上了眼。 “明日,赵清和邀请我去诗会,你准不准?”见他欲言又止却不知说些什么,杨满枝主动开口。 “好,”沈砚耕这才抬头看她,说:“万事小心,早去早回。” “哼,”杨满枝听他说完,笑了笑:“你总让我早去早回,是不是不放心我离开沈府。” “没有。”沈砚耕下意识否认,而后又找补:“我只是习惯这么说。” “哦——那我明晚不回来了。” “不行。” 当然,他否定的也很干脆 “沈家大公子,你怎么这么难伺候?”杨满枝靠着车厢,双臂环胸说:“不过没关系,我就喜欢你这么嘴硬。” “诶不对,”杨满枝推翻了自己的想法,她歪着头盯着沈砚耕的嘴唇,探究地说:“我还真不知道你的嘴硬不硬。” 话里有话,意有所指,青天白日下,为了不让话题跑偏,沈砚耕清了清嗓子说:“说起赵清和,近日永安世子一直寻她,听说是前几日在画舫诗会两人闹了不愉快,还传进了皇后耳中。” 无意中闯下的小祸早被杨满枝忘得一干二净,她一时心虚没有接话,沈砚耕瞧她不自在又问:“那日你也在画舫,他们间发生了些什么?” 不是他们间,而是永安世子和杨满枝之间,杨满枝眼珠子一转,开始说起了永安世子的坏话,她略去其中自己的存在和行动,将整件事添油加醋的说了一番。 “你都不知道,当时永安世子有多目中无人!他啊……” 两人便在这种时而义愤填膺,时而扼腕痛惜的氛围中,抵达了此行要去的目的地。 杨满枝先行下马车,沈砚耕紧随其头,他一抬眼,引入眼帘的便是熟悉的“安府”二字,再一看,门口安佑蔚与赵清和早已恭候多时。 这样的情景让沈砚耕有些不安,他望向杨满枝企图寻找答案,对方却劲直走向赵清和,随后转身对沈砚耕,严肃且郑重地说道:“有一件事,今日必须要告诉你。” 一行人来到安佑蔚的书房,在书房门口,杨满枝停下了步伐,沈砚耕察觉后也跟着停下。 “怎么了?”他问。 杨满枝从随身布袋中拿出两封信,其中一封便是沈砚耕熟悉不过的安攸瑜绝笔,他接过信表情并不惊讶,说:“这是?” “安夫人会向你说明。” 杨满枝的表情有些无措,语气也是少见的紧张,沈砚耕正要开口追问,先行进屋的安佑蔚催促道:“砚耕,你进来将门关上。” “满枝?”沈砚耕没有回应安佑蔚,他颔首看着杨满枝问:“你不进去吗?” 一瞬间杨满枝被愧疚包围,她伸手推了一把沈砚耕说:“你姨母叫你,快去吧,不是你说早去早回吗?” 沈砚耕手里攥着两封信,最后看过杨满枝一眼,转身走进了书房。 房门被关上的瞬间,门外传来杨满枝轻声的道歉:“对不起。” 沈砚耕站在门前,他想要追问杨满枝道歉的缘由,身后的安佑蔚开口说:“这件事情与她无关,你不要怪她。” 听着安佑蔚似叹惋似哀伤的声音,沈砚耕回身,只见她神 情却平和,开口说:“你的母亲死于非命。” 门外,赵清和走到杨满枝身边,轻拍她的肩膀宽慰:“走吧,他们要谈很长时间。” 又是那颗初见的梅树下,依旧是赵清和为她泡茶,杨满枝却望着那茶杯出神,直到赵清和开口,她才回神。 “我知道你很担心。”赵清和将茶杯放在她面前。 “我不担心,”杨满枝也将沈砚耕下意识的否认学了去,她开玩笑道:“安夫人毕竟是长辈,沈砚耕最是守规矩,尊老爱幼了。” 赵清和配合的轻笑,问道:“宋玉……?” “吓破了胆,”杨满枝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接着想起了什么,伸手从布包里掏出在赵嬷嬷寝室中找到的账本放在桌子上,说:“你看看,这是不是赵嬷嬷说的账本。” 在看清账本的那刻,赵清和赶忙用袖子遮住,随后查看了一圈,确定没有人后,拿起来翻看。 杨满枝紧盯着她的表情,起初赵清和只是轻皱眉头,但就在翻至某一页是,她瞪大了双眼抬头望向杨满枝。 “看来我猜的没错,”杨满枝漏出一个苦笑,她摇摇头说:“沈砚耕的父亲也是死于宋玉之手。” 郊外一间供行人歇脚的小酒肆,老板刚将旌旗挂上去,便有人在身后吆喝道: “老板,是不是有人找我?” 老板回头一间是熟人,立马笑脸相迎的凑过去,说:“大哥,你客气什么?” “诶!”来人五大三粗,一脸络腮胡,他厉声喝止,那老板心领神会,压低了声音。 “是熟客,”老板指了指酒肆后院儿,说:“等着你呢。” “老规矩老暗号。”阿布做出一个扔东西的动作,与老板交换眼色后,朝后院走去。 酒肆里没什么人,阿布朝几个眼熟的伙计点了点头,推开后门,看见了等候多时的“熟客”。 阿布顺手关上了后门,他看着眼前一脸疲态的人,在记忆中仔细搜寻,似乎并未同他做过交易。 “你是?”他试探性的问道。 “主家没空,派我来。”那人有气无力,伸手遮着额头挡日头,皱着脸说:“交易还没完成,还不到你们逍遥的时候。” “不知贵客说得是那单生意?”阿布靠着门旁放杂物的架子问。 “沈府,沈砚耕。” 话音刚落,阿布神情大变,他伸手摸上木架上的破陶罐,但来人比他更快一半,遮阳的手一甩,一柄飞镖插穿手腕,死死定在墙上,阿布吃痛大喊,身后木门打开,一群身穿官服的人将他摁在墙上。 慌乱中,阿布朝屋子里一看,只见兄弟们悉数被捕,他扭头朝那院中来人大喊:“狗崽子你究竟是谁!凭什么抓我们!” 那人呼出一口气,搓了搓被太阳晒得发红的脸颊,走前来用力拔出插入阿布手腕的暗器,将血抹在惨叫的阿布身上,依旧是有气无力,语气疲倦地说道: “在下京兆府法曹参军元江是也。” 31. 第 31 章 一滴清泪顺着脸颊滑落,滴溅在昂贵的金丝楠木上,摊开成了一朵破碎的花朵,安佑蔚抹去眼泪,平静地看着眼前一言不发的沈砚耕。 沈砚耕瞪大眼睛,身体住不住微微摇晃,胸膛随着急促地呼吸起伏,他表情茫然地盯着桌上的两封信,一抬眸,泪水已经蓄满了眼眶。 “如此,我便再无任何事情瞒着你了。”安佑蔚看着他濒临崩溃却沉默的模样,心一紧更感愧疚,叹道:“要打要骂任凭处置,哪怕从此你不再认我这个姨娘,我也绝无怨言,只希望你不要怪她们。” “……为什么,”沈砚耕的嗓子发紧,就连说出来的话也支离破碎:“为什么不带我走呢,既然已经知道沈府是怎样吃人的地方,为什么不带我走呢?” 此话一出,安佑蔚更是止不住的泪流,她深吸一口气,压制住痛哭的由头,说道:“你不姓安啊,砚耕,我怎么带你走。” “我也是母亲生的呀,”沈砚耕皱着眉头,嘴角颤抖,他倾身如鲠在喉地重复:“我也是母亲生的啊……” 他失态的哭出声,安佑蔚见状想要起身上前,沈砚耕却先一步后退离开了座位。 “砚耕……” “我该怎么办才好?”沈砚耕躲在三步外,迷茫地望着安佑蔚问:“我该让谁偿命?” 沈砚耕捶着左胸口,那里是无法抑制的疼痛。 “宋玉,”安佑蔚扶着桌子,一字一句地回答:“沈旦已死,宋玉也该下去给姐姐陪葬!” “呵呵,”沈砚耕苦笑着摇头,说:“你错了姨母,你错了。” “什么意思砚耕?”安佑蔚见他疯癫的模样,正要问个清楚,却不曾想她稍一动作,沈砚耕便决绝的转身离去。 “砚耕!你去哪儿!” 安佑蔚追了出去书房抓住他的肩膀,沈砚耕却一甩袖怒吼:“早知今日,我哪怕是一头扎湖里淹死,也绝不认沈旦作父!” “你,你要做什么?”安佑蔚气急攻心,眼前的事物开始变得模糊,她强撑着精神问:“如今你继承爵位雨过天晴,可绝对不要做啥事啊!” “你想想——”这几个字到了嘴边,安佑蔚才发现,沈砚耕在这世上当真成了毫无牵挂的“孤儿”。 “别担心啊,姨母,”沈砚耕笑得苦涩,边说边后退:“哪怕是仇人死了,我也能让他死不安宁!” 安佑蔚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只觉得虚幻至极,她伸手去抓却像捞水中之月,下一刻,安佑蔚眼前一黑,昏倒在了院子中。 “装什么!” 杨满枝的厉声呵斥,让伏倒在地上的赵嬷嬷肝胆一震,她看见那账本,自知再也无法隐瞒下去,却又无法面对她该承担的后果。 她趴在床沿,贪图片刻喘息。 “砰!” “满枝!” 是碎玻璃声!赵嬷嬷暗道不妙,甫一睁眼,颈间便有寒冷的触感,杨满枝手持茶杯碎片直逼她的动脉。 “你知道吗?”杨满枝弯着腰,整个人如阴影般笼罩在赵嬷嬷头上,恶狠狠地说:“只要往下三里,瞬息之间,你便能下地狱去找武汀一同赎罪了。” “杨姑娘!”赵嬷嬷挡掉杨满枝拿碎片的手,趴在她的鞋头,哀求:“我也是受人之托,冤有头债有主,一切都是宋玉让我做的!” “只是宋玉?”赵清和走上前来,她低头问道。 “我不知道,”赵嬷嬷胡乱地摇着头,说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一个卑贱的奴仆,倘若我不干,哪里有命活到今天! “杨姑娘,杨姑娘,”赵嬷嬷抱着她的腿,涕泗横流:“求您绕我一命吧!” “赵嬷嬷,杀害勋贵可是砍头的死罪,”赵清和蹲下身,一脸忧心地说:“你究竟为何要帮宋玉母子做这件事?” “赵小姐,主子的事情又怎么会仔仔细细同我说明呢?”赵嬷嬷胡乱抹了把泪,看清赵清和的脸,“我只知道世子,不,侯爷的失踪也是宋夫人安排的,为得就是嫡子死亡,经由老侯爷上书,将大少爷抬为世子。 “但是,但是,老侯爷似乎是发现了什么,”赵嬷嬷回忆着,说得断断续续:“便执意要找回世子,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于是,夫人就……” “靖安侯是世袭,”赵清和同杨满枝解释道:“倘若前靖安侯死亡且沈砚耕杳无音讯,沈明齐的确能继承爵位。” “就为了一个爵位?”杨满枝不可思议地说:“杀父杀兄的事情,他们都干得出来?” “是啊,”赵清和绷着脸,冷冷说:“利欲熏心之人,丧尽天良。” “饶了我一命吧姑娘,”赵嬷嬷仍是苦求,不断地重复:“饶了我吧。” 杨满枝见她这幅模样,越想越气,刚抓起她衣领,赵清和便开口打断:“赵嬷嬷,你不要哭,我知道你的身不由己。 ”你放心,我一定会求官府留你一条性命,只希望你将功赎罪,将你与宋玉母子所做作为和盘托出,争取一线生机。” “好!”赵嬷嬷握着赵清和的手连忙点头:“只要姑娘帮我,我什么都说。” “小姐!小姐。”海菡忽然闯进门,似乎有话要说,赵清和与杨满枝对视一眼,便双双起身离开。 临走前,赵清和还不忘安慰赵嬷嬷,叫她养足精神,以应对后面的作证。 “怎么了?”赵清和关上门,压低声音问。 “是安夫人,”海菡拉着赵清和走出几步,说:“她似乎与沈侯发生了争执,沈侯离开后,她便昏倒了!” 杨满枝凑上前来一天,瞬间瞪大了眼睛,随后便是漫上心头的慌张,赵清和看出她的心思,便连声说:“走吧,我们去看看。” “好。” 赵家离安府有一段距离,杨满枝上了马车后便沉默不语,赵清和虽然心里七上八下,却还是开口宽慰:“别担心满枝,不是你说的吗?真相瞒的越久,因此受伤的人就会更多。” 杨满枝抬头望着她,眼底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情 绪,赵清和被看得心慌,抿着嘴有些紧张。 “赵嬷嬷坦白之后,真的有可能留下一命吗?”杨满枝没有指明是谁,赵清和稍稍一愣,如实相告。 “很难。” “那你刚才说的话?” 赵清和的眼神飘忽,难得表现得局促不安,她思索片刻还是说道:“人急悬梁,我担心赵嬷嬷因为看不到希望想不开,那样子……” 话没有说尽,杨满枝读懂了她的意思,便点点头,没再说话。 马车走得急,偶尔有些颠簸外,气氛沉浸,像是困在了冰层之下。 “我是不是很可怕?”半晌,赵清和忽而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自暴自弃。 “什么?”杨满枝没有想到她会说出这种话,连忙说:“我怎么会这样想呢?” “不可怕吗?”赵清和正襟危坐,说:“我在欺骗一个老妪的信任,诱导她自愿走上死路。” “什么哄骗!”杨满枝说话间,几乎要跳起来了,反驳道:“那是她罪有应得!她就应该恕罪!” “你呀,”杨满枝坐在了赵清和旁边,说:“只有有良心的人才会感到不安,不能因为老坏人的几滴眼泪就怀疑自己,你很厉害!能够控制住怒火去稳定她的情绪,特别厉害。” 赵清和看着她努力安慰自己的样子,只觉得心一软,点头称是,然后又开玩笑道:“如果沈砚耕将你赶了出来,你就与我同住,我认你做姐姐。” “姐姐?”杨满枝果然被岔开话题,她新奇地问:“你比我小吗?” “对呀,我是甲子年……” 两人聊着,暂且忘掉烦心事,不多时,赵家的马车便到了安府,两人步履匆匆进了主院,一路上果然没有见到沈砚耕的身影。 寝室内,安佑蔚躺在榻上,额头盖着湿毛巾,铜炉里薰着药,赵清和走上前坐在她身旁,握着她的手轻声喊:“义母,你还好吗?” “清和……”安佑蔚睁开眼,唇色苍白,她看向杨满枝,招手叫她过来:“满枝,我知道这太过为难你,但我还是希望,你能,你能看着沈砚耕。” “我会的安夫人,”杨满枝回握她的手,说道:“我不会让他出事的。” “好,好,”安佑蔚握着两人的手,忽然长叹一口气:“是啊,倘若再给我一次机会,哪怕是同归于尽,我也会带走沈砚耕。 “不,应当是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姐姐嫁进沈府。” 天色渐渐晚了,杨满枝与赵清和走到安府门口,望着无边落霞,心中俱是沉重。 “我送你回去吧。”赵清和先开口,说道 杨满枝摇摇头,松了松肩膀,故作轻松地说:“我走回去吧。” “满枝!” 说完,杨满枝就往阶梯下走,赵清和还没来得及拦,悬挂着沈府灯笼的马车缓缓走来,马夫请吁一声,马车停了下来。 心不由自主地开始紧张起来,杨满枝看着紧闭的马车帘,紧紧扣住自己的虎口。 32. 第 32 章 马夫撩开门帘,里面空无一人。 他跳下车朝杨满枝走过去,稍稍弯着腰说道:“杨姑娘,侯爷有事先回去了,吩咐我在此等您回府。” “他走回去的?” 原本,知道沈砚耕回去后,杨满枝的心就坠到了谷底,但如今,他哪怕生气也不肯委屈杨满枝,又让她觉得,或许自己在他的心中并非只是“死皮赖脸”的救命恩人。 “天色不早了,”赵清和走到她身边,轻轻拍杨满枝的手臂,说:“快回去吧。” 杨满枝点头走了两步,又回过身望着赵清和说:“那件事非同小可,我要告诉沈砚耕。” “自然。”赵清和颔首,朝她挥手,提醒:“明日诗会见。” “嗯!” 刚进到沈府前庭,杨满枝就感受到了区别平日的寒意。 她回来得晚,原本这个时段,是家仆丫鬟们午膳后短暂歇息的时间,现下却在前庭一个人影都没见着。 杨满枝往里走了两步,拉过一个神色匆匆的丫鬟问: “阿宝,沈砚耕往哪儿去了?” “西院,姑娘,侯爷一进门就回西院了。” “好……”杨满枝握着她的手,叮嘱道:“你替我去桃园告诉佳敏佳兴先吃饭不必等我了,佳敏会给你糖糕吃的。” “是,姑娘。” 两人说完,便各走一边,杨满枝一路穿过前庭,转往西院,远远看见沈同守在门口踢石子,便朝他招手,沈同见她回来也迎了上去。 “才回来?”沈同上下打量了一眼,问。 “对,”杨满枝一边和他说话,一边驾轻就熟地朝院里走,“有些事情耽误了,沈砚耕在书房……你这是什么意思?” 一只手横亘在前,杨满枝看着从旁窜出来拦路的沈十发问,他收回手没有作对的意思,只是侧身挡在她面前,解释道:“侯爷吩咐了,今日谁也不见。” “包括我?” 沈十垂眼避而不谈,沈同见状说道:“侯爷今日似乎心情不大好,姑娘,你与他去了哪儿,怎么有惹侯爷生气了? “明明是一块出去的,怎么回来却分开了。” “我……”杨满枝面对他一连串的问题,显得无力招架,问:“他回来时,神情如何?” “不好。”沈同摇摇头,说:“脸冷得能劈开山。” 杨满枝眉头一挑,左右看着两人又说:“真的不能让我进去吗?我有要紧事要说。” 沈同看向沈十,只见他同沈砚耕是如出一辙的冷漠,颔首说道:“恕难从命。” 见他软硬不吃,杨满枝只得作罢,她三步一回头遥望着里头,却始终没看见想见的人。 夜间起风,灯火轻轻摇曳,吹得桌上的纸张翘了边,杨满枝头也不抬,将镇纸一推压得严严实实。 佳敏端着莲子羹进来,刚要顺势将门关上,杨满枝突然站起身,椅子拖地发出难听的声响。 “别关。”杨满枝走了出来,打开门说:“我写完回去歇息了,这莲子羹我吃不下,你吃了吧。” “姑娘,”佳敏伸手将她拉住,劝道:“虽不知侯爷与姑娘间是怎么了,但饭总归是要吃的。” “他吃了吗?”杨满枝回头问,佳敏抿着嘴摇摇头,杨满枝又说:“那我没脸吃,走了。” 说罢,她挣开佳敏的手出了门,朝寝室方向走过去,猫在角落的佳兴走了出来叹气。 “难得姑娘这么勤快,一回来就发了狠的写功课,”佳兴看着杨满枝疾步离去的背影,许愿:“倘若是天天如此勤奋,想来赌约也能完成,可若真如此,侯爷与姑娘怕是要成为仇人才行。” 仇人这个字眼,让佳敏心慌,她将莲子羹递给佳兴,说:“你喝吧,我去整理姑娘的手稿。” 这样的氛围,佳兴也喝不下去,她搅和搅和莲子,站在门外老神在在地看天,佳敏沉默地整理杨满枝的功课。 突然,她手一顿,从中抽出一张草稿,只见上边工整的写着三个字: “对不起。” 佳敏仔仔细细地看遍三个字,垂头沉思片刻,忽而将它小心叠起,走出门去。 “去哪儿?”佳兴嘴巴里还含着调羹追出去几步。 “你且留下,”佳敏抬手阻止她跟来,快速说:“将姑娘的功课收好,戴先生明日要检查。” “诶!” 一刻钟后,西院门前倒退着数步子的沈十就看见了步履匆匆的佳敏,他抬手一拦,秉公办事。 “佳敏你怎么来了?”沈同从门后探出头,七手八脚地爬了过来。 “这个你拿给侯爷,”佳敏迅速地将那叠好的草稿塞进沈同手里,又使劲儿推了他一把,吩咐:“就说是姑娘写给他的。” “姑娘写的?” 沈同还没来得清楚手里拿着的是什么东西,佳敏又催:“快去。” “哦哦。” “诶!” 沈十要拦,佳敏却先一步拍下他的手,沈十看着沈同头也不回的跑远,回过头倚着圆拱门问:“你就这么喜欢你的新主子?” “要是不会说话,可以装哑巴。”佳敏神色平静,她说:“姑娘今日很用功,侯爷知道了会高兴的。” “好像,”沈十双手环臂,泼冷水:“就是跟她出去才不高兴的吧?” “啧。”佳敏不满地等了他一眼,骂了句:“茅坑里的石头。”便不等“石头”还嘴扬长而去。 夜深禁止喧哗,沈十也只吃下了这个哑巴亏。 说是去睡了,但只是寝室熄了灯,杨满枝外衣也没脱就这么坐在床边发呆。 不多时,她心一横,从枕头底下摸出沈砚耕送她的定情信物——空剑鞘。 哪怕是他生气的不愿听她说,即便是用这份救命之恩交换,杨满枝也要把沈旦死因告诉沈砚耕。 她想好了,便一把揣在腰间就往门口去。 电光火石间,她想到了昨夜东院的事情,杨满枝眼珠子一转,便决定走后路顺带穿过东院,接着转身快步走到窗前,翻窗而出。 乌云遮住了月,杨满枝看不清路,走得有些跌跌撞撞,不知哪里来的树杈子划过她的脸一阵刺痛。 就在停住的片刻,她捂着脸忽而看见有一个人影如鬼魅般飘过去,几乎是呼吸之间,身体的本能反应让杨满枝往竹丛中一躲,隐去身形。 树影婆挲间,她看 着那人熟悉的身影走向后门的方位,杨满枝手摸上那柄剑鞘,犹豫了片刻,决定暂且放弃去找沈砚耕解释。 因为她发现,那个深夜中乔装出门的正是宋玉。 沈府不在皇宫地段,所以宵禁相较起来也不算严,杨满枝跟在宋玉身后,见她熟练地躲过鹰虎骑的巡逻队,往城西门方向走。 杨满枝是天生的猎人,直到宋玉站在一户门前敲响门栓,她都未曾发觉杨满枝的存在。 叩叩、叩、叩叩叩…… 约莫是半盏茶的时间,陡然升起的火苗模糊地在窗后亮起,门被缓缓打开,里面的人没有漏出样子,轻声将宋玉迎了进去。 大街空旷,杨满枝不便直接蹲在门口偷听,她闪身进入了巷子,跟着房子里模糊的光影,来到一扇窗去,用了巧劲儿,将窗推开一条缝将耳朵贴上去。 “夫人怎么来了?”那男屋主先开口问,语气里是不加掩饰的惊讶和责怪。 这声音听着有些耳熟,杨满枝一时想不起来。 “你知不知道,昨天我收到了谁的来信?”宋玉说得很急切,几乎要压不住自己的声音。 “嘘嘘,夜深了,叫人听见不好,到底是谁的信叫夫人如此惊慌?” “安攸瑜!”说着,她几乎要惊恐地哭出来。 屋主似乎沉默了一会儿,随后又说:“夫人被陈年旧事魇住了,我给你开几副安神的方子。” 方子! 没错,杨满枝总于想起来这个声音究竟是谁,是她入沈府第二天替她诊脉的方郎中方堂! “我不喝,”宋玉说道:“我来只问你一句,安攸瑜是不是真的死了?” “唉,”方堂长叹了一口气,无奈地说道:“夫人,安夫人的尸体在西院停了三天,只有天神下凡,才能让她起死回生。” “不不不,”宋玉反对的动作太大,连烛光也跟着晃动,“如果不是安攸瑜的鬼魂作祟,那么便是沈砚耕要清算旧账了。” “什么意思?” “你还不明白吗,方堂,”宋玉语气很急,似乎能听到她拍桌子的声音:“那封信的确是安攸瑜的字迹,普天之下能写出这封信的只有沈砚耕!” 非也。 窗外的杨满枝摇摇头,心想道:还有赵清和。 “你确定是有人模仿的安攸瑜的字迹?” “确定!”宋玉说着开始走动,带到了一张凳子,“快走吧,方堂,只要你走了,这件事就死无对证了。” “你让我想想……” 宋玉似乎看穿了方堂的犹豫,她悉悉索索地像是在掏什么东西。 杨满枝皱着眉头仔细听——是银钱的声音! “立马就离开!我会叫人去接应你的。” “……” “……好。” 不妙! 闻言,杨满枝心一惊,到手的线索马上就要飞走,她打量着周围静悄悄的街道,一时拿捏不准主意。 而就在犹豫的间隙,屋中灯火晃动,方堂已然快速拿好了金银财宝往门外走。 事已至此,只能放手一搏,杨满枝抬手拆下旁边人家晾衣服的竹竿,步子一迈,冲了出去。 33. 第 33 章 宋玉不明白,她给方堂的“盘缠”已经足够多了,他为什么还有惦记着他那三瓜两枣,宋玉站在门口,焦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 她只想快一点,再快一点,让方堂离开这个地方。 可惜事与愿违。 方堂刚打开门迈出门口的那一步,一个黑影从旁闪出,还未等他反应过来,胸口就遭受十成十的一击。 他闷哼一声,捂着胸口踉跄退回屋内,宋玉被眼前景象镇住,连尖叫都未曾出口,她刚转头看过去,就被一股蛮力抓住衣领拽回了屋内。 砰的一声。 房门被重新关上,宋玉被摔在地上,惊慌地看着站在门前的人影,方堂先一步缓过神来,他挣扎着爬到桌前点燃了蜡烛。 刺啦。 烛光重新亮起,方堂扶着桌腿,拿起烛台伸手照亮前方来人。 “杨满枝!”宋玉无法压着的喊出声,杨满枝冷着脸,眼睛缓缓下移,平静地说道: “我有这么吓人吗?” “你你你,”宋玉腿软的厉害,她指着杨满枝,语无伦次地说道:“你怎么会来!” “我怎么会来你不用知道,”杨满枝的眼神掠过宋玉,落在方堂身上,说:“你,今天是走不了了。” “不……”宋玉看着眼前步步紧逼方堂的杨满枝,她红着眼眶朝前一扑,拦住杨满枝,转头朝方堂喊:“你快走,快走!” “宋玉!”杨满枝尝试挣脱未果,见方堂有起身之势,她也顾不得太多,领着宋玉的后衣领一扯,将人领了起来。 刚要将方堂一剑鞘敲晕,怎料他不退反进扑向杨满枝,杨满枝心下一惊松开宋玉,高举剑鞘未中,被方堂双手抓着横亘脖颈前,逼退到了门边。 “快走!”这回是轮到方堂朝宋玉大喊。 “可是!”宋玉还想帮忙,方堂使出吃奶的劲儿压制杨满枝,三言两语说: “你被发现了,我们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何止洗不清……”杨满枝皱着鼻子,双手握着剑鞘与方堂较劲儿,抽空说:“丝瓜烙刷也干净不了。” 她说罢,猛地抬腿朝方堂下方致命一击,方堂从未料想有次一招,脸上一白痛的叫不出声,一把就被杨满枝掀开。 宋玉见状,猛然醒神,将身旁桌椅板凳一推,朝窗户跑去,杨满枝抬腿刚要迈过,不甘心的方堂扯住她的后退,让她重心不稳险些栽倒。 再看过去,宋玉已经推开了窗户,杨满枝甩出剑鞘敲开方堂的手,怎料他猛地抱起,扣住杨满枝的脖颈倏地向下拽。 杨满枝被拽到在地,喉咙被锁住,她恍惚间看见了宋玉已经翻出窗外逃之夭夭。 “我,真的……” 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几个字,杨满枝紧握剑鞘向上一敲,镶嵌的宝石命中方堂的额头。 随后她掰开方堂的手,翻身而起,膝盖压在他的胸口,迫使他呼吸困难。 “方堂,”杨满枝猛地一口呼吸新鲜口气,她说道:“你真是个庸医。” 被砸中的额头,有温热的血缓缓流下,方堂说话像漏风的破瓦:“谬赞,哼。” 他冷笑一声,忽然深吸一口气大喊:“救命啊!杀人啦!救命啊!” 几乎是片刻,门外便响起急匆匆地脚步声,杨满枝抬头猛然抬头看着从模糊道清晰的影子,她眼睛一瞪,瞬间抓着方堂的衣领将人拉起,而后覆在了自己身上。 动作之快,就连方堂本人都未曾反应过来,刚说出来一个“你”字,门就被踹开了。 “何人在喊救命!” 听到这句话的一下秒,方堂就像个需要被反复翻面晾晒的药材一样,再度被掀到一旁。 无数的灯笼瞬间将屋子照得恍若白昼,杨满枝蜷缩身体捂着脸低声啜泣。 这场面任谁看了都明白是怎么回事儿。 “来人!”为首的骑长脸色一黑,当即下令:“将这淫贼给我拿下。” “是!” “不是!”上头下头两头痛的方堂还没反应过来为自己辩解,旁边的侍卫一拥而上,将他摁倒在地。 方堂艰难地看向杨满枝,只见她哭得梨花带雨,扑进了那骑长怀里。 “放……开我!”方堂挣扎地喊:“分明是这女子强闯——” “大人!”杨满枝缩在骑长怀里,眼泪就像是快断线的珍珠,挂在眼角,“你可一定要为民女做主啊!” “你这个贱妇!” “啧,”骑长蹙眉,挥了挥手:“将这人拖下去!” “是!” 侍卫们领命,七手八脚捂着方堂的嘴将人拉了出去,还顺带关上了门。 有点不妙。 “多谢大人。”杨满枝说着便想要从骑长的怀里挣出来,却不想,那骑长使了力气扣着她的肩膀不让动。 杨满枝浓眉一挑,抬头看向骑长,对方也看着她,将头盔朝上一推,笑意盈盈地说: “杨姑娘?” 乌云散去,新月高挂,沈明齐吹熄了内室的灯预备休息,门外忽而响起急促的拍门声。 “是谁?”房中的侍妾披上衣裳过去开门,接着便是一声急促的:“宋姨娘?” 沈明齐还未来得及脱衣,穿上木屐便走了出去。 “你且回避,”宋玉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她平静地说:“我有事与明齐说。” “是。” “怎么了娘,怎么这幅模样?”沈明齐出来便看见宋玉关上了门,她拉着沈明齐坐下,强装的镇定化为乌有。 “完了,一切都完了,”宋玉颤抖地捂着嘴,说:“杨满枝发现了我私会方堂,我跑远时似乎听见了鹰虎骑的声音。 “这可如何是好?” “方堂?”沈明齐有些困惑,他问:“娘你为何深夜去找那个大夫?” 宋玉轻摇头,说:“十多年轻我害死安攸瑜的事情沈砚耕已经知道了!当年是方堂给我配的药方,也是方堂确认的安攸瑜已死。” “我此去,便是想叫他赶快离开,不要叫沈砚耕抓着,怎知,怎知弄巧成拙,反倒叫方堂被鹰虎骑捉了去!完了,一切都完了。” “娘,你且冷静。”沈明齐起身走到宋玉身后,将双手搭在她的肩上:“安攸瑜的死是因病亡故,并非他人所为。 “即便是方堂供述,无凭无据,那不过是死到临头的乱咬一口,更何况,主谋究竟是谁,娘不是知道吗?” “可是,”宋玉转过身抬头望着沈明齐:“可是沈旦已经死了,沈砚耕要清算我们易如反掌,到时候,到时候……” “前靖安侯毒杀自己的发妻,”沈明齐走到宋玉面前,说:“一个为了家族原因将自己被兄长追杀一压再压的人,会将这件事情告诉全京城吗?” “有什么不会的,”宋玉拳头紧握,驳斥道:“那是他娘亲!” “嘘嘘,”沈明齐轻声说:“没事的娘亲,他活不到结算的时候,你信我。”“真的吗?”宋玉捂着狂跳的胸口,问:“我真的不会死吗?” “不会的,”沈明齐坐在宋玉跟前,轻轻拍着她的手,安慰道:“放心吧娘。” 一碗清水被放到面前,杨满枝随意捋好了打斗中散落的碎发,抬头望着眼前人。 “我瞧你嘴唇有些干,喝吧。” 那人摘下头盔,杨满枝才看清楚,骑长是一位女子。 “谢大人。”杨满枝也不客气,端起水碗小口嘬饮,借机看清楚了房间的布局。 这里似乎是那女子日常办公的地方,左侧是三两个书架放满了卷轴,右侧这是绣着猛虎嗅花的高大四页屏风,再里面应当是小憩的地方。 杨满枝不敢看得明显,匆匆掠过一眼后,便放下水碗,用袖子擦了擦嘴角,问:“大人,你认识我吗?” “嗯……是也不是。”她长腿一跨,坐在了杨满枝面前,将那柄剑鞘放了上来:“准确来说,我认识它。” “它……你认识沈砚耕?” “对,我叫良英华,”她将剑鞘推到杨满枝面前,说:“算得上是沈砚耕的同窗。” “同窗是什么?”杨满枝接过剑鞘,宝石上沾染的血迹尚在,她想去擦,良英华伸手拦了拦。 “就是我们拜过同一个先生。”良英华将剑鞘拉了回来。 “戴文赋?”杨满枝盯着剑鞘想要拿回来,于是她开始套近乎:“他现在也是我的教书先生。” “那我们也是同窗,”良英华顺其自然的接下话头,却忽然话锋一转问:“那么,同窗,现在你能告诉我究竟是发生了些什么吗?” 杨满枝悻悻收回手,交叠放在小腹前,她不答反问:“方堂人呢,他说了什么?” “他说你是小偷,入室盗窃时被他抓个正着。” “大人信他吗?” “所以我来问你了。” 两人你来我往,良英华不着急,杨满枝也不托底,她说道:“正如大人所看见的那样,是方堂假借名义将我诱至他家,欲行不轨。” “什么名义?”良英华单手支着桌子,凑近了些问。 “他说,他知道十二年前,沈砚耕的母亲安攸瑜真正的死因。” “什么?”一直平静且带着笑意的良英华,头一起皱起眉头,她本就生得一双圆眼,一睁反倒是像庙里关公。 “安夫人不是病亡吗?” “是啊大人,”杨满枝同是困惑地模样,说:“我也是这样问他的,他却叫我夜半寻他,他会告诉我真相,可谁知我刚到方堂家门口,就听见他与一个女子窃窃私语。 “我凑近去听,隐约听到‘事情败露’、‘快逃’之类的,”杨满枝声情并茂地描述当时的情况:“还未等我听全,就被发现了。 “接着就是方堂想对我施暴,好让那女子逃走了。” “那女子是谁?” “我……”杨满枝抬手贴了贴脸,犹豫了片刻:“我不敢认。” “有什么不敢的,”良英华身体后仰说:“你说就是。” 杨满枝犹豫了一会儿,说道:“是沈家的姨娘。” “哦唔?”良英华轻笑一声站起身,走到杨满枝的侧边,忽而将高大的屏风拉开—— 五花大绑的方堂正坐其中,左右侍卫见良英华过来一颔首退至两边,良英华走过去弯腰,拔下塞在他嘴里的布条,朝杨满枝的方向示意,问道: “方郎中,她说的对吗?” 34. 第 34 章 “什么姨娘!”布条刚脱口,被捆在椅子上的方堂便开口说道:“分明是你深夜强闯民宅,还将我伤成这幅样子。” “我强闯?”杨满枝本想拍桌子,但手掌刚落到桌面,想起来自己的“境遇”,便顺势半倚靠再桌上,蹙眉说道: “方郎中,我与你不过是半月前匆匆一面,我为何要无缘由的闯入你家?” “因为你心有不甘,”方堂立刻接话道:“月前,宋夫人的亲信曾哄骗你喝下过量红花,以至于你怀恨在心,来找我也是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身。” “你刚才分明说我是强闯,怎么如今又变成我找你开药?”杨满枝立刻抗辩:“方堂,说谎也得打好草稿!” “我没有说谎!”方堂说得有些激动,良英华摁住了他的肩膀,方堂说道:“宋夫人从始至终并未到过我家中,是你趁机诬告,要将宋夫人拉下水!” 方堂说得信誓旦旦,杨满枝看着却忍不住笑了:“方郎中,做事要讲证据,按照你这个说法,我也可以说,是跟着宋玉来到你家中,从而发现你们之间的秘密。” 杨满枝正坐,神情严肃说道:“十二年前,是你伙同宋玉毒害靖安侯府人安攸瑜。” 此话一出,在场人脸色俱是一变,良英华低头盯着方堂,只见他咬紧牙关一瞬,反驳道:“你这是构陷!” “你也是。”杨满枝声量如常,她看向良英华说道:“当时情景骑长众人有目共睹,是方堂想要置我于死地。” “的确,”良英华开口,打断了二人你来我往的争辩,她看着两人说道:“破门而入时,你们正扭打在一处,方堂的确是压着杨姑娘。” “不——” 方堂想要解释,良英华低头一个眼刀叫他噤了声,而后接着说道:“你们两人各抒一词,互不相让,再吵下去也不过是骂战。 “既然如此,那边用证据说话,半个时辰前我已经让人在宅子中核查。 “门框门轴并无损坏的痕迹,”良英华俯视方堂说道:“只有屋子里有打斗痕迹,便排除了你口中说的‘强闯民宅’。” “杨姑娘虽穿戴整齐,却发髻散乱,脖颈处有於伤,而你下身额头的伤口也符合,那种情境下,女子被压制时反抗造成的伤势。” 良英华说罢,走到两人中间倚靠着屏风,若有深意地看着杨满枝说:“如此看下来,似乎杨姑娘所说证词更符合实际。” “不对!她是趁我开门之际闯入,”方堂挣扎着将椅子拖动半分,“也是我喊的救命,她在我呼救之后,立刻扭转了身位,营造出我压住她的假象!” 良英华转过头去,神情平静地解释:“当时的情景是我等巡逻时,听到你屋中有打斗的声音,还没靠近便响起的呼救。” “从呼救到我闯进门,也不过三息,她就能把你一个大男人翻个身摆好姿势?难不成,”她说着看向杨满枝,说:“杨姑娘力大无比,异于常人?” “况且,你说是杨姑娘趁你开门之际闯入,那开门瞬间必然会有推搡,门口也会有扭打的鞋印,可事实是都没有。” “那是因为刚开门,她一棍子将我打回了房内!” 良英华摸着下巴喃喃:“棍子吗,你的胸口的确是有棒打的痕迹。” “何止是胸口,”杨满枝补充道:“方郎中身上应当到处都是我反抗留下的痕迹才对。” 轻飘飘的一句话,又掐灭了方堂正当反抗的可能,方堂大怒瞪着良英华说:“你!你们分明就是一伙的,杨满枝是靖安侯的恩人,而你与靖安侯是故交,也因此包庇她!” “嘘嘘,”良英华一弯腰,高束的马尾垂落,她眯着眼睛食指放在嘴唇上,说:“不要打断我说话方郎中,你知道你的证词最致命的破绽是什么吗?” 她走过去扶着方堂的肩膀说:“我们在你屋子的后窗发现了不属于你与杨满枝之间的,第三个人的脚印。” “方郎中,你的同伙是谁啊?” 话音刚落,方堂脸色刷白,他翕动嘴唇欲言又止,良英华冲他一笑,随即对身后的侍卫说道:“带走,押重牢,严加看管。” “良将军!良将军我真的是冤枉的,唔唔唔——”方堂被侍卫一左一右夹起,良英华嫌他吵闹,用布团一塞,摆手叫人将他拉了下去。 侍卫们拖着他声势浩大的从侧门离开,原本喧闹的“公堂”一下变得安静,只剩下良英华与杨满枝。 两人相望片刻,杨满枝率先起身走过去道谢:“多谢良将军明察秋毫,还我一个清白。” 良英华颔首浅笑摆摆手,与她错身坐到了位置上,说:“明察秋毫?我可算不上。” “良将军这是说的什么话,”杨满枝站在原地与她保持三步距离,问:“不知我是否可以回去了?” “在那之前,”良英华捏了捏鼻梁,托腮望着杨满枝说:“还想要请杨姑娘回答我一个问题。” “如果我拒绝呢?” 手背轻轻刮着下巴,良英华打了个哈欠,漫不经心地问道:“杨姑娘说,是因为方堂声称要告诉你关于安攸瑜的死因,你才独自赴约。” “那么我想问,你与方堂在只见过一面的情况下,他为何要将这么重要的事情告诉你?” 双手交握于小腹前,杨满枝站得端庄,不答反问:“这件事你应当问方堂。” “按照我往日作风,你如今也应当在牢里,与方堂互呛,”良英华仍旧是笑着说:“杨姑娘不必对我抱有如此大的敌意。” “因为沈砚耕?” “他倒是没这么大脸面,”良英华望着她说道:“你方才不是说我们同窗吗?” “还是免了吧,良将军不如将我一并关进去,”杨满枝说道:“免得落个徇私枉法的臭名。” “哈哈哈好好,”良英华忍俊不禁,她开玩笑缓和气氛说道:“我还是喜欢你抱着我,叫我主持公道时的样子。” 杨满枝神情依旧平静,她不认识良英华,不能轻易露怯,正严阵以待时,良英华突然伸手,将她拉了过来坐下。 “我说了,你不用紧张,我知道方堂所说没有半个字真,”良英华说道:“但杨姑娘,我希望你对我说实话,倘若你翻供,证词便会变得不可信。” 杨满枝紧绷着后背,打量着良英华神情,揣测她所言的可信度。 见她仍是戒备,良英华从书卷中抽出状纸,拿起笔说道:“来说说看当时的情景吧,杨姑娘,我已经许久没有替人写过证词了。” 杨满枝见状,犹豫再三开口说道:“当时我在府中散步消食儿,意外撞见宋玉行踪可疑,独自从后门离开,夜深了我担心她的安危便……” 油灯火光变得微弱,写好证词让杨满枝签字画押的良英华拿剪刀挑了挑灯芯,面色微沉。 “明日一早我会将这件事上报给京兆府。” 夜深了,良英华的嗓子有些沙哑,她说:“虽说事情已经过去十二年之久,但谋害诰命夫人非同小可,追凶查案始终不是鹰虎骑正职……你怎么了?” “什么?”杨满枝原先盯着那状纸出神,被她一喊有些懵懂地看着良英华。 “怎么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良英华拿过先前杨满枝喝的杯子,斟满水递了过去。 再度拿起水杯,刚碰到嘴唇,杨满枝停下动作问道:“既然已经签字画押,我能离开了吗?” “当然,”良英华耸了耸肩,说道:“我这就派人去侯府通报。” “为什么?”杨满枝语调有些高,她放下茶杯追问:“我不能自己离开吗?” “鹰虎骑办案,涉及勋贵府第的门客、贵客、仆役,都必须正式知会其家主对接,派人来替你作保,后续要对质,我们再去府上传你。”良英华解释道:“你住在侯府,不是无籍流民,于公必须报备。 “况且,宋玉有可能牵涉其中,按理沈砚耕应当知情。” 杨满枝蹙眉,显得十分为难,她软着语气商量道:“我自己作保行不行?要多少钱我出,我保证后面随传随到,绝对不跑。” 她说的诚恳,良英华也跟着放轻了音调,耐心说道:“按规矩就是要有保人,你在京城无亲无故,自己作保不算。” 闻言,杨满枝卸了力气,她驼着背,手支着书案,纠结得直扣桌子,半晌她问:“叫别人来可以吗?” 听她这么问,良英华倒有些好奇,她先是回答:“可以,只要保人又本地户籍以及固定居所,一定公信力即可。”后问:“你要找谁?” “一定要派人去府上吗?”杨满枝没答,又问。 “自然,”良英华看出她的窘迫和苦恼,耐心地回答:“我会派副将手持碟文上府通报。” 杨满枝一听,闭了闭眼长叹一口气,手掌顺着桌子往前滑,整个人摊到在书案上,破罐子破摔道:“那你把我关起来吧,关到你愿意放我离开为止。” “哼哼,”良英华被她逗笑了,托着腮瞧她,循循善诱:“你为什么不肯叫沈砚耕来,担心他责备你吗?” “……” 沉默,杨满枝软绵绵地趴在桌子上,看起来丧气极了。 “你不用担心,沈砚耕若是知道了今日发生的事情,他感谢你还来不及呢。” “不,”杨满枝说道:“我原本就犯了错,现在贸然将这件事吐露出去,更是错上加错。” 良英华抿了抿嘴,伸出手拍了拍她的后背,犹豫着说道:“你的确是可以在役房住到案子水落石出,但是后,不对,明日沈砚耕就要离开邺平了。 “你要在这里蹉跎时光吗?” 有那么一瞬间,杨满枝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她倏地坐起身看着良英华认真的表情,不可置信地问道:“他要离开邺平?!” 35. 第 35 章 香炉燃尽,烛台上的红泪凝了又凝,将白玉般的侧脸照得恍惚,劲瘦的指节折好最后一封书信,沈砚耕长叹一口气,望着门外半弯弦月。 清辉斜斜扑进来,和暖光融成了一片,远处传来打更声,将书房衬得更加寂寥。 那方被叠好的纸片安静地躺在烛台前,沈同说,是杨满枝送来的。 手指敲着桌面,沈砚耕犹豫片刻,伸手将那纸片摸了过来,轻柔展开。 原先严肃的表情,在看清信上所写的三个字后,眉眼逐渐舒展,手指抚挲着信纸,墨迹已然干透。 他似乎可以想象到,杨满枝是以什么样的表情写下的“道歉信”。 沈砚耕颔首,不知是角度还是心情,嘴角似乎上扬了一点,他拉开抽屉,在拿起存放安攸瑜信件的盒子,在下发拿出了一个信封。 打开封口,沈砚耕伸出两指朝里摸了摸,掏出了一个小玩意儿。 那是一朵小花,不是什么名贵的花种,只是山间野地随处可见的花,一朵失去水分却被小心保管颜色柔和的干花。 烛光下,沈砚耕专注地看着那朵干花,想起杨满枝送给他时是怎么样的场景,忍不住笑出了声。 明日一早先与她吃个早饭吧。 他这样想着,将干花折进了道歉信,重新塞回信封,小心翼翼地放回了盒子底下。 急切的脚步声传来,沈砚耕一抬眼就对上了匆忙跑进来的沈同。 “侯,侯爷。”沈同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来,将受到的鹰虎骑碟文递了过去,说道:“杨姑娘犯事儿了。” 夜间不可私自骑马,等沈砚耕感到骑卫所时,原本清白的脸色已经泛红,跟着骑卫进西厅,远远就看见有人倚在门口等候。 还不等看清那人的样子,沈砚耕先声夺人,问道:“她在哪儿?” “呵,”良英华轻笑一声,不急着回答:“竟然还是靖安侯亲自来。” 沈砚耕三两步走上台阶,站在对方面前,追问:“她可有受伤?” “别急别急,”良英华见他鼻孔都要喷火了,连忙安抚道:“你先听我说,这件事儿呢完全不怪杨姑娘……” 见他耐心见底,良英华言简意赅阐明了今晚发生的状况,直到听见杨满枝好好地等在役房,紧绷的神情才逐渐放松下来。 “如何?”良英华松了松脖子,问道。 “你将方堂移交京兆府,”沈砚耕说道:“元江会处理这件事情。” “好好好,”良英华边点头边走下楼梯,说道:“走吧走吧,我带你去见她。” “她可要受罚?”两人并肩走着,沈砚耕问道。 “你求求我,”良英华从顺如流的回答:“我心情好了,就以权谋私放她走。” “……”沈砚耕沉默一瞬,说道:“按照户婚律第四十六条,诸良人因私宅构讼,两造各执者,先勘证虚实。若诬指他人擅闯、损坏财物者,以诬告反坐论,罪加一等。被诬者勿坐,取保待勘,公廨不得超权羁押。” “打住!”良英华一抬手,略带无奈的说道:“你这人开不得一点玩笑,还在这儿明知故问。” “哎呀,”她站在役房门口,指了指说:“进去吧进去吧,里边儿的人比你更着急。” “什么?”原本要推开的门的手一顿,沈砚耕看着良英华不怀好意的笑眉头一跳。 “哼哼。”良英华一笑,耸了耸肩膀转身离开。 “……” 一时不知说些什么好,沈砚耕长舒一口气,推开门人还没走进去几步,屏风后转出来一个影子,接着便是肩上一沉。 杨满枝拽着他的衣领拉下来,略带委屈质问道:“你要去那儿? “为什么离开邺平? “就算生我气也不应该离家出走吧!” 一连串的问题打得沈砚耕措手不及,他低头看着杨满枝说道:“不是离家出走。” “那是什么!” “圣上召命,我奉旨领兵剿匪,明日一早便出发。” “为什么不跟我说!”杨满枝一把将他推开,隐约带着哭腔:“为什么瞒着我……” 她说到后面,声音小了许多,别过头瘪着嘴赌气。 这样的表情落在眼里,害他的胸口莫名泛酸,沈砚耕拉着她的手凑近,解释道:“事情太多了,没有找到机会。” “骗人!” “好,对不起。” “……” 原先被怒火蒙蔽的理智,在沈砚耕的道歉中忽然回笼,杨满枝怨嗔地望着他埋怨道:“为什么道歉,这也不是你的错。” “嗯?”沈砚耕哑然失笑,他始终是拿杨满枝没有办法,又走进了些,低头轻声问道:“那你想我怎么做?” “不去行吗?” “君命难违,更何况——” “咳咳!” 还没来得解释,门口传来几声刻意的咳嗽,沈砚耕慌忙把杨满枝松开,回头看过去,只见良英华眉眼含笑说道: “冒昧打扰二位互诉衷肠,只是公家地界还是不要卿卿我我的好,”她摇了摇手上保状,说:“沈侯签了保书,就将人领走吧,天都快亮了。” 被撞破的两人匆匆分开,良英华走进来让沈砚耕签字,按着流程说些场面话,杨满枝站在一旁,忽而觉得脸色有股灼热的目光。 她转头看去,才发现门口竟然还站着一个人,烛光照亮他半张脸,下颌还贴着纱布,眼色阴恻恻地盯着良英华和沈砚耕。 似乎是注意到了杨满枝的视线,他转移目光匆匆瞟过杨满枝一样,接着便垂下眼皮收敛目光,闪身躲在了门后。 “瞧什么呢?”良英华的声音出现在耳旁,将全神贯注的杨满枝吓了一跳,良英华见状赔笑道:“啊,吓到你了,抱歉。” 杨满枝摇摇头,暂且忽略那人的异常,沈砚耕见她心不在焉地模样,转头对良英华说道:“如此便劳烦良将军,天色不早,我们先离开了。” “哼,挺早的呀,”良英华往外探头看一眼,朝沈砚耕说道:“沈侯,还赶得及上朝吗?” 西院书房里,杨满枝坐在书案前,手里拿着笔,漫不经心的稿纸上胡乱写着东西,一晚上闹腾过去,真静下心来写字时,困意逐渐翻涌上来。 她干脆扔下笔,托着腮望着门口,正胡思乱想着,一抹深紫映入眼帘。 沈砚耕穿着紫色圆领窄袖袍,腰间系金玉带,幞头遮住额头,将视线重点引导脸上,杨满枝盯着看,直到他站在面前弯下腰,抬手晃了晃眼前。 杨满枝从未见过他穿朝服的模样,眼前一亮,点了点头评价道:“好看。” 沈砚耕不置可否,轻声说:“我上朝去了。” “等等等,”杨满枝起身拉着他袖子,有些着急:“什么时候回来?” 沈砚耕回身握着她的手,走到她身边:“今日还有些事情要处理,许是晚上才回来。” “你晚上才回来,明日一早就走,”杨满枝抬头说:“我连几句话都跟你说不上。” “我会尽快回来的。” “不不不,有几句话我一定要说,”杨满枝虽然不舍,但她仍然记得原本要与沈砚耕说的事情:“我说了你不要太难过。” 沈砚耕抬头望了眼门外的天色,预估着尚有些许时间,便搬过一张椅子坐在她身旁,说道:“好,我听你说。” “你母亲的事情,我很抱歉,虽然瞒着你非我本意,但事实就是如此,我不会辩解,对不起。” 沈砚耕仍握着她的手,轻轻捏了捏,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你应当也知道,赵嬷嬷如今住在赵清和家中,前日我嵌入赵嬷嬷房中拿到了一本账本,”杨满枝说得很快,“上面的种种写明了,你父亲的死,和宋玉有关。” 沈砚耕眼睛睁大一瞬,随后沉思片刻问道:“那本账本在哪里?” 话音刚落,杨满枝便从一旁的卷宗上将账本拿下来交到了沈砚耕手中说:“方才你去换衣服,我回桃园拿过来的。” “好,做得很好。”沈砚耕看着眼前的账本,露出一个笑容,他望向杨满枝赞赏道:“接下 来就交给我,你不必出面,加入官府来人传召,你便说一概不知。” “为什么?”杨满枝问道:“我与想要谋杀赵嬷嬷的人交手过,也是我亲自撞破宋玉与方堂密谋的场面,我也可以作为证人指认宋玉。” “不,”沈砚耕连忙摇头制止:“兹事体大,不能将你卷进来。” “可是……” “好了,”沈砚耕站起身,打断杨满枝的争取,说:“我真的该走了,你快去休息吧。” “沈砚耕!” 话一说完,也不再管杨满枝愿不愿意,沈砚耕握着账本,大步流星离开了书房,杨满枝跟在他后面想要送他,却被门口候着沈同拦了下来。 “姑娘别追了,侯爷是真的要迟了。” 杨满枝斜了他一眼,望着沈砚耕离开的背影,忽而捂着胸口,担忧地说道:“我总觉得心里不安。” “你那是一夜没睡吧。” “啧。”杨满枝瞪着他,沈同缩着肩膀,嬉皮笑脸双手交握,典型地赔笑模样劝道: “休息去吧姑娘。” 刚从内室出来,元江伸了个懒腰,还没放松到底,血气上涌眼前一黑,捂着头撑着桌子感慨: “当真是老了……” “大人!”府吏匆匆赶来,拱手说道:“那伙歹人所供述的李峰已经抓到了。” “哦?”一起床便听个好消息,元江瞬间来了精神,他松了松肩膀脖子说道:“不错不错,那就好好审审吧。” “还有一事,大人。”府吏叫住了准备大显身手的元江,说:“今日一早,鹰虎骑遣人押送来一个夜间肇事的犯人。” “啊?”元江眉头一皱,火气顿时上来了,他双手一摊,骂道:“啧,这种小喽啰也要送来京兆府吗!鹰虎骑是疯了吧!不行,我得找府尹说去。” “等等,”府吏拦住了气势汹汹要去告状的元江,解释道:“鹰虎骑骑长还捎了几句话。” 三番两次被阻拦行动的元江十分无语,抬手敲了敲府吏的脑袋,说:“你说话不能一次性说完吗? “良英华说什么了?” “她说,是靖安侯沈砚耕嘱咐移交的犯人,还说大人一审便知。” “嘶……沈侯?”元江闻言,摸了摸下巴新长出来的胡茬,沉思片刻,恍然大悟:“噢,确实到时候了。” 元江说完打了个哈欠,扭了扭腰再次松松筋骨,说:“走吧走吧,今天有一场硬仗要打呢。” 左春坊内厅,沈明齐站在门前,同理面的人告别,他声音压得很低,语气十分恭敬。 “……左庶子请放心,沈砚耕行程已定,一切按照计划进行。” “……” “是,属下明白。”沈明齐拱手行礼告退,一转身便看见角落里神情焦急的沈相迎了上来。 旁边的侍卫见状抬手将人拦了下来,沈明齐走过去挥挥手,侍卫便拱手退下,只留二人密谈。 “怎么了?”沈明齐见他慌得不行,问道:“府上出事了?” “大郎君,方才京兆府的元参军亲自持批文带走了夫人。” 沈明齐神情一凛,问道:“什么原因?” “只说是宋夫人涉嫌谋杀,别的一概无可奉告。” “哼。”沈明齐冷哼一声,阴恻恻地说道:“一个小小的法曹参军,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吗?” 他说罢,便招呼不远处候着的副手说:“备马!” 驾马疾行,不多时,沈明齐便来到了京兆府,他不顾守卫的阻拦,亮明身份径直闯入法曹廨,连府尹都没去打声招呼。 他一脚蹬开门,手里还拿着马鞭,高声喝道:“元江何在!” “公廨重地,”熟悉的声音响起,沈明齐转头就对上了沈砚耕波澜不惊的目光,只听他说:“兄长何必大动干戈?” 沈明齐眉头一皱,看见了站在一旁惊慌的宋玉和跪在地上的赵嬷嬷。 元江双手撑着桌子起身,走到沈砚耕身旁,朝众人宣告:“既然人都到齐了,那我们就开审吧。” 36. 第 36 章 京兆府内厅,差役分站两旁,元江坐台上,沈氏兄弟站在一旁,堂下跪着赵嬷嬷,宋玉站在她身旁。 “咳咳,”元江清清嗓,看着状纸说道:“台下人可是宋玉?” “是。”宋玉诚惶诚恐的点头。 “好,你可知今日传你来是为何事?” 宋玉朝一旁的沈明齐投去目光,她眉头紧蹙,憔悴极了。 见她走神,元江也不再说些场面话,直接切入正题:“靖安侯于月前上告,三月前的失踪实为奸人所害,本府接案后全力搜寻,终于于两日前在境外岭东县抓捕当初追杀沈砚耕的团伙。 “经匪首曹阿布供述,此事是有京中一位名为李峰的人士买凶杀人,今早我们已经抓获李峰——” 他说着,刻意的停下来,看着宋玉的强装镇定的表情,而后接着说道:“而李峰便是宋玉手下的仆人。” “哼,”沈明齐冷笑一声,望着元江质问道:“光凭着这一点,便匆匆忙忙将我母亲扣下吗?元参军,不要为了攀附权贵,将律法弃之不顾啊。” 深吸一口气准备接着说下去的元江没打断,他转过头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中允大人,公堂审案不要擅自发话。” 沈明齐的脸色一下便冷了,元江笑着转过头接着说:“如今李峰已经在审问,诚如太子中允所说,仅仅是如此,我们的确无权扣押宋玉,但是, “就在今早,鹰虎骑移交过来一位夜间肇事的犯人,想必也是沈府熟人,便是方堂方郎中,一并过来的还有他与受害人的证词。 “这份证词,详细的写明了,方堂于夜间和宋玉密会,并因‘谋害安攸瑜暴露’一事,宋玉指使方堂尽快逃离邺平。” “什么密会!”宋玉忽然大声驳斥:“昨夜我从未见过方堂,我一直待在东院!” “哦,是吗?”元江不恼,他拿出杨满枝的证词说道:“可你府中门客杨满枝亲眼看见你趁夜色从沈府后门离开,她跟上去,也因为撞破你二人间的密谋,险些被方堂杀人灭口。” “她与我本就结怨,此举分明是泼脏水!”宋玉抗辩道:“你将她喊来,我与她当面对质!” “你说的对,”元江说着放下杨满枝的证词,又拿起另一份证词:“可你的贴身丫鬟小荷也供述,昨夜亥时你的确不在院中。” “那时,”夸大衣袖掩盖下,宋玉双手攥紧,她深吸一口气回答道:“我因心情烦闷睡不着觉,便去了后院水榭透气。” “可有人证?” “……没有。” 宋玉的辩白有些无力,元江挑了挑眉正欲开口定论,沈明齐走上一步站在宋玉身旁再度开口:“虽说,我母亲去后院并无人证证明,可参军所说的证据也并不能笃定,我母亲的确与方堂密会。 “方堂可有招供?” “方堂虽然没有招供,但方宅周围临近都供述,昨夜有第三人曾在现场。“ ”而且你身旁这位赵峥可是供认不讳哦。”元江说道:“她已经亲口承认,十二年前受宋玉指示往安攸瑜日常饭菜中下入夹竹桃汁,直接导致安攸瑜中毒身亡。” 宋玉瞪着跪在一旁的赵嬷嬷,眼神凶恶的大喊:“赵峥她是心怀怨恨——” “这个账本,详细的记录了当年毒害安攸瑜所用的药方,开方人是谁,药材购置于哪家店铺,又是如何按照吩咐分餐下毒,”元江神情严肃,他盯着宋玉呵斥道:“铁证如山,宋玉你还狡辩吗!” “我!”宋玉扑通一声跪下,泪眼汪汪地说道:“我当真是冤枉啊!赵峥!” 宋玉扑过去扯着赵嬷嬷的衣领怒斥:“我待你不薄,你为何如此害我!” “夫人……夫人……”赵嬷嬷扶着宋玉,泣不成声。 “冤枉?宋玉你所干之事可不止这一件,”元江冷漠看着宋玉说道:“你还以同样的方法谋杀了前靖安侯沈旦!” 此言一出,宋玉、沈明齐皆是一怔,赵嬷嬷此时开口:“夫人,我实在是瞒不住了,三个月前沈砚耕失踪,你为了让老侯爷上书改大郎君为世子,便让我暗中下毒,以至侯爷神志不清。 “再借此签署文书,但侯爷死不松口,甚至留下遗言表态,靖安侯只能是沈砚耕,你才不得不作罢。” “夫人,”赵嬷嬷拉着宋玉,泪眼相看:“这回怕是逃不过了。” 眼泪像屋檐流下的雨水,宋玉沉默地挣开赵嬷嬷的手,无力地跌坐在地上。 气氛陷入一时的沉默,沈明齐看着宋玉万念俱灰的模样,开口道:“谋杀勋贵乃是大罪,这都是赵峥的一面之词,我父亲是因过度忧郁,才急活火攻心以至暴毙。” “真的吗?”沉默已久的沈砚耕开口问道:“父亲真的是因担心我才过世的吗?” “……”沈明齐看向他,笃定地说道:“是。” “谁下病症?”沈砚耕又问道:“方堂吧。” 沈明齐的沉默回答了问题的是否,沈砚耕又问:“兄长,你知道为什么父亲一定要等到我回来才肯下葬吗?” “这里是公堂!”沈明齐喝斥道:“不是你说家事的地方。” “因为他知道,我会还他一个公道。”沈砚耕无视沈明齐的警告,接着说道:“我怀疑父亲的死另有他因,所以在他下葬前,暗中请了仵作验尸。” “什么!”沈明齐一瞬间瞪大眼睛,愤怒说:“你怎可私自让外人验尸!那可是你的父亲!” “正因为是我的父亲,我才会冒着天下大不为的罪名验尸,”沈砚耕说:“而且,仵作的验尸状书也证明了,父亲是死于毒杀!” “哼,”沈明齐听闻嗤之以鼻,反问道:“民间仵作的状书又有多少真假,说不定,是你因怀恨在心,在设下圈套陷害我母亲。” “什么圈套,让她害得我父母双亡吗?”沈砚耕严肃地问:“让她害得我差点命丧黄泉吗!” “元参军,”沈明齐回避他的目光,转而向元江说:“父亲死因一事需慎重再慎重,沈砚耕口中仵作的证词做不得数。” 还没等元江发话定论,沈砚耕平静且迅速地说:“既然如此,那便开棺验尸吧。”“什么?”沈明齐惊诧地望着他,不可置信地说:“你疯了?父亲已经入土为安,如今你是要掘坟让他死不瞑目吗?!” “我只要真相大白。” 形式已然剑拔弩张,元江轻拍桌子,叫众人肃静,他说道:“民间仵作的证词的确不能作为铁证,但既然已有迹象表明前靖安侯死于非命,那就有必要立案调查。 “可开棺验尸不是易事,尤其是朝中勋贵,所以我会将案件上报,请陛下圣裁。” 沈明齐脸色涨红,后槽牙咬紧,他瞪着沈砚耕欲言又止,此时,一位府吏身影匆匆从门口进来,朝元江走去。 他交给元江几张状纸,同他耳语,元江侧头倾听,随后问道:“只供出了宋玉?” 府吏点点头,元江挥手叫他退下,望着宋玉说道:“宋玉,李峰已经供述,是你吩咐他买凶刺杀沈砚耕。” 话音刚落,原先失神的宋玉猛然抬头望向沈明齐,而对方也低头看她,眼神中是被愤怒掩盖的疏离。 宋玉张了张嘴吧,终究是低下头去,没再说话。 元江见她已无抗辩之心,便起身宣布:“今日我就案情宣判,因前靖安侯沈旦之死尚未有结论,所以宋玉、赵峥、方堂等人押入大牢听候发落。 “但买凶杀人、谋杀诰命夫人安攸瑜铁证如山,依照律法,主谋宋玉以妾犯嫡、谋害诰命主母,罪入十恶之恶逆,判斩刑,遇赦不原; “从犯赵峥居间牵线、方堂受雇行凶,同谋加害命妇,各判绞刑。 “三人暂押死牢监候,待沈旦一案勘实审结、全案定谳后,合并论处执行。” 元江收了卷宗,举起惊堂木:“今日就安氏被害与刺杀世子两案宣判,余案待查,择日再审。退堂。” 惊堂木落下,众差役上前,拖着绵软的宋玉离开,赵嬷嬷被搀扶着起身,离开前朝沈明齐行礼,他却别过眼,面上尽是愤恨。 “你好样的。”众人离去,内厅门口只站着沈氏两兄弟。 沈砚耕浅浅漏出一个温和的笑容,轻声说道:“不要以为将罪行都推给自己母亲,你就平安无事了。” 沈明齐神情僵硬地抬眉,关切地嘱咐道:“沈侯明日便要出兵剿匪吧,刀剑无眼,可一定要小心行事啊。” 针锋相对,两人皆是对对方恨之入骨,沈砚耕收敛笑容,转身离开,沈明齐盯着他的背影,攥紧的手心扣出指甲痕迹。 是他大意了。 饭菜热了一回又一回,杨满枝坐在西院前堂从天亮等到了天黑。 京兆府的人将宋玉带走时,她几乎是沉不住气要跟上去一探究竟,但她想起沈砚耕的嘱托,终究是忍了下来。 直到午时,沈同带回消息,她才松下一口气,开始为沈砚耕的远行做准备。 静谧的夜色,困意席卷而来,她坐在院中石桌前,撑着头昏昏欲睡。 耳旁渐渐响起嘈杂的声音,她缓缓睁开眼就见沈砚耕出现在面前,手遮在她的头上方轻声说: “夜间雾气重,怎么不进去等?” 37. 第 37 章 “吃过了吗?什么时辰了?” 懵懂的眼神逐渐清醒,杨满枝拉下沈砚耕的手,抬着头揉眼,带着些许埋怨的问道:“怎么才回来?” 院子里没有点灯,只有身后的书房隐约透出些光亮来,柔和了沈砚耕的轮廓,杨满枝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清晰的感知到他带着柔软的视线。 “怎么不说话?”杨满枝拉着他的手晃了晃。 “军队正在整备,”他嗓音有些沙哑,说:“我一个时辰后就要离开了。” “……” 杨满枝顿了顿,问道:“那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若按计划执行,顺利清缴,一个月后就会回来。” “不顺利呢?” 沈砚耕的手很暖,他沉默的牵着杨满枝回到书房,烛光明亮下,她泫然欲泣的眼睛像一把利剑。 眉头不自觉的皱起,原先被忙碌挤压走的哀伤像涨潮一般漫上心头,沈砚耕抬手想擦擦她还未留下的眼泪,杨满枝一偏头甩下一滴泪来,松开他的手转身进了屏风后。 沈砚耕跟了过去,就见她站在床边,床上都是些七零八碎的物件儿,杨满枝见他进来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自顾自地说道:“时间匆忙,我来不及准备,你看哪些用得上就带过去。” “这是燧石和干艾绒,都是我自己搓的,”她从一旁拿出油纸将东西包好,拉开布包放了进去,“阴雨天也能打得着。” “这个骨哨是我常用,小巧又吹得远,要是和旁人走散了,比肉嗓子喊好使。”说着她又补了一句,“山里路不好走,你得跟紧了。” “这是治蛇虫叮咬的解读药膏,还有止血散,这是药婆祖传秘方,劲儿大但是要少用,驱虫药包也带上,山里毒虫多,你细皮嫩肉的要多关注。 “盐块儿也不能少,对,还有这个,盔甲坚硬容易磨得手腕,你垫上这个皮护腕也舒服些。 “本来还想给你准备些肉干,但时间太短了。” “还有——” 杨满枝的叮嘱霎时没了声响,沈砚耕拉着她的手臂,叫她看向自己:“今天都在准备这些吗?折腾了一夜怎么不好好休息?” 她垂下眼,像是卸了力气,坐在床榻上,轻飘飘地说了一句:“东西你爱带不带,反正我给你放这了。” 手支在床柱子上,杨满枝盯着紧闭的窗户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沈砚耕将她准备好的布包放远了些,挪出空来在她身旁坐下。 “你准备的东西,我自然是要带的。”沈砚耕探着头去瞧她的表情,问道:“怎么不高兴?” “没有不高兴。” “那你怎么不看我?”沈砚耕紧追不舍,杨满枝无言片刻。 “你送我的剑鞘,作为证物被良英华扣了下来,”她就着这个姿势,语气平静地说道:“要结案了才能拿回来。” “没关系。”沈砚耕说着弯腰,从床榻下的暗格中摸出了一样东西,放在杨满枝手中,说:“这个给你。” 手上冰凉的触觉沉甸甸的,杨满枝低下头,看清了他交给自己的东西。 是那柄她不顾安危重下悬崖找到的断剑。 “我以为弄丢了。”杨满枝轻轻摸着那剑柄上的纹路,此时,沈砚耕的手伸过来握住了她,他拉着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 “没丢。” 沉重而有力的心跳透过掌心传到杨满枝的胸腔。 “……怎么心跳得这么快?”杨满枝抬头望着他,说:“哪里难受吗?” “它一直都这样。”沈砚耕垂眸望着杨满枝,眼中是抹不开的柔情,“只要你在我身边。” “你怎么了?”突然起来的剖白反倒是将一向主动地杨满枝吓了一跳,她想要抽开手,沈砚耕却将它拽得紧紧的。 “只是觉得你需要知道。”沈砚耕坐的很近,两人的膝头挨在一起,他说:“为人臣,忠君事,我食万民俸禄,便应当竭尽全力解决民生之忧。” “而且,我需要实绩才能在朝中站稳脚跟,”沈砚耕将摁在心口的手放下,两只手握着放在腿上,“你也不必像如今处处小心。” “但我的确有隐瞒你的心思,”沈砚耕坦白说:“我向你道歉。” “为什么?” 沈砚耕想了想,说道:“你知道近乡情怯吗?有些事情,我反倒是不能与你直截了当的坦白。” 杨满枝锐利的眼睛此刻化成了水,她略带委屈地回答:“听不懂。” 目光从眉眼逐渐下移,沈砚耕看着杨满枝撇下的嘴角,伸手捧着她脸,拇指摩挲在她的耳侧,鬼使神差的凑近了些,但出乎意料的是,还在生闷气的杨满枝歪头蹭了蹭他的掌心。 这下,轮到沈砚耕被吓了一条,他匆忙撒开手,捂了捂自己的眼睛,还没整理好思绪,腿上忽然一沉,杨满枝握着他的另一只手枕在他的膝头。 身体僵硬的不成样子,杨满枝脸朝外,用手拍了拍他的腿,示意沈砚耕放松。 “这……” “你刚才都摸我脸了。”杨满枝先发制人,打断了他用来拒绝的“于礼不合”,“你可不能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这样的接触实在是太过,沈砚耕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险些要将嘴唇咬破,他脸色涨红,另一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你今天是不是特别高兴?” “为……咳咳,”一开口险些劈了嗓子,沈砚耕努力放松身体,好让她靠得舒服些,“为什么这么问?” “我可以感觉到,今天你的眼睛特别漂亮,”杨满枝捏着朝服上的暗纹,说道:“有个成语怎么说来着,容光焕发?” 杨满枝的鼻梁高挺,侧面看不到眉眼,到有了少见的恬静,沈砚耕垂头盯着看,回答道:“嗯,高兴得想要沿着邺平所有大道敲锣打鼓,告诉所有人我大仇得报。” “哼哼,”杨满枝抿着嘴偷笑,沈砚耕看她笑弯了眼,嘴角也跟着上扬,随后他眼神暗了暗,说:“只是很可惜,沈明齐将自己摘了个干净。” “余下的案件还未有定论,你若是离开了,接下来怎么处理?” “案件既然已经上报,一切便按照流程行事,待陛下首肯,在京兆府见证下,开棺验尸。” “死后掘坟,若是有人来阻止怎么办?” “谁来,谁便是帮凶。” “公堂上,沈明齐是什么表情?” “气得想把我一口吞了。” 原先缓和的表情瞬间紧张起来,她抿了抿唇,问道:“那怎么办?不然我趁着月黑风高,把他……以免他以后要害你。”她抬起手做了个动作,沈砚耕无奈抬起手敲了敲她的额头。 “不行,”沈砚耕刚敲完,有立马轻轻揉搓她的额头,说:“我不许你因为旁的事,擅自冒险。” “好了好了,”杨满枝一听他说,就捂着耳朵,不耐烦地说:“你总是这样,尽说些我不爱听的。” 沈砚耕轻笑一声,拉开她的手,低头凑近了些,在耳朵上方说道:“忠言逆耳。” “听不懂。”杨满枝埋首腿间闭门造车,也借动作的变动,沈砚耕几乎被压麻的手抽了出来了,他扯了扯杨满枝的耳朵,叫她好好躺着,不要乱动。 杨满枝痒得缩了缩肩膀,忽而轻声问道:“宋玉会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自己害死你母亲。” 沈砚耕沉默了一瞬,然后说道:“她或许只会后悔被发现了吧。” “我听府中人说,宋玉的字是安夫人教的,这样走到你死我亡的两个人,又是因为什么有过这样的曾经呢?” “我记不清了,”沈砚耕看着床头的烛台,思绪飘回了从前,他缓慢说道:“母亲还在世时,宋玉也算恭敬,即便是父亲独宠,却也没有做出些太过分的事情。 “母亲因病时常卧床,宋玉偶尔回来探望 ,不过母亲不见她,她也只能在院中问上我几句。 “先前以为她关心母亲,现下看来,我也分不清她是何居心。” 杨满枝长舒一口气,手指轻敲沈砚耕的膝盖,感慨道:“唉,何苦,何苦。” 气氛刹时变得有些凝重,沈砚耕望着她惋惜的模样,开口转移话题:“宋玉被捕,管家大事我便交由佳敏,她原本只管着东院和桃园,如今恐怕是分身乏术。 “你要好好念书,不要顽皮。” 正伤春悲秋的杨满枝听见读书瞬间瘪了瘪嘴,她转过身面朝上看着沈砚耕:“知道了知道了,你怎么比戴先生还唠叨。” “不是唠叨,”沈砚耕轻笑:“我只怕寄信给你,你还要让旁人来读信。” “什么?”杨满枝愣了愣,问道:“你要写信给我吗?” “剿匪地在岭东县以北的驼峰山,离京城不远,我会常常给你写信的。” “真的吗?”互通书信的故事,杨满枝只在说书人口中听过两三句,此刻便觉得新奇,“我也可以寄给你吗?” “嗯,”沈砚耕看着她兴奋地样子,然不住抬手抚摸她的额角,“你交给沈十,他会去寄的。” 只是还没高兴多久,杨满枝回过味儿来,她眼神一眯瞪着沈砚耕:“原来你一早就打算好了!你就不怕我生气了不肯见你吗?” “怕啊,”毛茸茸的碎发被他的拇指捋平,沈砚耕回答道:“但我知道怎么哄你。” “哦?”杨满枝双臂抱胸,好整以暇地说:“那让我看看你怎么哄?” “哼哼,”两个人走得越久,互相影响便越大,沈砚耕也学着她的抿嘴笑,移动手掌捂住了她眼睛。 “这算什么哄法?”视线被遮住,只有从指缝透进来的片缕烛光。 眼睛里是不在移至的汹涌的情绪,沈砚耕缓慢低下头,在自己的手背上落下一个羽毛般的吻。 声音强装得一如往常,沈砚耕事无巨细地叮嘱道:“遇到什么问题解决不了的就去找姨母,她会帮你的,沈十和沈同都会跟着你,这段时间就别把他们甩下自己跑掉了。 “沈明齐忙着处理父亲的案子,想来也不会找你麻烦,倘若他当真招惹你了,便去找良英华和元江,他们知道怎么做。 “这段时间天气阴晴不定,要及时添衣,不要因为热了便穿得单薄,倒春寒最容易生病。 “有什么想吃的、想要的或者银钱之类都可以找佳敏,她……” “沈砚耕?”杨满枝听着他沉沉地声音,不知为何有些不安,她拉下遮住眼睛的手,看着沈砚耕问:“我不能跟着一起去吗?” “不能。”他拒绝的很果断。 “为什么?” “有一件事情我想要请你帮我,”手掌放在杨满枝的锁骨,沈砚耕可以清楚地感受到她的脉搏,他顿了顿说道:“三日后的清明,替我去为母亲扫墓。” “我……可以吗?” “当然。” 杨满枝眼神一亮,郑重地点了点头,说:“好。” 秉烛夜话,纱窗剪影,两人互相叮嘱又互相担忧,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话,不知不觉间,杨满枝闭上了眼睛,连回答也是在说梦话。 身体猛然一抖,杨满枝惊醒,她猛然坐起,发觉书房内已经空无一人,她慌忙起身,手中无意间抓到一个小小荷包。 再一看,原先为沈砚耕远行准备的东西也被拿走了,她鼻头一酸,手中攥着荷包便跌跌撞撞的跑了出去。 一路上空无一人,让杨满枝疑心仍在梦中,转出前庭,所有人站成一圈,而沈砚耕就在其中。 他嘴巴张合似乎在吩咐什么,旁人低着头仔细聆听。 “沈砚耕!” 杨满枝大喊一声,吸引众人目光,只见她三两步扑进沈砚耕怀里,将他的腰搂得极紧。 佳敏轻咳一声,其余人背过身去,眼观鼻,鼻观心。 38. 第 38 章 时光如白驹过隙,杨满枝还没反应过来,两人便到了分别的时刻,她不管不顾的抱着沈砚耕,将脸埋进他怀里。 新换的衣裳带着皂香,清冽里裹着夜露的水汽,用力的指尖揉皱了绸缎的料子。 门外跑进来全副武装的卫兵,他见这情景匆忙低下头,催促的话也不敢说出口。 “我该走了。” 犹豫的手掌最终还是轻轻落在杨满枝的背上,沈砚耕哄道:“夜深了,你快去休息吧。” “你要趁着我睡着偷偷离开吗?”杨满枝抬头质问道。 “只是有些事情要吩咐,不忍吵醒你,”沈砚耕解释道:“离开前一定会和你告别的。” 得到了答案,杨满枝松开手,朝后退了一步,依依不舍地望着沈砚耕,她低下头,将小荷包递给了沈砚耕。 “这是?” “万事小心小心再小心。”杨满枝握着他的手一遍又一遍的叮嘱道:“我等你回来,你要全须全尾的回来。” “好。” 这样的语气让沈砚耕胸口泛酸,原先强咽下去的担忧几欲喷薄,他深呼吸朝后走了几步,将荷包贴着心口放好。 “我走了,你要保重。”他一咬牙果断转身走出门口,翻身上马,最后深深看一眼杨满枝,扬鞭而去。 “沈……!”杨满枝追出去几步,终究还是咬着唇肉忍住了。 “姑娘,”佳敏走上前将她搂住,安慰道:“不要太过担心,侯爷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杨满枝抬头将眼泪忍了下去,她呼出一口气点了点头,目送沈砚耕一行人离开,直到消失在转角。 膝盖骨发软,还未出门,戴文赋就知道了门外是什么天气,实在是走得难受,他心一横雇了轿子,叫人将他送到了沈府门口。 刚进桃园,就看下石桌下,杨满枝正负手站着练字,戴文赋抬头瞧天,疑心自己磨蹭完了,一高一低的走了过去。 “我迟了?”他将教案放下,背手去看杨满枝写的字。 “没有,先生。”练了好几日,总算是将捺写得收放自如,杨满枝收了笔说:“比平常还要早呢。” 杨满枝将抄写好的诗句举起,戴文赋眯着眼睛看,满意地点点头,说道:“那便开始上课吧。” 腿脚不便,戴文赋也站不住,佳兴搬来一张椅子叫他坐下,沈同也搬来方桌,将教案茶点都放在上面,戴文赋摸着胡须喝着茶,细细看着安静小测的杨满枝。 不对劲,十分有九分不对劲,他趁着佳兴给茶壶续水,叫住她悄声问道:“她怎的了?” “什么?”佳兴被他没来由的一问还有些懵懂,顺着戴文赋的目光看去,才知道他问得是谁。 “唉,侯爷今早丑时离开侯府去了兵营,此时怕是已经出城好远了。” 戴文赋听她一说,十分困惑:“去哪儿了?” “奉命去驼峰山剿匪。” “去多久?” “大概一个月。” “这是好事啊,”戴文赋重重点头,挥斥方遒:“好男儿自当心寄苍生,以天下兴亡为己任,以黎民安乐为所求,存匡扶社稷之宏志,怀济世安民之远图……” “嘘嘘!戴先生你不要这么大声,”见他越说越激动,佳兴示意他噤声,“侯爷离开时,姑娘可伤心了。” “啊哦,原来如此,”戴文赋找到了杨满枝今日怪异举动背后的原因,忍不住窃喜,说道:“这也是好事啊,倘若她天天都照今日用功,一个月后,我定叫沈砚耕见到一个知书达礼的杨满枝。” “……呵呵。” 佳兴无言地抿嘴,转身端着水壶离开,戴文赋也不介意,他满意的看着眼前祥和宁静的景象,只觉得舒心。 “哎呀,”兴致上来了,他自言自语道:“这就叫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想死?” 熟悉的声音,戴文赋回头一看,闹心的来了。 “夫子你好好的怎么忽然寻死?”良英华来了,她眼神关切的看着戴文赋,说道。 不合规的人不合规的出现在眼前,戴文赋皱起眉头,问道:“你怎么来了?鹰虎骑所得空了?” “今日轮到我休沐呀,”良英华凑上前,恭恭敬敬地朝戴文赋行礼,“学生见过先生。” 戴文赋瘪了瘪嘴,身体朝后挪了挪,支着胳膊看她,问道:“你应当不是特地来沈府找我叙旧的吧?” 良英华嬉皮笑脸地站在他身旁,朝杨满枝的方向一指:“我找她呢。” “不行。” “为什么?” 戴文赋站起身,膝盖咔咔作响,他扶着桌子教训道:“为什么?你也不瞧瞧,她正专心学习呢,你非得这个时候来打扰她?” “先生!”良英华语重心长地说道:“现在已经是晌午了,再怎么刻苦也不能不吃饭吧? “再说了这个天气,你腿上的老毛病肯定又犯了,我是心疼您,想让您回去休息。” “我没事。”戴文赋一挥手拒绝的很快,他要趁此机会加快落后的学习进度,“杨满枝不能走。” 良英华看着戴文赋严厉的神情欲言又止,她似妥协的点点头,转身刚走没几步,猛地冲向正在小测的杨满枝,一把拉着她的手腕就朝桃园外跑。 “诶!” “什么……” 杨满枝还未反应过来,匆匆一撇戴文赋震惊的表情,转头看清了拉自己的人。 “良英华?” “写得这么专注。”良英华朝她眨眨眼,便拉着她出门边说道:“方堂一案,鹰虎骑要传你,跟我走吧。” “等等,沈同……”杨满枝还要说什么,但瞧见沈同沈十二人已经在门口牵着马候着,转而问道:“戴先生怎么办?” 听她这么一碗,良英华反倒诧异起来,她不可置信的说道:“这可不像是经常翻墙逃课的你会担心的问题。” 良英华说着双手托着她的腰往上,杨满枝着急忙慌地摁下,说道:“我不会骑马!” “我知道。”良英华用了力气,将杨满枝举上了马,接着翻身上马坐在她身后说道:“抓稳了!” “等等!” 虽说良英华火急火燎的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但照顾到杨满枝这个新手,她放慢了骑马的速度。 微风吹起她的碎发,马背上的风景让人 新奇又紧张,杨满枝低头看着手中的缰绳,她装着胆子去摸马鬃,马儿有所感应摇了摇脑袋。 “她叫斗薇,是我养的最温顺的一匹母马。”良英华生得高大,坐在背后也能看见杨满枝的动作。 “斗薇。”杨满枝重复地念她的名字,斗薇甩甩鼻子似乎在回应,“这个名字很好听。” “你若是喜欢我便送你。” “不要。”杨满枝脱口而出的拒绝,她甚至有些担心斗薇听见这句话会难受。 良英华见她认真,只是轻笑一声便没再强求,不多时三人便到了目的地。 “这是哪儿?”杨满枝看着陌生的坊门,良英华没有下马,一路上遇见的人都在朝她问安。 “鹰虎坊,鹰虎骑的本营。” 众目睽睽下,杨满枝有些不自在,她说道:“我不是应方堂案传召吗?怎么来这儿?” “方堂案已经结案,这也只是我找你来的借口。”良英华一路直行,来到了跑马场。 “那你寻我做什么?” “玩儿。” 说罢,良英华翻身下马,却没有丝毫要拉杨满枝下来的准备,她指挥着沈同将他的马拴好,又叫他在凉亭候着。 见杨满枝有下来的动作,连忙制止,“你坐着就好。” “为什么?”跑马场人不多,但总有几双探究的目光投过来。 “学骑马第一课,”良英华清了清嗓子,郑重说道:“要先适应马背上的感觉。” 说着,她便牵着马匹开始绕圈走。 “我没说我要学啊。”杨满枝夹紧了腿,以防从马背上掉下去。 “我想教。” “你让我一个外人进来,他们不会说什么吗?” “问起来,我就说你是我外家的姐姐呗。” “我什么时候成你姐姐了。” “刚才。”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这话,杨满枝逐渐放松下来,约莫是绕了两三圈,良英华将杨满枝扶下马带人换了身衣服和马靴,重新从上马教起。 杨满枝也算得上是从小便于动物打交道,本身四肢也灵活,不出一个时辰,她就可以独自骑着斗薇小跑,连良英华都忍不住感慨她的天赋。 又是两圈下来,杨满枝大汗淋漓,良英华递上水壶,说道:“你早就该跟我学骑马的,白白浪费了些时日。” “我很忙的,”杨满枝仰头将一壶水喝干,用袖子抹了抹嘴,说:“又是上课,又是查案,每日都不够睡。” “好好好大忙人歇会儿吧。”良英华说着将人拉进亭子里坐下,沈同坐着打瞌睡,见人进来伸了懒腰让了位置。 桌上放着准备好的茶点果脯,良英华替她斟茶又拿出帕子地给她擦汗,杨满枝摆了摆手,用另一只袖子擦干脸上的汗。 良英华也不介意,拿帕子擦手,捻起一块果脯往嘴里丢。 “是沈砚耕让你这么做的吧。” 突如其来的询问,让气氛安静了一瞬,原先靠着栏杆发呆的沈同瞬间回神看着二人。 良英华三两口咽下嘴里的果脯,又喝了口茶顺下去,望着杨满枝因运动涨红的脸,忽然笑了。 39. 第 39 章 太阳透过厚重的云挤出一些光来,周遭呈现出昏沉的亮,连带着空气也糊上一层甩不掉的黏腻,鼻尖嗅到土腥味,是要下雨的征兆。 “哈哈哈哈哈。” “你在笑什么?”衣襟被汗浸湿,杨满枝伸手捋了捋,让脖颈的皮肤透口气。 “哈——”良英华长舒一口气,揉了揉脸,回答道:“只是觉得你那句话好笑,你不用紧张,虽然说沈砚耕的确拜托过我照看你,但我今日所为皆是出于我本心。” “那不是更奇怪了吗?”杨满枝眉头一抬,直截了当的问道:“我与你非亲非故,你这又是送马,又是教我骑马,对你有什么好处?” “交朋友呀。”良英华双手摊开桌子上,开朗地说:“这有什么好奇怪的,一定要事出有因吗?” 良英华天生长着一张没有攻击力的圆脸,加上她日常笑着说话,让人感觉不到她身上的官架子。 杨满枝沉默着打量她,似乎在判断她的话有几分真假。 “在山里,只有吊在陷阱上的诱饵能被猎物轻而易举的看见。” “哼哼,”良英华低头笑了笑,略带无奈地抱怨道:“你好像对我戒心很重,但是,对赵清和却能轻而易举的和盘托出。 “这样的厚此薄彼,难不成是因为我抓捕你,而赵清和却与你一同探查安夫人的死因吗?” “你也知道这件事?”杨满枝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她盯着良英华的眼睛问:“赵清和告诉你的吗?” 良英华耸耸肩托腮说道:“我与她不过点头之交。” 答案显而易见,杨满枝也没再追问下去,她看着良英华无所谓地模样,反问道:“你与沈砚耕相识,与他的故交赵清和却不熟,又为什么想和我交朋友?” “因为我很喜欢你这样爽朗的性格。”她说着嘴角又带上了笑意,“你知不知道你在侯府丧宴上那一斧头传到了多少人的耳朵里。” 猛然聊起这件事,让杨满枝觉得恍若隔世,她平淡地回答:“换做是别人也会那样做的。” “谁说的,”良英华坐直了,她双手抱胸说道:“我敢断言,京中就没有一个女子像你这样勇敢。” “是吗?那是你见识太少了。”杨满枝站起身,双手撑着自己的腰,腿根上的酸劲儿翻上来了,她跺跺脚锤了锤大腿。 “是吗?”良英华抬眼看她,模仿着她的语气,“要不然我们打个赌。” 总觉得这句话十分耳熟,杨满枝眯眼轻笑,问:“赌什么?” 良英华站起身,一拍手说:“倘若你在京中找出第二个如你一般勇猛的女子,我就认你当干姐姐。” “好啊。” “你怎么不问找不出来怎么办?” 沉闷的空气中透过来一丝凉意,杨满枝转头看向训练场,她眯着眼睛笃定地说:“不会有这种情况。” 见她的注意力被吸引走,良英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是靶场,她问道:“瞧什么呢?” 杨满枝指着远处架子上的弓箭问:“我能用吗?” “你还会射箭?”良英华的语气中满是惊喜,她走过去站在她身旁。 杨满枝转过头对她的大惊小怪有些困惑,理所当然地说道:“当然,我是猎户。” 良英华被勾起兴趣拉着杨满枝就往靶场走,缩在一旁的沈同见两人离开也跟着走过去活动筋骨。 高大的兵器架上,弓箭款式大多相同,杨满枝站在跟前,歪着头仔细打量。 “这些你拉不开,”良英华说着朝后招手,“我给你拿张软弓来。” 杨满枝听完不置可否,看了一圈挑了个顺眼的拿起来试弓,随后从箭筒抽出两支箭,一支别在了腰间,另一只搭弓拉弦。 吃百家饭,学百家技艺的杨满枝已经记不得到底是哪个猎户教她的箭术,只是模糊记得最后一个教她的师傅给她留下了一张弓。 而那张弓直到一年前,杨满枝才能将它拉满,如今手上的这张弓相比起来,倒是游刃有余。 她屏息凝神,盯着百米外的木靶在,弓拉满的下一秒,利箭离弦。 “哎呀,”良英华轻声感慨道:“可惜,脱靶了。” 指尖被勒得发红,杨满枝看着变软的老茧蹙眉,她紧了紧拳头手腕,从腰间抽出另一支箭。 良英华见她不说话,便开始替她打圆场:“这弓太硬了,靶子也太远,你应当很久没练了吧,你不如瞄准那个靶子,也有十多米远,权当练手。” 没有回答。杨满枝调整了站姿,再度搭弓,这一次她没有半分犹豫,在良英华话音刚落的下一秒,松手放箭—— 正中靶心。 利箭破空的声音如此夺目,靶场上的骑兵纷纷投来探究的目光,连一旁拉着弓玩儿的沈同,一时被吸引,没注意拉紧弦,被弓弦崩了脸。 杨满枝穿转过身,抬头挺胸长舒一口气,将弓箭放回了原位,良英华沉默片刻,随后激动地鼓掌。 “好好好,太厉害了! “通常来说只有经过长期训练的士兵才能拉开一石长弓,我不是没见过女子射箭,但能兼具爆发和准度,你是除我之外的第一人。” 欣赏的目光毫不吝啬地看向杨满枝,良英华赞不绝口:“即便是疏于练习仍有这样的实力,你确实是人才,哈嗯……你怎么了?” 正夸得高兴,良英华就看见杨满枝脸上平静地拉伸右边肩膀,杨满枝走上前来眨了眨眼,压低声音回答:“抻着了。” “噗!咳咳!”良英华用咳嗽掩饰憋不住的笑意,她瞄了眼杨满枝,见她也是一副憋笑的模样,更是压不住自己的嘴角。 “你……”笑声险些漏了出来,良英华偷偷深吸一口气,说道:“叫大夫吗?” “那不行。”杨满枝摇摇头,双手一摊说:“刚大显身手就叫大夫,岂不是太丢脸了?” “已经够出风头了。” 两人对视一瞬,又默契的转过头偷笑,等笑够了原先叫人拿来的软弓也到了。 “咳咳,”良英华朝那骑兵摆手,吩咐:“先收着吧。”随后又和杨满枝说道:“你是猎户用得是猎弓,我这儿比得上的也只有骑兵用软弓,但相较起来还是有些差别。 “你且等着,过几日我送你一把更趁手的。” “又送?”杨满枝刚说完,豆大的雨点就砸在她脸上,下一刻大雨倾盆,练兵场上的众人如鸟兽作散纷纷多雨,杨满枝拉着良英华跑回来凉亭。 “这雨下得真急。”良英华拍干净衣服上的水珠,朝杨满枝说:“送你还不好?” < p>“又不是慈善家,送什么?”杨满枝回身看了眼沈同也跟回来,扭头接着说:“我有钱,我自己会买。” “你还真是什么都不肯要。”良英华缕了一把马尾,说:“不过说好了,每日申时初,你都得来寻我。” “为什么?” “学骑马呀。” 雨声很大,杨满枝凑近了些,大声说:“我可付不起学费。” “担心什么,”良英华抖落下摆,做到石凳上望着杨满枝说:“我是慈善家呀!怎么会收你钱?” “诶!”见杨满枝有张口的动作,良英华连忙打断说道:“别拒绝,多学一门技艺傍身不好吗?再说了,你难道不想在某日,跟沈砚耕一同去塞外策马狂奔?” “……听起来很奇怪。” 她这么一说,良英华倏地坐直严肃地反驳:“什么奇怪!你想想,一望无尽的草原上,山清水秀——” “草原附近怎么会山清水秀?” “别打岔!”良英华不满地蹙眉,接着绘声绘色地形容:“一望无际的草原上,从天边宛若绸缎的清流映衬着晚霞缓缓流淌,边上是三两成群的野马,或低头饮水、或追逐打闹。 “天空偶尔飞过成群的大雁,清脆莞尔的鸟鸣由远及近,又随着大雁离去逐渐消声。 “你与他就在这样祥和的情境下,踩着刚没马蹄的浅草相伴而行,言笑晏晏……” 杨满枝听着她说,缩着身体搓了搓竖起的寒毛,她想象不出来这样的场景,但看着良英华憧憬的神情,她也没再开口打断,只是静静地聆听。 直到大雨初歇,天色瞬间暗了下来,积水、池塘、草丛深处传来震天响的蛙鸣,良英华骑着斗薇,将杨满枝送回了沈府。 临别前,良英华坐在马上再三叮嘱,“我每日都会来沈府接你,不要乱跑哦。” “不要。”杨满枝笑着呛声,良英华点点头只当她答应了,双腿一夹扬着马鞭,踏水奔去。 见人走远,杨满枝转身回府,刚进桃园,佳兴便迎了上来,递上一封请柬。 “这是什么?”杨满枝接过请柬,瞄了一眼佳兴,忽然问:“你是不是哭了?” 原先低着头的佳兴听她问话,连忙抬头解释:“没有,我,我刚睡醒。” “哦……”杨满枝见她精神不错,将信将疑。她打开请柬,粗略看了眼,随后问道:“安府送来的请柬?” “嗯,”佳兴点点头,走到她身边指着上边的落款说:“是安佑蔚夫人差人送来的,请姑娘明日去赴宴。” “赴宴?”杨满枝有些摸不着头脑,自从上次安佑蔚同沈砚耕在安府因隐瞒安攸瑜死因吵了一架后,她就没再见过安佑蔚。 杨满枝低头沉思片刻,想来她应当是为了知道那案件详细才请她去想要当面问清楚的,想到这,她重新看了请柬上的字。 几番辨认后,确定了赴约时间,她不禁苦笑道:“真是一刻都不肯让我闲下来。” 夜深人静,佳兴已经趴着旁边案桌的纸堆里睡着了,杨满枝写完功课伸了个懒腰,她瞥了眼佳兴,而后从抽屉里抽出准备好的信纸。 她松了松僵硬的手指,换了只毛笔沾墨,毫尖悬停在纸张上,杨满枝一时不知从何下笔,去写寄给沈砚耕的第一封家书。 40. 第 40 章 笔尖的墨低落洇湿信纸,杨满枝猛然回神搁下笔,颇为可惜地用废纸将墨点吸干,她将信纸暂且搁置,拉过一张粗糙麻纸,握着炭笔犹豫良久。 学了半个月,认得数百字,但临了上阵时,真正能安稳写下的不足半数。 想要说出口的话团成乱麻,落到纸上却处处阻滞。沈砚耕的话犹在耳边,她眉头紧皱,苦思冥想,又实在是不愿让旁人代笔。 烛火摇曳,熟睡的佳兴呓语,杨满枝托腮百无聊赖地在麻纸上画着圈圈。突然她灵光一闪,坐直了身体。 “不会写,画总行吧。”杨满枝喃喃自语:“实在不行,空着叫他猜便是,他怎么聪明……” 说干就干,杨满枝伏案埋首,一笔一画落得认真,写到、画到有趣的地方自己也忍不住停下来满意地笑笑,一尺长的麻纸逐渐被她填满。 仔细的检查后,杨满枝还标上了顺序,好让沈砚耕看得清楚。 夜间下起了雨,敲打着屋面青瓦,顺着檐角汇成雨线垂落,天地只留淅沥沥连绵的雨声。 一大早,杨满枝就等在府门口,待戴文赋来了,她就打着伞殷勤的迎上去问好。 “这是怎么了?”戴文赋满脸狐疑的看着她,问:“今日是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您怎么纡尊降贵亲自来接我了?” “嘿嘿,”杨满枝撑着伞笑嘻嘻地说:“先生你这就太见外了,这边请这边请。” 大雨下个不停,漆板教案都被搬到了书房,三四个人挤一块儿,空间拥挤了不少。 戴文赋腿疼只能坐着上课,佳兴在一旁研墨裁纸,沈同待了一会儿,瞧了眼雨小了不少,便打声招呼溜了出去透气。 读书声朗朗,杨满枝异常专注,几乎将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课上,戴文赋也是第一次感觉到她的脑子有些灵光。 昨日认识的字,今日全都能默写出来,诗句文章虽然不求甚解,却也能掌握一二。 这课是越上越舒心,不知不觉便到了巳时,戴文赋批完杨满枝的小测,清了清嗓说道:“不错,这小测错的也不多,该下课了,先吃饭吧。 “你今日是要去拜访安佑蔚夫人吧,那课便上到这儿,我就先走了。” “等等先生,”杨满枝起身叫住戴文赋,转头冲佳兴说:“你先去吃饭吧,我有些事要请教先生。” “好。”佳兴点点头,便出去了。 戴文赋听闻她要提问,心中忍不住感到欣慰,既然有问题,那便是认真学了。 他背着手挺胸,一副老学究的模样问:“怎么,可是学习上遇到什么难以理解的事儿了?” 等戴文赋先问,杨满枝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她从旁摸出一张干净的麻纸,恭敬地双手奉上,虚心请教:“先生,骑马骑字怎么写?” “什么?” “还有射箭二字又怎么写?” 问上几个字,杨满枝便又上了一堂课,等到送走了戴文赋,眼见时间已经来不及了。 幸好沈同准备好了马车,两人紧赶慢赶总算是迟到了一刻钟,身上的雨点还没拍干净,杨满枝火急火燎地闯进了门。 “抱歉抱歉,路上大雨实在是走得慢——” 她跨步进门,一打眼,只见满堂宾客纷纷投来目光,气氛刹时安静。 “贵客来了!”安佑蔚爽朗地声音从屏风后传来,她举着酒杯,俨然一副大家长的姿态朝她走来。 “你来,门口怎么不传,真是怠慢!”安佑蔚将手中的酒杯递给杨满枝,说道:“快喝下暖暖身子。” 接着,她转身举起双手击掌,朝众人宣布:“人齐了,开宴!” 杨满枝在众人的注视中,饮下安佑蔚的递过来的酒,酒水入口醇香绵厚,倒是意料之外的好喝。 手腕一沉,杨满枝抬头望过去—— “满枝,这边入座。”赵清和眉目含笑,拉着她的手进了屏风后。 “外边儿坐着的都是谁?”杨满枝随赵清和坐下,同桌而坐的还有几位安家长辈,皆是和蔼地看着她,杨满枝朝她们颔首,轻声问道:“这是个什么宴?” 赵清和一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转而朝座上的家长介绍道:“姨奶奶、表姨婆,这就是杨满枝杨姑娘。” “满枝,”赵清和对她说:“这位是义母的姨母、这是大表姨……” 旁边的表姨婆拉过杨满枝的手放在手心,小幅度地摇晃身体拍着她的手背,念叨:“好孩子,怎么这样瘦,沈府真是亏待你,来跟姨婆住。” “你自己走路都够呛,是要使唤满枝吧。”对面的二姨婆埋怨道:“满枝来跟我住,我有几座山头,你一定喜欢。” 一时间,杨满枝莫名其妙成了几位亲姐妹表姐妹间抢手的彩头,赵清和在一旁只是看着笑,杨满枝却是羞红了脸。 “她谁都不跟。”安佑蔚走进来,坐在杨满枝对面,“你们呀,是抢不过砚耕。” “啧,”姨奶奶嗤之以鼻,摆摆手说:“谁要和他抢?叫他一并过来就是了,砚耕身上不也流淌着攸瑜的血脉。” 几位都是强势的主,杨满枝此刻倒是插不上话了,她凑近赵清和,再度问道:“这是……?” “你方才不是问,这是什么宴吗?”赵清和说:“一是一年一度的商会西行选品将开,姨母作为商会会长,有些事情要安排。 “另一个则是,义母大仇得报。” “何止是我,”安佑蔚将她们两人间的谈话听得清楚,强调道:“是整个安家大仇得报。” “现在世人皆知,前靖安侯是个十足的恶人,而宋玉将死,畅快畅快!”她说着举杯,众人应和干杯,随后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年事稍高的长辈们退席,屏风外的宾客仍是热火朝天,酒喝了不少,牛吹了上天,桌上的菜却是“毫发未伤”。 安佑蔚高兴极了,此刻有些微醺,杨满枝看着她片刻,起身坐到她身边,从荷包掏出东西递到了她手上。 安佑蔚眯着眼,将手里的东西看清——是那枚鸽血宝石戒指。 “不喜欢?”安佑蔚看着杨满枝摇了摇头,她缓慢地眨眼,说:“为什么不要?” “太贵重了我不能收。”杨满枝说道,“更何况,在这件事上,我没做什么,无功不受禄。” “呵呵,”安佑蔚笑着用手指点了点她的鼻尖,夸赞:“倒是比之 前会说话了。” “……”杨满枝不爱和醉鬼打交道,她揉了揉鼻尖,问:“安老板不是大仇得报吗?为什么这么伤心?” “伤心?”安佑蔚指着自己,惊诧地问:“我看起来很伤心吗?” 杨满枝瞥了眼赵清和,她的神情如常,眉眼却带着不易察觉的哀伤。 “你这不是快哭了吗?”杨满枝看着安佑蔚说:“还有,你不是才病好吗?大夫说你可以饮酒了?” 话音未落,安佑蔚鼻子一酸,眼底瞬间蓄满了泪水,她长舒一口气,用手腕冰凉的玉镯贴着脸颊,舔湿下嘴唇忍着哭腔说道:“我只是有点想我姐姐了。” “那就去见她。”杨满枝坚定地说:“明日不是清明吗?你和我一起去见她,告诉她,在地府见到宋玉,要狠狠扇她一巴掌,再狠狠扇沈旦一巴掌。” “你说她力气够吗?要不要烧几个纸人打手下去,美男子我已经拜托佳敏去置办了,纸钱元宝也买了一箩筐……我说错了吗?” “哈哈哈哈哈,”安佑蔚眯眼一笑,眼泪就跟着流了下来,她用袖子擦干了眼泪,说道:“没说错,好,我们一起去,我给姐姐烧几个宅子和新衣裳。” 安佑蔚说着,拉过杨满枝的手,将那枚鸽血宝石戒指戴在了她的中指上,杨满枝要挣扎,安佑蔚却攥得更紧。 即便是在没有日头的天气,只要有一丝光亮,宝石依然璀璨夺目。安佑蔚举起杨满枝的手,细细观赏,满意地说道:“它很适合你,留下吧。” 这回轮到杨满枝无奈叹气,总觉得他们安家人出奇的固执,要么就是什么都不要,要么就是什么都给。 “你就留下吧,”杨满枝都忘了还有个帮腔的,赵清和说:“就算是安姨母给你的谢礼。” “话都说到这儿了,我还有拒绝的余地吗?”杨满枝任由安佑蔚把玩她的手,朝赵清和耸了耸肩。 只是一时没注意,杨满枝手腕一凉,再一看过去,不知何时被套上了个金镯子。 “什么?”杨满枝懵懂地问道。 “这是我送你的谢礼,”安佑蔚眨了眨眼,得意地说道:“本想送你这个玉镯,但你也是个不安分的主,打碎了你又要心疼, “这个金的好,重手还不易坏。” “不不不,我不能要。”杨满枝说着,就要把镯子拆下来,安佑蔚却把她的手往下一摁,不容置疑地说道。 “你若是不收下,那便以后都不要来见我了。” “……”杨满枝求助地看向赵清和,只见她捂嘴偷笑,拉开袖子露出了手腕上品相顶级的玉镯,颇为同病相怜地说: “义母说,我若不收就不要我这个女儿了。” “还真没有安老板送不出去的东西。” “呵呵。”安佑蔚挑了挑眉,对这个结论十分满意,忽然她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扯了扯杨满枝。 “明日什么时辰出发去祭拜姐姐?”等杨满枝无奈地看向她,安佑蔚从容地补上一句:“对了,你要当我女儿吗?” 突兀的一句转折打得杨满枝措不及防,她歪着头开始思考,安佑蔚的话题是怎么从祭拜姐姐转到收义女的。 41. 第 41 章 早前已经吩咐过,宾客吃饱喝足后也就自行离去了,偶尔几个要来安佑蔚面前表忠心的商户,也被屏风前守着丫鬟,恭敬地请了出去。 纵然屏风外纷纷扰扰,内厅是别具一格的清净。 “您是有收女儿的癖好吗?”安佑蔚的手像暖炉,都快把杨满枝煨出汗了。 “什么话,”安佑蔚缓慢地眨眼,说道:“我是真心想要收你作义女。” 杨满枝轻拍她的手背,将自己被抓住许久的手抽出来甩干热气。 “我可担不起这个名头,”杨满枝颇为无奈地看着眼前醉醺醺的安佑蔚,说道:“更何况,我觉得对比起母女,我更希望和你做朋友。” “朋友?”安佑蔚一歪头,朱钗碰撞,金玉声朗朗,表情中是些许困惑。 杨满枝认真地点头,她朝赵清和招手,将人拉到自己身边坐下,对安佑蔚说道:“对,就是朋友,无关乎身份年龄见识阅历,只是因为合得来,所以成为了朋友。” 不知是美酒醉人还是难得糊涂,安佑蔚的眼神懵懂一瞬,随后颔首轻笑,她小幅度地拍桌子,看起来似乎很高兴。 “好!”她忽然站起来,高举双手欢呼:“从今天起我们就是朋友。” 彻底醉了。 不顾旁人死活下了昼夜的雨,沟渠都来不及送走,堂前积水弄湿了杨满枝的鞋袜,她脚底一凉,干脆破罐子破摔,把一直提着的裙摆也甩下。 赵清和撑着油伞跟在她身后,见她负气,好笑道:“为何跟自己过不去。” “先前在山里一天淋上个几回也是常有的事,我也是懒得再管了。” “我还是差人送你回去吧。”赵清和走快了两步,同她并行,“待会儿你酒劲儿上来了也难走。” “不用,你回去吧。”杨满枝驻足,望着赵清和说:“这雨也不大,飘来飘去的,撑伞也是白搭,你快去躲雨,等会儿着凉了。” “我送你出去吧。”赵清和说着,便朝前走,杨满枝见她执拗,便也老是跟在身后。 “说起来,安老板到底有几个女儿?” “亲女儿自然只有铮铮一个,”赵清和补充道:“你见过的。” 杨满枝想起初次见赵清和时,安佑蔚身旁就跟这个小女儿。 “至于认了几个义女,那就无从得知了。” “哼哼,”杨满枝看得出来她在开玩笑,问道:“说起来,好久没见那小姑娘了。” “病了,”两人穿过天井,雨逐渐大了起来,赵清和拉着杨满枝坐在廊下,望着远处的假山,说道:“不过不算严重。” “她父亲没来,想必也是去照护她了吧。”杨满枝想了想,这内厅的安家人里没有一个男子坐席。 “父亲?”赵清和收回目光,她一双柳叶眼微弯,疑惑地说道:“铮铮并没有父亲。” 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杨满枝用手背掩唇,想起那女娃怯生生的模样,不由得心生怜悯。 “真可怜,”杨满枝朝后靠着柱子,感慨:“这么小就没了父亲,不过还好安老板疼她。” “你误会了。”赵清和本身就长得清瘦,今日穿了身水青色的衣服,像是话中仙子一般,“义母未婚,铮铮没有父亲。” 杨满枝蹙眉,猜测道:“难不成铮铮是捡的?” 赵清和笑着叹出一口气来,不再欲盖弥彰:“铮铮是义母未婚先孕生下来的。 “人尽皆知。” 眼睛瞪大一瞬,杨满枝一时间震惊地说不出话来,“这!得多少人在她背后嚼舌根啊……”她又想起一同吃饭的姨奶奶姨婆们,“我都已经可以想象到安家长辈大发雷霆的模样。” 赵清和摇摇头,没做过多的解释,“义母撑起了摇摇欲坠的安家,甚至因为太过劳累,导致铮铮八月早产,身子骨从小就弱。 “安家没人有资格因为一个不必存在的男人指责义母,”赵清和淡淡地说:“至于外面的人,见到义母怕是巴结都来不及吧。” 虽然不清楚,是什么原因导致的安佑蔚未婚先孕,但她若是想隐瞒,铮铮就不会作为她的女儿生活在安府。 “佩服,”杨满枝对她感到由衷的敬佩,“是个值得深交的朋友,真该让良英华来瞧瞧,谁说京中没有勇敢的女子。” “良英华?”赵清和听闻她的名字,表情闪过意思的不自然,杨满枝看在眼里,便开口问道: “怎么了?” 赵清和连忙摇头,笑着扯了个别的话题:“对了,后日未时你可得空?” 一听见这些邀约,杨满枝就觉得有些沉重,她看着赵清和期待的表情,无奈地笑笑,问:“怎么了?” “还记得上次画舫诗会的主持吗?皇后赐了她一副春日宴,后日她要在百花楼开宴邀请贵女千金们共赏,让我请你一并过去。” 听见这件事,杨满枝起身扒拉着柱子伸了个懒腰,她靠着柱子望着赵清和说:“赏画儿我能看出什么来?那些场合我就不去了,有时间多练几个字,写信的是时候……” 说太多了。 杨满枝起身拿着伞,一边走出去一边说道:“雨小了,我回去写功课了。” “后日我回去接你的。” 脚步一顿,杨满枝沉默片刻转过身,问道:“所以,一开始就没有拒绝的余地是吧?” 赵清和起身走过去,语重心长地说道:“广交善缘,于你也是好处。” 杨满枝挠挠头,说道:“你先前说,那个主持是谁的侄女?” 她这样问,赵清和便知晓了她犹豫的原因,她拉着杨满枝的手臂,给她吃下一颗定心丸。 “一切都有我在。” 恼人的雨,让人身上没有一处干的地方,但也托了这雨的福,杨满枝难得清闲下来。 跑马场被水泡了透,良英华忙着喊骑兵通沟渠,派人传来口信,明日再来接她,杨满枝回了话,明后日都没空,叫她别来了。 顺带还将作为证物的剑鞘送了回来,杨满枝摸着剑鞘上熟悉的纹路,坐在寝室中,不厌其烦地擦了三遍。 直到剑鞘上的宝石与她的戒指在微弱的天光下交相辉映,她撑着伞去到了西院的书房。 沈十正清积水,见她来了,便一声不吭将书房钥匙交给她,请杨满枝自便。 满打满算,离开不过两日,书房中的气息就陌生得让杨满枝感到失落,她走进内室,从枕头下摸出那柄断剑。 时隔一个月,剑与剑鞘重新合为了一体,内心升起奇异的满足感,杨满枝细细打量着宝剑,露出浅浅的微笑。 随后她看向外室的剑架,将手上的剑放在了那柄黑剑的下方。 她叉腰满意地看着眼前的布置,心底却不由得泛酸,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出门落锁,将钥匙递给门边站着的沈十。 见沈十不解,她抖了抖说:“拿着呀。” “只是侯爷吩咐叫姑娘拿着的。”沈十穿着油衣,身上散发着寒气。 杨满枝也不客气,收下的同时从袖袋中拿出了一封信,她眼 神躲闪有些不好意思。 “这是,”她清了清嗓子,提高了音量,“劳烦将这封信送去给沈砚耕。” 沈十颔首,手在衣服上擦干,双手接过,说道:“天色还早,我先去驿站将信寄出。” “好,”杨满枝点头,沈十转身走出去两三步,她将人叫住问:“大概什么时候会送到?” “快马加鞭约莫五日。” “啊……好,”杨满枝显得有些失落,她说道:“那你早去早回。” “是。” 也许是昨日天娘就把雨下了个干净,今日是清爽的晴天。 一辆青帷小车行至西山,穿过蜿蜒小路,层层青松,沈十驾着马车来到了安氏墓园门口, 守园的老翁一见是熟面孔,朝他打了声招呼,将马车放了进来。 行至曲径的尽头,沈十停下马车撩开帘子,杨满枝领着两篮子香烛、清醴、时新果子与纸钱下了车。 沈十接过篮子,朝远处一指,杨满枝抬头望去,就见安攸瑜的墓前安安静静地坐着两个人。 “铮铮,跟姨母问声好。”大雨冲刷了昼夜,墓碑上连泥点子都未曾沾染,安佑蔚一边冲铮铮说,一边擦拭碑面上的水珠。 “姨母好。”奶声奶气的小孩儿,说着就将手里的糖放在贡品上,“姨母,好久不见,铮铮想你了。” “哈哈哈哈哈。”安佑蔚笑着揉搓铮铮的脸蛋,余光瞥见有人走来,转头看去,朝她们挥手,铮铮连忙躲到安佑蔚身后,只漏出眼睛偷瞧。 纸钱、纸宅子、纸美人、纸打手,杨满枝答应要帮安攸瑜喊来的人,统统烧了过去,熟练地将祭品摆好,杂草也利索地除了干净。 她躬身三拜,随后伏身磕头,安佑蔚要去拉她,杨满枝却摆了摆手,说道:“我替沈砚耕拜的,没事。” “安夫人,”杨满枝低声开口,双手合十,“你的冤情,沈砚耕和安老板已经替你查清,请安夫人放心。 “宋玉死前,我必然去好好讥讽一般,替你出这口恶气,你在下面见着了她和沈旦,也不要害怕,我派去的打手会让他们跪下来向你恕罪。” 静默片刻,她说道:“沈砚耕领兵剿匪,请您在天之灵要保佑他平安归来,这是我的一点私心。” 安佑蔚慈爱的眼神看着她,嘴角上扬,朝着安攸瑜的部门说道:“姐姐,老天也算是有眼,让砚耕有幸遇见满枝。” “咳。”杨满枝有些心虚的一咳,瞟了眼安佑蔚身后的铮铮说道:“这些事还是不要和安夫人说了。” “是吗?”安佑蔚忍俊不禁,说:“恐怕沈砚耕早就向姐姐坦白干净了吧。” 凉爽的天气,竟让杨满枝感到汗颜。 等回到侯府,已经是午后,安佑蔚无论如何都拉着她去吃了一顿,杨满枝几乎是“吃不了兜着走”,从酒楼走回家,肚子仍旧是撑的慌。 连脑子都发昏,她本想倚着床柱,看会儿书消食儿,没想到直接睡了过去。 梦中总感觉有东西要从嘴里跑出来,胃里不停地泛酸水,连嗓子都烧的慌,等她从梦魇中惊醒,天已经黑了。 她点燃灯盏,起身摸去外室喝水,一摸茶壶却是一滴水都倒不出来,她渴得厉害,拎着水壶出门朝厨房走。 刚到后厨门口,隐约听见里头传来细微的喊声,她以为是哪儿来的野猫溜进厨房偷吃。 正要推门,屋里的声音忽然大了些,杨满枝便贴着耳朵去听—— 不对!不是猫叫,是哭声! 42. 第 42 章 闹鬼和有人两个猜测中,杨满枝犹豫一瞬,深呼吸推门走了进去。 “佳兴?” 意料之外的场景出现在眼前,灶火微弱的光照亮佳兴泪水涟涟的脸,杨满枝突然的闯入,将她吓得一抖,原先往灶口塞东西的手也被火苗烫伤,她捂着手匆忙站起来,用袖口胡乱擦脸,眼神慌乱地瞟杨满枝。 “姑娘,我……我被烟熏了眼睛。” 杨满枝大步流星的走过来,将灯盏放下,匆匆瞥了眼灶口下没少干净的残骸,拉过佳兴往水缸走,冰凉的流水带走手背上的热辣,杨满枝皱着眉说道:“这几天我总觉得你不对劲。” 她将佳兴的手擦干,又走过去将所有窗户都打开,让空气中的烟味全散出去。 “你在烧纸钱。”杨满枝捡起灶口的碎片,皱眉问道:“为什么?” 杨满枝问得轻,语气中也没有责怪的意思,怎料佳兴却普通一声跪下,忽而举着手发誓:“姑娘,这纸钱是我自己买的,绝不是偷安夫人的。” “我没说这个!”疑心她是哭昏了头,杨满枝把纸片扔进灶口,拎着佳兴走出了厨房,来到□□。 “到底是怎么回事?”杨满枝问道:“你烧纸钱给谁?” 佳兴抬眼看她,湿润的眼睛就像是浸满水的青苔,她一开口,眉头一皱眼泪便跟着流了下来,像屋檐的雨线。 “我娘没了,姑娘,”佳兴哭弯了腰,捂着胸口呜咽:“我娘没了。” 她哭得悲恸,却又不得不压制自己的声音,杨满枝将她搂紧怀里,轻拍她的后背,直到佳兴逐渐平息下来,杨满枝哑着嗓子问道: “要回家吗?” 听到这句话,佳兴连忙站直身体摇头,“我不回去,我若是回去了,姑娘怎么办?” “我有手有脚还能饿死不成?”杨满枝伸手替她擦眼泪,“你回家去吧。” 佳兴猛地抬头,眼中是莫名的惊恐,她后退一步又要跪下,杨满枝眼疾手快将她拉了起来,还没问,她便又哭了起来。 “姑娘别赶我,我不回去!” “诶诶!不回去便不回去吧,”杨满枝十分无奈地说:“快站直了!” 原先还想开口问,但现在的佳兴情绪已经崩溃,杨满枝只好搀着她回了房间,给她到了水,又替她换了身衣裳。 “睡吧,”杨满枝坐在床边,轻柔地抚摸佳兴的额头,“日后你再想烧纸,把窗子打开,你闷得脸都红了。” 佳兴望着她,眼角淌下一行清泪,杨满枝拭去眼泪,哄道:“你娘看到该着急了。” 她的眼神中有杨满枝看不透的情绪,佳兴似乎有话要说,但直到她睡着了,杨满枝也没等到。 清明的月亮缺了一角,杨满枝站在院中望天,想着月亮越亮星星越少,星星越多月亮难以圆满。 “月有——”月光印在她的瞳孔,她顿了顿接着说道:“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 身旁有脚步声传来,杨满枝看过去,沈十从院门的阴影中走进来。 “这么晚,你怎么来了?” 行至杨满枝五步前,他朝杨满枝稍稍躬身行礼,将一封信递了过去,说道:“侯爷写给姑娘的信。” 轻轻的一句话,落在杨满枝耳朵里是天大的好消息,她迈步走过去接过信,语气是难掩的雀跃:“他平安到了?” 沈十摇头,回答道:“并未,是去程途中,侯爷派人送来的信。” 笑容一瞬间凝固,杨满枝慌忙拆开信件,夜色下她看不清,将信封撕出个大口子,连带着里边儿的信一并掉了出来,她急忙捡起来转身朝书房跑,从炭盆里取出阴燃的木炭将油灯点燃。来不及坐下,便迅速展开信件粗略查看。 沈十站在书房门口,全神贯注地观察杨满枝的神情,见她紧张的神情霎时缓和下来,甚至捂着头露出一丝苦笑,便清楚了沈砚耕带来的是叫人哭笑不得的平安笺。 杨满枝抬头看向沈十,摇着头嗔言:“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偌大一张信纸上只写了‘见信时我已平安到达。送花一支’,将我吓了一大跳。” “如此姑娘也不必再担心,早些歇息,我先走了。”沈十躬身行礼,转身离开。 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反倒觉得疲惫,她坐在椅子上,举着沈砚耕随信附来的花,无论怎么看也是一株野外随处可见的野花,唯一不同的,大概是并蒂双花。 信上的字简短,甚至有些不通顺,但每一个字她都认得,指尖摩挲着信纸,杨满枝轻声喃喃: “还真是被小瞧了。” 下了几日雨,今天一早太阳便兢兢业业的上工,大好的天气,佳兴将衣服被子拿出来晒太阳,喊着沈同将书房里的书也搬出来,杨满枝拿着扫帚,趁戴文赋还没来,将院子前后扫了干净。 到了下午,杨满枝收拾好东西准备应邀,沈同本想跟着去,却被杨满枝以都是女眷,他一个男子陪同不合适拒绝。 沈同劝说再三,杨满枝只好承诺申时末她一定到家。 “还是我去接你吧。”沈同一路跟着杨满枝走到了门口,她猛然顿住脚步,转身冲沈同说道: “不必了,”杨满枝说道:“我在京中与人无冤无仇,光天化日之下能出什么事情?你就在家里待着,待会要是下起雨了,要赶紧将院子里晒得物件儿收起来。” “可是……” “你要说好的。” “……好的。” 杨满枝满意地点点头,承诺道:“我会给你们带好吃的,乖乖在家里等着。” 沈同别过头,瘪嘴没有回答,杨满枝故作生气地瞪着他。 “嗯?” “好的。” “那我走了。”杨满枝朝他挥手,大步流星朝门口走去。 只是赵清和还没见着,良英华便骑马出现在府门口,她见杨满枝整装待发,一挑眉赶着斗薇走到她面前。 “哟,今日到时积极,”她说着伸手,要将杨满枝拉上马,“走吧。” 啪的一声,杨满枝拍下她的手,说道:“不是和你说了吗?我今日有约。” 见她不肯上来,良英华利落下马凑上前,笑嘻嘻地说:“不是和我的约吗?” 杨满枝抿嘴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正要说话,眼神却忽然落在良英华身后,她朝前一指说道:“我约的人来了。” 良英华转过身去,赵清和清秀的脸落在她眼里,她朝良英华躬身行礼,良英华只是耸耸肩,牵着马退到一侧。 “好吧好吧,我来的不巧了。”良英华说完,翻身上马:“我明日再来见你,驾!” 马蹄哒哒,尘土飞扬,杨满枝走到赵清和身侧,看着良英华远去的背影,问道:“你与她难倒有过恩怨?” “嗯?”赵清和歪头看着她,不知杨满枝为何会问出这样 的问题。 “只是觉得她一见你,跑得比兔子还快,”杨满枝挽着赵清和的手,一同朝百花楼方向走,“我还以为她会不依不挠几句,我都准备好求你将她也一同带去了。” “我也不清楚,”对于良英华刻意的疏远,赵清和也能隐约察觉出来,“我与良将军无甚交集,或许是因为父亲的缘故,她身为鹰虎骑骑长不便与我过多接触。” 经她提醒,杨满枝到是想起来了沈砚耕的嘱托,让她少去赵府,两人还为此吵了一架。 但是,她总觉得,良英华应当是别的原因,杨满枝撇了眼赵清和,暂且将心中疑问压下。 “昨日怎么没见你同安老板一起去祭拜安夫人。” “父亲休沐,带我一同去扫墓了。” “啊,也对。往常这个时候我也得去上坟,不过今年只能等秋祭了……” 两人一路挽手说话,还未聊尽兴,便到了百花楼,赵清和熟门熟路将人带入牡丹厢房,一推门,里边的人和瞬时噤声。 厢房的中间摆了一张长桌,上边儿展开一副长轴画,一位衣着华贵的女子站在桌前正对着门口,其余贵女分作两旁纷纷侧目。 那站着女子看清来人,笑着说道:“清和来了。” 赵清和点点头,看向杨满枝,带着她往前走。 “你想见的人我可给你带来了。” 瞧见这么多人,杨满枝有些不好意思,她沉默着看两人寒暄,其余贵女也走上前来。 “我叫卫廷云,因不知姑娘住所,无法发函邀约,只能请清和代劳将你请来,实在失礼。” “不不不,”杨满枝连忙摆手,说道:“你太客气了,这都是小事儿,你这么客气,到害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庭云姐姐,你吓到她了。”穿着鹅黄色衣裙的女子走上前来将她拉下,杨满枝认得她,“我叫金禾,画舫上我们见过。” 杨满枝颔首,说道:“我叫杨满枝,桃李满枝的满枝。” “我知道,”又一位姑娘走了上来,她看起来年纪小,也跟着报上名讳,“满枝姐姐,我是宋韵……” 一旦开了这道口子,原先坐着的贵女们纷纷上前同杨满枝认识,一时间,她宛若迷失花丛的蜜蜂,只记得点头。 赵清和也不替她解围,只顾着在一旁用手帕掩着嘴偷笑,完全不顾杨满枝投过去求救的目光,还是卫廷云见她连话都说不上,才开口阻止。 “好了好了,清和与满枝一路走来也累了,快让她们落座吧。” 金禾迅速响应,她拉着杨满枝就往空位子上走,杨满枝却无意间瞥见有人独自坐在角落,安静地盯着她,察觉到自己被发现,她匆匆垂下头收敛目光。 可这情景还是被旁人看了去,那女子忽而笑得:“玉明姐姐,你怎么不说话?” “她说什么话?”有人搭腔道:“若是知道满枝来,她恐怕现在就要走了。” 杨满枝看着两人一唱一和,语气中不知是调笑还是恶意,她皱着眉头,转头问金禾道:“为什么?” “嗯……”金禾看着那坐着女子,一时拿捏不准该怎么说。 “还能为什么?”最先开口打趣的女子接话,“邺平谁不知道,李玉明当初可是为了靖安侯沈砚耕要去寻死呢!” 此话一出,李玉明脸色煞白,她抬头对上杨满枝探究的目光,愤然起身朝外走。 43. 第 43 章 擦肩而过的一瞬间,杨满枝的手穿过围住她的人群,抓住了负气的李明玉。 眼眶微红的李明玉回头看着杨满枝,眉头一拧用力挣脱,奈何杨满枝抓住的东西,除非她松手,否侧没有逃脱的机会。 “你!” “成桂月,”卫庭云挡在李明玉身后,严肃地瞪了一眼最开始说话的女子,“大家同是姐妹,你又何必出言讥讽。” “哼。”成桂月冷笑一声,背过身去没再说话。 看见成桂月的态度,李明玉再次挣了挣,她怒视杨满枝说道:“饶是沈砚耕的恩人,也不能如此折辱我,放开!” “赵清和,”杨满枝看了眼她,说道:“把门关上。” “这……”卫庭云本想阻止,赵清和冲她颔首,走过去将房门关上。 在座的人,或多或少,或真实或夸大都曾听过杨满枝的事迹,更别说在画舫上亲自目睹她一脚将永安世子踹下湖,见两人间剑拔弩张众人不自觉靠近了些,忧心忡忡地看着杨满枝。 连原先背过身去的成桂月,都转过来站在两人中间。 “怎么?”李玉明说着话,下一秒眼泪就要掉下来,“你还想——” 杨满枝趁她说话的间隙,茫然将她拉近,众人皆是一怔,成桂月甚至横插进去摁住了杨满枝的手,慌张地看着她。 “呵呵呵呵,”杨满枝看着两人,松开了手,她拱手行礼朝李明玉道歉:“方才担心姑娘离开,贸然动手多有得罪,抱歉。” 局势一下转变,众人松了一口气,李明玉成桂月两人相视一眼,却又别过头去。 杨满枝双手抱臂说道:“桂月姑娘分明担心明玉姑娘,又为何要说出令她难堪的话来。” “我真要教训她时,你又第一时间站了出来?” “我……”成桂月没了原先的事不关己,她揣着手纠结地望着其他人。 “原先最要好的不就是你们两个吗?”卫庭云看出杨满枝的意思便接话道:“现如今一个不愿意见,一个看见了便要呛两句?” “呜呜……”李明玉忽然掩面哭了起来,成桂月瞧见了慌忙扶着她焦急地问: “怎么了怎么了,你怎么了?” “对不起桂月,对不起!”李明玉扑过去抱着成桂月,嘴里不停地道歉:“一切都是我的错,对不起。” “是我伤了你的心!” “你怎么现在才道歉!”成桂月抱着她,带着哭腔问道:“你为了一个男人,连我们十几年的姐妹情谊都不顾,说不活了就不活,把我一个人抛下。甚至对我避之不及!” “我是猪油蒙了心,”李明玉哭得话都说不清,断断续续地说:“我不怪那样骂你,我是没有脸面去见你。” “没脸见我,你都敢来见杨姑娘,你还怕什么?” “我来见的是你啊……” 她们哭得梨花带雨,其余人瞧见了也忍不住偷偷抹眼泪,杨满枝看着两人叹了一口气,也才猜出是发生了些什么事。 从小一同长大的两人,情如姐妹,李明玉为心上人冷落成桂月,甚至自寻短见,成桂月极力劝阻反倒是吃力不讨好,成了见不得她幸福的恶人。 待到李明玉幡然悔悟,却也无颜面对,成桂月更是深感背叛,两人就这么走到了分叉口。 “那句话怎么说来找。”杨满枝凑近赵清和问道。 赵清和瞧她一眼,又望着她们,轻声说道:“红颜祸水?” “嗯……”杨满枝摸着下巴,眯着眼:“的确,沈砚耕那张脸足够迷惑人。” “好了好了,”卫庭云眼见她们要将厢房哭成湖水,开口说道:“如今误会说开了,两人便和好如初。 “大家落座吧,准备开宴了。” 短暂的插曲过后,众人重新落座,李明玉换了位置,和成桂月坐到一起,两人眼眶红红,低声说着小话。 卫庭云端着酒杯走到杨满枝桌前,向她敬酒,杨满枝站来起来,囫囵咽下嘴巴里的东西。 “杨姑娘上次解围,还未来得及感谢,一杯薄酒敬你。” “咳,太客气了卫姑娘,”杨满枝举着酒杯说道:“我鲁莽行事,想必为你惹出许多麻烦,这杯酒该是我敬你的。” “我们这些人总是要碍着家族间的脸面,哪怕是真的生气了,也只能耍耍嘴皮子功夫,也为难不到哪儿去。”卫庭云愤然说道:“从前我就看褚高讨厌,仗着父亲受圣上恩宠,自小就肆意妄为,无礼至极。 “呵呵,恐怕今生受过最大的挫折便是那一次了。” “感觉解气吗?”杨满枝见她扬眉吐气,笑着问道。 “自然。”卫庭云郑重点头,眉眼含笑。 杨满枝晃着酒杯:“那我下次再踢他一脚。” “哈哈哈哈。” 酒杯轻碰,两人一饮而尽,卫庭云回了主席同旁人说话,杨满枝刚坐下,李明玉便端着酒杯走了过来。 杨满枝将酒续满又站了起来。 李明玉后退半步,抿着嘴看了不远处成桂月一眼,得到鼓励后,她深吸一口气开口说道:“多谢……杨姑娘。” “先别谢我,”杨满枝勾着嘴角,问道:“说这话虽然触及姑娘伤心事,但我还是想问,明玉姑娘为何要为沈砚耕寻死? “若是他不喜欢你,穷追猛打就是了,实在不行,天下男子这么多,何必在一颗树上吊死?” 清丽的脸蛋刹时红得像落日的晚霞,李明玉眼神飘忽,犹豫片刻艰难地说出口:“沈侯失踪时,沈家曾传出他已死的消息,我一时冲动……” “啊……”杨满枝露出了然的表情,挑明了说道:“殉情啊?” “姑娘别笑我了。” “哼哼,”杨满枝抿着嘴轻笑,随后又问道:“那他如今回来了,怎么没见你有所动作?不喜欢了吗? “还是因为,有我在?” 李明玉抬头看着杨满枝,困惑地问道:“姑娘难道不介意吗?” “介意什么?” “我曾爱慕过,”李明玉顿了顿,又将声音压得极低:“沈侯。” “沈砚耕是个好人,”杨满枝看着她难言的表情,平静地说道:“我不觉得喜欢他是一个污点,同样的,即便是要同你争,我也不认为这是一件说不出口的事情。” “可是,”李明玉叹了一口气,愁眉苦脸:“一个女子为了男子这样大动干戈,实在是太过……下作。” “什么?”杨满意没有克制住音量,她不明白为什么李明玉这般 自贬,究竟是受了他人多少白眼。 “我可从未听说过,一个男人费尽心机追求一个女子会被说是下作,”杨满枝说到此,忽然感觉到了读书的妙用,“那样男子甚至会被写成文章大书深情吧。” 李明玉望着杨满枝,欲言又止,杨满枝见她还是迷茫便接着说道:“明玉姑娘读书比我多,应当明白这个道理吧。 “当然,我说得这番话也不是煽风点火,”杨满枝开玩笑道:“叫你重新追求沈砚耕,只是希望你知道,争取自己想要的不是一件丢脸的事情。 “再说了,丢脸又怎么样,结果是好的就行。” 李明玉望着她,眼神逐渐明朗,她举杯回敬道:“好,那杨姑娘准备好接招了吗?” “好好好,我给自己惹了个大麻烦。” 相较来时沉重的脚步,李明玉回席时嘴角带着笑,竖着耳朵偷听的成桂月见她的回答模棱两可,还不等她坐下就急急忙忙地问: “你该不会真的要……!” “哈哈哈哈,你猜。” “我求你了姑奶奶。” 又送走了几位姑娘,杨满枝已经有些发昏了,她摇摇脑袋,余光瞥见赵清和看着她。 “怎么了?”杨满枝眨眼的速度变慢,她托着头看赵清和。 “或许你以后也会成为一名老师。” “为什么?”杨满枝问道:“我大字都不识几个,我当老师不是误人子弟吗?” “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也,”赵清和凑近了些,说道:“你方才对李明玉说的话,就非常像一位老师。” “听不懂。”杨满枝笑着摇头,给自己续满酒,敬赵清和:“赵老师,你教教我吧?” 房间里一时欢声笑语其乐融融,赵清和拉着杨满枝走到春日宴前教她欣赏画作,卫庭云瞧见了也凑上前来说话。 杨满枝夹在中间,这会儿顺着赵清和的手指看花鸟,一时顺着卫庭云的话语看流水,转悠着好像自己迷失在了画中。 “叩叩叩。” 急促地敲门打断了祥和的氛围,卫庭云喊人进来,是她的贴身侍女紫楹。 “怎么这样匆忙?”卫庭云走上前问道,杨满枝倚着赵清和也往她们那儿走。 “姑娘,”汗水顺着紫楹的鬓角流下,她压低声音说道:“永安世子褚高正往楼上来。” “什么?” 听到这个名字,杨满枝瞬间清醒了不少,她走到卫庭云旁边,问:“往这儿来吗?” “嗯。”紫楹点点头,说:“我叫掌柜的拦,可是永安世子非说他与小姐有约,叫他出函又说走得急忘带了,掌柜的也不敢真拦,我方才已经叫雪梅去拖了。 “但恐怕……” “……”杨满枝拽着赵清和的袖子,说:“他不会是来找我的吧。” “世子!”门外响起雪梅的声音,几个身影在拉扯,“小姐并未邀请世子,还请世子回避!” “邀请?”褚高的的语气中带着不屑,他冷哼一声:“我有要事要问她!” “世子!” 随着雪梅的高呼,房门被一脚踹开,褚高负手缓缓走进,他打量着围聚在放中间的人,不可一世地说道: “把人交出来吧。” 44. 第 44 章 百花楼临近太湖,牡丹厢房更是南北通透明亮,一推窗便可将太湖景色尽收眼底,今日风和日丽,来往游船如过江之鲫。 褚高背对门口,身后就是晴蓝的天空,他看着围聚在厢房中央沉默盯着他的众人,开口问道: “卫廷云,她人在哪里?” 被点名的卫庭云站在众人最前头,她双手一摊,反问:“我不知道你要找谁。” “别装傻,”褚高走前几步,说道:“我知道她在这儿,散开。” “你!”金禾正要上前理论,卫庭云将她按了下来。 “这里不是永安王府,”卫庭云说道:“容不得你随心所欲。” “你如今是在包庇罪犯。” “我说了,我不知道你要找谁。” 两人针锋相对,各不相让,褚高顿了顿,说道:“我要找的是,那日画舫冒犯我的女子,她既然敢踹我一脚,就要做好受罚的准备。 “卫庭云,你若是再阻拦,我便让京兆府的人来,按律法处置那女子,到时候可就不是让她赔礼道歉那么简单了。 “还有,”他提高了音量,警告道:“也别想着跳窗逃走,我已命人将百花楼围得水泄不通,你最好乖乖出来,若我心情好,你还能少吃点儿苦。” “永安世子,在尚未确定的情况下,便假定我等包庇罪人,”卫庭云说道:“未免太不将我等放在眼里了!” “呵,你顾左右而言他,迟迟不肯让我查看,不就是做贼心虚,抑或是趁机拖延时间吗?” “我只是不想轻易受此屈辱。”卫庭云脊背挺直,说道:“倘若今日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人,我们平白受你诬陷,岂不是令家族蒙羞。” 褚高脸色冷了下来,他一甩袖说:“好,倘若那女人今日不在这儿,我便亲自登门,向各位道歉。” “哼,”卫庭云轻笑一声,朝左右女子示意,叫她们散开,褚高往前走一步,卫庭云再度开口:“不要忘记你说的话。” “君子一言。” 原先围聚在一起的姑娘,随着卫庭云的话语纷纷散开,她们的神情或鄙夷、或紧张、或怒目而视。 褚垣逐个查看,十几位姑娘一一看下来,没有一张脸属于褚高掘地三尺要找的人。 感到被耍的褚高回身质问卫庭云:“你把人藏哪儿了?” 卫庭云转过身,面上微愠,语气严肃地警告道:“褚高,你不要欺人太甚,不让你找,你说我包庇,让你找了,就说我将人藏起来了, “左右都是你有理,不如直接将我们统统抓了去,问问永安王怎么处理?” 褚高一言不发的盯着卫庭云,企图从中找出破绽。 气氛僵持一瞬,褚高转回头,再度打量眼前众人。 突然,有人慌张地朝后瞟了眼,褚高朝她的目光看去—— “哦,原来是藏在屏风后了。” 说罢,褚高便气势汹汹地往主席后的屏风走,李玉明见状跨步出来拦在他面前,声音发颤地说道:“世子,屏风后是我等更衣之处,放着的都是私人物品,贸然闯入实在不合规矩。” 他看清楚来人,单眉一挑,嘲讽说道:“不合规矩这话从你口中说出来,不觉得可笑吗? “让开。” “世子!” “谁敢再拦,”褚高瞪着替李玉明出头的成桂月说道:“同罪。” 话说到此处,众人只得忍下一口气,看着褚高朝屏风处走,金禾朝前跟了几步,卫庭云拉下她,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 眼见褚高即将走到屏风后,里头传来一声清脆的咳嗽声,褚高愣在原地,再定睛一看,赵清和翩然从屏风后缓步走了出来。 她扶着屏风,抬手整理衣领,温顺地抬眸瞧着褚高,随后躬身行礼:“见过世子。” 不知为何,原先气焰嚣张的褚高一下便熄了火,他下意识朝后退两步,眼神躲闪,随后像是想起自己还在抓人,挺了挺胸膛说道:“你在里面做什么?” 似乎是发现了他的异样,赵清和一边说着一边朝他走过去,“席间吃酒,没拿稳酒杯撒了衣裙,故而去屏风后换衣裳。” 她走一步,褚高退一步,直到退无可退,他侧过身说道:“里面只有你一个人?” “自然。” “是吗?我看看。” 说着,他便要绕过赵清和硬闯,赵清和抬手拦下,快速说道:“世子,里面都是我的贴身衣物,若是让男子瞧见了,你叫我如何自处。” 褚高望着赵清和,她面色微红,看起来的确是喝了酒,多日不见,她似乎清减了不少。 相视良久,褚高笃定地说道:“她在里面。” 他说的不算大声,几乎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清,赵清和垂眸,遮住眼底情绪,接着她从旁的桌上拿起酒杯斟满酒说道:“今日多有失礼,我向世子赔罪。” “不必了。” 酒杯还没碰到嘴边,褚高握住赵清和的手腕喝止道,一触即离,随机转身甩袖离去。 不速之客来得突然,去得也突然,站在原地的姑娘还未了解清楚状况,卫庭云眉头微蹙看向赵清和,只见眼神清明原先柔和的表情不复存在,她将酒杯放下,目光复杂地望着门口。 “怎么回事?”成桂月跑了出去,趴着栏杆朝下看,果然看见褚高带着自己的仆从离开了百花楼,她跑回来说道:“褚高真的走了!” “他竟这般轻易地走了。”李玉明看向赵清和,不可置信地道:“他该不会要杀个回马枪吧?” “倘若他再敢来,”杨满枝从屏风后走出来,眼中满是愤怒,宋韵拽着她的手,几乎是被杨满枝拖着走:“我便配上这条命也要跟他拼到底。” 赵清和走过去拉她的手,看她气得满头大汗,宽慰道:“他应当不会来了,此事就此揭过。” “赵清和,”杨满枝望向她,语气不忍:“对不起,是我让你受此屈辱。” “那杯酒我也没喝下,”赵清和拿出帕子替她擦汗,说:“更何况,你没错。” “放心吧,”卫庭云走上前来,神情微愠说道:“上一次是担心牵连杨姑娘我才暂且压下,如今他无功而返,就是挑衅,我会让他亲自登门向所有人道歉。” 邺平的青砖湿了又干,一连几日相安无事,马蹄扬起尘土,杨满枝顶着日头在跑马场绕了一圈又一圈,从小跑到策马狂奔,良英华坐在凉亭中看着她在方寸间掣肘,心想着找个时间带她去郊外跑两圈。 而且,杨满枝不是一等的猎人吗?干脆去围场狩猎好了,她们一定能夺得魁首,艳惊四座。 正想着,杨满枝在亭子前刹住马,翻身下马冲进来拿起桌上的水壶一杯接一杯地猛灌。 “诶诶,”良英华拉着她的手腕,抢过水壶,说:“你喝这么急,待会儿肚子会难受的。” 杨满枝拿袖口擦干嘴巴,长舒了一口气,仰头说道:“真是痛快。” “啧啧,”良英华瞧她的模样,给她倒满水递了过去,说:“你倒是精力充足,听沈同说,你写 功课到子时,竟然还有力气跑马。 “我瞧瞧,你这眼底乌青的,也不怕太过劳累……呸呸,口不择言口不择言。” 接过水杯一饮而尽,缓下来的杨满枝坐在石凳上歇息,她揉揉大腿,望着良英华说道:“我若是闲下来,反而会生病。” “是是,”良英华无奈地应和道,她坐在杨满枝旁边,“说起来,卫庭云这次也是破釜沉舟了,竟然跑到皇后面前哭去,恰巧圣上临驾,将永安王好一通骂呢。 “现在褚高怕是忙着给各位高官贵女们道歉,顾不上找你麻烦了。” 这件事杨满枝也有所听闻,也正因如此,担心褚高找去赵府时,与她冤家聚头,这几日她也未能有机会见到赵清和。 “卫庭云怎么样了?” “嗯?”良英华不明所以,说:“一切如常呀。” “那就好。” 良英华看出她的不安,问道:“你在担心什么?” 杨满枝咬了下唇,看起来有些难以启齿,良英华用肩膀一撞,说道:“说呀,这儿又没外人。” “嗯……”杨满枝将肩膀一扭,支支吾吾地凑近良英华耳朵悄声说话。 “啊?!”良英华不可置信地大叫一声,看着她说道:“不可能吧,卫庭云可是皇后的侄女,岁数比长公主还要小啊!” “哎呀,”杨满枝食指放在嘴唇上,让良英华小点儿声,“他后宫三千佳丽里,难道就没有比卫庭云年纪更小的吗?” “嘶!”经她一提醒,良英华砸吧出味道来,不过她仔细想了想又说:“没事,卫皇后与圣上是少年夫妻,一路同甘共苦走来,说是后宫佳丽三千,但也是形同虚设。” “形同虚设又不将人放出宫去,当真是——” “嘘!你不要说了。” 隔墙有耳,还是在圣上亲管的鹰虎骑本营,杨满枝只得老实噤声,她憋了一会儿,与良英华面面相觑,想起了什么,问道: “对了,怎么这么久不见那个跟着你的人?” “谁?” 杨满枝伸出手指朝下颌划过,示意道:“就是那位。” “哦,你说孟光启呀,”良英华看懂了杨满枝划过的是孟光启脸颊受伤的地方,她说道:“他带领一支鹰虎骑精锐合并沈砚耕剿匪大军一同去了驼峰山。” 良英华掐着手指一算:“估摸着,他们已经到了吧。” “你不是骑长吗,怎么不是你领兵前去?” “啊……”话刚问出口,良英华的脸色有一瞬间的僵硬,但下一秒她便开朗地说道:“我要护卫邺平呀,哎呀,瞧你练得不错,敢不敢跟我比两圈。” “你输了怎么办?” “任君处置!” 距离驼峰山三十里外的象鼻镇大军据点,所有人马都已就绪。 “左郎将,”一位鹰虎骑走上前来对孟光启报:“最后一批粮草因为山路崎岖发生了些意外,到达时间要延后五天。” “五天……”孟光启已经拆掉了纱布,左脸颊靠近下颌处是一道浅粉色的伤疤,“我去向沈侯通报,关于沿途搜索的被困百姓人数你尽快统计好,预计十天后,就要按计划进山清匪了。” “是。” 孟光启朝据点走去,这是当地官府提供的场所,主院前厅敞开着门,沈砚耕站在书案前。 他身披铠甲,额间有碎发散落,神情略带憔悴,却依旧目光炯炯。 此刻他正双手举着一张一尺长的地图,皱着眉头仔细观看。 45. 第 45 章 前厅门窗敞开着,日光透过纸张,隐约能看出纸上画了些石头树林和模糊的字迹,孟光启用力敲了敲门框:“沈侯。” 聚精会神的沈砚耕见有人来了,将手中的地图一折匆匆放到旁边,用镇纸压住,传唤孟光启进来。 “如何?” “斥候来报,先前递送招降檄文被匪首当众毁了,且扬言死不投降。” 沈砚耕摸了摸眉毛,长叹一口气,问:“山寨地势是否摸清,叫人绘制的地图送来没有?” 孟光启眼神微动,才意识到沈砚耕刚才在看的不是地图,他马上回答:“我立刻去催。” “先回来,”沈砚耕叫住他,接着问:“第一批粮草送到没有?” “今日早上已经送到,只是,第二批粮草出了问题,恐怕不能按时到达。” 沈砚耕眉头一拧,语气严肃说道:“什么问题,何时能到?” 孟光启喉头滚动,斟酌片刻说道:“山路崎岖,部分粮草连带马匹一同跌入山底,粮米尽毁。押运官已就地向附近州县征调粮谷,重新筹措转运,只是山道难寻运力,最快也要五日方能送抵营中。” “五天……”沈砚耕站直了,手关节轻敲桌面,说道:“算上随军粮草,可供大军消耗十五日……” 他沉吟片刻,吩咐道:“叫戚承武将军过来,将新地图也一并拿过来。” “是。” 孟光启领命出去,前厅只剩下沈砚耕一人,他坐下来从镇纸下拿出那张“地图”,原先紧皱眉头逐渐舒展,嘴角也挂上笑来。 “不会写字给我送了一副画来吗?”沈砚耕神情温柔,手指拂过粗糙地麻纸,他仔细辨认才看出来这插着四根竹竿儿的石墩子是一匹马,大字上的圆圈,一根撇出来触角是良英华。 看来画技也堪忧。 沈砚耕撑着头仔细想了想,心下已经决定好了,回城之后邀请邺平最好的丹青手教她作画。 “骑马去了吗?小测也拿了优秀……” 一尺麻纸事无巨细地写满了那几日发生的事情,读到“书信”的末尾,杨满枝还抄了句诗句: “言念君子,温其如玉。在其板屋,乱我心曲。” 耳朵的温度随着念出的字词逐渐升温,沈砚耕红了脸,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摁了摁太阳穴,随后将杨满枝寄来的家书放好,从抽屉中拿出信纸,提笔落字。 不多时,他写好信走出门口,站在院中的抬头望着眼前的石榴树,精心挑选一支含苞待放的石榴花放进了信封中。 他低头看着信封上亲启的名字,嘀咕道:“究竟是谁乱我心曲。” 急切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沈砚耕将信收入袖口,转身迎了过去。 戚承武原先是沈旦的副将,虽不得重用,但军事才干有目共睹,沈砚耕发兵前亲自上门,请他随军辅佐,虽说剿匪不比戍边征战,但有个老将在,终归是万无一失。 随行的孟光启捧着一卷新绘地形图,快步上前递至沈砚耕面前。沈砚耕抬手接过,侧身抬手示意,将二人请入前厅议事。 地图在长桌上徐徐展开,三人分立桌前,目光皆落在驼峰山一带,沈砚耕指着驻军所在地问道: “戚将军,象鼻镇周边十四村,如今是否尽数掌控,消息封锁妥当?” “回沈侯,两日前收到被毁招降檄文后,属下已经即刻封锁四方通路,这几日也将先行军派出去扼守驼峰山各个道口,山中但凡有半点风吹草动,皆会立刻传报回营。” 沈砚耕点点头,转头看向孟光启。 孟光启即刻上前半步,开口回禀:“启禀沈侯,鹰虎骑已经确定了随后驻军的水源,山间地势、隐秘隘口、匪寇大概率布防之处,皆已勘明,尽数绘入此图。。” “好,”沈砚耕指着地图说道:“此番出征,我带鹰虎骑精锐三百,外加戍边调遣精兵一千,合计一千三百人马。据多方探报,驼峰山聚拢各路匪众约莫三千余人,其中能披甲执刃、正面作战的精锐悍匪,约有千人之数。” 他话锋一转,语气稍加凝重:“只是驼峰山地势险峻、山道崎岖,易守难攻。且先前数次剿匪失利,大批军械、兵刃、箭矢遗留山中,尽数落入匪寇之手。贼众如今占尽地利、手握军备,我军虽总兵力占优,实则处处受制,万万不可轻敌。 “先前多次剿匪失利虽有外因,但终归是进攻策略有误。眼下粮草十五日可支,新粮五日后抵达,形式于我等有利,最宜速战速决,以防匪寇反应过来,徒增伤亡。” “依末将之见,可分两路进兵,首尾夹击,锁死匪寇退路。”戚承武手指沿着驼峰山主路移动至山寨门口,接着沈砚耕的话说:“末将辅佐沈侯坐镇军中,率大军从主路稳步前压,不急强攻、步步为营,正面牵制匪寇主力。 “后山断崖小径陡峭狭隘,常人难行,匪寇必然轻视,布防空虚,”戚承武手指一点驼峰山山背险径,“请沈侯拨左郎将率领三百鹰虎骑精锐,轻装出行,只带三日干粮,连日绕路潜行。 “待鹰虎骑就位,我正面大军压至寨前、擂鼓造势,佯装强攻山寨正门,将所有贼寇牵制在前沿防线。届时鹰虎骑从后山险径突袭,直捣匪寨腹地,封堵逃亡山道,一举破寨剿匪。” “不行,”戚承武话音刚落,孟光启便提出异议,:“驼峰山山脉连绵,光是要绕到主寨背后就要花上三日,更不要说路线上有一段是垂直断璧。 “时间实在太短,鹰虎骑恐难全数抵达山背,如此行军消耗过大,即便是拼尽全力到了约定地点,也难成威胁。” 气氛骤然沉了几分。戚承武垂眸盯着地形图上蜿蜒曲折的后山险路,沉吟良久,终是吐出一句沉重决断:“只能是三日,一旦超过,匪寇察觉动静,层层加固山隘,想要速胜难如登天。若是战事拖过十日,粮队又在路上稍有耽搁,我军便要陷入险境了。” 两难之下,目光聚集在沈砚耕身上,他指尖轻叩桌沿,眸色沉凝,飞速权衡利弊,片刻后沉声定案:“派出斥候快马加鞭告知粮草押运官,将粮草直接送到驼峰山 山脚驻扎地。 “左郎将,你即刻率兵轻装出行,昼夜赶往主寨山背,主队原地休整筹备两日,第三日清晨出兵,出兵后再过两日,粮草抵达驼峰山,届时你务必到达约定地点。” 时间放宽两日,孟光启紧张的神色稍稍缓和,他伸手指向地图上标记的望仙孤峰:“此峰高耸,不受林木遮挡。待鹰虎骑安顿就绪,我便会在此处燃放三叠白烟,两轮为记。沈侯帐下设瞭望兵士,望见烽烟,便可领兵向前施压。” 戚承武眉头微蹙,出言警示:“烽烟无眼,贼寇若望见山头白烟,难免猜到后山有变,提早设防。” “所以必须要快。”沈砚耕缓缓开口,“烽烟起,便是决战之时。前后两军必须同步发难,不给匪寇调兵喘息之机。另外留一名精锐斥候待命,倘若天候不利、烟火无法升空,便令他拼死穿行山道传信,作为后手。” “是!” 两人躬身领命,孟光启即刻去做准备,戚承武则留在原地,沈砚耕察觉到他有话要说,便开口解释:“此番剿匪我希望伤亡减至最小,而且鹰虎骑没有山间作战的经验,这样调整也保证即便出错也不影响大局。” “你考虑的很全面,”戚承武毫不吝啬自己赞赏的目光,“虽是第一次领兵,但你沉着冷静,却有大将之风。” 目光从地图移开,沈砚耕望着戚承武,不好意思地说:“将军说笑了,纸上得来终觉浅,真到了兵戎相交的那刻,还得仰仗戚将军。” 戚承武看着他,没有丝毫沈旦年轻的戾气与浮躁,就连长相也更像他的母亲,他忽而笑道:“沈旦果然有眼无珠。” “将军何意?” “军中人数、辎重尚需清点,末将先行告退。” 见沈砚耕没能理解话语中的深意,戚承武笑着拱手领命告退,沈砚耕将他送出主院,在门口喊来他随身斥候。 “侯爷。” “将这封信和士兵家书一同送去最近的驿站。”沈砚耕取出袖口的书信,递给斥候,吩咐道。 “是。” 桃花开败,嫩绿色的枝条上一个个酸涩的桃子坐果。 院子里,杨满枝四处走动,探着脑袋寻找佳兴的身影。 “佳兴!”她扯着嗓子喊道,“佳兴!你在院子里——” “姑娘。” 突如其来的一句男声,将杨满枝吓得抬掌冲他门面而去,沈十后退一步匆匆躲过,站定后淡淡地与她相视。 “来了怎么也不打招呼?”杨满枝埋怨道,“将我吓了一跳。” “……”沈十沉默了一瞬,最终还是指明:“我方才就在打招呼。” “下次你在院门口喊,离我远点也安全些。”杨满枝朝院外一指,理所当然地吩咐,“对了,你有没有见到佳兴,她从昨夜就不在院中。” “没有,姑娘可以问问沈同。” 说着,他上前一步,双手将一封信件递到她面前:“侯爷来信。” 杨满枝眼神骤然明亮,伸手将信接了过来。 46. 第 46 章 信封拿在手里轻飘飘的,封页上的“满枝亲启”写得大气又端庄,正如沈砚耕这个古板的性格一样一丝不苟。 搁着封皮捏了捏,里边似乎有个小物件儿,杨满枝抽出头上的银簪子,用作裁刀拆开信封,倒出来一只野草编织、发黄的蚱蜢。 草编的蚱蜢不过杨满枝拇指大小,但精细程度一看便知花了心思,她将草蜢的身体揉捏变鼓握在手心,将信纸拿了出来。 书信上的字依旧简短,当着沈十的面儿,杨满枝一字一句地念道:“天热了,别乱跑。随信一只蚱蜢,”她指着信补充道:“这两个字应当是蚱蜢,也可能是草蜢,我猜的。” 沈十同杨满枝对视一眼,下一刻,他便说道:“姑娘不必每次都念出来。” “你不是想知道沈砚耕是否安全吗?” 送信取信基本由沈十一人经手,且每次他都会等杨满枝拆完信后再走,杨满枝自然懂他意思,无伤大雅的内容她都会念出来。 “那也不必念出来。” “啧,”杨满枝收好信和草蜢,嫌弃地说:“真难伺候。” “……” 两人正说着话,沈同嘴里叼着个木签慢慢悠悠地走了进来,一见沈十和杨满枝便说道:“厨房研制了新糕点,可好吃了。” “先不说这个,佳兴去哪儿了?”杨满枝走上前问:“昨晚你见到她了吗?” 木签子被他咬的上下晃,沈同歪着头细想,沈十看着恼人,一把将签子扯下来扔草丛里。 “好像,”沈同抹了一把嘴唇,说道:“好像没见到。” 原先还算轻松的表情,刹时凝重起来,杨满枝内心深感不安,她说道:“昨夜她没来陪我,我想着她许是太累了便再在意,结果今日一早去了房中寻她也不见人,问了府中的女侍和家僮都说没看见,人还能凭空消失了不成?” “出门去了吧。”沈同不疑有他,猜测道:“佳兴的母亲前几日不是过世了吗?如今回家送丧也正常。” “不正常。”杨满枝立刻反驳道:“她亲口跟我说过不愿回去,她一定是出了什么事情。” 沈同不以为意地挠挠脸,看向沈十时才发现他也是一脸凝重,隐约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但仍旧是推测道:“她也是一个大人了,应当不会出什么事吧……” 杨满枝瞪了他一眼,对他的毫无警惕心感到无言,她立马说:“立刻出去找,沈同你多喊些人来,去问沿街住店是否有年轻女子入住,沈十你去城门口问问,有没有女子出城。” 她吩咐完转身就往外走,沈同急忙问道:“姑娘去哪儿。” “我去城外!” “沈同跟着她,”沈十见状立刻吩咐道:“城内我来找,不要让姑娘独自出城。” “好。” 急匆匆赶到门口,迎面撞上下马的良英华,她一把将人拉住,问道:“去哪儿?” “找人。”杨满枝摸着被撞疼的鼻子,抬眼看中了斗薇,“借我一用。” “什——” 话还没来得及问完,杨满枝拿过良英华手中马鞭,跨步上马扬长而去。 “诶!” 一切发生的太突然,良英华连马尾巴都没摸到,杨满枝便迅速消失在她的视线里。 “姑娘!” 同样被抛下的还有焦急的沈同,良英华拉着要往前追的沈同问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儿?” “佳兴不见了,姑娘要出城找!” “出城?”良英华脸色一凛,说道:“去将你们府上跑得最快的马牵来,她一个人出去太危险了。” 此刻沈同也顾不得谁都能来吩咐他了,一转身立马跑去了马房拉来两匹马,与良英华一同去追杨满枝。 四面回廊环合,朱柱映着青瓦,檐角舒展。穿过仪门来到主院□□,院中地面满铺青砖,两侧丛竹萧萧,牡丹植于高台。 青石庭灯立在廊角,一池碧水居于院侧,池上建有一座水阁,石柱倒影着波光粼粼,风过,半池荷叶随波荡漾。 一道丽影正坐其中。 “世子,”海菡轻声开口,提醒愣在原地的褚高,“姑娘正在水阁中等候。”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端着一方漆匣,思量片刻,随海菡一同穿过木曲桥来到了水阁之中,赵清和见他到来,起身行礼。 褚高不自在地眨眼,说道:“不必拘礼,我今日来是履行承诺向你赔罪的。” 人带到了,主人家谈话不便在场,但鉴于褚高先前劣迹,海菡走出水阁,站在不远处背身等候。 “世子请坐。” 赵清和起身抬手请他坐下,褚高却先把手中漆匣递了过去,说:“送你的赔礼。” 目光短暂停留在漆匣上,赵清和躬身再度向褚高行礼,说道:“世子愿原谅小女子过错,已是感激不尽,又怎敢收下如此贵重的物品。” 褚高眉毛一拧,再度重申:“不必拘礼,你站直了说话。” 两人隔着桌子站着,见赵清和不肯接,褚高将漆匣放在桌上推了过去:“打开看看,是否合你心意?” 赵清和不好在推脱,一点头便将漆匣打开,只见一叠发黄的纸放在其中,她拿起来匆匆掠过几行,惊喜地抬头望向褚高,说道: “这是萧坻的诗。” 她的反应落在褚高眼里,忍不住勾唇轻笑,他转过身看向池塘,语气故作轻松地补充道:“是他的手稿。” 赵清和手捧着纸稿,朝他走前一步,说:“萧坻的诗集一出,便是风靡邺平,连拓印本都难求,世子是如何获得的手稿?” 背对着赵清和的褚高调整好表情,转过身垂眼看着赵清和,不答反问:“所以你喜欢吗?” 距离有些太近,赵清和往后退了一步,说道:“这份礼太贵重了。” “你只需要告诉我,你喜不喜欢。”褚高站在原地,语气却步步紧逼。 赵清和躲避他的视线,沉默以对不置可否。 面上的纠结显而易见,褚高看出她对手稿的爱不释手,便顺势说:“总之,这就是我的赔礼,若姑娘不要,它就同寻常废纸一般,扔了也不可惜。” “不……”赵清和抬眸,波光倒影在她眼底,水光潋滟,“多谢世子厚礼,我便收下了。” 听她终于松口,褚高也安下心,他撩开衣袍坐下,端起倒好的茶细细品味。 桂花的清香混着橘皮的醇厚渗透口腔,其中还有淡淡酒香,褚高眼前一亮问:“这是什么酒?” “花酿,”赵清和坐下,将手稿放入漆匣中收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物件儿,请世子见谅。” “无妨,我很喜欢。” 赵清和眉眼含笑点头,褚高看出她有话要说,放下茶杯问:“既然这里只有我们两人,你也不必如此谨慎,有什么要问的,直说便是。” “……”“……关于世子要找的的人。” “你希望我放过她?” 眉头有一瞬间的抽动,赵清和迅速恢复和善的表情,说道:“她初入京城,有眼不识泰山,又出身微寒,行事鲁莽,只希望世子不要与一个女子计较。” “既然你开口了,我可以放过她,”褚高托腮望着赵清和,笑弯了眼慢悠悠地说:“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太阳西斜,晚霞倒映在荷花池中,将才冒尖角的叶子染成了金色,海菡收拾着水阁,发现桌上的漆匣,暂且放下手中事务去书房。 “姑娘,”海菡走进书房门,赵清和正坐在书案前写字,海菡端着漆匣走过去问:“永安世子送得东西你没有带走。” “嗯,”赵清和眼睛也没抬,说:“你找个稳妥的地方放好。” “是。”海菡应和,转身就要出门去库房。 “等等,”赵清和叫住海菡,起身将漆匣拿了过来放在了书案最显眼的地方,“你要小心看住它,不要弄丢了。” “好的,姑娘。” 吩咐完了之后,赵清和坐回书案前,眼底是遮不住的疲惫与烦闷,片刻,她忽然拿起一卷策论压在漆匣上,重新伏案写字。 破旧绵软的抹布被大力拧干后,啪的一声摔在掉漆的木桌面上,掌柜的哼着歌儿弯腰擦拭油乎乎的桌面。 门外传来一阵马儿的嘶鸣,他将抹布扔下,急匆匆走出门去。 “哎哟客官……”脸上摆好的热情笑容瞬间消散,掌柜的看着眼前衣着朴素的独行女子,语气不耐烦地说:“姑娘是打个火,还是歇个脚?” 缰绳被熟练快速地拴在店门口,杨满枝面无表情地瞥了眼掌柜的,直接往店里走,说道: “找人。” “找人?”听说杨满枝没有花钱的打算,掌柜立马拦在她跟前,“姑娘,我这是客栈,你找什么人啊!快走快走!” 马鞭还被杨满枝握在手中,她瞪了一眼瘦弱的掌柜,对方咽了口唾沫,后退一步说:“你可别横——” 杨满枝望着空无一人的客栈,直接开口打断:“我问你,从昨夜到现在可有一位约莫这般身高的年轻女子来住店?” “这儿可是出入邺平城的主干道,来来往往的人多了去了,我哪里记得有没有小姑娘住店!你究竟住不住店,不住就出去!” “啪”的一声,马鞭抽在桌子上扬起一阵尘屑,杨满枝眼神狠厉说道:“那个女人抢了我相好!你若是告诉我她在哪里,我给你两百文。” “两,两百?!”掌柜肩膀一缩,眼睛提溜一转,笑嘻嘻地说道:“有,昨晚半夜的确是一对父子带着一位年轻姑娘来住店。” “父子?”杨满枝心中一惊,吼道:“立刻带我去找她!” “是是是,这边……” “我不回去!!!” 刺耳的尖叫声划破黄昏时分的宁静,掌柜的被突如其来撕心裂肺的喊叫吓得腿软,杨满枝手拿着马鞭立马冲向□□。 “放开——!”话语被皮肉挨打的声音掩盖,接着便是桌椅倾倒的声音,低沉男声的窃窃私语从第三间房传出来。 杨满枝抬腿将门踹开,跟在身后的掌柜发出心痛的哀嚎,杨满枝看着眼前被五花大绑倒在地上,泪眼汪汪看着她的佳兴,只觉得血气上涌,胸前似乎要喷出火来。 她咬牙切齿,猛地扬鞭子直冲那两个男子面门。 47. 第 47 章 谁也没有想到,杨满枝会突然杀出来,为首较为年长的男子结结实实挨了一马鞭,蜷缩身体连痛都喊不出声儿。 年轻男子见状,抄起灯盏将热油泼向杨满枝,见她侧身躲过,猛地将灯盏冲她脑袋砸过去,杨满枝扬起马鞭,将灯盏卷到门外,又是一鞭子抽到男子手臂上,他短促的叫了一声,随后便被一脚放到。 年长的男子举起凳子要往杨满枝身上砸,反被她一鞭子抽中腹部,双手脱力砸到了自己。 “爹!”那年轻男子见他父亲到底,气红了眼,将喝水的茶杯一砸,挥舞着朝杨满枝冲过去。 毫无章法的反抗,杨满枝仅仅抬脚一绊,那男子便向前扑倒,将门牙都摔断一颗。 “你到底是谁!”他父亲捂着肚子,表情痛苦的质问道:“为何冲进来将我们胡乱打一顿!我要报官!” “报官!?”杨满枝好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又朝那老贼的小腿踢了一脚,走过去将佳兴松绑。 佳兴扑在杨满枝怀里泣不成声,嘴角还有被两人打出来的伤,杨满枝抱着佳兴,将她扶到门口,拿马鞭的手指着两人。 “你们拐带良家女子,竟还有脸跟我说报官!见官前,我先让你们见阎罗!” “等等!”那年轻男子挣扎地起身喝止杨满枝,捂着满嘴的血,呜呜说道:“我带我妹妹回家,怎么就是拐带!你这是血口喷人!” “妹妹?”杨满枝紧紧搂着佳兴,眼睛气红了,“你将佳兴打成这样竟还有脸骗我说她是你妹妹!无耻之徒我看你是吃教训没吃够!”她说着又是扬鞭,将桌子抽出一道痕来。 “我真是她哥,”他指着地上的老翁,说:“这是她父亲,你若不信大可以去查户籍。” “阿四,”他冲佳兴喊道:“你让主人家改了个名字,就彻底忘本了吗?竟然让生养你的父亲在你面前被人毒打,你这样是要遭天谴的!” “不用等天谴,我现在就教训你们!” 扬起的鞭子没落到他身上,佳兴握着杨满枝的手腕,泪流满面说:“姑娘别打了,我不想连累姑娘。” 听见佳兴组织,男子露出一抹得意的笑,他伸手去拽佳兴的手臂,却被杨满枝握住手腕,用力向后掰。 “即便她是你的妹妹,可你们贸然将她绑走,是不是太不把侯府放在眼里了?” “阿四是良家女,”那老翁扶着桌子站起来,说:“又没有卖身给侯府,我们带她回家奔丧有什么不对!” “阿四过来!” “呜呜呜,”佳兴抬头哭着乞求杨满枝:“姑娘,我不跟他们走,他们要将我卖了换钱,让我哥娶媳妇,我不跟他们走,呜呜呜。” “你胡说什么!”缺了一颗门牙的程大说话都是漏风,“什么叫卖,你这个年纪早该嫁人了,父亲给你寻了一门好亲事,你不知感恩,还违抗尊长!” “嫁人!”佳兴哭得眼睛都肿了,声泪俱下地痛斥:“阿姐死了你都将她卖给牙子让她冥婚,我还活着,你让我去嫁一个马上就死的六十岁老翁。 “阿爷!他比你年纪都要大啊!我也是你生的,你怎么就这么狠心。” “哪里狠心,你总要嫁人,那老头出钱多,你嫁过去也是享福!” “别和她多费口舌,”程大抓着杨满枝的手,喊道:“阿爷,你去报官告她行凶!” “不要,阿爷!” 程老头一点头,蹒跚着要出门,佳兴拽不住他,杨满枝又被程大拉着,掌柜的躲在门后,暗暗使劲儿,不让杨满枝脱身。 还没等程老头完全走出房门,他肩头一痛又挨了一拳,后退几步见杨满枝在身后无法出手,转头看去,又是一个不速之客。 “报官是吧,”良英华将掌柜拎起来扔到一边,挤进房门和杨满枝站在了一块,她昂首挺胸说道:“官来了。” “佳兴!”沈同跟在良英华后面,见佳兴被打的满脸是伤,整个人就像泥巴里滚过一遭灰扑扑的,怒从心生指着程大骂道:“你这个畜生!” “诶!” 见沈同要打,程大拉着程老头连忙后退,良英华伸手将沈同拦下:“这件事闹到官府对我们没好处,你冷静些。” “良将军!” 良英华皱眉示意他稍安勿躁,随即和程大说道:“虽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也没有这般逼婚的道理,不如我们坐下来商量一番,何必急于一时?” “她打人的时候可没见和我们商量的。”程大指着杨满枝的说道。 “我现在不是在商量吗?”见程大挨了打还是一副颐指气使的模样,良英华神色冷了几分,“暴力掳走女子逼婚,即便是报官了,你们也难逃罪责。” “哼,可怜天下父母心,哪怕是县衙也会同情我的,”程老头看了良英华一眼,又细细打量了一番沈同,见他衣着不凡,面色白净,说道:“我瞧你是阿四的相好吧。” “你胡说八道什么!” “你要带走阿四可以,给聘礼就行,也不多,三十贯钱很便宜吧。”程老头的眼神中满是不怀好意,眼角堆叠的笑令人作呕,沈同深感侮辱,紧握的拳头压制不住的颤抖。 那老头像是全然不顾他的脸色,仍旧笑道:“阿四长得乖,年纪又小,还没——” “二十贯。” 沉默许久的杨满枝开口打断那程老头说话,他困惑又不屑地看向杨满枝说:“怎么,你是他阿姐,替他说亲啊?” “你不就是要钱吗?”杨满枝说道:“这二十贯就当是我给你的安家补偿,此后佳兴婚嫁、去留全由她自己做主,你们永不得上门骚扰、勒索滋事。” “姑娘……”佳兴默默流着泪,她望着杨满枝紧绷的下巴,愧疚与感激交杂在心中,杨满枝轻拍她的肩膀,又将她搂得更紧了些。 “三十贯。”程大看出几人对于杨满枝的马首是瞻,他上前一步狮子大开口:“一文不能少,多得就算做我与大爷的伤药费。” “二十贯。”杨满枝神情平静,语气坚定:“不要的话,我有的是办法让你们一文钱都拿不到。” 气氛僵持不下,良英华上前一步,开口说道:“邺平中等人家婚嫁也才二十贯,这对你们来说已经是巨款,不要贪得无厌,否则我会以勒索的罪名将你们逮捕入狱。” 良英华气度不凡,眉宇间的锐利更不是寻常人家的女儿所有,程家父子相视,程老头混浊的眼球来回转了几圈,答应道:“好,二十贯。” 两人眼巴巴等着杨满枝掏钱,她却带 着佳兴转身就往外走,程家父子一慌连忙去抓,沈同手疾眼快将他们喝止,嗔怒:“别乱碰。” “走吧,”良英华看着两人说:“没有人会随身带着二十贯,回到邺平,签字画押后自然会让你们拿到钱的。” 天色渐晚,为了早点赶回侯府,沈同不得不和程大同乘一匹马,程老头则独自留宿在城外逆旅中。 在良英华作保下,杨满枝与程大签好了放亲文书,二十贯砸在桌上,清脆又沉重。 “从今往后,”杨满枝看着满心满眼清点银钱的程大,郑重说道:“不要出现在佳兴面前,否则公堂上见。” “哼,”程大清点完银钱,朝杨满枝挥挥手,说:“多谢。” 他说罢,将钱揣进怀里,哼着歌儿迈着步子离开了侯府。沈同咬着牙往前走了几步就被杨满枝叫了回来。 “干什么去?” “……姑娘。”少年的脸完全藏不住心事,他红着眼委屈地跟杨满枝说:“你就让我去教训他一顿吧,我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 “到此为止吧,”杨满枝起身说:“我知道你难受,但这是最好的办法。” “小兄弟,”良英华拍着沈同的肩膀,也不知是宽慰还是叹惋:“世间女子大多是这样的过法,花钱能解决的事儿就让它过去吧。 “无论是去将他打一顿还是抢回银钱,都会留下一个祸患,让佳兴日后不得安心。” 砰的一声,沈同的拳头砸在桌上,良英华看着幻痛,感慨:“哟,小兄弟力气还挺大。” 耳房,杨满枝端着吃食和伤药敲门进来,佳兴刚穿好衣服,见杨满枝来了匆匆走上前去接木盘。 杨满枝不给,用肩膀推着佳兴坐下,她将肉羹端给佳兴,柔声说道:“吃些吧,这么折腾你也累了。” “多谢,姑娘。”佳兴接过肉羹,一勺一勺往嘴里送,眼泪也一滴一滴的落进碗里。 杨满枝拿着帕子替她擦眼泪,不小心擦过脸颊的伤口,佳兴一皱眉,积攒了许久的杨满枝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为什么不和我说?”她垂下手,语气中尽是心疼与不争。 佳兴放下碗,胡乱用袖口擦脸,却被杨满枝拦了下来,佳兴抽鼻子说:“本以为我在侯府,父兄不会如此胆大,也就没想着让姑娘忧心。” 淤青的眼眶,磕伤的额头,破皮的嘴角,杨满枝忽然后悔没有折断程大的手。 “以后有什么事情都要和我说,我不希望今天的情况再发生。” “姑娘对不住,”事与愿违,佳兴看着她忧愁的模样更是伤心:“那二十贯钱我会还给你的,此后佳兴做牛做马也会报答你的恩情。” “不需要,”说出来的一瞬间,杨满枝有些晃神,她用帕子擦了擦佳兴的泪,接着说道:“我做这些不是为了要你报答我,你只要过好你自己的生活就够了,至于那二十贯你也不必担心,我可是一等的猎手,钱多得花不完。” “姑娘……” “果真吗?” 门口传来一声质疑,杨满枝看过去,就见佳敏端着一方木托盘站在门口,温柔又无奈地望着她们。 目光向下,微弱的灯光照在木托盘上,杨满枝清楚地看到,那是铜钱的反光。 48. 第 48 章 木托盘被佳敏轻放在桌上,杨满枝看着托盘上成串的铜钱,不多不少正好二十贯。 “我不要。” 甚至没有等佳敏开口说明,猜到其中意思的杨满枝果断拒绝。 佳敏的手尚未离开托盘,她站直身体面向杨满枝,反问:“为何?” “什么为何?” “二十贯不是小数目,何况,佳兴本就受雇于侯府,她出了这样的事情,也应当有侯府出面,怎么能让姑娘出钱。”佳敏走近些,站在杨满枝身边解释道。 “我不想让佳兴欠侯府的,”杨满枝点了点眼角的泪花,语气平淡地说道:“她是良家女,不是贱籍。” “自然,”佳敏紧接着说:“就当做是侯府提前将月钱开给佳兴,她日后慢慢还就是了。” “对对,”佳兴听完豁然开朗,将眼泪一抹,连忙劝道:“姑娘你收下吧。” “我不要。” 杨满枝再次拒绝,见佳敏皱着眉头满是不解,将她拉下来一同坐下,问道:“佳兴一个月月钱是多少?” 佳敏瞧了一眼佳兴,似乎有预感杨满枝要说的话,她如实相告:“……二百五十文。” “二百五十文,一年便是三贯。除去添置衣衫杂物,头面零碎,一年至多存下一贯五百文。这二十贯,她要还上十数年。” 被愧疚得以报偿冲昏头的佳兴听到这句话时,先是震惊,而后便是低头红着眼眶。 杨满枝的声音很平,眉眼间却是怜惜,她伸手轻轻抚摸佳兴的头,对嘉佳敏说:“名为预支月钱,可这债一背上,往后十数年便全拴在侯府的债上。 “她如今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往后还有大好时光。” 佳敏抿紧双唇,一时语塞,再无辩驳之词。 屋中灯芯积了灯花,火光微微发暗。佳兴起身,握着剪子细细挑亮灯芯,瘦弱的背影在灯火下单薄得让人心酸。 佳敏静静望着她,良久才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酸涩: “我生来便是府里贱籍,这辈子早已身不由己。在我看来,府中愿意预支银两、替下人解难,已是天大的恩典。 “姑娘所说,的确是我不曾想到的,可姑娘那钱……” 杨满枝意识到她方才说的那句贱籍,有意无意间刺痛了佳敏的心,她握着佳敏的手,看这个一贯冷静成熟的人,难得露出迷茫,她轻声打断:“你想离开吗?” 佳敏立刻摇摇头,语气坚定地说道:“母亲早逝,侯府于我有养育之恩。” “是因为贱籍无法脱离,还是报恩你真的想清楚了吗?” “我……”半个字音卡在喉咙里,佳敏转头看着那儿桌上的二十贯,慢慢地说:“对我而言又有什么差别呢?” “有,一个是万般无奈不得不做,”杨满枝说道:“一个是依照自己的想法自愿去做,报答侯府又不是只有为奴为婢这一条路。 “佳敏,你只要你想,我可以帮你。” 佳敏望着她,眼底情绪复杂,问道:“姑娘,你连侯府给的月银都不肯收,要为我去求侯爷吗? “你才替佳兴花了二十贯,又哪来的银钱替我赎身,即便侯爷分文不取将我放良,又会有多少人背地诋毁忮忌? “我不愿你们为难。” “可说来说去,你还是没说,你想不想。” 一击中的,佳敏嘴角微微颤抖,想说的话如鲠在喉,望着她再度沉默,杨满枝起身拿起木托盘郑重地放到她手中说: “拿回去吧,东院的管事虎视眈眈,时刻想着替自己家主子扳回一城,沈砚耕又不在府中,你擅自做主让佳兴用月钱抵债也是极大的风险。 “我也知道你担心我,”杨满枝像个姐姐一般站在两人中间,拍拍她们的脑袋,开解道:“但我再穷也能在侯府混口饭吃,你们呢,就别瞎操心了。” 写完了功课,已经是夜深人静,杨满枝本想提笔写信,但一想到这些烦心事会影响到远在剿匪的沈砚耕,便也压下了倾诉欲。 躺在床上滚了几圈,听着房门外逐渐喧闹的虫鸣声,杨满枝瞪大眼睛盯着床帏睡不着觉。 她想着程家父子丑恶的嘴脸,想着佳兴哭泣的面孔和佳敏沉默的眼睛,想着想着思绪就飘回了新月村。 自小一起长大的姐妹在十三四岁便在父母的安排下嫁了人,几年后再见她回村省亲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 杨满枝见过她哄孩子的温柔慈祥的模样,也曾羡慕过她儿女承欢膝下,不似杨满枝孤身一人。 但为何如今才恍然看到记忆中她疲惫的面孔和直不起的腰,说来她不过二八,鬓角已经生了白发。 喉咙似乎有东西堵着,杨满枝透不过气爬起身,将床头灯盏点亮,她借着光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洗得发白的袋子,拉开贷口,将里头的东西倒了出来。 她拿起最后掉下来的钱袋子,那时沈砚耕逃婚时留下的,像一根刺卡在杨满枝胸口,所以里头的钱她至今未动。 再除去安佑蔚给的戒指金镯,杨满枝的积蓄就剩下墙上挂着的斧头和一百八十一文。 “啧。”杨满枝不信邪,又将钱数了一遍,这回数出来一百七十八文。 “……” 得想个法子,她盯着手中的钱串子想到,坐吃山空可不是杨满枝的作风。 “这么瘦?”牙婆眯着眼上下打量着男人带来的少年,在男人赔笑的目光中,上手去捏少年的肩膀和手臂,几乎摸不到多少皮肉。 “几岁了?” 少年垂首缄默,一声不响。 “问你话呢!” 被男人吼了一遭,少年怯生生地说道:“十三。” 牙婆瞧她的唯唯诺诺的模样,嫌弃地白了一眼:“胆子还小,这可找不到什么好活儿啊。 “怎么不叫她嫁人去?” 一说到嫁人,少年猛地抬头,眼眶也红了,她揪着男人的手反被他甩开。 男人脸上堆着窘迫地笑,说道:“身子太单薄了说不上亲,只能出来混口饭吃了,婆婆你帮帮忙。” 牙婆犹豫了一会儿,一挥手说道:“明天再领人来吧,今儿没活。” 饶是无奈,男人也不能说些什么,他态度做好,只希望明日能给他女儿分个钱多的活儿,他赔笑道:“好好好。” 杨满枝刚进门,就被男人撞了肩膀,他正要吼,见杨满枝凶神恶煞,也就低声唾骂几句,拉着女儿走了出去。 牙婆正写着名录,见她进来搁下笔,粗略看了一眼问:“会什么手艺?” 杨满枝没急着回答,将屋子环视了一圈,坐着或者站的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全是等着主家来领人干活的。 “哎!”牙婆见她不说话,走上前拍了拍手掌。 “我会打猎,会辨识草药,字也认识几个。” “识字?”牙婆有些惊讶,喃喃:“也是家道中落了,生养过没?你体格好,李家缺一个奶娘。” “……没。” “哟,你瞧着年纪也不小,”牙婆损了一句,上手去捏杨满枝的臂膀,点点头:“有保人没有,可以去林府当婢女,工钱——” “不行。”杨满枝开口打断,“我只有下午到日落前有空。” “啊?”牙婆还是第一次听见这样子提要求的,她问道:“这么忙,你出来找什么活儿啊,大小姐,有男人养着不就成了。” 牙婆这一声大,屋子里的人都望着她,杨满枝松了松肩膀,忽而掩面哭泣说:“家里男人没用,我才出来的,平日里还离不开人,也是实在过不下去了,来求求婆婆。” “哎呀好好好,”牙婆被她一哭,脸都皱起来了,不耐烦地摆手叫停,说道:“小顺,带她去织布坊!” “织布?”杨满枝抬头说道:“可我不会织布,有什么打猎的活儿?” “谁叫你上机织布,是去坊里打杂出力。”牙婆扯了一把小顺,冲杨满枝说道:“再说了,京城周边狩猎归官府管,我哪儿插得上手?去吧去吧。” 浸满水的布匹沉重无比,杨满枝咬着牙将它们扛到浆洗池,又拖着它们上晾布架子。 “诶诶!不能落地!你怎么干活的!” 监工一眼瞥见,厉声呵斥,杨满枝忍着不发作,将布匹掂高了些,不让布角蹭到地面。 这两天她为找活儿四处碰壁,先是往集市找猎户合伙自荐,被一口回绝。又跑遍坊市大小铺面,但诸多活计只收男子。更有几家店家,见一介女子登门求工,言语讥讽,骂她抛头露面,不知检点。 她没有保人,针线活也不擅长,在新月村风生水起的一等猎户到了这里竟然完全无用武之地。 “什么男子女子,”她咬着牙,喃喃自语:“规矩真多。” 身上的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暮色霭霭,杨满枝的袖口还滴着水,监工将工钱拍到她手里,转谁离去。 “站住,”杨满枝拉住他,神情严肃的说:“说好的工钱,怎么才十七文?” “牙婆要收五文佣金,”监工理所当然地说:“再者你今日干活处处出错,扣掉了三文,明日你干利索些,自然也就是商定的价钱。” 监工说罢,忙着归家,一甩手,将杨满枝一人留在了织布坊坊前。 方才的拉扯间,铜板摔了遍地,杨满枝长叹一口气蹲下,将一枚一枚铜板捡起来。 十岁那年她第一次打猎卖出去的野山鸡多少钱? 好像是八文钱,不错,好歹这次赚了十七文。 看着西沉的太阳,华灯初上的街巷,她起身松了松咔咔作响的腰背,将十七文钱收好。 不能长久耗在这里,明天,她还要再去碰碰运气。 49. 第 49 章 毒杀前靖安侯的案件可以算得上是毫无进展,人证是府中旧仆,口供也只是片面之词,为沈旦验尸的是民间仵作无官方背书,孤证难立。 加之此案涉及勋贵,开棺验尸更是朝野大忌,自元江将案件层层上报后,朝堂便沸反盈天、争论不休。 一众勋贵旧臣接连上书劝谏皇帝驳回奏请,恐一开此例,后世权贵陵寝皆无宁日。 沈明齐暗中让太子一党官员极力阻挠,说是沈家内斗不应当惊扰逝者,沈氏宗族也联名反对,指责沈砚耕大逆不道,反对勘验。 连带着上奏的元江也吃到不少弹劾。远在京外剿匪的沈砚耕反倒置身事外,任凭京中狂风暴雨、骂名四起都与他无关,元江总觉得自己是跳进了沈砚耕挖出来的深坑。 就在僵局愈演愈烈之际,陛下下旨,将全案卷宗移交大理寺、刑部三司会同重审。 此案已经是京中风口浪尖的大案,京兆府不想揽责、也不敢掣肘,索性放手让元江全权处置,上请陛下特许元江以京兆府主审之身联合查办。 虽说背负骂名,但府尹放权、陛下特许,元江也不必在囿于微末,怎么不算福祸相依。 脑袋看得昏沉,元江起身拉伸四肢,他走出门去呼吸了口新鲜空气,睁眼仔细看清,才发现太阳又落山了。 左右是坐累了又闲不下来,他便背着手去了牢狱中审犯人,还没走近问询室,远远瞧见狱卒将一个人拖了出来,那人垂着头不知道再说些什么。 元江走过去问站在门口的府吏:“阿布还是一套说辞?” “是,一口咬定是宋玉指使,并且说他从头到尾都是和孟接触,不曾见过主家。” “还真是嘴硬,孟原先就是沈明齐手下的人,现在反倒说这件事沈明齐不知情,”元江瞟了眼被拖走的人的背影,随口问:“那可是阿布的手下,怎么觉得模样有些奇怪,不像是中原人。” “他是宕昌羌人。” “外族人?”元江心下一惊,说道:“阿布一行人审了这么久,怎么会忽然冒出来个羌人?” 见他脸色微沉,府吏也意识到此事非同小何,掬着手连忙解释道:“他祖上有中原的血统,本身长得就不太像羌人,汉话也说得流利,直到最近将阿布一行人祖籍来历排查清楚后,才发现原来他是外族人。” “一伙流匪中竟然带着外乡人……”元江垂眸沉思片刻,厉声吩咐道:“把那人带回来单独关押,我要提审阿布。” “是!” 府吏应声领命,不敢耽搁,当即转身传令。 辛苦得来的铜钱被一个个穿好,银钱相碰清脆的叮当声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明显,杨满枝坐在床边,身上的草药香还未散尽,她嗅了嗅袖口,看着手上那一串铜钱,忽而发笑。 自己是什么时候成了这样的大善人,明明当初把沈砚耕捡回家,也只是因为想要拿走他手上紧紧攥着镶嵌了宝石的剑鞘,却没想到他“死而复生”,也只能连人一起扛回去。 到如今却为了别人,花掉自己半生积蓄甚至不求回报,在京城从最底层做起,还得瞒着所有人。 沈砚耕若是知道了,怕是会气个半死,骂杨满枝区别对待。 想起沈砚耕生气的模样,红着脸一句话也憋不出来,杨满枝便不自觉扬起嘴角。 只是,他离京的日子也不算久,手心的温度和皮肤的触觉怎么变得如此模糊。 她忽然感到失落。 铜钱的重量落在手里,既让她感到安心,但同时空虚也随之而来,身体的疲惫无法熄灭繁杂的思绪,杨满枝收好铜钱,起身走到外室书案前坐下。 风干的石榴花放在信纸上,信上简短的写着: 见花思君,灼灼其艳。遥祝安和。 杨满枝将信读了几遍,仍是忍不住抱怨:“也不知道再写长些,吃得可好、睡得可好、身体可好,全都不说,哪怕我当时看不懂,往后总能明白的。” 她这样说着,也就提笔在纸上写下了怨嗔,她略去近日风波,只让沈砚耕好生照护自己,尽早回来。 纸上写得满满当当,墨迹还有几处涂改,她一字一字慢慢描摹,字句朴素,却句句都是真心。 见了西院里的桂树,会想他;喝上一碗鸽子汤,会想他;拿起笔写字,也会想起他教自己写字的模样。 这种情绪让杨满枝惶恐不安,就好像人生已经被沈砚耕占满,这不由得让她想起戴文赋曾问过她的问题。 如果成为了靖安侯夫人,那么杨满枝就不再是山野里无拘无束的猎户,但那也意味着,她不必再为二十贯忧愁,也有能力让更多人得到帮助。 “不对。”杨满枝猛地眨眼打断自己的想法,伸手拍了拍脸自言自语道:“感情怎么可以掺杂目的。” 她看着信纸深吸一口气,忍下自己的困惑,像只初出巢的燕子,报喜不报忧。 药房里记药材名儿的老伙计辞工回乡,分拣药材的杨满枝本想接过这活儿多拿些工钱,却被老板以哪儿认识几个字打发了,杨满枝下午一上工,就瞧见了药铺后院儿里的生面孔。 见杨满枝进来,那男人一步三晃荡地走到她跟前,先是细长的眼睛上下将杨满枝打量了一遍,然后露出了不怀好意地笑。 “你是老板的姘头?” 杨满枝眉头抽动,目光如炬,咬牙切齿地问:“你说什么?” “哦呵呵呵,”那男人一笑,那股子轻蔑隐藏了不少,他道歉:“哎呦,真是对不住,是我误会了,毕竟邺平女子少有出来做活儿的。 “你是哪家姑娘?” 哪里是邺平女子,他想说的分明是只有低贱的女子才会出来抛头露面。 对于他的态度,杨满枝嗤之以鼻,她说道:“今日药铺新进了一批药材,在天黑前要记好账,别耽误我回家。” 王石紧跟在杨满枝身后,说:“这么着急回去,男人在家里等吗?” 话音刚落,杨满枝驻足,她猛地转身揪住王石的脖子,警告道:“你这么想要男人,你就去找一个,再在这儿东拉西扯,我会打得你说话漏风。” 王石不退反进,想要趁机贴近,随即被杨满枝甩开,他摸了摸胸口,满脸堆笑:“好好好,都依小娘子的。” 原本上工就烦,如今杨满枝还得分出几分精神注意王石这个 不要脸的。 但可能是她的警告起了作用,除了最开始的冒犯,王石倒是出奇的安生。 在老板伙计来往后院时,对杨满枝也是谦卑有力,见人也会笑着打招呼,杨满枝见他不再有多余的动作,也就专心致志干活。 忙碌的时间总是过得特别快,等杨满枝整理好了药材再度起身,天色已经黑了下来,院中也只剩她一人。 后院进门,老板留了一盏灯,杨满枝伸了个懒腰,将药材全搬进库房。 库房里全是药材,不便点灯,杨满枝接着进门的那盏灯,将竹萝放好。 突然间,房中光线一暗,有双手摸了上来,杨满枝心中一惊,连忙甩掉手中竹萝要挣脱。 但那人用了力气,见杨满枝乱动,直接箍住她的腰,让杨满枝双脚离地。 杨满枝只觉恶心,借力踹倒木架子,让那人的后背结结实实的撞墙上,又趁着松懈的间隙,猛地扣住腰间的手腕,向后一扭,那人吃痛连连后退,杨满枝借着灯光看清楚了那人的模样。 “王石,你竟然贼心不死!” 被人抓包,王石嘴上不输,胡说八道:“什么贼心不死,不是你喊我留下吗?” “留你大爷!”杨满枝怒从心头起,朝着他面中就是一拳。 “哎哟!”王石捂着鼻子连连后退,另一只手却被杨满枝紧紧抓着,她一扥又将王石拉回来,朝着脸上又是一拳。 杨满枝一松手,王石便跌坐在地上,头歪向一边张口,碎齿混着血肉吐在地上。 “你这泼妇!我杀了你!”门牙被打掉了一半,王石说话漏着风,他抄起一旁的竹棍,挣扎着起身朝杨满枝身上招呼。 杨满枝只是一抬手,便将棍子夺了过来,趁王石还没反应过来朝他身下一捅,他痛得喊不出声,在地上打滚。 后院的骚动引起了前院预备休息的老板,他和妻子叫喊着守夜的伙计一同跑进来,大喊道:“怎么了怎么了!” 见有人来了,杨满枝还没来得及说话,王石便恶人先告状,指着杨满枝大喊:“杀人啦,杨满枝杀人啦!” “哼,杀人?”杨满枝的腰带有些松垮,她怒目眼中,攥着木管的手指节发白,“我现在就想砍下你的手!” “等等等!”老板横叉在二人面前,指着杨满枝:“你要干什么!” “你问我要干什么?”杨满枝觉得可笑,她指着王石骂:“你该问这个杂种,他为何要非礼我!” 闻言,老板脸色一变,王石还在地上哀嚎:“什么非礼,你五大三粗的,谁会看上你,我只是见她搬药辛苦,想要帮她一把,结果不但被她打了一顿,还要被她污蔑!” “你!”杨满枝气急,抬腿就往王石身上踹,老板夫人搂着她的腰,将她拦下,伙计连忙将王石扶起。 两人剑拔弩张,老板苦着脸为难地左看右看,王石刚站起来就要去打杨满枝,伙计险些没拦住。 见王石狗仗人势,杨满枝作势还手,老板站在中间,眼看着火烧到自己头上,他挠了挠头发,大手一挥说道: “好了,既然谁也不服谁,那就报官,叫县尉做主!” 50. 第 50 章 鹰虎坊马房里,良英华趁着天晚了凉快些,拉出斗薇替它冲洗身体,斗薇温顺的垂着头,任她搓洗。 “哎呀,真听话。”良英华将斗薇身上的沫子冲干净,拿毛刷梳理鬃毛,跟它说话:“杨满枝也真是的,这么乖的小马,也舍得几天不来见你,那劳什子诗书那有你好啊。” 斗薇嗤了一声,将鼻子流进去的水喷出来,咧着上嘴唇上下点头,良英华被它逗笑,也跟着点头:“我说的对吧?哈哈哈。” 身后有脚步声传来,良英华停下手中动作转过头去,见一名骑卫带着沈同进来,问道:“你怎么来了?” “良将军,”沈同绕过骑卫跨前一步,神情焦急地问道:“满枝姑娘可在您这儿?” “啊?”良英华将毛刷扔进水桶,将手在身上擦了擦,走过去问:“满枝不是说她这几日要去找赵清和学诗吗,怎么忽然来我这儿找人?” “坏了坏了,”听她一说,沈同闭了闭眼苦着脸急得跺脚,“满枝姑娘不见了!” “你别急,你先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儿?”良英华安抚道。 “今日午后姑娘说要出去,我们本以为她是去找良将军,结果直到现在姑娘也没有回府,”沈同语速很快,解释道:“佳兴去赵府问了清和姑娘,她说满枝姑娘传信,说是要找良将军学骑马,所以这几日都不见她,所以我才来的。” “你们怎么没跟着?”良英华想着沈同总是如影随形,问道。 “姑娘说,为了避免他人非议,良将军吩咐只让她一人前去,我们想着在鹰虎骑不会有什事情,也就没跟着她。” “呵,”良英华听闻无奈苦笑一声,感慨道:“杨满枝还真是大胆,两头骗呢。” “良将军,”确定了杨满枝不在鹰虎骑,沈同一刻也不敢耽搁,他匆匆忙忙地作揖告辞,说:“我得接着去找姑娘,先走一步了。” “回来,”良英华将他叫住,说:“你不要着急,说不定满枝只是路上耽搁,一会儿就回去了。” “不会的,”沈同斩钉截铁地说道:“姑娘为了不让我们起疑,一直都是准时回来的,如今已经是戌时初,姑娘一定是出事了。” 看着沈同急得冒汗,良英华也有些不安,但她仍是平静地说道:“你不要急,如今天黑了马上夜禁,你先回去安抚沈府众人,我会派人去找。” “好!”沈同猛地一点头,还带着些许哭腔,得了吩咐便立马跑了出去,良英华眉头紧皱,对旁边的人吩咐: “跟巡逻的人说一声,叫他们多注意,叫孟畅过来。” “是!” 为了安全,牢房中不点灯,显得周遭昏暗潮湿,薄薄的一层稻草铺在地上,形同虚设,春末的时节,阴寒顺着稻草的间隙传到骨子里,杨满枝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牢房里其余的几名女囚已经睡着,偶有翻身呓语,昏昏沉沉睡不熟。杨满枝面对的墙闭着眼,放缓自己的呼吸,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 去忘记王石反咬的嘴脸,说她蓄意勾引,被拒绝后恼羞成怒对他动手。而县尉武断地信任他的证词,只因他是书生,杨满枝所为是为了攀附脱离贫困,遂将她暂且收押天亮再审。 而王石则因面容受伤,被放走就医,如今怕是躺在自家床上呼呼大睡。 她张开嘴,将湿冷的空隙顺着喉咙咽进肚子里,脑子里一团乱麻,杨满枝一盏铜灯般静坐着,怒火中烧。 眼前有朦胧的光亮,杨满枝睁开眼,眼白爬上红血丝,她抬头看向高窗,那巴掌的方框透进来天亮前的征兆,身后传来钥匙串叮当响的声音,将睡着的女囚吵醒。 “杨满枝。” 狱卒打开门喊她,杨满枝没回头,仍旧是背对着。 “你可以走了。” 垂下的眼皮一睁,杨满枝回过头,对上的就是赵清和担忧的目光。 她一身青衣站在昏暗的牢房中,显得干净出尘,格格不入,杨满枝回过头,呆了一会儿。 “喂!快走!”狱卒见她不动,连声催促,女囚或困惑或艳羡的目光投来,杨满枝扶着墙缓慢起身。 赵清和连忙走过去扶她,欲言又止,杨满枝瞥了她一眼,也是沉默不语,被她搀着走出了牢狱门。 “……” 赵清和好似在她左耳说了些话,却隔着一阵雾什么也听不清,杨满枝转过头,语气平静地说:“清和,我这只耳朵好像听不见了。” 震惊刹时被心痛替代,赵清和连忙转过脸去,不让杨满枝看见她泛红的眼眶,将音量提高,让牢狱中的人都能听见。 “没事了,我带你回家。” 原本这应当是一件要抱头痛哭的事情,但杨满枝看着沈府前站着的众人,一见到她便七手八脚的围上来。 佳敏拿着桃茢,在她周身轻轻扫过,拂去牢狱秽气,佳兴想要抱她,却又担心伤上加伤地站在一步外,沈同难掩怒气,只得站在沈十身后,一言不发。 沐浴净身后,大夫也来瞧她的耳朵,赵清和站在一旁关切地看着。 “怎么样?”赵清和见大夫擦手收拾东西,问道。 大夫轻叹了一口气,说出目前最坏的情况:“虽然未伤及听骨,不至于耳聋失聪,但耳膜已破,哪怕愈合也会留下瘢痕,听音也不似从前清亮。” “姑娘……”佳兴听闻,眼泪难忍的看向他,佳敏抿了抿唇,将大夫送了出去。 站在房门外的良英华听完了全程,眼底情绪不明,房中气氛一时陷入低迷,反倒让受伤的杨满枝感到不自在极了。 “咳咳!”她用力的清嗓看着众人说:“王石被我打掉了一颗门牙,从此说话都漏风,跟他比起来我是赚的了! “你们不要这样子,会让我很内疚的。” “你知道你是怎么出来的吗?”良英华抬眼望向她,表情平淡。 “能怎么出来?”杨满枝将自己的双腿一翘,回答:“走出来的呗。” “我找到了王石,威胁他撤告,并且答应给他一笔补偿,”良英华倚着门框,说道:“赵清和作保你是良人,你才能清清白白地从牢里走出来。” 她的语气没有带情绪,却精准点燃了杨满枝的怒火,她的神情一下便冷了:“是我的错吗?” “如果你没有瞒着我们出外寻活计,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为什么在你的口中,靠自己的双手赚钱变得如此不堪?” “侯府若是短你吃穿用度,我给钱养你,你何苦这样抛头露面,被一个地痞作践!” “这些话,你当去对王石说!”杨满枝气得站起身,对良英华说:“叫他管好自己的手脚眼睛,不要见到一个女子就像野狗看见肉一样扑上去!” “满枝……”赵清和 见她激动,也跟着起身,扶着她的肩膀。 良英华也是气急了,立刻反驳:“倘若你不给他接触你的机会,哪怕他是长了千万只手也伸不到你身上。” “人被杀了你怪人活着?”杨满枝被气得头晕,左耳朵不可遏制的刺痛起来,她捂着耳朵神情痛苦。 “你这是偷梁换柱——” 赵清和见状难得大声地喊:“不要说了!” 她瞪着良英华的眼中流露出恶意,却仍是竭力压制自己的语气说:“良将军,满枝需要休息,请你先出去。” “哈哈哈……”良英华看着两人同仇敌忾,倍感荒唐,她无奈地笑出声来说:“好好,我费心尽力反倒成了恶人,我走。” 良英华甩袖离去,佳兴担心她埋怨杨满枝,跟着追出去解释。 赵清和扶着杨满枝坐下,又替她倒了一杯水递到了嘴边,杨满枝别过头,眼底泛红望向赵清和问:“你也这么想吗?” 四目相对,赵清和放下水杯,斟酌着字句,问:“你能先告诉我,为何要瞒着所有人外出营求钱帛吗?” “挣钱需要什么理由?”胸膛起伏的厉害,杨满枝气息有些急促,“因为没钱了。” “满枝,”赵清和握着她的手,歪头说:“若是你需要,大可向我们开口,沈砚耕若在府中,也断不会让你为钱财发愁。” 杨满枝轻轻抽开手,说:“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不愿意告诉你们。 “清和,你知道一石米要多少钱吗?” “自然,”赵清和柔声说:“我常帮家母核对内宅账目,这些市价用度,我是晓得的。” “那你也应当知道,一个婢女的月钱是多少吧?” 赵清和唇瓣微动,一时沉默,她知晓数目,可府中衣食无忧,却未能切身感受到银钱的重要,更别说一文钱难人的滋味儿。 片刻后,她缓缓开口:“你是想说谋生不易?” “不全是,”杨满枝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平复胸中翻涌的心绪,“人一旦习惯了不劳而获,便再难回头苦熬度日。 “在我的家乡,即便是行情最好的时候,一张熊皮也只能卖出去七百文,可你头上簪子的价格,就远远超过此数。 “那样的落差,会让我惶恐,若我轻易接受旁人的救济,久而久之,便会去否定原先努力的自己。 “看啊,”杨满枝垂眼看着摊开的双手,说:“往日辛苦拼搏所得,竟不如富贵之人指缝中漏下得多,那种不真实感足以让杨满枝不再是杨满枝。 “我不愿仰人鼻息,过手心向上的日子。” “可是,”赵清和蹙眉,仍是不解:“明明有更安稳顺遂的路摆在面前,为什么非要自讨苦吃?” “是坦途还是靠不住的浮萍,谁又能说清楚?”杨满枝抬眼望她,眼神澄澈透明,“只有靠自己一步一步挣出的路,才是真正的安稳顺遂。” 赵清和望着她脸上未消的红痕与面上不屈的傲气,心中情绪翻涌,良久,她缓缓点头,只说一句:“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 嘹亮的声音自门口传来,原先脑袋凑在一起说话的两人齐齐抬头看过去,只见安佑蔚嘴角含着笑,手里还来拎着一大堆物品,迈步走进来。 她将东西往桌上一扔,走到坐在榻上的两人面前,俯视杨满枝说:“也同我聊聊呀。” 51. 第 51 章 稍带埋怨的眼神望向赵清和,杨满枝见她眨巴眼勾唇一笑,就明白了是谁将这信息透露出去。 她皱了皱眉头,悄声对赵清和说:“怎么把安老板也叫来了。” “我为什么不能来?”安佑蔚说着走上前,拉过一张板凳自顾自地坐下,“出了这么大的事儿,还要瞒着我吗?” “这算什么大事儿?”杨满枝略带心虚地摸着膝盖,揪了揪赵清和的手背,“不过是些小打小闹而已。” “你……是担心我告诉沈砚耕吧?” 杨满枝一瘪嘴,摊手反驳道:“我是担心你看我可怜,非要认我当干女儿,给我这辈子都花不完的钱。” “晚了,”赵清和被杨满枝看得心虚,起身去给安佑蔚倒茶,听安佑蔚说:“我可不会自找不快,再被拒绝一次。 “我此番前来除了看望你,还有一件事要请你帮忙。” 闻言,杨满枝看向赵清和,见她也是一脸懵懂的样子,沉思片刻,随后问道:“安老板请讲。” 安佑蔚抖开袖子,端起茶杯呷了一口,动作从容,语气轻松地说道:“我预备在东市开一间药铺,如今正缺人手,希望你能来帮我。” “不——” “诶,”安佑蔚抬手制止杨满枝下意识的拒绝,接着说:“只是打杂的而已,就连工钱也和你之前所在的药铺别无二致。既然都是谋生,又何必计较谁是老板? “而且这样也能省去许多麻烦,我不必劳心费力的找一个可靠之人,你也不必担心再遇像今天这样的事情,岂不两全其美? “就请你解我这燃眉之急吧。” 杨满枝捏着自己虎口的软肉,耳朵闷胀的感觉还不曾消散,她垂下眼眸沉思,赵清和见她犹豫,走到她身边重新坐下,低头轻声说道: “我们不会阻拦你的选择,”对上杨满枝抬起的眼睛,赵清和的眉间带着忧愁,说:“也希望你不要叫我们担心。” “……好。”杨满枝稍稍点头,看向安佑蔚答应道:“我去。” “想来你也是闲不住的人,那今天你便休息两日,后日来安府寻我。” “好。” 安佑蔚露出满意的笑容,她拍拍腿站起身,“见你无事,我便先走了。” 杨满枝见状起身送行,刚跨过门口,安佑蔚想起了什么,忽然转身语重心长地说:“关心则乱,有时候朋友间因为口不择言吵架,说开了便好,若是因此决裂,再不相见,那是多令人遗憾的一件事。” 安佑蔚没有指名道姓的说清楚,杨满枝明白了她的意思,她点点头回答:“我知道了。” 月落日升,斗转星移。 昨日纷扰喧嚣归于沉寂,待天色微明,曙光破晓,又是崭新的一日。 难得睡了一个好觉,杨满枝迷蒙着眼推开门晒太阳,佳兴坐在一旁,探头探脑的瞧她耳朵,杨满枝朝她一笑,抬手在伤耳打了个响指。 “可以听见。”杨满枝下结论,“就是有些发堵。” “先生今早来了。” 午间的风轻拂过,佳兴伸手摁住杨满枝额角的碎发朝后梳,杨满枝总是拿不自在做借口,不让佳兴替她梳头,白白浪费佳兴一手绝活。 “怎么没人替我告假?”杨满枝双手指尖对指尖,手掌贴着自己的发际,将头发统统往后抹,她瘪着嘴说:“让老人家白跑一趟。” “戴先生以为你出了什么事儿,沈同拉着劝他,他也要来看看,”佳兴托着腮看杨满枝的动作说道:“不过姑娘在呼呼大睡,先生还是叫沈十哄回去了。” 杨满枝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鬓角,“也不是什么大事,怎得惊动这么多人……你们不会告诉沈砚耕了吧?” “怎么告诉?”佳兴歪着头问:“飞鸽传书吗?再者就算侯爷来劝你几句,姑娘也会连同侯爷一起骂个狗血淋头吧?” 杨满枝:“……” “怎么把我说得像个喜怒无常的暴君。” “嗯……”佳兴抬头望天,不置可否。 杨满枝无奈笑笑,随机起身舒展身体,扭了扭腰肢,说道:“我要出门去。” 一听见她要出门,原本还算闲适的心情一下便紧张起来,佳兴倏地起身反对:“不行!” 被她激烈的动作下了一跳,杨满枝侧头困惑地看她,“为什么不行?” “……姑娘,”佳兴紧忙扶着她的手臂,劝道:“你耳朵还有伤,就别乱跑了安心休息,你有什么需要,你吩咐我去做就好了。” 杨满枝看着她紧张的模样,苦笑着扒拉下她的手,握着她肩膀低头说:“我只是耳朵受伤了,又不是腿瘸了,再有,我的确是有些事情必须亲自去做。” 佳兴望着她坚定的眼神就知道拦不住,于是商量:“可以,但沈同必须跟着,沈同!”还不等杨满枝拒绝,佳兴偏头扯着嗓子院门外大喊:“沈同!” “嘘嘘,太大声了!”杨满枝也不明白,瘦瘦小小的少年,怎么叫起来比炮仗还响。 第三声呼唤落地,沈同步履匆匆地从院门跑捡来,看着两人连忙问:“怎么了,怎么了?发生什么事儿了?” “没事儿没事儿……”杨满枝有些不好意思,拉着佳兴不让她说。 “姑娘要出去,”佳兴躲开杨满枝要捂她嘴巴的手,飞速说道:“你要跟着她。” “啊?现在吗?”沈同不可置信地歪头盯着杨满枝,确认她是否非去不可。 两个人要将她盯穿,杨满枝长舒一口气不再挣扎,“好吧好吧,你跟我去吧。” 沈同勉强同意这个折中的法子,毕竟他已经清楚地认识到自己根本阻止不了杨满枝,遂问道:“那姑娘要去哪儿?” “嗯……”杨满枝犹豫片刻,说:“你先帮我把放在书房里的补品拿过来。” “补品?”沈同和佳兴对视一眼,搞不清楚杨满枝的意图。 见人来愣在原地,杨满枝轻声催促:“快去快去,不然我不等你了。” “是是。”沈同一点头,一溜烟儿的跑没了影。 跨过门槛,来到熟悉又久别的跑马场,杨满枝站在门口,远远地就瞧见,良英华在训兵。 她背着手绷紧下颌,圆眼微怒,是鲜少在杨满枝面前摆出的官架子,她朝前一指,发号施令,骑卫便如逆流而上的鱼,争先恐后地朝前跑。 随着横隔在她与良英华间的士兵离去,正颜厉色的良英华瞧见了她。 杨满枝刚走一步要上前去打招呼,她便转身别过头去与自己的副将讲话,接着对杨满枝视若无睹般离开了歇息的凉亭,去了一旁的靶场,监督士兵们训练。 有眼力见儿的孟畅自打杨满枝进来,就去马厩将斗薇牵了出来带到杨满枝面前。 “姑娘。”他接过杨满枝手上的礼盒,将缰绳递了过去,“我先将这些东西收到良将军厅儿里。” “多谢孟参军。”杨满枝接过马,看着许久不见的斗薇咧着嘴凑上前碰她的脸,垂眸思索片刻,对一旁站着的沈同说:“你去休息吧,我跑会儿马。” “可是姑娘……” 沈同忧心忡忡,杨满枝佯装不耐烦地摆手催促:“都是小伤,去吧去吧。” 骑在马背上熟悉感卷,让杨满枝恍若隔世,甚至于刚才连上马都不太利索,她开始怀疑到底是过去了几日还是过去了几年。 马蹄慢慢悠悠地绕着圈儿走,杨满枝看着靶场上认真训兵的良英华,冷漠又疏离,像一个真正的将军。 只可惜,杨满枝今日来不是来见她威风的。 杨满枝心不在焉地,注意力全在良英华身上,换方向时脚底一滑,才发觉自己忘记换马靴,她盯着马镫出神,手底下抚摸斗薇扎实的短毛。 利箭离弦,脱出目标靶,良英华看着眼前青涩局促的面孔直感无奈。 “十中三?”良英华忍无可忍地说:“你倒是怎么进的鹰虎骑,骑射竟能差成这样?” 被训话的骑卫不敢吭声只低着头,良英华见着更是来火:“是哑巴吗?说话!” “对不起将军!”那青年说着险些要跪下,良英华猛地抬头,对着在场所有人喝斥: “今日究竟是怎么回事?一个两个全都心不在焉,是不是我平日里太惯着你们了!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瞧瞧现在,就指望你们这样一群白食俸禄的木蠹守邺平吗! “枪端不稳,马骑不好,箭也射不准,要你们有何用!今日所有人加练!” “是!” “将军,”等骑卫领命散去,孟畅端着茶杯殷勤地走到良英华身旁说:“何必与他们置气,喝口茶。” 良英华白了一眼孟畅,没接过他的茶:“你替我打探消息,帮了我一个忙,你说的事情我自然会帮你尽力,但最终还是要交由大将军裁决。” “是是,那是自然。”见她不接,孟畅嘴角向下了丝毫,接着奉承:“将军肯帮我,我感激不尽,不如今晚……” “啊!!!” 一声惊叫打破维和的气氛,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过去,良英华寻声猛地抬头一看—— 跑马场上,杨满枝半个身子跌下马背,左脚卡进马镫动弹不得,因重心不稳只得紧紧拉住缰绳不止跌落,但就是这一个动作导致斗薇越跑越快。 “救命啊!”马蹄扬起黄土,杨满枝紧闭着眼大叫救命,沈同飞快冲过去,良英华见状将孟畅瞥到一旁着实清路。 “快走!快走!”她一边朝杨满枝的方向跑,一边让跑马场的人远离,又将沈同推了回去:“太危险了,回去!” 良英华观察着斗薇跑动的方向,当机立断的朝左方跑去预备从前截断斗薇奔跑路径。 她闭着眼,紧闭嘴巴不断深呼吸,用尽全力奔跑,眼见快拦到斗薇面前时,它突然转向,打得良英华措手不及。 杨满枝摇摇欲坠的身体一晃而过,她高声喊道: “英华,救我!” 52. 第 52 章 “不要松手!” 良英华大喊着用尽全力的去追,杨满枝绷着身子,努力不让自己从马上跌落。 眼见斗薇即将冲破跑马场围栏,原先被喝回去的沈同骑着马从一旁冲出来,将斗薇逼回去。 趁着斗薇受惊猛刹放缓步调,良英华迎着它面迎上去,张开双臂安抚,待到斗薇原地踱步,旁边时刻观察的骑兵也涌上来,牵住斗薇的缰绳。 良英华凑上去用胸口抵着杨满枝,一手搂着她的腰腹,一手将她卡在马镫上的脚解救下来。 眼见斗薇被人牵走,满头大汗的杨满枝忽而拉着它的缰绳,急忙对良英华说道:“是我的问题,不要罚它。” “当然是你的问题!”后知后觉地害怕涌上心头,良英华扶着她,难以抑制怒火:“为何不换马靴,你知不知道刚才有多危险! “若果你松手倒挂下来,被马拖着走,你现在就已经死了!” 杨满枝的目光从最开始的担忧逐渐变成困惑,她望着良英华歪头,眉头轻抬,说道:“明明很担心我,为什么一开口永远是指责优先。” 嘴角轻轻抽动,良英华紧皱的眉头足以成为骑卫们翻不过的高山,她猛地将杨满枝推开,质问:“你是故意的。” 猛地失去依靠,杨满枝伤脚用不上力气,一时没有站稳,斗薇被它拽得一偏头,杨满枝立刻松开,对良英华说道:“我不会拿斗薇的性命开玩笑。 “但发生这样的事情,的确是我的疏忽。” 看着杨满枝摇摇欲坠却倔强的模样,良英华还是伸手,扶着她走到了休憩的凉亭坐下。 刚要离开去请大夫,杨满枝拉住良英华,问道:“这回也是我的错吗?” 也字听得让人心焦。 良英华背着身,愁苦地咬了咬下唇,抬头深吸一口气,转身说道:“我从没有怪你的意思。” “真的吗?” “嗯。”良英华注视着她,眼神肯定。 一场插曲过去,原先帮忙的骑卫各自归位训练,孟畅去喊大夫,沈同将马重新拴好,双臂抱胸靠着凉亭的柱子看外,耳朵仍注意着两人的谈话。 “谢谢你。” 突如其来的感谢,让良英华措手不及,杨满枝接着说道: “我知道身为鹰虎骑骑长,你去面见王石让他撤告,极易留人话柄,所以真的很感谢你和清和将我从牢里带出来。” 良英华欲言又止,眨巴眼睛别过视线去,又听杨满枝接着说道:“但至于其他的,我没错,也不会道歉。” “……”良英华看着她,只见杨满枝面上全是坦荡,“我怎么觉得你并不服气。” “当然,”杨满枝浅笑,如实相告:“毕竟我并不喜欢你所说的,发生那样的事,是因为我身为一个女子,抛头露面的寻活计,才让歹人又可乘之机。” “我……” “对啊,这句话最不应当从你的口中说起,”杨满枝加重了“你”字的读音,声音平缓地诉说:“你并不是被困在闺阁中的女子,你有官职,会骑马射箭,人人都称你一声将军。 “这不是你口中说的‘抛头露面的女子’吗?难道只是因为我是药房分药的就比你低贱吗?” “我没有这个意思!”良英华走前一步,压制不住声音的反驳,基于为自己辩解:“我只是……替你不值。” 杨满枝撑着桌子,拖着红肿的腿想要往良英华方向走。 “诶,你快坐下!”良英华见她还不安分,连忙走到跟前,将她摁回座位。 “你看吧,”杨满枝拉着她的手臂,抬头了然地说:“其实你最想说的,是很担心我。” “是,”事已至此,良英华望着她宝石一般自顾自闪耀的眼睛,倍感无奈,“我很担心你。” “比起县尉的偏袒,王石的污蔑,最让我伤心的是你无形中站在了我的对立面,声声句句,说错的根源是我。” 良英华一时不知从何说起,四目相对,她松下紧绷的肩膀,做到杨满枝身边,垂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说: “……对不起。是我太过狭隘,我向你道歉。” “没关系,”杨满枝拦过良英华的肩膀,马上接住了她的歉意,说道:“圣人言,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呵……”良英华听闻,哑然失笑,无奈地摇头。 杨满枝见她但笑不语,晃着她的肩膀,不断地发问:“嗯、嗯?嗯——?” “嗯嗯嗯!”直到良英华频频点头,同意她的看法,杨满枝才松开肩膀朝后一靠,看着凉亭顶上,酝酿了许久,瘪着嘴抱怨道: “大夫什么时候来啊,我的脚好痛……” 良英华:“……” 收到杨满枝的来信时,已经在驼峰山山脚驻扎的沈砚耕正皱着眉头听斥候汇报第二批粮草的去向。 “沈侯,接到来报,第二批粮草由于前一日山间突发大雨,山路泥泞难行,恐怕无法按时抵达了。” 沈砚耕站在主营帐中,捂着额头苦思,戚承武站在一旁提议道:“沈侯,恐怕进攻时机要延迟了。” “不行,”沈砚耕抬眼,拒绝:“按照时日来算,孟光启已经带着鹰虎骑精兵抵达了约定地点,倘若此刻发信号停止进攻,鹰虎骑就得落得进退维谷的境遇。 “他们根本没有足够的粮草回程,也没有足够的兵器进攻。而且,一旦发信号,我们的计划便会败露,匪徒会有足够的时间加固防御,到时候剿匪难度会大大增加。 “无论如何,天一亮我们就必须出发,进攻匪寨。” “可是没有补给,我们只剩下十天粮草,一旦被困……”戚承武话留一半,似有深意地望着沈砚耕,并未接着说下去。 沈砚耕走到沙盘,垂头看着地图沉思冥想,他撑着桌子前倾身体,眼神不断扫视地图,企图从中找到破局之机。 手指沿着预计行进的上山路划过一遍,心中已有结论,随即抬头说道:“将军队行进线拉长,一旦前方发生意外,后方队伍可以及时撤退。” “可是,驼峰山地形复杂,拉长战线一旦被敌方发觉,便极易将队伍冲散,再逐个击破,如此风险巨大。” “所以,我带大部队打头阵,”沈砚耕指着图上的一条小径说道:“ 戚将军带另一部分人跟在大部队身后,保持五里的距离,一旦前方生变,立刻绕小径反打。” 戚承武站在一旁,手指轻敲桌面,沉思之后说道:“此招可行,但于你风险太大,后方队伍反打距离有限,前队极易陷入孤立无援的地步。 “所以,让我来打头阵。”戚承武的建议,让沈砚耕遭遇危险的风险下降。 沈砚耕微微一愣,随后笑着婉拒:“戚将军是晚辈请来坐镇的智囊团,在我冲锋陷阵之时,自然要在后替我兜底。 “放心,我会带足粮草,留有余裕,即便被困也能撑到支援,如此也能正面牢牢咬住匪众。” 考虑到沈砚耕实际作战经验不足,戚承武意欲再劝:“可是……” “戚将军,”沈砚耕看着他,目光沉沉,一字一句郑重说:“晚辈读尽韬略,磨剑数载,等的便是今日。” 话已说尽,戚承武长舒一口气,重重拍了拍沈砚耕的肩膀,告诫道:“战场上,任何一个细微之处,都可能逆转全局,你要留心。” “是,晚辈谨记。” 商定完计划,戚承武便抱拳告辞,在门口瞧见了等候多时的斥候,他了然一笑,停住脚步撩开帘子,让斥候进来,随后回头对沈砚耕说道: “家中又来信了?” 担心戚承武训斥,沈砚耕连忙解释:“这是我的斥候,专职为我送信。” “呵呵,我知道。”戚承武打趣道:“我也不沈侯你以权谋私,毕竟心中有牵挂,战场上才更骁勇。 “只是,像你这般牵肠挂肚、情意绵绵的,我倒是少见。。” 沈砚耕耳根泛红,掩饰般挠挠鬓角,不好意思地说道:“让将军见笑了。” 戚承武大笑几声,掀帘而去。 黎明前的黑暗笼罩天地,营地中所有人都在为了天亮一刻发兵紧锣密鼓的布置中。 营帐中,整装待发的沈砚耕盘坐在方桌前,借着微弱的烛光,将杨满枝寄来的信读了一遍。 比起最开始的一封家书,沈砚耕能从逐渐减少的简笔画中,窥得她的飞速成长。 欣慰与怅然,在心头各据一角,那些他不曾参与的朝朝暮暮,杨满枝从未停下生长的脚步。 发兵的号角悬在头顶,这次他没在信中放下任何花草树木,只简单在信上写下: 不日凯旋。与我同游太湖。 照旧将信封装好,郑重写下“满枝亲启”,他起身去望帐门口,唤来贴身斥候,将信交给他,郑重吩咐道:“送到驿站。” “是!” 斥候刚走,副将便前来禀告: “沈侯,一切准备就绪,是否即刻出发?” 天边泛白如鱼肚,已是拂晓时分,沈砚耕抬头望过去,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度睁开眼,眼底只余坚定与锐利,他气沉丹田,一声令下: “出发!” 大军浩浩荡荡地出发,曦光将远山勾勒出轮廓,吹响的号角与战鼓谱成胜利的前奏,步步行进的每个人眼中倒映的是点燃的火把。 悬崖之上,进攻的烽烟蓄势待发。 53. 第 53 章 斥候来报,山头密林白烟已经升起两轮,停住在半山腰的大部队随着沈砚耕一声令下,擂鼓前压。 匪寨被被打的措不及防,几度派出先锋阻挠军队行进,均被打退,沈砚耕身先士卒,屡次与先锋交手。 阳光鲜少透进密林,沈砚耕领兵向前,却总觉得氛围不对,又是一波骚扰,沈砚耕拔剑与冲锋者缠斗。 为首匪徒缠着头巾,皮肤黝黑五官深邃,一套诡异刀法更是前所未见,两人对上目光,对方眼睛一眯,瞧准沈砚耕防守薄弱处一个挑刀,险些将他胳膊卸下。 沈砚耕抬手躲过,顺势举剑朝他面中刺去,对方朝后大退,口中忽而发出一声吼叫,前来阻挠的先锋队瞬间隐入山里,如鬼魅般消失不见。 心如擂鼓,沈砚耕捂着受皮外伤的手臂,看着眼前阴暗的密林,在副将掩护下回到中心指挥地段。 “报!”刚回访,斥候来报:“左中、左后、右后都发现了敌方踪影,所幸并无人员伤亡。” “报!”有一名斥候跑来,抱拳快速说道:“山头仍不见第三道白烟升起。” 军医正在替沈砚耕的伤口进行简单包扎,副将抬头看天,见已经过了约定时间,问道:“将军,时间已过,是否发兵?” 匪徒留下的伤口,避开了甲胄,伤在手臂内侧,若不是沈砚耕反映的快,这一刀极有可能割断命脉。 他蹙眉盯着军医的动作,脑中不断思考此行的怪异之处。 “报——!” 斥候再度来报,声音里满是焦急,所有人都为他让出一条路,只见他双腿一软险些跪在沈砚耕面前,抬头慌张地说道: “后方匪众来袭!已经切断了我们和戚将军之间的枢纽。” 沈砚耕绷紧的脖颈昭示他此刻的紧张,但面上仍旧冷静,他快速发令:“粮草前移,后方自李副将起全力反击,余下人随我前压!” “可鹰虎骑精锐还未发送信号!” 沈砚耕平静地瞥了一眼说话的副将,随后振臂高喊:“杀!” 众将领齐呼:“杀!” 一声令下,原先静步的军队如沸水喷薄齐齐触动,方才说话的副将此刻抱拳低首:“属下有罪,动摇军心!” “不,”沈砚耕将他扶起,压低声音飞速说道:“曹将军你要带一队斥候从山侧小径下山!” “为何?” 沈砚耕来不及解释,火速点了数名斥候,快速吩咐道:“带我的口信给戚将军,此匪众并非普通流寇,其中混杂着训练有素的外族精兵,此次剿匪是陷阱! “速传军报回京,请求支援!” “什么……”曹副将听完一时消化不过来,瞪着眼睛怔在原地,沈砚耕听着远处传来的兵戎相交声,猛地拍着副将的肩膀说道:“事关众人生死,无论如何你们也要突破重围,快去!” “是!”曹副将领兵,立刻带领斥候从旁火速摸出去。 沈砚耕深吸一口气,立刻带着前部向着匪寨进发,而就在一刻钟后,在密林中如鬼魅般隐匿许久的匪徒倾巢而出。 即便是众人早已有所防备,但远超预计的数量和敌方实力仍是打得军队措手不及,而原有的计划早已不适用,行进的长龙如被蛇缠绕绞断一般四分五裂。 而匪众中的精锐像是预知一般,直接将沈砚耕所在前头兵团团围住,陷入苦战之中。 幸好山中地形沈砚耕早已熟记于心,他边打边退,最终占领易守难攻的高地,与敌人陷入消耗战,直至天黑匪众都没能打出优势,只得偃旗息鼓。 得以喘息的沈砚耕轻点人数,不到三百人,所带粮草仅够支撑三日,他深吸一口气,立刻排兵布阵,安排精锐守夜。 随手捡来一个树枝,沈砚耕在沙地画下地图,还不到一半,他眉头一皱发现其中谬勘。 若是按照地图来,此刻他所带领的小部分军队所在应当是匪寨侧右方三里外,但此处并无高地。 月光照亮他半张脸,英俊的相貌此刻惨白得像恶鬼,沈砚耕眼睛一眯,一个大胆的想法浮现在心中。 咚—— 哈兹的头重重的磕在陈旧的桌子案上,意识模糊间一盆冷水兜头淋下来,猛然清醒,他被人拽着脑袋,被迫坐直身体,眼皮无力抬起,只能茫然地看着前方的元江。 “哈啊——”元江手里拿着茶,打了个哈欠,浅抿一口,看着哈兹问道:“还是不肯说吗?” “……”嘴巴张不开,哈兹嘴里嘀咕了几句,元江朝他身后的人使了个眼色,狱卒抬手给了哈兹一巴掌,疼痛让他睁开了眼,欲哭无泪地望着元江,不停重复: “我不知道,我是孤儿,我不知道,我是孤儿……” “先前装作听不懂汉话,如今装成傻子吗?”元江将茶杯重重放下,身体朝前倾,厉声说道:“我问你,你究竟是从哪儿来的,为什么会加入阿布一行人为非作歹?” “……”他又垂下眼皮,用方言抱怨着什么。 “好吧,”元江起身说道:“既然你不肯说,那便再想几天,我现在累了,要去睡觉了,三天后我们再见吧。” 他说完转身便走,门旁的狱卒刚为元江推开门,身后的哈兹便不可遏制的哭泣起来。 “让我睡觉,我求求你了,让我睡觉……” 连日不得睡觉的酷刑,此刻已经摧毁了哈兹的意志,元江转过身,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语气轻蔑地说道:“还有力气哭,那就接着熬吧。” 哈兹的哭声噎在喉间,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像是一只提线木偶被身后的狱卒提溜着。 “……驼峰山!”在元江即将跨出门槛那一刻,哈兹捶着桌子哭喊道:“我们是从驼峰山来的!” 多日来心中的猜测得到印证,元江摆手示意狱卒关上房门,他走回桌前重新坐下,问道:“可是驼峰山经年盘踞的匪众?” “不是,”哈兹青涩的脸庞被连日来的问询折磨得精疲力竭,他抽泣着回答:“是三年前,西川战败后,我们……逃到了驼峰山。” 法曹廨,元江翻看着三年前关于哈兹口中说的西川战败的卷宗,越看他的神情越严峻。 准确来说,是三年前陇右道一战,彻底破灭了羌人企图占领西川的妄想,但由于当时先靖安侯沈旦的疏忽,导致部分羌兵逃脱围捕,化作流民四处逃窜。 原以为一小股逃兵不足以掀起风浪,但如今看来,他们竟然以及流窜到了邺平旁县不远的驼峰山。 哈兹所在小团体因能力不足被排挤,不得已与原有羌兵分裂,最终被阿布收入麾下。 而 身为太子党的沈明齐竟然能找到阿布等人去刺杀沈砚耕,朝廷命官与外族勾结吗? 抚平卷宗的手微微蜷起,元江看着地图自言自语道:“难怪,太子先前出兵被打的节节败退,丢盔弃甲,除开党争之乱,竟还有外族插手……” 最致命的是,太子竟然没有将这关键信息上报,三千匪徒与三千外族精兵,战力天差地别。 “沈砚耕……”他眉头紧皱,喃喃道:“他此次出兵下了军令状,不剿灭匪众绝不归京,难道说……” 他咬下唇不再言语,沉默片刻后,他抽出纸张,提笔写下所见所闻,盟友危在旦夕,哪怕是猜测,他也必须上疏请援。 一瞬间的走神,闸刀落下,险些将杨满枝的手指头切下。 “你没事吧!”旁边一同分药的小丫头放下手中要药材跑过来,抓着杨满枝的手关切地问道:“天哪!” “我没事,”杨满枝抽回自己的手,安慰:“只是一点指甲被切掉了,不碍事。” “杨姑娘你还是接着去记账吧,不用帮我了。”小五满脸内疚地说道。 “没关系,”杨满枝揽着她的肩膀,说:“本来这活儿也是我干,只是掌柜见我会写字才让我去记账,你一个人怎么忙得过来?” “如果我也会写字就好了。”小五抿着嘴,目光黯了黯。 “为什么?” “这样子的话,我也可以帮姑娘分担了。”小五解释道:“而且如果我会写字,那么我就可以去找更好的活计,赚更多的钱。” “可是……”杨满枝看着她满眼期待,想起自己先前所吃的闭门羹,不忍心泼她冷水,便止住了话头。 但小五见她话说一半,忍不住追问:“可是什么?姑娘你说呀。” “可是……哪怕你识字,那些老板也会去录用男子,哪怕他们是些歪瓜裂枣。” “当然不是,”小五去认真的摇头,反驳:“你瞧,咱们药铺的掌柜不就让姑娘来记账了吗?” “那只是因为我与安老板有些交情。” 小五望着她,思考了一会儿,说:“既然那些老板不肯用女子,那就把他们踹下,自己当老板不就行了? “像咱们掌柜就是安老板指名道姓要她当的啊。” 不知是连日搓着还是今日心情的确不佳,一向不服规矩的自己的竟然被一个十二三岁的小丫头上了一课。 杨满枝瞧着她认真的脸,不由得笑了,她赞许道:“你说得对,是我目光短浅。” “听着……不想好词呀。”小五皱着脸,说:“姑娘别这么说自己。” “呵呵,”不知是看见了谁的影子,杨满枝拉着她的手,轻声问:“你想读书认字吗?” 她眼前一亮,用力点头:“当然想!” 但随即表情又冷了下来:“可是私塾不收女子,哪怕我交学费,夫子也不肯收。” 杨满枝看她苦闷的样子,脱口而出:“那我教你。” “真的吗?” 小五拉着她手原地蹦跶一下,杨满枝也被她逗笑,学着她的模样郑重点头,末了补一句: “不收学费。” 小五听闻欢呼雀跃,杨满枝慈爱地看着她,余光中瞥见药房门外站着人,转头过去,对上了安佑蔚的目光。 54. 第 54 章 百花楼牡丹厢房,安佑蔚早早叫人备好了饭菜,杨满枝一推门,晚霞从窗格间斜斜地透进来,湖风拂动轻纱,满室都是水光与暮色。 “怎么不进去?”百花楼的老板安佑蔚走进去两步,回头喊她。 杨满枝瞧着眼前景象,一时怔在原地,酝酿片刻说道:“这是你的说的便饭?” “呵呵,”安佑蔚嫣然一笑,拉着她入席:“于我来说这就是便饭。你不必拘礼,我叫你来是让你试菜的。” “试菜?”闻言,杨满枝朝桌子上仔细一看,才发觉满桌佳肴全是她的家乡菜。她困惑地看向安佑蔚,只见她似有深意的浅笑,抬手叫她试菜。 各色菜肴摆盘花哨,她扫了一圈,夹起一片山菌入口。菌子吸满了土鸡的肉汁,一咬便迸出鲜甜的止水,却不失其山野本味,令人胃口大开。 “如何?”安佑蔚探头观察她的表情,见她眉头一跳,想来味道不差。 “好吃,”杨满枝转头望向她,说:“比我做的好吃。” 虽说一席佳肴不是安佑蔚亲手烹制,但她请来的厨子能让当地人夸赞,也是与有荣焉:“看来这钱没白花。” “正好那帮贵人嚷着吃腻了百花楼的菜色,给他们换换口味也不错。”安佑蔚说着替杨满枝夹菜,“多吃些,这都是你喜欢的菜。” 杨满枝不好意思让长辈夹菜,将碗端起来说:“我自己来就好。” 安佑蔚也不勉强,便由着她自己来。 “为什么说都是我喜欢的菜?”杨满枝听出来她话语中的反常,当即反问道:“安老板是怎么知道的?” 刚伸向炒笋的筷子一停,安佑蔚看着杨满枝,笑问:“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从旁人口中再听到他的消息,心口一紧,眼中神色暗了暗。 安佑蔚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也不打趣叫她难堪,只是放下筷子如实相告:“我见你这几日总是闷闷不乐,想起他曾这样哄过你,也就东施效颦,希望你舒心些。” 杨满枝瞧她一眼匆匆垂下眼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随后望着安佑蔚说:“劳安老板费心,这顿饭钱我会付的。” “哼,”安佑蔚轻笑一声,一摆手,坐正了:“不必了,就说是叫你来试菜的,如果你真得不好意思,不妨与我说说,究竟为何事忧愁。” 不知为何从食物谈论到心情上,杨满枝支吾着说:“只是……天热惹人烦闷罢了。” “如今哪有热到你连一口饭都吃不下去?”安佑蔚想起赵清和偶然间的吐槽,又见杨满枝的确是吃了一口便放下筷子,说:“我也不是白白长你这些年岁,有时候你也要去讨一讨长辈的经验。” 望过来的眼睛带着难以掩盖的疲惫和憔悴,这显然与安佑蔚印象中那个神采飞扬的杨满枝截然不同,见她仍在犹豫,安佑蔚猜测道:“莫不是太辛苦了?不如还是专心学习,药铺就——” “不是。”杨满枝摇头,打断安佑蔚的话:“我需要药铺这份报酬,我要把钱还给良英华。” “什么……”刚要问出口,安佑蔚灵光一闪,知道了她口中所说的“还钱”是指什么,“原来,你心里还憋着气。” 太湖的晚霞最美,日暮闲暇时游玩的人便更多,路边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歌姬的声音,婉转动听。杨满枝望着窗外沉默良久,轻轻开口: “是,我不服。”她话语平静,眼中却倒影着火红的彩霞,“凭什么王石有错在先,却是我被关押,还让良英华赔他一笔钱。” “王石鼻梁骨折牙齿掉落,真论起来,你恐怕此刻还在牢里。”安佑蔚说道:“若你实在不忿气,我叫人将他再打一顿就是了。” “我要得不是这个。” “你想要什么,王石给你赔礼道歉?这太难了,满枝,”安佑蔚耐心地解释:“没有人证物证坐实王石非礼之举,但他脸上的伤确是肉眼可见的铁证,追究下去,官府极有可能依律判刑,以将人重伤的罪名将你收押。” 闻言,杨满枝闭了闭眼,收回眺望的目光,转过身语气疲惫地说道:“就是知道所以不忿。我受到侵害奋起反抗,落得牢狱之灾,王石身上受了痛楚,却不必承受律法的惩罚,成了清白的受害者。 “我伤人了的确不算完全冤枉,但罪错的根源在于王石的冒犯。 “不公,不公,真是不公!” 杨满枝双手握拳轻轻敲在桌上,压抑着声音骂道:“若我是县尉,定要让他扒光衣服游街示众,叫所有人都看清他的嘴脸,教他懂一懂什么叫廉耻。” 气氛静默了片刻,安佑蔚等着她将火气泄出去,知道这不过是一句愤世嫉俗的无望之谈,却也感慨道:“世道总是这样,多的是无可奈何,忍气吞声。或许日后终有改变之法,可是可是……” 安佑蔚话未说尽,只是叹惋,杨满枝望着她,目光灼灼:“若是女子也可以当官,必能懂得我的困境,而不是一句‘女子抛头露面本就是错’将我定罪。 “她可以秉公断案,不会拿一句‘女子婚嫁由父母做主’,便斩断女子所有前路。许许多多穷苦女子,不必活在世人的白眼之下,也能同男子一样,凭自己一双手谋得温饱。” 她像是在追问,又像是在渴求一句印证:“是不是?” 杨满枝的发问振聋发聩,但安佑蔚已经过了那般抱有不切实际幻想的年纪,她不愿狠心击碎少年心底的火光,只语声轻缓:“这朝堂权位之上,哪有女子的位置。” 杨满枝怔怔地望着她,喉头滚动,心中思绪万千,良久,她想到了一个人,迟疑着吐出名字:“……良英华。” 深吸一口气的安佑蔚轻轻摇头,语气平淡:“一人之力,不过是独木难支,蚍蜉撼树。” 气氛一时沉寂,两两相望,眼中皆是茫然。 日落西山,散出最后的光彩,接着便是不见 星月的夜晚,百花楼来人将屋中蜡烛电亮,杨满枝看着她们忙碌的身影,心口那股滚烫的火气慢慢冷却,余下沉沉的闷堵。 体温在不受控制的升高,太阳穴突突的跳动,就连呼出来的鼻息都是热的。 “将军,已经准备好了。”新任命的百夫长站在跟前,沈砚耕不动声色深吸一口气,稳住了心神。 “好。”沈砚耕扶着树干起身,高热烧得他眼底泛红,左手伤口的疼痛险些让他抑制不住喊出声,他强咽下闷哼,跟着百夫长走到众士兵面前。 连日的围困与不断地车轮战,将原先精神矍铄的士兵磋磨的只剩一颗颗沉默的头颅。 为了隐藏位置,营地夜间不能点燃灯火,只有惨白的月光落下片缕清辉。 沈砚耕站在列阵前,目光缓缓扫过眼前这一张张年轻却疲惫的脸,夜风掠过他的碎发与衣袂,用不算洪亮的声音,将话语传到每一个士兵的耳中。 “今日,我们的粮草已然耗尽,援军不何时到来。只要再困上几日,哪怕是啃树皮吃泥土,我们都得死在这儿。 “此处不到三里,便是敌军营寨。先前敌军刻意突袭,将我军冲散,如今各部下落不明,加之地图勘探有误,山道错综,贸然下山寻友军,只会撞入对方埋伏之中。眼下敌人大部外出搜山,营寨正是空虚之时。” 沈砚耕伸手指着远处只可见檐尖的寨子,声音压得很低,字字掷地,穿透夜幕。 “摆在我等面前的,只有两条路。一是坐在此地,活活饿死,二是握紧手中刀戈,随我奔袭三里,夺下敌营,抢他们的粮,占他们的寨,挣一条生路。” 一片寂静中,只有甲胄轻微碰撞的声音。 “他们想要拖垮我们,盼着我们耗到力竭,不战自溃,要将我们困死在此地。 “但是他们忘了,我等不是怯战的懦夫,我……” 沈砚耕忽然停下来,他看着眼前投来殷切目光的士兵,沉默片刻,声音放轻,褪去了统帅的凌厉:“临行前,我的家人叮嘱我一定要平安归来,我不能失约。” 月色朦胧下,看不真切沈砚耕的表情,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句不能失约的重量。有的人攥紧兵器,□□,有人想起家中老小,死死咬住牙关,把酸楚咽了回去。 “今日这一战,”沈砚耕提高了音量,声调扬起来:“不为虚名,只为活下去。活下来,方能与亲人团聚,方能不负家国。” “我与诸位一同冲锋,我们绝不能葬身此处!” 不知是谁轻轻磕了一下甲胄,那样的声响像是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荡起层层涟漪。 “我愿随将军死战!” 一声因缺水而沙哑的声音率先响起,在夜色中不算洪亮,却格外笃定。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一句话落下如星火燎原,声声应和,层层叠叠压过风吹树梢沙沙作响。 “愿随将军死战!” 55. 第 55 章 兵贵神速,紧绷身形奋力奔袭的将士们根本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直到摸上寨子的外墙。 不出沈砚耕所料,匪众的确是早已得知他们的行军计划,连寨子都进行的加固,外人想要硬闯绝非易事。 幸好沈砚耕早在出发前就已将所有情况预想了一遍,他朝百夫长一点头,示意其中几个围着外墙的士兵甩出勾爪。 夜色下,他们压制着喘息声,像幽影般静默爬上外墙。沈砚耕身先士卒,如羽鸽轻盈落地,来到寨子的后院。 房屋内零星传出几声呓语,所有人都已经睡下,连值守的人都昏昏欲睡。 沈砚耕朝他们打了几个手势,分头行动潜入营寨。许是精兵外出,或者是他们对自己的突袭势在必得,寨中防守松散,不一会儿,沈砚耕就摸进了主房。 他推开窗,刚翻进去,一柄弯刀便架在了脖子上。 “……”房主说了几句听不懂的外语,带到沈砚耕缓缓转身面对,他用不甚熟练的汉话怒斥:“你怎么的来?” 甲胄的护颈与弯刀划过刺耳的声音,沈砚耕伸手,缓慢摸上了自己的腰间的配刀。 习惯夜晚的眼睛,将他的动作尽收眼底,那男人大喊着:“放下刀!” 与此同时,门外传来慌乱的动静,趁着男人一时分神,沈砚耕眼尖手快,握着他的手腕,反打夺过弯刀,架在了那人的脖子上。 那人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随后院中各处传来尖叫与呼救。闪击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匪寨,易主了。 漆黑的院子被篝火点燃,沈砚耕擒住的男人和留守的十多位青壮年被捆的结结实实,其余的老弱病残则被分别关押在各处,由精兵看守。 沈砚耕站在那男人面前,一把扯掉他的头巾,露出褐色的头发。 “我猜的果然没错,你们是羌人。” 那男人仰视沈砚耕,火光照亮了他脸上的敌意,他恶狠狠地用外语咒骂,沈砚耕听不懂,但听语气绝对不是好词。 正想着问话,只见那男人停止了辱骂,眼神闪过一丝惶恐,越过了沈砚耕看向他的身后。 沈砚耕捕捉到身后传来的跑步声,瞬息之间,他回身接住了猛刺过来的刀子。 是个汉人女子。 旁边守着的士兵纷纷举刀向前将她团团围住,那男人大喊了一声:“不要!” 沈砚耕看着眼前瘦弱的女人,捏着她的手腕一用力,匕首便落到了地上。 她泪眼婆娑怒瞪沈砚耕一样,随后便将目光投向那个男人,神情中满是决绝。 垂眸遮住算计的眼神,沈砚耕转过身面对那男人,将那女人拉到他面前,猛地从腰间抽出刀抵住她的脖颈,逼问道: “是谁将我们计划透露给你们的?” “……” “说汉话!”沈砚耕握着刀柄的手一紧,厉声道:“不然我立刻送她上路。” “库甘卑。” 威胁之下,那男人毫不犹豫地说出了一个名字,沈砚耕蹙眉又问:“他长什么样子?” 男人连连摇头,说道:“看不见脸。” “你们族人有多少。” “一千人。” “哼,”沈砚耕冷哼一声将那女子扔到那男人面前,背过身去朝士兵喊道:“众将士听令,即刻加固外墙,仔细搜寻寨中所有角落,排查密道、暗道等可从外入内的路径,将所有粮食转移至既定地点。 “对俘虏严加看管,非必要时不可伤人!” 众将士抱拳躬身领命,沈砚耕瞥了一眼那抱着男人哭得汉人女子,对一旁士兵吩咐:“那女子绑起来,单独关押。” “是!” 桌上陈列着匕首、止血散和干净的麻布,沸水舀入陶钵静置放温,待温度稍降,沈砚耕脱下甲胄。 战场上情况紧急,沈砚耕没有时间处理,只好就着无法脱下的中衣,将伤口简单清创后,一同捆扎左臂上缠着的裹布因连日来伤口的反复愈合撕裂几乎和伤口长在了一起。 看见了伤口才觉得刺骨的疼痛顺着神经麻痹了整条手臂,沈砚耕深吸一口气,用温水浇在裹布上浸软,一点点揭开和血痂粘牢的裹布。 沈砚耕牙关紧咬,额角渗满冷汗,顺利将衣服脱去一半,露出整条手臂。 表面污浊被温热的流水冲走,沈砚耕拿起匕首在火上撩过后,在伤口脓肿鼓起的结痂处划开一道小口,让脓水流出。 伤口靠近血脉,沈砚耕不敢用力挤压,小心挑出嵌在皮□□隙里细小布屑,忍着钻心的疼痛剜去浅表的腐肉,直到伤口处理干净后,沈砚耕绷着手背拿过止血散倒在伤口上。 药粉接触到的一瞬间,沈砚耕难以忍受得轻喊出声,左手不自觉攥紧,眼睛因用力布满血丝,满脸全是冷汗。 麻布再度将伤口缠好后,沈砚耕的肩膀无力耷拉下,他红着眼眶,将右手拿着的染血的刀放下,从左手中拿出方才攥紧的荷包,凑到口鼻处轻嗅。 温厚的药香压过血腥味,甜中裹着一缕辛,沉而不烈,带着一丝土壤的气息抚平了沈砚耕心口的疼痛,只是多日过去,荷包中当归的香气也不似开始时的浓郁。 如今没有军医,沈砚耕学着杨满枝的样子给自己处理伤口,而一旦想到她,咽下去委屈与思念便在心里翻江倒海。 叩叩叩。 “将军,是我。”门外百夫长在敲门,沈砚耕深呼吸调整好状态,睁开眼将荷包贴身放好,用剩余的温水洗了把脸,将衣服穿上掩盖伤口。 收拾好一切,沈砚耕稳了稳心神,平静地说道:“进来。” 百夫长应声推门而入,手里端着简单的饭菜,沈砚耕看着稍稍皱眉,说:“端下去。” “……”即便是掩饰的再好,空气中还未散干净的血腥味无言说明了情况,百夫长沉默片刻,开口劝道:“将军,军中不可一日无帅,还望将军保重身体。” 沈砚耕望着百夫长垂下的头不置可否,转而问道:“军中伤员可都安置了,寨中情况如何?” “回禀将军,伤员已经安置,”百夫长抬头回答,“寨中人数一共一百七十六人,其中十六人是羌人,关于日那其所说的羌兵一千人,我打探过,除了那十六人认证,其余人一概不清楚。粮草也已经清点完毕,足够我部将士支撑五日。” “若把俘虏一并算入呢?” 百夫长语气沉了几分:“……不到三日。” “我知道了。”沈砚耕点点头,面上没有波澜,“放下饭菜便出去吧,要安排妥当夜间值守,俘虏严加看管,不必供给充足口粮,以防他们伺机生乱。” 百夫长没有动作,他欲言又止,走上去将饭菜放到桌上,后退几步说道:“将军……” “不必担心,”沈砚耕声音沉沉,带着肯定说道:“如今我们占下匪寨,匪徒必然会折返来夺。我军四散的队伍得以喘息收拢,戚将军定会带着援军前来,不出三日我们便能脱困。” 沈砚耕 的回答像是一颗定心丸,即便前路未卜百夫长仍是坚定了士气,他郑重抱拳领命离开。 等到房门重新关上,沈砚耕强撑起的脊背便一下抽了精神气,他右手撑着额头,低头缓慢喘息。 “三日……”他口中喃喃道:“怎么就不多备些粮食呢。” 敌军具体数量尚不确定,第二批粮草是否按时抵达尚不确定,大部队能够召集的可作战兵力尚不确定,若是桩桩件件悬而未决,戚承武根本没有条件出兵,就算他硬着头皮赶来,与自己前后夹击匪众,稍有不慎,便是全军覆没。 “哼,一千三百精锐,竟然打得如此艰辛。”沈砚耕忍不住叹气。高热灼烧着头脑,伤口的钝痛一阵阵往骨头里钻,他阖上双目,纷乱的思绪在脑海里反复推演。 片刻之后,他拿定主意,明日先派出一支小队,绕去寨子后方的断崖,去查验孟光启所领那三百精锐是否还有人存活。 那三百人若是尚且保全,足可以据守地势反击,那样即便粮食不足,他们也有脱离困境的机会。 屋内只有烛火噼啪轻响,四下一片孤寂 “……帮帮我吧,”他闭上眼唇瓣微动,声音轻得几乎消散在空气里:“母亲。” 昨夜下过一场大雨今早才停,左春坊院前的地未干,沈明齐来时衣摆沾了水渍,他坐在内厅,将衣服抖了抖。 “湿了换一身便是。” 低沉浑厚略带苍哑的声音自屏风后传来,沈明齐立马起身作揖朝他喊道:“詹事大人。” 太子詹事惠保走来示意他坐下,沈明齐等他坐下后在入座,一边替房主倒茶,一边开口问道:“这几日天气不佳,詹事的腰背可还舒坦?” “托你的福,寻来的药方的确奏效。” 沈明齐一笑,连忙说道:“大人身体康健便好。” 惠保瞟了他一眼,神情平静地说道:“身体疼痛纵然缓解,但心里仍是愁云不散。” 脸色笑容凝固,沈明齐倏地站起,躬身说道:“下官办事不利,让房主忧心。” “如今元江已经发觉了驼峰山匪众勾结外族士兵,不过给事中还算机敏,将元江的上来的数道奏疏统统压下。” 惠保没让沈明齐坐下,摸着茶杯接着说:“但纸包不住火,御史台已经有所察觉,一旦此事彻底捅破,太子隐瞒不报,首当其冲,要再受重挫。” “可太子并不知情!” “连远在朝中的元江都能发觉,曾身处前线交锋的太子却不知吗?要么是尸位素餐,要么是与外族勾结,佯作不知,默许其事。 “何况先前太子治下属官贪腐,直接酿成剿匪溃败的旧案还悬在那里,有心人定会抓住两件事缠在一处大做文章” 惠保所说沈明齐早已清楚,加之沈砚耕临出兵前揭露沈旦死于非命,他忙着阻止元江开棺验尸,早已是左支右绌。 “下官愚钝,詹事大人可有化解之法。” “哼,”惠保轻笑一声,抬手让沈明齐坐下,不慌不忙地说道:“不必太过担心,太子被诬陷勾结外族也只是最坏的情况,先前太子已经自请削减仪仗,闭门思过,如今我们要做的就是等待时间,向陛下上书派兵支援驼峰山。” 沈明齐倾身追问:“是何时机?” 惠保深深地看了一眼沈明齐,随后收回目光,反问道:“不如你先告诉我,为何要安插细作在沈砚耕军中?” 闻言,沈明齐呼吸一滞,心提到了嗓子眼。 56. 第 56 章 指尖猛地攥紧膝头的衣料,方才的从容荡然无存,沈明齐绷紧下颌,扯出一个僵硬的笑来。 “詹事大人,”沈明齐抬眼直视惠保,强忍慌乱:“沈砚耕出兵队伍的人员安排,皆由他与陛下商议,我如何能插手?” 苍老耷拉的眼周无法掩盖惠保如鹰一般犀利的眼睛,他语气依旧平静:“要我将薛浩博找来与你当面对质吗?” 听见了左庶子的名字,沈明齐便也明白一切狡辩解释徒劳,他倏地站起身,弯腰拱手低头认错:“詹事大人,是我自大肆意妄为,但我所做谋略都是为太子啊!” “既如此,便说说你的良苦用心吧。”惠保呷了一口茶,语气听不出喜怒。 “詹事大人,沈砚耕此次出兵,除开我在背后推波助澜,也有他主动请缨的缘故,而且太子因治下不严被禁足,也是他与丞相联手检举的手笔。 “他虽不受父亲重视在朝中除了侯爵虚名无多少党羽,但他自幼熟读兵书,城府极深。此处出兵更是做了万全准备,请戚承武出山,又借调鹰虎骑,志在必得。” 沈明齐低垂着头,眼睛不断打转,内心盘算着将自己的私心隐藏:“若是叫他立下赫赫战功,办成了太子未能办成的事,太子何以树立威望,又何以重获圣眷? “沈砚耕一旦在朝堂站稳脚跟,来日,必是东宫一大劲敌。” 惠保放下茶盏,淡淡点破:“你口口声声为了太子,这算计里又藏着多少私心?” 沈明齐猛抬头说道:“下官不敢!” “你与薛浩博瞒着擅自安排细作,也不过是想借战事铲除异己,再向太子邀功,”惠保说道:“可朝廷官员勾结外族,一旦被发现,你想过后果吗?” “此事绝不会发生,”沈明齐坚定地说道:“我安排的人表面上与太子党并无瓜葛,即便被揪出也绝不会引火上身。” “事情如你所言,那就最好。”惠保抬手示意沈明齐坐下,眼角带了些若有似无的笑意:“薛浩博是我一手提拔至左春坊左庶子,明齐啊,你可要牢记,你究竟是为谁所用。” 沈明齐还没坐稳,就被他一句话敲打,他直起身拱手回答:“是。” “知道便好,我尚有要事处理,这茶你慢慢喝吧。”惠保说罢,站起身理了理衣服,预备离开。沈明齐起身相送,却见他走了几步,突然回头,似不经意间问道: “你觉得成王殿下如何?” 夜色沉沉尚未褪尽,聒噪了一整夜的夏虫夜鸟偃旗息鼓、归巢休息,一线鱼肚白泅开天际,曦光落在巢禽圆溜溜的眼珠上,窝里的鸟儿歪着头,好奇望向旷野前路。 沉闷的马蹄声自远方滚滚而来,骤然惊起枝桠间一片飞鸟。几名斥候顶着料峭凉风奋力疾跑,铁蹄碾过土路,卷得滚滚尘土向后翻涌。 人马日夜兼程不曾停歇,额角的汗水混着血和土被风一吹结成了硬痂,禁锢着皮肉。为首的斥候死死握着手中军令,面色凝重疲态难掩,眼底已熬得昏蒙失焦,却不敢放缓速度。 催马侧身生生挤进还未完全打开的厚重城门,一路长驱直入,向着宫城方向疾驰而去。 “满枝姐姐怎么了?” 小五瞧杨满枝正讲着字儿,忽然转过头去,不知道从院门口看到些什么,也跟着望过去。 “嗷,没事。”杨满枝嘴巴上说着没事儿,却放下炭笔起身朝院门口悄声走过去,猛地探出头,看见一群毛茸茸的脑袋。 “啊!快跑啊!” 被发现的小孩儿们,大喊着四散逃跑,杨满枝眼疾手快逮住一个小女孩儿,问道: “跑什么?” “姐姐姐姐,”见自己实在是逃不掉了,小女孩转身两只手搭在杨满枝揪着她肩膀的手,可怜兮兮地说道:“姐姐别骂,我知错了。” 见小妮子脑筋转的够快,杨满枝忍俊不禁,她蹲下身拉着小女孩的手,柔声问:“错哪儿了?” “姐姐,”小女孩说着几乎要趴在杨满枝身上,撒着娇说道:“我们不是有意要偷师的。” 撒娇这一套,杨满枝很是受用,更别说这妮子机灵。杨满枝轻轻捏了捏她胳膊上软乎乎的皮肉,问:“偷师,你还懂得偷师是什么意思?” “嘿嘿……”小女孩甜甜一笑,回答:“当然知道啦。” “玉满?”姗姗来迟的小五,看见杨满枝怀里的姑娘,便伏下身去揉她的脑袋,带着埋怨说道:“不是说好了我学会就去教你们吗?这么心急。” 玉满的大眼睛扑闪扑闪,说道:“小五姐姐,我们等不及了嘛,而且……小五姐姐你很多都教错啦!” “诶,你瞎说!”小五朝她一指,直接将玉满拉过来,开始挠她的肚子,玉满又笑又喊从小五怀里挣脱出去,重新扑倒杨满枝怀里。 “姐姐救我,小五姐姐欺负人!” “哈哈哈哈哈,好,我帮你。”杨满枝笑着搂着她,转头问小五:“你在教他们认字?” 小五有些不好意思,她挪到杨满枝身边,点点头解释道:“嗯,这帮孩子们好学,但家里付不起学费又都是女孩儿。 “去私塾偷听又被教书先生赶了几回,跟我说过之后,我就让他们跟我学。” “哦……”杨满枝看着怀里的小女孩冲自己笑,若有所思。片刻后她拍了拍玉满的后背,说道:“反正教一个也是教,教一群也是教,你去把他们都喊来,我教你们认字。” “真的吗!” 玉满是小孩子顾虑不了太多,当即欢呼着要去找她的小伙伴,小五却将她拉住,转头担忧地问杨满枝:“会不会太麻烦了?” 杨满枝起身露出一个肯定的笑容,说道:“当然不会。” 毕竟是在药铺后院,杨满枝没法儿将教具搬来这里,只好找出一块还算平整的墙面来当黑板用,也只能趁着闲暇时间教小五认字。 现下,一群小孩儿加上小五盘腿坐在她面前,眼神充满期待的望着,倒让她生出羞赧与沉甸甸的责任感来。 “你们小五姐姐教错了,我们便重新学。”杨满枝拿起那块反复搓洗、磨得起毛的破布,擦去墙上写就的字迹,拿炭笔重新写下几个字。 “大字上面加一横是天,”杨满枝看着眼前席地而坐的众人,字正腔圆地说:“天空的天,来跟我念,天。” “天——”偶尔,望着眼前这帮求学若渴的孩童,杨满枝也会想到戴文赋曾经对她说过一番话——当官不如多教几个学生。 看着一双双闪闪发亮的眼睛,心底漫开一点浅浅的、从前未曾体会过的满足。 夕阳西下,药铺后院落了锁,铜锁扣咔嗒一声合上,杨满枝转身瞧见等在墙根下的沈同。 “姑娘肚子饿了吧,这几天又是忙抄录又是教小孩儿的,”沈同将手里拎着的糕点,打开油纸递了过去:“先吃点垫垫肚子吧。” 今日进药材,杨满枝忙活了一天,连口水都来不及喝,看见沈同手中还带着温热的糕点,捻了一块说道:“你倒是贴心。” 被夸赞的沈同强压着嘴角的笑意,点头应和:“当然。哎,姑娘咱快回去吧,家里已经备好了晚膳,佳兴等着呢。” “先不急,”杨满枝咽下嘴巴黏糊的糕点,说:“我要先去一个地方。” “啊,”沈同看了眼天色不早,又深知自己确实无力阻止杨满枝,便问道:“去哪儿?远不远呀?” “不远,”杨满枝摇头朝左一指,回答:“我要去驿站。” “什……” 沈同话音还未落地,杨满枝迈步子就要走,他连忙将人拉住,询问:“姑娘去驿站做什么?” “嗯……”杨满枝略一迟疑,神色间带上几分不易察觉的窘迫:“我想去问问有没有沈砚耕寄来的信。” “啊哦,”确定她不是要莫名其妙的离家出走,沈同松开手跟她解释:“军中附带家信,是随军报、公文一并传回京城,侯府通常由沈十接收,姑娘你一个人是进不了驿站的。” 杨满枝听完有些丧气,许久没有收到沈砚耕报平安的信笺,总觉得惴惴不安。沈同瞧她失落,提议道:“姑娘还是先回府问问沈十,或许他今日便收到了来信。” “沈十?” “嗯,他今日一早就出去了,我来出门的时候他还没回来呢,想必是去驿站拿信了。” 悬在胸口那块沉甸甸的石头稍稍往下落了半分,杨满枝悄悄松了一口气,说道:“好,我们快回去。” 刚回到侯府,杨满枝连饭都没来得及吃,便满院子找人,遍寻无果,被沈同再三劝回桃园,催着她先用晚饭。 “姑娘?” 沈十一如既往悄无声息出现在院门口,杨满枝已然习惯,匆匆走过去问道:“沈砚耕来信了?” “没有。”沈十摇摇头,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自然,语气平静地陈述:“驿站没有侯爷的来信。” 期待落空,杨满枝收敛神色,轻轻叹了口气,随后勉强朝沈十抿出一个笑,便转身落寞的离开。 只是没走几步,沈十叫住她,声音比平常带了些迟疑:“……姑娘。” 杨满枝察觉出其中的不同寻常,转过身看着沈十问道:“怎么了?” 只见沈十目光深沉地望着杨满枝,随后从随身布包中掏出一封信件,杨满枝心头一松,笑着走过去,正要说他怎么忽然耍人,目光垂落,扫过信封上的字迹。 沈砚耕亲启。 杨满枝的信,没能送到沈砚耕手中,被退了回来。 57. 第 57 章 信笺去而复返,不似从前平整,边缘起了毛刺还沾了些尘土,像是遭地里擦了一圈。 确认不是饿昏头看错字,杨满枝抬眼对上沈十的目光,嗓子发紧:“怎么回事?” “许是前路驿路断绝。”沈十斟酌字句,语气尽量放平缓,“前线通路时断时续,信件送不进军中,便随文书原路遣返。” “若是仅仅通路阻滞,你大可重新安排递送,断不会特意把信交到我手上。”杨满枝举着那封信,质问:“沈十,侯爷那边到底出了什么事?” “……我并不清楚,”沈十垂眸回避杨满枝的目光,说道:“我只知道,书信是随军报一起来的。” “消息是好是坏?” 沈十摇摇头,说道:“是急报,直接递给圣上,其余的无从得知。” 杨满枝闭了闭眼,只觉得呼吸困难,她捂着钝痛的耳朵沉思片刻,再一睁眼吩咐沈十:“备马,我要去找良英华。” “啧,英华你站起来做什么?快坐下。” “我站起来做什么?” 议事厅内,安定方稳住桌前,看着暴跳如雷的良英华忍不住叹气。 “沈砚耕被困驼峰山,是生是死尚不可知,”良英华争红了脸,她本来已经身着甲胄预备出发,却在动员前被安定方喊停叫到厅内议事,“争分夺秒的时刻,竟然我去等一个临时插进来的永安世子吗!?” “粮草已经先行,耽搁的时间后边急行军赶上就是了,”安定方朝她摆手,让她坐下:“更何况,此次紧急出兵,粮草大半是由永安王准备,陛下也是点名了让褚高做你的副将,你这般大发雷霆,叫有心人传出去,岂不是对圣上决断有微词? “你快坐下,我这样仰着头看你,难受。” “大将军,你别给我扣帽子,”良英华猛地甩手反驳道:“此次本来不应当由鹰虎骑出兵,是你为了给褚高一个立功的机会才向圣上请旨。 “你和永安王的那点算计,真当没人知道吗?” “良英华!”安定方拍桌喝斥道:“倘若你不是英勇公良氏之女,你当真以为自己是凭本事坐到鹰虎骑骑长这个位置吗? “如今褚高借朝中人望得授军职,你倒是跳出来第一个反对。” 此话一出,良英华沉默无言,她瞪着安定方,满脸委屈与错愕。 自知言过其实,又是即将出兵,安定方长舒一口气,起身将良英华摁了下来,坐到椅子上。 “你自幼便是我看着长大的,你父亲与我又是过命的袍泽,我只是希望你明白,多一个盟友并不是坏处,”安定方站在她身侧,语重心长地说道:“或许日后你也会因此得利。” 良英华下巴微微颤抖,一言不发,面上怒气仍未消散,安定方见哄不好了,便也摇摇头,冷冷地说:“一个时辰后便出发,我今日所说,你好好想想吧。” 离开的脚步渐远,议事厅中只剩下良英华,她盯着眼前安定方喝过的茶杯,心中怨气无处可泄。 身为女子,自从成为鹰虎骑骑长的那一刻,多难听的流言良英华都见识过,但那日武比,是她光明正大夺下魁首。 入选鹰虎骑之后,更是兢兢业业筚路蓝缕,手底下的人不服,她便做到无可挑剔,拿出实绩让他们不得不服。 结果到头来,却是提拔她上任的安定方坦白她是倚仗家世才走到今天的地位。 简直是奇耻大辱。 良英华仰着头深呼吸,竭力平定自己的内心,却仍觉得急躁的要命,她倏地站起来,正预备出门再做最后一次检查巡视,确保此次出兵万无一失。 一转身,却看见杨满枝扶着门框站在门口,身边还站着一个开口准备通报的骑卫。 “将军,杨姑娘……” 良英华摆摆手打断骑卫说话,让他出去,看着杨满枝问:“这么晚,你怎么来了,天黑练不了骑射,你回家吧。” “你要离开京城去找沈砚耕。”杨满枝没有和良英华迂回,直截了当地问道。 原本就烦闷,如今更是两头堵,一向对杨满枝好脾气的良英华也忍不住皱眉,严肃地警告:“平民窃听军事机密是要入狱的,杨满枝,你确定说出方才的话吗?” “哼,”杨满枝见她这样也不惯着,冷笑一声:“良将军,你嗓门这么大,我饶是聋了一只耳朵,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啧,”良英华心情复杂,她第一次对杨满枝显现出不耐烦:“这件事情,牵扯不到你,回去吧。” 说完,良英华走上前要请她出去,一捏她的手臂,发现扯不动,抬眼一瞧,她眼白熬得爬上红血丝,神情憔悴得厉害。 只是几天没见,杨满枝就难掩疲态,她瞧着心疼,正要好言劝她走,怎料杨满枝一开口就是: “我要随军。” “什么?”良英华难以抑制地质问出声,“你疯了吗?随军多么危险啊,赶紧回去!” “你不让我光明正大去,我也会偷偷跟着去。” “尾随军队是要杀头的!”良英华抓着她的手臂,将她一推,后退一步说道:“何况你一介平民跟过去又有何用,还要叫我分心照护你!” “不需要,”杨满枝眼神坚定地望着她,自从听见了安定方与良英华的争论,杨满枝就打定了主意:“出兵打仗,也需要后勤部队,我会做饭、认识常见草药,又常年在山中行走,带我去绝不拖累你。” 良英华一见这神情就害怕,她伸出手细数:“军中伙夫、随军医者早已齐备,驼峰山不是你家后山,山与山之间地形天差地别,当地猎户难道不比你更熟悉吗? “刀剑无眼,你去了又有何用?” “我不想坐以待毙,”杨满枝神情平静,说:“若让我在府中苦等十天半个月无异于要我的命,如此我不如随军,哪怕死在驼峰山,也算壮烈。” “你!” “别想着把我绑起来,关起来,”杨满枝跨步上前,字字铿锵:“只要有机会我一定会跟过去,别想甩开我。” 话音刚落,良英华双手捂着耳朵痛苦的闭上眼,朝后退靠昂首在门框上。 她深知杨满枝说到做到,若是不答应,她自己胡乱摸索,将自己送上死路,自己余生不安。若是答应,行军路上危险,稍有不慎就会殒命。 里外不是人。 沉思苦想良久,良英华睁开眼,无奈说道: “无上官牒文,我私自将平民纳入军中,是违律。一旦出事,不单是你丢性命,我也要受军法处置。” “我不会连累——” “尾随大军,一旦被抓住,你难逃一死,而我还要背负‘纵容私随’的连带责任。” 杨满枝咬住下唇肉,静静地看着她,袖子遮掩住的手暗暗紧抓。 “但我知道,即便这样说你也不会放弃,”良英华双臂环胸,仍抱着最后一丝机会,坦明风险:“你可以作为我帐下私属随行,但不能领军粮、不能受军保护,战场上出事,不受军律抚恤。 “ 这样,你也一意孤行吗?” 紧绷的肩膀松懈下来,杨满枝张开嘴深吸一口气,她知道自己卑劣地利用了良英华的心软,可事情发展到如今地步,她实在无法在家中坐等沈砚耕或沈砚耕的尸体回来。 看着良英华无奈地神情,杨满枝郑重俯身,对着良英华深深一揖,行一记大礼: “多谢良将军。” 月光萧瑟,晚间起了风,赵清和没等到父亲归家,猜想朝中发生了什么事情,父亲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便起身回房避风。 在书房还没坐稳,海菡便匆匆走进来传话。 “姑娘,外头有人找。” 刚摸上书页的手一顿,赵清和抬头问:“是谁?” “说是永安王府的人。” 赵清和瞥了眼桌上的漆匣,眼底闪过几分思量,不知王府贸然前往是何用意。 她神色微动,语气带着疏离说:“今日并无王府拜帖,夜深露重,我不便私见外客,让他回去吧。” “姑娘,”海菡稍显为难,说:“那人请不走,执意要见姑娘,说是世子有东西要交由姑娘。” “褚高来了?” “不是,是褚高身旁的侍卫。” 赵清和不知他又是怎样一番兴起,让一个侍卫坚决要见,碍于先前的事情,赵清和没有拒绝的余地。 她长叹一口气,放下手中书本,随海菡一起前往。 夜色幽暗,廊下灯笼摇曳,烛影朦胧不定,赵清和缓步穿过,在海菡与两位家仆的簇拥下来到大门口。 赵清和跨过门槛,站在台阶之上居高临下,海菡提着灯笼照亮那人的脸,的确是褚高身旁的近身侍卫。 “不知阁下深夜拜访,是为何故?” 那侍卫神色紧绷、身姿拘谨,显露出几分局促。听见赵清和开口,他立刻双手高捧漆匣,恭敬地说道: “世子临时征调,恐近日不在邺平,离开前,为感谢姑娘前日所送花茶配方,特命属下前来回礼。” 接触几回,赵清和算是确定了褚高有随意送礼的爱好。无功不受禄,赵清和推脱说道:“花茶方子不过是闲时随手所作,不值一提,实在不必劳烦世子备礼回赠。 “还请阁下将此物带回,再替我向世子道一声谢。” “姑娘,”侍卫垂首将漆匣端得更高些,说:“世子临行所托,若带回属下难以复命,更何况……还请姑娘手下,便是日后再归还世子,也无妨。” 袖口遮掩的手指微微蜷缩,赵清和心中叹气,侍卫将话说尽,如此她不收也得收。 海菡看着她为难地样子,悄声说:“姑娘,再耗下去老爷便回来了,不如……” “既如此,你回去转告世子,此礼我暂为保管,他日定当原物奉还。”赵清和侧头,语气平平地吩咐道:“海菡,暂且收下吧。” 侍卫如释重负,将漆匣交于海菡后,朝赵清和躬身作揖,说:“多谢姑娘,属下先告辞了。” 再度回到书房,相同花色的漆匣放在书案上,赵清和独坐房中,只觉得心头沉甸甸的,压得她透不过气来。 漆匣中柔软的暗色花鸟纹丝绸之上,静静地躺着一只玉镯,水头剔透,肌理细腻几乎不见一丝杂絮,烛光落上去,内敛宝光缓缓流转,一见便知不是凡品。 这般成色,便是名门世家,也是毫无疑问的上等重礼。 赵清和摸着自己手腕上安佑蔚送的玉镯,忍不住捂着脑袋:“这可如何是好……”。 58. 第 58 章 仅够果腹的食物艰难地咽下去,终日活在紧张中的人,根本无从计较味道的好坏,或者说已经尝不出滋味儿来。 沈砚耕重新描绘着寨子附近的地图,无暇顾及的仪容,下巴参差长着胡茬儿,瞧着倒真有究竟沙场将军的影子,不过并非神气那一挂。 占领寨子的第二日清晨,沈砚耕所在队伍就遭遇了极为猛烈的反扑,不断有小股匪兵轮番骚扰,投石、放冷烟、擂战鼓,几乎没有停歇的时刻。 即便将士们众志成城,也经不起这样的消耗战,并且今天已经是他们断水的第二日——匪徒阻断了匪寨周边的水源。 夏初的时节,沈砚耕的嘴上干燥得起皮。 但敌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 昨天白日,沈砚耕命士兵在庭院中当众泼水,冲刷兵器,仅用些许污水便可制造假象迷惑匪兵。 匪兵自然知道寨子存粮不多,但他偏要在寨子中支起大锅煮肉,叫三里内的匪兵全闻见香气,让他们内部自我怀疑。 等到到夜半匪兵人马疲惫懈怠轮换之时,他与百夫长敖宁带领数十精锐借着月色斩杀匪兵骚扰小队头目,毁掉投石器与战鼓,甚至抢了些许补给。 如此下来虽然艰辛,却也不曾落得下风。 现下最关键的便是这水源问题,近几日不会下雨,今晚他需要冒险出寨亲自去找水源。 就着凉开水沈砚耕咽下最后一口面食,地图也完成今日最后一笔。 “将军!”敖宁步履匆匆走进来,双手抱拳神情严肃地禀告:“左郎将找到了。” 听闻找到了孟光启,沈砚耕倏地起身,眼神明亮地问:“在哪儿?” 敖宁的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原本还算白净的脸,此刻黑得像从灶口里滚了一圈,嘴唇上还结着血痂,说:“就在寨子侧后方百米之外。将军,是否开后门将他们接入?” “先慢着,”沈砚耕搁下笔,从主座走下来,追问:“三百精兵还剩多少?” “看不太真切,”敖宁直起身说:“约莫有百人以上” 听闻人数,沈砚耕稳重的神情难得有一丝松动,他张开嘴缓缓吸入一口气:“青天白日,上百人浩浩荡荡走过来势必会被匪徒围剿。” 沈砚耕负手踱步,七步内他定身吩咐:“你带十五人登上外墙,用薰烟作掩护,偷袭牵制正面匪众,佯装从大门出击。 “趁此间隙,我亲自带人开后院门,接应孟光启部众。倘若浓烟消散,尚有士卒未能进门,立刻叫弓箭手强压,掩护所有人进入寨中。” “是!”敖宁抱拳领命:“属下这就派出斥候,绕道知会左郎将,待前寨烟起,便即刻率部向后侧栅门冲刺。” 一切按照计划行事,待浓烟升起,厮杀呼喝之声响彻正面外墙,沈砚耕当机立断打开栅门,孟光启部如雨后春笋刹时冒头,迅速而又安静地往后门猛冲。 但百人进门,动静实在太大,惊动了蹲守在左右两侧的部分匪众,霎时间,左右两方向中间夹击,弩箭手立于外墙瞭望塔之上,搭弓拉剑,为孟光启等人争取一条生路。 鹰虎骑也非等闲之辈,无水无粮蛰伏数日,在此刻爆发出殊死一搏的反抗,边战边退,最终在两侧匪众汇合之际,尽数冲入寨中。 孟光启亲自断后,落在队伍末尾挥兵死斗,数名匪兵合围而上,刀锋劈向他周身,眼看就要被乱刀淹没。 千钧一发之际,沈砚耕拿过身旁弓箭手的长弓,几箭连发射出,射杀逼近孟光启的匪寇。 借着这一瞬空隙,孟光启俯身奋力一扑,滚入栅门之内。 “关栅!” 沉重的木栅轰然落下,孟光启摊在门前喘着粗气,他望着不见日头的天空,庆幸自己又捡回了一条命。 阴影自头顶投射下来,孟光启抬眼看见沈砚耕朝他伸手,他滚了一圈调整身位,半跪于地,低头拱手沉声说:“下官有罪,因遭敌军偷袭,疲于应战,未能按时抵达地点点燃第三股狼烟,致使围剿计划溃败,请沈侯降罪。” 话音落下,方才历尽艰险退入寨中的鹰虎骑残兵,纷纷躬身拱手,齐声应和:“请沈将军降罪。” 方才劫后余生的欣喜,顷刻间被这份沉甸甸的失责冲散。敖宁自正面外墙走下,眼见气氛紧绷,只立在一旁默然观望。 沈砚耕扫视众人,目光落在孟光启低垂的头顶,直接伸手握着他的手臂,将人搀扶起来。 随后扬声对一众将士开口,声音响亮坚定:“大敌当前,倘若我糊里糊涂便兴师问罪,岂非寒了众将士们心?匪众狡猾难缠,千人大军尚且被冲散,无粮无重装的鹰虎骑尚能保全有生战力已是万幸,今日暂且好好休养,明日随我反攻!” “敖宁!”被点名的敖宁上前一步听令,沈砚耕吩咐:“将鹰虎骑安置妥当。” “属下遵命!”敖宁拱手应和,随后朝鹰虎骑众人抬手作请,说:“各位同泽请随我来。” “左郎将,”沈砚耕压低了声音,说:“休整后来见我。” 补充体力包扎好伤口后,孟光启在敖宁的带领下来到沈砚耕所在房间。门敞开着,一靠近就能看见沈砚耕低头用手指描摹着桌上的地图。 “将军,左郎将来了。”见他专注,敖宁轻声开口提醒,沈砚耕却置若罔闻,仍旧是看着地图。 敖宁不明白沈砚耕的用意,他疑惑又拘谨得撇了眼孟光启,见他淡定自若,眉头都不曾皱一下,预防才请求降罪的时候判若两人。 直觉氛围古怪,敖宁没再开口,又没得到沈砚耕的下一步指示,便与孟光启一同沉默地站在门口。 约莫过去一盏茶的时间,有一小卒跑过来请示敖宁关于如何分配水源给鹰虎骑,主座上的沈砚耕才缓缓开口:“敖宁。” 敖宁摆手示意小卒噤声,跨过门槛走前几步,应道:“属下在。” “三百鹰虎骑,还剩几人。” “刨去因伤无法作战的五十六人,还有一百九十八人。” “知道了,”沈砚耕这才抬头,看着面前几人,平静说道:“去安排吧。” “是。” 待到敖宁离开后,沈砚耕这才将目光看向孟光启,缓缓说道:“进来吧,左郎将。” “宁大哥,”那通报的小卒跟在敖宁身后匆匆赶往大院安排住处,与今晚看守,他回想着方才的氛围,装着胆子问道:“将军传召左郎将是何用意?方才将军不说话的样子,真叫人陌生。” 敖宁抿着嘴,表情不算明朗,他没有回答小卒的问题,只说:“昨夜吩咐你的事情一切都办妥当了?” “自然,”小卒傻愣愣的一站,立马说:“一切都照宁大哥吩咐办好,没几个人知道。” 敖宁见他一副蠢样子,挑眉一笑,从怀里掏出一块果脯塞进他嘴里,说:“干得好。” 随着门扉合上,房中只剩下两人,孟光启站在屋子的正中央,神情平静。 “沈侯召我,可是要问那日发生了什么?” 听他一问,沈砚耕微微歪头露出一丝不解,带着一丝理所当然问道:“方才相见,左郎将不是已经将情形大致说了一边,与大军遭遇一致。 “被人提前设伏,以至于我军落入如此困境,左郎将觉得是什么原因?” 身上的伤不足以让孟 光启失去行动能力,但多日疼痛失血的折磨,让他唇色发白,他微微颔首,沉吟片刻回答: “军中有细作。” “不错,寨子中的羌族人已经招供,大军中的确有人与他们勾结,并且说出了名字。” 孟光启神情惊诧,瞪大眼睛追问:“是谁?” “暂且还无法确定,他口中所说的名字究竟是谁。”沈砚耕说着,招手示意孟光启上前,他指着自己这几日新绘制的地图说道:“左郎将看这地图可有古怪。” 孟光启微微伏下身,仔细观察地图,口中念念有词,不多时他蹙眉抬头,神情严肃:“这与先前的地图虽然相差不大,但关键处却全是反的,连水源都对不上。” 手指轻敲桌子,沈砚耕沉声说:“你观察的没错,军中原先使用的地图是假的。” 孟光启倏地朝后退一步,躬身说道:“下官失察!竟让斥候中混进了奸细,酿成如此惨祸,下官实在是无言面对各将士们!” “功过是非如今不是深究的时机,”沈砚耕虚扶起孟光启,说:“只有活下去,才能将叛徒找出来治罪。” “是,”孟光启直起身郑重点头,随后提议:“地图勘探和先行军都是鹰虎骑负责,不如让那认识奸细的羌族人出来,当面指认,以免那细作再度生乱。” 沈砚耕收回手,眼底的遗憾一闪而过,说:“这的确是好方法,可惜,那十几名羌人在我等占领寨子当晚,企图逃脱被乱箭射死,如今是死无对证。” “怎么会如此,”孟光启眯眼,神色沉了下去,问:“那往后,我们该如何是好?” 沈砚耕看了他一眼,随后坐回主座,抬手让孟光启坐下,说:“左郎将,我们详谈。” 夜间起了一阵风,险些将手持的火把吹熄,军中传来一阵骚动,惊呼、甲胄摩擦与杂乱的马蹄声混在一起。 打头的良英华勒马,将马头调转,气沉胸腔高声宣告全军原地休整一刻钟。 昼夜不停地急行军,让良英华的圆脸沾染灰尘,趁此间隙,她掏出帕子,又摸腰间水壶,想给自己洗把脸。 不知是将水壶挂在了马鞍上,还是天黑实在看不见,良英华摸了一圈都没找见。 正要去拿火把照明,手上一凉,帕子被浸湿,她看着水心疼地连声阻止:“够了够了!” “都没湿透。”嘴上反驳,但杨满枝还是停下手,与良英华相看一眼,自己喝了口水。 “行军打仗最重要的就是水。”良英华一边教导,一边那帕子擦脸,随后接着火光,脖子后缩嫌弃地看着黑黢黢的帕子,连声啧啧。 自己欣赏完,还凑过去让杨满枝瞧,被她无奈地抬手一挡,良英华说:“帷帽怎么不带上?风沙这样大,脸都吹皴了。” 良英华将帕子一揣,就去杨满枝的马上将帷帽拿过来要带她头上,杨满枝伸手一挡,抗拒地说:“晚上这样黑,戴帽子我都看不见路,不戴不戴。” “你要看什么路?”良英华见她不乐意,反倒起了逗弄的心思,举着帷帽硬是要带着她头上,嘴硬道:“你紧跟我的马屁股就行了,快戴上!” “我不戴……!” 两人就这么拉拉扯扯,轻声打闹起来,突然,良英华玩闹的动作一顿,原本含笑的眉眼刹时愁苦不展。 杨满枝满心疑惑,见她看向自己身后,正要转身一探究竟,却听见背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良将军倒是悠闲自在,这般紧急的场合,还有心思和侍女玩闹。” 这语气中的不屑,与非得呛人一两句的德行,不是永安世子褚高还能是谁!当真不是冤家不聚头! 59. 第 59 章 原本便是苦中作乐,经褚高这么出言嘲讽,连日来奔波疲劳积累的怒气一下便爆发了,良英华厉声反呛道: “世子可读过什么书,明白休整二字是何意吗?何况,你怎么会如此坦荡说他人不顾场合玩闹,”她上前一步怒视褚高,直击要害地说道:“倘若不是为了等你耽误时辰,此刻我们应当抵达了驼峰山下的营地,而不是在这鸟不拉屎的荒郊野外,听一个中途插进来的纨绔子弟大放厥词。” 许是没想到良英华言辞如此激烈,褚高脸上也是不悦,他蹙眉压低声音说道: “一码事归一码事,良将军身为率兵主将,言行举止却轻浮不稳重,如何治下?又如何让人信服你一介女流也能带兵打胜仗。” “世子辩不过行军贻误的事实,便转而拿我身为女子领兵说事吗?”良英华神情冷了下来,眼中带着鄙夷,提高了声量:“军中论功不论男女,若是无实绩可论,再多苛责旁人的话语,也不过是以权压势,空有虚名。 “敢问世子可曾立下何等军功,竟在此教我做事?” “都说武将粗鄙笨嘴拙舌,我瞧良将军倒是口齿伶俐,专挑高帽扣人头上,”褚高嗤笑一声,反驳:“你以昔日军功在此论事,不也是以拳压势? “我好意提醒是奉行协同领兵之责,怎的落在良将军口中,便是寻衅滋事,真叫人寒心呐。” 良英华分毫不让,仰着下巴睥睨他:“是规劝,还是挑弄是非,世子心里清楚。” 两人的唇枪舌战,引来军中人侧目,眼见两人越吵越热,几乎是要亮着獠牙像狼群争夺首领一般互相撕咬一番,急匆匆从队尾跑来的参军立马跳了出来打圆场。 “二位二位,”参军一脚刹在两人中间,抬手劝阻:“大战在即,两位领兵之人当着众将士的面争吵,岂不让军心涣散,还望两位将军以军务为重,各退一步,和睦相处。” 参军一席话挑明了利害关系,两人也只能就着台阶下。一场嘴仗,先挑事儿的褚高没占到上风,他冷哼一声,梗着脖子甩袖离去。 本就还没消气的良英华见他不服气的样子,更是冲动下抬起手要给一拳,幸而参军眼疾手快一挡,没让军中主帅站前斗殴这种事发生。 “骑长!”参军压低声音,咬着牙将她的手摁下,半是劝慰半是警告:“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现如今大事当前,求您安生些吧!别叫大将军知道再数落你。” 他说完看着她摇头长叹,随后离去,良英华瞧着烦闷正要和杨满枝大吐苦水,才发觉以往最仗义执言的人,方才竟然一句话都没说。 想到此处,良英华好奇地回头,见杨满枝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离火源远了些,还乖乖带上了帷帽,半身都隐匿在黑暗里。 “你……”良英华探头犹豫地问道:“你这是?” “……” “不说话什么意思?” “喂!” 面对杨满枝的异样,良英华只觉得心慌,一瞬间往日看的山鬼精怪话本情节全都涌上心头。 心提到了嗓子眼,良英华壮着胆子抬手去撩杨满枝的帷帽,指尖还没碰到轻纱,杨满枝猛地抓住她的手,不由分说将她拉到偏远处。 良英华压下惊叫,低声说道:“无论你是谁,立马从她身上下来!”说罢撸过一旁的树杈子,就要往杨满枝身上抽。 刚撩开轻纱的杨满枝,张嘴就是吃了一嘴巴尘土树叶,猛地抢过她手中的树杈子往地上一扔,怒骂:“傻了吗你!” 得了一句骂,良英华安心了不少,确定杨满枝没被精怪上身,她恍然问道:“你方才为何不说话,怪吓人的。” “说不了!”杨满枝压着嗓子,生怕别人发现,“你不知道,我跟褚高……” “噗。” 听完前应后果,良英华的嘴唇成了河里最难抓的泥鳅,她瞥着杨满枝,说道:“你刚才就该再给褚高一脚,反正由我罩着你,怕什么?” 杨满枝有些幽怨地抬眼盯着良英华,发自内心地说道:“此次随军出行,我已经是耍无赖向你讨了个大便宜,若叫褚高发现我的存在,告你一记私带女子随军,如何是好? “我并不希望你因为我陷入不必要的麻烦中……你这是什么表情?” 良英华收起狐疑、惊诧、“你在说笑吗?”的表情,扯出一个笑来:“哼哼。” 杨满枝见她变脸迅速,转过眼去忍不住跟着笑,自己的确没有立场说那些话。 “诶,”良英华忽然想起来,问:“虽说前两日你带着帷帽,他也不来挑事儿,但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这件事情?” “我不知道褚高也在。”杨满枝理所当然地说道。 “看来那日我与大将军的谈话,你还是挑着听得。”良英华感慨道:“往后几日乱糟糟的,你可要打起十二分精神,如果不想被褚高发现,我把你安排到后备辎重去,那里他接触不到。” “嗯……”杨满枝颔首沉默,犹豫了许久,最终说道:“不要,我带着你身边便好。” 听她说好话,良英华只觉得意,立刻打击道:“想得美,制式甲胄得是在籍军官才能穿,”她捏着杨满枝穿着的衣裳,“只可挡不住刀枪剑戟,老实待在本营吧。” “可是!” 良英华食指竖起放在唇上,神情瞬间严肃,转头朝密林看去,似乎其中有什么动静。 军帐帐帘猛地被人掀开,斥候大步走进,站定书案前,拱手高声禀告: “启禀将军,援军来了!” 形容憔悴的戚承武撑着书案踉跄起身,连日笼罩身上的萎靡一扫而空,他抬手急声道:“快请进来!” 方才还死气沉沉的营中,如一滴冷水滴入滚烫的热油,瞬间炸开了锅。良英华一行人就在这般万众瞩目之下缓步走入大帐。 几人刚踏进门,戚承武便径直朝向褚高拱手行礼:“末将总算盼到世子率军来援。” 褚高没有做声,伸手将戚将军扶起来,又握着他手使劲儿,让他上半身面向良英华,一旁的参军适时开口:“戚将军,这边是援军主帅良英华,良骑长。” “啊……”戚承武显然预判失误,他怔了一怔,只觉得这名字耳熟。 “怎么?”即便是老将,良英华此刻也没有给面子的道理,她说:“八百鹰虎骑前来支援,我这当骑长的率兵有何不妥吗?” 几个关键字一串联,戚承武总是想起 来良英华这个人,他哈哈一笑,尴尬说道:“年纪大了人也糊涂,我久居郊外,对军中后辈不甚相熟,小友莫要见怪。不知,令尊最近身体可好?” “多谢戚将军记挂,父亲身体康健,”良英华给坡就下,抬手邀请道:“戚将军上座,我等一同商议援救靖安侯事宜。” 账内,几人客客气气地你推我就落座,账外久旱逢甘霖的将士们终于有粮下肚,七百鹰虎骑原地休整待命。 只是,还未偷闲多一刻,帐中和气的几人便爆发出了激烈的争吵声。 “绝对不可今晚出兵!”戚承武拍着书案说:“我部七百将士缺水少粮,仅仅半日,如何能调整状态到可以一战的地步!驼峰山上匪兵数量不计其数,一旦行差踏错便是全军覆没!” “我问你,你们饿了几天!”良英华大手一挥说:“你们尚且有余量可以透一口气,但被困在山上的沈砚耕如今已经是极限,更不要说,后山突袭的三百鹰虎骑至今生死未卜,今晚必须出兵!” “良骑长,你救人心切可以理解,但贸然出兵实在不妥,”褚高倾身说道:“加上地图有误,毫无准备的进山极有可能再中奸计,被逐个击破。 “不如等到明日,让斥候与当地猎户探明地形再作商议。” 戚承武听完,扭头反驳褚高:“世子,如今山上全藏着羌族士兵,此刻让人进去探路就是送死!不如我等养精蓄锐后,再一鼓作气从主路进攻。 “虽然,沈侯情况尚不可知,但从四日前匪众突然调离大半军力回寨,也能隐约猜出来沈侯占领了匪寨,牵制住匪众,且寨子中定有余粮,也还能再撑几日。” 良英华听完戚承武所说情况,更是坚定:“戚将军,寨子中余粮多少,你我谁也说不准,何况四日过去,无论是失去寨子的匪众,还是被困其中的沈砚耕都已经是强弩之末,不可再拖。 “此刻便是一击制敌的最好时机,正该乘隙捣虚,拿下匪众!” 她倏地站起身,以援军主帅的身份当即拍板,命令道:“传我指令,今夜全军衔枚疾走,不派斥候探路。 “七百鹰虎骑为先锋,由主路极速突袭匪寨,其余七百士卒紧随其后,如遇匪徒立刻迎战,但不可恋战。此次奇袭速战速决,务必一击即溃。” 一锤定音,戚承武虽还想反驳,但褚高已经赞同此提议,在争论下去,自己反倒落个怯战的罪名,他深吸一口气,只希望这位年轻的将领,不要带他们走向灭亡。 鹰虎骑养在京城,身形不似普通士兵那般健硕,却个个身怀绝技,身为骑长的良英华最清楚,突袭才是他们的杀招。 吃饱喝足,整理着装,磨砺刀锋,只待天色一黑,反击即将开始。 一道火光如流星划过,带着不详与硝烟嵌入院中空地,尚在部署夜防的敖宁险些被火撩了头发,他弯腰拔出来定睛一看,竟是一支浸满火油的利箭。 惊慌瞬间涌上心头,他立马放声大喊:“警戒!警戒!” 听到声响,沈砚耕冲出房门来到院中,他先是看到敖宁手上还没有熄灭的箭矢,随后顺着他恐惧的眼神朝天空望去。 数支火箭齐发,如骤雨倾泻势不可挡,直冲寨落而来。 60. 第 60 章 每个站在院子中的人,脸上都被迎面的火光照亮,表情或是惊惶、或是懵懂、或是不知所措。 浸满火油被点燃的利箭,有目的地直冲东边存放粮草和关押俘虏的木舍,接触的一瞬间大火熊熊燃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吞噬木舍。 寨外四处轰然响起震天喧嚷,如潮水用来。不知是谁先大喊了一声,寨中众人瞬间乱了阵脚,沈砚耕企图平息慌乱,却不断有士兵仓促来报。 “报,大批匪众向东移动,企图从起火处攀墙强攻!” “报!后栅门已被引燃!” “将军!正面寨门正在被强攻!” 纷乱军情传入沈砚耕耳中,烈烈火光照亮甲胄,他神色冷静,站在院中高声下令:“敖宁!分出十数人去东控制火势,拆去周遭木棚干草,清出隔火之地,取沙土厚土覆火!乱中生哗的俘虏格杀勿论! 孟光启,将所有鹰虎骑集中到内侧,登高投掷落石和滚木,守住寨墙!熊生,将准备好的拒马断木拦住后栅栏门!一旦匪徒闯入,杀!” “是!” 清晰的指令使得原先混乱的众人瞬间安定下来,众人各司其职,有条不紊地四散开来,沉着应对匪徒这波不惜代价、玉石俱焚的进攻。 沈砚耕环顾四周,朝前深深看一眼,随后仰头长舒一口气,安抚下躁动不安的心,随后他目光坚定,挽弓冲向正门。 与此同时,山道之上急速行军的良英华所部,迎面撞上前来阻截的匪众。 虽说敌寇兵力较之七百鹰虎骑先锋略占数量优势,可匪寨已被沈砚耕夺取,匪众本就物资匮乏衣食难继,又历经与戚承武部连日缠斗,战力早已折损大半,对上兵强马壮士气正盛的鹰虎骑,交锋片刻,匪众便被打得节节败退。 不多时,大部溃败四散,良英华部势如破竹直冲匪寨所在山顶。 褚高守着左翼防止溃散匪徒重新聚合进攻,戚承武部在后截断匪众偷袭可能。 随着路程的缩短,刺鼻的硝烟灌入鼻腔,将沉浸在拼杀中的褚高唤醒,他抬头透过树林隐约看到匪寨的火光,心中大惊,转头正要提醒良英华,却见她抬头看向匪寨严肃的侧脸。 良英华当即振臂高呼:“杀上匪寨,擒匪首者厚赏进官!” 呐喊声传遍行伍,所有士卒一呼百应,憋着一股气加速登山,霎时,杀声震天。 那双时刻注视着山中动向的眼睛出现慌乱,营地留守人员杂乱的声音模糊又清晰的传入杨满枝耳中。 “山上起火了!” “那里……不是寨子的方向吗!” “疯了!放火烧山要一起死吗?” 被吹开的帷帽,杨满枝的脸恍惚间感受到了风的热度,她心头一紧旋即抄起旁侧长弓与箭筒,直奔马厩,却被受良英华嘱托的士兵拦住。 “你要做什么?” “让开!”杨满枝摆手喝斥道:“别拦着我,山上起火了,我必须要去!” “姑娘!”那士兵一只手绑着绷带挂脖上,抬起另一只手挡杨满枝:“你这就是去送死啊!” 杨满枝没工夫和他掰扯,拉着他那只完好的手一转,绕过他翻身跨上斗薇,策马冲出营地。 “快啊,斗薇!再快一点!” 天色昏暗,山道险峻崎岖,路面布满碎石与散落的兵器盔甲,林间暗处还游荡着溃散漏网的匪徒散兵,时不时传来几声呼喝,危机四伏。 斗薇为避开路障,步伐摇摆箭,擦过两旁树杈,杨满枝扯开碍事的帷帽朝后一甩,系带在空中划过如一道剑影,坠落在枯草之间。发丝被山风吹得纷乱飞扬,她伏身在马背上,攥紧缰绳,拼尽全部气力朝着援军厮杀的方向狂奔追赶。 声东击西的计划被看穿,墙外匪众不在分散兵力,所有匪徒向寨门逼近,数把云梯架起,匪众们前仆后继地向上爬,抬着撞门木沉重地一下又一下往前送,几乎要把大门撞开。 沈砚耕看准了时机一声令下,垛口后箭矢如雨倾泻而出,专射杀扛举器械之人,砖石与烧得赤红的木炭接连从城头抛下。 他又命人取着火木舍燃烧的木柴,自墙头抛下,在墙下燃起一道火障,逼得匪军无法贴墙攻坚。 但是箭矢即将已经耗尽,墙下火障也被拼死一搏的匪众用身体扑灭,而沈砚耕身后的寨子也是一片火海。 沈砚耕挽弓的手微微颤抖,方才最后一支箭射出几乎是提前宣告结束。攀上来的匪众杀掉垛口弓箭手,直冲着沈砚耕举刀劈来。一旁敖宁冲出来抵挡,大喊:“将军快走!” “哼,”沈砚耕冷哼一声,猛地抽出佩剑,银光一闪,袭击的匪徒应声倒下,面对越来越多攀上来的匪众,沈砚耕高喊冲向其中,与其拼杀。 弓箭手纷纷响应拔刀相拼,陷入一片混战中。 硝烟弥漫,血溅三尺,无论敌我全都为着明日奋力博一线生机。 突然,远方传来嘶吼声,带着烟尘与惊走的夜鸟,势不可挡地朝寨子冲来。 动静将外墙上缠斗的众人吸引过去,敖宁将对手翻下外墙,伏在墙垛上探头眯眼仔细去看,随后欣喜若狂地大喊:“援军!是援军!” 就是这一声叫喊成为寨中将士的冲锋号角,沈砚耕将剑上血水一甩,顺着绳索滑下墙,对左右顶住大门的将士说:“援军已到,打开城门,随我杀出去!” “杀!” 一声令下,原本抵住的大门轰然打开,两侧士兵集中在门口与匪众兵戎相交,分守各处侧门、小隘口的士卒闻声而动,纷纷提刀携刃疾驰而来,全数汇聚正门之前,与蜂拥而至的匪众正面相撞,利刃交击之声瞬间响彻整座山寨 厮杀间,良英华率领的援军与沈砚耕部前后夹击,彻底锁死匪众退路,打得匪众毫无还手之力,士气溃散,更有甚者不战而降。 可战场之上从无求饶苟且存活的道理,只一声求饶过后,那跪地求饶的匪徒便人头落地。 他的身后是匪众首领伫立乱军之中,双目猩红,手中长刀浸染着逃兵的温热鲜血,他仰头对着身后残存的部众厉声嘶吼出一串羌语,残存的匪兵闻声迅速收拢阵型,仓促变阵应对前后夹击。 但颓靡之势不可阻挡,首领眼见无力回天,舍弃周遭颤抖,不顾一切劲直冲向寨门正中厮杀的沈砚耕。 沈砚耕未曾料到他突然发难,凭着身体本能反应提剑接下一击。 “铛”的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炸响,巨大的力量顺着剑身 蔓延,他身形踉跄,却后退一步死死抵住,右手虎口瞬间被震得发麻、隐隐开裂,掌心沁出温热血迹。 浓烟滚滚,尘土飞扬之间,他抬眸怒视眼前凶戾的匪首,牙关紧咬,沉凝气息挺刃再上,咬牙接住这殊死一搏的狠厉厮杀。 匪首身形健硕高大,手中大刀沉重凶悍,每一次劈砍都裹挟千钧蛮力,攻势汹汹逼人。沈砚耕避其蛮力锋芒,手腕灵活反转运剑,找准时机精准刺入匪徒腹部。 利刃入府的疼痛彻底激怒匪首,他怒目而视,紧握刀柄的手想上一甩,蛮力骤然爆发,连同入腹利刃和沈砚耕都甩了出去。 腻温热的鲜血浸透掌心,加之沈砚耕握剑的力道太大,佩剑竟脱手飞出,哐当落地。 破绽暴露无疑,匪首举刀砍下致命一击,沈砚耕本想朝左闪躲却猝不及防与他人相撞,力道之大,竟然他踉跄跌坐在地上,他慌乱间瞥见那人的容貌,下一刻匪首的刀已在眼前。 呼吸之间,沈砚耕身子朝□□斜,企图用左臂换取一线生机。 千钧一发之际,一支利箭破空从正面刺来,斜斜扎进匪首高举的右臂之中,紧随其有又是一件刺穿膝盖,匪首吃痛愤然跪地。 阻挡视线的匪首跪地,沈砚耕挣扎起身看向大门尽头,只见一匹战马冲破硝烟本来,周遭士兵尽数避让。杨满枝一身尘土,鬓发散乱,依旧稳坐在马背之上,手中长弓尚自微微震颤。 她拼尽全力终于赶上了这场炼狱般的混战。 缰绳拽进,斗薇高抬前蹄,将意欲起身反抗的匪首再度踹趴,其余士兵见状分离扑向匪首,将他扣下。 与此同时,良英华麾下将士呐喊冲杀彻底将匪众击穿,这一战大胜。 硝烟还在山间缓缓飘荡,寨中火势已不可挡,士兵们纷纷从中撤退至门外,周遭兵器交击的声响逐渐平息。 沈砚耕脸上沾着土和血,甲胄滚了一身泥,自混乱之中抬头,隔着还未消散的烟尘,望见了马背上风尘仆仆的杨满枝。 四目相对,两人相隔不过五步,却间隔着近二十天的生与死,千言万语堵在心头,竟无一人能先开得了口。 似乎是消瘦了不少,他瞧着杨满枝眼睛也熬得通红,脸上也没有了往常没心没肺的笑脸,只是一副欲哭无泪,让他心里发紧。 一步迈出去,正想抬起右手去牵她,却瞥见掌心中的血污,立马换了一只手。 “靖安侯!”门口传来一声叫喊打断重逢的时刻,沈砚耕寻声看过去,褚高匆匆跑来,良英华紧随其后。 这一声叫喊适时提醒杨满枝现下的处境,她匆忙从腰间掏出帕子蒙住半张脸,随后从另一侧下马。良英华心有灵犀绕道走了过去,让杨满枝躲到自己身后。 “靖安侯,”褚高停在他面前,喜悦之情溢于言表,他拱手说:“身陷绝境却仍旧浴血死战,终不辱君命!沈侯,你无愧于沈氏的名号。” 褚高夸得真情实感,连自己脸上的血污都没来得及擦拭,便来恭贺沈砚耕,可对方的注意力却不在自己身上。 顺着沈砚耕的眼神朝侧看,只有良英华站在一旁和她身后低头牵着马的侍女。 他盯着这侍女,眼睛一眯,忽然伸手要将她扯出来。 61. 第 61 章 那只不安分的手刚伸出去,良英华便上前侧身一挡将褚高挡得结结实实,沈砚耕正欲开口说些什么,原本被束缚的匪首忽然大喊一声,显示绝境中嘶吼的狮子。 “沈旦!” 接着在众人还未反应过来的情况下猛地暴起,将扣住他身体的士兵统统掀翻,朝沈砚耕扑过去。 变动就在一瞬间,褚高摸上自己的刀,良英华瞪大了眼睛下意识抬手护住杨满枝,首当其冲的沈砚耕被他惊人的身躯撞得后退一步,接着就是脖子上的窒息感。 眼见褚高举刀要杀,沈砚耕奋起踹开匪首,紧接着伸手阻拦褚高,只是事态紧急左支右绌,他刚拦下一个,堪堪站稳的匪首便被利刃捅穿了胸口。 匪首瞪大眼睛在沈砚耕的面前缓缓倒下,孟光启站在他身后,松开了握着刀柄的手,还没来来得及开口,便因伤势过重昏死过去。 “孟光启!”良英华见他突然冒出来斩杀匪首后又倒下,三两步跑过去,蹲下探鼻息,索性还能呼吸,她站起身指挥士兵将他抬出去找军医。 褚高去查验匪首的尸体,确认他已经死亡,抬头正要和沈砚耕报告,却见他又盯着那侍女还稍稍点头。但等他去看时,良英华已经牵着侍女带着昏倒的孟光启转身离开。 “沈侯,此人已死。”褚高暂且放下心中疑虑,向沈砚耕禀告道。 沈砚耕走过来看着尸体,长叹一口气,说道:“有劳世子,将他带回军营。” 寨内大火烧了一夜,幸而外墙高筑加之东舍间被沈砚耕命人挖出一道阻火勾来,火势没有蔓延至整座驼峰山,但脚下仍能看见山顶冒出的阵阵浓烟。 戚承武遥遥看了一眼,转身撩开主账门帘,见褚高正与拉着一边换衣服一边朝外走的沈砚耕说话,便向两人行礼。 “世子,此事我们之后详谈,我还……”沈砚耕上衣系带还没绑好,便伸手将戚承武扶起:“戚将军身上有伤,不必拘礼,” “沈侯,此次匪众抓捕攻急四百余人,询问得知寨中匪寨将近三千人,其中有两千羌族士兵。” “我知道了,等——”沈砚耕系好腰带,抬手阻止戚承武说下去,褚高却开口打断说道: “这么多?如此大量的外族士兵入关,当地县尉刺史竟然毫无察觉,当真是尸位素餐。” “两位……” “是啊,其中落草为寇的当地人仅仅占了两成,而且我们此次的出兵不利,定是有人将计划透露了出去。” “什么!军中竟然出了奸细,必须里面禀明圣上……”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将本要出去的沈砚耕夹在中间,他无奈叹了口气,心里焦急不已。 “二位是不是占着靖安侯太久了?” 褚高与戚承武说得相见恨晚,循声看向门口,只见良英华撩开帐幕,语气带着不屑说道:“沈砚耕刚回来,连口气都缓不过来,饭都还没吃吧,你俩就缠着。”良英华走进来,上下打量了眼褚高,吩咐道:“世子,山中起火是大事,等天亮透了,还请世子带人去将山上的余火扑灭。 “戚将军,你身上还有伤,方才军医正找你要换药呢。”良英华说着推着两人的后背朝外走。 “可是关于——” “好啦,褚高,”良英华说多了也不耐烦,皱眉佯装生气:“我有件要紧事要和沈砚耕说,你们都先下去休息,凡事等休息好了再说。” 良英华态度强硬,两人便也不方便再说,撩了幕帘告退。 “你要说什么?”沈砚耕瞧她不紧不慢地站在门口,催促道:“你快些说,我还有事。” “有事儿?”良英华双臂抱胸,单挑眉毛,明知故问道:“什么事儿呀?” 她这表情一出,沈砚耕便知道她所说的有事儿就是来解围的,他走过去紧忙问:“她在哪个营帐?快告诉我。” 良英华起了顽劣的心思,摸着下巴仰头思考,慢悠悠地说道:“让我想想,她在哪儿?她在……” 帐幕再次被掀开,带着风摇曳点燃的烛火,朝思暮想的人站在眼前,沈砚耕眉头一抬,明亮的眼睛中有惊喜也有委屈。 “啊,在这呢。”良英华看着等不及闯进来的杨满枝和已经一副可怜样儿的沈砚耕,一耸肩挤着杨满枝的背后,走了出去,临了还放下一句话:“我守着呢,你们动静小点儿” 帐中只剩下两个人,离着三步远静静相望,帐外人来人往,嘈杂声响不绝于耳。 像是生怕被发现似得,沈砚耕声音压低了些,问:“怎么蒙着脸?” 杨满枝垂眼落下一滴泪,抬手将手帕解了下来,沈砚耕看着她连,脸上不自觉挂上笑,他声音忍不住颤抖,拼命压抑着欣喜与惶恐,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又救了我一命。” 像是被绣花针轻轻刺了一下心口,杨满枝嘴巴向下一瘪,眼泪就像倾盆的大雨浇在沈砚耕心里,让他潮湿的内里长出了新生的枝芽。 杨满枝刚走前一步抬手,沈砚耕便倾身单手揽过她的腰,将紧紧抱在怀里。 “沈砚耕……”杨满枝抓着他的后背,将脸埋进他的胸口,闷声埋怨:“你吓死我了。” “对不起,”沈砚耕摸着她的头,也跟着落下泪来,“是我无能害你担心,还冒险跑来这里,吃了这么多苦,对不起。” “……干什么这样说自己。”杨满枝哭得有些闷,将脸抬起来,下巴搁在他的肩膀,沈砚耕见状弯了腰,让她靠得舒服些。 “可有哪里受伤?” “没有,你呢?”杨满枝摇头,把眼泪全擦他衣服上。 “嗯,”沈砚耕点头回答,“全须全尾,一切安好。我不再府上,可有人欺负你?你在信上从来是报喜不报忧……” “没人欺负我,”杨满枝泪流个不停,像她十岁时那个风和日丽的下午一般,只是这次是失而复得的欣喜,不是无尽的绝望与孤独,“我哪儿都好,就是……” “什么?”沈砚耕轻轻抚摸她的后背,轻声问道。 “就是……”杨满枝搂着他肩膀的手紧了紧,声若蚊蝇:“我想你了,很想。” 听到这话,原先还跟着掉眼泪的沈砚耕一下便红了脸,他喉头滚动,欲言又止。忽然瞥见账外的人影,清醒过来,想要将杨满枝拉开,用了些力气没拉动,便干脆打横将人抱起,走到书案旁。 先半跪着叫人坐在他腿上,伸手把桌上的东西一扫,将杨满枝放了上去,解释道:“门口人多眼杂,我们在这儿说。”沈砚耕见她前换了衣服洗了脸,此刻便用干净的袖口给她擦眼泪。 沈砚耕脸上泪痕还没干,杨满枝伸出手去擦,蒙蒙地问了句:“说什么?” “嗯……”沈砚耕将她的手握住,眼神躲闪,支支吾吾地说道:“我也,咳,我也很想你。” 握在手心里的手指轻轻抽动,杨满枝歪头凑近了些,又问一遍:“说什么?” 沈砚耕不肯说了。 方才捂在怀中,将杨满枝的头发弄乱了,沈砚耕伸出双手将她的额发挽到耳后,随后直起身,捧着她的脸,在她眼角下的脸颊落下一个 轻吻,吻去她的眼泪,语气低沉说道:“我想你了。” 干燥的嘴唇刺得杨满枝眼睫颤抖,她垂眼看着郑重却难掩羞涩的沈砚耕,心跳不受控的狂跳。 啪的一声,烛火微微摇晃,几点暖红火星迸溅开来。杨满枝托着沈砚耕的脸颊,低头轻吻他的嘴唇。除了柔软,心跳声盖过了杨满枝的所有感受,她紧张地闭上眼放缓了呼吸。 杨满枝的动作生涩却渴望。最开始只是想轻轻的触碰,但那新奇的触觉让杨满枝食髓知味,她大胆地舔开唇缝,轻咬沈砚耕的下唇,用牙齿和舌尖慢慢研磨。 手指顺着脸插进他的发间,摁着他的一只耳朵,让缠绵的声音回荡在他脑内,而另一只手向下感受着他战栗的喉结像一条脱水的小鱼儿,在她指尖跳跃。 或许在拨弄沈砚耕这件事上,杨满枝颇有天赋。 杨满枝抬头离开,缓缓睁开眼,看着沈砚耕震惊不已的神情和水光潋滟的嘴唇,出于缓解气氛的心理说了句:“你要多喝点水,太干了。” “你……”嘴巴张张合合,沈砚耕说得话支离破碎。 “对,”杨满枝吸了吸鼻子,点头说:“是我。” “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沈砚耕本来就生得英俊,晒黑了之后五官便更加立体,杨满枝看着他抬眼,还在那儿傻傻地问,就觉得心痒痒,她伸手揉搓沈砚耕的下巴,将头低了些,带着蛊惑的意味,说:“知道。” “我一直都知道,”话语说出去那么轻,落在他的肩上却沉得像石头。杨满枝坚定地说道:“我在等你……” “你真的弄清楚了吗?”沈砚耕望着她的眼睛,语气中既是期待又是怀疑。杨满枝不懂他为什么要重复问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盯着他的脸忽而怜惜地说道: “这里的风真是磨人,瞧你脸上的伤,”杨满枝摸着他脸上细小的结痂,温柔缱绻地说:“额头一道、脸颊一道,唉。” 却没想,沈砚耕匆匆低下头,不肯让她再看了,杨满枝手中一空,转而捏着他的耳朵问:“怎么了?” “……看。” 他别过头,只留下侧脸,嘟囔了几个字,杨满枝没听清又问:“你说什么?” “别看。”沈砚耕声音发涩,补充道:“我现在一定很难看。” 杨满枝大惊,连忙掰过他的脑袋说:“为什么这么说!哪有人说自己难看的?” “再说了,这些都是你的功勋,你应当自豪才对,说什么难看!” “真的?”眼中落下的情绪死灰复燃,沈砚耕抬眼问:“我不难看?” 杨满枝没有回答,她忽然拉着沈砚耕的手往自己胸口放。虽然沈砚耕接受了杨满枝方才的轻吻,但如今这动作实在太出格,他猛地将手撤回来,连忙说:“不不不,还在、还在军营里,不能——” 手还是被摁在柔软的胸口,杨满枝看着他怔然无措的表情,低低哄道:“你真的感觉不到吗?” 隔着薄薄衣料,底下心脏突突擂动,慌乱的一遍遍撞在他掌心上,全然失了秩序。 “从见到你的第一眼,到此后见到你的每一眼,它都让我这样苦恼。” 多日未见,情话说得更好了。沈砚耕恍然抬头,却落在她柔情似水的眼波之后,几乎要窒息。 “因为脸?”他问得小心翼翼,眼中全是毫不掩饰的期待。 胸口的手掌温度很烫,连着杨满枝的脸也烧起来,但她依旧如沈砚耕所愿,说出了他最想听到的回答。 “因为你。” 62. 第 62 章 等忙完手头上的事情,难得空下来的时候,良英华看了眼天色不早,便打了个哈欠往其中一座军帐方向去。 撩开帘子的时候,军医正忙着给醒来孟光启喂药,他抿着嘴别过头,完全没把军医放在眼中,勺子都凑到嘴边了,硬是梗着脖子不肯喝。 孟光启失血过多,脸色苍白,一见到良英华进来,便挣扎着起身要跪。 “做什么!”良英华被他的举动吓一跳,匆匆走过来和军医一同把孟光启扶回榻上。 “左郎将,你这样乱动,后背的伤口又要裂开了。”军医一只手还得稳稳端着汤药,一只手虚扶着他苦口婆心地说道:“你本就虚弱,在流一遭血怕是好得更慢啊!” “下官无能,让这么多弟兄白白丧命,我有罪!”孟光启说着眼泪就要掉了下来,良英华抓着他的肩膀,眉头一皱,厉声呵斥: “是,你的确无能,”此话一出,将军医吓了一跳,开口相劝,又听良英华接着说道:“好不容易从战场上活下来了,却如此不珍惜,你让那些牺牲性命的士卒如何瞑目!” 良英华瞥了眼军医手上的药,作势去抢,并说道:“既如此,这药也不必喝了,疼死你算了。” “良骑长!”军医护着药,一蹦三米远,上道地说:“哎哟,战地物资吃紧,一切药材都是紧着诸位上官先用,你把这药倒了,左郎将就真得疼死了。” “有什么用?浪费了便浪费了,喂给些没心肝的,还不如倒了。”良英华反驳道。 军医苦着脸,看着孟光启,语气央求地说道:“左郎将,还请你节哀,不要作践自己的身体啊。” 孟光启看着眼前景象,羞愧地低下头,低声说道:“对不起……我,我只是无颜面对。” 听见了这句话,良英华便知道没问题了,她伸手去端军医手上的药,朝他使了眼色,让军医离开,帐中便只剩两人。 “我知道你内心愧疚,我又何尝不心痛,”良英华坐在床边,手里端着微微烫手的汤药,“你也是我的手足,我希望你能珍惜自己的身体,来,把药喝了。” 原本还沉浸在悲伤中的孟光启,猛地看见良英华将勺子递过来,要亲自喂自己喝药,便突然局促起来,耳朵也爬上一丝可以的绯红。 “我,我,”孟光启说话断断续续,伸手去端良英华手上的汤药:“我自己来吧,将军。” 见孟光启肯喝药了,良英华便将碗交了出去,欣慰地点头:“也好。” 原先孟光启只是小口嘬饮,但被良英华瞧得脸热,直接将药一饮而尽,呛得咳嗽还烫嘴吧,良英华见状,啧得一声便又去给他倒水。 正想拍背给他顺气,忽然想起孟光启背后有伤,便猛地收回手,松了一口气。 孟光启猛灌一杯水,将气顺了下去,良英华看他活泛不少,便提起了匪首之事。 “虽说你杀了比卡维是大功一件,但也因此断了内奸的消息,不过你放心,沈砚耕说了他有办法找出内奸。” 沈砚耕的名字从良英华口中说出来的一瞬,孟光启的神情闪过一丝不屑,他将水杯放远,靠着墙语气淡淡地说道:“沈侯怎么能确定,内奸还活着呢?” “嗯……”良英华摸着下巴,琢磨着:“你说得也有可能,不过既然沈砚耕说有办法,那就说明内奸还活着,毕竟他脑子灵活,这种要从蛛丝马迹查询真相的事儿他擅长。” 良英华越是表露出对沈砚耕的赞赏,孟光启的脸色就越发阴沉,他将被子拉起盖住胸口,语气里泛着酸:“将军还真是相信他。” “自然,朋友间要给予完全的信任,”良英华起身,冲他点头:“那我就不打扰你休息了,方才想起来确实有些事情需要找沈砚耕确认。” “将军!” 良英华颔首转手离开,却被孟光启开口叫住,她回身问道:“怎么了?” 孟光启远远望着她,沉默了片刻,抿出一个笑,摇头说道:“将军慢走。” “嗯,我晚些再来。” 出了孟光启的营帐,良英华便朝主营帐走,行至中途,遇见刚灭完火回来的褚高。 原先还算白净的脸被熏成了黑炭,良英华停下脚步,双臂抱胸拦在了他面前,轻笑了一声。 大老远就看了良英华的身影,还没来得及躲避,就对上了目光,褚高抹了把额头的碎发,不耐烦地说:“好狗不挡道。” “说你自己呢?”良英华晃着脑袋,左右看他的脸,口中啧啧有声:“这不是我们一世英名的永安王世子吗?还真是狼狈啊。 “灭个火都快把自己薰成腊肉了。” “良将军还真是会冷嘲热讽,”褚高负手,抬头挺胸说道:“自己整日在军营里晃悠,占尽了便宜,还要讥讽将苦活脏活做完的人,你还真是一个好将领呢?” 眼尾的笑意收敛,良英华单挑眉毛,说道:“不必世子说,我也知道我是一个好将领。能者居之,适才适用,世子既然只擅长灭火扫地的差事,那这些细碎活儿归你,岂不是正合适?” “战场之事无论大小,我恪尽职守,慎终如贻,旁人有目共睹,”褚高上下打量了一眼良英华,“反倒是良将军看轻实干之人,如何服众?” “你目无军纪,对主帅出言不逊,我杀鸡儆猴,就是服众。” 两人都是军中将领,大庭广众之下呛声,虽然声音压得低,却也已经引人注目,可两人针锋相对,嘴仗打得比朝中言官还要尖锐。 就在此时,听到动静的敖宁,拉着杜参军急匆匆跑来,叫停了这场闹剧。 “二位!”杜参军站在两人中间,苦口婆心地央求道:“若是不想回去之后被人参上一本,就请二位好好相处吧!” 两人一人看左,一人看右,完全没把中间的杜参军放在眼中,连同他说的话也没听进去,敖宁有些拘谨,斟酌一会儿开口说道: “二位上官,沈将军有事与你们商议。” “哦?”褚高可算是正眼瞧人了,他摊开手,看着身上的灰尘说道:“容我先去整理仪表。” “切。”良英华看他转身快步去了营帐,朝他后背拱了拱鼻子,随后抬脚往主营去。 刚迈出去一步,敖宁便颔首绷着笑,局促地说道:“良将军还请等等世子,沈将军吩咐了,你们要一起来。” “嘶,”良英华正要抗议,就瞥见了杜参军幽怨地眼神,迫不得已地应了一声:“哦。” 等褚高换好了衣服,一行四人共同前往主营,原 本刚吵过架的两人还算“和气”,但不知褚高是否没话找话还是真的好奇,忽然就问起了良英华随身婢女的事情。 “你问她做什么?”良英华压下心中的一丝惊慌,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回答:“这么关心我的侍女,你要做什么?” 良英华话中有话,褚高无奈说道:“你放心,我瞧不上。” “谁知道呢,”良英华反驳道:“那日,我都看见了你伸手就要去抓她,还是当着沈砚耕的面!” “嗯?”褚高蹙眉,仔细回想了一下,似乎的确有这件事儿:“就是因为沈侯盯着她看,我才想着让她站出来。” “啊?”这回轮到良英华蹙眉了,她语气迟疑地问道:“你还有牵红线的爱好?” “什么红线?”褚高反问:“那婢女也算帮了沈侯一把,让沈侯瞧瞧她是谁,日后不是更好道谢吗?” 面对褚高的一脸理所当然,良英华瞬间觉得自己有些小人心夺君子腹了,正欲开口赞同,只见褚高再度开口: “再说了,一个婢女跟高门侯爵牵什么红线?门不当户不对的。” 良英华:“……” “怎么了?”褚高看着良英华一脸无语,说道:“我并未说错。” 良英华收回了对褚高的另眼相看,只能白眼相对,摇头叹息,后退一步换位置到杜参军身边,跟他中间隔了两个人,不再跟褚高搭话。 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帅帐之中,沈砚耕恭候多时,见四人进来,开口第一句就说:“三日后大军整装回程,在抵达邺平回禀圣上之前,倘若你们再当众争执,就立刻给我滚回去。” 嘴不自觉微张,良英华看着一脸严肃的沈砚耕。认识他这么多年,向来是温和有礼,连生气都带着三分克制。今日第一次从他嘴里听见了滚这个字,一瞬间新奇的心情掩盖过了所有。 褚高也毫不例外地非常震惊,一时间还不知如何开口,敖宁率先应是,杜参军心中点头,感慨终于有人能治两位祖宗了。 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沈砚耕问道:“需要我把话再说一遍吗?” “是,”良英华立马蹙眉,装出一副恭敬的模样,抬手作揖:“谨遵将军教诲。” 褚高见她低头,也拱手作揖应声:“是。” 沈砚耕沉默片刻,抬眼示意敖宁,敖宁颔首领命离开,撩开帐帘却没有放下。 沈砚耕抬手示意其余人坐下,说:“今日找各位前来是有一事邀请各位协助。” “沈侯客气,这都是我们应当做的。”杜参军还没坐稳,就马上回答,绝不让他的话掉地上:“沈侯尽管吩咐。” 良英华与褚高分坐两旁,静静地看着沈砚耕,等着他发话。 “我已经找到了奸细,”沈砚耕语气平静,眼神缓缓扫过众人:“他还活着,并且这个人我们都认识。” 三人面面相觑,良英华率先发言:“我等都是随后抵达的援军,绝无可能破坏大军的出兵计划,若说我们都认识,难不成……” “我想让各位先见一个人。”沈砚耕的目光在说话间瞥向帐外走动地人影,随后将目光落在面前三人身上。 说罢,敖宁去而复返,压着一个人跪在帅帐中央。 63. 第 63 章 卑哈希跪在地上,低垂着头如同行尸走肉,良英华走上前蹲下去看他的脸,然后抬头问道:“靖安侯何意?” “我攻占匪寨后,羁押了守寨的十几位羌族人,而他是其中之首,曾亲口说出内奸的名字。” “是谁?”褚高问道。 沈砚耕摇摇头,似乎暂未决定说出那个名字。 良英华闻言,困惑抬头,说:“俘虏被关在东舍,不是被一把火烧了吗?何况,孟光启曾说,寨中被俘羌族人暴起被尽数射杀,你怎么还藏了一个?” “我若不这样怎么能确认谁是奸细?”沈砚耕神情平静,淡淡地望着良英华说道。 闻言,良英华微微一怔,敏锐地察觉出沈砚耕眼神中的怀疑,她倏地起身微愠反问:“沈砚耕你什么意思?” “东舍关押俘虏与寨中羌族人被杀,我只告诉过左郎将。”沈砚耕解释道:“但实际上,俘虏被我秘密转移,而羌族人也是单独羁押。” “只是这些不足以证明孟光启的嫌疑,”良英华立刻反驳道:“原先本部的人也极有可能透露出去。” “我对本部士卒告知的是,俘虏关在西舍,但实际上真正知道俘虏位置的人只有敖宁。”沈砚耕声音舒朗,语气笃定。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扣押卑哈希的敖宁身上,他一颔首开口说道:“攻占寨子时候,将军为了揪出内奸,便命我制造寨中羌族余孽反抗被杀的假象,暗中将他们关押在地窖中。 “孟光启入寨之后,我将‘羌俘关押东舍’这则假讯单独交付给他,再告诉本部士卒俘虏拘于西舍。 “将军还特意叮嘱,俘虏位置是机要,命两拨人各自严守消息,不许互相串通。” 褚高听完了敖宁的解释,仔细回想当日大战清醒,看向神情严肃的良英华,说道:“当日情形众人有目共睹,匪徒兵力有限精准放火烧东舍,便可以证明内奸出在鹰虎骑中。” “可是,”杜参军摸着下巴,指着敖宁说:“敖宁知道所有计划,又如何排除他的嫌疑,而且鹰虎骑人人都有可能是奸细,沈侯又如何确定奸细一定是孟光启。” “卑哈希还活着,不就证明了敖宁绝不可能是奸细吗?” 沈砚耕指着正中间沉默的卑哈希,回答道:“至于为什么是孟光启……此战有两处关键纰漏——粮草调度与行军地图,皆是孟光启所领鹰虎骑经手。 “粮草经手人员繁杂,多方势力牵扯其中,难以单凭此事定人罪责,暂且不论。可地图多处错漏,却是他推脱不开的罪责。 “地图是由数位鹰虎骑做斥候分头探查,单论一人即便报上错误地点,也无法让地图错漏百出,唯有统筹绘制核验此图的孟光启,才有机会动手脚。” 即便无法直接定罪孟光启,良英华也无从辩驳,她站起身,垂眼面色苦恼。 一是从情感上她无法相信与她共事多年孟光启会是叛徒,二是倘若孟光启真是叛徒,鹰虎骑恐怕也要受此牵连。 她拳头攥紧,轻轻叹了一口气,不再言语。 “两层论证足以证明孟光启的嫌疑,更何况……”沈砚耕将她的为难看在眼中,分析的语句顿了顿,先是看向卑哈希,随后望着杜参军问道:“杜参军,你曾在西川任官,对于羌语你知道多少?” 杜参军站起身,说道:“西川任官已是多年前的事情,如今羌语生疏了不少,但日常交流尚能做到。” 沈砚耕也站起身,他走下座位,来到杜参军面前:“够用便好。” 说罢他转头看向卑哈希。 灶火烧得正旺,又到了晌午时分,军中将士的饭菜都已经烧制好了,伙夫将菜盛好,杨满枝将烧菜灶口中的最后一根柴火移到暖水的灶口,她拍了拍手,叫住了要去送饭的伙夫。 “刘大哥是去送左郎将的餐食吗?” “啊?”伙夫被她叫得一蒙,转过身说:“是,怎么了姑娘?” 杨满枝得到肯定的答复,走上前去伸出手说:“这里事务繁杂,还需要刘大哥镇守,送饭这等小事让我去吧。” “这……”伙夫看着眼前青天白日还蒙着面的姑娘有些犹豫,但转念一想,她是由良英华领过来的,想必也不会有太大问题,于是将手上的饭菜叫了出去,客气说道:“那辛苦姑娘了。” 杨满枝端着饭菜,穿过众营帐,远远便瞧见孟光启军帐前有人影闪过,连帐帘都未来得及平息。 她停下脚步,看着眼前的饭菜想起了昨夜沈砚耕同自己说过的奸细一事,即便他省去许多事情,杨满枝也能从只言片语中窥得其中凶险。 尤其是当她得知沈砚耕怀疑的人是孟光启后,她从前深埋心底的怀疑便不可遏制。 杨满枝快步走到门帘前,压低声音说道:“左郎将,我来给你送今日午膳。” 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穿衣的声音,片刻后,孟光启的声音响起:“进来吧。” “是。”杨满枝应声走过去,巡视一圈后发现帐中并无旁人。 察觉到来人放下饭菜仍是站在原地,孟光启总算是移开了盯着自己手心的目光,抬头看向杨满枝。 眼中闪过困惑,随后眉头一拧质问道:“你是……杨满枝?你为何会出现在军营?” 那日大战后,孟光启杀掉匪首后就晕了过去,良英华为避免杨满枝被褚高认出来,让她去了后营躲着,所以此时是孟光启第一次见她。 杨满枝露在外头的眼睛一眯,反问:“我与左郎将只见过一次,如今蒙着脸也能认出来吗?” 摊开的手指蜷缩起来,将手里的东西攥紧,孟光启眨了眨眼,收回方才的敌意,扯出一个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的假笑:“身为左郎将总要有些本事,过目不忘,算不得什么稀罕事。” “的确,毕竟过目不忘对于一个猎人来说也算不得什么稀奇事。” 杨满枝站在五步远的地方面对着他,缓缓将手抬起挡住自己视线中的孟光启的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警惕的三白眼。 她微微颔首,胸有成竹:“果然是你,赵府前街,企图杀死赵嬷嬷的刺客。” 孟光启稍稍歪头,倾身困惑地问道:“我并不知姑娘口中所说赵嬷嬷是谁,身为左郎将更不会去刺杀一个无情无故的平民百姓,姑娘你认错人了吧。” “是吗,”杨满枝放下手,朝后退了一步,嘴角勾起一抹狡黠得笑:“那我去问问良英华吧,问问她,你下颌的疤到底是怎么留下的。” 话音刚落杨满枝旋身出帐,孟光启眼神锐利,瞪着床沿借力冲出去抓杨满枝的肩膀,要将她拉回帐中。 杨满枝立刻反抓孟光启的手腕用力反拧牵动他后背的伤口,趁着他吃痛松劲,将他猛地拉出帐外大喊:“左郎将,你——!” 孟光启根本不给杨满枝开口的机会,他握拳的左手盯着撕裂的痛楚直冲杨满枝面门,杨满枝屏住呼吸,抬手一挡,被打中的小臂疼得阵阵发麻。 一击不成,孟光启将被她抓住的手往前一送,趁杨满枝重心不稳后倾之时将她猛地拉过来,手臂一绕,箍住她的脖子,扣在怀中。

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不明所以的士兵不敢轻举妄动,但见杨满枝挣扎的厉害,连耳朵都涨得通红,忍不住想要开口。 孟光启怒目圆睁,厉声道:“退下,她是羌人的奸细!” 杜参军看着沈砚耕踱步到卑哈希的旁边蹲下,抓着他的后脑勺迫使他抬头,问道:“将那人的名字再说一遍。” “……”卑哈希脸颊消瘦,神情萎靡,他浑浊而憔悴的眼睛缓慢地移动看了杜参军一眼,随后落在沈砚耕脸上。 “不要想着沉默。”沈砚耕声音平静得如今日的天气,无风也无晴:“趁你还有能和我谈判的筹码,如实说来,那女子尚有出路。” “你……”卑哈希开口挤出来一个字像是失音的长萧,“要保护她。” “这取决于你。” 最后确认了沈砚耕的承诺,卑哈希望向杜参军:“大哥……习惯用羌语叫他的汉名。 “库甘卑。” 这三个字在杜参军口中翻来覆去,他时而抬头回想时而摆手否定,斟酌了半晌,他瞟了一眼沉默良久的良英华,对上的略带期望的眼神叹了一口气,冲沈砚耕说道:“沈侯,库甘卑的确有孟光——” “报!” 帐外一声通报打断了杜参军将众人心知肚明的答案说出口。 “何事?”沈砚耕松开手,站起身问道。 那士卒气喘吁吁,额角流下几点汗,语速极快地说道:“良将军的侍女与左郎将起了争执——沈侯!” 话音未落,沈砚耕便转身冲了出去,其余人见状紧随其后,敖宁则留在帐中,重新将卑哈希关回俘虏营。 若是往常,只需瞬息孟光启便可将杨满枝掐晕,但杨满枝趁着他伤痛,从缝隙将手挤进来推着他的手往外推,把蒙面的手帕一扯,猛地呼吸一口新鲜空气,接着仰头蓄力向后一撞,让孟光启吃痛松手,从而脱离他的禁锢。 “左郎将说我是奸细,那你手中握着的是什么!”杨满枝迅速反击说道:“我看那分明是羌人给的密信!” “……胡说八道!”孟光启咬牙切齿,伤口撕裂染红了他的后背,左手无力下垂微微颤抖却仍是握拳。 杨满枝单挑眉毛深吸一口气,平复剧烈起伏的胸口,后退三步跟他拉开距离,说道:“那你把手摊开,让所有人都看看。” 鲜红的血顺着垂下的左手滴落在地上,孟光启弓背等着她,眼中皆是愤恨,他轻声喃喃:“我果然不该留你。” 孟光启倏地暴起,右手如铁钳般掐住杨满枝的脖颈,左手攥拳高高扬起。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手掌从斜刺里探出,牢牢攥住了孟光启那只握拳的左手。孟光启猛地转头,正对上良英华那张失望又愤怒的脸。他喉头一滚,满身戾气霎时散了大半,手也松了几分。 杨满枝趁机挣脱,踉跄着后退半步,左手却仍下意识地攥着孟光启的右手腕未放。就在此时,她的右臂被人从身后猛地攥住,用力朝后一扯—— “嘶……”杨满枝吃痛闷哼,整个人被拽得向后趔趄。 那拽她的人借着动作探过头来,看清她的脸后脱口而出:“怎么会是你!” 是褚高。 “你放手……”缺氧本就让她的头有些发昏,被褚高这么一拉扯,更是站不稳当。 褚高攥着杨满枝手腕的那只手不肯松开,开口正欲质问她的来历,便被另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外侧牢牢扣住了。 他愕然扭头,顺着那只手向上看去,正对上沈砚耕微愠的目光。 64. 第 64 章 营帐中的士卒见多了大场面,但几位上官抓成一团,你瞪着我,我瞪着你的场面还是第一次瞧见。 其中,孟光启更是不可置信地皱眉,目光在沈砚耕和杨满枝之间犹豫不决,但手臂的痛觉,让他望着沈砚耕问道:“沈侯,你这是何意?” 沈砚耕的目光落在褚高抓着杨满枝的那只手上,他冷冷说道:“放手。” 既然是沈砚耕开口,褚高没有不从的道理,他松开手,看着沈砚耕插在两人中间,将杨满枝护在身后,抬手拍了拍她抓着孟光启的那只手,侧头低语几句,随后杨满枝松开了手,垂眸略带委屈的点头。 这样温声细语的场景,哪怕是褚高也看出其中情愫,他后退几步,站到了杜参军身旁。 安抚好杨满枝,沈砚耕神情肃穆地扫视在场围观的士兵,厉声呵斥:“光天化日下,你们竟任由军营中有人公然斗殴却不阻止,即便孟光启是左郎将,军中纪律面前,也无高低贵贱之分,你们眼睁睁看着,便是同罪。” 士卒们被呵斥震得浑身一抖,纷纷低下头去,沉默片刻后,前排一位资历较深的什长率先拱手认错: “属下失职,请沈侯责罚。” 有人带头,其余士卒也跟着拱手认错。 沈砚耕没有让他们直起身,沉声道:“今日之事,下不为例。日后,军中若再发生此类事件而你们袖手旁观,严惩。记住了?” “属下遵命!”众人齐声答到。 等人群散去,各司其职,沈砚耕看向身旁,与孟光启对峙的良英华,偏头示意最近的孟光启的军帐,说道:“带进去。” 原先以命相搏的孟光启,此刻像一只拴住的猎犬,在主人手里温驯乖巧。良英华瞥了沈砚耕一眼,面无表情地拉着孟光启进帐中。 杜参军紧随其后进入帐中,褚高则是站在站在沈砚耕面前深深地看了一眼杨满枝。 沈砚耕只觉得他的关注惹人不快,于是开口催促道:“世子若是不进,那边离开这里,干你该干的事。” 觉察到沈砚耕态度的转变,褚高微微皱眉,却也没说什么,转身进了帐中。 待到帐前只剩两人,沈砚耕转身低头抚上杨满枝泛红的脖颈,满脸心疼,轻声说:“我走不开,你先去找医人看伤,我随后去寻你。” “沈砚耕,”杨满枝疑心他没听见自己方才说的话,抓着他的手臂再度重复:“孟光启是沈明齐的人,他曾经想要杀了赵嬷嬷,你昨夜曾怀疑他是奸细,那么——” “现下最重要的是你的安危,”沈砚耕头一次打断杨满枝说话,他语气强硬了些:“我不希望你卷进来。” 杨满枝看着他担忧又哀愁的双眼,握着他的手说道:“我也很担心你,所以我希望所有会伤害你的人或事统统消失。 “砚耕,让我进去。” 握着他的手依旧温暖,沈砚耕望着杨满枝,始终无法拒绝她的请求。 帐帘掀开又落下,孟光启跪在地上背对着门口,良英华仍是攥着他的左手站在旁边,杜参军和褚高站在一侧,沈砚耕带着杨满枝进来走到了孟光启面前。 沈砚耕看着眼前沉默的众人,率先开口问道:“杜参军,方才我问你的问题可有了答案。” “这……”杜参军揣着手,抬眼望去,与良英华对上目光,他深吸一口气,如实坦白自己的猜测:“库甘卑在羌语中的确代指孟光启或其余的类似读音。” “你手里攥着的究竟是什么?”冷不丁,良英华开口问道,她握着孟光启的手使劲儿,企图让他摊开掌心,但孟光启只是皱了下眉头,良英华却因手心上的湿滑的鲜血,让孟光启挣脱了出来。 他沉默不言,将手中的东西往前一丢,一颗黑色的药丸滚落到地上。 良英华见状弯腰去捡,却被孟光启抬手揽住,她问道:“这是什么?” “……” “让我自戕的毒药。” 几乎是亲口承认了自己的身份,良英华后退半步,满脸的错愕与不解:“真的是你,你怎么这么做,你知道你害死了多少人吗! “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良英华半跪在地上抓着他的衣领,连声质问。 孟光启的目光始终看向前方,他神情平静,淡淡地说道:“为金钱、为权利、为报复,哪个理由更能让骑长接受,哪个便是我动机。” “你怎么可能是那种人!”良英华反驳道:“除非你是羌族,否则剿匪失败对你没有任何好处,甚至性命难保!” “谁说没有好处,”孟光启缓缓抬眼瞪着沈砚耕,语气沉沉:“他不是差点儿就死了吗?” 孟光启所表露出的恨意让在场的人都始料不及,就连沈砚耕也是一头雾水,他走上前蹲下看着孟光启,问道:“我不曾与你有过恩怨,甚至鲜少与你有交集,你为何要害我?” “呵……”孟光启看了一眼良英华,眼中闪过一丝不忍,随后像疯了一样大笑:“哈哈哈哈哈,沈砚耕我也想像你一样天真,我也想说出你我不曾有过恩怨,但我一看见你的脸,我就想起你那不可一世的父亲。” “你与我父亲有仇?” 孟光启像是笑累了,也像是伤得没力气了,他超后一松劲儿,坐在了地上:“十二年前,清江亭案,我父亲被沈旦扣上幕后主使的帽子,含恨而终,家破人亡。” “清江亭……”杜参军颔首沉思,片刻后猛然抬头,上前一步问道:“你是前鹰虎骑将军李庆林的儿子?他竟然还有个儿子。” 听到熟悉的名字,良英华也想起来了:“李庆林……他不是以谋逆之罪处死的吗?”。 杜参军回忆往昔,娓娓道来:“十二年前,当今圣上携幼子出游,行至京中清江亭遭人刺杀。圣上福泽深重平安无事,幼子却溺毙河中。 “皇后悲痛昏厥,陛下下令彻查。彼时负责出行安保的靖安侯沈旦,查出李庆林便是主谋,当即下令斩首示众,女眷没入贱籍,男子流放漠川。” “没错,我就是李庆林的儿子,也是李家唯一活下来的人。” “我改头换面,隐姓埋名,只为有朝一日替父亲平反。可等我好不容易靠近了些,才知道沈旦早就假借洪涝之名,将清江亭案所有卷宗全部销毁。” 孟光启面容悲切,眼眶通红:“深知昭雪无望,那我便直接杀了沈旦一了百了,可连这个我都没赶上。目中无人、自命不凡的靖安侯竟死在了自己的枕边人手上。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沈砚耕脸上,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沈砚耕,你明白我的无力和绝望吗?仇人死了,真相也没了。我卧薪尝胆十二年,就为了一个……已经不存在的凶手。” 孟光启的话语勾起了沈砚耕深埋心底的怨怼,那样绝望的夜晚也曾笼罩他人生的瞬间。他闭了闭眼,平复呼吸后,说道:“所以你要杀我。” “不,”孟光启苦笑着摇头,一滴泪顺着面颊留下,“不止是你,是整个沈家。我要用沈氏的血来祭奠我的父母。” “所以你串通外族,只为让 沈砚耕死在战场上?”褚高忍无可忍地驳斥:“那一千三百余人,哪一个不是把命交到你手上的?你把他们的命当成什么了?踩上去的垫脚石吗! “你口口声声要报仇,可你现在这副模样,和当年害死你父亲的沈旦,有什么分别!你对得起你亲自带领的三百鹰虎骑吗!?” “呵呵,”孟光启看着褚高生气的模样,露出一丝嘲笑:“假慈悲。” “你!” 杜参军将意欲上前的褚高拦住,看向孟光启的眼底没了愤怒,只剩一种沉甸甸的痛惜。 “他既然做得出来,”沉默许久的良英华开口,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孟光启,说道:“就没有什么对得起对不起,左不过是以命偿命。” 失血过多导致的面色苍白让孟光启看起来像被泪泡皱的红纸,他微不可查地叹了一口气,收起眼底的惋惜,抬起头看向褚高: “世子你骂得对,我的确是无颜面对死去的士卒,但有一点你说错了,不是我勾结外族士兵,”孟光启一字一句说道:“这一切是沈明齐的主意。” “你的兄长想要杀你,所以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让你回不去京城,”孟光启瞥了一眼沈砚耕身后的杨满枝:“杀赵嬷嬷便是我的投名状,我费劲心力也要取得沈明齐的信任,毕竟用谋逆之罪来抄家,最快了。” 虽然先前杨满枝所说的话人人都听见了,但真等到孟光启承认时,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的沉默。 褚垣的怒火消散了一半,若单单是“沈明齐”不要紧,但他偏偏是太子麾下,而太子因剿匪失败治下不严一事禁足,其中多少利害是在场众人都无法掌控的。 杜参军看向沈砚耕——他看着孟光启的双眼中没有悲愤,没有错愕,只有深不见底,近乎空洞的平静。 “证据呢?”良英华的声音从一旁响起,她盯着孟光启,神色紧绷,“你说沈明齐是主谋,证据在哪?” “一封沈明齐亲手写给匪首的信,两份我与他商讨如何破坏剿匪出兵的密函。”孟光启抬头看着良英华,嘴角微微上扬一瞬,语气里带着点邀功的意味:“沈明齐生性多疑,为了留下这些,我废了好大劲儿呢。” 良英华一愣,还没来得及开口,孟光启已经回过头去重新看向沈砚耕,带着嘲弄的语气说:“怎么样沈砚耕,这些证据够不够?” 所有人的目光都随着孟光启,望着沈砚耕,等着他做出一个结论。褚高蹙眉,声音压低却急促:“沈侯!” 沈砚耕微微一动,声音很轻:“那些书信在哪儿?” 孟光启眉眼含笑,像是故弄玄虚一般,缓缓说道:“那些书信,就在——” “报——!” 众人屏息凝神之际,帐外一声嘹亮的通传打断了紧绷的氛围,在场所有人皆是一震,随后看向帐外。 仿佛是意识到了什么,孟光启笑意终于淡了下去,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沾着血的手掌,像是卸下所有重担,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沈砚耕抬头看向帐门口,问道:“何事!” 帐外士卒回答:“朝中急递!” 沈砚耕稍稍蹙眉,疑惑一瞬:“进来。” “是。”士卒撩帘子快步走来,就在靠近孟光启的瞬间,士卒目露凶光,袖口中滑出出匕首,抓着他的头发向后,刃口从喉间横划而过。 紧接着,那把匕首翻转,毫不犹豫地刺入了自己的喉咙,离士卒最近的褚高还未来得及伸手阻拦,他便直挺挺地仰面倒地,没了生息。 65. 第 65 章 热血溅落堂前,在初夏开出最艳丽的梅花。孟光启像是被砍伐的树木,直直地向后倒去。 “孟光启!”反应过来的良英华扑过去将孟光启揽入怀中,用手拼命摁着他颈间血流不止的伤口。 温热、粘腻、鲜红的血液争先恐后从她指缝涌出。 褚高蹲下身去探那刺客的鼻息,随后看着沈砚耕摇摇头,杜参军口中喊着“军医!”快步冲了出去,沈砚耕快步走到良英华身旁,查看孟光启的伤势。 “咳……”孟光启无法转动脖子,只能移动眼珠去看良英华,刚开口却呕出一口血来。良英华见状立马俯下身,将耳朵凑到她耳边。 “清明……”刺客划开了他的喉管,此刻他的声音像是破碎的风箱,“在清……明!” 最后一个音节出口,带走了他的生命。 良英华抬头看着他扩散无神的瞳孔和嘴角释然的笑意,欲言又止,终于是沉默地闭上了眼睛,松开捂着他脖子的手,瘫坐在地上。 沈砚耕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也知道了他的遗言没有明确透露信笺藏匿的地方。他沉默片刻,伸手覆上孟光启的双眼,然后直起身,声音沙哑地说:“搜身。” 乌云遮月,山雨欲来。军营中弥漫着潮湿的土腥气,沉闷压得人心头发堵。夜色渐深,油灯一盏接一盏熄了,天地沉沉睡去。 冰凉的药膏被温柔的手心融化,修长的手指揩走薄薄的一层,轻柔地涂抹在淤青的脖颈,顺着口中吹出的凉风,让杨满枝忍不住一抖。 “疼?”沈砚耕停下手中动作,抬头看着杨满枝的表情。 “痒。”痒得连她嗓子都有些发哑,杨满枝垂眼看着他的鼻尖,开始讨价还价:“这样就可以了,我没什么事的。” 喉头打开,气沉丹田,沈砚耕郑重其事“哦”一声,随后接着手上的动作,不过这回加了些力道。 为了方便上药,杨满枝的领口微微敞开着,沈砚耕的气息喷薄在她锁骨处,即便是手上力道重,杨满枝还是忍不住缩肩膀,身子朝后躲。 沈砚耕抬眼一瞟,略带无奈地搂着她的腰,将人拉近了些,肋骨两侧靠着杨满枝分开的大腿,几乎要将自己的胸口贴近她的腹部。 有点奇怪的姿势。 杨满枝这样想着,看着他专注上药的神情,开口说道:“你生气了。” “什么?”沈砚耕与她对视,立刻否定道:“我没生气,我怎么可能会生气。” “你不生气,你为什么这样抱着我?”杨满枝推着他的肩膀,朝下看,示意两人间的距离,“你只有生气会这样,平常都是碰一下就脸红了。” “我,”沈砚耕顿了顿,重新说:“我现在不脸红吗?” 杨满枝捧着他的脸,仔细端详片刻,做出结论:“这个脸红更像是气晕了。” “呵……”沈砚耕低头轻笑,起身坐到她身边,问:“这样总不能再说我生气了吧。”他拿过药盒重新取药,放在手心焐热,摸到杨满枝的脖子上。 “哼哼哼。”杨满枝闷声偷笑,两只手搭在他的大腿上,看着他专注的给自己涂药,渐渐收敛了笑意,半晌,她开口问道: “我是不是做错了?” 沈砚耕盖药盒的手一顿,抬头问道:“为什么这么说?” “如果不是我贸然去找孟光启,揭穿他的身份闹得人尽皆知,或许那个刺客就没办法知道孟光启暴露,从而去杀他了。”杨满枝的手摸上沈砚耕的额角,顺着往下揉搓他鬓角散落的碎发。 “我是不是太莽撞了?” “倒是难得听见你承认自己莽撞。”见杨满枝耷拉着脸瞪他,沈砚耕拉过她不安分的手,紧紧握住,柔声说道:“即便是没有你,那刺客也早就逼着孟光启服毒自尽了。 “与其说是打草惊蛇,倒不如说,真相得意大白,是多亏了你。” 如果较起真来,沈砚耕能把假话说的和真话一样动听,但面对杨满枝,他从不会那样伪装。 “只是,”杨满枝还未欣慰完,沈砚耕却突如其来一个生硬地转折:“你一个人面对他实在太过危险,这点你需要接受批评。” 杨满枝微微张嘴,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双手缠上他的后颈,说道:“沈侯要怎么罚我?” 嘴角的笑意慢慢荡开,沈砚耕抬起手摁着她的头往下,让杨满枝躺在了床上,盖着她的眼睛。 “罚你好好睡一觉。”睫毛眨呀眨,像是拢住一只蝴蝶,搔得手心发痒,沈砚耕低声道:“闭眼。” “翅膀”停止扑动,杨满枝覆上沈砚耕的手,轻声问道:“英华她……怎么样了?” 沈砚耕先是摇了摇头,随后反应过来她看不见,便开口回答:“不太好。” “孟光启虽然是个十足的恶人,却是她的朋友呢。”杨满枝说道:“你要去看看她吗?” “你去看过了吗?” 杨满枝小幅度地摇摇头,说道:“我很害怕。” “害怕什么?”沈砚耕俯身,额头贴着她的手背,与她轻语。 “我不知道该怎么去安慰她,”或许是儿时的经历,杨满枝无法从容地面对他人因亲友死亡而流露出来的悲伤,“我怕我说错话,惹她伤心。” “怎么会呢?”沈砚耕说道:“你知道的,她很喜欢你。” “……”杨满枝沉默了片刻,声若蚊蝇地问:“你会去看她吗?” “当然。”沈砚耕抬头,在她的手背落下一个轻吻,“她也是我的朋友。” 无孔不入的风从营帐的缝隙挤进来,吹动盖在孟光启身上的白布,像青涩的幼鸟扑腾羽翅,怎么也飞不起来。 良英华站起身,走过去将营帐的缝隙压好,再度回头时看见被风吹开白布,孟光启露出的半张脸。 她想起初次见面的时候,孟光启爬上辕门前高树要去救一只狸猫,结果刚把猫抱在怀里,树毫无征兆的断裂倒下。 彼时巡视的良英华跑过去,关心的话还没说出口,就看见他掀开胸口的衣服,钻出来一颗毛茸茸的小猫头。 他摔得满头血,却还是笑得那么开心。 良英华忽然想不起他是什么时候变成内敛的左郎将。像辕门前那颗树,在土里长了很多年,表面看着好好的,枝繁叶茂,内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蛀空了。风来的时候,就倒了。 树是慢慢死的,倒下只是一瞬间。 她站在那儿,看着孟光启露出的那半张脸,苍白毫无血色,那张脸已经不会笑了。 白布被重新盖好,良英华坐回榻前将边缘一点一点捋平。一滴泪落在白布上,瞬间晕开,她低着头没有发出声音,肩膀却是压抑不住的颤抖。 “良英华,你在里面吗?” 帐外传来沈砚耕的声音,良英华抬手快速将泪水抹干,随后哑声说道:“进来。” 帘子被轻轻撩开,他走了进来,第一眼看见的是良英华绷紧的、直挺挺的后背。沈砚耕没有开口,先去将灯芯挑了挑,让帐中亮了些,接着坐在良英华身边,将一个油纸包着的馒头塞进她手里。 良英华怔怔地看 着手中的白面馒头,还烫手着,伙房这个时辰早就封了火。她缓缓抬头望着沈砚耕问:“哪儿来的?” “吃就是了。”沈砚耕朝她抬下巴,低头整理着自己的衣摆:“地上捡的也不耽误你吃。” “……”良英华无语地瘪嘴,随后狠狠咬下一口馒头,腮帮子鼓着,含糊地骂了一声:“疯子。” 一丝丝甜味在口中散开,良英华放慢了咀嚼的动作,咽下一口馒头后,说:“你来问我孟光启的遗言吗?他临终就说了‘在清明’几个字,或许是希望我清明去看他……我也不明白是什么意思。这营帐和他身上都搜过了,没有他说的信笺。” “我不聋,”沈砚耕个平静地说:“当时蹲在旁边就听见了,至于信笺现在找不到,慢慢找就是了。” “那你来干嘛?” 良英华困惑地看着他,沈砚耕却只是张嘴吸入一口气,抬眼想了想:“怕你一个人躲起来偷偷哭。” “……”咀嚼地动作一听,良英华愣愣神,别过头去说道:“我不会为一个叛徒流眼泪。” “孟光启在成为‘叛徒’前,首先是你的朋友,”沈砚耕伸手将白布折进去的一角撩开捋顺,“为一个死去的朋友流泪,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良英华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馒头,过了一会儿,又咬了一口。 “如果……”吃东西的动作让她的鼻子泛酸,良英华假设道:“如果我能早一点发现他的不对劲,早一点去帮他,孟光启是不是就不会走上这条不归路? “我们在军营里朝夕为伴,我却从没想过了解他的曾经,作为一个朋友,我是不是太不应该了?” “多早?”沈砚耕双手搭在膝头,看着眼前的白布,说:“十二年前你也还是个孩子,你帮不了他,这是他自己的因果。” 良英华眼眶泛红望着沈砚耕:“为什么?如果我知道他是为了报复沈旦,我可以帮他一起查明真相。” “他不会希望你卷进去。”沈砚耕望向良英华,笃定地说:“正因为这是一条不归路,所以他才要自己走,他不想将与你的情谊掺杂进一点点的利用。 “那会让他彻底否定自己的存在,成为一个被仇恨操控的傀儡。” “就是这样才最可恨!”一滴泪从眼角滴落,良英华强装淡然的表情显露出意思裂缝:“他要坏他就坏得不择手段啊,现在却怀着这样的苦衷,给我留下一堆烂摊子。 “既然沈旦已经死了,他为什么不能放下?”被压了一整夜的情绪重新翻涌,她转头看着孟光启的尸体,声音里的不解比愤怒更多: “为什么要为了一个死人,搭上这么多人的性命!没有人会觉得他大仇得报,那些死去士卒的家人,只会像他恨沈旦一样痛恨他!” “因为他不甘心。”沈砚耕垂眸,看着濒临崩溃的良英华,说道:“他需要给自己一个交代,哪怕方式是错的、哪怕会害死很多人、哪怕会把自己搭进去,但是只要他做了,就可以对自己说‘我没有白等’。 沈砚耕低声说着,像是再在和孟光启交流,“十二年太长了,他已经没办法回头了。” “没办法……”良英华嘴唇颤抖着,如鲠在喉:“这世上多得是没有办法的事。” “你就,”沈砚耕顿了顿,似叹惋般说:“别为难他了。” 手里的馒头已经凉透了,良英华盯着馒头上的缺口,欲言又止,但最终她还是沉默着一口一口将馒头吃干净。 她没办法原谅一个叛徒,也没办法去恨一个朋友。 66. 第 66 章 不计其数的奏疏散落在书案和地板上,散值时间早就到了,但左春坊中却无一个人敢离开。 沈明齐坐在内厅,左庶子薛浩博站在他面前愁眉苦脸。 “当初你是如何信誓旦旦,孟光启绝不会将你抖搂出去,结果呢!”薛浩博白天在朝堂上,面对御史台的弹劾,只能留着冷汗,打着官话绕过去,回到了左春坊,又让詹事痛骂一顿。 一腔怒火无处发泄,只好找到始作俑者,做着无用的指责:“大军还未凯旋,参你的折子就已经堆成了山。” “呵。”沈明齐听完,忍不住笑出声。 若不是薛浩博想着要替太子出口恶气,顺带打压丞相一党,他又怎么会出此计谋。如今事情败露,他一开口,就将祸事全推成了沈家内斗连累了太子。 “你,你还笑得出来!”薛浩博指着他的鼻子,气得要就他的领子。 “左庶子,沈砚耕传回来的消息里,关于孟光启指认我是主谋,可有证据?” 薛浩博没有开口,只是盯着他。沈明齐起身,弯腰将散落到地上的折子一本一本捡起叠好。 “今日圣上下令搜查孟光启住所已经所有会去的地方,也并未搜出任何能够正面是我指示的证据。 “所谓的我指示孟光启扰乱剿匪计划,也不过是他因旧案心中不满,从而设计一出一石二鸟,想将我弟弟害死,又让我背上罪名。” 沈明齐站起身,看着薛浩博一脸无辜地说道:“左庶子,我是冤枉的呀。” 薛浩博沉默片刻,说道:“你认为陛下会相信你的说辞?” “只要没有证据,无论陛下信不信,他都不会轻易对此事做出结论,”沈明齐走出书案,站在薛浩博前面,从容说道:“除非,陛下想要……废太子。” 隔墙有耳,薛浩博眉头一挑,立刻警告:“不可妄议储君!” “下官知罪,”沈明齐躬身赔罪,接着抬头说道:“左庶子,你无需担心,我有办法将此事顺利解决,并且……” 薛浩博看他故弄玄虚,不耐烦地问:“什么?” “左庶子请静候佳音。”沈明齐轻笑,薛浩博眯眼一脸狐疑地看着他,最终没再追问他的计划,免得引火烧身。 他一甩袖,只留下一句当心行事便离开了内厅,沈明齐看着他走入夜色,脸上的笑容也逐渐凝固,眼神藏不住的厌恶与狠厉。 “人头猪脑,”他低声喃喃:“惠保也是老迈昏聩……” 声音像是水滴入湖中渐渐平复,沈明齐垂下眸,想起那日惠保所问的问题——“你觉得成王殿下如何?” “聪慧有余,狠厉不足。” 这是他的回答。 沈明齐收回思绪,转身看着书案上的奏折,他随手拿起一本看着上面参奏人的名字微微一笑。 太阳升起,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一大早侯府便忙了起来,佳敏亲自坊市采买食材,吩咐厨房做一桌子美味佳肴。佳兴将桃园里里外外打扫了一边,带着沈同一起将院子的花草修剪得当。沈十则去置办了烟花炮仗,去城外安华寺祈福,请回来一尊平安佛像。 每隔一刻钟,沈同就要去府门口看上一圈,所有人都在翘首以盼,静候他们平安归来。 马蹄的声音由远及近,沈同手里拿着剪子,匆匆跑出门外探头一看瞬间喜笑颜开,他大喊冲回院子里: “回来了回来了!姑娘回来了。” 话音刚落,所有听见的人全都放下手头事务,一起走到了门口集成了一堆。 原先还慢悠悠走着的杨满枝,远远瞧见门口探出的脑袋,大腿一夹斗薇便飞快的跑起来,随行护送的侍卫见状紧随其后。 “佳兴佳敏!”风撩动杨满枝的帷帽,斗薇还没站稳,她就着急忙慌翻身下马,冲上前抱着佳兴。 许久未听见她声音的佳兴,鼻子一酸眼泪就跟着下来了。佳敏伸手将她的帷帽解下来,沈同瞧见了第一句便是:“姑娘晒黑了,好像还高了些。” “胡说八道,”佳兴抬头抹眼泪,瞪了沈同一眼:“明明是瘦了。姑娘,你怎么能一声不吭就走了,害得我们好担心。” “是呀,姑娘,心好你一切平安……” 那边乱作一团,沈十手里拎着东西迎着杨满枝身后的侍卫走过去,拱手说道:“有劳各位亲自送我们家姑娘回来,这是沈府的一片心意,还请诸公收下。” “沈十哥客气了,”为首的侍卫与他有过一面之缘,连忙拱手还礼:“既然是沈侯亲自交代要护的人,我等奉命护送也是分内之事,不敢收礼。” 话里话外都是拒绝,沈十也不勉强,将礼收回后,拱手相送:“如此,那便改日再谢,诸公慢走。” 三两句寒暄完,侍卫随即上马离开,沈十与沈同相看一眼,自己牵过斗薇从侧门走去。 众人簇拥着杨满枝回院儿里,一桌子菜早就备好,杨满枝向来不习惯被伺候,招呼着众人一同坐下。 刚落座,杨满枝瞧了一圈问道:“沈十呢?” “马房去了,”沈同屁股还没坐正,立马起来说:“我去喊他。” “不用,”对坐的佳敏招呼他坐下,朝他身后点点头:“这不是来了。” 杨满枝顺着佳敏的目光瞧过去,沈十还在慢悠悠地走,她连忙招手催促:“快点儿快点儿,我肚子可饿了。” “来了。”沈十嘴上这么说着,但也就比原来快了一步,沈同看不过,等他堪堪走到桌边,直接一伸手把人硬扯过来做到自己身边,接着眼巴巴的看着杨满枝。 杨满枝看着他们,心里涌上一股暖意,她轻笑一声说:“快吃吧。” 一如往常的吃过饭后,杨满枝躺在树下的坐席上,两只手垫着头,看着细碎的光斑透过树叶间隙散落下来,平静地度过悠长的午后。 佳兴坐在她身旁轻轻摇扇,见她眨巴眼睛昏昏欲睡说:“姑娘,可要回房休息?” “不要。”杨满枝将手放下,拿过佳兴的扇子后,双手交叠放在腹部:“你去休息吧,忙了一早你肯定也累了。” “不要。”佳兴也学着她的语气拒绝,将扇子拿回后接着给她摇扇,“我想多陪你一会儿。” “呀,”杨满枝一下就清醒了,见她有些不好意思,更是玩心大发,支起上半身,两只手捧着她的脸揉了揉:“你这话听得我心里热热的,孩子长大了。” “姑娘,”语气里带着点儿埋怨,“你一走就是十天,你知道我们有多担心吗?当时侯爷也是……那几日里我们当真是寝食难安。 “你都不知道,前两日大军凯旋的消息传来的时候,侯府上下有多高兴。” “是是,我给你们赔不是。”杨满枝松开手,重新躺下,忽而说道:“我已经离开十天了吗?明日见了先生他肯定又要念叨我落下功课,也不知道药铺有没有招到人顶替我,小五肯定也奇怪我一声不吭去哪儿了,清和那边更不用说……” “满枝!” “嗯?”杨满枝偏过头看着佳兴说道:“我方才是听到清和的声音了吗?” “杨满枝!” 果然是赵清和的声音,杨满枝立马坐起身朝院门口看——总是端庄有礼的赵清和,此刻竟风风火火地走来,步子又快又急,连头上的珠翠都叮当作响。 “清和!” 赵清和本来满脸着急,待看清楚杨满枝喜笑颜开朝她招手,脚步突然慢了下来,像是心里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下,她拿帕子捂住了嘴,眼眶微微泛红:“我的天呐……幸好你平安无事。” “哎呀,”杨满枝见她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连忙翻身下榻,两步走过去握着她的手说道:“我一切都好,见你这样害我也想哭。” 赵清和抬眼瞧她,嗔怪地说:“你走得那样干脆,恐怕也是铁石心肠。” “哪有——”杨满枝撒着娇,将人拉过来一起坐到坐席上,可怜兮兮地说:“我方才还在想你呢,你现在说我铁石心肠,才真叫我伤心。” “伤心什么?”赵清和捏着她的鼻子轻轻摇了摇,说:“你这是倒打一耙。” “钉耙我哪儿会用啊,”杨满枝靠着她的肩膀,软着嗓子说道:“斧头我倒是耍的溜,我去拿来给你表演一番,你行行好,原谅我成吗?” 杨满枝作势要走,脚还没迈出去,果然被赵清和一把拉住了,说道:“本来也不怪你,别折腾了,快跟我说说那日究竟是什么情形?” “其实……” 初夏,即便是有太阳的天气也还算凉快,几日未见的三人坐在树影下,听着杨满枝将那几日发生的事情娓娓道来。 听到惊险出,清和便不自觉地抓紧她的手,皱着眉头担忧:“山道崎岖,你又是刚学会的骑马,多危险呐。” “那个时候也顾不了这么多。”杨满枝抿了抿嘴说道:“只是心里头有预感,自己一定要过去,事后一想也觉得害怕,但倒是不后悔冒险上山。” 赵清和瞧着她的脸,觉得她眼神中比从前多了几分坚毅,便拍拍她的手,再次说道:“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嗯!”杨满枝点点头,有些心虚地瞄赵清和,突然说道:“但有一件事我要向你道歉。” “怎么了?”没来由的一句话,到让赵清和的心又悬了起来。 “嗯……我被褚高发现了。”杨满枝眼神忽闪,观察着赵清和的神情,只见她匆匆问: “他可有为难你?” “没有,”杨满枝摇头否认,说:“英华和沈砚耕对他严防死守,后续几日就没再见到他了,但是你……” 知道她在担心什么,赵清和安慰道:“没关系,褚高还不至于为难我,如今,有靖安侯恩人的名头在,他也不会再你计较往事。” “他最好是别来找茬。”杨满枝不屑地说道。赵清和眼底乌青,看上去也是没休息好,杨满枝握着她的手郑重其事地说:“谢谢你。” 赵清和叹了一口气,抬手摸了摸她的下巴尖儿:“你呀。” 清闲安生的时光如白驹过隙,晚间送走赵清和,沈砚耕派人传来消息,今晚皇宫安排了接风宴,不回来吃晚饭了,杨满枝便与佳敏等人一同用膳。 沐浴过后等了许久没见他回来,杨满枝坐在榻上昏昏沉沉地到头睡去。也许是睡着的姿势不对,她净做了些光怪陆离的梦,意识清醒着,却怎么也起不来。 直到一双强而有力地手将她抱起又轻柔地放下,杨满枝才得以从梦魇中醒过来。 她声若蚊蝇地“嗯”了一声,来人便立马道歉:“对不起,吵醒你了?” 灯火葳蕤,月色朦胧,杨满枝迷糊间睁眼,便看见了沈砚耕清俊泛红的脸。 67. 第 67 章 邺平城的名门望族用香极其讲究,熏香不知是清洁,更是身份的品味与标志。 从小便作为侯府世子的沈砚耕也不例外,哪怕是那日初见,大雨冲刷,杨满枝将他背上时仍能闻到他身上隐约残存的响起。 所以,此时此刻能从他身上闻到除沉香之外的味道,对杨满枝而言非常新奇。 “你回来了?”杨满枝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手就先搂住了他的肩膀:“怎么换了身衣服……你喝酒了?” 沈砚耕似乎有些局促,拉下杨满枝的手,随后站远了些,抱歉地说:“陛下御赐的酒,我不得不喝。很难闻吗?” 他喝得不多,但以防万一还是换了身衣服才来见她,只是他低估了这酒气经久不散。 “沈同说你在等我,我来是想告诉你,我回来了,你好好休息,我走了。”沈砚耕作势要走,杨满枝却伸手拉住了他。 “怎么说句话就要走?” “夜深了,连日奔波你也累了。” “我不累,”杨满枝坐起身,拉着沈砚耕往前拽,兴致冲冲地说:“今日接风宴高兴吗?陛下都请你喝酒,那帮走火附势的人应该很眼馋吧?” “嗯?”沈砚耕细细品味了杨满枝所说的话,恍然大悟后哭笑不得:“那叫趋炎附势。” “啊……不重要不重要,”杨满枝嘿嘿一笑,摆摆手:“反正你是出了一口气。” 人睡沉的时候身体会发热,所以刚醒来的杨满枝,攥着他的手也是暖的。沈砚耕将她的手握着手里掂了掂,笑而不语。 杨满枝瞧他心情似乎不佳,于是收敛了笑容,问道:“你不高兴吗?” “没有,只是……” “只是什么?” “英华今日没有赴宴。” 闻言,杨满枝流露出担忧地神色:“她怎么了?陛下会不会怪她不来?” “是她自请思过,陛下虽然可惜,倒也没说什么。” “她肯定是十分难过。”杨满枝的手被握着,她盯着自己的膝盖,语气有些落寞:“这几天她虽然不说,但不经意间还是会露出茫然的表情,我虽然陪着她,却也不能为她做更多。” 房间的灯有些暗淡,跟她的心情一样,沈砚耕偏头看着她的表情,忽然提起了往事。 “那日我不告而别,你是什么样的心情?” “为什么说起这个?”杨满枝挠挠他的手掌心,说:“过去两三个月了,我早就不记得当时想什么了?” 沈砚耕合拢手,将杨满枝不安分的手指攥紧,说:“那时药婆陪着你吗?” “对啊,”杨满枝瘪瘪嘴,理所当然地说道:“跟我一起骂你负心汉来着。” “骂出口了感觉怎么样?” “不怎么样,咽不下那口气,”杨满枝收回手,转过身去侧对着他:“所以我来京城找你了。” 手中一空,沈砚耕看着自己的手心,虚空握了握拳,说:“所以即便是胜似亲人的曹婆婆的安慰也不能消解你心中的郁闷。 “有些情绪,注定要独自消化、疗愈直至能够坦然地接受,重点不是旁人做了什么,而是她决定去做什么。” 杨满枝抿唇,回头看着他说:“那我就什么都不做吗?” “当然不是,”沈砚耕摇摇头,温声细语地说:“你这样陪着就很好。” “哼,”杨满枝看见他的神情,努努嘴,打趣道:“我看你也适合去做教书先生,一定桃李满天下。” “那也得先遇见肯学的学生。” 怀疑沈砚耕在含沙射影,杨满枝伸直了腿,弯腰将肩膀往前送,松松筋骨:“沈先生你要克服苦难呀,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酒意上来后,沈砚耕紧绷的精神放松下来,他身子一歪靠着床柱,望着杨满枝说:“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 “又掉书袋。”杨满枝说着向另一边床柱靠,和沈砚耕对望:“沈十说陛下给你升任右骁卫中郎将,是很厉害的官职吗?” “嗯,”沈砚耕进来的时候没关门,夜风吹进来,让他勉强吊着一口精神,“十二卫中郎将里,我是最年轻的。” “好厉害,”杨满枝眼神明亮的说道:“这就叫年轻有为?” 沈砚耕的脸上看不见多少喜色,他沉默了片刻说道:“褚高升任右骁卫左郎将。” “也是右骁卫吗?”杨满枝看他昏昏欲睡,不自觉放轻了声音:“他厉害还是你厉害?” “他归我管辖,是我的下属。” 听闻这话,讨厌的人被压一头,杨满枝得意地挑眉,隐隐兴奋地问道:“那英华呢?这次多亏了她果断出兵,才能及时支援。既然褚高升官了,那她应当也升官了吧?” 原先困倦的眼皮缓缓抬起,沈砚耕静静看向杨满枝,喉头滚动,轻轻摇头。 方才闲谈中生出的些许快意,一瞬间尽数消散,杨满枝脸上的笑容消失,问道:“一点儿赏赐都没有?” 因酒意沉重的眼皮,让他眨眼的动作有些吃顿,沈砚耕像是叹气般嗯了一声,说道:“因孟光启通敌一事,良英华自请思过,留营待查,等候监察御史到校覆案。安将军治下不严,也自请罚奉三月,整肃鹰虎骑全军。” 杨满枝坐直了,眉头微蹙,又问:“那沈明齐呢?” “没有半分实证能佐证沈明齐为主谋。孟光启身死,线索尽断,无人证无文书、无牵连信物。”沈砚耕眸光沉静,眼底压着一层无力的寒凉:“朝廷依规,疑罪从无,不予追责。仅当堂训诫一番,记过存档,职位权责一概不动。” “什么?”杨满枝倏地站起身,满脸的不可置信:“这不公平!凭什么沈明齐可以逃脱罪责,不就是人证吗?我可以证明沈明齐曾授意孟光启杀人。” 沈砚耕抬头看她,眼中似有不认,犹豫良久还是如实说道:“口说无凭,你没有证据。” 闻言,杨满枝用力闭上眼,她举起双手握拳,近乎咬牙切齿地说道:“他差点把你害死,我们却一点办法也没有!可恶,可恶!” “对不起。”沈砚耕撑着床柱站了起来,拉着杨满枝的衣袖轻声说道。 “为什么要道歉?这又不是你的错。”沈砚耕的自责无意识火上浇油,让本就怒火中烧的杨满枝,更是想直接冲去东院,手撕了沈明齐。 “陛下擢升于我,本就带着几分补偿的意味。” “补偿?”杨满枝一愣,语调微微发颤。 “意思便是这件事,眼下最好的结果就是无疾而终。” 杨满枝的呼吸变得急促,她张开嘴翕动,猜测道:“是因为太——” “嗯。”沈砚耕的应当打断了杨满枝的话语,“朝堂之事盘根错节,是非对错不在权衡之中。” “呵,呵呵……” 杨满枝低低笑了两声,其中苦涩难以掩盖。她忽然生出一种彻骨的无力感,仿佛头顶始终悬着一只无形的巨手,任凭他们奋力反抗,也不过是蝼蚁被碾死前的垂死挣扎。 沈砚耕静静看着她这般颓然落寞、无可奈何的模样,心口骤然传来细密尖锐的刺痛。 他忽而有些后悔,或许本不该将这朝堂肮脏的权衡利弊尽数说与她听,打碎她眼底的坦荡与炽热。可有些现实,终究避无可避。 静默蔓延之际,他忽然抬眸,轻声发问:“你相信我吗?” “什么?”杨满枝微微一怔,眼底的茫然尚未散去,却依旧毫不犹豫,笃定地应声:“我从未怀疑过你。” 沈砚耕小心翼翼地握住她的双手,指腹微凉,力道轻柔却沉稳,眼底藏着一丝压抑已久、不愿外露的野心与笃定。 “我不会让这件事就此草草落幕。”他嗓音低沉,带着久经沉淀的冷静,亦藏着暗涌的锋芒,“如今朝堂局势错综复杂,圣上权衡之下,沈明齐得以置身事外、苟且偷生。可时势轮转,世事从无永恒的安稳,终有一日他也会成为权势的弃子。” 他语气平静,听似淡然陈述,内里却积压着近乎火山喷薄的汹涌情绪,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危险决绝。 杨满枝敏锐地捕捉到他的异样,心头一紧,当即追问:“你想怎么做?” 沈砚耕避而不答,只是牢牢握着她的手,目光坚定,字字铿锵:“我会做到的。” 夜色笼罩天地,万物寂静无声。烛火摇曳,映着他清冷执拗的眉眼,无奈与隐忍尽数吞下,只剩一句郑重的许诺: “我一定会让他们付出应有的代价。” 池塘里蛙声一片,月色沉入水中也被搅得不得安宁,紧闭着窗户也阻挡不住这恼人的噪音,反倒是让房里更加闷热。 窗户被猛地推开,赵清和身着雪白中衣,长发披散伏在窗台,清俊出尘的容貌在夜晚中竟比得上水中落月。 只是,她眉头紧锁,眼底多是忧愁与不甘。 “姑娘,怎么醒了?”房中被吵醒的海菡走了过来,睡眼惺忪的便要去点灯。 “别点灯。”赵清和开口打断,海菡这才听出了她声音中的颤抖。 海菡放下火钳,走到她身边,看着她忧郁地背影,试探性地开口:“姑娘可是为今日老爷所说之事忧愁?” 赵清和没有回答,她只是抬头盯着天上的月亮,心中反复咀嚼她父亲对她说的话。 无休止的蛙声逐渐与赵峥的笑声重合,像是在嘲笑赵清和的无能为力与异想天开。 “我为你寻了一门好亲事哈哈哈——” 浑身酒气、满面红光的赵峥的赵峥回来见赵清和的第一面,便笑着宣判了她的去处,像泼一盆水一样,要把她泼出赵家。 68. 第 68 章 门外传来脚步声,枯坐书案前的良英华缓缓抬头,眼白爬上红血丝,神情颓废又憔悴。 “你到底要思过几日?”安定方面色不悦,中气十足,一进门便将房子所有门窗尽数打开。 措不及防照进来的日光,晃得良英华眯眼,她蹙眉看向安定方,嗓子有些发干:“不是思过。” “你整日待在这里不出去,和思过有什么区别?”安定方袍子一撩,盘腿坐在她面前,瞥了眼书案上的文书,无奈说:“事情已成定局,你再看也是无用。” 良英华沉默以对,放在书页上的手微微蜷缩,安定方见她仍是不死心,便说道:“孟光启从前所到之处全翻了一遍,连与他相识的寥寥几人,也从祖上十八代查到了刚满月的婴儿,没有证据就是没有证据,我们拿沈明齐没有办法。” “将军你没有发现吗?”良英华开口,语气平静地说道:“有人比我们先一步行动。” “那又如何?”安定方不满地说道:“我知道你不服,所以我才让你这几日不要出现在人前,可我也没想到,你认了死理,长久待在坊中连家也不回了。 “甚至,唉,甚至还跟着御史台的人一同去查案,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那就什么都别说,”她语气坚定中带着愤懑,又像是赌气般说:“反正,我也只能靠自己。” 安定方知道只是口头上的劝阻也是无用功,他站起身踱步两圈,随后负手说道:“那坊外来的姑娘你见不见?她一连来了好几日都被你推脱了回去,今日牵了一匹马过来,说你再不见她,便将马还你,从此桥归桥路归路。” 闻言,良英华眼神微动,抬头望向安定方:“她在门口?” 熟悉又陌生的跑马场,骑卫的训练比以往更加严苛,全军上下充满着岌岌可危的紧张氛围。 斗薇垂头站在杨满枝身旁,百无聊赖地用蹄子刨土。风吹树叶似的马儿动了动,它抬头朝前看。正发呆的杨满枝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良英华缓步走来。 杨满枝眉开眼笑,站起身将握着缰绳的手背到身后:“我以为今日见不到你了。” “我很忙。”良英华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她与杨满枝擦肩,劲直走进凉亭坐了下来:“你有什么事非要见我?” 骤然遇冷的杨满枝有些不知所措,笑容也逐渐消失,她站在原地转了个身,面对瘫坐在石凳上老神在在的良英华说: “如果我做了什么错事,希望你直截了当的告诉我。我很不喜欢朋友间的猜忌。” “……没有。”良英华十指交叉遮住嘴巴,双肘撑在桌子上说:“我只是太忙了,没空见你。” “可自从回来之后,你就总是千般推脱不肯见我,”杨满枝走前一步,拍着胸口说:“良英华我不是傻子,除非你被人掉包了,不然就是一定有事瞒着我。” 像是听烦了,良英华叹了口气,挠了挠脸颊,却没有回答。杨满枝看着她的样子,说出来心里的猜测: “是不是因为沈砚耕升官的事情?” 扣弄的手指一顿,良英华放下手:“不是。” “那就是褚高。” 这一回,良英华没有反驳,她看着斗薇转而说:“你给它喂太多了,马儿一胖就跑不快了。” “我就知道,”杨满枝无视良英华的打岔,说:“说是思过,其实就是软禁。” “乱说什么。”良英华起身,似乎轻松了不少,她站起身走到杨满枝面前,靠着柱子,压低声音说:“这么多双耳朵听着呢。” 杨满枝走上台阶和良英华面对面,抬头挺胸地说道:“听到又如何,我说的是实话。” “好好好,”良英华挥动手掌企图制止她的大声喧哗,略带无奈地说:“姑奶奶你还想我被关几天?” 她接过斗薇的缰绳将它塞好,指着马场朝斗薇屁股上一拍,叫它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接着瞥了一眼杨满枝,又重新走到石桌旁坐下。 刚坐稳,见杨满枝还站在原地,说:“过来呀,还要我把石凳子搬到你屁股下面才肯落座吗?” 杨满枝睨了她一眼,不甚服气的做到她对面。良英华看着她的表情,敲了敲她的手背问:“怎么了?” “生气啊,”杨满枝理直气壮地说:“良骑长这都看不出来?” “你生得什么气啊?” 杨满枝面对着靶场,只给良英华看侧脸,说:“我最讨厌牵连无辜之人。” 绕来绕去,良英华反倒成了“有罪之人”,她无奈一笑,赔罪道:“是我不好,我‘公私不分’,向姑娘赔罪。” 一双眼睛骨碌碌地转,杨满枝抬起下巴:“你当真要赔罪?” 良英华一愣,差点忘了,杨满枝就是个会打蛇随棍上的人,她也不恼,托着下巴问:“是啊,你想要我怎么做?” “嘿,”杨满枝转身手搭在桌上,兴冲冲地说:“后日百花楼,我请,不对,是你陪我吃饭。” 她眼睛明亮,笃定了良英华一定会答应。 午后和煦的风撩过窗台挂着的平安符,符下的流苏顺着风散落飘忽,拨弄着初夏的心弦。 清朗的声音絮絮响起,修长的指节拂过清单的每一行,沈砚耕神情专注,一条一条的确认桃园要购置的物品。 “夏季的衣裳要用细葛料子,穿得舒服,款式不要太繁琐,她不爱穿。颜色就选桃红柳绿这些亮色,她喜欢也穿得好看。靴子就做软皮面的,底子纳的厚些……” 佳敏坐在书案前,提笔一一记下,沈砚耕事无巨细将杨满枝的吃穿出行安排妥当,一样一样交代过去,语气平淡。 “对了,要叫人把莲花池里的蛙都捞起来,太吵了,容易睡不好。” “是。”佳敏应声,工整的写下“捞蛙”二字。 说得差不多了,沈砚耕确认没有疏漏后,说道:“先这样,若是要别的需要再补充。” “是。”佳敏合上书页,将书案整理好后,起身走出桌子后,忽而沉默地站在沈砚耕面前。 原先还在沉思冥想的沈砚耕,见她不走似乎有话要说,却不知碍于何物没有轻易开口,便问道:“怎么了?” 眼睛频繁眨动,佳敏难得有些紧张,她瞄了一眼沈砚耕,随后深吸一口气,试探性地说道:“有一件,不,有几件事需要告诉你,是关于杨姑娘的。” 沈砚耕还算平和的表情霎时沉了下来,眉头紧蹙,像已经预感到不会是什么好事。 “你说吧,”沈砚耕认命般摆摆手,坐在椅子上,手支着桌子,摆出一副“放马过来”的姿势,开口说:“我听着。” “嗯……就是你领兵出征的后几日,当时佳兴——” “叩叩叩。” 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佳敏的讲述,她下意识噤声,朝门口看去 。沈十走进来,神情严肃地说道:“侯爷,成王殿下来了。” 手指在桌上轻敲,沈砚耕挑眉深吸一口气,随机起身吩咐:“先将成王殿下请到正堂奉茶,我随后就到。” 沈十说道:“已经在了。” “好,”沈砚耕点点头,从容起身整理了衣摆,对佳敏说:“那些事我晚些再听,你先去忙。” “我们那就走吧。” 客人来了,沈砚耕也不急,他先是在西院瞧了一圈种下的牡丹芍药桂树,才慢悠悠得走出西院来到正堂。皇宫的禁卫守在正堂门口,他朝沈十颔首,让他留在院外,随后只身走进正堂。 直棂窗把日影均匀的切成一条一条,光与影并排躺在青砖地上,阳光透过纸面,在室内落下一片柔和、泛黄的光。 茶壶上热气氤氲,成王正坐在桌前,垂眸看着茶杯中的沫子,听见有人进来便抬眼望过去。 “臣见过成王殿下。”沈砚耕站在门前,拱手行李:“琐事抽不开身,来得晚了,还请殿下不要怪罪。” “何必这样客气,”成王语气里带笑,眼底确实一片平静,他看着眼前人,话语轻松地说:“真要论起来,也应当是我跟你道歉。 “靖安侯,我没让你久等吧?” 沈砚耕直起身,日光打过来,照亮他的侧脸,像是一层霜落在眼睫上。他半边瞳孔浸在光里,透得近乎琥珀色,那张脸在明暗交错间,竟有几分不似凡人的清冷。 无声地对峙在正堂悄悄蔓延,成王低头一笑,率先开口:“坐吧,我们来聊聊正事。” “怎么了?”杨满枝看着良英华神情犹豫,问道:“也算是给你的接风宴,我可拜托了安老板给我留个好位置呢。” 良英华抿唇蹙眉,似乎有些难言之隐。在杨满枝探究目光的追问下,她问道:“接风宴有谁?” “那当然是你想要有谁就有谁呀,”听她一问,杨满枝松口气只当她是怕生,说:“我、沈砚耕都会去,啊,还有赵清和。” “我不去。” 良英华否定的十分果断,杨满枝笑容凝固追问道:“因为沈砚耕?” “不是。” “那是谁?”杨满枝几乎是趴在桌子上,抬眼像只小狗般近乎央求的看着良英华问:“为什么不去?” 眼底带着埋怨与不满,良英华说道:“你到底是真偏心,还是在装傻充楞?” “什么呀!”杨满枝也急了,她扑过去拽着良英华的手臂,“别打哑谜了,我真不知道。” 她说的情真意切,连良英华也开始怀疑杨满枝是否真的明知故问。 “她……没和你说?” “啧,”杨满枝真恼了,她将良英华的手一甩,起身嗔怒说:“你爱去不去,我走了。”说罢,她转身离开。 见她当真要走,良英华倏站地起身,在她身后喊道:“赵清和要成亲了!” 这句话宛若一击重锤砸在杨满枝心头,她脚步一顿,迟疑地转过身,满脸的不可置信。 “你说什么?”杨满枝听得非常清楚,但她还是忍不住确认:“你再说一遍。” 她脸上的震惊太真实了,良英华见杨满枝真的不知道,嘴唇微动欲言又止,喉头轻轻滚动,半晌才轻声说道: “赵清和要成亲了。” 她看着杨满枝,又补了一句: “和褚高。” 69. 第 69 章 铁蹄扬起一阵尘土,惊走墙檐上休憩的飞鸟,扬鞭声由远及近,高声催促马匹的声音也越发焦急。 良英华快马加鞭紧追骑着斗薇奔走的杨满枝,口中不断呼唤:“满枝!你冷静下来!” 心头一股无名火催生出杨满枝的愤怒,她咬紧牙关攥着缰绳不断朝赵府逼近,马蹄还未站稳,便翻身下马往里头闯。 守门的家丁大惊,手忙脚乱的将她拦下:“姑娘!姑娘你这是做什么!” “赵清和呢!”杨满枝和两个家丁推搡着,试图挤进去,她喊道:“我要见她!你叫她出来!” “杨姑娘,我们家小姐今日不在府上!”家丁说话间,频频朝身后看去,急忙说:“姑娘晚些时候再来吧,今日老爷在家,府上有——” “何人在此喧哗。” 一声低沉的怒斥叫停了这场闹剧,家仆见了来人,连忙松开杨满枝,低头齐声:“老爷。” 杨满枝呼吸急促,看着闻讯而来的赵峥质问道:“你竟然要让赵清和与褚高成亲,你疯了吗!” 被指责的赵峥面色不愿,他瞥了眼身侧一同跟来的中年男子,瞬间对杨满枝横眉竖眼说:“杨姑娘,我是看在靖安侯的面子上才对你敬你三分,可如今你却如此就僭越,竞对赵府家事指手画脚,当真无礼!” “我无礼?!”杨满枝上前一步,赵峥顺势抬手,当在男人面前。她说道:“你可知褚高是个什么样的人!你让赵清和嫁他,就是推她下火坑!” “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没胡说,褚高就是个绝世混球!” 闻言,那男子似乎来了兴趣,他抬手摁下赵峥的手臂,上前一步,问道:“姑娘此话怎讲?” 看着眼前不止从哪儿冒出来的无关人士,杨满枝瞪他一眼骂道:“褚高他——唔唔唔!” 褚高连篇累牍的“罪行”还没有说出口,杨满枝便被赶来的良英华从身后捂住了嘴巴,在她的耳边近乎咬牙切齿地低声警告:“闭嘴。” 接着她将杨满枝往身后一拉,拱手向那男子行礼说道:“臣良英华,见过永安王。” “良将军客气。”褚珏摆手,神色平静地说道:“我见你身后的姑娘似乎对犬子诸多怨言,你且让她细细说来,若有褚高真有不妥的地方,我定会好好教训他。” 气头上的杨满枝那儿管什么君臣庶民、尊卑有别,她指着褚珏就是问:“你就是褚高的爹?” “正是。” 眼见杨满枝即将闯下大祸,良英华也顾不得身份,直接拉着杨满枝说:“此女子蛮横无理,是臣纵然,我现在就将她带走。” 说罢,几乎是用尽了全力将杨满枝拉走,没有给任何人挽留的机会。 瞧着两人匆匆离去的背影,褚珏沉思片刻,问道:“那位就是沈砚耕的救命恩人?” 他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好恶,赵峥斟酌着说:“是,那位姑娘出身乡野,刁蛮些也正常。” “嗯……”褚珏眯着眼,不置可否。 赵峥见状说道:“殿下不必为一个不相干的女子费心,还是会正堂,接着商讨两家喜事更要紧。” “赵御史说的是,”褚珏收回目光,转身和颜悦色地说道:“请。” 两匹马的自觉地跟在主人身后,来到了赵府沿街转角僻静处。刚停下脚步,杨满枝猛地甩开良英华的手,质问: “为什么拦着我?” 看着杨满枝生气的表情,良英华苦着脸欲哭无泪:“你知道那是谁吗?那时当今圣上的同胞弟弟,你怎么能跟他大呼小叫! “你当真信他说的主持公道?倘若他真是这样正直的人,又怎么可能教出褚高那般顽劣的性格。” “哪怕是皇帝来了,我也要说!” “有什么好说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良英华压着嗓子,说道:“你跟赵清和说了又有什么用!” “有用!”杨满枝大吼:“有,用!” “没用!”良英华气得面红耳赤,也跟着吼:“我说没用!” 两人闹起来的声音实在是不小,原本守门的家仆看不过眼,偷偷摸摸的走过来跟两人说:“二位姑娘别吵了,小姐在安府。” 各种材质的深青色料子被婢女们一件一件端进来,穿金戴银的手掌轻轻抚摸揉搓,最后还是落在了轻容纱上,安佑蔚念起布料的一角,薄如蝉翼,透而不漏,轻若无物—— “极好,”安佑蔚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转头对坐在窗口望着外面,心不在焉的赵清和说道:“嫁衣就用缭绫,这青色染得不错,暗纹也压漂亮。外层罩一层轻容纱,一走动就像穿了层水,波光粼粼镇得住场子。” “缭绫?”赵清和转过头,看着安佑蔚,说道:“这料子太贵重了,穿出去恐怕会让父亲受人非议。” “哼,”安佑蔚面色一凛,说道:“那他就受着好了,你的嫁衣若不是全邺平最华贵的衣服,你义母我的脸往哪儿放? “更何况,你所嫁之人还是永安王世子,更不能叫他们小瞧了你。” “世子吗?”赵清和喃喃一句,转头托腮看着窗外那可郁郁葱葱的梅树沉思。 这样的神情姿势,任谁看了都知道她有心事,安佑蔚抬手叫婢女门都下去,走过去坐在了赵清和的面,也跟着望窗外的景色。 “那棵树,还是姐姐出生那年,祖母亲手种下的,本以为活不下去,没想到却长得这么大了。” “怎么会活不下去呢?树只要种下去,就会生根发芽,长久的活下去。” “祖母这一生只种活了这一棵树。” 日头在地上留下簌簌树影,光斑像是河道浅滩上死去的贝壳,闪闪发光。赵清和闭上眼似乎就能听见流水的声音,感受到风里土壤的气息,赤脚站在水里轻微的疼痛。 可睁开眼看见的始终是一个高大的梅树孤独的站在院墙之前。 “如果你不愿嫁,”安佑蔚倚着抢,转着手上的戒指,淡淡地说道:“现在还来得及。” 闻言,赵清和终于舍得将目光从那颗梅树上离开,望向安佑蔚:“哪有什么愿不愿意,无非是早晚之别,到头来结果都一样。” 转动戒指的手一顿,安佑蔚静静望着她,刚要开口,门外忽然传来喧哗声。 “杨姑娘!” 是海菡的声音,听起来很急躁:“杨姑娘,你冷静一点。” “赵清和呢!她在哪儿?” 这中气十足,火冒三丈的声音,听得安佑蔚忍不住发笑,她看着暗自神伤的赵清和说:“炮仗来咯。”说罢,她起身迎了出去。 海菡正拦着铆足了劲儿往前冲的杨满枝,良英华跟在身后束手无措,安佑蔚走出门口朝她招手:“满枝,过来。” 海菡见状也不在阻拦,站在原地。杨满枝大步流星地走过来,问道:“我找赵清和。” “在里边儿呢。”安佑蔚侧头示意,杨满枝二话不说走了进去,良英华要跟,却被安佑蔚拦了下来。 “良骑长,”安佑蔚眉眼含笑,说道:“我进了一批新茶,陪我去尝尝吧。” “可是……”良英华担忧地望向里面,总觉得将两人单独留下实在不妥,安佑蔚却拉着她的手臂,带着海菡半推半就地将她带走。 即便是杨满枝进门,赵清和仍旧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曲腿蜷坐在坐席 上,静静地看向窗外,似乎世间纷扰都与她无关。 原先还气着的杨满枝一见她的脸,便瞬间泻火,她拖着步子走过去,站在赵清和面前。 想说的话太多,争先恐后地挤在喉头,反倒一句都说不出来。最后还是赵清和先开了口。 她转头看着杨满枝淡淡地说:“这几日我在忙,不是故意不见你。” “是真的吗?”杨满枝嗓子发紧,心狂跳不止。 赵清和明白她所问何时,只是沉默一会儿,便开口说:“是真的,我与永安王世子即将成亲。” “为什么?”杨满枝眉头一皱,质问道。 “世子,”赵清和顿了顿,她歪着头,平静地问:“不好吗?” 一句反问噎得杨满枝无话可说,她张了张嘴,眼中全是震惊。 “他父亲是永安王,圣上的左膀右臂。他靠驼峰山一战,十八岁便升任右骁卫左郎将,前途可谓一片光明。 “家世显赫,又是家中独子,备受宠爱。若论联姻结盟、壮大家族门楣,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了” “你这是在出卖自己的后半生!”杨满枝看着眼前这个冷漠的估算婚姻价值的赵清和,只觉得头皮发麻:“有钱又怎么样?他的人品如何你我有目共睹,你若进了永安王府,你觉得日后的日子还会安生吗!” “从官宦家的小姐到永安世子妃,”赵清和站起身,面对着杨满枝说:“如何不安生?” “不,不!”杨满枝眼眶泛红,她握着赵清和的肩膀不可置信地说:“不是这样的,你根本不喜欢他!明明之前他处处刁难我们,还出口羞辱,如今甚至抢了良英华的军功,你怎么能……能和他成亲呢! “一定是你父亲逼你的,他一直想要你嫁个有权有势之人。我去帮你跟他说,你不嫁!”杨满枝说着就拉过她的手臂要往外走,但还没两步,赵清和便猛地用力挣开了她的束缚。 “我为什么不能嫁?”赵清和反问:“女子总归是要嫁人的,嫁个名门贵族有什么不好?你为什么一定要阻止我?” “谁说的!”杨满枝挺着胸脯向前:“谁说女子一定要嫁人,你有学识有才华,想做什么不可以。偏偏要被后宅困住一生! “你跟褚高才认识多久?他甚至都不了解你!” “我父母成亲之前只见了一面!”赵清和的语气也变得急切,她拍着胸口说:“为什么要把他想得这么坏?为什么要提前预设我的后半生一定是失败的,你为什么不祝福我?” “祝福?”一滴热泪从眼角顺着脸颊滑落,杨满枝颤抖着嘴唇说:“我现在只有恐惧,我马上就要失去你了。” 袖口遮掩的手握紧,赵清和咬着下唇肉,强忍着眼泪:“够了,你没有资格指责我。你不要忘记,你是为了什么入的京城。” 她说着走上前瞪着杨满枝,眼中全无往日的温柔恬静,只一字一句说: “明明……明明你一直追求的就是一张婚书,到头来还要破坏我的婚事,见不得我好吗?” 霎时间犹如五雷轰顶,杨满枝只觉脑袋嗡的一声,便无法思考,神情呆滞愣在原地,眼泪不受控制的大颗大颗砸在胸前,惊惶无措在她脸上一览无余。 “你说什么?” 她不死心又问了一遍,赵清和却不肯再说了,她背过身凛声说道:“若你不愿参加婚宴,我也不强求,你走吧,话已至此,说再多也是白费。” 陌生、委屈和深感背叛,杨满枝抹着眼泪,抓着胸口觉得自己心痛的要命。 赵清和的背影连此刻的阳光都暖不化,杨满枝最后深深地看她一眼,宛若傀儡一般,拖着步子走出了门口。 70. 第 70 章 胃里一阵翻腾,杨满枝扶着走廊的柱子捂着嘴,觉得自己快要吐出来。 “……看来她是铁了心了,罢了,世子妃也算不错。”安佑蔚喊了一口气,看着杨满枝狼狈的模样,抬手去扶,被她挡开。 “不错……吗?”杨满枝抬头望向安佑蔚,“她到底是嫁给了褚高还是嫁给了世子妃?” “满枝啊,”安佑蔚见她难受的厉害,开口劝慰道:“哪有这么多你不想就可以不去做的事情?赵家生养她,总归也是为要为赵家付出的。” “安老板看得这般透彻,”她的眼神被不甘和愤懑占据,她冷笑着反问:“那当年为什么要逃婚呢?” 追悔莫及的往事被毫无征兆的暴露出来,安佑蔚也笑不下去了,她冷着脸反问:“那你反对的到底是清和成亲,还是清和与褚高成亲? “你之所以反对是因为褚高在你眼中并非良人,但倘若是换成像沈砚耕一般的人,你这次来就不是吵架,而是祝贺。” 安佑蔚上前握着她的肩膀,弯腰垂头,苦口婆心地说道:“你可以搞砸这门亲事,但你阻止不了下一个世子。” 垂下的眼睑将泪水挤了出去,杨满枝轻轻挥开安佑蔚的手,沉默地扶着柱子走开。 路过不远处的海菡时,她忽然开口道:“姑娘你怎么能这么说小姐。” “我怎么了?”沉浸在悲戚中的杨满枝,懵懂地转头望向她,只见海菡也是一脸气愤。 “若不是为了帮姑娘,小姐根本不会被世子缠上,更别说成亲了,”海菡说着也掉眼泪:“你怎么能这么说话伤她的心?” “是吗……”情绪波动到达了顶点,杨满枝只觉得累,她随口答应一声,便独自离开院子。 到了门口,良英华牵着两匹马等候多时,一见杨满枝万念俱灰的模样便知道事情是什么样的结果。 她走上前搀着杨满枝,陪她慢慢走回去。 “你也不必太伤心,”良英华轻声安慰:“这都是她自己的选择,劝不了那就劝不了吧。” 话音刚落,杨满枝驻足,缓缓将被她搂着的手抽出,说道:“连你也这样觉得吗?” “什么叫连我?”良英华察觉出话语中的不满,说道:“这本来就是很正常的事情,我也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大动干戈,想要介入他人的因果。 “说不定日后,她们两人还会躺在一个被窝里,把你今日所为当笑话一般说出来呢,你非要做这个恶人。” “她不会的!”杨满枝下意识的反驳让良英华一愣,长久以来隐忍不发的委屈,在此刻爆发了出来。 “事到如今你还这样偏心她!”良英华上前一步,嗔怒道:“我也是受害者啊,陪你跑东跑西,为你担惊受怕,你却这样不领情对我大呼小叫,在你看来我也是个笑话吧。 “赵清和她有什么不会的,她爹就是趋炎附势之人,有其父必有其子!她如今不过是不装了!” “闭嘴!”杨满枝捂着耳朵大喊,她弯下腰痛苦地说:“她不是这样的人! “她不是这样的人……” 良英华始终是无法真正狠下心来,见杨满枝崩溃,她抿了抿唇后悔自己所说的话。 杨满枝起身跌跌撞撞地要走,良英华牵着马去拉,却被她反手挣脱,半是祈求半是警告地说:“别跟着我。” 伸出的手一空,良英华看着她落寞的背影黯然神伤,她心中五味杂陈,只觉得自己也要哭出来。 自打出生起,就没受过这样大的委屈,她低声骂道:“笨蛋。” 现在是什么时辰?白天还是黑夜?杨满枝分不清楚。 脚下踩着的这条街,是哪里?回家的路该往哪个方向走?她也想不起来。 杨满枝站在路中央,周围三三两两的路人经过她身边,有人放慢脚步看了她一眼,又加快步子走开,有人压低了声音跟同伴窃窃私语——好奇怪的人。 说来,她跟疯子也没什么两样,为了一个朋友,去伤害另一个朋友,她不感现象良英华在她离开后会是什么表情,也不敢揣测赵清和的真心。 朦胧的泪眼四处打量,来到京城许久,杨满枝第一次感到彷徨。 她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娘……”她轻声呼唤,“我该怎么办?” 杨满枝累了,日头晒得她头顶发热,摸干了眼泪,看清了自己的所处之地,寻了个桥底躲了进去,曲腿蜷缩着将脸埋进膝盖里。 她想起初次见到赵清和时梅树下的倩影,生动得符合她对京城女子的想象,落落大方善解人意,身躯虽然柔弱,内心却比斧头还要坚硬。 但现在赵清和真的要像杨满枝的斧头一样,作为装饰长久地挂在墙上。 想到这里,杨满枝又不可抑制地哭了起来。 她想到早死的安幼舆。如果没有遇到沈旦,会不会有活成安佑蔚的可能? 良英华会不会止步于现在的官职,永远活在张冠李戴的阴影之下? 如果自己没有出现,佳兴现在是不是已经成为孩子的母亲? 还有牙婆那儿瞧见的瘦弱女孩,如今又是否像个物件儿一样,被自己的父亲推来推去? 无论有无学识、有无金钱地位,女子总是这样的苦,好像这一生就是来受苦的。 世道像是猎人设下陷阱,诱饵悬吊其上,猎弓指着背后,哄着,逼着,威胁着,让猎物“心甘情愿”地跳下去。 “凭什么……”杨满枝抬起头,看着眼前波光粼粼的湖面,一次又一次地问道:“凭什么?” 没有人回答她,眼前只有被声响惊动的鱼儿荡起层层涟漪。 她的脑海中突然浮现沈砚耕那晚说的话——升任右骁卫中郎将,褚高是他的下属。 是啊,在规则内,即便是他们口中不可一世的世子,也只能屈居崭露头角的靖安侯之下。 位置是空的。谁能坐上去,谁就说了算。 那为什么不能是女子呢? 如果一个女子没办法撼动规则的改变,那十个女子呢?一百个呢? 身为太子党的沈明齐犯了错,但只要太子一日不倒,就没有人会追究到底。 因为他们是一体的。男人们天然 就是同气连枝。 既然他们抱成了团,女子为什么不行? 女子,也能做到。 一旦冒出这个念头,杨满枝就无法只是坐在河边哭泣。她蹒跚着从桥底爬出来,站起身。被悲伤填满的胸口出现裂隙,似乎迸溅出一点火花,接着便是不可遏制的熊熊燃烧起来。 心脏剧烈的跳动,让她不得不张开嘴呼吸。湖面还是那样的平静,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她提起裙摆,转身朝着沈府的方向奔去。 马车慢慢悠悠地消失在长街的转角,沈砚耕站在沈府门口,怔怔地望着成王离开的方向。 见他在原地发愣,沈十走上前开口提醒:“侯爷怎么了?” “成王开得条件太重,”目光没有从长街尽头挪开,沈砚耕轻声说道:“想要全身而退并非易事。” “或许有更好的办法?”沈十试探地问道:“现在成王风头正盛,两党之间更是暗流涌动,侯爷一定要选择成王吗?” “我没得选。”沈砚耕抬眉,深吸一口气,转头说道:“回去吧,对了把佳敏叫来书房,她先前有事跟我说。” 沈十看着他的表情,算不上沉重,便知道他心中已有计策,应声道:“好。” 等待的间隙,沈砚耕坐在书案前,抽过一张信纸,提笔开始书写。 回京几日,他已经为杨满枝寻好了丹青画师,虽说画技不是京城第一等,但为人平和耐心,最擅长应付顽皮的学生。 想起杨满枝的简笔画,他不自觉露出笑来,心想着找个时间将那画裱起来,挂在——他停笔抬头,四处打量,最终选定了刀架上的位置。 “‘名画’配‘宝剑’,甚好。” 人影经过窗外,光暗了一瞬,又亮了回来。沈砚耕放下笔,抬头说道:“来了——满枝?” 他从未先过早上开开心心出去的人,再回来会是这样一幅模样。裙摆沾了泥点子,脸上都是未干的泪痕,连眼睛也哭肿了。沈砚耕瞪大眼睛,惊讶地说不出话来,心一下慌乱到了极点。 “沈砚耕,”杨满枝站在门口,背着光却还是能看清脸上的泪花,她哽咽着说道:“我不和你成亲了。” 匆忙走出来的沈砚耕,碰到书案边的书籍,哗啦一声,书籍散落满地,他踩上去,跨步来到杨满枝身边问道:“你,你怎么了?” 抽动的鼻翼,皱起的眉头,杨满枝强忍着泪水,再次重申:“无论先前的赌约无论谁输谁赢,我都不嫁了。” 意识到她的认真,沈砚耕手足无措地想要擦掉她的眼泪,假装没有听见她说话,只是一味地问:“是谁欺负你了?” “你听不懂吗?”杨满枝抬头冲他高声喊道:“我要换赌注,我不要嫁给你!” “别说了!”沈砚耕闭了闭眼试图逃避杨满枝的话语,他后退一步撞上书案,手攥着桌沿,像是要把桌子捏碎。 “沈砚耕……”他的反应出乎杨满枝的意料,她慌乱的伸出手想要去扶他,沈砚耕却抬头看她,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在哀求: “不要离开我……” 71. 第 71 章 虽然母亲早亡,兄长刁难,朝堂上那些明枪暗箭一桩接一桩,但只要杨满枝在身边,沈砚耕便觉得自己扛得住。 哪怕与狼共舞,也想为他们拼出一个光明的未来。 可杨满枝方才那几句话,就像一记当头棒喝,浇灭了他所有的冲劲。 “为什么?”沈砚耕语气软了下来,他蹙眉歪头望着杨满枝,轻声问道:“是我不好吗?” 杨满枝立马摇头,说道:“不是!” “那是为什么?”沈砚耕倚着桌子,肩膀耷拉下来,像一只被抽了线的皮影。他满脸疑惑:“你明明已经赢了不是吗?” 直到听见这句话,杨满枝才意识到自己的卑劣。她蹲下身捂着脸哭泣,不停地道歉:“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可是我需要钱,”杨满枝抬头,她伸出手低姿态的拉住沈砚耕的衣角:“三个月学成的条件不便,我们把赌注换成钱好不好?” “钱?”像是坠落悬崖的人抓住一根藤蔓,他蹲下身双手握着杨满枝的肩膀,眼神中带着期望,声音压低:“所以你不嫁只是因为想把赌注换成钱,而不是,而不是……厌弃我吗?” “啊?”杨满枝一怔,反驳道:“我怎么可能厌弃你,我对你的心比金子还要真,可是我……” 得到肯定答复的沈砚耕松了一口气,但看着杨满枝的表情,意识到现在不是庆幸的时候。 他伸手捧着杨满枝的脸,用拇指擦去眼泪,轻声细语地问道:“你要多少钱?” 杨满枝看着他,沉默半晌,犹豫着说道:“二十贯。” “我给你一千贯。” 杨满枝惊得说不出话来。一千贯是她三辈子也拿不出来的钱,可是沈砚耕就这样毫不犹豫地加码。 “赌注早已分出胜负,是我输了。”沈砚耕说道:“驼峰山你又救我一次,所以,无论是金银财宝还是你想要的一切,我都会给你。 “救命之恩,衔草结环。” “你,”杨满枝微微仗着嘴巴,一滴接一滴的泪落在沈砚耕的掌心,“不问我要做什么吗?” “只要让我留在你身边,”沈砚耕拉过杨满枝的手,贴上自己的脸颊,在她的掌心落下一个轻吻:“哪怕是造反,我也——” 杨满枝捂着他的嘴,及时制止他的“大言不惭”,连忙摇头:“这可是要杀头的。” 掩藏在温柔下的疯狂逐渐显露出来,沈砚耕拉开她的手,低头用牙齿轻轻磨着她掌心的鱼际,说道:“我不怕。” 看着他的这幅满心满眼只有自己的模样,杨满枝的心说不出的柔软。她跪坐在地上,缓缓说道:“我要开一间学堂。” 沈砚耕抬眼望着她,只听她一字一句地说道:“一间只收女子的学堂。” 先前混乱中,他也曾混乱地想过几种杨满枝需要用钱的可能,但开学堂却出乎他的意料。沈砚耕将她扶起,拉到窗边的榻上坐下,用袖子替她擦脸。 “为什么要开一间学堂?” “我想让女子读书,”杨满枝抬起手,胡乱的抹脸:“我不想让她们只有嫁人这一条路。 “如果有了学识,她们可以去当先生,可以去开店做生意,甚至可以入仕为官,等女子掌握的权力足够多时,她们也可以……”她压低了声音,说道:“万人之上。 “哪怕现在仍没有我们的位置,但只要手牵着手一个接一个的走下去,总有一天……总有一天不会再有人说出,女子终归是要嫁人的。” 杨满枝一边说一边哭,一边哭一边擦眼泪,粗鲁的动作下,不光是眼睛,连整张脸都被擦红了。 “你真的想好了吗?”沈砚耕问道:“开学堂需要官府批文、学生上课的宅子、教书先生、最重要的是要有学生。” “我,”杨满枝冷静了下来,她垂下眸细细思考沈砚耕所说的话:“我只粗略估算过大概的费用,剩下的我还没来得及仔细打算。” “没关系。”沈砚耕摸摸她的脑袋,起身往书案走去从抽屉中拿出一张纸,他走回来递到杨满枝面前。 “这是?”杨满枝认不全上面的字,却能看出来这是一张地契,她直觉这是两个月前沈砚耕曾要送她的宅子。 “这是我名下的宅子,离沈府一条街,还算僻静,”沈砚耕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很大,作为学堂正正好。” 见杨满枝犹豫着没有接下,沈砚耕将地契强硬的塞进她的手里:“桌椅板凳那些我会叫人去置办,先生我也会安排,置于文书就需要你亲自去……怎么还在哭?” 沈砚耕抬起眉头,叹了一口气,上前一步,轻柔地抱着她的脑袋。 “我会还给你的。”杨满枝将脸埋在他的腹部,闷声说道。 “为什么要还?”沈砚耕说着,轻轻拍她的后背:“我们这是合本,你出人,我出钱。” 她沉默了一会儿,随后抬头说道:“我……不收学费,学堂可能不会赚钱,也没办法给你分红。” 沈砚耕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片刻后,便化作不加掩饰的赞赏。 “做善事的话那更要算上我一份,”沈砚耕垂眸说道:“身为朝廷命官,更要为生民立命。” 话已至此,杨满枝再没有还钱的理由。她搂着沈砚耕的腰点头,顺带用他的衣服擦脸。 “所以,”见她情绪稳定下来,沈砚耕坐在她身边,问道:“今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姹紫嫣红的海棠盛开,山野像是披上了一层薄纱,日暮为花瓣打上暖光,沉重得像干涸的颜料。 往年都会踏青的时节,赵清和此刻却被“关”在院子里,为一个月后的婚宴做准备。 赵府上下每个人都在忙,每个人都在笑,就像这是一件天大的喜事。 “小姐,这是世子送来的礼物。” 海菡抱着一把琴进房间时,赵清和正在挑选要绣在嫁衣上的纹样,她只是抬头瞧一眼,便有低下头去看绣娘指间的绣样。 既然没有特别吩咐,海菡便将这把价值不菲的古琴照例和以往褚高送来的东西一样,收进了库房。 回来时,绣娘仍在一项一项地为赵清和介绍:“这个百鸟朝凤来贺图绣在后摆上,象征着……” “就这样吧,”赵清和听累了,她闭上眼捂着额头,叹道:“一切就按照父亲的注意吧。” 绣娘得了指示,便应声退下。海菡见赵清和没什么精 神,便走上前问道:“小姐要吃些东西吗?” “我没什么胃口,”赵清和仍旧保持着撑头的姿势,说道:“只是事情多得头疼。” “小姐,你快一天没吃东西,”海菡轻声问道:“厨房做了冰粉,很是解暑,不如我端来给小姐吃?” 赵清和摇头,淡淡地说道:“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是……”海菡忧心忡忡地看她一眼,缓步后退离开,独留赵清和一个人呆在房间中。 外屋亮堂得刺眼,赵清和觉得面热,便起身回内室和衣躺下,翻身避光,手头就摸到了一本策论。 她拿起来敲了一眼,书页还停留在自己半个月前读到的那一章。赵清和撑起上半身试图读书静心。 但不过两行,她便觉得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疲惫不堪。 “你这是在出卖自己的后半生!” 脑海中又响起了杨满枝的声音,有一瞬间,胃里翻江倒海,胸口喉咙全都堵得慌,赵清和秀眉一蹙,罕见地将手中的策论扔了出去。 脱手的那一瞬间,赵清和的眼中闪过一丝茫然,她看着地上摊开的书,沉默片刻后,翻身躺下,拉过被子闷着头闭上了眼。 只要不去思考,就不会痛苦。 她不停地告诫自己。 “赵御史,赵御史!” 身后有人喊他,沉浸在朝堂之上关于沈砚耕擢升过格一事的赵峥猛然回头,看清来人的那刻,紧皱的眉头瞬间舒展。 “啊哈哈,世子殿下。” 赵峥朝他行礼,褚高连忙阻止,说道:“赵御史太客气了!” “论客气,我怎比得上世子?”赵峥脸上的笑意藏不住,说道:“也不知世子什么时候才能改口呢。” 被他一说,褚高有些不好意思,这毕竟还是在下朝的路上,他轻声说道:“时候到了,自然就会改口了。” “说得对,说道对。”赵峥点点头,两人并肩走着。 “这几日清……呃,赵姑娘胃口不好,不知我昨日送过去的厨子,可有帮得上忙?” “啊……”谈及这件事,赵峥脸上的笑容淡了些,闪烁其词:“清和就这样,一旦入了夏,便不爱吃东西,世子不必担心。” 褚高微微蹙眉,抿嘴沉思说道:“不吃东西怎么行?清和总有喜欢吃的,若是费些心思,还是能找到。” 见他还在纠结此事,赵峥没有再顺着往下说,而是话锋一转:“饮食方面自有厨子去考虑。倒是世子身居右骁卫左郎将,暗地里也有许多人不满,尤其是良家一派。 “但好在有沈砚耕挡在前头,世子可以不必为此事操劳,不过公务上的事,世子还是要多放些心思才是。” 谈及官职,褚高的表情变得复杂,他清楚赵峥的敲打与回避,也就不再说些什么,点头应了声是,借口有事不便同行,停在原地与他分开。 等赵峥走远,褚高看着他的背影,暗自喃喃道:“自己的女儿都不关心吗……” “那世子是真的关心吗?” 宛若平地一声惊雷,耳边突然响起说话声,褚高猛地回头后退一步,就见沈砚耕负手站在他身侧,神情平静地看着他。 72. 第 72 章 沈砚耕见他这么大反应,便行礼赔罪:“臣贸然开口,惊了世子,还请见谅。” 褚高稳了心神,没计较他的突然搭话,转而问道:“你方才所说是什么意思?” 沈砚耕勾唇一笑,不答反问:“我想那并不是晦涩难懂的词句吧,世子不能理解吗?” “我自然是能理解,”原先还算对沈砚耕有几分敬佩,但来者不善,褚高当即问道:“只是我是否能理解,沈侯方才那句是在挑衅?” “挑衅算不上,只是想给世子一个提醒。” “你想说什么?” “还请世子先回答我的问题,世子真的关心赵清和吗?” “自然。”褚高答得飞快,他盯着沈砚耕,好奇他能说出个什么来。 沈砚耕点点头,语气不变,又问:“那你可知她为什么胃口不好?”还没等褚高回答,他紧接着反诘:“莫不是你也认为是入夏的缘故?” 褚高眉头微蹙,略带不满,沈砚耕的来意显而易见,但他的确说不出所以然,便问道:“你知道为什么?” “知道啊,”沈砚耕上下打量褚高一眼,慢条斯理地说道:“心病还需心药医。” 他这一眼看得刻意,褚高先是一愣,随后回过味来。 心病。谁的心病?赵清和的心病? 他盯着沈砚耕,嘴唇动了动,像是想问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停住了。他忽然意识到沈砚耕口中所说的心药墨莫非是自己? 褚高攥紧拳头,问道:“你把话说清楚。” 半晌沉思等来的答案,让沈砚耕忍不住发笑,他叹了口气说道:“古琴名画,金银珠宝,世子真的认为她会喜欢这些吗?还是世子觉得,大家闺秀名门贵女喜欢的就是这些? “就像是给一个饿得快死的人,送上一个绣花枕头,说到底也不过是你强加在她身上的关心。” 这一句接着一句的反问,几乎将褚高逼近了一个死胡同,而与此同时,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也油然而生。他盯着沈砚耕,咬紧了牙关:“你是来示威的,还是来炫耀你有多了解清和?” 沈砚耕挑眉不置可否,褚高接着说道:“诚然,你与她有年少相识的情分,但是如今她的未婚夫是我,往后我有足够的时间去了解她。” 话音刚落,沈砚耕哂笑一声,说道:“先斩后奏吗?也是,喜欢一个瓷瓶不必了解它的构成,装饰就是装饰,安安静静地待在家中即可。” “你!” 沈砚耕这句话彻底惹怒了褚高,他正欲发作,却见沈砚耕拱手行礼,说一声:“要事在身,先行告退。” 便如不请自来一般,自顾自离去,空留褚高一人盯着他离去的背影,胸口的火无处可发。 所幸今日褚高不当值,也不必回衙署面对沈砚耕,深吸一口气回家去了。 一进门,母亲就迎了上来,拍拍脸捏捏肩,笑意盈盈,褚高瞧了连带着剩下的怨气也消散了。 “来,吃这个。”裴焕玲坐在一旁替他夹菜,褚高若有所思地吃了几口,便放下了筷子,裴焕玲关切地问道:“今天的菜不合胃口?刚才见你回来脸色就不好,该不会是朝堂上那帮碎嘴子说你什么了?” “阿娘,不可妄议百官。”褚高侧过身说道:“何况,我是领着仗队在殿外值守的,连他们的面都没见到。” “见不到更好,”裴焕玲放下筷子,说道:“我本来就不希望你这么早入仕,安安心心做你的世子不好?又是剿匪又是巡逻的,瞧你,人都瘦了。” “那我也不能一辈子当个世子吧。” “那也可以等行了冠礼再商议吧,”裴焕玲说得口干,端起杯子喝水,“而且本就是先成家后立业,如今赵家大娘子都还未进门,你便忙得每天不见踪影,她若是嫁了进来,日日对着我这老婆子,才是真真的虚度光阴。” 论及赵清和,褚高有些不好意思,他轻声喊道:“娘——说什么呢。” “你还害羞上,”裴焕玲瞧他左顾右盼的样子就想笑,她托着下巴,揭穿道:“当时八字还没一撇,就把我祖传的镯子送人的心气,哪去了?” “反正日后也是给我的,我先行处置了又如何?”褚高说着忽然想到什么,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礼虽是送出去了,也不知道她喜不喜欢。” “有什么不喜欢的,”裴焕玲将手拿下,坐正了说道:“那玉镯价值连城,谁见了都喜欢。” “那是娘你喜欢。” “怎么了?之前兴致冲冲地给人送东西,都快把库房搬空了,现在倒是开始考量赵娘子喜不喜欢了,直接去问就行了。” “问了她也只是说‘多谢世子心意’,”褚高长叹一口气,略带忧愁地说道:“总觉得……” “总觉得什么?”裴焕玲追问,褚高又不说了,只是重新拿起筷子扒拉两口饭,她见状也不刨根问底,继续给他夹菜,劝慰道:“你现在觉得苦恼是因为不能常常见面,也说不上话,等成亲之后,日日夜夜待在一起,如胶似漆,房中密话说都说不完。” “咳咳……”褚高呛了一口,望着她求饶说道:“娘,别说了。” “呵呵呵,”裴焕玲捂着嘴偷笑,摆摆手:“好好好,不说了,当真是毛头小子。” 米饭在口中被咀嚼出一丝甜味,褚高看着碗中雪白的米粒,想着也许真如母亲所说,成亲之后一切便迎刃而解了。 他咽下口中饭菜,把那份说不清的担忧也一并压进了肚子里。 清晨雾气还未消散,露水落在身上还有些冷。 一大早便出了门,良英华还没吃上东西,饿得饥肠辘辘。路过包子铺买了两包子,一边吃一边走着来到鹰虎坊本营。 正好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一抬眼就看见有人等在门口。、 霎时间,嘴里动作一滞,良英华进去也不是离开也不是,但纠结的时间不多,因为下一刻门口等着人就发现她,并且快步走了过来。 “你来了?我等你好久呢。” 上次的不欢而散,良英华见到杨满枝还有些别扭,但偏偏这个人最是“厚脸皮”,现在笑得这么灿烂,那天是真快把她气晕了。 “等我做什么?”良英华说了一声,闷头往里走。 “接风宴呀,”杨满枝跟在身后,略带嗔怪地说道:“上次不是和你说过了吗?” “都过去几天了,我以为你早不记得了。”良英华瞄了她一眼,不紧不慢走在她前面,说道:“毕竟你满心满眼只有赵清和的事情。” “我哪有啊?”杨满枝憋着嘴,说道:“重新定酒楼位子也需要时间呀,我怎么可能忘记了,这几天没找你也是怕你气没消,不肯见我。” “哟!”不知道是哪个字猜到了良英华的尾巴,她猛地转身险些撞上跟在身后的杨满枝,手舞足蹈地痛诉道:“我哪敢生您的气呀!但凡有些不顺心的,最先遭殃的就是我,回回帮你,回回落不着好处。 整天就是‘清和’、‘清和’、‘沈砚耕’的,我哪儿能劳驾您费心呀!”见杨满枝颔首缩着肩膀没敢说话,良英华心里也不得劲儿,便转身接着往西厅走。 杨满枝也不气馁,仍旧是紧跟在身后,小声说道:“那你今晚还去不去呀?我都已经叫厨子做好饭了。” “喂,你被不理我呀。” “英华?良英华,你真不理我吗?” 良英华像是下定了决心要当和尚,她脚步没停,只是伸手把西厅的门帘一撩,走了进去。 趁着帘子还没落下,杨满枝闪身挤了进去,从善如流的坐在良英华旁边,就这么托着腮看着她。 等到良英华终于受不了了,将公文一摊,无可奈何地说道:“你到底要做什么?” “吃饭呀,”杨满枝抿嘴笑弯了眼,“我方才不是说了吗?” “我也没说不去啊,”良英华蹙眉,说道:“还问什么?” “哦。”杨满枝应一声,继续坐在位置上看着她处理事情。 良英华忍了片刻,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问道:“既然已经知道了,怎么还待着这里?” 杨满枝回过神来,理所当然地说道:“我在等你散值,一起去接风宴呀。” “现在才早上,你要在这里等到下午多无聊,”良英华说道:“你回去吧,我晚上会自己过去,而且你待在这里可是妨碍公务。” 杨满枝只回答后半句,她将手放下正襟危坐说道:“怎么会是妨碍公务,我是你的婢女呀,自然是要待在你身旁伺候的。” 她说着从坐姿跪直了,将手拘于腹部,垂首恭敬地说道:“骑长有什么吩咐?” 看着她温顺的脑袋,良英华一把将她拉下,说道:“我可不敢使唤你,你想待就待着吧,谁还能拦得住你。” “嘿嘿。” 重新坐好,杨满枝托着腮盯着她发呆,良英华见她也是闲着,拿出纸笔叫她练字,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各干各的事儿,互不打扰。 最后一个字落下,今早的公文总算是处理完毕。良英华放下笔,突然想起来身旁还有个闲不住的杨满枝,转头望过去,正好对上她发愣的眼神。 低头一看那张纸早就被她写满,想来也是无聊的厉害。良英华起身朝她伸手,想着带人出去马场跑两圈活动筋骨,杨满枝却拉着她的手不放,抬头看着她,一字一句诚恳地说道: “对不起,为我曾经所做的一切。” 她的眼神那样真挚,反倒是让良英华一时语塞,恍惚间竟还生出一丝苦涩。 73. 第 73 章 “有什么好道歉的?”良英华手上用了劲儿将人拉了起来说道:“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我知道你为我做的事情,”杨满枝借力站起身,双手握着良英华的手,“摆平王石,让我跟着你去驼峰山,还有最开始的‘徇私枉法’,有时候我也搞不明白,你为什么要为我做这么多。” 柔和的语气配上安静的表情,让良英华寒毛竖起,急忙抽出手叫停,缩着肩膀抖了抖:“好了,别说了,听得我脊背发麻。 “你知道就行了。要说为什么,就当我人好吧。” “是啊,有时候真觉得自己太幸运了,怎么遇见的都是好人。”杨满枝伸手搓她的手臂,沉思片刻后,说道:“那日你说我偏心,我回去之后仔细想过了。 “赵清和看上去落落大方,总是慢条斯理的,所以我总担心她会吃亏,她生性敏感,许多事情闷在心里不肯说,所以我下意识会多关注她些。” “我知道你并非厚此薄彼,”良英华绕过杨满枝,走去茶几那儿喝水,“我也知道,赵清和根本无法决定自己的婚事,但一时气愤下,还是说出她是心甘情愿这种话,是我口不择言。 “不过,我对你的忠告是真心的。不要卷进别人的私事,落不着好的。” 日头斜斜照进屋里,晒得桌面有些发烫。杨满枝也跟着走了出来,站在她身旁:“这个就恕小女子无法遵从。 “如果我真的能做到对麻烦事袖手旁观,今天就不会站在这里。” 良英华看着她被太阳照亮的脸,夺目的日光迫使她的眉头微微蹙起,她恍然大悟。 的确,如果不是杨满枝这般冲动、莽撞、路见不平插一脚的臭脾气,她不会救下沈砚耕,也不回来到京城,而自己也不会因此与她相识。 “你说得对,”良英华低头一笑,忽觉心中畅快,她倒了一杯水双手奉上,说道:“小女受教了。” 水面荡起波纹,像是一圈一圈流动的沙漠,杨满枝静静地看着,没有接过,等到良英华困惑地抬头,她才缓缓开口: “我要开一间学堂。” “啊?”良英华以为自己听错了,却见杨满枝的神情这般认真,眉头一抬,嘴唇微张,不可置信地问道:“你,你开吗?” 杨满枝下巴一抬,伸手拿过水杯抿了一口,点头说道:“对啊,我开,而且我只收女学生。” “嘶……”良英华眼神朝别处看,抬手捂着嘴巴,面露难色地嘀咕道:“这年头目不识丁都能敢为人师了……” 饶是她说得再小声,房里就她和杨满枝两个人,还是面对面站着,听人这般“诋毁”,杨满枝当即放下水杯一叉腰,眯眼警告道:“你说什么呢!” “咳!”捂着嘴巴的手顺势握拳,良英华故作轻松地清嗓,自然地说道:“方才那是我妹妹在说话,你要做什么,我自然是双手双脚赞同,只是敢问杨姑娘,为何无缘无故要开学堂,还只收女子?” “我可不是无缘无故,”杨满枝摸着桌沿,寻到凳子撩起裙摆坐下,一边低头整理,一边说道:“我的老师戴文赋,他此前众多学生都是出于寒门,更有刻苦者,从贫农考上进士,从此飞上枝头,摆脱了食不果腹的日子。 “既然读书可以改变一个人的人生,那么那些‘终归要嫁人’的女子为什么不能走读书这条路呢? “就算考不上,多些学识多些见识,哪怕是在市井中混口饭吃,也不必如此辛苦出卖体力。一个洗衣妇干到三四十,工头便嫌弃她慢,但一个账房先生却是越老越吃香。” “可是……”良英华摸着下巴,看着她充满希冀的眼神,还是忍不住提醒道:“女子不可参加科考,至于你说的凭学识挣钱……恕我不能苟同。” “小孩不是一出生就会走,只要迈出这一步,就一定会有目标。”杨满枝梗着脖子说道:“这个学堂我一定要开,而且不收她们一分钱,哪怕最终失败,我也认。 “我要让赵清和、让天下女子知道,既然一个山野莽妇可以开学堂,她们又有什么不能干的。” 闻言,良英华一怔,她望着眼前这个平凡普通得落在人群中都看不见的女子,想法却是如此惊世骇俗。 免费开学堂还只收女学生? “我从前说错,”良英华将她方才喝过的水杯,轻轻推到她面前,轻笑道:“你才是真正的慈善家。” 杨满枝伸出食指抵住滑动的水杯,眯眼瞧她:“好话?” “自然,”良英华一抬头垂眼直视她,豪气地说道:“这般天下为公的事情,算上我一份,毕竟古人有云,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倘若你的壮举真的能成,恐怕天下女子要为你立庙了。” “我不要立庙,”杨满枝翘起二郎腿,抬手搭在桌子上,说道:“我要见天子。” 良英华问道:“为什么?” “嗯……”杨满枝抿着嘴笑,却不说原因,她站起身拉着良英华的手往外走,打岔道:“跑马去吧,我好久没见斗薇了,我想死它了。” 不知她葫芦里卖得什么药,良英华也不追问,她摇摇头,认命般跟她走了出去。 或许,只有规则之外的人,才能打破规则。 房间里原先的家具全被搬走,那些底下不曾被仔细清扫的犄角旮旯就显露了出来。 虽然经常有人打扫算不得太脏,但许久没有住人的宅子,天然散发出一股腐朽的气息,混着灰尘吸入鼻子中,呛得人眼泪直流。 “阿嚏!!” 一记宛若惊雷的喷嚏将专心致志擦窗台的杨满枝吓了一大跳,她回过头一看,“罪魁祸首”粗鲁地揉着鼻子,愁眉不展红着眼眶,将鼻子都搓红了。 “沈同,”杨满枝于心不忍,当然也有嫌弃的成分,对他挥挥手说:“你出去将院子里的桌凳搬进来吧,不要呆这儿了。” 沈同猛吸鼻子,瓮声瓮气说道:“好。”便放下扫帚走了出去呼吸新鲜空气,还在门口“呼”的大叫一声。 “这宅子通风通了几天,这股子霉味才散干净,”同在房中的佳兴将手中抹布扭干,说道:“也是苦了沈同,硬是忍到了最后一间房子。” “哈哈哈,待会儿要请他吃好吃的。”杨满枝将擦好的窗户一推,日头落进来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灰尘,像是细闪的金粉。 “那我呢?”佳兴直起身望着杨满枝说道。 “你当然也有份。” 门口日光闪过一身,咚得一声书案被放下,小五靠在门框上累得气喘吁吁,说道:“我也要吃!我要吃大块的肉!” 杨满枝放下手中抹布,捏了捏小五的脸,说:“好!你可要敞开了肚皮吃。”说着,弯腰将书案一拎放到前头摆好。</ p>前后忙了好几天,随着最后一张书案放好,学堂总算是装扮的像模像样。 几人站在院子里,看着眼前的一切露出由衷的笑脸。 “杨姑娘!”门外有人喊,杨满枝一转头便瞧见木匠满脸笑容的朝她招手,而他的伙计正抬着一块儿红布盖着的牌匾。 众人齐齐走出去,木匠拱手恭喜道:“后日有事不能到场,我就先祝贺姑娘开业大吉。” “多谢大哥!”杨满枝也高兴,伸手从荷包掏出钱:“我给你结账。” “哎!”木匠抬手制止,又指了指旁边站得佳敏说:“方才那位娘子已经付过了。” 杨满枝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佳敏冲她颔首,杨满枝心领神会,抿嘴一笑,将荷包收好。 “我们将牌匾挂上去吧?”木匠开口说道。 杨满枝郑重点头:“好!” 匾额被小心翼翼悬挂在大门口,红布被晚霞染成了金色,杨满枝抬头看着,心中难掩激动。 她回头看见众人也是这般期望的眼神,双手一拍说道:“走吧!万里酒家,今晚你们吃多少,我买多少!” “好耶!” “快走快走!好饿!” “阿嚏!我可得好好补补。” 年纪小的几个人,一听完就像脱缰的马儿似的跑了,佳敏在后头将大门落锁,将钥匙交到了杨满枝手里。 “这几日辛苦你了,”杨满枝握着她的手,说道:“学堂、侯府的事两头忙,佳兴说你半夜还没熄灯。” “姑娘何必客气,”佳敏笑着说道:“是我自己求侯爷,让我帮忙的。” 杨满枝短促地叹了口气,拍拍她的手说:“你本不用做这些。” “怎么不用,侯爷应允的一千贯,姑娘还从未去库房里支取吧。我来便是替姑娘花钱的。” “一千贯可以买下邺平的一整条街。”说到这个,杨满枝就有些无奈:“我只要二十贯,他给的也太多了。” “学堂没有收入,二十贯能够支撑多久?”佳敏直截了当地说:“侯爷是希望,学堂能够一直做下去。” “那也太多了,而且谁说没有收入,我可以去接些活计,赚些零碎钱贴补。” 佳敏一笑,也没反驳,只是将腰间另一把钥匙交到她手里:“侯爷知道你不肯多用,所以吩咐我每月在姑娘厅事的抽屉里放入二十贯。这是抽屉的钥匙,姑娘要收好。” 看着手中沉甸甸的两把钥匙,杨满枝摇摇头挑眉叹了口气:“他还真是周到啊。” “哼哼,”佳敏瞧她无奈的模样,捂着嘴轻笑,随后却说:“可是胳膊终究是拧不过大腿,侯爷安排的先生,姑娘一个也没要。” 一说到这件事儿,杨满枝就忍不住翻白眼,她起身朝前走:“那帮夫子酸腐劲儿大得很,眼睛长在头顶上,你知道他们试讲给我讲什么吗? “女子要‘未嫁从父、既嫁从夫、夫死从子’!天呐!这样的夫子怎么可能教得好我的学生。” “可是后天学堂便要开了,”佳敏跟在她旁边,略微担忧地说道:“没有先生要怎么教课。” “谁说没有先生?”杨满枝转身,一拍胸脯,信誓旦旦说道:“我来教。” 语言的力量如此强大,只是短短的三个字,就让平日里总是波澜不惊的佳敏猛地瞪大了眼睛。 74. 第 74 章 散值的时候,天还亮着,元江站在门口伸了个懒腰,松了松脖子关上门便朝外走。 “元司录今日这么早回去呢?” 路遇同僚打趣,元江笑了笑说道:“今日有约。走了,你也早些回去。” “好嘞。” 干燥的空气吸入鼻腔,走在中央大街上,穿过来来往往归家的人群,元江最终停在了百花楼,抬头巧了一眼,便走进去。 还没来得及大厅内的结构,一个熟悉的面孔就走了过来。 “元司录。”沈十躬身行礼,抬手作请:“沈侯正在楼上等你,请随我来。” “好。”元江点头负手跟在沈十身后上楼,看着大厅中吃饭交谈的人,其中不乏一些熟人,他挑了挑眉,收回目光。 兰花厢房,沈十推开门,元江一打眼便瞧见正坐的桌前的沈砚耕,他起身迎了上来,说道:“元司录许久未见,请坐。” “也算不得久,”元江入座瞧着眼前满桌山珍海味,转头朝主座的沈砚耕说道:“这样的美味佳肴,沈侯破费了。” “司录替我母亲昭雪,这菜疏酒薄原是我怠慢了,”沈砚耕说着,举起一杯酒遥遥相敬:“这几日事务繁忙,拖到今日才请司录吃上一顿饭,还请司录见谅。” 元江连忙举杯喝尽,随后略带歉意地说道:“虽说宋玉已判秋后问斩,其余从犯也已伏法,圣上顾及勋贵体面,驳回了开棺验尸的奏请,以‘证据不足、有伤体统’为由,宣布结案。 “我未能查明真相,方才那杯酒也是受之有愧。” “司录言重了,”沈砚耕放下酒杯,目光落在杯沿上:“我所答应的事情也未能做到。” 想起沈砚耕先前许他前程似锦的豪言壮志,元江点头一笑,将酒杯斟满说道:“怎么会?我这不是从法曹参军升任司录参军了吗? “虽然只升了半阶,但却是京兆尹身边的核心僚属,京兆尹也看见了我的能力。”他起身敬酒,垂首说道:“是沈侯助我破局,不必再被鸡鸣狗盗之事所累。” 美酒当前,沈砚耕起身与他碰杯,却没有急着喝下去:“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既然承诺已经许下,无论如何也要完成,只是不破不立,元司录可有胆量,再陪我赌一局。” 铺垫的话说到此刻,元江挑眉一笑,终于等到了沈砚耕的摊牌。他仰头将酒喝干,随后倒悬酒杯,偏头说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既有盟友相助,何妨一试?” 沈砚耕举杯,一饮而尽,将杯底朝他一亮:“甚好。” 阳光明媚,微风正好。 “咚”的一声铜锣响彻原先僻静的长平街,路过的人纷纷驻足,宅子门口围了一圈又一圈的人。 “不花钱就能上学,大家快来看看啊!”沈同一边喊着,一边带着一群人从街那头走来,门口的人越聚越多。 他转头朝门口使了个眼色,佳兴点头推开大门,杨满枝高调从中走出,身后还跟着佳敏小五等人。 “咳咳!”杨满枝站在台阶之上,俯视众人,语气不疾不徐,清晰有力地说道:“今日,学堂正式挂牌,本人在此承诺,凡是入学的女子,一律学费全免,伙食全包!” 话音一落,分站两边的佳敏和小五将门口匾额上蒙着的红布扯下。匾额上铿锵有力写着三个大字“破蒙堂”。 “上面写得是什么?” “不花钱就能上学?” 相比于喝彩,人群中更多是对此事真假的窃窃私语,见场子冷了下来,混在人群中的沈同开口说道:“什么人都可以来吗?” “对,无论是什么年纪、什么身份的女子,只要肯来,破蒙堂就收!” “女子?”路人听出其中差别,也跟着问道:“男子不行吗?” 杨满枝浅浅一笑,点头答道:“破蒙堂只收女子。” 短短的一句话落下去,人群安静了下来,接着有人发出一声嗤笑。那是个五大三粗的中年男人,手里还拎着担子。 “你笑什么?”杨满枝望着他,平静地问道。 挡在前面的人纷纷回头看他,只见那男子将手中扁担往地上一杵,说道:“女人读什么书!读了书又不是生得娃娃更聪明,啊?哈哈哈哈哈——” 他一笑,身边的人也跟着笑,笑她的不自量力和异想天开,杨满枝没急着反驳,她等着这些人笑完。 沈同看得心里窝火,正要上前,胳膊却被人从后面一把攥住。他回头一看,竟然是沈砚耕。 “侯——” 沈砚耕抬手示意他不要出声,接着遮掩着嘴巴,压低声音问道:“不收男子,那你靠什么挣钱?” 熟悉的声音让杨满枝眉头一挑,她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过去,一眼就看见了沈砚耕——他站在人群里,比别人高出半头,那张脸想不注意到都难。 她勾唇一笑,大方说道:“我不挣钱,我挣名声。” “我呢,就是人太好,见不得女子因不懂学识,白白被人蒙骗,你说女子读书无用,”杨满枝说道:“若真是这样,就不会有人问为什么男子不行。毕竟没有人怎么会抢着要一件坏事。” “你方才说是不是生出来的娃娃更聪明,”杨满枝看着方才提问的那个中年男人,肯定地说道:“我可以告诉你,当然。俗话说,有其母必有其子。若是母亲有学识,那么她的孩子自然就会比别人先一步接受知识的熏陶,也就更聪明。 “我想应当没有人会心甘情愿一辈子当个挑夫吧。” 嘲笑声消失了,但质疑随之而来。 “哪有这么好的人!” “这怕不是打着学堂的幌子,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伤风败俗!” 骂声渐渐起来,沈砚耕又开口问道:“女子当真学的会吗?我看你怕是在说大话吧!” “怎么学不会?”杨满枝顺势而为,指着头上的匾额说道:“你们其中有人认识这几个字吗?” 众人左顾右盼,轻易不回答,杨满枝拍着胸脯高声说道:“这三个字是我亲自写的,破蒙堂,取自‘破除蒙昧’之意。” “我不也是个女子吗?”杨满枝将身旁的小五一把拉了过来,说道:“这是我的得意门生,来,小五,给大家背首诗。” 早就商量好的小五跃跃欲试,她双手朝后一背,抬头诵读:“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很好,一字不差。”杨满枝瞟了眼围观人群略带诧异地神色,说道:“读书讲究知其然,知其所以然。你把这首诗的意思解释给大家听。” “好,”小五一点头,开始绘声绘色说道:“这首诗是诗人……” 她清脆稚气的声音在长平街上传开。台下的人听着听着,忽然有人“咦 ”了一声,转头跟旁边的人嘀咕起来。 “这不是玉平街王屠夫的女儿吗?” “那一家子名字都不会写,还有个会背诗的女儿?” 随着小五讲完最后一个字,议论声也平静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小五身上,杨满枝满意地看着这一切,悠悠开口: “怎么样,有谁要来?名额有限,先到先得哦!” 出乎杨满枝意料的是,就像是看了一场免费的表演,围起来的人一个接一个的离开,到最后除了门口留下的几个瓜果皮蔬菜叶,就只剩下沈同和沈砚耕。 “呃……”杨满枝看着逐渐冷清的门厅,和其他人面面相觑。她大手一挥,安慰大家:“没关系,凡事总有过程,我就不信,破蒙堂招不到一个学生。” “说得没错,”沈砚耕走上前,站在她身边:“我会安排人将学堂开业一事宣扬出去。” “哼,”杨满枝双臂抱胸,一眯眼上下打量着一身常服的沈砚耕,说道:“你今日怎么过来了?” “我自然要来,”沈砚耕转身面对长街,握拳抵着嘴清了清嗓子,负手而立:“总得看看我的钱花哪儿去了。” “啊——”杨满枝像恍然大悟般拖长尾音,点头说:“既然是资助人要看,那就请公子随我来吧。” 余光见杨满枝抬手作请,语调都是上扬的,仿佛现在的无人问津只是小问题。沈砚耕但笑不语,转身迈进门框。 “请问,”一声微弱怯生生地呼唤,将众人拉了回来,杨满枝转身,看见了台阶之下,一个半大的小女孩儿缩着肩膀,眼神飘忽不定地询问:“我十三岁了也可以入学吗?” 杨满枝下意识看向沈砚耕,眼中流露出惊喜的神色。沈砚耕使眼色,杨满枝立刻提着裙摆跨下台阶,拉着那女孩的手说:“可以,当然可以!来来来,我们去里边儿说。” 于是乎,一行五六个人,几乎是簇拥着,将那女孩儿半拉半推地带了进去,小五甚至忍不住欢呼:“是同窗!” 万事开头难,而他们已经成功赢下第一局。 一切回归寻常,海菡瞧着赵清和痴痴的背影,忍不住说:“大娘子,我们该回去了。” 帷帽遮着赵清和的面容,她躲在角落里,沉默却焦心地看完了开业的全过程。 杨满枝又恢复了她神采飞扬的模样,似乎那日的痛心疾首,只是赵清和的一场噩梦。 “……好。” 赵清和依依不舍地转身离开,海菡察觉她情绪上的落寞,忍不住开口说道:“娘子,要不要也去祝贺满枝姑娘?” 她脚步慢了一瞬,但下一刻便还是朝着回家的方向走,她语气平静地说道:“这样大喜的日子,我过去不是给她找不痛快吗?” “大娘子……”海菡满脸的担忧,她像是守着一朵即将凋零的花,满心焦虑却无可奈何:“满枝姑娘她还是很在意你的,而且她也知道了是因为那件事,世子与你才会有交集,所以——” “海菡。”赵清和停下脚步,她的语气近乎严厉:“我再重申一遍,我的婚事与她无关,你不要再说这种话了。” 海菡低头认错:“是,我知道了。” 帷帘被轻轻吹动,赵清和长叹一口气,她望着前方没有尽头,朦胧的长阶,淡淡说道: “走吧,成婚用的花钗冠送来了,我得回去试戴。” 75. 第 75 章 沉重、硬挺、几乎要将脖子压断。 这就是赵清和试戴花钗冠的所有感受,海菡将它取下时,不慎扯断了几根头发,赵清和痛得皱起眉头。 “海菡,”一旁看着的赵峥语气严肃地指责道:“你怎么这样笨手笨脚的,伤了她的头发,成婚那日可怎么办?” 海菡本就慌张,被他一说更是垂头连声道歉:“是,是,我知错了,赵御史。” “只是几根头发而已,”她不喜欢赵峥用这种语气跟海菡说话,就好像海菡一个活生生的人比不上那几根头发,或者是成婚那日的体面:“父亲,你太大惊小怪了。” 赵峥坐在座位上,手里还端着茶杯,说道:“这可不是大惊小怪,你成婚那日,圣上极有可能亲自莅临,决不能让陛下瞧见任何不当之处。” 赵清和静静地看着他,只觉得心力憔悴,无可辩驳,沉默以对。 看着她这幅样子,赵峥也有些心疼,他放下茶杯站起身,宽慰道:“这段时间的确是辛苦你了,但只要你嫁入褚家,你就会发现,这短短一个月所受的苦与累都是值得的。 “而且,你母亲已经答应了,她会出席婚宴。” 赵清和微微瞪大眼睛,但随后却难掩眼中忧愁,她看着赵峥脸上的喜悦,只是沉默地点点头,不再答话。 一如她往常所表现的一样,乖巧、善解人意。 “我还要敲定来宾名单,就先走了。”赵峥满意地轻拍她的肩膀,说道:“今日除了试冠也没有别的事,你休息吧。” 等赵峥一离开,赵清和就像断线的木偶,瘫坐在窗边榻上,她趴在桌子上发愣。 海菡见状,转身去倒水,却听见身后赵清和忽然开口:“海菡,明日你把我书房中的所有书,全都送去破蒙堂。” 拿水壶的手一抖,温水洒在地上散出缕缕白烟,海菡急忙放下手中茶杯,转身上前一步,诧异地问道:“为什么?娘子你一向视那些书为珍宝,怎么突然要送?” “她学堂开业,纵然不能到场,我总要送些贺礼。”赵清和依旧是看着眼前倒转的食物,平静地说道:“沈砚耕在,她不会缺钱,那我能送的便只有那些书了。”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反正它们留在赵府也是一堆废纸,不如送给学堂,也算是‘死得其所’。” “怎么会留在赵府,娘子可以带去王府啊。”海菡还在相劝,赵清和却埋首臂间,不愿再听,任凭海菡再怎么呼唤,她就好像睡着了一样,不再回答。 夕阳斜斜落在长平街,青砖石上的背影被拉得很长,左边的人影跳跃着,像是木槌落在方响上,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右边的人影侧着脸,静静地看着,放慢步调。 杨满枝掰着手指头,两只手合拢放在胸口,低头痴痴地笑。 “只是三个学生就这么高兴了吗?”沈砚耕垂眸看着他,暖色的落下倒映在他眼底。 “这可不只是三个学生,”杨满枝抑制不住自己的上扬的嘴角,望着沈砚耕说道:“学堂挂牌第一天就有三个学生,一个月就有……九十个学生,一年的话,恐怕这院子都装不下了。” “这个院子装不下,那就再换一个院子。” “嗯?”杨满枝歪着头,俏皮得眯眼盯着他,说:“你给我换?” 瞧着她的模样,沈砚耕颔首,哑然失笑:“自然。” “嗯……”杨满枝转过头看着前方,摸着下巴佯装思考道:“我考虑考虑。” “考虑之余,我有个问题想要请教先生。” 原先笑着的嘴巴一抿,她故作严肃,压着嗓子迈着四方步,背手说道:“既然你问,我自然是要答的,请讲。” “据我所知,先生仅仅只学习了两月有余,怎得出师了?”沈砚耕一针见血地指出:“这件事戴先生知道吗?” 眼珠子缓缓向上瞥,杨满枝略带心虚,承认道:“我瞒着他呢。” “你是该瞒着他,”沈砚耕轻笑说道:“若他知道了你这般胡来,胡子都要气直了。为什么不肯要我给你找的那些夫子?” “嗯……”杨满枝略一沉吟,如实说道:“如果可以,我更想让戴先生来教,其余人总是……总是带着轻视?我不知道,我不喜欢那种感觉。” “既然想让戴先生教,为什么又瞒着他?”沈砚耕问道。 杨满枝眉头一挑,露出个狡黠的笑来,她贴近沈砚耕,悄声说道:“你等着看吧,我有一个绝妙的办法,到时候你就明白了。” “好。”沈砚耕的目光不曾移开,瞧着她笑弯的眼睛,说话时微微皱起的鼻子,还有那张喋喋不休的嘴唇,一切都让他感到安心。 他可以不必思考下一句话要落在何处,也不必看准时机开口。在杨满枝的面前,他只需要静静听着。 “你都不知道,我今早站在门口有多紧张。我既怕开门空无一人,又怕开门全都是人。” “为什么?” “你看,假如空无一人的话,我的‘豪言壮志’要怎么说出来。但是全都是人,鱼目混杂,有人拆我台怎么办!” “你表现得很好啊。” “嘿嘿,其实我的腿一直在打抖,但是裙……” 两人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话,并肩慢慢走在长街上,知道天色渐渐黑下来,沈砚耕于夜色中拉住她的手,一同回到了侯府。 一进门,佳敏和沈同如往常一般等候在门口,见他们回来,便吆喝着其他人把饭菜端出来。 人一多,沈砚耕便撒开了牵着的手,杨满枝手里一空,抬眼看过去,那人表面上正经的不行,实则是天太黑了,看不出他脸红。 这一眼,杨满枝起了逗他的心思,趁着前边的人没注意看他们,伸手揽过沈砚耕的脖子,飞速地在他脸颊上啄了一口,随后大笑着跑开。 沈砚耕整个人僵了一瞬。等他回过神来,杨满枝已经跑出几步远,笑声在夜色里荡开。 他站在原地,抬手碰了碰脸颊,半晌才跟了上去。 桃园灯火通明,饭桌上几人言笑晏晏,推杯换盏。佳敏在旁添酒,佳兴学着杨满枝今天故作正经的气势,杨满枝拿着筷子就要敲她,沈同笑得差点呛了酒,沈十拍着他的后背顺气。 一切就像寻常人家的一餐寻常的晚饭。 太阳升起,今天又是新的一天。一大早杨满枝就跟着沈砚耕前后脚出门,独自来到了破蒙堂。 她打开锁推门进去,现将所有教学用的屋子门窗都打开,然后开始扫前庭得的落叶,接着又去□□,把填池塘散落的黄土扫干净。 做完这一切,天光大亮,她站在门口等着学生来。 “先生早!”一声清脆嘹亮的招呼,把倚靠门框打瞌睡的杨满枝惊醒,一睁眼就瞧见小五笑得看得见牙齿看不见眼睛。 “小五早,”杨满枝捏捏她的脸,又看向旁边沉默,却一直盯着自己的十三岁女孩儿,柔声说:“平春早。”</ p>骆平春猛地一躬身,头都快碰到膝盖,说道:“先生好。” “哈哈哈哈,”杨满枝被她逗笑,默默她的脑袋让她进去。两孩子刚进去没多久,另外两个学生也到了。 放满书案的正堂,四个学生安静落座,杨满枝走进来,将教案放在讲台上,在漆板上公正的写下自己的名字。 “这是我的名字,杨满枝,杨是杨树的杨,满枝是花开满枝的满枝。”杨满枝停顿片刻,看着众人的反应说道:“人一出生拥有的第一份礼物便是自己的名字,今日我们不学新文,就学自己的名字。” “先生!”一位十岁大的小女孩儿举手喊道:“可是我已经会写了。” 杨满枝看着她的脸,仔细回想她的名字:“你是林志文。对了,你父亲教过你识字。这样吧,你也写自己的名字,让其他同学认识你。” 说罢,杨满枝走下讲台,挨个儿走到她们的位置上,教她们写名字。小五自不用说,等杨满枝过去时,她的名字已经写好。 骆平春基础最差,名字也最复杂,幸好杨满枝提前温习,不至于露怯。另一个孩子年纪更小,握炭笔都有些困难,杨满枝看着她像蚂蚁爬一样的名字,感到十分熟悉。 至于林志文,等杨满枝走到她旁边时,她已经将满页纸都写上了自己的名字,正抬头挺胸盯着杨满枝。 横平竖直,端方雅正,杨满枝眨了眨眼,心里感慨这孩子的水平恐怕在自己之上。 她眼神中满是欣赏,点点头说道:“写得真好,比我写得还要好。” “真的吗?”认真的脸上显露出一丝不可置信地欣喜:“我真的写得好吗?” “当然,”杨满枝拿起她写满名字的纸,说道:“我要将这幅字裱起来,就贴在院外的墙上,让所有人都看见,我们这儿有这么优秀的学生。” “真的?”林志文简直要从软垫上跳起来,她说道:“阿爷从来没夸过我的字好看!” 杨满枝眉眼含笑看着她的反应,想了想说道:“可能是……你阿爷希望你不要太骄傲,才能有更长足的进步。” “是!”板着脸儿的小孩终于展露一丝笑容,杨满枝看着她,心里也软了一下。 她挥挥手叫其余人拿着写有自己名字的纸,围坐过来,彼此认一认。 上午的时光过得飞快,当她意识到自己没有准备学生的午饭时,她几乎是想弓箭一样冲出正堂,留下四个面面相觑的孩子。 猛地推开后院厨房门,她抄起水瓢,就往铁锅里放水,随后以最快的速度淘米下锅。 将水瓢甩进缸里,便蹲在灶边开始生活。 “满枝姐姐。”是小五在喊她。 手中动作一听,杨满枝满脸懊恼,咬着下唇皱了皱鼻子,扶着灶头慢慢起身,看着门口站着的四个孩子,略带不好意思地说:“为了庆祝今天开学第一天,我们出去吃吧!” 孩子们你看我我看你,谁也说不出来一个好字。 “杨满枝!杨满枝——!” 遥远的前庭,似乎传来了呼喊,杨满枝走出灶台,带着孩子们往外走。 一出转角,熟悉的身影便站在院子中间,扯着嗓子大喊。 “杨——!”杨满枝的突然出现让那人一噎,她望着眼见几个人,举起手中食盒摇了摇。 “我来给你送贺礼啦!” 良英华冲她挤眉弄眼,就好像是算准了她一定会忘记一样,带着午饭从天而降。 76. 第 76 章 半大的孩子胃口大如牛,风卷残云将桌上菜肴一扫而光,酱汁都拿去拌饭,到让杨满枝不好意思动筷。 吃过饭后,杨满枝摆脱小五带着其余三人去小憩一会儿,自己则和良英华留下。 “别收拾了,”良英华见她闲不住,上手收碗筷,连忙制止道:“刚吃饱就先写会儿吧。” “歇了就不愿意动了。”怎料杨满枝一意孤行,非要收拾好,于是乎,良英华便也起身收碗筷。 她蹲在后院的水缸旁,从缸里舀水往下到,水流顺着碗壁,反溅了她一身,良英华略一无语,杨满枝从身后结果水瓢,将她推到一边自己将碗洗干净。 “话说,”良英华蹲在她旁边,双手端着她递过来的干净碗筷,问道:“怎么只有这几个学生?” “还有几个时常和小五一块玩儿的孩子,”杨满枝一边说,一边洗:“不过他们要帮着照看弟妹,打理家务,得空才能来。” “啊?”良英华将头往前一伸,说道:“哪有这样上一半不上一半的,落下了功课,那不是跟没上一样吗?” “那有什么办法,”杨满枝洗干净最后一个碗,将良英华手里的碗全部抱起来,往厨房走,将自己的碗留下,其余的放回餐盒里:“饭总归要一口一口吃,起码我还有四个学生呢。” “你还真是乐观。”良英华哼哼干笑两声,不知是夸还是反讽说道。 “不乐观也没办法,这学生数来数去就是四个,我着急也是干着急。不过,等晚些她们下学了,我得空了,要走街串巷去招学生。” 良英华露出微微赞叹的表情:“胆子这么大?你这么抛头露面怕是要被戳脊梁骨呢。” “哼,无所谓,我的脊梁骨比石头还硬,任他们戳,疼得也是自己。”杨满枝将收拾好的餐盒塞到她手上:“给你,拿去还。” “好好好,不愧是顶天立地杨满枝。放这儿吧,我连食盒一起买下了。”良英华将餐盒放到厨房桌上,杨满枝也随她去,转身往门外走。 她伸了个懒腰,沾了水汽的手此刻微凉,她问道:“你还没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我没有午饭的。” 良英华双手搭着柱子,将上半身往下压,说道:“我不知道啊,昨日实在调不开班,所以来不了。 “直到方才,我才闲下来想着去找你,正好肚子饿了,也还没吃午饭,便去食肆打包了一些,想同你一起吃。 “也幸好,我想着学堂里还有学生,多带了些菜肴,也不至于让你们饿肚子。”良英华站直了扭扭腰,松松肩膀,两只手臂向外拉伸,可算是舒坦了不少。 杨满枝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笑道:“你还真是周到。” “那是。不过你为什么不找一个厨子?” “嗯……”杨满枝犹豫了一会儿,抿了抿嘴说道:“没有找到合适的。” “你这表情可不是这么想的啊。”良英华眼睛一眯,问道:“你不会是想着节省开支,凡事都要亲力亲为吧?” “那真不是。”杨满枝说着,拉起良英华的手来到自己的厅事休息:“只是目前学堂人不多,的确是没有先招厨子的必要。” 厅事是由卧房改得,保留了窗边的坐塌和屏风后内室的床榻。良英华一进门就坐在做坐塌上,伸直了腿,发出一声舒服的感叹。 “说到底,还是为了节省开支。”她拉过一旁的抱枕垫着腰,半倚着休息:“既然都用了沈砚耕的钱了,你还省什么?” “那是他的钱,又不是我的。”杨满枝坐到另一旁的书桌前,开始准备下午要教学的内容:“用多了总觉得良心难安。” “那看来你做不了劫富济贫的大盗。” “良骑长的朋友又怎么能当大盗呢?” “怎么不能?”良英华说着换了个姿势侧躺着,一只手撑着坐榻上的矮案,另一只手遮着眼睛:“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眼,让你成为全邺平最难抓的侠盗,到时候给我点好处就行了。” 杨满枝听得皱眉苦笑,抬头看着她懒洋洋地模样:“行啊,二八分账。你二。” 良英华吃完饭正犯困,一听这话,眼睛就一大一小地睁开了:“会不会太黑了,杨大侠。” “当贼能有多仁义。”她说罢,从抽屉里拿出佳敏准备的花生果脯,起身走到良英华身旁坐下,将它们放进矮案上的盘子里,说道:“吃吧。” 良英华捻着果脯晃了晃:“这个好处也成。”说罢,将果脯塞进嘴里。 “你还真好应付。” “嗯!”她尾音上扬。口中果脯酸甜可口,连带着疲劳都消除不少。 杨满枝看着她因一块果脯就心满意足,良久,轻声说:“谢谢你。” “嗯?”咀嚼的动作一滞,良英华转过头,呆呆地望着她,说道:“只是一顿饭而已,说什么谢。” “不止一顿饭,还有——” “打住!”良英华抬手制止她继续说下去:“说这些太见外了,你以后少欺负我,比什么都强。” “哈……”杨满枝倍感无语,她撑着桌子摇头,喃喃:“到底是什时候欺负过你……” “杨姑娘!” 庭院外又有人来喊,担心将午休的学生吵醒,杨满枝急匆匆跑出去,良英华起身,低头在盘子里挑了块好看的果脯,捻在手里,一边吃一边慢悠悠地跟出去。 “杨姑娘——” “哎!”杨满枝匆匆走到门口,被太阳照得睁不开的眼睛,刹时放松下来,才看见是海菡。 她身后还跟着几辆牛车,上边儿拿写满字的布帛盖着东西。 杨满枝快速瞥了眼四周,随后问道:“你怎么来了?” 海菡朝后一指,拿帕子擦着额角的汗,说道:“我家娘子叫我来给杨姑娘送贺礼。” “贺礼?”杨满枝狐疑的走下台阶,将布帛掀开一角,映入眼帘的就是被码放整齐的各色书籍,她放下布帛,转身困惑地看着海菡。 海菡还记着杨满枝当日是如何痛骂赵清和的,此刻态度也不必从前热络,平淡地说道:“娘子说,学堂需要书,便让我把她所有的书都送来了。” “什么?”杨满枝难掩惊诧,上前一步问:“她,她明明最喜欢的就是这些书……怎么会……” “既然书已经送到,马夫和劳工会把书都搬进去,我就先回去了。”海菡躬身拘礼,转身便走,杨满枝眼疾手快将她拉住。 “杨姑娘这是何意?”海菡低头看着她紧抓不放的手,微微蹙眉,略带不满地问道。 < p>“咳咳,”一直站在门口的良英华咽下口中果脯,拍干净手上的糖霜,说道:“天气这般热,趁着劳工搬书的时间,海菡姑娘进来喝杯茶吧。 “就当是给我个面子了。” 茶房,杨满枝给海菡倒了杯提前泡好的冷花茶,不必尝,海菡就知道这茶是谁教她冲的。 她抬头瞥了眼背对自己地忙碌背影,眼底的情绪说不上是厌烦还是委屈。 码放好的茶点轻放下,杨满枝坐在她对面,看着闷闷不乐的海菡,说道:“怎么不喝?这是清和教我泡制的,你应当喜欢。” 既然她先提到了,海菡也就不再隐忍,她将茶杯一推,质问道:“既然姑娘瞧不起我家娘子,又何必用她的方子?” 杨满枝微微蹙眉,反问道:“我怎可能瞧不起赵清和。” “那日安府姑娘所说,字字句句我听得清清楚楚。” 说到那日,杨满枝也记不清情绪混乱的自己究竟说过什么话,但有一点她很清楚—— 杨满枝轻笑一声,她摸着杯沿说道:“既然如此,你就好好想想,到底是我说的过分还是赵清和说得更过分。 “我的确说她出卖自己的后半生,但她扎起人心窝子来,可是毫不留情呢。” 海菡先是一愣,接着抿嘴不语。她向来跟赵清和一条心,似乎经杨满枝提醒,她才回味过来,自家娘子口齿犀利之处。 杨满枝看见她的表情,心知两人到了能够谈和的地步,她抬手将海菡推远的茶杯推回去,说道:“其实我只是不明白,清和为什么要嫁给褚高,这一切对我来说太突然了。” 这间由□□小仓库改来茶房里,烧水的泥炉发出细碎的声响,花香满溢沁鼻,午后早蝉叫人心情平和。 “并非突然,”海菡望着杨满枝,平静地讲述:“只是娘子从未在杨姑娘面前提过此事。 “自从百花楼,永安世子上门寻你未果,赵娘子便时常与永安世子来往。”海菡顿了顿,说道:“赵娘子无法拒绝永安世子的邀约与礼物,因为她担心,被拒绝的世子会恼羞成怒,再度找你的麻烦。” “尽管放马过来,”杨满枝轻拍桌子,微愠:“我还怕他不成。” 海菡没有理会杨满枝的怒火,接着说道:“娘子曾经说过,永安世子本性不坏,但从小到大有求必应,让他养成了骄纵的模样。她也猜到世子对她有意。 “或许是出于对日后的考量,赵娘子默许了世子的示爱。” “为什么默许?难道……”杨满枝调整了急躁的语气,说:“难道赵清和也对褚高有……情?” 她说的犹豫,一方面,是打从心底里认为,赵清和不可能对褚高这样的人动心,但另一方面,现实似乎就是朝着这个方向发展。 闻言,海菡抬眸,眼中是说不清的羡慕与哀切:“因为利益。” 海菡双手握着装有花茶的杯子,看着杯底活灵活现的鲤鱼图案,缓缓开口:“既然赵娘子将这花茶的冲制教于你,她可曾跟你说过调出这花茶方子的是个什么样的人。” 见杨满枝摇头,海菡接着说道:“那是京中最有名的制茶大师,也是百花楼的第一任主人。 “如今却深居佛堂,终日不肯见人的,赵娘子的生身母亲。” 77. 第 77 章 一车一车的书籍被搬进东厢书房。良英华靠在茶房门口,看着劳工们像蚂蚁一样进进出出地搬书。身后的茶房里,海菡的声音隔着半掩的门传出来,说的是赵家往事。 “二十年前,京中有两大富贾,一个是靠布料发家的平川安氏,另一个则是邺平世代茶商林氏。”海菡一边回想,一边缓缓道来。 “因生意上多有往来,彼时的安家家主与林家家主也是好友。两家的女儿,也因此自幼相识。 “那个时候,安佑蔚的姐姐安攸瑜和赵娘子的母亲林霭,是闺中密友。因才识、样貌、家世皆是出挑,京中名门望族称她们二人为‘双璧’。” 海菡顿了顿,瞥了眼眉头紧蹙的杨满枝,接着说道:“因为林夫人长居佛堂,所以这些事情都是林夫人的陪嫁林姑姑跟我说的,我知道,对于林夫人来说,那时一段相当快乐的时光。” 杨满枝虽没见过安攸瑜和林霭,但赵清和与沈砚耕的样貌摆在那里,一个清冷端方,一个温沉内敛,从这两张脸上,便可窥得当年两位娘子是何等风光,年少时便已名动京城。 “后来,林夫人便嫁给了赵御史?”杨满枝问道。 “后来……”海菡欲言又止,迟疑片刻后,她说:“安夫人和林夫人便决裂了。” “啊?”出乎意料的发展,让杨满枝不禁发出疑问:“为什么?清和既然认了安佑蔚当义母,作为安佑蔚姐姐的安夫人怎么可能会和林夫人决裂?” “这个原因,连林姑姑都不清楚,但自那以后不到一个月,先靖安侯沈旦便宣布了他与安夫人的婚事。因为林家主曾开玩笑让林夫人嫁给先靖安侯,所以也有传闻,两人是因此生了嫌隙。” “哼,”杨满枝冷笑一声,摸了摸额角,说道:“怎么可能是因为这种无聊的原因” “可是,自赵娘子出生后,林夫人便移居佛堂,与赵御史的婚姻名存实亡。” “那也只是说明林夫人不喜欢赵御史,所谓两女争一男,不过是世人最爱臆想的戏码。” 杨满枝的反驳让海菡沉默良久,她将手中握着花茶凑到嘴边抿了一口,才低声说道:“的确,林夫人嫁给赵御史,也只是为了救自己的族人。” “当年……发生了什么?” “新帝登基,难免是一阵动荡,林家受旧臣牵连,被迫籍没家产。林家主为了挽回颓势,便让林夫人嫁给了当时还是监察御史的赵御史,以保住林家根基。” 说到此处,海菡深吸一口气,又短促地呼出来,她抬头看着房梁上不曾扫净的破碎蛛网,说道:“可惜,林家大势已去,反倒是赵御史靠着林家主的上下打点得到了贵人赏识,走到了如今的地位。 “或许是尝到了甜头,赵御史自大娘子出生便一直教她如何成为一个贤妻良母,他想要靠大娘子的容貌,再去破一份尊荣,若不是陛下独宠皇后,恐怕……” “砰”的一声,杨满枝怒而握拳砸桌,愤愤不平说道:“真让人恶心。” 桌子的震动,让手中水杯的茶水撒了出来,海菡放下茶杯,将手擦净:“既然终究是要嫁出去的,那大娘子就要选一位位高权重之人。 “她要把林夫人从佛堂中带出来,也要彻底从悬挂在头顶摇摇欲坠的闸刀之下逃出来。” “啊?”杨满枝一歪头,语气中全是不解,她反驳道:“这分明就是为了逃离一个火坑,转头跳进另一个火坑。 “她怎么就能确认,她不会成为下一个赵夫人?” 闻言,海菡终于将目光落在杨满枝的脸上,相较于之前的愤懑,她此刻的眼神更多的是无奈。她起身向杨满枝拘礼,随后在她还未反应过来后,转身离开。 杨满枝还想要追,却被一直待在门口的良英华抬手拦了下来。 “口头上的支持或鼓励,没办法让一个人抛弃所有的外在条件活下去。”良英华看着杨满枝说道:“按照律法,即便是赵清和悔婚,狠心受官府惩戒,挨个几十大板,她还是要嫁。 “既然结果已经没有改变的可能,倒不如祝福她。起码好话听起来让人开心些。” 望着海菡离去的背影,杨满枝沉默良久。她不是刚下凡的仙人,她清楚赵清和身为女子有多少“不被允许”。 可是哪怕只有一丝丝希望,在尘埃落定前,杨满枝都希望她拼一把。 “海菡!”杨满枝没有回答良英华,而是开口喊住即将消失在月洞门后的海菡,她大声宣告:“告诉赵清和,只要她开口,我一定会帮她!” 海菡没有停留,也没有应答,径直离开了破蒙堂。 良英华摁了摁耳朵,倚着门望着她:“你还真是不死心啊。” “对啊,”杨满枝说道:“我就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午后的风吹动爬满屋檐垂下来的牵牛花藤蔓,让整个院子充满生机。牵牛花朝开夕败,花骨朵轮转了几回,蔓延的茎从稚嫩到坚韧,原先只有四个学生的破蒙堂渐渐热闹起来。 由于杨满枝招生时的不拘一格,学生的年龄横跨六岁到六十岁,认真学习的有,混饭吃的也有,杨满枝却不计较她们的目的。 哪怕只是学会了自己的名字,杨满枝都为她们感到自豪。 这般无限度的宽容,为破蒙堂带来了好名声,却也让杨满枝的信誉岌岌可危。 毕竟一个只上了两个月学的学生,怎么能成为一个传道受业的老师呢? “先生!”林志文清脆的嗓音,将昏昏欲睡的课堂吵醒,正在板书的杨满枝缓缓转身,其余人的目光也落在了她身上。 “是‘日月盈昃’不是‘日月盈昊’。” 课堂安静了一瞬,杨满枝神色未变,她看手上的教案又看着黑板上的字,确认的确是自己写错了。 “哦好。”她只是应答一声,便从容擦掉最后一个字,照着千字文,一笔一划重新写上,接着转身看向众人,扯出一抹笑来:“你们瞧,即便是先生也会写错字,所以说,你们不要因为害怕错所以不敢动笔。” 杨满枝虽然是这么说,但学生们的脸上却没有多少信任。 这一经不是杨满枝第一次写错字,或者说,很多时候一个字的正确与否,都要看上过几年学的林志文来判断。 第一日板书的“杨满枝”三个字漂亮的足够唬人,但随着教学的深入,杨满枝写出来的字更像是头天晚上刚认识,今天就拉出来在学生面前溜达。 不信任的情绪像是墨水滴进笔洗,逐渐蔓延开了,这课更像是杨满枝一人的独角戏。 “来,跟我一起念。”杨满枝将炭 笔一放,手掌点着黑板上的字说:“日月盈昃。” “日——月——盈——昃——” 稀稀拉拉的跟读,像是公鸡上吊。 杨满枝清清嗓,再次鼓励道:“再念一遍,大声些,一二三,日月盈昃!” “日—月—盈—昃—” 似乎好了一点儿,却也只是一点儿。杨满枝抬眉,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解这四个字:“日月,就是白天的太阳、夜里的月亮。盈是满月,昃是太阳偏西。 “它所讲述的就是一种自然规律……” 课堂还在继续,但学生们的心却已经飘得很远很远。 太阳西下,学堂散学,杨满枝如每日清晨迎接学生到来一样,站在门口目送学生离去,扶着年纪稍大的学生下阶梯。 “先生明天见!” 最后一个出门的小五拉着骆平春站在门口,猛地躬身道别,随后飞速离开。 险些撞上了迎面走来的沈砚耕,他虚扶了一把,小五却像没看见似的往前冲,跟在后头的骆平春匆匆低头致歉,也被小五火急火燎的拉走。 沈砚耕看着两人马驹似的背影,无奈苦笑,一转身就看见另一头“倔驴”看着他。 “都收拾好了?”沈砚耕看杨满枝两手空空,开口问道。 “嗯,”杨满枝点点头,指着破蒙堂说:“门已经锁好了,我们回家吧。” “今天动作怎么这么快?” “因为肚子饿了,”杨满枝说着,一瘪嘴就开始往前走:“新来的厨子今天做的饭都不是我爱吃的,所以就将就了两口。” “哪能怎办,”沈砚耕跟她并肩走着,负手说道:“你又不让沈府的厨子来。” “哼。”杨满枝轻哼一声,叉腰说:“我绝不会向沈府屈服,破蒙堂我要一手操持起来。” “那你等会儿回去,可别吃沈府厨子做的饭。”沈砚耕的重音落在沈府上,嘴角是压抑不住的笑意:“免得吃人嘴短。” 原先还豪言壮志的杨满枝,一下就变了脸色,她一眯眼盯着沈砚耕说:“好哇,你威胁我,那必须要吃了,我绝不向你的淫威低头!” “嗯嗯嗯……”沈砚耕点头如捣蒜,他抬起左手摊开手掌,杨满枝猛地拍他手掌,随后被他牢牢抓住。 “这力气可不像是肚子饿了。”沈砚耕握着她的手掂了掂。 “这就……”杨满枝抬头想了想,说:“化食欲为悲愤!” “这又是那位大家的名言?” “杨大家。” “好好好,杨大家……” 沈砚耕每日散值来等杨满枝散学已经成了习惯,杨满枝不问,沈砚耕也没有特意说。 从破蒙堂到沈府一条街的距离,成了两人心照不宣的独处时刻。 晚霞将大地染得暖黄,转角不远处的阴影里,却传来隐约的争吵声。 “王五,你要做什么!”被逼到角落里的林志文梗着脖子怒吼。 “做什么!”王五将书包扔到地上,推了一把林志文:“不就是多读几天书吗?你天天盯着杨先生的错处有意思吗?” 林志文微微一愣,随后暗骂一句不可理喻,便向从旁离开,怎知骆平春却站前一步将她去路截断。 矛盾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