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英美]当纲吉掉到罪恶之都后》 1. 第一章 作为曾经的犯罪王后——顺带一提她很讨厌这个称呼,哈莉·奎恩,早已金盆洗手多年。现在她每天都准时准点挤公交去餐厅打工,主打一个老实本分兢兢业业地靠着自己勤劳的双手交水电房租费,而不是抢银行。 有时候很难说清九点离开柔软的被子和一锤砸开坚固的保险柜哪个更难办到。 当然,她还有副业——偶尔去蝙蝠小队客串一下兼职赚点外快。不过其最主要的目的是想让那只蝙蝠能看在她的优异表现的份上,把自己的犯罪记录注销,再重新给她注册一个营业执照——如果可以的话最好再给她一个韦恩集团优秀员工推荐信,好让她能重操旧业。噢,别误会,当然是心理医生的旧业。 所以,当哈莉发现自己捡到了一个疑似因为心理创伤而选择封闭记忆的小孩的时候,她是非常兴奋的。 说真的,虽然哥谭是一个怪胎云集的城市,但如果你作为一个前心理医生每天的工作地点是奥迪斯堡区麦金利大道112号的一家热狗店,你也很难遇到合适的素材,哦不,病人,来让你练手。 以上是来自哈莉·奎恩的自我介绍。 “呃,抱歉,我可能没太听懂...” 可怜的男孩穿着一件宽大的连帽卫衣和运动短裤,整个人窝在由绿藤编织的吊篮椅上,细细的双腿无法够到地面,不安地在对他而言过于肥大的裤腿中晃动着。 他的右手紧紧地握着一部手机,看得出来有些用力过猛,以至于指尖有些泛白。紧接着,他无处安放的左手也放了上去。但他却没有把整部手机都包在掌中,而是小心翼翼捏着边缘,用指甲盖抠住那些镶嵌在炫彩手机壳上的水钻。 屏幕上,某“日语/英文互相转换”的翻译界面尽职地在他说完三秒之后发出一句机械音。 “OMG,从哪里开始没听懂?” 哈莉抓狂地挠了挠她那一头金发。 本就因为使用过量劣质染发剂和从未得到修复护理而毛躁的发质,在她粗暴的蹂躏后更显凌乱,半红半蓝的发尾炸得自带十万伏静电。 她一把夺过纲吉手里的手机,快速翻看着上面的翻译记录。 跳过男孩那一堆充斥着“谢谢抱歉好像可能对不起”的混乱发言,从她说话的第一条开始: “我叫哈琳·奎泽尔。” 这句没问题,为了和自己出示的身份证呼应,她用这个曾用名介绍。 “我是个心理医生,虽然现在还没找到合适的工作,不过假如你愿意信任我,我应该能给你提供一些专业的建议。” 这句也没问题,虽然省略了一些关键转折点和另外一些身份,但是她判断这个说法在当时能最快让这个男孩冷静下来。 配上相册里的哥谭大学精神病学博士学位照片——感谢她在作为代表上台致辞大骂学校后居然还能记得把这玩意拍照上传共享云盘,她也是顺利地把男孩带回了家。 接着,她需要一个安静、私密、不会被打扰的空间,作为开始一次深入谈话的场地。最好有明亮柔和的光线,舒适的座位,干净整洁的留白。 那么唯一的选择就是艾薇留下的小花房。 天哪,小艾她真的很贴心。 即使她们已经分开半年,屋内的双人用品几乎清空,但亲爱的小艾为了让她能闻着花香睡个好觉,还是给她留下了一个漂亮的开满鲜花的小花房。 这唯一的纪念品代表着她给予了自己充分的信任,在曾有二十四株植物死于自己之手的情况下——尽管所有人都承认那是因为老有不长眼睛的来找麻烦才导致她不得不忘记给它们浇水,但对于毒藤女来说,这就好比因为她出门打斗,疏忽之下导致她们的二十四个孩子流产。 男孩被她放上吊篮椅。 很奇怪,极具舒缓精神作用的薰衣草花香好像对他来说并没有什么作用。他颤抖着双手拒绝了她递来的蜂蜜水。 哈莉坐在另一张吊篮椅上,她没有完全坐上去,而是膝盖微微弯曲,尽量保持视线和男孩的双眼持平。 这算得上一个不太标准的深蹲,发力点在腰部。 这个动作或许对普通人来说有点难以坚持,不过对于她这个奥运会级别的体操运动员来说,几乎算得上是如呼吸般轻松。 纲吉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他只是在哈莉的注视下有些紧张地扭动了一下屁股。 空气安静了大约半分钟。 哈莉拔开笔盖。“啪嗒”一声,预示着谈话正式开始。 她先做了一个简短的开场白: “我们的时间很充裕。你可以说说任何你想说的,我会听,也会问一些问题。如果你有任何不想谈的,可以直接告诉我。我们慢慢来。” ——暗示对方将在谈话中掌控节奏和主动权,一个非常有效的打开患者倾诉欲的技巧。 翻译软件叽里呱啦说了一堆日语,男孩却充耳不闻般低头专注地着看着延迟出现的文字,似乎思维还有点迟钝。 哈莉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一个尖尖小小的下巴和紧抿的惨白的嘴唇。 许久没有扮演过这种角色,此刻重操旧业,让她感觉自己的血液在加速流动。她努力抑制住想要用笔尖敲击纸张的冲动,安静地等待着对方的反应。 男孩读完整个句子后,迟疑地摘下了他的卫衣帽子。 尽管事先根据身高和体型已经对他的年纪有所猜测,但在这一刻,哈莉还是忍不住在心底惊叹了一句。 好小。 他的眼睛是哥谭非常少见的蜜棕色,在光线充足的房间里像一汪透亮的糖浆。稚嫩的五官,线条带着亚裔特有的柔和,但哈莉敢用自己唯一的日本人脉——武士刀的武士刀担保,他绝对不是纯血日本人。(注:哈莉的前队友,猛禽小队成员,代号武士刀,其丈夫的灵魂被吸入了武士刀) 上一次对患者过分好奇后主动将治疗谈话带离正轨所带来的教训是惨痛的,但哈莉·奎恩永远做不到吃一堑长一智。 eon,难道人能因为一次失误掉进下水道就一辈子放弃踩井盖的快乐吗?对未来需要保持乐观。 于是她忍不住破坏了谈话的节奏。 “你多大呀?” “啊...14。” “天呐,你比达米安还小。”提起第五代罗宾,哈莉的语气中充满嫌弃,“不过你看起来比那个混球可爱多了。呃,不好意思,我是不是不小心在未成年面前说了脏话。” 她快速凑到男孩面前,点击屏幕,把这句话的翻译中断掉。 纲吉眨眨眼,似乎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乖巧地坐着任由她动作。 再次回到吊篮椅坐下时,哈莉翘起了二郎腿。纸和笔被她随意塞到垫子下面。 “Anyway,我想我们最好换一种方式。”她托着下巴,若有所思地说,“如果按照常规治疗流程,应该由你来尽可能回忆细节而我来帮助你拆析这些信息,不过现在我决定和你发展另一种关系。不是医生和患者。” “...不是医生和患者?” 纲吉语气困惑地重复了一遍她的话,好像不太明白其中的含义。 “没错。你——来当我弟弟吧!” 哈莉·奎恩露出一个兴奋的笑容。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产生了这种想法。一种女人的第六感?你知道的,这种东西就好像每个月的睾酮上升带来的欲望大爆发一样不可抵挡。 哈莉好像看见了脑子里那个穿着医生白大褂的自己在朝自己瞪眼——她又要开始质疑自己的精神状态了。真不知道谁才是分裂出来的那个。这幅生气跳脚的样子让哈莉非常想和她对着干。 「嘿,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是这次你得听我的,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我需要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就算最后搞砸了,一个十四岁的瘦弱男孩能给她带来什么威胁?她总不可能连这都应付不了吧。 她语气坚定地对那个自己说。于是对方消失了。 “我弟弟前段时间死了。我以为我很讨厌小孩,毕竟他们真的很麻烦,就连我自己小时候也是个讨厌鬼。但是你真的很可爱,见鬼,是亚洲人都这么可爱吗,你看起来像一只毛茸茸的海獭玩偶。我想我可以为你破例一次!” 她一边说,一边凑过去拨弄着纲吉的头发。 “你看,棕色的,和那只海獭玩偶的毛一模一样!触感也很像!”哈莉双手合十,一脸恳求,“求你了,那是我最喜欢的玩偶!结果搬家的时候弄丢了,我当时难过了好久。” 相比于她兴致勃勃的样子,纲吉的表情看起来有点呆楞。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点什么,但是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在哈莉殷切的目光中点了点头。 “天哪,现在我成为姐姐了!又一个全新的身份!” 哈莉激动地在房间里转圈。 她伸腿勾住一条天花板上垂下的藤蔓,像一只未开智的猿猴从左边荡到右边。 “我真的很想马上去‘借用’一个广播塔公告这则消息。不过我想,现在更重要的是让我们重新认识一下彼此。” 看到男孩,哦不,自己新出炉的弟弟迷茫的表情,哈莉的眼神中充满了怜爱。她自信满满地拍拍胸膛,大声说: “放心,我很擅长讲故事。他们经常让出面我向观众说明情况。”(注:哈莉在DC设定中能打破第四面墙直接对读者吐槽) “很久很久以前——也就是二十六年之前,有一个卵子和一颗精子结合了。哦,这是不是太久远了一点,不过也算是侧面介绍了我年龄。” “总之,像所有美国青年一样,在经历了叛逆的青春期、被荷尔蒙支配的狂躁期、择业失误的低谷期之后,作为曾经的犯罪王后——顺带一提我很讨厌这个称呼,我早已金盆洗手多年...目前的梦想是重新开始我的医生梦。说真的,虽然哥谭是一个怪胎云集的城市,但如果你作为一个前心理医生每天的工作地点是奥迪斯堡区麦金利大道112号的一家热狗店,你也很难遇到合适的素材,哦不,病人,来让你练手。” “所以我就把你带回来啦。” 哈莉回想起当时的场景。 在给一些手不安分的客人表演了几场精彩的杂技后,一天的工作终于迎来谢幕。 她像往常一样,拎着厨余垃圾走向餐厅后门的垃圾桶。但不同于往日的是,今天的垃圾桶旁边蹲着一个小男孩。 他把头埋在膝盖间,双手紧紧地捂住耳朵的位置,兜帽盖住了整个脑袋。 看起来不像是醉汉或者磕嗨了的样子。 哈莉在心里下了判断。 “嘿,你挡着我的路了,小子。” 男孩被她的突然出声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过了几秒后,保持着这个姿势把自己缩成了更加可怜兮兮的一小团。 如果是蝙蝠女在这,说不定会关心几句,给点钱让他搞点吃的,再想办法为他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什么的。 然而哈莉·奎恩只是从良了,又不是从善了。虽然即使是在她最作恶多端的时期,她也不曾对无辜妇孺出手,但是这不代表她就会像那几个正义蝙蝠一样对弱小者滥泛好心。 假如现在的情况是街边一个酒鬼父亲正准备暴打自己的孩子,她说不定还会忽然保护欲爆棚,出手制裁一下。 但现在这算什么垃圾剧情?离家出走的迷路小男孩?兜里没钱不敢回家,被餐厅的香味吸引到垃圾桶旁边了? 简直无聊透顶。 “嘿,听好了boy,如果你不想被倒下的啤酒瓶砸到脑袋,你最好还是换个地方蹲着。” 哈莉指了指已经冒出一个尖的垃圾桶,又扬了扬手中的垃圾袋。 “我不知道@#&*?对不起@%#*@对不起*##不知道” 男孩抬头。 后门正对一条无人的小巷,没有路灯,唯一的光源是还是从哈莉背后半掩的店门中透出来的。 在黑暗中,哈莉清晰地感知到了他惊恐的眼神。 “日本人?” 她皱眉,同时感到一丝趣味。 果断掏出手机,花费二十五美分的流量下载了一个翻译软件。 期间,男孩不断重复着那几个单词,混杂着一大段日语,听起来十分混乱。显然,对于这个页面不断蹦出订票广告,一不小心就会误触跳转的免费软件来说,它并没有智能到能完美转换出男孩想要表达的意思。 折腾了老半天,她终于大致了解了男孩的情况。 简单来说,他来自一个不存在于谷歌的日本城市,一睁眼就发现自己在这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并且在目睹了一场哥谭日常的枪击现场后,被吓得远离人群躲了起来。 自从远离犯罪后,哈莉很久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自己出类拔萃的智商和理解能力了。 或许还要加上极强的说服力——虽然曾经被指控为精神操控。 不过她最引以为傲的讲故事的能力,好像有所衰弱。 时间回到现在。 男孩,初三生,名字——弱智翻译软件说是鲔鱼,此刻正睁着他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懵懂无知——她真希望自己能这么说,但更多的是宛若呆傻地看着急得抓耳挠腮的她。 “唔,好像从一开始就没听懂...” 2. 第二章 沢田纲吉非常害怕。 人一天会眨多少次眼?他不太清楚。这个动作甚至不会给人带来视野变黑后消失的感觉,只是那么短短的一瞬间—— 伴随着重物倒地的声音,鲜红的液体在地上开始流淌。纲吉站在离她不过半米的距离,他甚至能看清她的眼珠在缓慢向上翻动,眼皮不断抽动着。仿佛想要求救一般,她的胳膊一直在地上小幅度划动着,像一个雨刷器在粉刷红色的油漆。 他僵在原地。 他应该上前查看状况的,他应该大喊快报警的,就算没有勇气这样做,至少他也应该掉头跑掉,跑去一个安全的地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动不动地站着。 不对劲。 肩膀感受不到书包的重量,纲吉低头,发现自己身上穿着一件从来没有在他衣柜里出现过的深蓝色卫衣,而那本该是并盛的校服。 很不对劲。 明明上一秒他还走在放学回家的路上,周围是住宅区的高墙、电线杆、绿化带,静谧的远处传来鸟叫。 而现在,汽车不断从他身旁疾驰而过,夹在着难闻的尾气味的风抛起他的刘海。不远处的斑马线上,闪烁的红绿灯传来“叮叮叮”的声音,纲吉看见一个拄着拐的盲人加快了过街的脚步。 老旧的公寓楼、闪烁的霓虹灯、欧美面孔的行人,宛若幻象一样的街景。 “AreyouOK?” 他听见有人对他说。是一个挺着大肚子还推着婴儿车的女人,她的表情看起来充满了担忧。 奇怪。 在距离他们不远处,一个人正倒在血泊中生死不明,但收到问候的反而是自己。周围没有一个路人对她做出反应,甚至都没投去一个眼神。如果不是他们全部绕开了血液走,纲吉都要以为是不是只有自己能看见地上那个人。 女人又叽里咕噜说了什么,纲吉没听懂,他的英语很烂。 他的头疼得像要炸开一样。 太奇怪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自己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有人死掉了?为什么为什么...?? 女人摇摇头,扶着肚子,推着婴儿车走了。两个穿着警察制服的男人走过来,弯下腰摸索一番,然后骂骂咧咧地把人抬上了一个小车推走了。旁边的热狗店里走出一个穿着黑色紧身衣的服务生,她拿着水枪,把地面的血迹冲进了排水口。 透明的玻璃橱窗中映照出纲吉失魂落魄的倒影。他的脸上有一个自己留下的新鲜的指甲盖掐痕,疼痛告诉他,这一切都并非在梦中。 他拐进最近的一条狭窄小巷中,那是一条夹在两栋公寓楼之间的巷子,墙上贴着几张残缺的牛皮癣广告,各种颜色的字母和涂鸦叠了一层又一层,但即使是覆盖在最上层的紫色也已经褪了色。 巷子里只放了一个垃圾桶,静悄悄的,和外面好像两个世界,抬头可以看见一排不断滴水的空调外机。 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纲吉走到了垃圾桶旁边。他靠着墙坐下,好像在迷雾中终于找到了一个坐标般松了一口气。 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食物的香味,混杂着垃圾桶的阵阵酸臭味,还有一股走进巷子时就闻到的潮味和尿骚味,纲吉在这绝对称不上好闻的气味中拉上了卫衣的兜帽,闭上了双眼。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会看到家里的门牌号吗? 他如此期盼着,自我欺骗般地用双手捂紧了耳朵,试图让感知和外界更加隔绝。 不知道过了多久,半梦半醒之间,忽然一个年轻甜美的女声从头顶传来,吓得他一激灵跌坐在地上。 对方高挑的个子在身后的大门滲出的灯光下形成一片巨大的阴影,把纲吉密不透风地笼罩在其中。 好,好可怕。 纲吉低着头不敢动弹。 紧接着,她又说了句什么,纲吉依旧没有听懂,只能大概从那不耐烦的语气中猜测到是在警告自己。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划破空气的气流声,对方好像在挥动什么武器。 纲吉条件反射般开始乱七八糟地求饶。他重复着自己为数不多会的那几个英语单词,同时身体本能地抬头想要看清是否会遭到攻击。 ——只见一个穿着褐色大衣的女人站在自己面前。 她苍白的脸上画着夸张的烟熏妆,一大片红蓝撞色的眼影,从眼窝延伸至颧骨处。纲吉没敢细看,仓皇一瞥之后就慌忙地移开眼神。 目光下移后,纲吉才注意到她一只胳膊环抱在腰间,抄紧着大衣,另一只胳膊则挎着一个皮质手提包,手上还拎着两袋看起来非常沉重的垃圾,看起来就是她刚刚挥舞的武器。 呼,这样看来自己应该只是被威慑了一下,不会被打。 不知道从哪得出了这个结论,纲吉松了口气,但他心还没来得及放回去,就见女人忽然靠近—— 一股说不上来是什么味道的香水味伴随着她的靠近窜入鼻腔,这对于在恶臭之中快要丧失嗅觉的纲吉来说无疑是一种强力的刺激,让他的头脑一瞬间就变得清醒了起来。 她的脸不断在视线中放大。 这时纲吉才注意到,如果忽略掉那夸张可怕的妆容,她有着一头耀眼的金发和湛蓝色的眼睛,完全符合大众审美中白人美女的形象。 从来没有和除了妈妈之外的女性离得这么近过,纲吉一时间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在他愣神之际,对方直接往他手中塞入了一部手机,对着上面的翻译界面开始自顾自说话。 “我叫哈琳·奎泽尔。” 女人掏出一张身份证。 照片上的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金发整齐地在脑后梳成一个马尾,正对着镜头抿唇微笑。淡淡的妆容和得体的西装把她本就漂亮的五官衬托得更加优雅动人,如果不是被人举在脸侧强行进行一一对照,纲吉完全无法将她和眼前的女人联系起来。 就算对古怪的陌生人心存疑虑,但当对方友善地报出姓名的时候该说什么? 纲吉迟疑了片刻,颤抖着握住了自称“哈琳”的女人伸出的手。 “那个,你好...我叫沢田纲吉。” 她的手冰凉得过分,纲吉被激起一片鸡皮疙瘩。他还感到自己摸到了很多粗糙的茧子。不像是他所熟悉的那种常年握笔形成的茧子,而是一大片一大片的,和其它部分光滑细腻的感觉对比明显。 这并非纲吉的本意,再怎么说他也没胆子在和女生握手的时候还有心思去细细体会其中的滋味——但那触感实在清晰到不容忽视。 他快速地把手抽了回来。 “呃,鱼?还是我记错了?算了,也不算什么重点。” 哈莉看着翻译嘟囔着。她很少正儿八经享用高端餐厅,所以也不太敢确定这是否是记忆中食材。 “日本人的名字真奇怪。” 报了自己早就丢弃的曾用名的哈莉毫无愧色地放弃思考这个问题,反正她总是能在忘记别人名字的情况下厚脸皮喊人“甜心”从而逃过一劫。她不是那种会尊重别人名字的性格。 “你为什么一个人在这?你的家长呢?” 虽然这个年纪的男生离家出走游荡街头是常有的事情,比如她那个该死的弟弟——不好意思,她忘记他现在是真的死了,连续一周夜不归宿不见人影都实属正常。 但眼前的这个男孩看起来完全值得她多问一句“你的家长呢”。他非常乖巧地望着自己,怯生生的,像随时都需要人牵着手再主动给他买个甜筒的样子,因为他看上去想吃也不敢大声哭闹。 如果纲吉知道她的想法一定会大喊冤枉。他只是有点草木皆兵,又不是变成幼儿园小朋友了,换谁忽然来到一个陌生又诡异还随时都有可能嗝屁的地方都会这样吧! 但显然纲吉没有读心术,无法体会到哈莉看似正常的发言下藏着如此离谱的联想。 看着哈莉一脸关心自己的样子,他莫名地感觉到了一丝安心。 并不是因为对方热心肠问候的举动,而是——她看上去是如此与众不同。 和之前那个在街上好心的孕妇不一样,这一次,纲吉心底有个声音告诉他,这个叫“哈琳”的女人似乎有能力为他带来一些实质性的改变。 对于此刻的纲吉来说,友好和善意并不是他最需要的东西。他像一只失去方向的鸟,尽管长时间的悬空让他饥肠辘辘,但比起暂时果腹的食物和水,他最迫切的渴望是寻找到一处落脚点——哪怕是野兽的獠牙。 纲吉并没有察觉到 自己潜意识里的转变,他只是遵从着内心的直觉,开口说道: “呃,我不知道...我一眨眼就到这来了我当时刚放学准备回家...我妈妈一定很着急!这么晚了,我该回去了。但是外面在杀人!我好害怕...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就到这来了,我的书包也不见了衣服也变样了,我,我...” 话一说出口,所有压抑的情绪瞬间倾泻而出。纲吉一边抹眼泪一边努力吞下哭泣引起的扯嗝,希望自己能说得更流畅一些,不会让对方听得不耐烦。 噢天哪,他哭得可真惨。 哈莉扔下手里的东西,装着三块砖头的皮包落地发出轰隆一声。她把男孩拥入怀里,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拍打着他的后背。 这个动作应该是这么做的吧。她想。 她也是从电视上学来的,这还是第一次实践。毕竟,能享受到她如此温柔的待遇的只有她以前那些情人,不过情人之间的安(爱)抚是什么样的,呃,懂的都懂。 在这个怀抱中,纲吉渐渐冷静下来。回神之后,他立刻反应过来自己丢脸的处境,整张脸滚烫得像是要烧起来一样,也顾不得什么礼不礼貌了,连忙用力从哈莉的双臂间挣脱出来。 更糟糕的是,哈莉的大衣里穿着她的员工装——一条红黑色的低胸迷你超短裙,她的身材堪称火辣。纤细有力的腰肢、笔直修长的双腿,以及胸口一抹深邃的曲线,完全符合这家以“超级女英雄/反派服务员”为卖点的热狗店的全部要求。 纲吉只晃了一眼就立马垂下了眼睛,专注地盯着脚下的地板,好像那上面写着什么世纪大难题一样——如果忽略掉他涨红的耳朵和尴尬得几乎僵直的站姿或许还会有点说服力。 “?” 哈莉不明所以地看着忽然变得空荡荡的怀抱。一阵夜风吹来,她感觉有点凉飕飕的,于是重新把大衣拢好,系上了腰带。 纲吉又重新抬起头,原先无处安放的眼神回归了正常。他顺势假装不经意地抹了一把鼻子。万幸没有什么流鼻血的征兆。 虽然感觉有点难堪,但这一番折腾下来,他的心情的确放松了一些。他镇定了下来,清清喉咙。 “我本来在并盛中学刚放学,你知道吗?日本东京,并盛町。” 哈莉点点头又摇摇头。东京她当然知道,蝙蝠侠还去那边和极道联盟互殴过,霸占了整整一周的哥谭头条,但并盛町她却从来没有听说过。不过考虑到她的地理常识水平,这也正常。 她打开谷歌,示意纲吉自己在搜索栏输入名字查询。他的手不断滑动点击着屏幕,速度越来越快。 “怎么会...怎么会没有...” 纲吉的脸色变得惨白,原本已经轻松了一些的神情又重新变得紧张了起来。 黑暗中,哈莉注意到手机屏幕的光亮在轻微地抖动着,她意识到那是拿着它的手在颤抖。 “请问,这是哪里?” “噢,哥谭市,最早的时候叫纽约,你也可以叫它愚人村,美国新泽西州。” 她甚至模仿了一下纲吉的句式。她自认为这句话中带着一点不经意的,天才才能构思出的小幽默。是一个很好的句子。 但是男孩没有笑。 哈莉有点失望,为这个笑话没有得到它应得的发笑的观众。但她现在的心情非常好,所以她决定忽视这小小的失败。 因为就算是傻子也能从男孩的表情中明白,这句话应该从另一个角度发挥了调动观众情绪的作用。 作为观众本人的纲吉更不是傻子。 他不知道美国有几个市几个州,更无从得知它们全部的名字,但饶是他成绩再差也知道,纽约压根就没有改过什么名字—— 哥谭。 哥谭? “根据你的描述,我合理怀疑你的记忆出现了混乱。”一旁观望着他的表情的哈莉笑眯眯地凑过来,给他调出自己的学位证书,“我是个心理医生,虽然现在还没找到合适的工作,不过假如你愿意信任我,我应该能给你提供一些专业的建议。” 被“原本家乡消失而自己还来到了一座不存在的城市”的认知砸晕了纲吉还没有意识到,伴随着这句话,他那混乱的哥谭生涯正式开启了。 3. 第三章 “芭芭拉,你终于来啦!” 哥谭市警察局长、蝙蝠侠的忠诚伙伴——戈登,的女儿,芭芭拉·戈登,也是哈莉·奎恩的好友,蝙蝠女,闪亮登场。 “你为什么到现在还在叫詹姆斯为戈登,叫我芭芭拉?” 作为被如此介绍的对象,芭芭拉面露不满。 “那你为什么叫他詹姆斯,不叫他亲爱的爸爸?” 哈莉反唇相讥。 “Oheon,哈莉,你知道我想说什么。” 芭芭拉甩动了一下她那头干净利落的红棕色短发,她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T恤和蓝色牛仔裤,看起来完全是一个青春洋溢的大学生。 “是的是的我知道,你不喜欢我给你的开场白介绍,但是在你的搜索词条里我的确是你的好友。” 哈莉漫不经心地咬着吸管,上下打量着自己好友今日的OOTD,打出了高达九分的高分——八分都加在她的脸上。 然后她在芭芭拉不满的眼神中败下阵来。 “好吧好吧,我知道了,我重新给你写一个介绍。” 哈莉举起双手投降,同时看向被晾在一旁默默啃着黄油吐司的纲吉。 “这位是我的好朋友,她叫芭芭拉·戈登,柔道和空手道黑带满分,是一位优秀的侦探兼黑客兼发明家。” 她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摸向对方的腰部,随即被无情地打掉。 “嘿,我只是想看看你今天带没带蝙蝠镖,我想给我可爱的弟弟展示一下。”哈莉用嗔怪的眼神瞪了芭芭拉一眼。 “老实点。” 这个蹩脚的借口显然不足以让芭芭拉信服,她不为所动地把椅子朝远离哈莉的方向拉了一段距离。 “你今天真的很让我心碎,宝贝。”哈莉一脸悲痛地哭诉,“我之前那么介绍是因为你爹警察局长的名头和蝙蝠侠的名气对我弟来说更加直观,我只是想让他更快地信任你。” 纲吉看着桌上手机翻译出的对话,思考了一下,决定自己还是先不要这么快把手里这块吐司吃完。他合上了原本张开的一半大小的嘴,在边缘咬下一小口。 这样如果等会她们打起来,自己还可以因为手上有东西要忙显得不那么尴尬。 “才来哥谭的新人,这么快就迷上蝙蝠侠了?”芭芭拉看着这个面容稚嫩的小男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懂了,青少年的偶像崇拜。” 纲吉差点被刚刚吞下的那一小块面包噎死。 天知道他只是被哈莉带着看了一上午电视而已,美其名曰“足不出户就能快速了解哥谭的最好方法”。然而以他的听力水平,完全跟不上主持人的语速,纯粹就是囫囵看个画面——虽然里面的确有个头戴尖耳面具,穿着黑色斗篷的形象经常出现,但是说真的,他知道那是蝙蝠侠还是因为—— “唉,完全不明白这种天天藏在蝙蝠洞里法蝙蝠的男人有什么可崇拜的。” 是的,因为哈莉在换台的时候就热心给他科普,蝙蝠侠之所以叫蝙蝠侠是因为他对着蝙蝠那啥。 在公共场合再次听到这个言论,纲吉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哈莉完全没有因为在说这种事情就压低声音,惹得周围人都投来奇怪的目光。 纲吉也不动声色地把椅子朝外面挪了挪。 “哈莉,你真的,哎,下次别在我面前说这种话,你要是有胆子就去当着他的面说。” 芭芭拉摇头叹息。 “我又不是没说过。”哈莉无所谓地翻了个白眼,“反正他从来都不会计较这种程度的嘴炮。而且他又不给我发工资。万恶的资本家。倒是你,这么维护他,啧啧,我就知道你当时说什么‘选择当蝙蝠女只是想站出来拯救哥谭’‘是爸爸的鼓励让你成为了新的蝙蝠侠’都是狗屁,你就是看上了他那身酷毙了的行头。” 哈莉的语气激动,她低头猛吸了一口薄荷刨冰。 “模仿,绝对的模仿——我是说外形。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之前那个贴满蝙蝠侠照片的设计室,你当初绝对把他那根腰带都研究透了。所以你现在才这么维护他的形象。要我说他真收你版权费你就不乐意了。” “嘿,你要这么说,那我就不得不给你掰扯掰扯你当时帮着小丑搜罗了多少蝙蝠侠的周边——不止腰带,还有模型、海报、徽章...说不定还有他用过的牙刷!” “能别提小丑吗?”哈莉一脸抓狂,“Girl'stalk,noex.”(翻译:闺蜜间谈话的准则,不提前任) “Fine,fine,我的问题。”芭芭拉懊恼地扇了自己的嘴巴一下。她知道当年他们分手闹得有多不愉快——事实上,直到现在也没和解。 她快速揭过这个话题。 看起来今天哈莉对蝙蝠侠的怨气很大,以至于让她有点口不择言了,她们还是避开这个人物为妙。 “所以,你今天找我有什么事?” “噢,没什么事,就是帮我弟一点小忙。”哈莉把纲吉拉过来,一把揉乱了他的头发。 芭芭拉把视线重新投向坐在一旁的棕发男孩,他的神色看上去完全在状况外神游,或者说是在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此刻面对哈莉的触碰也显得略微紧绷。 哈莉新收的弟弟。 芭芭拉是一个非常容易对别人有好感的人,哈莉说她总是把人往积极的方面想。这么年幼的一个孩子——初中生,天哪,她都不知道自己上初中是多久之前的事情了,还长着一张人畜无害的脸。 芭芭拉觉得自己一直对亚洲面孔有点脸盲,但她也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完全称得上惹人怜爱的孩子,至少如果他和极道联盟那群人站在一起,她能仅凭脸就把他找出来。 假如他们是在另一个场景下认识,芭芭拉是绝对不会吝啬对他展开笑颜,再给他买上一堆他喜欢的零食和玩具的。 但他是哈莉新收的弟弟。 哈莉和自己不同。在摆脱小丑对她的影响后,她一直非常抗拒别人走进她的内心。她总是无视他人的意愿,毫不客观地、擅自给别人的举动添加注解,以此来保护自己。但她其实是一个敏感的女孩。她没有意识到自己也在被这种相处模式中被消耗。 好在毒藤女坚定不移的陪伴把她从这种心态中拯救了出来。虽然现在她们因为观念不合分手了,但是芭芭拉相信,只要哈莉跑去艾薇面前掉几滴眼泪,艾薇还是会乖乖放下手里拯救地球绿化的事业回到她身边——虽然可能过段时间又会再次分手。 不过家人又是完全不一样的存在。对于哈莉这种人来说尤是。 正常人,就比如芭芭拉自己,她可以几个认合眼缘的姐姐妹妹哥哥弟弟,有时候她甚至还把达米安当弟弟看待,虽然这家伙真的一点都不讨人喜欢。然而就算她把达米安当弟弟,如果达米安惹到自己了,芭芭拉也可以大声说“从现在开始你不是我弟了”,就像和让她失望的前任分手一样简单。 但对于哈莉来说不一样。瞧瞧她干过什么事。和小丑,噢,不用说,半个哥谭都是哈莉被抛弃了一百次还像狗一样舔上去的传说;和尼克,她爹,利用她躲避债务人最后还反手高价出卖她的消息,而哈莉的报复居然只是再也不回家——考虑到那些因为一句出言不逊被她一枪崩碎膝盖的人来说,她对“特定范围”内的对象的容忍度就是这么高。 看着哈莉又喜滋滋招手让服务员给男孩上了一份焦糖布丁,一副不能让他把嘴空出来的样子,芭芭拉的眼神中带着一丝隐隐的忧虑。 哈莉可能还没意识到,她可从来没有喊过她的亲弟弟——巴里·奎泽尔,那个游手好闲,肆意挥霍哈莉的助学金的妈宝男一声“弟弟”。 而他们 甚至只认识了两天不到。 “我弟英语不好。”哈莉指了指桌上的手机,“你能不能给他搞一个方便携带的翻译器,最高级最智能的那种。这孩子都要憋坏了。宝贝,来把嘴张开,啊。” 纲吉不明所以。他早就放弃了逐字逐句看翻译的行为,区区一个软件显然跟不上这俩人的对话节奏。 但哈莉此刻的动作非常好懂,他乖巧地在她的示意下张开了嘴。好在自己坐下之后只吃了一个吐司,口腔里并没有什么奇怪的食物残渣,纲吉暗自庆幸着。 “你看!他舌头的颜色都发白了!”哈莉找到了想要的证据,“以最快的速度,你懂吗?不然他就快要撑不下去了!” 呃—— 芭芭拉无语地看着男孩藏在两排整齐的牙齿后面隐隐露出的粉嫩舌头,有那么一瞬间甚至产生了自己好像是个变态的错觉。 她收回前面所有的判断。看来与其担心哈莉再次被伤害,她不如担心一下下一次和她见面的地点是不是在监狱——即使在哥谭,恋童癖也是非常遭人唾弃的罪名。她不能保证到时候自己能不能做到不朝她扔烂叶子和臭鸡蛋。 “你是哪里人?” 芭芭拉对着男孩露出一个亲切的笑容——她早该这么干了。 “我是日本人。” 纲吉吞吞吐吐地说。这只是一个小学英文教材上的简单句子,但他还从来没有在现实中运用过。说完后,他立刻小心翼翼观察起对方的脸色。他对自己的发音并不自信,生怕这个外国人下一秒就会说她没听明白,让他重复一遍。 芭芭拉的观察力细致入微。她仿佛没看见纲吉下意识挺直的坐姿和屏息凝神的表情一样,点点头,没有再追问更多细节,而是转头对哈莉说: “行,我知道了。但是我想比起准备两个耳机,他更需要一个听说一体机。” “当然!——如果可以的话。”哈莉赞同地点头附和,“我无法想象要让他给别人递过去一个翻译耳机他需要做多少个小时的心理准备。但是有这种技术吗?可以同步翻译他说的话?” “我这里没有成品。并且要想做到完全准确和流畅,短时间内我很难研发出来。”芭芭拉沉思了片刻,解释道,“这其中的关键技术涉及到一个私人定制的,并且能及时更新的庞大词库,而我只是一个略通电路的技师。” 她的语气低沉。 但就在哈莉露出失望的表情时,芭芭拉话锋一转,笑着说道: “但如果只是日语和英语互相翻译的话,我知道谁有能完美符合要求的设备。” “——极道联盟。” “极道联盟?!” 哈莉大叫起来。 “我和那群喜欢搞条条框框的家伙可不太对付!”哈莉不满地撅嘴,“老天,你怎么专挑我没人脉的地方下手。” “你本来就没什么人脉。如果你把你那些敌人也算进去的话就当我没说,这样的话你的人脉可谓遍布大江南北。”芭芭拉毫不留情地戳穿这个无耻的说法,“不过极道联盟的确和哥谭的势力牵扯很少,他们主要是和大都会那边合作。” “Damnit,那怎么办,难道我要重回老本行了吗?他们的安保严吗?” “你的左脚趾甲刚迈进去就会变成骨灰。”芭芭拉俏皮地朝着哈莉眨眨眼,语气非常轻松,“不过不用担心。虽然你没有人脉,但是你的人脉可很有人脉噢~” “天哪芭芭拉,你简直是个天使!”哈莉激动地扑上去想要献上一个充满崇拜的热吻。 “不不不,我不是在说我,我是指蝙蝠侠。你知道的,他当时可是去日本和极道联盟一起度假了整整一个周。”芭芭拉一个闪身躲了过去。她站在纲吉身边,胳膊亲切地搭上他的肩膀,“如何呢?为了你可爱的弟弟,今天和我一起回蝙蝠洞吧~” 4. 第四章 “在拿到那东西之前,暂时先用这个吧。” 芭芭拉拿出五只耳机,给自己塞上一只,摊开手中剩下的四只示意众人来拿。 夜翼率先拿走一只,然后飞快地找到一个最佳的位置站好,兴致勃勃地准备看好戏。蝙蝠侠沉默地接过一只——他并没有表明自己会说日语这件事情。哈莉一个人拿了最后的两只,但并没有马上给纲吉递过去,而是把它们都握在手里—— “嘿,接下来我可能会骂的挺脏,十八岁以下人群注意把耳朵捂好。”哈莉环顾四周一圈,确认唯一的符合标准的人听不懂英文。 “很好。那么我要开始了。” 这件事情要从她捡到纲吉的那天晚上开始说起。 在决定把纲吉当成弟弟长期养在自己身边之后,哈莉发动了自己超绝的执行能力。她总是想到什么做什么,从某种角度来说叫行动果决,其实是为了防止自己过一会就忘掉。 在哥谭,想让人重获新生非常简单。只需要到照相馆拍张照——如果你提前准备了符合标准的证件照也可以,然后上交二百八十美元,坐在长椅上等一小时,最后就能凭着号码牌在黑市领取一张足以以假乱真的新绿卡了。想要社会安全卡和新泽西州驾照的话再加一百美元,这是套餐的优惠价格。 这些伪造的身份证明大多是提供给偷渡入境的非法移民,用来干找工作、开银行账户之类的事情。这在美加或者美墨边境的地区管制严格,一被查到就是十年监禁起步,但在哥谭,这就是三百块不到的事儿。甚至很多人还觉得这是在拿钱打水漂。在哥谭人被开除美国国籍的那段时间,你在哥谭的大街上随便拉一个人,十个里有九个都把身份证当柴火烧了。 可想而知,在哈莉规规矩矩整整齐齐交了三百八十元,却得知纲吉的身份证明没办下的时候,她有多愤怒。 工作人员在她的棒球棍下哆哆嗦嗦说出了内幕。 “警局那边最近查得严...又是日本人,这,这真不好办啊。”工作人员不敢直视那根抵着脖子的棒球棍,“唉,我就实话实话了吧,最近有一批外来势力。是局长直接下的命令。要不,您给他换个名字和国籍?中国?韩国?都能办下来的。” 哈莉·奎恩可能让自己的弟弟因为这种莫名其妙的原因失去自己的国籍和本名吗?虽然那名字是比较奇怪,但她必须誓死捍卫他拥有真名的权利! 哥谭的警局并不干净,某些高层人员和地下黑市从宇宙刚刚诞生时就开始合作了。 詹姆斯·戈登?那个吉祥物局长可没那么大能耐把手伸到这里。 哈莉只需略微思考就知道背后那个真正下达命令的人是谁了。 于是,在纲吉睡着后,她直接一个电话打到了蝙蝠侠那里。事实上,这是她拿到他的号码后第一次主动和他联系。没有人会在过私生活的时候想到联络自己的上司,特别是一个在你上班累得要死要活,好不容易到家准备好好放松一下时,拉开门发现他站在窗口冷冰冰地通知你今晚有任务需要集合的上司。 最可恶的是,他还不给工资。这简直是在赤裸裸地告知哈莉:你现在付出的所有劳动都是在弥补你之前在我这里扣掉的信誉分,所以它们是免费的。 哈莉·奎恩并不是想向他证明什么,要命的是,这恰巧是她内心真正想要选择的道路。蝙蝠侠给了她这个机会,她不可能因为一些个人情绪就拒绝。而且她能感觉到,这个人随时都做好了和她翻脸的准备,只要她有一瞬间的动摇,她就会立马被他踹出局。 “...什么事?” 电话被接通。短暂的沉默后,蝙蝠侠低沉的嗓音在另一头响起。 “hello,晚上好呀蝙蝠!希望没有打扰到你的好事,如果是那样的话我会很抱歉的。” 哈莉的语气轻快。 “...有话快说。” 也许是因为第一次接到哈莉的电话,还是在半夜,蝙蝠侠对这充满戏谑的开头给予了一定的容忍度。 “呃,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我需要办一张绿卡,是日本人,你看你有没有什么渠道?” 哈莉并没有询问他下达禁令的原因。事实上,她完全不想知道。这也是为什么她没有自己私下调查看有没有解决方法而是直接给他打了电话——他们现在的关系就像跷跷板,在经历了无数事情后才得以维持微妙的平衡,哈莉生怕自己不小心听到了什么多余的事情就会让这种局势发生变化。 “没有。” 蝙蝠侠直截了当地拒绝。显然他也明白哈莉是在找了黑市无果之后才找到自己的头上。他能有什么渠道?他只有把塞住渠道的网挪开的办法。 哈莉忍住怒火。这充满敷衍意味的两个字在她看来意味着对方连装傻都欠奉。 “真的没有吗?他还是个初中生,我敢保证他绝对不会对你造成什么威胁——不管是你本人还是你的大事。他超级乖,真的。他连英语都说不好。”哈莉的语气可怜兮兮,“看在一个十四岁孩子的份上。就算你不相信我,但你总不能让他一个人去超市买薯片的时候都没法刷信用卡吧。” 这就是纯粹胡扯了。信用卡又不用人脸识别,捡到就能用。 “不行。”在哈莉看不见的地方,蝙蝠侠皱起了他的眉头,“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你更应该把他送走,而不是想着给他办一张假证。” 十四岁的不会说英语的日本小孩?在哥谭,只要他一个人走出家门,还没等走到超市,第二天他的心脏就能流通在黑市上。更快一点的估计都到某个议员的远房亲戚的胸腔里了。 “好吧,真谢谢你抽时间接我电话,现在,享受你的夜生活去吧,蝙蝠。”(注:一语双关,英文也可以说是蝙蝠就喜欢夜间出动的意思) 语气温柔地挂掉电话后,哈莉把手机狠狠砸向地面——这就是为什么她永远存不下钱的原因。 蝙蝠侠还是那么自以为是。她是什么诱拐犯吗?难道她就会自私到不顾本人的意愿,把一个父母健在、有家可归的孩子‘圈禁’在哥谭? 不帮她是吧?没关系,她有的是手段。这件事情就先暂时搁置一下,然后是第二项——帮纲吉搞一个高级翻译器。 短暂地发泄完不满后,哈莉神清气爽地把已经四分五裂的手机重新捡起来。她把壳子取下,戳开卡槽,然后从抽屉里拿出另一部一模一样的手机。半分钟之后,她就得到了一部全新的彩色镶钻手机二号。 她点开和芭芭拉的聊天框,发出一条消息—— “宝贝,明天中午有空吗?还是那家森达乐咖啡馆,我给你介绍我新认识的弟弟。” 与此同时,韦恩庄园中,布鲁斯·韦恩觉得自己的太阳穴正在隐隐作痛。他倒掉了杯里的热红酒——那是他用来助眠的养生红酒,不是太符合他的口味。 好在他也并不嗜酒。 只是,他感觉,即使有酒精的帮助,自己今晚应该也要睡不着了。这本来应该是他在和极道联盟的斗争中取得第一个阶段性胜利后的第一个夜晚。 “阿尔弗雷德。”他扶着额头呼喊自己的管家,“你能帮我查查哈莉·奎恩最近身边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人吗?尤其是——日本人。” 当时正在呼呼大睡,幻想着自己回家吃到了汉堡肉的纲吉还不知道,自己的连影子都没有的身份证,宛如引线一般,点燃了哈莉和蝙蝠侠之间所有的沉疴宿疾。 “他们吵的真凶。” “你确实是吵吗,我怎么感觉是哈莉在单方面输出。” 夜翼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把瓜子,友好地抓了一半分给和自己蹲在一旁看戏的芭芭拉。两人一边嗑得津 津有味一边津津有味地点评。 “那孩子真可怜,他怎么就知道傻站在那也不动一下,这下好了,现在他想过来就只能从他俩中间穿过去。”夜翼对自己提前选好的观众席非常满意——视野全面,位置隐蔽,要不然他也没胆子当着蝙蝠侠的面连瓜子都吃上了。 “行了,别说风凉话了。看来哈莉这次是真生气了。”芭芭拉没有夜翼那么不务正业,她还是仔细地听了一下夹杂在那一大堆带把字眼中偶尔闪过的内容,“我就说她怎么刚刚吃饭的时候就对布鲁斯夹枪带棒的,原来是昨晚就憋着气了。” “我就知道他们迟早有这么一场。”夜翼耸耸肩,“之前出任务的时候要不是有我帮腔,布鲁斯恨不得给哈莉身上装一个监控器才肯放她走。” 他不知道为什么蝙蝠侠要对一个已经改过自新的美女这么没有包容度,简直有失男人的风度。 不过虽然嘴上这么说,在心底里,夜翼并没有想过要质疑蝙蝠侠的决定。 “话也不能这么说。” 芭芭拉摇摇头,得出了一个截然不同的结论。 作为蝙蝠小队中和哈莉最亲近的人,她和夜翼的出发立场相反——或者说更中立,却反而说出了一句看起来在为蝙蝠侠辩解的话。 “如果一个监控器就能解决他们之间的问题的话,哈莉巴不得让布鲁斯给她安上一百个。这不是简单的一句信不信任就能概括的——还牵扯到小丑。” “OMG,恶俗的三角关系。这套不是早就过时了。”夜翼翻了个白眼。同样是作为孤儿长大,他却比蝙蝠侠活泼许多,还是那种在打击罪犯时享受行侠仗义带来的快感的少年心态——不过他也的确很年轻就是了。 所以也是什么话都敢说出口。 芭芭拉无语地看了他一眼。她不想和这个幼稚鬼讨论这种复杂的情感问题——他出去旅个游回来下飞机的时候都必须一脸忧郁地说出“阴雨绵绵的哥谭埋藏着多少罪恶和肮脏,它的阴影或许无边无际,但我就是那道归来的撕裂黑暗的蓝光”这种中二度爆表的台词。和他谈论这种有深度的话题,不如去喂猴子一根香蕉来的有节目效果。 “总之现在一切都结束了。哈莉分手了,小丑消失了,布鲁斯——嘿,布鲁斯在干嘛?!” 两人不约而同地站起身,手里的瓜子掉了一地。 只见布鲁斯——穿着蝙蝠侠战衣的布鲁斯·韦恩,他的手上忽然甩出了一条抓钩,把纲吉卷到了自己身边。 他的表情在黑色的钛合金头盔下看不真切,但以夜翼对他的了解,他仅从他那条紧绷的下颌线就能看出他的不悦。 “我可以给你想要的——在我和这个孩子谈谈之后。单独。只有我和他。” 蝙蝠侠的声音在空旷的蝙蝠洞里显得有些失真。而哈莉上句话的残音还在洞里不断回荡。 他摘下芭芭拉准备的用来翻译的耳机,精准地抛回在一旁目瞪口呆的芭芭拉的手里。 纲吉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发现自己被一只粗壮的胳膊直接托着屁股飞向了空中。是的,蝙蝠侠直接单手揽住了他的大腿,那一圈抓钩牢牢地固定着他的腰部,而他正坐在对方的大臂上。 完全是抱小孩的姿势。纲吉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被触碰到的裸露的肌肤传来的皮革质感——从他的护手和紧身衣上。为此,他那声因为突然上天了而想要发出的尖叫彻底卡在了喉咙中。 在他下方,不断缩小的哈莉的身影仍在站在原地。她低着头。 从远去的纲吉看不到的角度,芭芭拉看见她的脸色阴沉得像下一秒就要暴起一样。但直到黑色的身影在上空彻底消失不见,她也没有做出任何举动。 蝙蝠侠最后的声音在蝙蝠洞中一点点消散。 “如果你是真心想养他的话。” 5. 第五章 直到面前的人递给他一杯茶,纲吉才意识到自己居然真的和电视上的名人两个人面对面坐在同一张桌子上。 先前,他只是站在一旁看两人争吵,因为插不上话也听不懂,他并没有什么见到名人的实感。 “希望我选在会议室谈话不会让你感到拘谨。” 蝙蝠侠坐在一把古色古香的镂空雕花椅上,背后是一面放满了古董花瓶的实木装饰墙,而他的口中吐出流利的日语——这一切都和他那身充满科技感的黑色劲装显得如此格格不入。 “我专门选了一个给亚洲客人准备的会议室。这样你会觉得比较自在吗?” 不,完全不。 见过最大的场面就是有一展柜奖杯和锦旗的校长办公室的纲吉在心中无声呐喊。 他宁愿就去进门处那个沙发上坐着谈。 像是看出了他所想,蝙蝠侠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表情,这让他的嘴角的弧度变得柔和了几分。 “抱歉,但我希望我们的谈话能正式一点。这也是为什么我把你带回了我,朋友的家里。” 面对这个第一眼就莫名让人放松警惕的小孩,加上使用的是并不是母语的日语,布鲁斯不小心说漏了一点嘴。 但问题不大。布鲁斯非常有信心在自己演技绝佳的扮演下,即使是了解部分实情甚至敏锐如戈登这样的人,都更倾向于认为韦恩通过提供资金或科技和蝙蝠侠达成了“合作伙伴”或者“雇主与雇员”的关系而非同一人,更别说对此毫无接触的普通人。 布鲁斯知道外面关于蝙蝠侠的传闻是什么。某个被韦恩从军队里招来的前特种部队的家伙——或者干脆就是一个部队,每天穿着特殊制服执勤,还是轮班制的;一个诞生于美国秘密项目中的生化武器,类似的传闻还有某种中情局/五角大楼之类的内战产物;更离谱的还有上升到神话层面的,说他是个吸血鬼、恶魔。 布鲁斯·韦恩——一个挥金如土的豪门继承人。 蝙蝠侠——一个永杰盘旋于哥谭夜空中的关于黑暗和鲜血的不灭传说。 就算有人真的大胆到把二者联想到一起,布鲁斯也可以保证绝对不是面前这个(智商)一眼就望到底的孩子。 他的自信并不是毫无道理。 纲吉完全没有注意到他诡异的停顿和“带回”这样奇怪的用词。他满心都是能畅快地用日语说话的欢喜,原本紧张的心情也稍微放松了几分,以至于在哪里谈话他也没有很在意了。 如果让他在“踩在一万米高空中的透明地板上,底下全是吉娃娃,但可以说日语”和“让人心情愉悦的充满薰衣草花香的小花园,还有一杯热气腾腾的蜂蜜水,但只能说英语”中选择,他绝对会毫不犹豫地选前者。 更何况只是摆设比较高贵典雅的会议室罢了。 第一场比拼,哈莉完败。输因:不会日语。 所以听到对方这么说时,纲吉连忙摆手,生怕多迟疑一秒就让他产生误会。 “没有没有,我没关系的。”他朝对方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语气中带着一点连他自己也没察觉到的宛如在异国碰到老乡的亲近,“这里很好。” “好的。” 布鲁斯点点头,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了一些。 他在这里接待过各种各样难对付的客人,穷凶极恶的、精于算计的、喜怒无常的、笑里藏刀的,但是哪一个都没有现在面前这个让他倍感压力。 因为他不知道他接下来要说话适不适合说给这个孩子听。 但长痛不如短痛——这是他作为韦恩家族的成员总结出来的经验。与其佯装不知,让暗伤溃烂到无可救药的地步才追悔莫及,还不如在最开始就把它割掉——哪怕代价是必须有人来当这个恶人。 “那么,哈莉和你是什么关系呢?” 布鲁斯并没有再过多地寒暄,而是直截了当地切入了核心。他没有问纲吉的身份,从哪来,过去在干什么,家里几口人,因为这些统统是在结束这次谈话后他一定能得到的信息,只不过方式不同——从男孩的口中,或者从调查资料中。 “她——” 纲吉张嘴想要说出哈莉和在垃圾桶旁边遇到自己然后把他带回家的经历。总结起来应该算是“暂时借居”的关系? 但他的脑海中又闪过哈莉那时殷切的表情,以及那句让他哑口无言的“我弟弟前段时间死了”——虽然他甚至是在翻译软件上读到它的。 “她是我姐。” 纲吉低下头,底气不足地说。 身为独生子的他对姐姐的印象还停留在模糊的“年长”的概念。 拥有一个姐姐是一种怎样的体验,成为一个人的弟弟又该抱着何种心情,是否意味着两个人出现了情感联结? 这些他都不是很明白。但出于要对自己答应过的事情负责任的态度,纲吉还是说出了这句话。 低着头的纲吉错过了蝙蝠侠瞬间变得冰冷的眼神。 比起纲吉,养了四个娃的一家之主蝙蝠显然对于家人关系的理解更加透彻。 “你对她了解多少呢——作为弟弟?” 他的语调听上去如此平静,但如果有熟悉他的人在场,一定能发现掩藏在那层薄冰下面深深的不悦和失望。 “呃,我知道...哈莉只是她的小名,她还有个本名,叫哈,哈...” 纲吉抓耳挠腮,绞尽脑汁地试图说出一个可以称之为“了解”的点。 “哈琳·奎泽尔?” 蝙蝠侠嗤笑一声。 “啊,是的,没错!” 纲吉像个考场上被监考老师告知标答的学生,忍不住激动地提高音量。 “小名?本名?她是这么给你说的?” 蝙蝠侠直直地盯着纲吉的眼睛,不放过他任何一丝表情的变化。 “呃...不是吗?”纲吉挠挠脸颊,语气中充满了对自己的怀疑,“我也不太清楚,我看她身份证上是这么写的。也许是我记错了,我也只看到过一次。” “而且这两个名字的英文念起来不是都差不多吗?”他还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看向蝙蝠侠的目光非常真诚,“对不起,我不太擅长分辨发音。” “...Nevermind.” 蝙蝠侠不动声色地深吸一口气,然后吐出来。他看得出来纲吉并没有撒谎。 “还有呢?” “呃...还有...”纲吉的眼珠不断转动,陷入回忆中。这次,他一口气说出了自己全部知道的事情:“她还是个超级厉害的博士!...之前是心理医生!...喜欢玩偶?” 说完之后,纲吉看着蝙蝠侠依然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端坐着。虽然无从得知他头盔之下的表情,但看起来完全没有想要继续开口的意思。 难道自己说的还是太少了?但是他真的不知道更多情况了啊! 作为一个常年吊车尾的学生,纲吉拥有一个只有差生才会有的专属技能。是的,他能敏锐地感觉到,自己面前这个压迫感比校长还强的人,对他的回答并不满意! “...不喜欢你?” 纲吉补充出最后一个观点,声音里带着诚恳的歉意:“对不起,其它的我真的不知道了。” 整整五个点——还不是完全瞎编出来的。就算再怎么擦边,在考试里也能蒙中一个啊?至少能看在自己把答题卡写得满满当当的态度的份上,给他点卷面分吧! 蝙蝠侠崩溃地闭上了眼睛。他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庆幸过自己的头盔露肤度很低——或许他应该再提高一些的,直接像黑面具那样把整张脸都盖住。 同时他意识到选择让两个人单独谈话是多么正确的决定。虽然他的初衷是为了保护这个孩子的心灵,但现在看来反倒是保护了他自己。 他简直无法想象让其他人听到有人真诚地、打心底里地把“玩偶”和“蝙蝠侠”放在同一个句子里,句式还是“喜欢...不喜欢...”的灾难场景。至少如果这话被阿尔弗雷德听见了的话——布鲁斯敢用韦恩的姓氏担保,三十年之后他还能在某个享用曲奇配热可可的午后,冷不丁听见它被当作佐茶笑话讲出来。 “呃,那个,我说错了什么吗?” 纲吉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冷场了,他惴惴不安地开始反思。 难道他不喜欢听见别人说不喜欢他? ...不对。 应该没人会喜欢听这种话吧! 因为哈莉的敌意太过直白,而她周围的人好像都把这当作理所当然的事情,甚至包括蝙蝠侠本人——纲吉发现他今天吵架的时候都没怎么还嘴,完全不是动怒的样子。虽然不知道最后他们说了什么让局面发展成现在这样了,但纲吉潜意识中总觉得这不是什么好避讳的话题。 在脱口而出却发现对方反应不对后,他才意识到当着本人的面这么说的确很不礼貌。 “啊啊啊,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 纲吉开始疯狂解释, 他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动作幅度之大,直接把椅子掀移了三厘米。 “没有人不喜欢你!呃,我的意思是哈莉她不是不喜欢你!不是,我是想说其实我不是很了解你们之间的事情,所以不用在意我的观点!哎不对,不是说不用在意,如果你很在意当然可以在意...啊啊啊!” 纲吉发现自己的语言系统已经完全紊乱。他焦急地狂抓头发。 “总之!是我的问题!我什么都不知道还擅自说出这种话!非常抱歉!” 他朝着蝙蝠侠九十度鞠躬,与此同时,他的额头狠狠撞上桌面。 “咚——” 布鲁斯·韦恩还没来得及对这一番火急火燎的致歉做出答复,就听见一声清脆的撞击声。即使他拥有堪称闪电一般的反应速度,也没能阻止这场惨剧的发生。 眼睁睁看着结结实实磕在桌子上的男孩捂着额头疼得直跳脚,呲牙咧嘴的同时却还不忘透过指缝悄悄看自己的脸色。 “...Shit.” 布鲁斯忍不住低声暗骂了一句。 他发现,原来人在某些时候真的会不受控制地下意识飙出自己的母语。 五分钟后。 纲吉摸摸头上的发箍,那是一对黑色的皮质兔耳,里面的造型铁丝让它的形状直立而挺括。他亲眼看着蝙蝠侠给自己戴上了上去。 穿着酷酷紧身衣的人家里居然也会有这种东西吗?不过这个材料和颜色倒是挺符合他的喜好的——虽然他实在无法想象蝙蝠侠什么时候会用到它。 纲吉在心底默默想着。 至于最开始那句“朋友家”直接被他遗忘到爪哇国去了。毕竟任谁看到蝙蝠侠对这里环境的熟悉程度也不会觉得他只是个客人。 “别动。” 布鲁斯又伸手把纲吉箍上去的刘海压实了一点。这个发箍是他从专门给那些在这里过夜的女伴准备的衣帽间里拿的。 花花公子布鲁斯·韦恩怎么能没有一个集齐了从XS到XL码的,从制服诱惑到高定礼服的,囊括了世界上能买到的所有种类的女装的衣柜呢? 看在这个衣帽间的份上,也有不少女人愿意在别人问及布鲁斯的技术时美言几句——哪怕她们只感觉自己一上床就昏睡过去了。 很显然,纲吉头上戴的这个属于一套并不正经的服装。但在场的两人一个啥也不懂,另一个只觉得这个发箍太不方便固定了,特别是在纲吉头围较小的情况下,老是往下滑。 棉签在皮肤上轻轻滑动的感觉有些痒痒的,药膏被推开后,纲吉感觉额头一片清凉。那是一种带着一点刺激性的凉意,像是要穿透皮肤的屏障滲进去。 他忍不住伸手想挠一下。 “别摸。”蝙蝠侠冷酷无情地打了一下他不安分的手掌,力度算不上温柔,“一小时后洗掉。在此期间,不许碰。” “好...好的。”才刚刚动了一下手指就被预判了动作,纲吉讪笑着,把手悄悄缩回背后。 因为的身高的缘故,布鲁斯选择半跪在纲吉的椅子旁给他上药。此刻他重新站立起来,两人也依然离得很近,刚刚那种面对面会谈的严肃气氛荡然无存。 仰视的角度让对方肌肉线条分明的身材显得更加高大健壮了。纲吉琢磨着,觉得他一拳下来应该能打扁五十个自己。 但那根被他捏在手里的沾染了黄色药水的小小的棉签有效地缓解了这种扑面而来的压迫感。就好像...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什么虎什么花来着。 心有猛虎,细嗅蔷薇。 当然,学渣纲吉并没有记起来这句英国诗人西格夫里·萨松写下的的经典名言,他只是单纯觉得自己发现了这个超级大英雄和电视里威风凛凛的样子不太一样的一面。 房间的主人站着,作为客人,纲吉也不好意思坐着。他扶着发箍站起身,一双好像在发光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蝙蝠侠。 “所以我们下一步该进行什么?” 布鲁斯被他的话噎住了一下。被这意外的事件打乱节奏后,自己本来计划的说辞也没办法再原样说出口。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示意纲吉跟着自己来到会客厅角落的一面屏风后面。 “坐吧。” 屏风后面是一个环状的拼接布艺沙发。里面填充着泡沫颗粒,纲吉一坐下就感觉自己整个人都陷了进去。 “我就不问你什么了,你应该是真的什么也不知道。那就让我来说吧,关于哈莉的事情。” 6. 第六章 纲吉听到了一个对于过着三点一线的国中生而言无法想象的波澜壮阔的人生故事。 “如你所知,哈莉·奎恩的确是一个前途光明的犯罪心理学博士。那时她还叫是哈琳·奎泽尔——直到她在阿卡姆精神病院担任了治疗小丑的心理医生。关于小丑——我不是很想给你详细讲解他那些令人作呕的事迹,总之,那是一个极度危险的、以施虐为幽默的最癫狂的罪犯。哈琳被他迷住了。他把哈琳变成了哈莉·奎恩。她帮助小丑逃出了精神病院。小丑把她带到了化工厂,漂白了她的皮肤——就像我当年做的那样。” 布鲁斯本不想过多谈论这件事情,因为他确信男孩未来的生活不会和那个失踪了一年生死不知的小丑产生任何牵连,但面对纲吉眼睛瞪得和铜铃一样的表情,他还是顿了顿,解释道: “当年是场意外——事故。他作为帮派的劫匪,我在追捕他。” 布鲁斯简短地概括了一句,然后接着说道: “从那以后,哈莉就以小丑搭档的身份开始了她的犯罪生涯。她曾是小丑最亲密的搭档、手下、爱人——作为旁观者我很难准确定义他们的关系。但她经常被小丑利用完后抛弃,呃,事实上,我从小丑手里救下过她三次。直到一年前她终于醒悟了,然后把小丑埋进了地下。” 布鲁斯尽可能地向男孩以一个客观的角度讲述这个故事,并弱化了自己在其中扮演的戏份。说实话,他真的不是那个最适合说这个的角色,如果换成芭芭拉或者塞琳娜来讲都会比他讲得好。(注:塞琳娜是猫女,蝙蝠侠的前任) 在他原本的计划中,他应该先确定男孩和哈莉的关系。 如果他说不熟——这意味着哈莉只是他没有选择下的选择,那么他就会暂时接管这个来路不明的孩子;如果他说很好,则分为两种情况。一种是他是出于某种不可见人的目的待在哈莉身边,另一种则是他被哈莉骗了——那么他就会向他说明哈莉的情况,然后自己暂时接管他。 是的,从头到尾布鲁斯·韦恩都没想过要把纲吉放回哈莉身边的可能,除非是作为一个被他放弃的诱敌的饵料。 那天哈莉和他通过电话后,阿尔弗雷德调查出的资料很快就送到了他的手里。资料显示,男孩和哈莉接触的那天,奥迪斯堡区的北海角发生了一起帮派火拼,导致附近的监控全部损坏,唯一记录了纲吉出现的是几段行车记录仪。 当时男孩失魂落魄地站在距离马路非常近的位置一动不动,所以被拍了下来。 有几位路人也声称自己对这个奇怪的亚裔男孩有点印象。其中一个孕妇说自己当时还问候过他,但他没回答。 “当时枪声已经结束了有一段时间了,我记得很清楚。本来我的宝贝被枪响吓得哇哇大哭了好久,但见到那个男孩时她已经睡着了有一会了。” “我不太确定枪响具体是从哪个位置传来的,但是肯定是靠近商业区那一片。说实话我一点也不担心。麦金利值得被抢劫的不就只有新开发的步行街吗?子弹可不便宜,他们绝对不会用在我这种穷人身上。” 孕妇耸耸肩。奥迪斯堡区的麦金利大道作为著名的烂尾楼区域,这一片的居民都有种活一天算一天,无所畏惧的气势。 哥谭的地盘日益拥挤,开发商终于把目光投向了这里。北海角新建的游乐场刚刚竣工不久,紧接着被搬上日程的就是大型商场和步行街。“麦金利”即将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条被命名为“富尔顿“的商业街。随着新一轮投资的注入,这里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蜕变,无论是那一家家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的主题餐厅,还是重新选址在这里落地的,即将承担哥谭市百分之八十体育赛事的骑士巨蛋体育综合体。 然而,居住在这里的人们语气中却听不见任何期待。这里未来或许会迎来翻天覆地的变化,但这个崭新的未来里绝不包括他们。 “那个女人应该就是从现场逃走的吧,不过还是死在了半道上。我对她那身亮片装扮倒是有点印象,像是开业迎宾穿的那种很夸张的衣服。” 哥谭的穷人从出生到死亡会目睹无数场死亡,直到他们也变成别人眼里倒地不起的一员。 孕妇的语气很平淡,对于她来说,在路上碰到一具尸体是一件稀松寻常的事情。纲吉后来经历了什么更让她好奇一些。 她反问调查员:“所以那个男孩现在还好吗?他当时看起来被吓坏了。他看起来可真不像这里的人。现在哥谭还会有游客来吗?要我说,就是这些地下团伙把哥谭的旅游业搞臭的,游客随便走到哪都能看到死人。干脆把‘随时可能开枪走火’作为宣传特色得了,多棒的项目,比过山车刺激,还不收门票。” 孕妇会这么抱怨也不足为奇。 奥迪斯堡区的做牌俱乐部附近的街区经常发生火拼事件。附近的居民天天被这家夜总会吵得不堪其扰。不少臭名昭著的恶棍在这里聚会,他们喜欢把音响和话筒的声音调到最大,再加上一点“砰砰砰”的火星子直冒的交响乐一起合奏。 但调查员没有告诉她的是,那天那场动静巨大的火拼留下的、最终登记在册的死亡人数却只有一个——那个“逃”到半路,死在纲吉面前的女人。 如果不是因为哈莉的那通电话让布鲁斯升起了调查之心,派人走访了周围的人群,单单从结果来看,即使是他也不可能注意到这次平平无奇的“小规模伤亡”火拼——这样的事件在哥谭平均每天要上演几十次。 更让人生疑的是,那个女人的尸体被附近的警局带回来后就离奇失踪了,只留下几张拍下的伤口照片和几句潦草的发现地点的描述。 送到布鲁斯手里的照片中显示,那是一张亚裔面孔,看上去非常年轻,最多不超过二十五岁。身上有多处撕裂伤和擦伤,但没有枪伤。致命伤口在太阳穴偏上的位置,看起来是受到钝器打击而造成的脑膜动脉破裂,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她会在走了十几分钟的路程后突然倒地死亡。 但布鲁斯总觉得这看似合理的死因有些不对劲。他的内心有一种古怪的感觉。侦探的直觉告诉他,这个女人很有问题。虽然单凭照片无法准确判断出她的国籍,但在最近极道联盟异动频频的情况下,很难不让他多想。 当晚,布鲁斯亲自去了停尸间,现场干净得像尸体自己起身走了还顺手把每一块瓷砖都擦了一遍。 这很符合哥谭警局一贯的水平。就算你推着三轮大摇大摆地运走尸体他们也不会拦下检查——只要你说一句这是餐车并送给他们几块饼干。如果不是负责登记的警员是个还算有信念感的新人,布鲁斯相信连这几张照片都不会留下。 作为直面了她死亡前几秒的,日本国籍的,忽然出现的来路不明的纲吉,很快被他列入重点关注对象。所以,当听说哈莉要带着一个陌生人来蝙蝠洞找自己商讨什么和极道联盟有关的事情——虽然说是和翻译器有关,但布鲁斯觉得并没有这个简单。 一个打电话就能解决的小小的玩意还需要哈莉带着人亲自来找他?不,极有可能是想试探出什么。 于是布鲁斯选择了同意芭芭拉的请求。 在见到纲吉本人前,布鲁斯想过很多种可能。但是这些猜测都被一一推翻了。无论是哈莉对纲吉的态度还是纲吉的性格都和他想象中的相去甚远。 事实证明,哈莉想见面其实只是为了痛痛快快地当着男孩的面骂他一顿而已。可能这有助于帮她树立家长的威风吧。作为经常被别人利用其光辉形象来垫高自己做派的超级英雄蝙蝠侠表示这不值一提。 无论如何,这个认知无疑让他松了口气。如果可以,他并不想怀疑任何人。现在的情况比他做的最坏的打算好上一万倍——最糟糕的情况是,他会把这两人一起打入敌对阵营。因为这一点,他甚至在那站着白白忍受了哈莉长达五分钟的人身攻击。 但仅仅只凭接触做出的判断还不足让他彻底放下戒心。无论出于何种目的——保护或者监视,纲吉这段时间都必须留在韦恩庄园。 而且他不觉得哈莉现在的状态适合养这个孩子。她连自己都养不好。 布鲁斯观察到,纲吉的左前胸区域有一块牙膏渍,虽然在深蓝色上不易察觉,但明显让那一块的卫衣布料变得硬挺了许多。而那件短裤显然也已经穿了好几天,膝盖部位有一个鼓包,那是纤维失去了弹性的迹象。 但他的指甲边缘没有倒刺,意味着他前几天才修剪过。头发虽然乱蓬蓬的,长度却很合适,碎发还有造型。考虑到这个年纪的男孩像杂草一样野蛮生长的头发,这代表着他有及时理发。 这一切说明了什么? 说明男孩就是被哈莉接手后不久才变成这样的!之前照顾他的应该是个很细心的人! 而且哈莉还经常在孩子面前爆粗口。虽然男孩现在还听不懂英语,但布鲁斯相信,只要身处合适的环境中,快速掌握一门语言是很简单的。 他家哪个不会说几门外语? “关于哈莉,我已经说完了。” 布鲁斯看着纲吉,等待着他对这个故事发表意见。最好是和他刚刚的意见一样的意见。 “...听起来是个恶有恶报的故事?” 纲吉挠头,表示感觉自己好像听到了伊索寓言。 哈莉早在见 面第一天就给纲吉讲过自己之前从事过犯罪的事情,所以他此刻并不是很惊讶。虽然当时她说的太跳跃复杂,导致他只靠翻译器没太听懂前因后果。 倒是蝙蝠侠用日语把她的经历讲得非常清楚。不过哈莉有过这么一个不负责任的恶棍前任让他有点震惊——她现在看上去是那么活泼乐观。 “......?” 布鲁斯发现自己的确可能不太清楚这个年纪孩子的脑回路。他设想了一下如果自己十四岁的时候被告知刚认识的同住在一个屋檐下的人曾经帮助了一个超级罪犯越狱,然后自愿成为了另一个超级罪犯和他一起组成了超级罪犯双人组,他会是这种反应吗? 普通人就算不会像自己一样嫉恶如仇地愤慨,至少也应该稍微为自己的人身安全感到担忧一下吧? 为什么这个看起来比普通人还要胆小的男孩一点害怕的感觉也没有啊? 难道是自己讲得太过干巴巴了? 布鲁斯完全没有意识到他应该先询问一下,在纲吉的认知里,犯罪是指到哪种程度的作恶。 毕竟作为一个会上网的地球人,应该没人会不知道当“哥谭”和“犯罪”联系起来的时候,这种犯罪代表着什么吧? 第二场比拼,蝙蝠侠完败。输因:不懂异世界小孩。 布鲁斯困惑,布鲁斯不理解。但既然这条路走不通,他不妨换一条路走。 展现对手的劣势没用的话,展示自己的优势不就好了? “我可以问问你为什么认哈莉当姐姐吗?我的意思是,你们看起来真的不熟。” 他没有透露自己早就暗中确认过哈莉和纲吉第一次见面时间的事情。 “呃...是这样没错。”纲吉大方承认了这一点。 其实他从头到尾就压根没想过要隐瞒这件事,要怪只能怪布鲁斯之前的问法太具有误导性。如果他最开始直接问纲吉和哈莉熟不熟,一定会得到“不熟”的回答。 “但是我答应了她要当她弟弟,不然她会很难过的。” “为什么?你们不是才刚认识吗?” 布鲁斯追问道。他必须知道这其中到底是基于什么逻辑,才能有针对性地展示自己的优势。 “因为她缺一个弟弟吧...”纲吉犹豫地说。他觉得贸然说出对方弟弟刚刚去世的消息不太好。 但显然对哈莉的事情,布鲁斯知道的比纲吉多得多。 “这句话我可以理解成你是在指她前段时间刚失去了一个弟弟吗?” “啊,是的。”发现蝙蝠侠已经知道了这个消息,纲吉也没有再拐弯抹角。 “......” 布鲁斯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 巴里·奎泽尔? 他之所以知道有这么个人还是因为那天是哈莉唯一一次请假——要知道她以前听到有任务恨不得马上杀到现场去活动活动筋骨。 而她给出的请假理由是要去一个死人的葬礼上开香槟塔,再趁着他尸体还在冒热气在上面烤BBQ——布鲁斯不确定她最后有没有因为温度不够而放一把火。 “巴里·奎泽尔”——假条上写的就是这个名字。简单地使用排除法后就可以得知他和哈莉的关系。 “其实,我有个儿子。”蝙蝠侠掏出手机,翻出达米安还是婴儿时期的照片——那是他能找到的唯一一张他样子比较可爱的照片,“他是试管婴儿,他的母亲偷走了我的DNA,用人造子宫把他创造了出来。” 看着纲吉的眼神逐渐发生了变化,蝙蝠侠再接再厉地说道:“他从小就缺少母爱,而我也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我错过了他整个童年。” 达米安从小就在他外祖父所率领的刺客联盟中接受训练,自己的确错过了他整个童年——尽管那时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有了个儿子。 塔利亚当然很爱达米安,她甚至因为他鼓起勇气反抗了她的父亲。在那之前,她一直是她父亲军队中的一名忠诚的战士。但这和达米安缺少母爱并不冲突。她的爱如此扭曲、极端,充满掌控欲和目的性——看看达米安现在的性格就知道了。 “啊......” 听到这些话,纲吉的心里泛起一丝涟漪。他低下头开始玩弄自己的手指,以掩饰自己不太自然的表情。 看到他动摇的眼神,铺垫了这么多,甚至不惜把达米安直接改小了两岁的布鲁斯终于说出了自己的目的。 “所以,达米安一直想要一个能陪着他、保护他的哥哥。” “——你愿意成为那个哥哥吗?” 第三场决定胜负的终极比拼,结果是...? 7. 第七章 韦恩庄园简直大到超出想象。 当纲吉第N次气喘吁吁地停下擦汗时,他第N+1次冒出这个念头——提示,这里的“1”第一次出现是在他刚出门的时候。当时这还是一句出于赞美的惊叹。 而现在已经变成满满的怨气了。 本来纲吉只是吃完早餐,准备绕着宅子溜一圈消化消化的。然而当他想要回去的时候,那座古堡一样的建筑物无论怎么走都在视线的尽头保持大小不变。 此时的太阳已经高悬。现在是初秋,光线的温度并没有到暴晒的程度,但正午的热量直射下来,依然能感觉到头皮在隐隐发烫。 纲吉找了块阴凉处的草坡躺了下来。 褪去了夏季的浓烈后,山毛榉林那介于黄绿之间的淡淡颜色,反而更好地勾勒出了群山连绵的线条。 橡树已经被完全染红。层层叠叠围绕着人工湖,深红色的落叶飘荡在湖面上,透亮得可以看清脉络。一时之间很难分辨出视野里那些硬币大小的光斑,究竟是粼粼荡漾的细纹,还是阳光照在叶片上带来的反光。 湖心中央的苇草丛出现了一个小圆点。那是一只水鸟,它越飞越远,最后逐渐变成了一道白色的影子。 纲吉出神地望着那一圈圈扩散到岸边,不断拍打着树木根须的水波,一起一落,像是湖泊在和他一同呼吸。 昨晚他留宿的房间就正对着这个人工湖,在月光照耀下的湖面和现在看起来完全不一样。当他躺在柔软的枕头上朝着落地窗外看去时,浮跃的细碎银光像一条银河。 无论怎么看,从白天还是黑夜,从里面还是外面,韦恩庄园都是一个无可挑剔的度假胜地。 如果有人在一个月前告诉他,他可以逃离繁重的课业来到这么一个风景优美的世外桃源,并且想待多久待多久时,他一定会兴奋地提前一个月开始收拾行李,恨不得马上就启程。 但当纲吉真的意识到自己已经远离之前那乏味无趣的生活的时候,他的心情并不像想象中一样愉快。 哈莉告诉他,穿越空间这种事情并不难做到,比如她就曾通过一个盒子之类的东西跑到过天启星去掌控了一整个天启魔军团。打破次元也不是什么难事,她曾认识一个能把童话书里的角色召唤到现实里来的朋友。甚至地球都不只有一个,她之前就遇到过一个来自别的地球的配色和自己一样有品的佣兵。(注:这里是在说死侍) “如果你遇到那种一看就有大身份的人物,我想想怎么给你形容...就是那种带着见不得人的面具,有披风,全身搭配的色系不超过两种,身上有一个显眼的特殊标识,身材火辣脚下带风脸蛋吸睛——以上条件任意满足三条,你就可以放心大胆地告诉他们你的身份。相信我,在哥谭,你这种普普通通的穿越者完全不值得被关注,联邦调查局一般在忙着担心公众会因为危机情况暂停使用宪法权利——显然你不可能造成这种情况。” 纲吉对哈莉有种超乎寻常的信任,也许是出于某种雏鸟情节,也许是出于某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希望有人能站出来替他拿定主意的心态,总之,他的确按照哈莉所说的,在昨天和蝙蝠侠进行了一番深入的交谈后,主动坦白了自己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事情。 然而蝙蝠侠当时却不像哈莉说这话时理所应当的语气那样,自然又迅速地接受了这个设定。 他沉默了大约足足一分钟,在纲吉都开始后悔自己说出真相,想要找个借口找补说自己是在开玩笑时,蝙蝠侠才终于开口: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有些事情就说得通了。” 纲吉不知道他是指什么。 他的心思全在自己接下来即将要开口说的话上。 “那个...呃,关于留下的事情...很抱歉...我,我还是想要回去。” 纲吉并不是一个擅长开口拒绝别人的人,或者说,完全不擅长,尤其还是面对如此没有恶意、真诚友好的请求。甚至连他自己也不得不承认,有那么一瞬间,他的确被对方话里的那个需要哥哥保护的拥有悲惨童年遭遇的孩子被打动了。 很奇怪不是吗?明明自己拥有一个健康幸福的家庭,从小也不缺少父母疼爱。 蝙蝠侠并没有追问理由,但纲吉还是自顾自解释了原因。 “我比较习惯住在哈莉那里,哈莉对我很好,我暂时还不想离开她身边。对不起。” 纲吉的声音细弱如蚊。 “噢,没关系的,你不用对我感到抱歉。”蝙蝠侠注视了他一会,忽然伸出手揉了一把纲吉的头,“永远不要因为别人对自己做出的选择感到羞愧。至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不需要。” 随后他站起身准备离开。黑色的身影走得很快,就像哈莉所描述的那样脚下带风。 “我会让人把你送回哈莉那里的,别担心。翻译器的事情我也会想办法。还有,吃个晚饭再走吧,今天有从长崎空运过来的蓝鳍金枪,我猜你会喜欢的,纲吉——我可以这么叫你吧?” 推开门前,蝙蝠侠微微侧过了头。 纲吉无法从那一点点下巴看出什么表情,总之不像是笑了的样子,但让人莫名觉得他心情不错。 “啊——可、可以的!蝙...蝙蝠侠先生?” 他结结巴巴地回应。 “嗯。” 回忆起当时的场景,纲吉的脸不禁有些微微发烫。 自己当时的反应也太不帅气了吧?真的超级窘啊啊啊啊!特别是在对方那么冷酷帅气地单走一个“嗯”字的衬托下。有没有进度条选项,快拉动让他重来一遍! 不过话说直到现在自己都还不知道怎么称呼蝙蝠侠呢,难道他的真名就叫蝙蝠?也不无可能,毕竟他之前在学校听说外国有人叫锤子(哈默)或者棺材(科芬)之类的。 纲吉戳戳脚边随风摇曳的白色小花。他用食指轻轻把它的茎干压弯——松开——再压弯——柔软的花瓣被拨弄得上下翻飞,而摧残它的刑具的主人却并没有把目光落在他所执行的酷刑上。 他的思绪已经飞远了。 很显然,从现在纲吉正坐在韦恩庄园的某处草坪上可以看出他并没有跑路成功——还是在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拒绝又说出了那样让自己尴尬的话后。 能造成这样局面的答案只有一个。 No,不是吃蓝鳍金枪吃坏了肚子——就算他的胃没有过这么昂贵的进食体验,但这也不代表他就会因为吃惯了三块一根的烤肠导致消化不良吧?虽然他昨晚的确跑了几趟厕所...... No,也不是因为蝙蝠侠前脚刚出门他后脚就因为心绪不宁把自己摔了一跤。虽然他的确磕到了一点点膝盖,但是他现在腿不是好好的能走路吗?又不是摔成骨折了,他甚至还疾走了一上午不带喘的! 是因为哈莉——哈莉她跑去找前任了! 时间回到昨天晚上。 被蝙蝠侠指派的接送人员不是别人,正是闲得起球的夜翼。他对于这份差事非常不满意。不是说他不愿意送小孩回家,这绝对有违于他乐于助人、不以善小而不为的原则,但—— “我看起来真的有那么无所事事吗?” 迪克·格雷森泫然欲泣、声嘶力竭、心碎一地。 “Yes,you’refree,always.”(注:这里有“你永远有空”和“使唤你是理所应当(免费 )的”双重含义) 芭芭拉挑眉,朝迪克扬起一个微笑。她抱着一摞学习资料从他面前走过,脸上还敷着一层厚厚的藻泥面膜。把哈莉送走后她就换上了居家的休闲装,准备舒舒服服地在床上把最近落下的几期科学刊物补一补。她提前把电子版打印了出来,以免躺着用手机的时候砸到脸。 “小可爱,真想送送你的,如果不是我刚敷好超级贵的面膜的话。”芭芭拉往纲吉的耳朵里塞入一对翻译耳机,真心实意地说,“不过以后还有的是机会。期待和你的下次见面噢~” “这几副耳机你都拿去备用吧,我本来也很少用到。”褐色的藻泥涂满了她整张脸,只留下一双绿色的眼睛和轻微地翕动着的嘴巴,“再送你一块巧克力。” 芭芭拉悄悄凑到纲吉耳边,小声说:“是酒心的噢!别告诉蝙蝠侠。” “喂,我都听到了。我怎么没有!”夜翼伸出手索要贿赂。从蝙蝠洞出来这么久后,他还穿着他那件胸口印着一只蓝色小鸟的黑色紧身衣,看起来恨不得二十四小时都把它焊在身上。 “垃圾桶里我刚丢了几片黄瓜,你去翻翻。新鲜现切的,就是可能没什么水分了。”芭芭拉指了指自己的脸,“全被这里吸收了。” “去你的。”迪克认命地从沙发上爬起来,蔫蔫的模样在落地的一瞬间变得精神百倍。他转头看向纲吉:“走吧男孩!让我们乘着风出发吧!对了,你叫什么?” “沢田纲吉。” “...纲吉。”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芭芭拉不由得笑着看了纲吉一眼。 “那你就叫他纲吉好了。”芭芭拉调侃道,“你还是这么讨孩子喜欢啊,迪克。” “咳。”夜翼不自在地清清嗓子,然后只用了0.001秒就接受了这件事。他熟络地好像是和纲吉认识了几百天的老友一样,热情地揽过他的肩膀——顺便还极其自然地从他的兜里掏出一只耳机给自己戴上,“你好啊纲吉,我叫迪克·格雷森。很高兴认识你!” “...我也很高兴认识你。”纲吉破天荒地主动用了英语回答。嗯,因为这是他熟悉的句子,只是这样没错。 温馨的气氛只持续了不到三秒,就被一阵突兀的电话铃声打破。 “歌单还是这么没品。”芭芭拉吐槽了一句。趁着迪克接电话的空档,她亲切地朝着纲吉挥挥手,做了个“goodbye”的口型,然后飞速地走上楼。 救命,她可不想听某些家伙大呼小叫的声音。 “什么——” 看吧,果然。 “毒藤女被绑架了?哈莉去救她了?!” “什么——?” 不要误会,这一声是听到内容重新折返回来的芭芭拉发出来的。 “纲吉今晚住庄园。你们俩,化工厂集合。速度。”电话那头,布鲁斯的语气严肃,迪克还能听见一阵呼呼的杂音——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风声。显然,对面正在空中使用抓钩。 “化工厂?难道和...喂,喂!” “小丑”两个字还没说出口,迪克就被挂断了电话。他低声咒骂了一句,但也知道情况紧急,没时间留给他抱怨了。 他充满歉意地看向纲吉。 “你的回家计划可能要暂时耽搁一会,你姐去找她前任了。”至于里面有没有前前任的事儿,这他就暂时不知道了。 可怜的男孩,他也许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 一次乘坐他那辆帅气摩托兜风的机会。 迪克·格雷森想。 如果被他知道的话他一定会很心碎吧。嗯,决定了,自己之后一定要好好地补偿他一下。 8. 第八章 事情比想象中的更加棘手。 经过彻夜的调查活动后,布鲁斯回到了自己在韦恩大厦的顶层公寓。他闭上眼睛想要小憩一会儿。 下午集团新产品的发布会还需要他露面,如果这次他再带着黑眼圈和红血丝去的话,卢修斯应该会抓狂到立马撂担子走人。 产品是和一个海外的生物医学公司联合设计的新型仪器,用来给肌肉萎缩的病人做复健运动。说实话,布鲁斯在看了成品图册之后并不认为这玩意能实现工业化量产,但卢修斯似乎也没有进一步发展的打算,只说这次合作的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意义。 为此,他叽里咕噜反复叮嘱了一大堆废话。核心要点只有一个,那就是布鲁斯作为韦恩家族的唯一的继承人,必须以完美的精神面貌出席这次发布会,话里话外都在暗示他不要在前一天鬼混到通宵。 但是没办法。 布鲁斯·韦恩或许可以通过自由意志控制他的下半身,但蝙蝠侠无法让哥谭的夜晚按照自己的意志运行。 显然,昨晚就是那些“突发状况”之一。 位于城市边缘的一座废弃的火车站上方的韦恩大厦,其周围的空气时刻保持着一种宁和的、没有被商业化污染的氛围。公寓的玻璃隔音效果很好,在过滤掉外界原本就称得上微弱的自然噪音后,房间里的世界安静得仿佛凝固了。 在这宛若静止一般的空间中,布鲁斯在床上维持着同一个姿势一动不动已经整整一小时了,然而他黑色眼罩下的眼珠子却不仍在停地转动着,昭示着他的大脑仍在以高速运转。 性别有男有女,都是本地人。 是经济状况吗?看他们的穿着打扮显然条件并不宽裕。还是地段?都在奥迪斯堡区居住。又或者是职业?都是体力工作者?...不,还有两个办公室职员和一个学生。 一定还有更加直接的共通点...一个让他第一眼看过去时就知道这不是一起无差别杀人事件的共通点。 昨天,他发现了二十三具尸体,在ACE化工厂。 那是位于奥迪斯堡区西部的一家化学工厂,原本在布鲁斯母亲玛莎所属的凯恩家族旗下,后来被卖给了埃佩克斯化学公司,变成了现在的ACE化工厂。数年前,该公司的一位前雇员勾结红头罩帮对这里实施抢劫。但蝙蝠侠出现阻止了这场计划,并在追逐的过程中将对方绊入了一个含有有毒物质的化学池中。 当这名雇员从化学池中爬起来时,他的皮肤变得苍白,头发变成了绿色,嘴唇变成了鲜红色。 他成为了哥谭市著名的反派——小丑。 如果可以,布鲁斯完全不想故地重游,而他之前也没有遇到过什么非去不可的情况。随着公司的重心转移,ACE化工厂几乎等同于被废弃了,平时没有人会想不开跑去找死,就连罪犯也不想触了小丑的霉头把犯罪地点选在那——化工厂上一次迎来它的客人应该还是哈莉被小丑带去跳水证爱的时候。 但就在昨天,哈莉因为要去营救好友不得不把纲吉放在自己这里的时候,作为“照顾她弟弟的酬劳”,她顺便告诉了布鲁斯一个毒藤女用植物发送求救信息时附带的情报。 “弗兰克说,小艾还听到绑架她的人在闲聊时提到完事后要去化工厂‘畅饮’一番,好像是因为她的血太难闻什么的...噢,没错,小艾被他们抓去抽血了。呃,我不太确定它翻译得准不准确。现在居然流行喝化学池了吗?Anyway,这可是‘那个化工厂’。也许你应该去看看。”(注:弗兰克是艾薇养的变异捕蝇草,可以把植物的花翻译成人言) 如果说世界上还有比布鲁斯对ACE化工厂这个词更敏感的人,那应该就是哈莉了,尤其是在小丑死不见尸的情况下。得知这个消息后,布鲁斯第一反应就是思考自己是不是被利用了。 简直是稳赚不赔的买卖,在自己腾不出手的情况下,卖给他一个不确定的消息,在他花费了若干时间精力去证实后,她只需要厚着脸皮来上一句“上次给你说的事最后查的怎么样啦?”——他相信哈莉绝对能问出这种话。 但正如哈莉所说,如果这事真的和小丑有关,那的确值得自己去看看。最近有不少新生力量涌入哥谭,个个背后都站着立场不明的庞大势力,要是小丑选在这个时机卷土重来—— 到底是什么呢?那些腐烂程度不一的尸首想要告诉自己的... 与此同时,韦恩庄园中。 和迟迟无法入眠的蝙蝠侠不同,纲吉已经在暖烘烘的阳光和凉爽的微风中睡得歪七扭八了。 “MOO——” 一个声音响起。原本正像小鸡啄米一样不住点头的纲吉瞬间清醒过来,猛地睁开了眼睛。 这是什么动静。哪来的牛在叫? 等等,牛? 现在他是见到了一头牛吗? 纲吉下意识吸了一下在做梦时快要流出嘴边的口水,不敢相信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不是幻觉,牛并没有消失。它不断地朝着他靠近,尖尖的牛角逐渐在纲吉的视线中变大。 那是一头白色乳牛,身上有红棕色的斑点。也许是因为最近看到了太多类似图案的心理作用,但纲吉总觉得它脸上棕色毛发的形状好像构成了一只蝙蝠。 呃,现在是什么情况?它是想来顶我吗?我今天没穿红色呀...怎么越来越近了,是不是刚刚就应该撒腿狂奔啊?但现在这个距离好像已经不太安全了,要是把它激怒了我肯定跑不过它...还是应该躺下装死?听说这种大型动物不吃死人...(蝙蝠牛:你礼貌吗?我吃草) 纲吉看着逐渐逼近的牛头完全不敢动弹,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上一秒惹出什么动静下一秒就它被捅个贯穿。 “哈哈哈哈哈哈,看来她很喜欢你。” 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男孩笑得直不起腰,他眯起来的眼睛像那种倒映着蓝天的蓝得透亮的湖水,双颊带着长时间在太阳下晒出的淡淡的红晕。 “哈喽,下午好,这位是蝙蝠牛。”男孩走到浑身紧绷的纲吉面前,温柔地抚摸了一下牛头,向他介绍道,“别怕,她对心灵沟通很有一套,而且只会顶坏人。” 纲吉虽然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是见牛已经被在对方的安抚下被控制住,立刻动身挪到了一个安全距离外。 乔纳森看到他敬而远之的动作,表情变得有些尴尬。 这个开场白难道不够酷吗?为什么对方非但没有追问自己“蝙蝠牛”“心灵沟通”这些足以勾起任何一个他那些同学兴趣的关键词汇,还像是在躲什么瘟疫病毒似的躲这么远? “呃,那个,其实我只是来叫你回去吃午饭。”他收起了笑容,语气带上了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达米安的宠物会跑到你这里来,我记得前几天它还关在蝙蝠洞来着...” 纲吉指指自己的耳朵,摇摇头,然后又指了指自己的嘴巴,摆摆手。 聋...聋哑人?! 乔纳森慌乱起来。他努力回想之前读过的一篇关于国际手语普及程度的报道,无果,大脑里一片空白。他当时只是冲着妈妈笔下文章的目的去看的,完全没有记下来具体的科普内容啊! 看到对方的表情从惊讶变到焦急再变到愧疚,纲吉就知道他肯定是误会了什么。 目测了一下和牛之间的距离,纲吉上前一步,又上前一步,然后伸长了胳膊,给他递过去一个耳机。 乔纳森看着对方宁愿垫着脚努力打直胳膊也不肯再迈近一步的样子,心里有些受伤。但他很快把目光投向那摊开的手掌上。 这是什么,助听器?为什么要给自己戴? 乔纳森不解地接了过去。他还很小心地使用了食指和中指把耳机缓缓夹起来,以免接触到对方掌心的肌肤。 ......这人在干嘛? 纲吉感觉对方这避嫌的样子就好像自己手上沾了什么脏东西一样,搞得他收回手时还假装不经意地擦过鼻尖嗅了一下。 也没什么味道啊? 不明所以的纲吉决定无视这个问题。 “其实,我不会说英语。” 来到哥谭不过几天时间,但在不知不觉中,纲吉已经被这里人直白的说话风格感染了几分。这种直言直语还有另一种叫法,俗称“不要面子”——当然,哈莉在其中扮演了功不可没的角色。 换做以前,他绝对不会在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面前坦率承认自己不会干嘛干嘛的,要说也是“不太会”“不熟练”“只会一点点”这种委婉挽尊的说法。 “啊,原来是这样!”乔纳森松了一口气。不管怎么说,不是自己在一个聋哑人面前企图卖弄言语耍帅,结果戳到了对方的痛处导致他不想呼吸到自己身边的空气就好。 “MOO。”蝙蝠牛对两人解开误会发来一声贺电。 “这是蝙蝠牛,是达米安的宠物——之一,是他从屠宰场救下来的。”乔纳森重新扬起笑容向纲吉再次介绍,“她很温顺的,只有面对坏蛋才会重拳出击,我经常给她挤奶。你看她头上的图案像不像一只蝙蝠?” 达米安? 纲吉对这个名字有点印象。那个童年缺爱的蝙蝠侠的儿子。 居然从屠宰场救牛?感觉是个很纯真善良的孩子呢。 “啊,我之前就觉得像蝙蝠了,没想到还真是。”自己的下意识的胡乱猜测居然成真了,纲吉的内心得到了一种莫大的满足感,脸上也流露出笑意。 看着他笑了出来,乔纳森的笑容也变得更加灿烂。 “要来摸摸看吗?超级好摸的——”他像个极力安利自己心中最佳产品的推销员,夹着牛的头和屁股就往前推。氪星人的血统在这时候发挥了它的作用,超大一头蝙蝠牛就这样被轻松拖到了纲吉面前。 ......? 刚刚这头牛是不是四肢离地了一瞬间? 纲吉看看粗壮健硕的牛腿,再看看男孩的细胳膊细腿,觉得可能是自己眼花了。 蝙蝠牛的鼻孔喷出热气,一双大得出奇的黑圆瞳孔透过长密的睫毛盯着自己,那是一种来自兽类的注视。被这种目光锁定的纲吉感觉后背一阵发凉,就好像被强行剥夺了人类的身份,在它的眼中成为了一个需要被重新审视的外星物种。 他定在原地,伸出的手悬在空中,迟迟没有落下。 牛伸出了舌头,舔上他的脸。他一边哭一边想要逃走,却被一双大手按在原地。他极力地蹬腿,有人在他耳边一直笑啊笑啊—— 是谁? 看不清的被黑雾笼罩的脸,拼命挣扎却无法逃离的恐惧,钻进耳朵里响起的笑声,这一切都让他的头开始剧烈疼痛起来。 “放轻松,摸一次试试就好了,你会发现没有想象中那么困难。” 温暖甚至称得上滚烫的温度贴上了纲吉的手腕。一个充满鼓励意味的声音将他从可怕的噩梦中惊醒。 回过神后的纲吉才发现,蝙蝠牛依旧乖乖站在自己面前半臂远的位置,没有靠近也没有伸出舌头,而自己的手正放在它的头顶,柔软的绒毛拥挤在指缝间,触感非常舒适。 乔纳森松开牵着纲吉的手,朝他挤眉弄眼。 “怎么样,摸起来舒服吧?”看到纲吉一直按在蝙蝠牛头顶不放手,他咧嘴一笑,言语间满是得意,“没什么好怕的。我当年为了激发自己的潜能,可是直接从一个巨坑上面跳了下去。最开始也很害怕,但是试过一次之后发现也就是那么一回事。” 眩晕渐渐退去,理智终于回笼。此时纲吉再去回想,却完全记不起看到了什么,只觉得全身才从冰水中被捞出来一样,充斥着一股劫后余生的虚脱感。 “刚刚谢谢你了。”不然自己可能会直接晕倒。 他感到自己的双腿重新踩回了地面上,于是撤去在牛头上的借力支撑,朝乔纳森道谢道。 “没,没什么啦。”面对纲吉那双写满真心实意感激的眼睛,乔纳森有些心虚地转移视线。他摸了摸肚子,快速转换话题,“对了,我们该回去吃饭了。下午还要跟我妈去做社会实践活动。” 他是绝对不会告诉纲吉那次自己所谓的“勇敢尝试”其实是被达米安一脚踹下去的。这将是他这辈子誓死捍卫的真相。 “社会实践?” 纲吉并没有发现他躲闪的眼神,而是好奇地追问。 “嗯,超级无聊的一个作业。就是让你在假期去做点社会活动,然后写一篇三千字的报告。”乔纳森抱怨道,“我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非要把这种有意义的事情变成格式化的书面作业,像我爸——我的意思是像超人或者蝙蝠侠那样做好事不留名不好吗?唉,学校终究不是正义联盟。无聊的大人们。这就是为什么他们成为不了超级英雄。” 虽然大部分内容都没听懂,但是“作业、学校、无聊”等字眼显然触发了纲吉灵魂深处的共鸣。 “我也讨厌写作业。”纲吉赞同地点点头,“我经常和同桌一人写一半,然后换着互抄。”不过只限一些不费脑力的作业,不然没人放心抄他做的。 “一人一半,真是个天才的办法——”乔纳森双眼发光,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兴奋地拼命晃动纲吉的肩膀,“你下午和我一起去吧!反正你一个人在这里待着也不好玩。” 纲吉被他晃得头晕眼花。 “可以是可以,不过...” 纲吉一个人的确也有些无聊,但他真的可以出去吗?自己人生地不熟的,而且总感觉这里的治安不太好,哈莉应该也是出于安全考虑所以才让他暂住在这里。 “这还有什么好犹豫的?你的情况我都听说了,放心,我会保护你的。而且那可是韦恩集团,你就放一百个心吧。” 说,说什么了?听谁说了? 纲吉困惑地打量着眼前新认识的小伙伴,不太确定他到底听到了什么情况。难道他也是哈莉所说的那种可以放心坦白身份的“大人物”?看起来不太像呀。 不过他很快意识到一个更关键的问题。 “等等,所以我们下午到底要去干嘛?” “韦恩集团的新产品发布会啊!你不知道吗?”乔纳森的语气带着夸张的惊讶,“你不是布鲁斯·韦恩流落在日本的私生子吗?” ...?布鲁斯·韦恩?这又是谁? 看到纲吉迷茫的眼神,不知道又脑补了什么的乔纳森捶捶自己的脑门,痛苦地说,“天呐,我是不是又说错话了。我都不知道你在这里过得这么苦...果然和电视剧演的一样,这种大家族就是会鄙弃私生子说他们上不得台面,听着,这不是你的错.....” 莫名其妙被灌入一桶心灵鸡汤的纲吉: “啊?” 9. 第九章 布鲁斯·韦恩有一张非常上镜的脸。 宽阔的前额,鬓角剃得齐整,几缕鸦黑的碎发随意地斜披过额际。笔直的鹰钩鼻,高高的颧骨,棱角分明的方下颌,性感的薄唇,深邃的蓝眸。剪裁得体的深黑西装和挺括的衬衣将一种狂野的张力紧紧包裹其中,勾勒出他强健的双肩和窄劲的腰身——活脱脱一个从古老故事书里走出来的中世纪贵族。 他的嘴角挂着令人着迷的、漫不经心的充满魅力的笑容,说话时低沉的嗓音仿佛天鹅绒般,带着一种慵懒、华贵的舒缓节奏。 “呃,这是不是写的有点太过了?” 乔纳森嘴角抽搐。台上讲话的人的确虽然长得高大英俊,但是要把他描述成像神一般的完美无缺的存在也太夸张了。别的不说,就是他眼底下那圈淡淡的青黑就足以打破这种滤镜了吧? “你懂什么?那可是布鲁斯·韦恩。” 作为报社新来的实习生,海伦只能坐在临时摆放的后排塑料椅上。然而就连这样的位置也是在公司大前辈的照顾下才得到的。因此,她也主动揽下了原本属于前辈露易丝——也就是乔纳森母亲的照看孩子的活计。 她推了推自己的镜框,满意地品味了一番自己的堪称三流爱情的文笔。 “这样写,再配上他的高清帅照——绝对会大卖!”海伦陶醉地闭上眼,想象着销量破百万后自己立刻被转正的画面。 “虽然很残忍,但是容我插嘴提醒一句。这一段不会被登在报纸上发布,只会出现在我的社会实践报告里。”乔纳森忍不住打断海伦的幻想,“即使是这样你也觉得该这么写吗?” 是的,他正在拜托这位妈妈的公司同事“帮助”自己完成暑假作业。 “哪个初中老师会认真看社会实践报告啊?那种东西不是走个过场交了就行。”海伦瞪了他一眼,随后一脸无所谓地摊开手,“如果你不满意的话就自己写咯。Jesus,如果当年我在选新闻系的时候知道自己在辛苦学习四年后,终于能坐在韦恩集团的发布会上——给初中生写作业,我一定会马上放弃读大学去校门口摆摊卖烤肠!” “嘿,我可不是那种随便糊弄作业的人!”乔纳森的成绩一直名列前茅,只是这种长篇大作对他来说实在是一种折磨。他转头看向自己的盟友寻求支持,“纲吉,你觉得呢?她写的合适吗?” “我觉得...”纲吉思考了一会,很快得出一个属于学渣的结论,“还是加进去吧,不然你上哪凑够三千字?” “对嘛,而且说不定你老师也喜欢这款花花公子呢。”海伦看了一眼正在台上致辞的男人。她不得不承认,即使是以报社记者毒辣刁钻的眼光来看,他也的确有一番独一无二的风味,“然后你就可以拿到Aplus了。” “我这门课的老师是中年秃头大叔。”乔纳森无语地说。 “这么说他应该会喜欢超人咯。”海伦咬着笔杆说道。 “中年大叔也会喜欢超人?”乔纳森不解。 他爸的魅力如此巨大吗?虽然他在生日那天知道自己有个超人父亲时兴奋地直接从楼梯上滚了下来,但这不代表他能理解超人的受众人群居然还包括更年期的暴躁中年男人。 乔纳森开始认真思考拿他爸的签名照去收买老师的可能性。 “拜托,那可是超人诶。你是美国人吗?”海伦鄙夷地看着他。 “......” 乔纳森语塞。从种族上来讲,好像还真不是。 “大都会来的?”旁边一个正在玩手机的青年突然抬头,“不喜欢超人多正常,这里可是哥谭。现在哥谭还属于美国国土呢。” “蝙蝠侠粉丝?”海伦只看一眼就断定了对方的属性,“你是不是爱看马戏团表演?” 五分钟后,两人都被保安请离了会场,只留下纲吉和乔纳森两个人面面相觑。 “呃,这大概就是真爱遇到真爱?”乔纳森抹了一把脸上被喷溅上的唾沫星子,心有余悸地说。这两人也是干柴碰上烈火,哦不,硝石撞上硫磺了。如果不是顾及到场合不对,现在他面临的就应该就是一片被踹翻倒地椅子而不只是一点还没风干的口水了。 一旁的纲吉也没能幸免于难。不过他个子比较矮,挨在乔纳森旁边倒是被挡住了大部分物理攻击。 在这场嘈杂的闹剧终于结束后,脱离出混乱中心的两人才发现会场中不少人都朝这里投来暗暗打量的目光。乔纳森还看见坐在最前排的老妈侧过半身,用暗含威胁意味的目光警告似的瞟了自己一眼。 “冤枉啊,这真不关我事吧!” 乔纳森崩溃地伏在纲吉的肩膀上,以头抢击着他的背,悲痛欲绝地描述自己即将迎来的不幸未来。 “完蛋了,我妈肯定会问海伦发生了什么,然后她就会为了推卸责任把代写的事情供出来,然后我妈就会说‘噢,乔,我对你太失望了’,然后我爸就会生气,然后我就会被...” “倒,倒也没有这么夸张?” 虽然乔纳森的力度很轻,但作为被用来当墙撞的纲吉却切实产生了一种正在担负人命的使命感。为了救下企图在自己身上自杀的朋友,纲吉努力转动脑瓜子,试图想出一个补救的办法。 “要不我们去私人采访一下韦恩先生?”纲吉灵光一闪,说道,“你想,你是因为自己没办法写够字数才会想找海伦帮忙的,并不是真的想偷懒。所以现在最关键的问题是我们需要找到足够的素材。” “只要你在你妈妈发火之前,给她展示一篇你亲手写的报告,我想她一定会消气不少的。”纲吉对于对付发怒的家长也是颇有心得,“然后你在给她滑跪道歉,保证下次不会再犯,我想事情就解决了。 “这个办法简直是——无懈可击!” 乔纳森激动地一把搂住了为他出谋划策的小伙伴。如果不是不想再引起全会场的注意,他一定会把纲吉抱起来转几圈。 他非常了解自己的母亲。如果说有什么能让她最快消气的,那绝对是一篇观点新颖的、抓人眼球的、字字珠玑的、文采斐然的报告,更何况那还是自己这个被她称为“在写作上万年不开窍”的儿子亲手写的! “很好。一篇完美的独家报告。”迅速冷静下来的乔纳森如盯紧猎物般盯着已经下台,重新坐回贵宾席位的布鲁斯·韦恩,眼神炽热地像是要把他的后背灼出一个洞,“但是我们应该怎么接近他呢?他周围二十四小时都有保镖围着,我们不能硬闯,但如果用软的,我想他应该没兴趣接受一个男学生的暑假作业采访。” “呃,我想应该没那么麻烦?我带你直接去问他就好了。”纲吉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脸颊,“不过只可以问关于这次发布会的问题,不然会给他造成困扰的。” 纲吉说这话时明显有点底气不足。他知道这样的举动堪称冒昧。其实对于自己和蝙蝠侠有没有熟悉到可以私下采访的程度,他并没有十足的信心,但他知道如果对方是蝙蝠侠的话一定会答应这个请求,并不是因为他和自己的关系多特殊,而是因为—— 蝙蝠侠是个好人。 擅自利用了别人的善心来达成目的,纲吉感觉自己有点卑劣。不过好不容易交到的新朋友遇到了困难,自己既然可以帮上忙,总不能佯装不知的样子袖手旁观。 反正只是耽搁三五分钟的事情,应该没什么关系吧? “天呐,你真的不是韦恩家族的私生子吗?” 被他语气里的熟稔震惊到的乔纳森捏了一把纲吉还带着一点婴儿肥的脸,软乎乎的让他爱不释手。他左看看右看看,仔细端详着纲吉每一处五官,试图找到说服自己的证据。 “都说了真的不是啦!只是凑巧在那里暂住几天!” 纲吉抓住他不安分的手,感觉再晚一秒对方就要把自己的嘴皮掀开,把牙齿和舌头都扒出来翻来覆去地研究了。 “嗯...好吧。” 乔纳森悻悻地放开纲吉。 他倒不是希望自己交到的朋友是贵族子弟才一直追问的,只是单纯感觉这个设定非常dramatic ,融合了豪门恩怨、爱恨纠缠、求而不得等精彩要素,和他日常接触到的风格完全不同,颇具有神秘色彩。 有一个记者母亲还是在一定程度上对他造成了潜移默化的影响。 不过想到不是私生子也就代表着纲吉不用遭遇冷眼,家庭关系健康有爱,乔纳森又立马替他高兴了起来。 “那你一个人在这边不会想家吗?”转而想到纲吉借住韦恩庄园的原因,乔纳森担忧地问。 纲吉之前给他解释的是,因为一些特殊情况,自己不得不离开父母在哥谭待一段时间,直到事情彻底解决才能回去。 听起来充满了迫不得已的苦衷。 “...想啊。” 怎么会不想? 住在韦恩庄园的那个晚上,在那个失去了哈莉咋呼呼的叫嚷声,只剩下他一个人的空房间里,纲吉第一次发现,原来这里的月亮是橙黄色的。 弯弯的月亮挂在天上,像被人咬过一口的煎蛋黄,映在水面上却变成了银色的月光。 并盛的月亮不这样,并盛的月亮是淡黄色的,被一圈白色的光晕包围着,落在地上没有颜色,只能感觉到视野变得清晰,仿佛眼睛上被笼罩上了一层柔和的纱。 那一晚纲吉没拉窗帘,在床上抱着膝盖注视了那弯月亮很久,突然意识到:自己并不只是出国了。 妈妈早上都在厨房里煎蛋时噼啪作响的油花,混着她哼着的不成调的歌;爸爸每天下班回家时把公文包往在玄关口一扔,爽朗的大笑透过地板穿透到二楼;同桌每天早上给自己塞一瓶草莓牛奶,说是买两瓶打折,然后顺势要求他承包自己一天的热水.....这一切的一切都恍若隔世。 现在的他和这些美好的回忆如同隔了一层玻璃般,他可以随意放映想看的一幕,但当他伸手去触碰时,却只能感到一片怅然若失的冰冷。 “不过也还好啦,只有自己一个人的时候才会胡思乱想。”纲吉只晃神了半刻,就从记忆中挣脱出来。他看着乔纳森欲言又止的表情,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还好你把我拉来这里了。” “呜呜呜小纲——”无法想象必须离开父母一个人在陌生城市流浪的感觉,乔纳森代入自己觉得下一秒就要疯了,“你放心,我会经常去找你玩的。” 话说,是不是可以让纲吉来和自己一起上学啊?反正他在这里也没什么要紧的事,他们还可以读同一个年级,自己可以带着他熟悉学校的环境和同学。况且他的父母也不希望他在这边落下学业吧!简直是一举三得! 等下就去和妈妈商量! 觉得马上就可以改名成计划通·肯特的乔纳森完全忘记了纲吉连语言都不过关这件事,开始畅想带着新交到的朋友称霸校园的未来。 “......最后,请允许我回到最初的起点。我们深知,真正的创新从不会终结于发布会,而将开启一段更漫长的陪伴。为此,我代表韦恩集团和瑞康集团,感谢每一位付出心血的员工,以及那些最勇敢的、参与试验的病人。你们延长的不仅是患者的预期寿命,更是哥谭的未来。我们不会停下。让我们一起携手,让哥谭拥有更美好的明天!谢谢大家!” 随着台上的慷慨激昂的发言的最后一个字落地,乔纳森激动地站起来。 “结束了结束了!” 终于可以让屁股离开椅子了。 他鼓得特别用力,就好像是一位认真聆听了每个字的忠实观众。 在一片掌声中,布鲁斯·韦恩和其他公司股东和高层管理人员一起站上发布台,向下面的来宾鞠躬致谢。他的脸上带着礼貌的微笑,目光扫视过台下黑压压一片起立的人群。 忽然,他的眼神稍顿,直直看向最后两排临时添加的拉了黄线隔开的walkin观众席。 纲吉和他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他朝着台上穿着西装而不是黑色紧身衣的男人挥挥手,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 布鲁斯嘴角的笑容僵住了。他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心里产生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10. 第十章 无数不断闪烁的镁光灯被隔绝在贵宾休息室门外。 韦恩集团的首席执行官——卢修斯·福克斯,摸了一把下巴上修剪的整齐的胡须茬,脱力似的顺着沙发的靠垫坐下,重重地呼出一口气。 “真不好应付,简直是一群闻到肉味的鬣狗...”他意有所指地说,“也是我这几年一直忙着实验室的事,不习惯和外面打交道了。” “可不是嘛,都怪大少爷这张脸太值钱。我看那群记者恨不得把他西装裤都扒下来。” 卢修斯的年轻助理平时就爱说些活泼的玩笑话讨上司的喜,还曾为布鲁斯的风流债在报社那边替他擦过不少次屁股,和他私底下关系还算亲近,不怕因为几句打趣话得罪他。此刻见卢修斯语气郁闷,他立刻机灵地接话替上司开脱道。 然而卢修斯却只是笑了一下,对他话里的解读不置可否,转而看向从进门起就一直面露思索神色的布鲁斯·韦恩,问道: “刚刚那位小友是?” “朋友的孩子。”也许是顾及到外人在场,布鲁斯并没有多说什么,随便给纲吉安上了一个身份,“他说有个暑假作业想采访一下我。” 他说的心不在焉,脑子里还在不断回顾和纲吉从见面开始到现在的所有事情。但不管他怎么想,也没有找出一个足以让对方笃定自己身份的破绽。 难道是听谁说的?也不应该啊,迄今为止知道自己身份的人都是守口如瓶的性格,再怎么说也不可能传到纲吉一个谁也不认识的异世人耳中。 而且更奇怪的是,纲吉似乎完全没有要戳破这层身份的意思。他一口一个韦恩先生,布鲁斯竟然从里面听出一些似乎是终于知道了怎么称呼自己的欣喜来。 这个年纪的孩子忽然知道了超级英雄的真实身份,有几个不想向别人炫耀一番的。如果没有被千叮万嘱过,怎么有定力憋着这么大的秘密烂在肚子里? 但刚刚在外面人多眼杂,布鲁斯没有机会细问。他答应了纲吉的请求,让他等会带着他那位需要帮助的朋友来贵宾室,自己会给他们留五分钟的专访时间。 卢布斯不厚道地笑出声,显然误会了布鲁斯兴致不高的语气。 “不好意思拒绝又不想在小朋友面前丢了面子?骑虎难下?”他拍了拍布鲁斯的肩膀,以一种长辈调侃小辈的语气说道,“我当时可给你发了详细的产品手册的。只背稿子就上台可不是好习惯啊,年轻人。” 听了他的话,布鲁斯这时才注意到原来自己应下的是一个关于新产品的专题采访。 不过这对他来说倒也不是什么大事,他觉得自己只需要花一两分钟大致浏览一下手册,就足以应对一次浅度的专访了,那毕竟还是一份初中生的暑假作业,不是吗? 清脆的敲门声响起。 “韦恩先生,说是您的客人——” “请进。” 五分钟后,布鲁斯·韦恩开始考虑要不要下次往超人的水里撒点氪石粉。 他到底怎么教出来这么一个脑回路清奇的儿子啊?这都提的是些什么让人难以招架的问题?! 至于为什么不往乔纳森水里加料,布鲁斯表示自己还没有小肚鸡肠到要和一个小孩计较。(克拉克:人还没出场,锅从天上来) 别误会,乔纳森的确是按照纲吉嘱咐的那样,只问了和产品有关的问题。 并不知道眼前的人正是自己一直崇拜的对象之一——蝙蝠侠,乔纳森学着老妈的样子,很专业把本子放在膝盖上,动笔记录的同时全程看也不看纸上那一串狂飞凤舞潦草扭曲的字迹,只是用炯炯的目光专注地观察着布鲁斯的表情,力求“捕捉到受访者每一丝变化的情绪”——虽然他也不知道这句话具体怎么应用,但总之整个人的状态就和球场上的守门员没差了。还是点球。 “那么,假如病人是易出汗体质,这种新型水凝胶电极片会不会影响肌电采集?这是否是为了追求大众的舒适度而让不容易被察觉的准确度做出让步?” 纲吉在旁边看着时不时被问得哑口无言的蝙蝠侠,再看着小伙伴一连追问充满气势的样子,产生了一种他是假释委员会成员,而对方是需要通过他的风险评估才能重返社会的罪犯的错觉。 “那个...”时间好像要到了。 在这奇怪的气氛中,纲吉的声音显得那么弱小无助。一时之间,他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打断两人的谈话。 “哈哈哈哈哈哈,布鲁斯,你也有今天!” 卢修斯看出了纲吉的无措,递给他一个安抚性的眼神,示意他稍安勿躁,然后走上前去。 他先是趁机嘲笑了布鲁斯一句,然后笑眯眯地对乔纳森说:“孩子,你如果还有什么问题,我可以安排瑞康的代表给你解答,但是我们董事长等会还有事情,所以...” “Oh,抱歉抱歉,我一不小心忘了时间!” 乔纳森慌忙站起来,收好自己的本子和笔。他刚刚简直是戏精附体了,把自己代入了妈妈平时工作的样子,不知不觉就进入了一种忘我的状态。 从那有些咄咄逼人的状态脱离出来的乔纳森又重新变回了笑容灿烂懂礼貌的男孩。他向布鲁斯鞠躬表示感谢,语气中带着一丝拘谨和局促。 “谢谢您韦恩先生!我一定会回去好好整理这些宝贵的资料的!” 布鲁斯微笑地朝他点点头,顺带用余光瞥了纲吉一眼。在和乔纳森一起鞠躬致谢后,他已经火速跑过去把门拉好了,一旁被抢活的助理讪讪地把手收回背后。 等两人走后,卢修斯才奇怪地看了布鲁斯一眼。 “你和一个孩子较什么劲?” 他知道,如果布鲁斯想,他可以有一百种温和又不会让对方生厌的方式提前结束这场对话。但是他偏偏让男孩问满了五分钟,甚至如果不是自己上前阻止,他看上去还有让对方问个尽兴的打算。 布鲁斯把头发往后脑勺一撩,正襟危坐的姿势立马变得散漫起来。 “给熟人几分薄面而已。” 也不知道这里的熟人是指他的那位老同事还是自己的小儿子,亦或者是别的什么人。 卢修斯摇摇头,不对他复杂的人际关系进行评价。 助理去帮他们安排离开会场的车辆了,只剩下两人的贵宾室里,谈话内容变得直白了许多。 “你熟人那么多,去帮我认识认识瑞康的CEO?埃利奥特可是为了她不惜给我们让出了骑士巨蛋整整百分之八的利润,仅仅就为了达成一个不能商业化的康复仪合作。”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布鲁斯一番,目光里带着某种成人性的暗示,“真的不是冲你来的?” “都说了不认识。”布鲁斯不客气地反击,“这么想卖你家董事长的话,不如再多努力努力收集点情报吧。都21世纪了,还妄想着我能通过一张照片就把人勾到手,你还不如去找人对着照片下咒来得更快。” 他说的那张照片正挂在瑞康集团的官网上,即使是普通人也能在浏览器上搜索出来。 之前的瑞康只是一家初创小型企业,并没有受到太多的关注。但在今天和韦恩合作的发布会结束之后,不知道有多少人会点进那个网页,然后看见那张面容年轻的紫发紫眼的少女的照片挂在CEO一栏上。 多克罗。 奇怪的名字,是假名吗?在官网放假名? 动用了不少资源却完全查不到任何相关信息的卢修斯暗自思忖。 他会同意埃利奥特集团这次地提议并不是真的贪图那百分之八的利润,而是故意放出一个可以接近韦恩的缺口,看看这块血肉会吸引来多少在暗处虎视眈眈的鬣狗。 看了一眼又开始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此不甚在意的布鲁斯,卢修斯·福克 斯感觉自己身上的担子有千斤重。 唉,干这行真是折寿啊。 他无奈地摇摇头。 另一边。 “小纲,我是不是没做好啊...”离开了贵宾室,乔纳森原本激动的神情变得有些沮丧,他语气低落地说,“我只是想让自己看起来专业一点,不让你丢脸,毕竟这个机会还是你好不容易才替我争取到的,但是我好像太急了,只顾着自己说话了...” 他捏紧了手里的本子,明亮的蓝眸黯淡了下来。 “韦恩先生会不会生气了啊,那个老爷爷最后应该是在下逐客令的意思吧...”乔纳森低着头不敢看纲吉的表情,仿佛自言自语般喃喃,到最后语气里甚至带上了哭腔,“要是他因为我生你的气怎么办,我,我怎么这么没用,把一切都搞砸了...” 说实话,纲吉也拿不准蝙蝠侠到底有没有在生气。但他认为如果这件事真的朝着糟糕的方向发展了,自己这个牵线的人必须负起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责任——剩下零点一他决定放在那个挑衅海伦的他不认识的路人身上。 已经想好无论如何之后都要找蝙蝠侠好好赔罪的纲吉此时反倒没什么心理负担。他拉着乔纳森走到一处人迹稀少的灌木丛旁边,拍拍他的后背,说: “乔,你已经很厉害了,你没看见我在旁边一句话都插不上吗?因为我完全听不懂你们在聊什么。我都不知道你居然有这么丰富的化学知识!” 纲吉崇拜的语气把乔纳森逗得破涕为笑。他在和纲吉闲聊的过程中也知道了对方的成绩并不算好,所以现在确是在实话实说,而不是出于某种安慰。面对好友真情实感的夸奖,他有些不好意思。 “啊!我不是真的想笑的,啊不对...”在一不小心笑出声后,乔纳森立刻为自己的失礼而道歉,却感觉越描越乱。他也不顾得再去想之前的失误了,连忙向纲吉解释,“我的意思是我不是在嘲笑你!我只是以前对这些有点兴趣所以去专门了解过!” 纲吉摇摇头,表示自己并不在意。 “...不过话又说回来,你插不上话难道不是因为不会说英语吗?” 纲吉闻言给了他胸口一拳。 “你这人说话怎么这样!” 两人很快笑作一团。 笑过之后,纲吉才正色道:“这件事你不用担心啦,我会和韦恩先生好好解释的。你现在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要担心。” “噢,是的,没错。”乔纳森顿时被他话中的内容吸引去了全部心神,抱头大叫道,“我还要给我妈交差!剩下的时间不多了!我时日无多了!” 纲吉用充满怜悯的眼神看着他:“那我们先...” “打扰一下。请问,你们看见我的工牌了吗?” 一个男人绕过灌木走了出来,他微微弯腰佝着背,目光不断扫视着脚下,看起来正在地面上寻找着什么。 他的语气很焦急,就连询问的时候视线也没从地面离开。但因为纲吉比他足足矮一个肩膀,所以从仰视的视角看可以看清他的大部分脸。 靛蓝色的发丝挡住了他的一只右眼,发梢被汗水濡湿,狼狈地贴在可以称得上不健康的苍白肌肤上。他紧抿着没有血色的双唇,边缘被周围相近的肤色模糊了线条,一眼望去,唯一称得上有颜色的只有脖颈处几条青色的血管。 忽然怔愣住的纲吉直直迎上他深蓝色的双眼。 “...你,还好吗?” 脱口而出的话让纲吉不禁有些恍惚。 “他是不是生病了啊?!” 乔纳森的反应更为激烈。他虽然没看到男人惨白的脸色,却注意到对方的西装的背面已经完全湿透了——这个出汗量在初秋的天气显然不太正常。 他们话音刚落,男人就直接像失去知觉般向下倒去。 “喂——” 11. 第十一章 香气萦绕在鼻尖。 确切来说,那并不是香气,只是一种连气味都称不上的气息。人体的温度似乎加速了气体分子的扩散,那气息疯狂地滲进毛孔,让他感到全身被溺入绵软的绒絮中,被浸泡的口鼻无法呼吸。 “他还有气吗?要不要叫救护车?” 乔纳森惊叫。 手机在会场过安检的时候要统一上交,他嫌拿在手上麻烦,就放他妈包里了,现在还没找到机会去拿回来。 他想去周围喊大人来帮忙,又看着忽然被倒下的男人压了个满怀,咬牙撑着对方全部重量以至于双腿都在打颤的纲吉,伸手想要想去帮纲吉把这重担接过来——以他的腕力,一根手指就足以把男人挑起,但又不知道这种状况能不能随便移动病患。 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碰也不是,不碰也不是。一时之间,乔纳森竟然僵在原地。 纲吉抱着比自己高出起码二十厘米的男人,对方的头埋在他的颈窝处,膝盖几乎是以半跪的姿势拖在地面上,浑身的支撑点都落在了自己的脖子和穿过胳肢窝搂着他的胳膊上。 手,手要断掉了啊喂! 纲吉欲哭无泪,感觉自己正拽着一坨下沉的铁坨。 然而,男人喷在自己皮肤上的呼吸非常微弱,让纲吉不得不维持着这个别扭的姿势不敢松手,生怕一不小心那股气流就消失了。 “还有,有气,但是不,不太好。”纲吉脸涨得通红,费劲地向乔纳森汇报情况。 乔纳森在一旁干着急,终于,他决定把让纲吉待在原地再撑一段时间,自己则去喊人。 也不知道挑个看着强壮点的人柱倒,偏偏还选中了个英语也不会说的。 乔纳森一边跑一边偷偷埋怨昏迷不醒的病人。此时他也顾不得掩饰自己的身份了,把速度拉满,快成了一道残影。要不是会场还剩下不少人,他估计能直接双脚离地飞起来。 然而,等他火急火燎借用了路人手机拨打了急救电话,又喊来一个负责场地管理的工作人员,一番折腾好不容易回到原地时,却发现——人不见了! 两个人都不见了,地上只剩下孤零零的一个本子,封面上还别着乔纳森前几天在文具店试了好久才选中的出墨流畅的名牌钢笔。 纸页被风吹得一页页翻开,哗啦啦作响。跟着他一路小跑来却一无所获的工作人员疑惑地出声询问,乔纳森一声不吭,弯腰把本子和笔都捡起来揣进怀里。 “现在有好一点吗?” 六道骸被纲吉搀扶着,靠在员工通道入口的玻璃墙上。因为发布会的主会场在前厅和外场的缘故,往日人来人往的安检口此刻不见人影,只有一个穿着制服的保安远远地坐在传输带后面打瞌睡。 冷气从自动门的缝隙中源源不断地泄漏出来。纲吉早就注意到,哥谭的大多数公共场所会不分气候和时节,从早到晚地开空调。哈莉说直到十一月全市的冷气统一停供,这种情况才会停止。 哥谭政府真有钱。 纲吉不合时宜地想。 但是现在看来,这被他之前认为是铺张浪费且给选择穿搭时添乱的行为在此刻终于派上了一点用场,至少身处冷气地带的男人脸色终于缓和了许多。 六道骸早就恢复了大半体力,只是许久没吃药,突然病发之下,即使症状消失,身体深处仍带着一种倦乏感,整个人靠在纲吉身上不想动。也算是有点良心,知道自己的体重,没有全部卸去力气。 他看着纲吉侧着身子把自己对准冷气风口的样子,知道他误会自己是中暑了。 欣赏了一会对方担忧的眼神,他才仿佛刚喘过气来一样慢吞吞地说:“已经好多了,谢谢你。” 纲吉挠挠头。 眼看男人的脸上的确如他所言重新有了血色,他心里吊着的一口气也终于松下来。说真的,他真的很怕自己因为听从了男人不叫救护车,只用把他送到员工通道入口的建议而负担上一条人命。 “我也没做什么啦,能帮上忙就好!”纲吉一边说一边左顾右盼,像是在寻找什么,突然,他眼前一亮,“那边那个人好像是你同事!我让他把你带进去吧!” 远处,一个穿着和六道骸同款的蓝黑色西装配香槟色领带,胸口别着招待人员特有的金属徽章的人正朝着他们走来。 六道骸摇摇头,失笑道: “瑞康安检只认员工卡,里面有特殊芯片,就算找同事也带不进去的。” “啊?怎么这样...” 纲吉大失所望。他从小到大去过的门禁不是在册子上随便登记个访客名字就能顺利放行,就是找一张看门人眼熟的脸同行大爷就给顺手开后门,再不济也是偷摸紧跟着前面的人卡着机器通过——又不是什么需要买票的场所! 他有些急了。 乔纳森说不定已经在回去的路上了,如果他发现自己不见了该有多着急?本来这次能带自己出来就是他央求着他的妈妈,再三保证他一定会把自己看好才被同意的......但是自己又不可能把病人一个人丢在这里离开,帮人总要帮到底吧! 六道骸一眼看出了他的纠结。他眯了眯眼,神色不明地说道: “没关系,你着急的话可以先离开的,我真的已经没事了。” “呃,也不是什么急事,就是怕我朋友担心。”纲吉不好意思地抠着自己的指甲,不敢对上男人的视线,“...所以,你真的没事了吗?” “......” 六道骸忽然勾唇一笑,一改仿佛没骨头的烂泥一样的姿势,站直了身子,甚至还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脖子,嘎嘣嘎嘣响。 “你看,像是还有事的样子吗?” 纲吉咽了一口口水。 怎么感觉有股寒意。 他看着男人笑意吟吟的样子。 是错觉吗? “那...那就好!”纲吉努力压下心底的怪异感。他的脸上虽然也回以笑容,脚尖却已经转了个圈,一副随时准备跑路的样子,动作熟练得好像已经演练过几百遍一样,“呃,那个,那我就先走了...” 他的音量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在逐渐合上的嘴边几乎变成了一点鼻音。 但出乎意料的,男人并没有再说什么。他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纲吉下意识攥成一团,不安分地扭动着的手指。 “你的指甲该剪了。” 没有任何告别,他留下了这么一句突兀至极的话就转身离去。 纲吉一个人呆在原地,震惊到说不出话来。半晌后,他终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对于一个不需要做美甲的人而言,他现在指甲的长度确有些超过了,但也没到会对日常生活造成不便的程度,只是前端多出一 小截圆润的弧度。 很,很显眼吗?这是在提醒自己注意邋遢形象的意思吗? 他羞恼得咬紧了下嘴唇。 有点讨厌。这个人。 五分钟后,纲吉终于顺利地回到原地和乔纳森汇合了,万幸这里户外的地形并不复杂,原路返回还不至于迷路。 当他气喘吁吁地跑向目的地时,乔纳森正无聊地来回踢着一块小石子,周围没有别人。 看到他出现时,乔纳森的眼睛一亮,飞快地把石子踹到一边。凹凸不平的小石子轱辘轱辘在泥地上滚动了几圈,最后在消失在灌木茂密根须的遮挡下。 纲吉面露歉意地向他解释了来龙去脉。 “你走之后他就清醒过来了,然后他拜托我把他送到员工通道去,说是有事非要回办公室一趟,还说没必要叫救护车,他自己缓一会就过来了。”纲吉的语气带着不明觉厉的感慨,“早就听说上班会很辛苦,没想到都这样了还要坚守岗位。” 即使是并盛中学的风纪委员会,在这种情况下也会网开一面给学生开假条的吧。 公司比学校还可怕。纲吉不知不觉中明悟了这个道理。 乔纳森神色淡淡地点点头,好像对这个进展并不意外,他转而问道: “那个人还有说什么吗?” “没说什么了。哦对,还说了瑞康安检很严格,还有...”纲吉仔细回忆了一下,话刚要出口,脸色忽然变得不自然起来,“别的就没什么了。” “好吧。” 连名字也没报,看来真的只是一个路人。 乔纳森没有注意到纲吉的改口,总算放下了心,整个人重新变得神采飞扬起来。 “但是他居然会说日语诶!”在小伙伴面前,纲吉的分享欲瞬间爆棚,“而且说的超级地道,还有点关东腔,感觉像是在日本待过一段时间的那种!” 和布鲁斯那种教科书级别的播音腔不同,男人所说的日语对纲吉而言更能称得上是家乡话。这一点也在纲吉的心目中为他的可信度加分不少,不然他也没那个胆子应下男人的请求——虽然并不是害怕他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做出什么伤害自己的事情,但纲吉天然对和陌生人独自行动有点抵触心理。 “这有什么,我要是去学也是分分钟的事儿!”乔纳森不满地瘪嘴,放出豪言壮语,“你等着,一个月之后你和我说话就不用戴着耳机了!” “要是全世界都说日语就好了...”纲吉听闻,也是顺着这个思路畅想起来,“英语好难学啊,根本学不会。” “英语算什么难学,我跟你说,德语和中文才难学,我妈说能学会这俩的都是语言天才。但是我看我们学校那个中德混血也不怎么聪明的样子,之前有次棒球比赛的时候他问我为什么家里没人来看我球赛,是不是害怕我打的太差了给他们丢脸。我直接让他三振出局!你猜怎么样?他GF直接在观众席当场宣布和他分手了!还有一次...” 乔纳森一边和纲吉并肩走着,一边嘻嘻哈哈和他分享起学校同学的糗事和自己的英雄事迹。 这场意外的小插曲很快被他们抛之脑后。 “诶,对了,乔,问你个事。”直到两人快要走到和乔纳森母亲提前约定好等候位置的停车场,纲吉才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十指张开伸到乔纳森面前,“我的指甲有很长吗?” 12. 第十二章 “乔,我记得我有告诉过你,不要随便在大众面前使用你的超能力吧?”露易丝·莱恩单手握住方向盘打了个左转弯,另一只手从西装外套的兜里掏出一叠照片,甩在坐在副驾驶的乔纳森腿上,“你说你只在天上待了一分钟,我就拿到了整整十八张不同角度的照片。” “嘿,他们把我拍得还真像那么回事!”乔纳森在里面挑了几张构图不错的,津津有味地欣赏了一番,直到旁边投来一道堪比热视线的死亡凝视,才改口道,“Mom,拜托,看看这些照片!谁能认出来这是我?” 当时乔纳森为了把附近的道路都收入眼底,飞到了一个很高的高度,加上他还拿了本子和枯枝把脸挡的严严实实的,从下面看基本只能看出是个人。 “你是在和我探讨记者的嗅觉灵敏度?”露易丝语气严肃,“那只是因为你还不是什么值得费心思的人物,不然就算只有一个背影,他们也能掘地三尺把你找出来。不要以为全世界就你一个聪明人,乔。” “好吧,我错了。但是这次不是特殊情况嘛。”乔纳森嘟囔着。他当时还以为纲吉被绑架了呢,结果没想到就在离他不远处的大楼背面,还和那个陌生人交谈甚欢。 露易丝·莱恩叹了口气。不管是克拉克还是乔纳森,在这种话题上,他们的反应都让她觉得是自己是不是有点神经过敏。但身为普通人却有一个超人丈夫和儿子,这让她不得不随时警惕着可能存在的威胁——至少在那些自己看得到的力所能及的地方...... 尤其是乔纳森。 克拉克至少已经是个可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的成年人了,除了作为爱人本身的担忧之外,露易丝更多的作为伴侣去尊重、理解和支持他所选择的道路。然而,母亲对孩子的感情却更为复杂。她一边清楚地明白他注定走上和他父亲一样的道路并以他为傲,又一边希望如果他能作为普通人健康顺遂地过完一生就好。 乔纳森才十四岁。他不明白母亲的谨小慎微,更不知道母亲在他觉醒的那天彻夜未眠。 “好不好嘛,妈妈,我会照顾好他的,绝对不会让他在学校受到一丝伤害。你知道我可是很强的。那些恶霸都不是我的对手。之前那个比利,你还记得吗?那个混血。他现在都喊我大哥呢!Plz——” 露易丝看着疯狂朝自己眨眼来装乖卖萌的儿子,半是无奈半是好笑。看看他现在的样子——也许自己忧心得太早了。 “乔,我很高兴听到你交到了一个你真心想要守护的朋友。但学校的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的,就算我和他的监护人同意,你也得考虑不同地区的招生政策、学籍档案、教材差异、升学资格等一系列问题。更重要的是,你朋友自己的意愿。”露易丝戳了戳儿子的脑门,似乎是要把他异想天开的想法戳回去,“我猜,你根本就还没问过他吧?” 露易丝和纲吉接触不多,印象中是个内向腼腆的孩子。在来回接送的路上,她基本上全程都只能听见乔纳森一个人叽叽喳喳的声音,纲吉则在一旁点头附和,捧场地发出“真的吗”“哇”“好厉害”“真没想到”之类的感叹句。 当然,也可能是在自己这个不熟悉的大人面前太过拘谨。想到纲吉下车时因为动作太轻柔,合了三次才关好车门的样子,露易丝的唇边不禁泄出一抹了然的微笑。 “他肯定会同意的!” 乔纳森信誓旦旦地说。他的确没有事先和纲吉提起这件事,因为他害怕自己在朋友面前夸下海口,勾起了他的期待最后却无法实现——这种落空的滋味他小时候可尝过太多次。相比之下,还不如先把一切都准备妥当,即使最后纲吉不愿意,失望的也只有自己一个人。 话虽这么说,但他打心底里没觉得对方会选择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偏僻的郊区,而不是和自己一起去热闹繁华的大都会上学。 “话说爸爸他怎么不和我们一起回来啊?他们把我一个人撇在那整整一个上午,要不是遇到来纲吉,我的今天也过得太糟糕了——” 乔纳森把纲吉送回韦恩庄园的时候,还以为自己也能跟着一起进去,顺便借着去喊老爸回家吃饭的名头再去蝙蝠洞参观一圈。结果没想到刚走到大门口,等候多时的管家就把纲吉接手了,自己回来还被老妈强行喊上了副驾驶——他真的很讨厌系安全带。 露易丝一眼看穿了儿子的小心思。 “蝙蝠侠的那些先进设备可不是那么容易用的。”露易丝含沙射影地说,“如果你想留下来帮忙,你至少得先拥有达米安的水平,而不是在这里无能地和我抱怨。还有,是你非要你爸带你去的,为此我还多花了三十公里的油费。” “Mom!我承认上次科学课拿超人举例子反驳老师不对,但是——” “嘘,安静,我在开车。”露易丝竖起食指,放在唇上,“不仅是对待物理学的态度不端正,乔,关于你的社会实践报告,我正巧听说了一些事情。如果你想现在和我讨论而不是等回到家里坐下来好好说,那么,你可以开始了。” 闻言,乔纳森乖乖地闭上嘴,做了一个关拉链的手势。 终于能拥有一个安静返程的露易丝满意地点点头。 “上学?” 布鲁斯·韦恩看着纲吉大惊失色的表情。 可以理解,毕竟自己接到超人的消息时也不乏惊讶。但他还以为这是乔纳森和纲吉商量之后的结果,只是纲吉不好意思主动开口,才选择了这么迂回的路线。 乔纳森应该也没想到,自己那个平时出门老是因为忘记带钥匙或者手提包,需要回来反复拿好几趟东西的老妈在这件事上动作能这么迅速,因此现在的他还在兢兢业业地完成她布置的“加练”作业,没来得及和纲吉提前通气。 这个建议从连纲吉面都没见过的克拉克嘴里提出来,稍微显得有些微妙。 当时正在卧推杠铃,准备晚上沿着新出炉的线索大干一场的布鲁斯,难得在大案当前的情况下,抽出来一点脑细胞反思了一下自己的责任心是不是已经沦落到和哈莉一个水平线上了。 “我以为你知道——乔纳森说希望你能去大都会和他一起上高中,住在他家。”布鲁斯承认自己在未来这段时间内会很忙,没办法好好照顾到纲吉,“如果你想去的话,校方那边我会想办法。” 或许在同龄人身边他会过得开心一些。克拉克和露易丝也是一对靠谱的家长——相对于哈莉而言。 “不过我需要说明一下,乔纳森的高中是一所公立学校。虽然大都会的环境整体而言比哥谭安全很多,但你可能不了解,在美国,你在学校里需要担心的并不是人身安全的问题,而是同学间的隐形霸凌。尤其是在你是一个和他们肤色不同的亚洲人的情况下。” 布鲁斯的语气很严肃,纲吉的脸色隐隐发白。 “公立学校按照片区招生,本地学生一般会形成固定的圈子。他们不会明目张胆地动手,也不会留下能被老师抓住把柄的证据,加上管理松散,到最后,很多事都会被归为‘年轻气盛产生的小矛盾’——就连乔纳森之前也曾因为只会闷头读书被找过麻烦。” “我,我...”纲吉的嘴唇不住颤抖,似乎被他话中勾勒出的画面吓住了,“但是乔纳森...” 布鲁斯并不是想吓退纲吉,好让他一直待在韦恩庄园闭门不出。 关于纲吉知道了自己身份的事情,他并没有在上面做过多纠缠。在得到了纲吉“一眼看过去就认出来了,可能是直觉”的答案,确 定不是自己的伪装有破绽后,布鲁斯也只是提出了希望他能保密的请求,然后就云淡风轻地让这件事过去了。 如果换做是夜翼或者蝙蝠女来,他们应该都会死活不承认,试图装傻充愣帮自己遮掩过去。他都能猜到夜翼会找什么样的借口—— “布鲁斯是蝙蝠侠?天哪,这样说来一切都变得合理了,怪不得他又会拳击又有正义感。”(这里是指作为好莱坞硬汉标杆的演员布鲁斯·威利斯) 但作为蝙蝠侠本人,布鲁斯在某些时候却对自己暴露了身份这件事接受度极高。在这个世界上当然有一群人热衷于挖掘蝙蝠侠的庐山真面目,但还有另一群毫无存在感的,甚至占据了大多数的人,他们并不比关心洋葱的价格涨跌更关心蝙蝠侠究竟是谁。 当然,这其中也有纲吉实在是人微言轻的原因。无凭无据的,即使是说出去也只会被人当作梦话。要是换做是超人——当时他拿这事暗暗示威时,布鲁斯直接回去就是一个超声波追踪分析,不出半天就站在挂着“克拉克·肯特”名牌的办公室门外恭候了。 所以,布鲁斯说明这些情况,并非是想把纲吉掌控在手中——他也没有理由这么做。他只是单纯作为一个有社会经验的年长者,希望纲吉在听了自己认真分析清楚去学校的利弊后,能做出自己的选择——一个属于自己、永不后悔的选择。而不仅仅是因为考虑到乔纳森后做出的权宜的判断。 布鲁斯还记得那个时候,当纲吉拒绝自己的邀请,选择回到哈莉身边时,他那闪躲的、踌躇的、迷茫的目光。 “不过你也不用这么担心,我说的这些只是最坏的情况。我听说乔纳森现在在初中很受欢迎,你有他带着进入社交圈的话,我相信你会交到许多志同道合的朋友的。并不是所有人都喜欢搞种族歧视那一套,往往是三四只老鼠发出了几百个人的所谓的大众的声音。” 说到这里,布鲁斯话锋一转,露出一个对于蝙蝠侠来说堪称俏皮的笑容。 “当然,这是来自大都会的提案。作为哥谭的超级英雄,我还有另一个建议。” “或许,你可以考虑一下达米安的学校。贵族私立高中,校长是我的老交情,韦恩集团在里面投资的五栋教学楼足以让你报出我的名字就能横着走——” 类似的话他是绝对不可能对着达米安说的,但对于纲吉,他不介意给他借着自己的权势作威作福的机会——反而是纲吉会不会这样做尚且存疑。 纲吉微微张大了嘴巴。 “不用着急,你还有一周的时间好好考虑,秋季入学最快也是九月中才开始。不过在那之前,你得提早几天告诉我去不去学校的决定,因为我还得带你去配货——或者说,你愿意从现在开始学英语吗,就当是为了最近忙得脚不沾地的我。” 身份被识破对布鲁斯并非毫无影响,至少即便他现在穿着蝙蝠侠的战袍,在纲吉面前也开始流露出一点冰冷外壳下的幽默气质——能精准地听出无数罪犯风格各异的嘴炮中的关键要点,并在最后一刻给予最精准的打击的布鲁斯·韦恩怎么可能是个呆板无趣的家伙,只是他大多数时候都懒得搭理他们,比起动嘴更喜欢直接出拳罢了。 听出了话中的调侃,纲吉不禁涨红了脸。 再怎么说他也不可能在短短一周内学会英语吧? 不过很快,他又意识到在这个小玩笑之下,对方对自己许下的承诺——他会帮他解决好所有后顾之忧,而自己只需要决定去,或者不去。 “谢谢你韦恩先生,我会慎重考虑的。”面对对方无条件的支持,纲吉唯有表达出自己认真的态度。 这是他来到哥谭之后最高兴的一天。无论是新认识了乔纳森,还是重新认识了布鲁斯。 13. 第十三章 一辆漆皮发乌的老福特金牛座在马路上疾驰。如果忽略掉漆的保险杠和全是擦痕的车门,它卡秒冲过红绿灯时的样子堪比GT3赛车在跑蒙扎赛道的连续弯。 开车的正是哈莉·奎恩——的前面的毒藤女艾薇——的旁边的一株变异捕蝇草。 纲吉坐在主驾驶位后面,努力让自己忽略掉后视镜里的那张绿色的长满尖牙的咧开的大嘴,花朵状的手和长在末端的两个诡异的像花蕊一样的眼珠子。 “弗兰克!好好看路。”哈莉翘着二郎腿,看着整个人都快要贴到车门上的纲吉,手里的棒球棍伸到前面敲了敲捕蝇草的一片叶子。 在她的警告下,捕蝇草扭了一百八十度的眼珠终于从在纲吉身上转向前方。 “这么紧张干嘛...我很久没吃过人了。”名叫弗兰克的捕蝇草委屈巴巴地说,一张一合的大嘴显得更惊悚了。它伸出一条藤蔓插进自己的胃里掏了掏,半晌后卷出一根沾着粘稠的腐蚀液的白骨,“最近的这根还是...我尝尝...两年前的了!” 一边说着,它一边又忍不住去看纲吉。 这个小孩闻起来好香啊。而且看起来细皮嫩肉的,不知道一口下去滋味有多棒!可惜... “你现在的角色是代步车司机,弗兰克,好好干活,不然没有营养液喝。”副座上,艾薇指尖一弹,手腕间的种子生出一条绿藤,把弗兰克含着赤裸裸的垂涎欲滴的眼神的眼珠子缠住,直接绑在了方向盘上。作为它的创造者兼老友,她显然已经洞察了它的全部想法。 “Nooooo!我不是营救计划的大功臣吗?”弗兰克大声哭嚎,绿油油的植物脸上带上了非常人性化的委屈巴巴的表情,“我只是口嗨一下,因为他闻上去实在太香了...” “好了,弗兰克,安分一会,就一会...” 艾薇的胳膊上还扎着置留针,一袋帮助她进行光合作用的维生素B液挂在缠绕在她脖间的藤蔓上,透明的点滴顺着输液管注入她的静脉叶绿素中。 整整三天没见到阳光,还被抽去不少血液,艾薇的脸色像一朵憔悴枯萎的花。这并非一句人似娇花的意喻,而是因为她那头酒红色的柔顺的长发和苔绿色的皮肤,远远望去真的和一株蔫头耷脑的玫瑰没两样。 弗兰克看到她半闭着眼病怏怏的样子立刻老老实实开起车来。 “......” 车内陷入一片安静。 哈莉是最耐不住这种气氛的,她挪动屁股坐到纲吉身边,颇有些没话找话说的意思。 “别怕宝贝,弗兰克只是吓唬你的,它平时不喜欢吃人,要吃也是吃几个惹到他的路人。”她穿着方便作战的超短裤和紧身吊带,全身上下没一个兜,却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根棒棒糖,剥开糖纸,塞到纲吉手里,“啰,搜刮来的战利品,分你一个。你能想象一个绑架团伙的基地前台居然放着一盘糖果?‘给了糖,不捣蛋’——如果现在是万圣节我还真的得守一下规矩。” 纲吉接了过去,小声说了句谢谢。他的眼神避开了哈莉被红色浸透的衣服和她湿漉漉的被染红的双马尾。 他把目光投向窗外,但不小心又透过后视镜瞥见了正在专心开车的怪异植物的叶片上的红印子——那是刚刚哈莉用淌着血的木棒戳上去的。 很显然,让他紧张的并不只是弗兰克恨不得把眼珠贴在自己身上的直白渴望。 当哈莉和一个绿皮肤的女人,一株张着嘴巴的植物——以及浑身是血的她自己,开着车来韦恩?大门口接人的时候,还沉浸在早晨微润的清新空气中的纲吉差点一口气深吸进去没能呼出来。 哈莉倒是很热情地和把纲吉送出来的老管家阿尔弗雷德打了个招呼,两个人不知道聊了几句什么,纲吉一大早上还没来得及戴耳机,只见哈莉一脸兴奋地点点头,朝自己望过来。阿尔弗雷德也微笑着,对哈莉满身的红色和车里张牙舞爪的植物视若无睹。 这...是正常的吗? 即使刚落地就目睹了枪击现场,纲吉也只是觉得很符合美利坚的刻板形象。即使看到蝙蝠侠凭着一手抓钩和滑翔披风上天入地,纲吉也只是惊叹这个世界发达的科学技术。 但现在这是什么情况? 一株能移动的会说话坐在方向盘前面的植物。一个肤色和发色都宛如森林精怪化身而成的女人。一个活蹦乱跳面色红润,显然不是自己受伤了的哈莉,但身上的血量像是刚割完十头猪的大动脉——纲吉当然不会蠢到觉得她是杀的是猪。 坐上车时,纲吉感觉自己的腿都在发抖。那辆老福特金牛座在他眼里宛如通往地狱的摆渡车,而自己则是亲自送上门的待宰羔羊。 说实话,有那么一瞬间,他真的想不管不顾地先冲回韦恩庄园再说。 但哈莉帮他拉开了后座的车门,像从前那样亲切地喊他亲爱的。顾及到身上未干的血迹,她刚作势要把纲吉搂住,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去,只是克制地用提前擦干净的手掌揉了揉他的头,把他揉成了一团凌乱的毛球。 纲吉忽然意识到,或许这些血对于她来说只是污渍的一种。 这个认知让他的后脊微微发凉的同时又感到一种因为她用错地方的贴心而产生的无可奈何的情绪。 算了,总之潘尼沃斯先生总不会坐视自己陷入危险吧。(注:阿尔弗雷德·潘尼沃斯) 勉强拿这个理由说服了自己,纲吉硬着头皮上了车。 车外的街景飞速倒退着。不得不承认,这个植物的车技还挺好,虽然也许是仗着自己没有驾驶证,一路上都在违规变道超车,但是居然意外的平稳。 纲吉咬着棒棒糖胡思乱想着。 突然,嘴里的棒棒糖噼里啪啦在口腔中炸了起来。第一口尝到的果味糖衣已经完全化开,纲吉没想到底下居然还藏着跳跳糖,不由得吓了一跳。微麻感连同一股涌入的酸味一起,搅动得舌尖本已经适应的甜味变得更加浓烈。 哈莉看到他的身体轻微一颤,立刻笑得前仰后合。 见到纲吉终于愿意转头看向自己——哪怕目光里带着谴责,她还是很高兴地宛如揭晓魔术的谜底一样,在他面前缓缓展开一张皱巴巴的糖纸。那是先前被她主动剥下来的包装袋,为了等到融化到内层的跳跳糖这一刻,她一路上捏在手心不知道藏了多久。 “当当当——POPROCKSLollipop,热带水果风味。” 她对着包装袋逐字念道。 “Uh,哈莉——” 坐在前座的艾薇扶额,对这场无聊的恶作剧发出了一声倒彩般的呻吟。 反倒是被捉弄的纲吉本人笑了出来。他的眉头舒展开来,笑意在他的唇间像糖果一样化开,变成两汪蜜色的甜水。 “哈莉姐姐,我给你说件事。”纲吉早在布鲁斯那宣布了自己和哈莉的关系,却因为种种意外,直到现在才当着本人的面喊上这么一声,“我有点想去上学——” “我的天!!!!”哈莉疯狂摇动着前排的座椅,本来质量就差的古董仿真皮革被她晃得窸窸窣窣掉了一地的皮渣,“小艾你听到了吗?他叫我什么——姐姐!!” “噢,是的,我听到了。”艾薇在一阵地动山摇中冷静地按住自己的胳膊上的针贴,“不过我还注意到他好像还说了什么。” 哈莉满意地倒回靠背上。 “当然。我没有漏过任何一个字。” 不就是上学吗? 她的心情大好。就算现在纲吉说想把不义联盟总部炸了她都会帮他实现的——尤其是在毒藤女退任CEO后,她更无所顾忌了,唯一需要考虑的是重新上任的CEO莱克斯·卢瑟斥巨资打造的那层防爆破金属外壳。 “Wait,鲨鱼王还在那里上班吗。”哈莉陷入沉思中,喃喃自语道,“考虑到他是现在我替蝙蝠侠工作后唯一还愿意接我电话的前同事,我是不是应该在爆炸前为他拉一个火灾疏散警报...” “哈莉,我想你可能听错了,他说的应该不是什么陨石撞击地球导致史前文明湮灭这种需要鸣笛预警的事情。” 艾薇说话很委婉,非常符合她一贯信奉的在人际交往策略——一种不把事实和盘托出,在不伤害任何人的感情的前提下表达自己想法的策略。 哈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她的思维总是跳脱得异于常人,不知道又联想到了什么,她兴致勃勃地握住了纲吉的手,得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言论。 “亲爱的,你是不是想谈恋爱了?” 纲吉瞳孔地震。 “噢,别这么看着我,宝贝。虽然你才十四岁,但这里可是美国。如果你想你完全可以去datewithagirl,oraboy——上帝证明我对LGBTQ+群体完全没有偏见。”作为前卫先进派的代表人物,哈莉时刻保持自己的政治正确。在进行严谨的补充说明后,她继续说到,“Well,look,asyouroldersister,我全力支持你想体验和别人交换口水的想法。只是别忘了提前刷好牙,再喷点口气清新剂。你简直无法想象青春期男生的口腔里可能会出现什么东西——当然不是在说你宝 贝,你看起来就很爱干净。但我这辈子也忘不了从我初吻对象的牙缝里吸出来一根发酵的肉丝的感觉——” “Uh,哈莉,能别说了吗,我想我快要呕了。” 艾薇感觉自己的叶绿素都要倒流出针孔了。 “好吧,我只是作为过来人尽职尽责地给我的宝贝弟弟科普一下。别吃醋,甜心。” 哈莉对着后视镜里的艾薇来了一个飞吻。 “呃,我想我并不是吃——” 艾薇辩解的话还没说完,哈莉就自顾自地看着在一旁神色尴尬的纲吉,好奇地发问道。 “话说,我一直觉得很奇怪——在日本未成年人之间交往犯法吗?” “天哪,哈莉,注意一点。你这句发言带有地域歧视的倾向。” “呃,是吗?好吧,我会小心一点的。但是我听说日本有学生因为被抓到早恋而跳楼...如果不是因为会被判刑的话,我真的很难想象他为什么会自杀...也许是我看错了?难道是被发现没有谈过恋爱而跳楼?嗯,这种流言带来心理压力的确很大,毕竟大家都会觉得你是没人要的loser。” 见话题转向学校,纲吉的状态终于自然了一些。 拜托,作为一个母胎单身,他真的一点也不想在两个女性和一株植物的场合谈论什么交换口水肉丝塞牙的事情啊! “不,并不会。”纲吉摇摇头,回答说,“如果真的有那种事情,应该被抓到之后引发了什么别的状况吧。” 日本大部分学校对于早恋风气管控得并不严格,往往只有那种历史悠久、注重传统的的贵族女校会把“禁止恋爱”明确写入校规中。但至少在纲吉所能接触到的圈层中从来没有发生过什么因为早恋触犯校规而跳楼的事件,反倒是因为学业压力、家庭原因,或者处理不好同学关系而跳楼的屡见不鲜。 哈莉看到的估计是某些不负责任的社媒为了博眼球,断章取义地说是为情所困吧。 他们学校虽然没有到哈莉说的那种“不谈恋爱就是人下人”的地步,但男生间的确存在着攀比有多少个前任的风气,更别提对这件事的热衷程度了。 纲吉想起之前有一次,自己去多媒体教室拿上课遗落的水杯。多媒体教室的门不是普通教室那种只有一个小窗的铁门,而是半面都是磨砂玻璃的推拉门。他刚一拉门就看见两个小情侣抱在一起,在讲台上旁若无人地热吻——虽然的确是空教室,但在走廊里从特定角度透过玻璃窗未必不能看见。 超级大胆。 纲吉在慌乱逃离现场后都替他们捏了一把汗。 万一当时推门进来的不是他而不是风纪委员,不敢想象他们会被罚扫多少天厕所。虽然风纪委员会不抓正常范围内互动的情侣,但是在讲台上...一定会被当作蔑视学校,不对,不尊重教学设施被就地处决。 “噢——”哈莉意味深长地拖长了尾音,眼神看起来有那么几分不怀好意,“那你——” “我,我没有!”纲吉被她暗含调戏意味的眼神闹了个大红脸,连连摆手澄清。 恋爱对他来说简直是一个奢侈得过分的愿望。相比起其他满嘴荤段子的男生,纲吉纯情得连想到和女神拉小手都能面红耳赤半天。即使对能做京子男朋友这种事情心向往之,但是他也就只敢在做白日梦的时候幻想一下能趁着交作业的由头和她多说几句话——就连这样都会迎来被老师扔来的粉笔头击碎美梦的悲惨结局。 在斩男斩女这一块无往不利的哈莉显然不能理解少男的心事。 “噢——”哈莉依旧拖长了尾音。这次是失望的语气。 她踹了一脚前排驾驶位的座椅。 “弗兰克,怎么还没到?你再开慢点,老妈通心粉都要打烊了。”没能挖到弟弟的八卦,哈莉蛮不讲理地朝司机发泄不满。 “艾薇,我求你管管她吧!”弗兰克的红色茎干委屈地缩在一起,“现在才十点——以二十四小时制!” “一个贝奈特饼,哈莉,你安静一点,我想休息一会。” “好吧,宝贝,看在你在努力吸收我们排放出的二氧化碳并把它转化成氧气的份上——绝对不是因为贝奈特饼!” 话题的中心迅速转向奥迪期堡新开的几家美食店,并被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迅速规划好品鉴行程。逃过一劫的纲吉在一旁听得入神。 “黄油土豆泥怎么样?相信我,你会喜欢的。” 哈莉朝纲吉眨眼。 “啊,我不挑食。”被点名的纲吉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笑容,“是的,我会喜欢的。” 14. 第十四章 “这个人你认识吗?” 正义联盟总部。布鲁斯在桌案上放下几张照片。无论是从构图的角度还是清晰度来说都不能算好的摄影作品,但这却是蝙蝠女和夜翼在进行了攀交情、买通、伪装、潜入、卧底一通操作后,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拍下的。 照片中似乎是一个小型宣讲会现场——但又不太像。台上的讲师拿着话筒,白衬衣扎进包臀裙里,脖间系着一条宝蓝色丝巾,笑容满面宛若一名金牌推销员。台下一张椅子都没有,乌泱泱的人群挤成一团一团,盘腿的,半跪的,抱膝的,穿着颜色款式各异的衣服,远远看上去像簇簇蘑菇圈。 活脱脱的草台班子。 克拉克眉头紧锁,一张张翻看着。除去只有后脑勺的观众,照片还拍到了不少人。他的目光从上面一一扫视过去,直到其中一张对准会场出入口拍摄的照片出现的时候,他的动作顿住了。 他的眼神锁定在一个像是保镖一样站在门口的男人。他穿着一件褐色的工装夹克,灰色的长裤和长靴,低着头,齐耳的短发掩住面容,如同一片明亮的顶灯投下的阴影。 “山田一郎?” “山田一郎。” 两人几乎是同时说出这个名字,然后互相对视一眼,陷入沉默的拉锯中。 半晌后,克拉克率先开口。 “嘿,伙计,不是我不帮你。你知道的,我在那边那说话完全不管用啊。”克拉克面露难色,语气中充满歉意,“还不如你和他们不打不相识的交情呢。” 虽然作为大名鼎鼎的超人说自己的话“完全”不管用,存在着过分夸大的嫌疑,但不难看出谈及此事,他的确有几分真切的困扰。 现在官方认证的正义联盟和极道联盟有着深厚的渊源。 极道联盟的前身是建立于1940年的美国正义协会。1941年“珍珠港事件”后,美国正式参与二战。出于同盟国对日作战的整体部署,美国正义协会几乎全员远赴太平洋对岸的日本。在那里,在经历了和当地势力的对抗、合作、吞并等种种博弈后,他们重新成立了名为极道联盟的组织。 极道联盟在保留原有成员的基础上,广泛吸纳了日本本土的新生力量。其中,逐渐占据主导地位的,是一个起源于奈良时代的古老华族——云雀氏,以及其麾下以“山”字为开头的五大武士道势力:山本、山田、山口、山下、山崎。 二战结束后,美国经济进入空前繁荣的黄金时期。然而,当时负责调度美国正义协会的政府高层在战时殒命,随着战争结束,这份档案也彻底被封存,不见天日。辛苦完成使命却变成了被遗忘的存在,极道联盟内部开始出现分裂的声音。 希望能回到祖国继续发光发热的回归派;以云雀氏和山五氏的日本成员为首,以及部分被其吸纳的想要扎根日本的原正义协会的成员的保守派;和少数因为心灰意冷或者想要回归平凡生活,最终决定退出隐居的中立派。 这群重返美国的回归派成员将大都会定为新的总部,重新集结英雄团体,并于1960年3月改名为“美国正义联盟”。后来,随着超人、蝙蝠侠、神奇女侠等白银时代的英雄加入,黄金时代的英雄们逐渐退出舞台。 在三巨头的提议下,他们于2011年去掉了“美国”二字,正式成立为现在大众所熟知的“正义联盟”。 现在,在惯用的叫法中,极道联盟一般是指留在日本的保守派极道联盟。虽然有时候也会有比较清楚这段历史的人会把回归派极道联盟从正义联盟中单独拎出来指代——这其中就牵扯到更为复杂的党派抱团和自我认知问题。 部分回归派极道联盟成员,虽然选择回到大都会,但并不认可自己是正义联盟成员,而是更愿意作为独立出来的部分。还有一部分保守派极道联盟成员,即使选择留在日本,也认为极道联盟只是暂时一分为二,并不希望抹去大都会部分的存在。 要分清这两个极道联盟其实还有一个更简单的方法,那就是直接看蝙蝠侠对他们的态度。 一个是蝙蝠侠比较熟悉的,芭芭拉所谓的“他有人脉”的极道联盟——同时也是蝙蝠侠准备委托帮忙纲吉解决的翻译问题的对象。 另则一个是让蝙蝠侠非常头疼,打了好几架,甚至可以说是处于敌对立场的极道联盟——同时也是导致他通过警局下令限制黑市办理日本假身份业务的原因。 后者虽然名义上算是英雄团队,但所作所为却充满了日本旧时代特色的个人英雄主义。那是一种布鲁斯完全不认可的,通过个体的极致奉献来实现伦理满足的价值理念。 本来这也不关他什么事情。但这几年来,日本的极道联盟的手越伸越长,大有要在哥谭培养势力来和正义联盟对擂的意思,给作为哥谭守护者的蝙蝠侠惹出来一堆麻烦事。 而现在,在调查和疑似和小丑有关案件的过程中,浮出的线索却指向了极道联盟——如果这两个玩意真的搅和在了一起,布鲁斯都不敢想象哥谭未来会变成什么腥风血雨的样子。 看着不愿意掺和进党派之争的烂泥,满心满眼都是破坏莱克斯·卢瑟的增厚臭氧层计划的克拉克,布鲁斯掏出一张长达五十小时的光子谐振观测器使用记录——或者说账单。上面白纸黑字地记录了在这个过程消耗了多少昂贵的氙素晶片。 超人和蝙蝠侠的粉丝或许会因为谁更强打起来,但没人会质疑布鲁斯·韦恩和克拉克·肯特的贫富差距。 “...仅此一次。”克拉克终究还是为了五斗米折腰,他扶额叹息,“但是我事先声明,那家伙是个完全不关心外界声音的技术狂,能问出多少消息就看你的本事了。” “噢对了,你可以把你家那个需要脑机交互的小朋友也喊过来。研发部在科学园那边,正好一趟解决两个麻烦。” 作为还算管事的克拉克对于自家开发的技术显然非常了解。他一出口不是“翻译器”“一体机”之类的象形称呼,而是冒出了一个看上去十分唬人的专业术语,听得布鲁斯一怔。 “脑机交互?” 半小时后。 “哇哦,我还是第一次从正门‘走’进这种公司。” 一个黑洞缓缓出现在挂着正义联盟标志的大楼前。里面先是传出一个难掩兴奋的女声,紧接着,哈莉·奎恩举着一串热气腾腾的薯塔从黑洞中走了出来。 她穿得一身俏丽的浓粉,头上别着一副墨镜,嘴里吧唧吧唧不知道在嚼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刚从沙滩度假完回来。 纲吉亦步亦趋地跟在她后面,捧着一桶杯壁挂着水珠的超大水果刨冰,时不时低头对着爱心造型的吸管嘬一口,怀里还抱着一个塞得满满的纸袋,一个巧克力甜甜圈从边缘探出头来。 他们刚刚正在美食街大采购,就接到蝙蝠侠的消息,让哈莉带着纲吉来大都会一趟,并附上了科学园的地址。 这几天,哈莉带着纲吉到处走街串巷地觅食。因为哈莉没有自己的车,纲吉又不会城市跑酷——就是那种哥谭稍微有头有脸的人物都会的,一个腾空从顶层横跨两栋楼或者踩着空调外机荡上荡下的基本技能,左思右想后,她灵机一动,找出了落满灰尘的母盒。 这就是她之前给纲吉提过的可以打开空间隧道进行传送的神奇盒子。当纲吉看 着哈莉把它从一堆让人看了面红耳赤的情趣道具中扒拉出来时,他感觉自己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几下。 虽然并不愿意去想这个能力堪称逆天的盒子之前被哈莉拿去干嘛了,为什么会被放进标着“角色扮演”分类便签的箱子中,但奈何哈莉还偏偏好心地给他介绍一下它的用途——总之就是和那天他在车上见到的绿色皮肤的女士有关的一些“花”样玩法。 所以,当纲吉第一次走进母盒打开的黑洞时,本该惊叹不已的他内心几乎是毫无波澜的,甚至有种“能被用来干饭也算是自己没有辜负它”的释怀。 “两位就是预约了和斯帕纳先生会面的客人吧,请随我来。” 前台的接待小哥面对哈莉手中簌簌往下掉辣椒粉的薯塔,眼睛都不眨一下,露出标准的八颗牙微笑,侧身做出一个请进的手势。 反倒是纲吉不好意思地戳了戳哈莉,努嘴示意她看旁边“禁止饮食”的标识。 哈莉毫不客气地把薯塔塞进小哥手里,让他代为保管,然后朝电梯口的座地烟灰缸里吐出一块口香糖。 虽然那顶部的凹槽的确是设计来收纳烟灰、烟头或者口香糖之类的粘稠物的,但那铺满光滑白色的鹅卵石,边缘用假草点缀装饰的宛若盆景一样的地方忽然出现一块印着牙印的异物,还是看得纲吉头皮一紧,不敢去看小哥的表情——他那替人尴尬的毛病又犯了。 于是,他几乎是全程低着头盯着带路小哥的鞋,连什么时候走进的实验室都不知道,只注意到地板从大理石变成了陶瓷。 “你来了。” 蝙蝠侠经过变声处理的独特嗓音响起。 纲吉抬头,看见他环抱着胳膊靠在墙上,日光透过窗户照在他的身上,折射出一片流动的金属光泽。 哈莉把头顶的墨镜放下来,架回鼻梁上。 “OMG,你和白天真不搭,我的眼睛都要被晃瞎了。” “谢谢夸奖。”布鲁斯不接茬,冷冷地回了一句。他径直从哈莉身旁走过,拍了拍纲吉的肩膀,用日语说道,“我已经都交代好了,那边那位是斯帕纳,你听他的安排就好。我还有事先走了,有什么问题电话联系。” 纲吉点点头。 他敏锐地感觉到蝙蝠侠的情绪不太对劲。 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但他的疑惑很快被一张忽然凑近的脸打断。 男人叼着一根棒棒糖的棍子,嘴角因为含了东西而微微抿着。他上下打量着纲吉,糖棍被舌头顶得慢慢转了一圈,和牙齿发出轻微的磕碰声。几缕偏深的金色碎发垂落在额前,随着他动作在眉骨间晃动。他的眉毛是淡淡的金色,衬得绿色的眼睛如同在发亮一般,莫名让纲吉联想到阳光下啤酒瓶的玻璃碎片。 “你就是今天的实验品,哦不,受试者?” 出乎纲吉预料的,对方说的竟然的是日语。虽然仍带着浓厚的外国腔调,但作为非母语者来说算得上流利了。 “坐这里吧。”他拉过来一张旋转椅,示意纲吉坐上来。一举一动完全把哈莉无视了个彻底。 纲吉有些手足无措地看向哈莉。她倒是毫不在意地耸耸肩,接过纲吉手里的纸袋,直接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开始玩手机——其实她心里还惦记着那串刚出炉的薯塔呢,恨不得这人能立刻开始,早点结束,省去那些啰哩啰嗦的寒暄最好不过了。 看到纲吉乖乖坐好,斯帕纳拿出一顶灰色的弹力网罩,上面嵌着几十枚指甲盖大小的银色圆片,每一片连着一根导线,几十根线路缠绕成一股粗辫子垂在网罩后面。 “来,先采一下脑电吧。” 15. 第十五章 “别动。” 斯帕纳戴上乳胶手套,将帽子从纲吉的额前拉向枕后,直到左右对称,中轴对准头顶正中后,他拿起帽檐两侧的弹性带,从纲吉的耳垂下方绕过,拉到下巴下方。 他托住纲吉的下颌,微微往上抬了一点,在下巴和弹性带之间塞进一根手指,另一只手捏着卡扣。随着“咔嗒”一声,他抽回手指,低头确认绑得没有什么翻卷后,把多余的弹性带塞回扣上的卡扣中。 “张嘴试试松紧。” 纲吉感到一股均匀的压力把自己两颊的软肉都挤了出来。不疼,但有一种奇怪的“被网兜住”的感觉。 鱼被捞起来的时候就是这种体验嘛? 他张开嘴,觉得自己更像是一条在吐泡泡的鱼了。 “可以了。” 斯帕纳点点头,开始进行下一步。他举起针管往电极孔里注入导电凝胶。粘稠的灰白色膏体从孔缝里慢慢鼓起来。 针头碰到纲吉头皮的时候,他感到一个硬硬的圆点正戳着自己,紧接着有什么黏糊糊的东西从接触点被推进去又往外渗,冰冰凉凉的。 斯帕纳的手非常稳,只有极少量的膏体溢到了纲吉的头发上。 “闭眼。不要转动眼珠,不要咬牙,保持静止五分钟。” 纲吉闭上眼睛,悄悄地咽下一口在喉咙卡了很久的口水。 斯帕纳看了他不住颤抖的睫毛一眼。 “正常呼吸。” 他提醒了一句,随后坐到操作台前。屏幕上的波形开始滚动——眼动和肌电的噪声比他想象中的小。他满意地给自己重新续上一根棒棒糖,将带通滤波调节至最佳,然后按下了记录键。 时间变得很慢。纲吉在黑暗中数着自己的呼吸,他感到头皮上的膏体从湿滑慢慢变成黏滞。 “好了。”斯帕纳的声音把他从僵硬的姿势中解脱出来。 纲吉松了一口气。他睁开眼,撞上斯帕纳投向自己的目光。 纲吉无法形容那是怎样一种眼神。他还是太年轻,见识的太少。如果他去过哥谭的天体海滩,就能在那些毫不避讳地赤裸着,坦率地享受日光浴的男男女女脸上看见与其相似的眼神。 “请问...” 戴着脑电帽的滋味并不好受。纲吉想要解开卡扣,却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征得对方的同意。他嗫嚅着嘴唇,小声问道。 忽然,啪的一声,斯帕纳踢开座椅站了起来。他在实验室里快步走来走去,从操作台到门口,嘴里的棒棒糖被他咬得发出嘎嘣的响声。每每走回来时,他都会看一眼电脑屏幕,好像在确认什么一样。 “那个...是有什么问题吗?” 纲吉稍微直起腰,往操作台看了一眼。 三张弯弯曲曲的波形图案。最上面的是黑色的线。中间的是黄色的线。下面的是两根线重叠在一起,黑色的实线几乎全部覆盖在黄色的虚线上面。 “这是什么意思?” 纲吉下意识想要挠头,摸到从头上垂落的导线,触电般把手收了回来。 “你要喝茶吗?”斯帕纳像是没听见一样,又坐回纲吉面前,拉开电脑前的抽屉,掏出一盒红茶一盒绿茶。看上去是同一个品牌商,除了颜色不同外,花纹和图案都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是绿色的还没拆掉塑封。 纲吉摇摇头,指了指自己的头顶: “比起那个,我现在比较想把这个东西脱下来...” “当然。”闻言,斯帕纳立刻飞快地帮他拆卸下设备,动作不知道比戴上的时候快了多少倍。他把脑电帽像扔废品一样丢在桌上,粗暴甩出的抛物线导致导线全部缠绕在了一起。 “...这个是一次性的吗?” “不是,但是也差不多。”斯帕纳无所谓地摆摆手,“这种采集设备早就被淘汰很多年了,伪迹大,速度慢。现在都是用64–512导联的。” 虽然有不知道的专业名词,但不妨碍纲吉听懂了一个事实:自己强忍不适坐牢五分钟采集出来的数据效果不是最优的——因为使用了一个已经被淘汰的设备。 “......?” 自己这是被耍了吗? 纲吉心里燃起一股无名火。他的脸被那股火烧得涨红,血管涌向大脑,嗡嗡作响,理智像攀升到顶的跳楼机齿轮一样在短暂的滞空后直线下坠。 “斯帕纳先生,如果你不愿意帮忙,你大可以当初就直接拒绝,不用这么麻烦地折腾一番,就为了把气撒在我身上。” 即使是怒火中烧的现在,纲吉的语气也依然十分客气,甚至可以说是柔缓。越是这种时候他越不想对这种人露出会被嘲笑的丑态来。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说什么羞红了脸的情话呢——至少不远处听不懂日语的哈莉仍在无所察觉地沉浸式刷着手机。 斯帕纳无声地瞪大了眼睛。他的表情呆滞了片刻,大脑中的处理器加载得冒烟。 “我想你应该是误会了什么。” 他在先前拿出茶叶的抽屉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个小圆盒。红色的丝绒盒面配上精巧的金属扣,像放置婚戒的那种。 斯帕纳把它按开,里面是两块合在一起的黑色海绵垫,中间有一条细小的缝隙,夹着一张薄薄的透明卡片。 “这是最新的三代脑机。”他在“最新”上着重咬字了一下,仿佛强调一般说,“但是需要用十年前的脑电采集技术配型。” 紧接着,他又在电脑上噼里啪啦打了一串字,调出来几张产品海报给纲吉看。 “这是一代,我想你应该体验过,和你现在耳朵上戴的那个用的技术差不多。”鼠标的光标在一对类似耳夹的东西上晃过,斯帕纳语速飞快地念着上面的宣传语,面无表情地像一个读词器,“当然,这个更智能一些。可以联网上传云端记录,还可以配置大数据算法统计词汇使用频率,做出个性化微调,更有多种颜色款式可供选择,支持私人订制哦。” 纲吉实在无法想象其中一个大到夸张的蝴蝶形状戴在耳朵上的样子——真的不会一个磕碰就把耳垂戳个洞出来吗。 说到二代机的时候,斯帕纳的语速明显放缓了。 “二代在一代的基础上还考虑到了视觉互动。”他移动鼠标在一副眼镜上画了个圈,“我们还做了隐形款,但和耳道的蓝牙互传效果不理想,生物电的干扰太大,所以现在主推的还是框架款。” 不管是吃东西会起雾还压鼻梁的镜片,还是需要往眼睛里放异物,想想就觉得泪水狂流的隐形眼镜,对纲吉来说都是让他抗拒的存在。 他重新把目光投向盒子的透明卡片。 注意到纲吉的动作,斯帕纳别过头,在对方看不到的地方得意地笑了一下。 他把卡片从盒子里取出来递给纲吉。 “随便玩,别看它很薄,其实只是看起来脆而已。” 和想象中的触感不同,看似坚硬的卡片捏到手上竟然意外的柔韧,硬要形容的话,就像一块填充了支撑物的创口贴。 纲吉感到它似乎和自己的皮肤之间产生了静电吸附一样,两边的末端都微微朝着自己手指的方向翻翘。 斯帕纳清清嗓子。 “我想想,该从哪里说起好呢。”提起自己的心血之作,他简直像换了一个人,满脸难掩的兴致不说,连音量都拔高了不少,“还是直接从开头讲起好了。现在想来,任何惊世发明的诞生都离不开巧合。当科学发展到尽头,你会发现命运已经在那等了几千年。” 十二年前,斯帕纳还在意大利上学。受到爷爷的影响,他从小就对机器人非常有兴趣。 提起机器人,不少人的第一反应都会把重点放在“机器”上——灵活的制动性,毫秒级的响应速度,机械臂的平衡性......由电路和零件构成的硬件性能成为了评判机器人优秀与否的标准。这也是斯帕纳一直以来努力的目标——打造出一个在各项指标上都无可挑剔的机器人。 直到他去日本参加了一次国际机器人交流大赛。 大赛上,斯帕纳遇到了一个超强的对手。 “机器人的灵魂在于‘人’。”比赛结束后,因为意外失误只拿到第二名的他对着第一名的斯帕纳发出了充满雄心壮志的战帖,“虽然现在我还只能做到仿人的水平,但是未来总有一天,我会让它成为一个真正的人种。你就拭目以待吧。” 当时还年轻的斯帕纳受到了极大的震撼。同时,对方那与众不同的观点也在他心中埋下了一颗种子。 两年后,为了拿回爷爷的遗物,他第二次来到日本。那时他才知道,看上去只是个普通和蔼的老人家,经营着旧货回收店的爷爷,居然在二战时期在日本待过很长一段时间,还加入了一个听名字就不太正常的联盟。 好在他也只是过去取回爷爷流落在外的技术文件的。这期间还发生了不少事情。总之他最后顺利脱身,并且依靠着爷爷留下的资料在机械领域取得了飞跃性的突破。 “这部分不是你能听的事情,我就先略过了。”斯帕纳话锋一转,接着说,“就在我准备走的时候,那个联盟里有人找到我,说希望等我回到意大利后,帮忙把一个即将去世的人的意识上传到电脑上。作为交换,他会把其中涉及到的机密文件交给我。” “我本来是想拒绝的,毕竟那种程序代码相关的技术对我来说没有太大的吸引力。但他提到这项技术可以 用在机器身上。”他压低了嗓门神神秘秘地说道,“想象一下,一台结合了人的意识的机器。” 纲吉的心中隐隐浮现出一个奇怪的猜测。他捏了捏手里的卡片。那光滑干燥的触感竟让他感觉在抚摸另一个人的肌肤,吓得他差点把卡片扔出去。 “当当当。隆重地向你介绍第三代脑机,也是唯一一台三代脑机。” 斯帕纳像是说冷笑话一样的语气。虽然他没笑,纲吉也没笑,在场唯一笑得合不拢嘴的只有玩手机的哈莉。 “他的主机在意大利。这是他家族的要求。你现在手里拿的只是他格式化之后的意识存放体之一。” 斯帕纳一边说,一边掏出几个不同大小的盒子,把它们一一打开。里面有几个像是饰品一样的东西,纲吉可以看出它们大概是戴在哪个部位的。长的链条应该是项链,带着凸起的塑料长钉的应该是耳饰...... “你现在手里的那种是最新研发的存放体,你只需要把它贴在你的皮肤上,他就可以接入你的神经。完全透明无痕,体积小巧便携,即使在恶劣的天气环境下也不会脱落。”斯帕纳把桌上那一堆完成了演示的使命的盒子随意地推到一旁,好像它们就是路边摊上淘来的饰品一样,“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用旧设备给你测脑电了吧。” “为什么?” “因为他去世时录入的脑电就是用的那种设备。”斯帕纳耐心地解释,“这样可以把非实验变量造成的误差控制在最小范围内。” “等等,我还是没明白。你的意思是要让别人接管我的大脑,所以需要提前测试适配度?” 纲吉的语气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此时再听不懂那就是傻子了。 但他好像也没有聪明到大彻大悟的地步。 “我想你误会了。”斯帕纳今天第二次说出了这句话。不同的是这次他的话中有了一种掌握全局的自信底气,“非入侵式设备达不到那种水平。只是一些微电流技术。当然,如果你想要把它埋入体内,我也可以帮你改造一下。” 看到纲吉还是一脸疑惑不解的样子,斯帕纳决定采用一种更为通俗易懂的说法。事实上,同样的说法不久前才在克拉克的嘴里出现过。在布鲁斯问出那句“脑机互动?有危险吗?”之后。 “除了主机外,所有的子设备都是格式化过的,你就把他当作一个为你配备的私人翻译官就好。其实还有别的功能,但是很遗憾,我接到的要求里写着,为了防止你‘在需要成长的时候过度依赖外界力量’,所以只保留了这一个基础功能。”斯帕纳露出一个同情的眼神。 “至于脑电,只是我在私下收集实验数据而已。很抱歉没有提前告知你。如果你不放心的话,现在补签一份受试者知情同意书也可以。”他眨巴眨巴眼睛,不知道在用三十六计里的哪一计,“就算收点报酬,可以吗?” “当、当然可以!”得知自己误会了对方的纲吉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非常抱歉刚刚因为擅自脑补的原因,在没有问清楚的情况下就指责你了。对不起,斯帕纳先生。” 纲吉垂着脑袋深刻反思,完全忘记了当时斯帕纳的话多么让人误会。 “没事。”斯帕纳无所谓地摇摇头,压根没放在心上。对于他来说,被人指着鼻子骂蠢货都不如一句“你的设计好垃圾”来的有攻击力。更何况纲吉那几句不痛不痒的话——说实话,要不是纲吉的道歉,他都没意识到那是在指责自己。 “所以说,这个东西真的不会...?” 见对方爽快地接受了自己的歉意,纲吉松了口气,又把话题拉回到自己最关心的问题上。 其实此刻的纲吉已经信服了大半——他是那种一旦放下怀疑就会很容易被说服的人,随便给个理由就能自然而然接受所有不合理的地方,更何况斯帕纳的说法的确称得上有理有据。虽然还有一点含糊不清的地方,但他坦荡的眼神又很好的弥补了这一点。 不过他还是不放心地进行了最后一次确认。 “放心吧,在被这种格式化的状态下,尤其还是你手里这种功能简一的子机,你担心的一切安全问题都不会发生。除非有一天主机疯了,把‘禁止入内’改成了‘道路畅通’,导致你被误导,然后被施工掉下的砖头砸死。”斯帕纳一脸认真,竟然真的计算起这件事概率,“更大的可能是你正常走在路上然后被掉下的花盆砸死。” 喂,这是有多想让自己被砸死啊? 纲吉默默在心里吐槽,表情却自然了很多。 “那么,斯帕纳先生,这个东西要怎么佩戴呢?贴在哪里啊?” 下定决心后,纲吉不再犹豫。他举着卡片,比划着问道。 16.第十六章 “哇,好神奇!” 明明所见所闻都没有变,字母依然是那个字母,单词也还是那个单词,落在眼中耳中却变成了他能理解的意思。 纲吉还以为会是先翻译成日语再传给自己那种呢。 “你再试着用英语说话。抱着这个念头,除此之外什么都不要想,自然地开口。” “说些什么好呢...”纲吉下意识脱口而出,却被自己吓了一跳,“这、这是我说出来的?” 地道的腔调。妥帖、顺滑。如果说普通人掌握一门外语需要五年,到达这种地道的水准大概还要再翻上一倍。 简直是作弊神器啊。 纲吉摸了摸自己的后颈。除了微微的凸起外,那里的触感和别处的皮肤几乎别无一二。很难想象如此小小的一块芯片居然能拥有这种颠覆他过往认知的功能。 斯帕纳含着棒棒糖点点头:“很神奇对吧。就好像人格分裂一样忽然拥有了一个自己完全不会的技能。” “这个...很贵吧?”见识到它的奥妙后,纲吉开始担心另一个问题。 “不用担心,已经有人替你付过了。” 斯帕纳依照对方的要求,没有透露和价格有关的信息。即使是天天待在实验室,对外界事物漠不关心的技术人员,也有不能得罪和科研经费挂钩的存在的概念。 纲吉立马猜到了他说的是谁。 再一次发出了韦恩先生实在是太好了的感叹,纲吉感动地吸吸鼻子。好在他那对金钱无甚概念的小脑袋瓜完全没有意识到这是一笔怎样的巨款,不然他的膝盖现在应该无法保持笔直。 三代机之所以没有公开上市,就是因为它的成本太过高昂。而这类独创的尖端科技,成本往往只占据售价的十分之一。它的价格足以买下哥谭市区的一套小洋房还绰绰有余。非要说个总数额的话,大概就是投入到竞选中为候选人拉票,都能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下一届总统是谁的一个数字。 不过如果拿去给蝙蝠侠的交通工具做迭代升级就又是另一回事了——估计连换个轮子都够呛,倒是可以换成cash当作新型燃料。 “不过,他提了一个要求。”斯帕纳摸着下巴,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一样,补充了一句,“等你回去按照说明书的步骤操作一下就知道了。” 下楼的时候,哈莉充分发挥了自己体操健将的特长。电梯门刚打开,人就窜得没影了,只留下一句“宝贝慢慢来我先去拿我的薯塔了”和被她卷起的气流吹得一脸凌乱的纲吉。 纲吉正慢吞吞地把眼睛从刘海下面重新扒拉开,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小纲!”乔纳森从拐角处冒出来,朝他用力招手,“这里这里!” “乔?”纲吉吃惊地看着阔别了快要一周的小伙伴,又是惊喜又是困惑的地问道,“你怎么来了?” “天呐,你会说英文了?”乔纳森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一样上上下下地打量了纲吉一番,语气比他更惊讶,“太厉害了吧!而且说的一级棒!” “没有啦,都是设备的功劳。”纲吉不好意思地侧过脸。他每次心虚的时候都不会把脸摆正,不是歪向下面就是转向左右脸边,只给别人留下一个光洁的断面。 “有什么关系,科技不就是给人服务的吗?只要你会用,它的就是你的。” 乔纳森觉得这简直酷毙了。自从他觉醒了氪星人的力量后,对于机甲装备之类硬装置的兴趣褪色不少,反而是更加喜欢这些新奇的小玩意。 “还是不太一样...” 纲吉小声地说。 刚刚在实验室的时候,他看见斯帕纳放在桌上的一大摞日语N1的语法教材和词汇大全书籍。 当时他很想问对方,为什么放着可以速成的装置不用,却偏偏选择用最传统的方式一页一页啃? 但是直到纲吉离开时也没能开口问出那个问题。或许在他心底里已经隐隐有了一个会让自己感到惭愧的答案。 “哎呀,别想这么多啦。”乔纳森拍拍他的肩。“走,我带你去参观大都会!这还是你第一次来吧!” 他从爸爸那听说了纲吉今天在大都会——还是为了解决语言问题。这对乔纳森来说无疑是一个积极的信号。他马不停蹄地跑过来,希望能借此机会带着纲吉好好认识一下这座城市。乔纳森相信,以自己优秀的口才,一定能胜任好导游的职务,等纲吉选择学校时,他心中的天平就能向着大都会多倾斜一点。 纲吉没有手机还是太麻烦了,这段时间自己都没办法主动联络他。乔纳森暗暗想。听老爸的意思,那位纲吉的监护人想把他送到一座韦恩家族赞助过的私立高中。 布鲁斯·韦恩可真不是什么好东西,只会恃财行凶。 乔纳森感觉自己和纲吉像一对被封建大家长拆散的苦命鸳鸯。 好在,最终的选择权仍在纲吉手里。 他看了一眼纲吉,发誓一定要成功让他爱上自己的学校。 大都会的街道带着一股馥郁的玫瑰花油味,似乎是从街上一家接着一家的橱窗通明的高端店铺中散发出来的。衣着光鲜的女士和男士提着小巧的皮包,或者夹在腋下。他们一手拿着咖啡,一手推开店门,风铃清脆的响声在穿过修剪整齐的棕桐树,飘散在马路中央的三角花园中。 这是和哥谭完全不同的生活场景,看得纲吉微微愣神。 如果是往常,哈莉早就已经出声提醒他回神。 “别在路中央发呆,小心被车撞!”她会这么说。 但现在,他的旁边并没有人发出警告的声音。并不仅仅是因为哈莉不在——在得知纲吉要和朋友出去逛街并且会被安全送回来后,哈莉就放心地跑路了,她表示自己不适合参与小朋友之间的私人谈话。 “空气还不错吧!”乔纳森指着每间隔十米就有一个的蓝色桩子,向纲吉科普道,“自从实行马路绿化之后,走路上都没尾气味了。我爱净化器!” 但纲吉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别说没尾气了,这道路和马路之间的花植组成的护栏都起码有一米宽,还有夹着一条两米宽的自行车道。走在路上完全不用担心有摩托车或者自行车开上人行道横冲直撞,更不会有一双手从飞驰而过的车里伸出来,拽走你的耳环或者背包的情况出现。 地铁行驶到了霍普斯纪念中学。 “这是圣马丁岛码头。” 乔纳森没有带着纲吉走直通学校的出口,而是去了另一侧的海湾。 辽阔的海面波光粼粼。白色的渡轮鸣着笛,缓缓驶出港口,在荡漾的蔚蓝海水上留下一道长长的尾巴。 “从我们学校图书馆看下去就能看见这一片海喔。” 哈莉也带着纲吉去过哥谭的码头。远远望过去全是密密麻麻的仓库,锈迹斑斑的台面上停满了货船、拖船和驳船,四处挂着像是电线一样缠绕的渔网,海水的颜色深得发黑。 不过居民区的龙虾卷和炸鱼薯条还挺好吃的。 纲吉只能从这点出发给哥谭找补一下了。 霍普斯纪念中学占地面积很广。大片大片的草坪穿插在教学楼间,喷水器淋出湿漉漉的一个圈。 因为是假期的缘故,学校里学生不多,倒是有很多带着小孩和老人的家庭组合在野餐垫上吹着暖风,一起分享果盘和三明治。 乔纳森带着纲吉从北门逛到南门,热情地为他介绍每一个区域。 “这是食堂,我听他们说三楼那一层都很好吃,特别是拌粉...” “往左走是男生宿舍,右边是女生宿舍。但是我去看过,设施还挺老旧的,到时候你过来就和我一起走读吧,不过你要是想住校我也可以陪你,床位还挺宽敞的...” “图书馆要刷卡或者提前预约二维码,藏书量不怎么样,但风景很好...” “小花园...” “操场...” “呼,走的都有点发汗了。” 足足花了快一个小时,乔纳森才带着纲吉重新回到地铁站。太阳渐渐沉下去。天空被染成了粉橙色,风中带着咸湿的水汽。 “今天逛的怎么样?” 乔纳森一脸期待地看着纲吉,希望今天的导游服务能获得一个五星好评。 “你学校好漂亮!”纲吉的眼睛亮晶晶的。 和并盛那种与世隔绝的宁静氛围不同,霍普斯纪念中学连常规意义上的校门都没有,只有一块刻着名字的碑石,迈进去的时候几乎意识不到自己进入了校园区域。纲吉完全无法想象在这里上学会是什么样的体验,那充满活人气息的松弛氛围,就好像目的地不是教室,而是在沿着海岸 线散步一样。 “什么你的我的。”关于“漂亮”的评价,乔纳森完全忽略了个彻底,牢牢锁定了另一个修饰词。他不满意地嘟囔,“这就是不喜欢的意思咯?” “没有这种事!”纲吉疯狂摇头。“只是...其实,我现在还没想好要不要去上学...” “好吧。”乔纳森的语气难掩失落,他无奈地摊手,“可以理解,毕竟没人喜欢上学。” 可以的话,他也想在家里打游戏睡大觉啊! “但是,小纲,你想好了吗?”他说,“不去上学的话,你有什么别的想做的事情吗?” 或许当下对于纲吉来说只是一段因为不得已的原因而空出来的时间,并不是一定需要去做点什么实事出来。这样的话,把它当成给自己放的小长假,悠闲地享受一下生活也没什么不好。 但乔纳森发现,纲吉的心里始终绷着一根弦。都来到这里这么久了,他还是一直游离在人群外面,小心观察着所有的风吹草动,并准备随时逃走。即使是那些偷渡客,也不会比他更格格不入。 ——如果他真的能马上买一张机票飞走就好了,作为朋友,乔纳森会为他感到高兴的。然而事实却并非如此。 他只希望他能过得开心一点,即使他是迫不得已才留下的。 “...我,我还没想好。我会再考虑一下的。”纲吉的眼神闪烁。他的目光越过乔纳森,看向列车轨道。“诶,车来了!” 面对如此生硬的转移话题的方式,乔纳森只能暗叹一口气,顺着他的意思转过身去。 “走吧。对了,你不准备买个手机吗?” “啊!忘了给你说,我现在用的脑机有手机的功能。你的电话是多少?” “...你之前和同学都用电话联系吗?没有社交媒体?” “我之前没有手机诶。” “...日本真是一个神奇的国家。” 闲聊中的时间过的很快。 乔纳森坚持把纲吉送出了地铁站。虽然这样需要支付来回两趟的地铁费——其中还包含一条超贵的直通专线,但他表示晚上的哥谭不安全,他可不想明天在报纸上看到纲吉的照片。 其实也不算太晚,至少哈莉还在外面鬼混。 纲吉摸黑走进了屋子。抽油烟机的指示灯在黑暗中散发着蓝光。他在墙壁上摸索了半天才找到灯的开关。随着明亮的白炽灯亮起,陌生的轮廓隐去,熟悉的客厅布局又重新出现在他面前。 他长长呼出一口气,像是被抽去骨头一样瘫倒在沙发上。 今天的行程让他许久没有运动过的小腿阵阵发酸。而乔纳森的问题更是直接戳破了那层自欺欺人的泡沫幻影,将他这几天借着和哈莉一起吃喝玩乐,刻意回避的问题暴露了出来。 我到底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如果回不去的话,未来的我又应该干些什么呢? 在来到哥谭之前,纲吉的人生轨迹是无比清晰的。尽可能考一个好大学,考不上的话就去学门手艺,然后赚钱,成家,老去。他并不觉得这种看上去无趣的人生有什么不好。 但哥谭是一个完全超出他想象的城市。在去过大都会后,他更加深刻地认识到了这一点。比起哥谭,大都会更符合他对美国的印象——国际化,昂扬,时尚,朝气蓬勃。至于哥谭——没有哪一部他看过的电影或者漫画能描绘出这样一个矛盾的城市。 他无法想象自己在这里过完一生的样子。 或许,他应该在成年之后离开这里,离得远远的。也可能回到东京。虽然,他也无法想象一个没有并盛的日本。 苦恼之中,纲吉翻了个身。忽然,他感到屁股下面压着什么硬硬的东西。 掏出来一看,原来是被他随手装在裤兜里的说明书。 有了能转移注意力的东西,纲吉立马翻看了起来。和市面上的产品说明书比起来,它简直像是一本临时打印出来组装的册子,上面甚至还有错位的标点符号和抹花的油墨印迹。 “先双击两次然后长按...”纲吉一手拿着这看起来不太正规的说明书,一手按在后颈上,嘴里念念有词。 在他按照步骤做完所有操作后,凸起的拟肤芯片猛地跳动了一下,像是在和脖子上的脉搏节奏共鸣一般。 “咦咦咦咦?!” 17.第十七章 “无论再如何挽留、哀悼、怀念,神衹也会死亡。” “因为你侍奉的是一个随时会陨落的神。”*1 狱寺隼人曾听人说过,伊甸园的中央有一棵树,它的枝干垂落,插进土里,根须缠绕,结出果实。 结果他真的梦到了那棵树。它的树枝深深地插进一座坟墓之中,高高隆起的树根末端结出一串果子,金红色的,透着淡淡的蜜香。 醒来的时候,他感到胃袋一阵抽搐,说不清是饥饿还是恶心。头晕脑胀之下,他从石子路摔下来,栽倒在满是湿泥的沟渠里,十指深深地插进冰冷的泥土之中,双膝跪地的姿势使得后腰高高撅起。 他想重新站起来,却发现动不了。 “您现在看到的就是序果计划的终端智脑,投入生产的是它格式化后的子机,也就是三代脑机。” “怎么是一棵树?”狱寺听见参观者轻飘飘地说,轻佻的语气里带着漫不经心的失望,“不是说是用的那个‘流浪汉’的脑子吗?” “先生,是‘流浪的达芬奇’——这个名字只是媒体起的绰号,他的真名叫狱寺隼人,是意大利非常著名的旅行艺术家,我们用的并不是他的脑子,是把他的脑电波转换数字编码...” “行了行了,别给我扯这些没用的。”男人不耐烦地挥挥手,指着透明的玻璃罩中奇形怪状的大树。它的枝干和根部都是横向展开的,像一张交错的蛛网,数百颗代表子机的果实如缀在其中的丝结。“有钱人最看重什么?噱头!美观!高级感!设计成这样谁会买单?你们是在拿我的钱当厕纸吗?!” “抱歉,先生,这是他自己的意识决定的形态,我们没有办法随意更改...”负责介绍的员工连忙弯腰赔礼道歉,又小心翼翼地解释道,“但是子机的形态是可以根据客户喜好定制的,智脑只负责处理收集到的数据,和子机的联系是完全切断的。您可以放心,我们可以保证每一台售出子机的最终解释权都是掌握在公司手里的。” “早这么说不就完了。”作为一直跟进了整个项目的管理层,男人丝毫没有为自己少的可怜的知识储备感到抱歉,反而是理直气壮地指责道,“当初就不应该选这个流浪汉的意识上传的!看看我们的大客户——军事家,政客!找个搞破艺术的迎合市场嘛?!” “......您说的是,先生。”介绍员低下头,在没人看见的地方偷偷翻了个白眼。 搞破艺术的? 他可是销售部的王牌。那些不在他专业范围内的科学原理他不敢说了如指掌,但若说起品牌叙事,他称部门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关于这位狱寺隼人的生平资料,他可谓倒背如流。他敢担保,眼前这个走关系上任的秃头主管,大脑皮层展开估计还没有他口中的“流浪汉”的百分之一大! 精通七十多种语言、独创个人钢琴演奏体系,被界内公认为“勃拉姆斯的继任者”,“古典浪漫主义的新生太阳”、凭借着双脚走过了整整十四万公里的路程,相当于绕赤道三圈半。在成为旅行艺术家之前,他还在数学、几何学、化学、机械力学等多个领域有所建树。其中最为有名的是他发明的定向缓释爆破炸药,为微创开采做出了很大的贡献。 或许是心态发生了变化,后半程的参观在介绍员说得越来越顺口的应承中迅速结束了。他不再尽职尽责地讲解,男人似乎也失去了鸡蛋里挑骨头的兴致,大致环绕转完一圈后,就无趣地离开了。 随着两人的脚步声逐渐远去,狱寺刚刚凝聚起来的意识又开始慢慢消散。 这次重新跌回泥土里时,他感到很暖和。是被某种青蓝松软之物包裹着,大过所有海域的范围。 某个金红色的果子轻轻晃动了一下。 - “斯帕纳,为什么他一直喊我‘十代目’啊?” 纲吉捂着嘴巴小声问。其实他这样做毫无意义,就连这个号码都是虚影帮他拨出的,就算他跑到屋子外面去,后颈处的芯片也会忠实地记录全部对话。 “...?”电话那头,斯帕纳揉揉鼻子。他没想到自己做示范时给纲吉设置的紧急呼救这么快就被用上了。看清来电名称的时候,他刚洗完澡,头发都没来得及擦就赶紧接了起来,没想到却听到了这么一句话。 他看了一眼脚底汇聚的小水洼,水珠还在顺着发丝滴答滴答往下落,不知道还以为是什么雨打荷叶的助眠ASMR。 “应该是受到了你的影响。”斯帕纳的声音非常严肃。木地板被水淹了的确是件大事。“一般来说脑机都会在初次启动的时候让你取称呼的,除非你脑子里有一个有强烈使用意愿的名字,他在接入你神经的时候感受到了。” 这就是纯胡扯了。脑机虽然可以通过生物电流的干扰,和使用者共享一部分感官,但即使是再过五十年,也不可能出现完全洞悉人类思想的技术——那已经超出了科学的范畴,是名为“心灵感应”的超能力了。 “可是我完全不知道十代目什么的啊...”纲吉呐呐道。 “你再想想呢?”斯帕纳把手机放在一旁开着免提,去厕所拿拖把。真的是,早知道就应该把迷你莫斯卡带到这边来。他想。 “难道是...?!”纲吉忽然灵光乍现,一击手掌,恍然大悟道,“十代目火影?” “算起来,正好该出到第十代了。”纲吉为自己的聪明才智感到满意,但是又很快纳闷道,“但是我也没有很惦记着要当火影吧。” 要说技能的话,感觉还是雷遁帅哎,不过飞雷神确实也不错...不对,问题是现在该怎么办吧! “斯帕纳,还能重新改名称吗?” 再怎么说,这个称呼也太羞耻了,听得人中二病都要犯了。 “可以的,但是要先把系统初始化,然后等三十天冷却期过了之后才能重新改。或者你冲个VIP也行。”斯帕纳隐约记得还有个什么尊享套餐,“你打开光屏,左上角账户设置,选升级服务,里面有不同的档位。” 纲吉一脸黑线。 “...充值就算了吧,所以系统怎么初始化呀?” “一样的,账户设置,滑到最底下,有个初始化本机的选项,输入你设置的密码就行。” “噢噢,好的。 ”纲吉照做。就在凭借着多年练就的肌肉记忆输入自己唯一一串密码时,他突然想到了一件事情。 “诶对了,斯帕纳,系统默认的初始称呼是什么呀?” “主人。” “噗——” 还好自己手速慢。 纲吉心有余悸地关闭了设置界面,甚至还专门清理掉了后台运行,生怕没有斩草除根。 再怎么说,让眼前这张帅气逼人的脸喊自己主人也太... 似乎是注意到纲吉投来的视线,拥有如同佛罗伦萨的别称——翡冷翠一样的双眸也朝着对方报以回望。 银灰色的发丝在他额间错落,明灭掩映。即使是初次见面,不曾听闻过其作品的人,也不会质疑他艺术家的身份。他光是站在那里,就如同一件完美的代表作了。 人工智能好像缺少一点对气氛的感知能力。纲吉已经不好意思地别过脸去,和斯帕纳又聊了几句后挂断了电话,而他依然在站在原地长久地回望着。那回应般的注视已经变成了深深的凝视。 然而他的眼里什么也没有。他只是一个只在纲吉眼中存在的虚拟投影。虚影的眼中又怎么能映出所望之人的倒影呢? 「十代目,如果你已经没有疑问了的话,请听我为你讲解接下来第一阶段的学习计划。一、背诵30个核心单词,二、熟读课本第一章...」 狱寺执行着预设好的程序,有条不紊地说道。他声音的质感和真人无异,就连换气和顿音的拐角都仿佛带着微弱的气流。 然而纲吉却没有欣赏的这些小细节的心思。 他看着眼前开始自说自话的人工智能,有种欲哭无泪的感觉。 原来这斯帕纳所谓的布鲁斯留下的惊喜彩蛋吗?? 也不知道能不能把他的嘴捏住实现物理意义上强制关机。 想到手册介绍中的“绝对服从指令”的句子,他心念一动,试探性地问道:“呃,那个...狱寺啊,如果我的要求和别人的话发生冲突,你听谁的?” 「当然是听你的,十代目。」 “那我能不能过几天再开始学,在等一个月,哦不,一周,就往后推迟一周好吗?”纲吉丝毫没有发号施令者的权威意识,好声好气地和自己的小智脑商量道。 晚死一天算一天。逃避虽然可耻而且不能解决问题,但是如果一直逃避的话就可以一直逃避了! ——来自一位拖延症晚期学渣的深刻体悟。 「......」 「第四、限时完成一篇完形填空或理解...」 “不要装听不到啊喂!好歹找个好点的理由敷衍我一下吧!”面对这乍一看毫无人情味,但细细品味一番后却能发现正是高情商的体现的反应,纲吉一阵无能狂怒,“所以我说话根本就不管用吧!” 「监测到体温过高,是否需要播放一首轻柔舒缓的音乐?」某位保留了钢琴大师特质的人工智能提出一个颇有见地的建议,「向你推荐巴赫的《G弦上的咏叹调》,尊敬的十代目。」 “......” 谁来救救我。 18.第十八章 “我宣布,由于近期献祭仪式遭到多位素食主义者和动物保护协会成员的联名上书投诉,我们的会员以绝对多数制进行投票,最终一致决定——” 二楼的阳台上,白得刺眼的聚光灯照在黑袍人戴着猫头鹰面具的脸上。那面具因为模拟了动物腮颊的须羽,显得崎岖不平。扁平的颌面上漏出两个空荡荡的大洞,一双浑浊的眼睛从黑紫肿胀的眼袋中浮上来,俯视着整个一楼大厅。 “将活山羊替换为稻草羊!” “见鬼!”屏息凝神许久,期待着他能说出什么惊天言论的哈莉失望至极,忍不住暗骂了一句。她转头,低声询问身边的人,“你确定heorshe会来这种地方?” 毒藤女调整了一下面具的位置。这副面具对她来说太宽了,她不得不催发了一根细小的卷藤来代替原本的松紧绑带。 “我想我们应该相信塞琳娜,朋友之间最基本的就是信任。至少,我的意思是,相信她家的监控,那可是进口货,不是那些MadeinGotham的货色。” “Really?”哈莉眯起一只眼,朝上方投向质疑的目光。 只见黑袍男人举起一把尖刀。一道晃眼的寒光闪过。他挑断了那只山羊形状的稻草偶的编织线,发疯似得把它肚子里塞满的红色彩带扬得到处都是。草屑混着彩带空中打着旋,纷纷洒洒地飘向大厅里一群戴着同款猫头鹰面具的人的头顶,最终落在他们的黑袍上、地板上。 “尊贵的会员们,尽情享受这个欢乐的夜晚吧!” 随着他的高呼,众人都欢呼起来。 “如果没记错的话,现在应该才刚过中午吧?”哈莉疑惑地问,“难道现在流行把一个故意不开灯的地方叫做夜晚?” “因为这帮老头一到三点就开始犯困了。你还指望他们能在真正的夜晚维持生殖器充血的状态吗?” 旁边一个即使裹在黑袍里也能看出其卡戴珊般的身材的女人冷不丁地开口道。 “......” 毒藤女若无其事地弹开肩膀上的一根飘带。 “你知道吗?我倒是知道现在流行把MadeinGotham运出去,再包装成进口货卖给我们。”她立即否定了半分钟前的自己,“一群半只脚都要迈进棺材,还妄想着靠这种包装成邪会风的y来重振雄风的男人。他们捉弗兰克做什么?” “我看未必。这种群体最容易出现kink爱好者了。”哈莉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说。 “我想我还是回去继续尝试一下万物之绿更靠谱。”折腾了半天却一无所获,艾薇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火灼烧着一样。根据监控显示,距离弗兰克被黑袍人掳走快要二十四小时了。多浪费一秒时间,它就多一分危险。“而且你也该回家了。别忘了,你现在可是有孩子的人。”(注:万物之绿,毒藤女的能力之一,可以进入植物生命网络,共享植物的视角) “别把我说的和那些热衷于炒学区房或者搞家委会的辣妈一样。” 哈莉不满地嘟起嘴。突然,她的眼神一顿。 “等等,你看那是谁?” 毒藤女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呃,一个酗酒导致发福的正在经历中年危机的男人?按照设定,他应该还有一个前妻和女儿,而且她们都在擦亮眼睛后选择了抛弃他。” “Jesus,你猜的还真准。但是我是不是应该先感慨你居然不认识他?”哈莉惊讶道,“那是戈登,呃,不好意思,我忘了他的名字叫什么了——总之就是那个局长戈登!他怎么会在这里?还不戴面具?” “中年危机,我说过了。”毒藤女摊开手,敷衍地说道,“哈莉,听着,无论他是性功能□□障碍还是痔疮出血,这都不是我们现在应该关心的问题。我们的首要任务是找到弗兰克。” “好吧。”哈莉悻悻地收回迈出的脚步。她还想去打听点情报和芭芭拉说呢。不过看到艾薇满脸焦急的样子,她只好放弃去找这个乐子。 转身离去的哈莉并没有注意到在戈登旁边端着一杯红酒与他低声交谈的男人。他猫头鹰面具下露出的坚毅的下颌线是多么眼熟——那是全哥谭找不出第二条的独特曲线。 说是交谈也并不准确,如果有人听清他们的对话内容,就会意识到这更像是单方面的纠缠。 布鲁斯·韦恩看着眼前这个像卖保险的销售员一样,殷勤地罗列自己优点的好友。直到詹姆斯·戈登说出“蝙蝠侠是我的忠实支持者之一”时,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嘿,如果我说我会给你一张空白支票,你能放我走吗?”布鲁斯的余光注意到大厅里的人流已经越来越稀疏。显然,大部分人群正在逐渐向楼上转移。 “当然!韦恩先生!”詹姆斯兴奋地大叫道,“我会证明自己绝不会辜负您的信任的!” “那种事情无所谓。但是看在我的份上,也许你下次可以不要用‘蝙蝠侠是你支持者’这种话术来拉赞助,行吗?” “噢,当然,没想到您这么反感他。我的意思是说,毕竟有传闻说他是你手下的员工。不过,其实我也不太喜欢黑漆漆的毛绒动物,你懂吧?” 詹姆斯朝着自己新傍上的大款挤眉弄眼,开玩笑说。他举起手,想要来一个击掌,却发现那位韦恩集团的富贵公子哥已经不见人影了。 无奈之下,他只好和自己的左手互拍了一下,以此庆祝这次胜利。 “换一种话术?”他喃喃自语道,“我相信我可以做到这一点。毕竟‘布鲁斯和蝙蝠侠为了我的一个赞助位大打出手,反目成仇’听起来更不错。” 另一边,回到家的哈莉刚进门,就发现纲吉四仰八叉地躺在客厅沙发上呼呼大睡。 她凑近端详了一下,发现他的眼角还挂着一颗新鲜的浅黄色分泌物。餐桌上摆放着按照她教的步骤做出的一碗玉米片泡牛奶,薄薄的脆片已经泡得发胀成一个软塌塌的圆柱体了。 “醒醒,宝贝,已经快三点了。”她敲了敲纲吉的脑门。“Clockclock,豪华大餐到家咯!” 纲吉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然后翻了个身,面朝沙发内侧继续沉沉睡去。 天知道昨晚他经历了什么。那个狗屎的人工智能非要给他读英文版睡前童话故事。那声音宛如从耳朵深处发出来的恶魔低语——3D环绕音效,想关都关不掉,搞得他一晚上都在幻听,就连梦里都是被一串看不清的扭曲字母追着跑。它们的身体像大镰刀一样弯弯的,一边跑一边阴恻恻地笑,说再听不出来谁是谁,就把自己的耳朵割下来丢进废品回收站。 这垃圾说明书上也不写清楚,一旦开启自动执行程序就无法关闭。纲吉都要被折磨得泪眼汪汪,就差抱着对方的大腿求他放过自己,银发绿眼的少年还是只会冷冰冰地说:「抱歉十代目,底层代码无法停止运行,如果希望关闭当前功能,请联系技术部客服」 联系个鬼啊!这代码谁写进去的他难道不知道吗? 被噩梦折磨了一晚上的纲吉,好不容易爬起来吃了几口没滋没味的早饭,转头就倒在沙发上睡着了。 这一睡就是六个小时。 食物的香味勾着他悠悠转醒。纲吉一睁眼,就看见哈莉把一块拉丝的披萨塞进嘴里。 “超级至尊意式辣肉肠,芝心厚松批,要来一口吗?”哈莉朝他眨眨眼,“吃的话要趁热哦。” 纲吉此时才感觉到自己的胃里已经饿得要返酸了。昨天和乔纳森逛街,晚餐都是在小吃摊解决的。虽然当时觉得吃的非常饱,但晚上回家的时候他已经感到肚子空荡荡的了,加上今天早上因为太困没什么食欲只是对付了几口,现在说是前胸贴后背也不为过。 注意到餐桌上的自己没吃完剩下的碗已经不见了,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揉揉鼻子。 “我不是故意浪费的,只是当时太困了...” “那个啊,没关系,巴德和露帮你解决了。”哈莉拍拍手,“Hey,girls,来和你们的新家人打个招呼。” 厨房蹿出来两只体型巨大的斑点鬣狗。它们圆耳挺括,黄褐色的短鬃硬挺如钢针,前肢修长健美,后肢短沉,每一次肉掌落地的姿势都带着一股优雅的力量感。 “啊啊啊啊啊!!!”纲吉吓得连滚带爬地躲进厕所门后面。 “别怕,它们很乖的。”哈莉搂过其中一只威风凛凛的狗头,亲昵地拍了拍。另一只则叼着牵引绳,凑上去蹭了蹭她的腿。 眼见纲吉还是不住地摇头,躲在门后不肯出来,哈莉只好吹了个口哨,让它们重新回到厨房,并把门拉上锁好。 “好啦好啦,现在没事了。”哈莉解释道,“它们只是暂时在这边待一会儿,用完之后我会把它们送到小艾的植物基地的。我可不想因为在居民区养违禁宠物而交罚款。” “用完...?”随着客厅重新回归平静,纲吉呼出一口气,终于舍得从门后面挪出来。他担忧地问,“所以昨晚的‘突发事件’还没解决吗?” “唉。”哈莉烦闷地捏了捏鼻子。“说起这个我就觉得奇怪。你说为什么会有人费尽心思闯入一座豪宅,只为了偷走一株捕蝇草?” “ ...捕蝇草?” “是的没错,弗兰克被偷了。你见过的,那天来接你的司机。”哈莉说,“它原本是一株长在公园里,靠着小孩和狗滋补的汤水茁壮成长的普通小草。后来小艾把它移植回家,赋予了它行动和说话的能力。” 对于这株从某种程度上打开了自己新世界大门的植物,纲吉可谓记忆犹新。他当时还在努力说服自己说那只是一件逼真的玩偶服,或者是一种新型的机器人,但是紧接着,坐在副驾驶的女人凭空变出一根不断变粗变长的仿佛有生命的藤蔓的场景让他无法再自我欺骗下去。 后来,哈莉给他解释了这个世界存在着超能力的事情。不过好在自己身边的熟人,哈莉、芭芭拉、迪克、布鲁斯还有乔纳森都是正常人类——虽然细究起来离正常的范畴稍微差的有点远,但这无疑让纲吉松了口气,感到些许慰藉。他真的不想离那些听起来就很危险的玩意太近。 什么心灵感应、热视线、冰冻吐息、物质变形、念动力,一个比一个夸张。 也不知道这里的普通人每天都过着怎样水深火热的日子。 “小艾现在可担心了。”哈莉拧着眉头。纲吉很少看到她做出这个表情。“弗兰克对她来说既是家人也是朋友。虽然很不想承认,但上次小艾被绑架的时候,它的心情不比我好受。” “现在小艾一直在过度使用万物之绿,希望能通过共享视角来探知到它的位置。但是她还没能完全掌握这个能力。这对她身体的损伤很大,再这么用下去,她极有可能被同化成一株植物,彻彻底底成为绿色网中的一份子。”哈莉的声音低落,“但我没有任何立场能阻止她。” “......” 纲吉不知道自己能说些什么。 他和艾薇的接触也就仅仅那一次。除了异于常人的肤色看上去有些微微的距离感外,其实她给纲吉留下的印象非常亲切。 那天去吃通心粉时,弗兰克作为一株不需要摄入面食的植物,被留在车上看车。中途有段时间,哈莉去洗手间了,于是包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艾薇忽然开口对他说: “哈莉没有杀人。她只是把他们的手脚打折了——我想这是作为绑匪应得的待遇。也许你很难相信我的话,觉得我在为自己最好的朋友开脱,毕竟我们只是第一次见面,但是如果我说哈莉当初之所以和我分手是因为我接任了不义联盟的CEO而她加入了蝙蝠家族呢?” “我总不会拿这种难以启齿的成年往事来骗你。英雄,和反派——这样的授粉组合的确很难开花结果。”艾薇托腮看着纲吉,形状漂亮的红唇一字一顿吐出对自己而言非常残酷的字眼,“假如你了解哈莉为了成为英雄做出了多大的努力和退让,那么你就会明白,不杀人这种程度的克制对她而言只是最轻而易举的事情。” 就在纲吉还没有反应过来时,哈莉回来了。 “你们在聊什么呢?” “能聊什么?我又听不懂日语。”毒藤女神情自然地岔开话题,打从一开始,她就没有要找纲吉拿翻译耳机的意思。 因此,直到散伙,纲吉也一直没能找到机会告诉她,他很感激今天她告诉自己的一番话,并且他相信,不管是他担心的,还是她以为他担心的,那些糟糕的情况都不会发生。 “现在我能做的也只有让巴德和露试试看能不能嗅到弗兰克的气息了——虽然我不确定这招对植物人管不管用。” 哈莉耸耸肩。 “我可以和你一起去吗?我也想帮上忙。”纲吉连忙问道。 虽然他自己可能没发现,但事实上,他总是知道用什么样的表情会让人无法拒绝。 哈莉并不是喜欢扫兴的家长。况且这样的行动说到底和遛狗没什么区别,即使是未成年也可以放心让其参与。 “当然。”她说,“但是你现在不害怕它们了吗?” “我想我可以控制自己眼珠的朝向,不过——”纲吉挠挠头,“亲爱的姐姐,你能把牵引绳在你的手腕上绕二十圈吗?” “噢宝贝,或许你想看我把它们握在手上举起来是吗?”哈莉比划了一下牵引绳的长度和自己手腕的粗细程度,“我想最多绕到第十圈你就可以看见我直接拽上了巴德的项圈了。” “呃,其实,如果可以的话,这样当然更好。” “嘿,宝贝,我注意到,你装了新设备后说话都变活泼了!” “是吗?”纲吉讪笑。 不过的确,自从没有语言障碍后,连吐槽说起来都更顺口了。 感谢科技的力量。阿门。 19.第十九章 瑞康集团大楼。 百叶窗被拉了下来。六道骸仰躺在放低的折叠椅上,双手枕在脑后,脸上盖着一块白布,褶皱层层堆叠在鼻梁上,勾勒出他五官的轮廓,看上去怪不吉利的。 第一位用完午餐回到工位上的同事走进来看到这样的场景,脚步一顿。 “又没去吃饭?” “没胃口。”六道骸捏着白布的中间,像揭开魔术障眼法的动作一样,把它提起来,丢在桌上。 “年轻人还是要好好吃饭,再没胃口也得吃,不然等以后有胃病了,后悔都来不及。” 热心的老前辈摇摇头,不赞同地说。他年纪一大就管不住嘴,总是恨铁不成钢地想要指点几句,让后辈少走点弯路。 虽然这个空降的新人不一定会领情。他平常总是来去无踪的,招呼都不打一句,说话更是不懂得客套,完全没有要融入职场的意思。 果然,不出他所料,六道骸像是没听见一样。他一言不发地坐起来,喝了一口冷水,又重新躺了回去。 “哎,真是...”未尽的话语被吞回肚中。面对六道骸无声的抗拒,老前辈不好再热脸去贴冷屁股。但过了一会,他还是多管闲事地叮嘱了一句,“一个人在外面打拼,就更要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啊。” 他有一个女儿,也差不多这么大,也是今年刚入职,天天嚷着要减肥不吃晚饭。上个月给他打电话说自己终于被选上参加交流培训会了,领导夸她穿西装有气质。她半年瘦了整整三十斤,这肉像是足足从他身上挖走了六十颗心脏。 现在每次看到节食的年轻人他都忍不住想到女儿。如果女儿公司也有能劝她多吃几口饭的同事就好了。 六道骸忽然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 午休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大半,其他人陆陆续续回到了工位上。百叶窗被重新升起,办公室里响起细碎的闲谈说笑声,茶水间的咖啡机传来低低的嗡鸣。“滴——”,注水声由脆至闷,“滴——”,烘培谷物的焦香飘散在空气中。 角落的工位上,六道骸像使用手帕似的用白布捂着鼻子。 真是肮脏的味道。比吃秽物长大的牲畜还臭。他想。他能感到自己的耐心正在这股一日比一日浓烈的腐烂气味中被一点点被消磨。他的脑海中闪过一个极具诱惑力的念头。 但理智告诉他,往往越难熬的时刻,就是离丰收越近的时刻。 他又喝了一口冷水,含在嘴中,直到口腔被低温麻木得失去了对味觉的感知,然后回忆着记忆中那股味道,把它吞了下去。 “啊,好巧!” 纲吉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认识的人,他挥挥手,朝对方打招呼。 “这是你养的宠物吗?好可爱!” 六道骸的肩头停着一只猫头鹰。闻言,他微笑着摸了摸它的尖喙,在纲吉的注视下,指尖抚上它下巴处一圈蓬松的羽簇,挠了挠。 “它叫骸枭。” “骸...” “嗯?” “骸、枭?” 磕巴了一下,纲吉终于顺利地念出了这个拗口的名字。他睁大眼睛惊叹道:“听起来好帅气!” 没想到这只看上去像个圆滚滚的毛球的小鸟居然有这么一个霸气十足的名字,不过仔细琢磨却有种莫名的适配感。纲吉两眼放光,努力克制自己蠢蠢欲动的手。 “...嗯。”六道骸别过脸,掩饰般的轻咳了一声,原本上扬的语调降了下来。 好险。差点就暴露了。 为了转移纲吉的注意力,六道骸朝前伸出胳膊。骸枭非常通灵性地飞到他的手腕上重新落爪。 这样凑近一看,它的脸盘更像一个大爱心了。 “要摸摸看嘛?” “可、可以吗!”纲吉虽然嘴上说着疑问句,手上的动作却毫不含糊。他小心地用一根食指碰了一下它头顶覆盖的一层灰褐色绒羽。细密柔软,还能感觉到下面贴合的热乎乎的头骨轮廓。 这也太好摸了。他悄悄地又添上一根指头,食指中指并拢,一下一下顺毛。如果害怕自己把握不好力度会把猫头鹰弄得不舒服,他都好想直接把它的整个脑袋都包在手掌里面挼。 这时,扔完垃圾的哈莉牵着两条鬣狗跟了上来。事实上,基本是她被它们牵着。巴德和露的力气非常大。不久前他们路过一段空旷平坦的道路时,哈莉捡了块木条当雪橇板,纲吉坐上去的时候还以为自己变成了因纽特人。 在两条拥有一口咬合力惊人的雪白尖牙的巨型犬的加持下,路边的行人纷纷退避三舍。纲吉一回头就看见哈莉像个尊贵的皇帝带着为她开道的恶犬,大步朝着自己这个方向走来,一副非常不好惹的样子。 完全没想到从前面的视角看会这么奇怪啊喂! “啊,那个,这位是我姐姐,哈莉。”摸人手短的纲吉主动向六道骸介绍说,希望这个日常无害的开场白可以缓冲一下哈莉与众不同的出场方式。 哈莉抱着胳膊站在纲吉的斜后方。六道骸和她的目光越过纲吉的头顶,在空中交汇。双方都眯了眯眼。 对此毫无察觉的纲吉刚想继续开口,却发现自己没办法顺理成章地说出理论上他应该说出的下一句话——因为他还不知道对方的名字。 事实上,在发现这一点后,他才意识到对方也不知道自己的名字。 到底为什么会出现都已经对着别人宠物上手了结果双方连名字都没交换过这种尴尬的场面啊?所以现在的情况是,自己直接跳过了前面的步骤,反而是先引见了第三个人? 三人之间的空气陷入凝固。 现在,唯一打破僵局的方法就是由六道骸主动朝哈莉问好,再自我介绍一番,这样纲吉就可以顺势接着他的自我介绍继续自我介绍。 然而六道骸在纲吉不断使眼色暗示的动作下无所作为,就好像几分钟前那个热情邀请别人摸鸟的不是他本人一样。 就连平时堪称社交恐怖分子的哈莉也一动不动。 “你这是在遛鸟吗?”最后,纲吉不得不站出来挽救这场由自己引发的灾难。他指了指自己身后的两条被当做没话硬找的工具的斑点鬣狗,“好巧诶,我在遛狗!” 这话听着简直比街头搭讪还无厘头。 纲吉开始后悔刚刚脑子一热上前相认了——但是话又说回来,谁能拒绝一只会站在人类肩膀上歪头萌萌地盯着你的猫头鹰呢? 他十分眼热地又偷偷瞄了一眼。为什么哈莉不养这种可爱的小动物。她的审美还是太超前了。 “办公室待闷了,出来放放风。”六道骸一脸光明磊落地说,丝毫不提自己是几点下楼的——他足足在外面乱晃了快要五个小时,说是逃班也不为过,此刻却能厚颜无耻地称之为“放风”。 “咦?你在这附近上班吗?”纲吉环顾四周,发现了不远处的一栋高楼顶层立着一个熟悉的LOGO。他回想了一下,意识到那就是第一次眼前的人相遇的大楼的正面。 “天啊,我们居然都走到这里来了吗!” 步行和坐车疾驰而过时看到的景色大不相同。发布会结束后,会场周边指示标识和活动布置被拆除干净后,整体的观感和他记忆中的大不相同,因此他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这条路线基本上是在由露 和巴德在前面横冲直撞确定岔路口的方向,而哈莉则负责把它们拉回人行道的情况下走出来的。要说多么吻合他们今天的目的也说不上,这一片区的道路规划并不复杂,而瑞康大楼所在的中心商业区更是大多数路线绕不开的路段,会走到这里只能算是大概率事件。 也就是纲吉这样不熟悉路况的人会觉得惊讶。总之,哈莉看着这个“凑巧”遇见的男人,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躺在路上碰瓷的路障。 “是啊,宝贝,我们差不多该回去吃饭了。”她顺势说。 “可是还没找到什么线索呢...”纲吉诧异地说。 “本来就没抱什么期望,真要能有意外的发现才是中彩票了。”哈莉无所谓地打了个哈欠。 结果不但没有撞好运,还踩到了一坨不顺眼的狗屎。她现在只想赶紧把纲吉带走,不要被对方染上味了。 “它们只对动物的血液嗅觉敏感。弗兰克虽然算是人植混血,但植物的气息更浓郁,不像小艾那样更偏人类。除非是把沾了弗兰克新鲜血液的东西直接放在它们的鼻子下面,不然气息太微弱的话,它们大概率也是分辨不出来的。” “可是...”纲吉犹豫着,还想要说些什么。 “好啦,别想那么多,总会有办法解决的。”哈莉揉揉纲吉的脑袋,“况且小艾也不是那种会一个人硬撑的性格,如果真的需要帮助,她一定会主动联系我们的。” “嗯,好吧。”纲吉点了点头,稍稍放下了心底的忧虑。 “我先回公司了。” 六道骸在旁边忽然出声,打断了哈莉和纲吉气氛温馨的互动。还没等纲吉说什么,他就像上一次两人见面那样再一次毫无征兆地转身翩然离去。 “诶——”还没来记得问你的名字呢。看着对方渐渐远去的背影,纲吉默默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哈莉翻了个白眼。 “哈?他在甩脸色给谁看呢。” “......”纲吉欲言欲止。直到现在,他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哈莉似乎不喜欢那个人。 不应该啊,他们不是今天才第一次见面吗? “没什么,只是最近对猫头鹰有点心理阴影。” 哈莉说出了一句不像是临时编造的借口却也不像是真正原因的解释。 “诶?但是我觉得猫头鹰很可爱啊!”对于任何哈莉可能会对六道骸不满的点,纲吉觉得自己都能理解,但唯独没想过她居然会讨厌一只只会歪脑袋的猫头鹰。 他感到不解。小动物懂什么呢?小动物有什么错呢?他掰着指头数出一二三点。 “摸起来软乎乎的。眼睛很大湿漉漉的像宝石。呆呆的看起来超级乖巧,小小的一只...” “宝贝,你是在对着镜子介绍自己吗?”哈莉扑哧一声没忍住,笑出声来。听上去简直和他没有区别嘛。 “什、什么,才没有,我在说猫头鹰啦!”即使经常被哈莉调戏,纲吉也一直没能习惯这种突如其来的打趣。 就在纲吉准备为发言辩解时,巴德和露突然停了下来,朝着上空一阵狂吠。 下意识的,哈莉摸了一把额头。当她把手放下来时,她的掌心里赫然是是一摊黄白色的黏腻液体。她缓缓抬头望去,就看见刚刚还出现在他们谈论话题中的那只猫头鹰盘旋在她的头顶正上方,黄色的眼珠与她对视的一瞬间,它脖颈一缩,一团紧实的灰褐色结块从它口中吐出,不偏不倚,直直地砸落在她脑门上。 她一脚踩碎了那团混杂着绒毛与骨渣的硬物,笑容特别甜美。她语气轻柔地问纲吉。 “现在呢?还觉得它可爱吗?” 20.第二十章 蝙蝠洞中,四人围坐在圆桌前,看起来在举行一次严肃的小队会议。 “并不是危言耸听,但我想或许你们听过这么一句话。在阳光下发现一只蟑螂时,说明暗处已经多得挤不下了。”芭芭拉捏着一颗红色的胶囊,面色凝重地说。 “成分还是无法确认吗?” 尽管早就已经把药盒研究了个底朝天,迪克还是不死心地把说明书翻来覆去,再次查阅了一遍,希望能发现可疑的漏洞。 但显然,能顺利通过FDA(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成功上市的药物当然不会在这种小细节上出纰漏。 芭芭拉摇摇头。 “全都化验过了,和配料表全部吻合。并且都是温和的植物萃取类药材,不存在过量摄入导致成瘾的可能。” “OTC。”布鲁斯念出药盒上面绿底白字的标识,他轻笑了一声,语气中充满不知是对谁的讥讽,“OTC?”(注:OverTheter,非处方药,绿底白字为乙类,无需在执业药师指导下就可以自行在药店购买) “不仅是OTC,还是Generic呢。”芭芭拉也嘲笑似的说,“结果连BrandDrug都查不到。这么好的助眠效果,怎么不去注册个专利呢?”(注:Generic,仿制药,指品牌(原研)药专利到期后上市的具有相同活性成分的药物,其质量和效果都必须通过严格监管评估,并非山寨药/假药) “所有程序都合法吗?”达米安虽然没有过多介入他们的调查,但还是帮忙提出自己的设想。他漫不经心地拿匕首拨弄着自己黑色的碎发,语气平淡地说:“如果有任何不合规的步骤,就算是小问题,我也能帮忙让它变成撤市的大麻烦。” “或许找一个审计?翻翻旧账?”迪克摸了摸下巴,提议道,“不是规定所有临床测试的档案必须保留至少三年?” “要不还是先通过社媒把这药有副作用的消息扩散出去...” 就在三人热火朝天地讨论时,布鲁斯一眨不眨地盯着达米安。他的眼神虽在他的身上落下,眸光却陷入思绪放空的凝滞,藏着无人能看懂的复杂考量。 “怎么了,布鲁斯,你有什么好的想法吗?”芭芭拉率先注意到他奇怪的样子,出声询问道。 “我们还缺少关键性的证据。”布鲁斯说,“DormiJoy并非本身具有成瘾性,而是因为患者产生了心理依赖。并且,患者为什么会在过量服用后出现自杀倾向也不得而知。他们全部没有相关的记忆,只说DormiJoy能帮助他们快速入睡。” “但一定和DormiJoy有关系!”迪克忿忿地说,“他们唯一的共同点就是吃过这个药!” 他和芭芭拉从最初发现的二十三具腐尸开始逐个排查,对比了他们中可以确定身份的十五人的活动轨迹,把目标锁定在了一个心理疾病互助分享交流会上。为了扮演重度焦虑症患者,他强撑三天没睡觉,反复回忆生平最难过的所有事情,好不容易在把自己逼疯之前成功混了进去,最后卧底拿到一个大情报——这个交流会的组织者有极道联盟的成员。 然而就在他以为可以直击幕后真凶的时候,布鲁斯却告诉他们,那位是极道联盟最近叛逃出来的成员之一,出现在那里应该只是出于巧合——因为是黑户,没法用正常的手段打工,所以接受了会场的聘请去负责安保工作。 这都是什么事儿啊!堂堂联盟成员去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交流会当看门保安,这合理吗? 迪克差点一口老血闷在嘴里。据说,叛逃成员的首领还自己开了一家寿司店,生意可红火了。就连向来更加稳重的芭芭拉听到这个消息也差点没绷住。 但是布鲁斯向他们保证,情报来源一定可靠,至少在这件事情上,极道联盟并没有参与其中。于是他们也只得作罢,从头开始调查。 芭芭拉负责重新核查死者的人际关系,迪克则继续在交流会当卧底,每天听病友们分享自己听者伤心闻者落泪的创伤故事,再喝上讲师一碗夹杂着推销带货产品的心灵土鸡汤。最后他已经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如何用耳朵一键屏蔽所有诅咒词汇,并在自动过滤掉无用信息后,仍能在辨别哪一句是振聋发聩的台词,和大家一起激动地站起身鼓掌。 一来二去和大家混得面熟后,他终于被一位病友神神秘秘地拉进了一个小群。那个病友是个面容和善的中年大叔,每次来开会都穿着整洁得体的西装,单看外表绝对不知道他已经患上了严重的妄想障碍。 在他引荐下,迪克也获得了购买DormiJoy的资格。群里平时什么消息也没有,就好像是个被人遗忘的废群一样。但每周五六点准点上统计链接时,不出五秒就会被一抢而空。 迪卢克把链接截图发给了芭芭拉。有了这个突破点后,芭芭拉那边也很快通过信用卡消费记录或者家里遗留的实物等途径,查出了此前的十几名死者生前全都服用过这种药物。 并不是他们之前粗心大意,没有注意到这么明显的线索,实在是服用助眠药物的行为在哥谭实在是太常见了。哥谭人的抽屉里就算不常备避孕套,也不会没有几盒褪黑素。在这种情况下,吃到同一个牌子的助眠药就和大家都用杜蕾斯和冈本一样常见。 并且,DormiJoy并不是违禁药物,相反,它的配料表堪称干净无害。因为芭芭拉本身没有入睡的需求,所以她平时并不关注这类的产品,但在深入了解后她才发现,DormiJoy在助眠药物中其实非常有名,一经问世就得到了许多行业专家的背书,生产商更是全球鼎鼎有名的生物制药公司ESTRANEO,在很多药店官网和零售商铺里都能查到正规销售渠道。 DormiJoy已经上市快一年。风平浪静。好评如潮。没有任何负面新闻。布鲁斯还专门去问过克拉克,是真的没有任何不好的消息,而不是被人买下来或者压下去了。 这样一种药物真的会有问题吗?所有人的第一反应都是不相信。 不过很快,布鲁斯就发现了一些疑点。首先,DormiJoy永远在缺货。当他假装成有购买意向的顾客去询问店家时,往往只能得到售罄、需要预约、不知道多久补货、新的一批已经在路上了这类推诿的回答。 其次,这简直是一款真正意义上“面向大众”的药物。要知道,药品和普通商品不一样。对于可替代的日用品来说,物美价廉的超高性价比也不失为一种市场竞争策略。这让它在受到平民欢迎的同时,也可以赢得有钱人的欢心。在这一点上,布鲁斯再清楚不过了。富豪也不是傻子,需要品牌溢价的奢侈品来装点门面和他们购买低价高质的东西并不冲突——如果真的有一款质量达到要求价格还不贵的产品,他们绝不会蠢到嫌弃它的价格太低无法凸显自己高贵的地位。 但药品又是另一个概念。研发药物前期需要投入的成本是惊人的,而在专利保护过期后,赚取的利润几乎是断崖式下滑的。对于制药公司来说,选择客户群体至关重要。药品比普通商品更依赖“顾客忠诚度”。其他东西尚能通过试用、试吃来直观展示自己的优势,而药品却不能。所以无论是仿制药还是原研药,它所对应的受众在它生产出来的那一刻,就根据其治疗的疾病种类和配方的独特性进行了天然分割。除非改良药方,推出平替2.0版本,否则绝不可能出现一种药穷人富人两头赚的情况。当然,市面上物美价廉的平价药物不是没有,但那都是经过官方政策干预调控的结果。显然,作为治疗失眠类的药物DormiJoy并不在这个范畴之内。 简单来说就是,普通商品还可能存在低价比高价质量好的可能,而药品绝对是效果越好的卖的越贵——当然,这种效果存在个体不同造成的差异,但从成分纯度、副作用种种方面来说,除非是制药公司脑子有问题,才会把好药以大众都能接受的平民价格上市。 好巧不巧,作为行业巨头的ESTRANEO就是这么一家有钱不赚的慈善公司,推出了DormiJoy造福所有失眠的人类。 如果第一第二点只能侧面印证它的火爆的程度和原因的话,那么最让布鲁斯怀疑的第三点则是——它只在哥谭售卖。 “谢天谢地,我们都有眼睛,迪克。”芭芭拉叹了口气,“是的,DormiJoy有问题,但是我们应该拿它怎么办呢?” 后面一句她显然是朝着布鲁斯说的。 “其实我拿到一条线索,但是不知道该派谁去跟进。” 那天,布鲁斯孤身潜入猫头鹰法庭举办的成人派对,在以给詹姆斯支付了一张空白支票和双眼饱受了白花花肉虫扭动交尾场景的摧残作为代价后,他获得了一份和DormiJoy有关的情报。 “我去我去!”迪克举手,积极地报名。天知道这一路走来他的精神遭到了多大的折磨,如果最后不能查个水落石出,他都对不起他的帅气的夜翼战衣。 “难道...你想让达米安去?”芭芭拉的观察则更为细致入微。想到布鲁斯久久凝望着达米安一言不发的样子,她直接无视了一旁跳得老高的迪克,问道。 “不,他不适合。”布鲁斯摇了摇头。 其实,根据那份情报,无论是从身份还是年龄来说,达米安都是最佳人选。但最终,他还是否决了自己的设想。 “我怎么就不合适了?”达米安无聊地旋转匕首的动作一顿,声音中透露出被冒犯的不爽。他把匕首示威般的钉进橡木桌面,尾柄嗡嗡震颤。“这个世界上还有我不能胜任的任务吗?” “交朋友。”布鲁斯看了他一眼。“你行吗?” “.......” 达米安憋屈地把匕首拔出来。 迪克捧腹,笑得前仰后合。他擦了擦自己不存在的眼泪,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这种事情还是让我去吧,我最擅长和别人交朋友了。” “你也不合适,你太老了。”布鲁斯依旧摇头。 “噗。”达米安扬起眉毛,随后马上捂着嘴装模作样地道歉,“抱歉,没控制住表情。” “...我哪里老了!”迪克不服气地屈肘,展示自己发达的肱二头肌,“我这不是还正当壮年吗?” 芭芭拉无语地对这俩幼稚鬼翻个白眼。她追问布鲁斯:“所以到底是什么情报?” “DormiJoy和杰索家有关系。” “沃伦·杰索?”芭芭拉微微张大嘴。他是哥谭的现任市长,不过任期到十月份就该结束了。但在他之前的唐·米切尔曾就成功连任过一届,不知道他是否能延续这一历史。 “没错。”布鲁斯微微颔首,忽然,他话锋一转,对芭芭拉说道,“不过,你知道詹姆斯也在准备竞选市长吗?” “啊?”芭芭拉原本只是微微张开的嘴此刻大得已经能塞下一个鸡蛋,“你说的是我知道的那个詹姆斯吗?我爸?” - “我最近真的和猫头鹰犯冲。”哈莉披着一头湿漉漉的头发,窝在艾薇的实验室里霸占她离心机的插头,“你说这种鸟都长得一个样子吗?” 吹风机的声音听得毒藤女眉头一皱。但多年来,她已经练就了对哈莉制造各种噪音的超强忍耐力。 自从买好了去往路易斯安那州去找沼泽怪物的机票后,艾薇整个人的状态都进入了人生的下一个阶段——在等待必须找多年前绝交的好友帮忙的社会性死亡降临的过程中保持平和的心情。她像是躺在棺材中一样躺在沙发上,听着哈莉絮絮叨叨。 “你还记得上次救你出来的时候吗?不是有一只猫头鹰把你的草籽吞下去了吗?还把大门钥匙叼走了。”哈莉眼睛轱辘转个不停,回忆般地说,“今天我带纲吉出门时候,碰到一个遛鸟的男的,他那只猫头鹰和之前给我们添乱的那只长得一模一样。而且那男人好像还和纲吉认识。” “请在下面的图中找出最像我们上次见到的那只猫头鹰。”艾薇举起手机,像是谷歌的人机验证一样举起九张拼图。 哈莉左看看右看看。 “这只?呃,不对。这只?那只也很像。” 艾薇耸耸肩,一切尽在不在言中。 “好吧,我承认它们看上去都一样。”哈莉说,“但是你真的不觉得这种鸟有点说法吗?那个午夜club的标志也是猫头鹰。”(注:猫头鹰法庭是真的DC官方设定) “是正午的y。”毒藤女纠正道。 “Whatever,总之就是一个自由原始的派对。”哈莉摊手,“所以你真的不觉得这背后有什么惊人的阴谋吗?” “噢,哈莉,我想你只是因为被它站在头上拉屎所以不爽了。”艾薇瞟了一眼哈莉半个小时之前还被淋得黄一块白一块的头发,意有所指地说。(注:这里的英文也有被挑战权威的双重含义) 看到哈莉露出不赞同的表情,她又补充道:“或者就是你弟背着你认识了你不认识的人让你觉得局面失控了。” “天!我是那种无力挽回自己凋零的青春所以把控制欲转移到下一代人身上的变态家长吗?”哈莉一下子关掉了吹风机,让自己的声音更清楚地传达到对方耳中。“我不会干涉纲吉的任何选择,包括他的交友,就算是我认为那可能是错误的——除非是会致命的错误。有些跟头不是要自己栽过才会明白吗?” “任何决定?”毒藤女重复道。 “任何决定。”哈莉坚定地说。 电话的声音突然响起。哈莉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一秒钟,最终不情不愿地接了起来。 “哈莉,有件事我想找纲吉谈谈——” 挂掉电话后,哈莉四处寻找胶带想把自己的嘴封起来。 “好吧,我得承认,也许不是任何决定我都能袖手旁观。” 21.第二十一章 他的脑海里有一段记忆。在漫漫通往不知终点的列车上,昏昏欲睡,保持小心翼翼的平衡,不让头侧偏掉落把自己惊醒。 他一直怀疑那是个梦,除却至今仍记得的就是那种摇摇欲坠的恐惧,窗外流动的画面似乎是为了应景而添上去的,没有风,没有声音,被玻璃隔绝的窗外好像另一出世界。 也许是睡着的时候脖子歪在了床沿的边上,悬空的头颅带来了这种错觉。而大脑为了满足错觉给它的刺激性的体验,纂拟了合理的时间和空间,让一切看上去都显得恰到好处。 大脑是一个独立的个体,这是它常用的骗人的伎俩。想要分清构想和现实的差别并不容易,大多数人的做法是把它们混淆,忘记,只有少数人执着于寻找绝对的真实。但这在大脑看来是不迎合它无伤大雅的小玩笑的表现。于是它处死这个逆贼。 这就是天才的由来。 “疯...疯子!” 被拖下去的男人捂着自己的被切断的手指,面容狰狞地大叫着,身后留下一条蜿蜒的血痕。“你这个疯子!居然在选举期前干出这种事,杰索家迟早会被你毁掉!” “诶,明明是个叛徒,最后嘴里的遗言居然还在说家族什么的,好感动呀~可惜,你想要传达的对象不在这里哦。” “沃伦大人!他就是个魔鬼!!这个孽种,他不配——!” “嘘,你发出的声音太难听了,只好请你安静一会了。不过,我又帮杰索家排除掉一个风险,父亲为我感到骄傲还来不及呢~你说是吧,雷欧?” “...少爷,您该准备出门了,今天要去开学报道。” “欸——可以不去吗?” “这是老爷的意思。” 白兰气鼓鼓地脱下自己沾上了血的睡衣,泄愤般的大力扔进换脏衣篓里。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的太阳出来的特别早,还不到八点,天色就已经大亮。哗啦啦的水声中,白兰推开窗户。透过缓慢朝外散去的蒸腾雾气,他抬眼,看见一丝云彩也没有的澄澈碧空,仿佛预兆着接下来迎接自己的会是一个好天气。 “宝贝,我只能送你到这里了。在学校一定要照顾好自己。Tohellwiththebat,你的首要任务是保持开心知道吗?天哪,我非常非常会想你的,每日每夜。来,抱一个!” 声泪俱下的腔调把周围同样来送孩子开学的家长衬托得冷面无情。纲吉注意到有不少父母在往这里看了一眼后,选择了放下行李腾出双手。当然,也另有一部分人露出了上下打量的奇怪眼神,好像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在校门口上演这样生离死别的剧目。 被无数视线聚焦的达米安皱着眉,在一旁不耐烦地催促:“麻烦你们快点好吗?老女人和她的littlebird。”(注:这里的重点在于嘲讽哈莉是舍不得幼崽出巢的老鸟) 哈莉依依不舍地松开纲吉,把手上沉甸甸的打包袋朝他扔过去。 达米安眼疾手快地一捞,稳稳接住精准向自己面门上飞速袭来的黑影。待意识到那是什么之后,他的脸色骤然一僵。 “嘿,我劝你别松手,如果摔碎了我为纲吉精心选购的经典红黑款绝版马克杯,我就去找你的好daddy告状,让你的游戏机全部享受同等待遇。”哈莉上一秒还在对着纲吉抹眼泪,下一秒转头就变了脸色。 “态度好一点,达米安,你可是某人亲封的帮助纲吉的‘副手’。而且你应该感谢纲吉,不然你现在就是十三岁了。Apoortinybird,evensmallerthanalittlebird.”(注:这里哈莉说的small其实比little更强调尺寸上而不是年龄) 达米安咬牙切齿的表情只出现了一瞬间,他努力压下和哈莉大干一架的欲望。他实在不想在这么多人面前当观赏猴——甚至里面还可能包含那些他一个也不认识的同班同学。 倒不是他记忆力欠佳,只是他虽然比纲吉提早一年进入这所学校,真正在校的日子加起来却不比纲吉这个新生多几天。 “我先走了,到时候找不到宿舍楼可别哭鼻子。” 他健步如飞,提着比自己整整大一圈的编织袋像拎着一个人质,用这种方式强硬地结束了哈莉那漫漫无期的告别。 纲吉拖着行李箱在后面狂追。 「别看了,人都不见了。你不会还真爱上这种照顾小孩的滋味了吧?从床单到水壶都给他一件件置办好,一天叮嘱八百遍注意事项,还非要把人送到校门口才放心——之前你对他有这么腻歪吗?」 哈莉很久没有见到另一个自己了,这次她没有穿白大褂,一身黑绿格纹衬衣搭配碎花长裙,看起来青春洋溢——其实是因为过于保守和土气反而凸显出了学生青涩的感觉。 “OMG,我当年的衣品居然这么差。”哈莉嫌弃地嗤了一声。 「哈莉,我在和你说正事呢,你不会又想装傻吧。纲吉选择帮蝙蝠侠这件事有这么让你难以接受吗,非要跳出来刷刷存在感,以此来彰显自己毫不在意?」 「哈?突然冒出来刷存在感的明明是你吧,我只是看不惯而已。他明知道那根本就不是商量——只要他开口,那个傻子就一定会同意的。」 “你帮了我这么多...无论是让我借住也好,答应我的采访也好,还有脑机的事情...更重要的是那些一直以来的关照...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报答才好。如果你有任何需要我的地方,我一定会全力去做的!” 纲吉说的话还仿佛萦绕在耳边。 「所以呢?你是以什么立场说出这句话的?」 「SHUTUP.Youdon'tknowshit.」 「亲爱的,这么生气干嘛。我们是一体的,你知道的我当然也会知道。既然如此,那你为什么不帮他做一下干预呢?ET?还是Meon,我知道你能做到的。」(注:缩写为一些认知相关的心理疗法) 看着一张与自己相同的脸,戴着自己早就丢失的黑框眼镜,一副冷静自持的样子,哈莉忍不住一拳打碎了路边汽车的后视镜。 在滴滴响起的防盗报警声中,碎裂的倒影转瞬跳跃到另一辆相邻的汽车的车窗上。 “哈莉,你不用这么担心的。其实我一直在想,到底是什么原因让我来到这个世界。蝙蝠侠不是说如果我能成功拿到资料的话,可以帮到很多人吗?或许,我也有要做的事情——虽然很对不起乔,但只是上学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好吧,也许这真的没什么大不了的。是的我太小题大做了。」 “你以为我会这么说吗?”哈莉对着另一个自己竖起中指,“Screwoff!now!要是纲吉周末回来被我知道因为那个破任务没能好好享受校园生活的话,我马上让蝙蝠洞变成真正的蝙蝠洞!” “行了,快去收拾吧,然后赶紧去班上报道。” 达米安把包袱和行李在纲吉的床位前放下——因为途中嫌弃对方走的太慢,落后自己一大截,所以他干脆把纲吉的所有东西都接管了,反正这 点重量对他来说只能算日常负重锻炼的强度。 上一个能这么让他当牛做马的人。不好意思,还没出生。或者死了。如果不是为了拿到DormiJoy的线索—— 达米安扯开自己许久没有用过的床位上铺着的防尘布的一角,抖了抖,翘着二郎腿坐了上去。 阿斯特学院无愧于它一年二十万美金的学费,双人寝硬生生做出了总统套房的质感。一扇对称的哥特式竖窗,拐角处嵌着木质的护墙板。窗口立着一张胡桃木做的五斗柜,旁边是和柜子配套的同色系烤漆书桌和个人专用的mini嵌入式冰箱。 他看着纲吉爬了五层楼后上气不接下气,还不忘腾出一口气对着宿舍惊叹不已的样子,忍不住唇角轻撇,啧了一声,透着几分无语。 真不明白布鲁斯为什么会找来这种小屁孩。是因为看起来蠢模蠢样的很容易让人放下戒心吗? “喂,别忘了你的任务。” 出于对对方智商的担忧,他提醒道。 “嗯...我只需要和那个叫白兰·杰索的坏蛋混熟就好了吗?” 第一次做这种类似卧底的任务,纲吉有点兴奋。他全然沉浸在这种新奇的氛围中,一时间竟然忘记了和眼前被自己鉴定为高危地带的人物保持距离,双眼直勾勾地盯着达米安。 自从纲吉决定来阿斯特学院上学后,布鲁斯就让他多来韦恩庄园和自己给他安排的未来室友兼“搭档”多熟悉熟悉。 期间他目睹了几次血腥事件暂且不提,但可想而知,当纲吉第一次见到自己设想中那个爱护动物的小可怜弟弟的形象,变成了出门都要抹发胶五岁就会开跑车,不是在冷笑就是在冷笑的路上的拽哥达米安的样子时,心中有多少匹羊驼的铁蹄呼啸而过。 布鲁斯的心意全然白费。熟悉是一点没有熟悉的,全顾着“啊?”“啊!”“啊——”了。 达米安对上纲吉的纯净的如同凝结的露水一般的眼睛。像个白痴。 布鲁斯到底还是不愿意让纲吉被牵扯进这件事情,所以只给他交代了部分情况,并没有透露真正的内情。纲吉唯一要做的就是打入杰索家独子的社交圈,看看他平时接触的都有哪些人,剩下的就交给达米安了。 总的来说,这所谓的被他当作“卧底”的任务其实一点危险系数也没有,主要是难度系数比较高。 “没你想的那么简单。”达米安说,“根据我们的调查资料显示,白兰·杰索的身边很少有新面孔出现。” “唔,难道他比较恋旧?” 坏蛋不应该都是那种喜新厌旧的不长情的家伙吗? 纲吉陷入沉思。 “还不清楚。但是那家伙非常受宠。”年纪轻轻就已经开始接触杰索家旗下的各大产业了,大有一成年就会被指定为接班人的架势。不然布鲁斯也不会想着从他身边入手了。 杰索虽然是百年前迁居落脚哥谭的外来势力,但却凭借着雄厚的家底和几次关键性的转型决策和风口投资,成为了半点不输给本土老牌世家的家族。 它的发家历史虽然看似人尽皆知,就连三岁小孩都能说上几句,但细究起来却没有任何关键信息,宛如被笼罩在迷雾中一样。而随着四年前沃伦·杰索上任市长,它更是补齐了在政界的最后一块拼图,成为了一个堪称铁桶般无懈可击的势力。 “Goodluck.” 达米安难得大发善心地说。如果不是语气里有种等着看布鲁斯钦定的人选如何大败而归的幸灾乐祸的话,这还能勉强称得上一句开门红的鼓励。 22.第二十二章 “阿尔弗雷德,你说,我让那孩子去接近杰索,真的是正确的选择吗?” “布鲁斯老爷,或许这恰好能对他迈出第一步有所帮助也说不定。那个孩子并不是会主动和人社交的类型。如果没有一点外力推动,可能一学期下来也未必能和别人说上几句话。” “哈哈,他的确是这样,最开始总习惯性地缩在自己的安全区里——但结果,反而是特别容易让人交心的性格。” “所以千万不要小看他啊,布鲁斯老爷。更何况,那孩子自己也乐在其中,不是吗?” “阿尔弗雷德,即使你这样说,也无法掩盖我利用了他的事实。” “不,老爷,我并不是在宽慰你,我只是想提醒你不要太过自大了。” “你是想说自负吧,阿尔弗雷德。” “如果您非要这么理解,那我也没有否认的余地了。” “阿尔弗雷德——” “你我之间不必客气,老爷。” “不客气哟~” 白兰笑眯眯地看着被自己从没有眼色的家伙手中解救出来的纲吉。 “呃...?”自己好像并没有说过谢谢也完全没有想要表达感谢的意思吧? 这个人到底在莫名其妙地说些什么啊!!从刚刚开始他就一直有种对方在自顾自上演什么情景剧的既视感,而自己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就被安排了角色—— 纲吉看着眼前嘴角挂着一抹令人琢磨不透的笑意的任务目标。他舒展而松弛地靠在座位上,支着脑袋,嘴里叼着一块并不打算吞咽的棉花糖,花椰菜似的形状很打眼,像是要把纲吉一瞬投来的目光夺取,化作拍摄他的镜头一样含在嘴中,自下而上地在他紫罗兰色的瞳孔中留下亲密的特写。 纲吉忽然被震撼了一下。 是因为从头发丝到棉花糖都白得太亮眼的原因吗?为什么有种见到了纯白无瑕的天使的错觉啊喂!还是说,其实自己已经因为被缠到缺氧死亡,而这就是来自天堂的滤镜? 时间回到半小时前。 新学期,新气象,新同学。 “那么,大家来做个自我介绍吧!” 自我介绍,一个是全球统一、班班必备的流程。即使你逃到外星球,只要是一所人类开设的学校,就必然不可能逃过这一劫。 更有甚者,老师还会说—— “旁边的同学注意倾听噢,等全部介绍完一轮之后,我会抽人让你们复述别人的发言。” 很不巧,纲吉今天遇到的就是这样一位特别爱促进同学之间友情的老师。 好在她并没有要求大家都站上讲台来说,只是如沐春风地微笑着,从第一排最左边开始,把麦克风从上一位结束的同学传递到下一位同学的手里。 本来,纲吉只是微微有些手心发汗的,但等他看着那位笑容和蔼的老师逐渐离他越来越近的时候,他竟然感觉到一股比第一次见蝙蝠侠还强的压迫感。 老师的手中虽然拿着点名册,自我介绍的顺序却是按照座位的前后来的——这里的高中没有固定班级的概念,区分用的不是那种从一开始到总人头数目的学号,而是一串比日本的学籍番号还长的StudentID,他看了十几遍都没记下来。 每当有学生站起来的时候,老师就会弯腰在点名册上记录着什么。 纲吉敢肯定绝不是打了个勾那么简单。 因为太过紧张,眼看着马上就要轮到自己的时候,他忽然脑子一抽,还没等在他前面介绍的的男生坐下去,就“哐当”的一声站了起来——这出场自带的音效当然是因为还顺便弄翻了椅子。 “看来这位同学已经迫不及待地想向大家介绍自己了。”老师走到纲吉面前,把点名册放在他的桌上,亲切地说,“还是说听到上一位同学有什么志同道合的地方,想和他认识认识?” 前面的男生闻言侧过头。绿色的下垂眼透过浓密的睫毛和盖在额前那自然卷曲的黑发,冷不丁地朝后面望了一眼,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纲吉低下头,恨不得把地板看出一个洞再钻进去。 他现在最后悔的就是选了这个位置。 当纲吉按照邮件里发的门牌号找到房间时,教室里还没来什么人,于是他就随便找了一个看上去地理位置极佳的座位坐下。 一个当时周围没有挨着人的,最后一排的,靠着墙角的座位。 如果哈莉在这,一定会教育他,对于空教室的座位的选择太没有心得了。 椅子会因为后面没有后排另一张椅子的格挡一碰就翻先不提——噢,甚至还翻不了,倒一半就撞瓷砖墙上了,声音比落地上更响亮。 更要命的是,但凡他多上几次这种流动课堂就知道,这种看似最自由的位置往往是最受限的,因为你无法决定接下来你旁边坐的是谁。 现在好了,当你的前面和右边坐下来两个看起来就很“与众不同”的同学时,你是跑还是不跑? 跑?会不会太没礼貌了,有点以貌取人刻意针对的意味。就算不在乎这个,你还得一边对旁边那位让你逃跑的祸源说“excuseme”,让他把小桌板收起来让你借过,一边紧紧搂着你的大书包,防止肩带不小心扇到他的脸。 挤过去的期间,还需要注意不要把前桌祸源的座位顶歪了,不然极有可能喜提一枚白眼。为了防止这种意外发生,这时候一般需要吸着肚子夹紧屁股。假如大腿力量不够的话,恭喜你,还有可能跌进旁边祸源的怀中,来一次校园偶像剧般的亲密接触。 纲吉设想了一下顺利完成换位需要经历的尴尬场景,最终还是没能勇敢站起身。 不跑? 结局就是纲吉现在的处境。 前面是一个穿着黑白波点衬衣,领口都要开到胸口处了,一晃神就能和锁骨对上眼,实在是有点...不敢多看。好在他是背对着纲吉的,虽然给人的感觉怪怪的,但勉强可以忽视。 另外一个右边的穿搭倒是像个学生了,但是从他坐下开始,整出的噼里啪啦的动静就没消停过,简直就是在明晃晃地散发存在感。 纲吉用余光偷瞄。只见他从背包里掏出来五包...棉花糖,在小桌板上把它们搭成一座小山丘,然后从顶端开始,一包一包拆开,最后把里面的独立小包装袋全部倒回书包里,最后像混合薯条的调味粉一样,开始拎着书包均匀摇晃。 不是,他多动症吗? 这点分神其实也构成了他脑子短路的部分原因。 “那个,大家好...我叫沢田纲吉。呃,来自...日本。”好在这位老师贴心的提供了发言模板,虽然不知道是不是另有妙用,但此刻的纲吉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他盯着黑板上的一到四条要求,按部就班地介绍说,“平时的爱好是打游戏,认为自己最可能让人意想不到的点是...嗯,大概,我会比一般的男生更喜欢吃偏甜的口味吧...” “哇哦~”一旁的白兰摊开手心,发现抽到了自己超级喜欢的原味,发出一声满意的欢呼——其实那五包里根本没有他不喜欢的味道。 “嗯,很不错的爱好。老师平时也喜欢打游戏呢,有时间和我切磋切磋呀!”烫着齐肩卷发看上去非常温柔知性的老师笑盈盈地看着他,“而且男孩子也可以爱吃甜食嘛,每个人的口味都不一样,你看你旁边那位男同学不是正在吃棉花糖吃的很开心吗?” 为了配合老师的话,纲吉顺势朝白兰那边看了一眼。教室里像他这样做的人不在少数。白兰眨眨眼,在全班人和面前老师的目光中把自己刚开封的原味棉花糖塞进嘴里,露出一个无辜甚至略带羞涩的笑容。 救命,这是哪里来的斯巴达勇士啊! 在日本上学的时候,纲吉可谓被老师的威严笼罩的严严实实,每天被扔粉笔,喊出去罚站,留下来打扫卫生都是常有的事情。 他实在是不敢相信有人能顶风作案到这种地步。 不过老师居然没有说什么,只是在点名册上按压了一下圆珠笔,继续问纲吉道: “那么,沢田同学,你有英文名吗?当然,这并不是必须的,如果你希望大家用日语名称呼你的话也没有问题,只是可能会有同学念不清楚发言,需要你多纠正几次。” 原来,她之前是在记录大家的英文名字呀。 纲吉的确听到这个班里有不少外国国籍的同学。只是他全程都在忙着震惊于他们自我介绍中其它部分的内容,比如居然有人的爱好是“创办公益项目,帮扶贫困地区”,又比如有人让别人意想不到的事情是“曾徒步攀岩抵达过海拔三千米的野山”。 他应该是班上唯一一个没有说自己的英文名的。 “那个,我目前还没有...但是我可以之后取一个!” 感觉听上去没有英文名会给周围的同学添麻烦,纲吉连忙说道。而且,他也不愿意在大家 都在互相用英文名称呼的情况下显得需要被特殊照顾。 “当然可以。欢迎你来到阿斯特呀,沢田同学。” 老师把话筒递给纲吉旁边的人。 “诶,终于到我了吗?” 白兰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即使是在最后一排,他也宛如站在讲台这种高出下方一截,可以轻松汇聚所有视线的地盘上一样,微笑着朝大家挥手——完全不在意其实并没有多少人是扭回头看向他的。 “大家好呀,我叫白兰·杰索~很高兴认识各位~” 因为这句话,当纲吉成为第三个被wheel抽到的幸运嘉宾时,他整个人都是恍惚的。 “第五列第七排——啊,是沢田同学呀。”看着他神游天外的样子,好心肠的老师给他布置了一个相较于前面两位更为简单的任务,“那你就选择一位你旁边的同学复述一下他的名字吧!” 坐在拐角处的沢田纲吉旁边就两个同学。 “波、波...” 虽然另一个名字在他心里已经循环播放了几百遍,完全达到了可以脱口而出的地步,但纲吉还是选择了自己并不熟悉的那个。 “波维诺。” 前排的波维诺同学捂着嘴,小声地帮他补齐了自己完整的名字。 “波维诺!” 纲吉得救般大声说。 “没错,很好。”老师点点头,示意纲吉坐下,“今天的homeroom就到这里了,希望大家度过美好的一天。” 下课后,教室里的同学纷纷散去,前往各自不同的目的地。纲吉注意到其中有部分人是结伴一起走的,大概是之前就认识。 “唉。”纲吉悄悄叹了口气。 自己在这个学校里唯一能喊出名字的就是达米安了。但是高二的开学时间比高一晚几天,他今天只是单纯被指派来送自己报到的,现在估计早就已经走了。不过就算他在学校,也没可能陪着自己一起去上课。 不对,其实并非只有达米安一个。 他偷偷看了一眼正在哼着歌收拾书包——其实是解决刚刚制造出来的垃圾堆的白兰同学,还有埋着头不知道在干什么的,刚刚出声提醒了自己的波维诺同学。 要不,任务的事情还是先再观察一段时间再说吧。 纲吉犹豫着,要不要上前和这位只是穿衣风格有些狂放不羁,其实内心非常善良的波维诺同学搭话。 就在他还在踟躇的时候,波维诺忽然转过身,把椅子往旁边一推,扑到他面前。 “喂,你刚刚接受了本大人的恩惠,以后就是本大人的小弟了!” 啊? 上一秒还微微半敛着深邃忧郁的双眸,下垂的眼角显得格外迷人慵懒的少年此刻正站在纲吉面前,眉眼间全是颐指气使的气势,理直气壮地说出了让纲吉不敢相信自己耳朵的句子。 因为波维诺比他高出一个头——事实上,几乎在这里的遇到的所有人除了达米安外都至少比他高出一个头,加上他现在离纲吉非常近,所以纲吉又一眼对上他大开的领口。 这是这一次,纲吉没有再感受到那种误入酒池肉林的尴尬感,而是另一种目睹了小孩偷穿大人衣服现场的深深的无力感。 他费劲地像撕一块狗皮膏药一样把对方从自己身上扯下来,在他发出新的嚎叫前捂住他的嘴,并拦腰挡住他即将发起的打滚撒泼的姿势。 “嘘,别闹,还有人呢。” 纲吉瞥见白兰还没走,莫名感觉自己好像在掩护疑似大脑受损导致憋不住膀胱,因而想在大庭广众之下泄洪的同学。 “我不管我不管,快点同意!呜哇!” “咦?这是在干什么呀?”白兰凑过来,好奇地睁大眼睛。只是问题的答案太过显而易见,让他完美的疑惑的表情略微显得有些做作。 他突然伸出一根指头,戳了戳纲吉因为在捏紧发力,导致皮肤被撑薄,显出分明血管纹路的手背。 “哇,纲吉君,你好白啊,感觉随便摁下去就会盖上印子呢。” 啊?? 最后,纲吉还是一个人去上他的微积分课了。用跑的。 因为再不跑就要迟到了啊喂! 他远远甩开教室里的两个奇怪的人物,物理距离上的,以及在脑子里。 还有,到底是谁比较白啊?名字带白,头发也白,从头到脚更是一身白的家伙就不要说别人白了吧! 23.第二十三章 人生感到最短暂的时刻是什么? 当沢田纲吉坐在树下啃三明治的时候,他第一次领悟到了国文课本中,那些曾经对他而言过于文艺抽象的句子的含义。 “一切都像指间沙, 不要用力, 不要试图把握。 所有的动作只能加速它的失去, 就像我们手指间的沙。 沙子们最后都走了,”*1 ——时间就像在嘴中逐渐变小的三明治。不要试图把爆汁的鸡排和滑蛋放在最后一口。细细的咀嚼只会放大胃被填满的感觉,就像里面的生菜配番茄片,就算把它挑出来吐掉,难吃的绿色蔬菜还是会盖过照烧酱的味道留在口腔。 而当手中只剩下空空的包装袋时,愉快的午休时光就结束了。下节... 纲吉打开自己的课表。 下节化学实验就要开始。 “狱寺君,我写的怎么样,算不算优秀的俳句?” 瞅了瞅四下无人,纲吉小声问自己的人工智能。 像个幽灵一样在一旁扮演站桩木头的狱寺隼人敬职敬责地回答:「十代目,俳句必须满足固定五七五共十七个假名的句式,以及第一句5音、第二句7音、第三句5音的格律。」 “...所以说到底优不优秀嘛。” 因为是在经历了上课的毒打后冥思苦想才创作出来的体悟,纲吉有点被打击到。 「作为散文诗歌的话非常优秀!十代目对文字的敏感程度无人能敌,简直是惊为天人的文学天赋!」 赞美的句子仿佛自动运行了底层逻辑代码一样不要命地倾泻而出。好在脑机的声音只有使用者能听见,如果这种话被别人听了去,作为被奉承的对象,纲吉应该会当场社死然后火速去整形医院换脸。 其实他早就发现了,这个人工智能出厂的模式似乎是夸夸鼓励式教育。而且不知道为何,这段时间还有种愈演愈烈的势头。 比如现在,哪怕知道世界上只有自己能听到对方说了什么,也让他有点招架不住。 “啊啊,倒也没有那么夸张啦...”纲吉不好意思地连连摆手,止住他的话头,“不过谢谢你,狱寺君,要不是有你陪我,我感觉我都撑不到这周结束。” 自从开始上学之后,纲吉对他的称呼从前叫“Siri”一样的“狱寺”已经进化到喊同学似的“狱寺君”。整个过程只用了短短三天。 昔日被狱寺天天强制按着背单词练听力的深仇大恨已经如东流水般逝去,如今,纲吉的心中只剩下对他的无限感激——每当自己打开vas面对一堆作业无从下手时,狱寺君的出现是多么及时,宛如天神降临! 事情要从纲吉上的第一节微积分课说起。 那天,他不出所料的没有听懂。然而就在他闲得没事研究教室的土木结构时,忽然发现前排有不少同学放在抽屉里的手机开着录音功能。 虽然知道自己即使录了音也不会听回放,但纲吉还是非常乐意给自己添上一份保障作为心理安慰。 他连忙打开脑机的基础面板,找到了录音的选项。然后他就惊奇地发现,这玩意居然还能选择让人工智能辅助分析音频,讲解提炼重点。 当时的他并没有把这个功能放在心上。 直到他看到老师所谓的“给你们练练手”的作业。 阿斯特老师布置的作业形式和并盛的大不相同,并不是填空或者选择的练习题,而是非常,非常,非常多的讨论形式的问答——包括数学物理这类理科课程。 也许是刚开学还没学太多可以考察的内容,老师不好出具体的题目吧。 总之,纲吉对着“为什么说切线是引出导数概念的重要源头?请结合你对图像和曲线变化的理解,谈谈自己的看法”陷入了沉思。 Opeion什么的,抄都找不到地方抄啊喂! 这个时候,他想起自己的任务了。 要不明天就去接触一下那个看起来就不太正常的白兰·杰索。先不管能不能成不成功,总之行动出一个结果来交差,然后速速休学跑路吧! 这个念头一出来,纲吉就狠狠唾弃了自己一把。好歹是布鲁斯拜托自己的任务,再怎么说也得看准时机再好好计划一番吧?怎么能因为不想写作业就草草了事呢? 不过人在学习的时候想走捷径是难免的。纲吉现在还没有了解阿美国情,不然他就会发现在他的同龄teenager中,已经有不少人为了少读十年书在OF搞上订阅收费了。 虽然纲吉没有出卖姿色走捷径的打算,但他想走弯路。 众所周知,动歪脑筋的时候脑子会转的很快。 切换到讲解模式的狱寺隼人鼻梁上架着一副半黑框眼镜。头发在脑后束成一截细细的小辫,参差的发尾莫名有种张牙舞爪的感觉,和之前见到的戴着耳骨钉,满手的戒指,潮到纲吉风湿病都要发作了的艺术家打扮比起来,微微减少了些距离感。 有点可爱。非常适合他。 纲吉这样想着,不小心说出了口。 “啊,那个,我的意思是,狱寺君讲的太好了!像那种金牌讲师,和这个装扮非常适配呢!” 纲吉连忙找补。突然说男生可爱在他看来是十分冒犯的行为,就算对方是人工智能也让他感觉做错了事。 就算是人工智能——没有心脏,只有不会跳动的忆阻器阵列的人工智能。 「扑通——」 图灵在上,请问超量子算力处理器也会卡顿吗? 总之,在那之后,纲吉就开始喊他“狱寺君”了。 “救命啊,真不想上实验课。”纲吉把三明治的塑料包装袋扔进垃圾桶,给巧克力牛奶插上吸管,一边喝一边吐槽。“昨天上的物理实验感觉整堂课都没找到机会坐下,好累,还要被抽上去做示范。” 那个什么滑轮力学,完全就是在来来回回换砝码再拽绳子嘛,也不知道研究这些东西对人类有什么帮助。 「抱歉,十代目,不能帮你分担实操的压力,还不能帮你把座位垫高。」 “噗,垫高座位是什么想法啊哈哈哈,给我当人肉坐垫让我站着也能坐吗?”纲吉被他的想法逗笑了,“别这么说狱寺君,你又没有实体,就算是想替我做实验也办不到呀。总之,你能帮我记录数据我已经很感谢啦。” 他一边这样说,一边朝着化学实验课的教室走去。 上了几天课后,纲吉对于教学楼的分布熟悉不少,很快顺着课表找到了对应的班级。本以为化学实验和物理实验应该差不多,但他推门进去看见黑板上的字时,不由得脚步一顿。 氧气的实验室制取与性质探究: 1.两人为一小组,自主组队,分工合作完成实验 2.操作步骤见vas>Files>LectureNote-1 3.小组共同完成实验记录,提交实验现象分析总结后方可自行离开 下面一行红粉笔加粗的提醒字体:SAFETYESFIRSTINALLLABOPERATIONS! 坏了,他突然想起来这课好像在昨天发过邮件说要提前预习实验步骤的!似乎还上传了操作视频! 本想着自己记忆力不好,准备留到今天午休的时候看的,结果和狱寺君聊得太投入了,忘掉这回事了! 纲吉看着背着手站在讲台上的老师,吞了口不寒而栗的唾沫。 还要两人一队进行分组? 现在这种情况,他哪里敢去找不认识的人组队呀,到时候被发现自己完全没有预习,做实验的时候操作全部变形,写总结报告的一问三不知,这不是纯纯拖累别人吗? 他欲哭无泪地环顾教室,试图搜寻到一个眼熟的身影,但是无果。 自从开学之后,每天课间五分钟,纲吉完全奔波在找教室的路上,完全没什么机会结交新同学。唯一一节有互动机会的物理实验课是单人实验,没有和别人搭话的必要,所以他也没想到要找旁边的同学主动认识一下。 午休时间就更别提了,因为他的重磅课程几乎都排在上午的缘故,他下课下得比别人晚,每次去食堂的时候,每个饭菜可口的窗口前排队行列都是人山人海的,这三天中有两天他都是随便找个便利店对付一口。 你问他还剩一天吃的什么?其实那是第一天,他找了个人少的店点餐。不然他怎么会知道好吃的店前排队的人多这个道理呢? 也就是在那天,纲吉才知道,白人饭居然可以难吃到潲水级别。他至今没想通为什么布丁里要加入致死量肉桂粉。 现在,他正面临着和那天当菜端上时感到的被阿斯特支配的恐惧,不,甚至比那恐怖。至少把菜倒了最多得到一句浪费粮食可耻的评价,而现在—— 他对上了老师的眼神。蓄着白花花胡子的老头看上去非常慈祥,像某个他挺爱吃的汉堡店的标志。但在他透露出询问意味的眼神中,纲吉再一次领悟到了国文课本中,那曾经对他而言过于文艺抽象的句子的含义。 “当你凝视深渊时,深渊也在凝望你。”*2 “打扰了同学,你要和我一起组队吗?” 一个清脆悦耳的女声把他从与恶龙的缠斗中解救了出来。 少女有着一张稚气未脱的柔和脸庞,深蓝色的齐耳碎发,一缕长发垂至腰际。她的脸颊上有一朵淡黄色小花,像精巧的面部彩绘一样。 纲吉眼含热泪地看着这从天而降的救星。 得、得救了! 24.第二十四章 尤尼的搭话并不是偶然。 几天前,白兰兴冲冲地和她说,他在学校遇到了一个白色的人。 白兰和她一样,可以看见所有人的“颜色”。准确来说,那并不是一种色彩,而是由无数根不同的平行世界线重叠在一起组合成的景象。 很多人都以为未来是可以被随意改变的,但作为能真切看到世界线的两人知道,事实并非如此。 这是一个源于经验主义的前后颠倒的误区。人们想当然的认为,在某个的时间节点下,随着自己的心念一动,未来就会延展开无数条可能性的世界线,等同于未来无数条可能的世界线会被自己的心念一动而影响。 但世界线具有二象形。它会被一只蝴蝶轻轻扇动的翅膀摧毁,同时又像是水流绕过刀锋,不可动摇地朝前行进。 白兰可以直接干扰那些世界线。而她则是观测者。 当然,观测也会引发坍缩。 就比如,她在三天前听到白兰的描述时,对自己进行了观测。 她看见自己和他交谈甚欢的画面。不知他们说了什么,短暂的分神让他一个没注意打翻了废液篓,没有挽起的袖口被气味刺鼻的液体打湿,而自己则捂嘴笑着朝他递出纸巾。 今天上午的课结束后,她找白兰要了一包纸巾。 因为经常吃棉花糖要处理乱七八糟的现场,白兰的书包里一直会带着纸。 “诶——”白兰怀疑地拖长声音,“小尤尼,你很奇怪噢?CircleK不就在北门那边嘛。” “拜托,白兰,我很急。”尤尼眨眨眼,深蓝色的双眸流动着细碎的光芒,“只是一点小小的帮助,你不会拒绝吧?” 她才不要去便利店,那里紧挨着好几个食堂,午休的时候全是学生。 她必须和画面中的人相遇在正确的地点。完美的地点。一定会在未来发生的地点。 “今天真是太谢谢你了,尤尼同学,你都不知道你帮我了多大的忙。”纲吉接过对方递来的纸巾,低头小心地擦拭着自己湿润的袖口。挥发性气体刺激性的气味让他不自觉地向旁边挪了一步,害怕熏到女孩的鼻子。 “没关系的,纲吉同学。”尤尼觉得他叫自己“同学”的说法非常有趣,于是她也学着用这种方式来称呼对方。“和你待在一起很开心哦,以后的实验课我们都一起组队,可以吗?” “啊!我当然很乐意啦,只要你不嫌弃我笨手笨脚的就好。” 纲吉没想到竟然还能在课上收获一枚固定搭子,心中顿时雀跃起来。尤尼同学真的超级靠谱,自己看着就头晕的实验操作在她手上却变得简单又利落,行云流水般的动作像在表演魔法一样,一眨眼就做完成了。 他收拾好在水槽中搞砸的残局,回到位置上开始了最后实验报告名字的填写。 “尤尼同学,你的学生ID是多少呀?” 尤尼报出一串数字。 纲吉整整齐齐地把它写在最顶端,和自己的姓名和ID挨在一起。 “等会放学之后纲吉同学会去哪个社团呢?”尤尼凑上前,专注地看着他拼写自己的名字,不经意地问。 “社团吗?”纲吉挠挠头,“我还没有来得及申请...这几天完全忙着上课了。” “这样啊——”尤尼点点头,“那纲吉同学平时一般喜欢干什么呢,我可以给你推荐合适的社团。如果没有什么想去的的话,也可以来我的社团哦。” 纲吉转转眼珠子。 “我平时一般就看看书...什么的,嗯...喜欢...”在刚认识的女孩面前,纲吉格外要起面子来,丝毫不肯透露自己已经盯上了一个音游社的打算。但这样扯谎让他心里不免有些发虚,生怕尤尼继续追问自己都读些什么书——天知道他这辈子唯一和文学沾边的量就只有国文课本,于是他连忙转移话题道,“话说起来,尤尼同学你在什么社团啊?” “我在义工社团呢。”尤尼微笑着说。她的笑容甜美又恬静。 “哇,感觉很合适你——我的意思是,尤尼同学看上去就是那种心地非常善良,会经常帮助别人的人。”纲吉感慨道,“我也是被你伸出的援手拯救了的其中一员啊!这节课就算做你的义工时长好了。” 尤尼再次笑了起来,嘴角的弧度比之前的更明显了。 “谢谢你的夸奖,纲吉君——我可以这么叫吗?你也叫我尤尼好了。”她漂亮的眼波像水一样荡漾开,“我知道读书会在哪里哦,需要我带你去报名吗?正好我也顺路。” “当、当然可以,非常感谢!”从来没有被女孩子这么温柔直白地注视过,纲吉慌乱错开眼神不敢看她的脸,语气都变得结巴了起来。 直到他手里被塞上了一张入社申请报名表时,他的脑子才反应过来自己当时到底答应了些什么。 这就是所谓的温柔刀,刀刀致命吗?尤尼同学,你这绝对是犯规了吧! 让自己加入一个和一群抱着砖头厚的书如痴如醉的人坐在一起,互相分享感想的社团,和每天坐牢两小时有什么区别? 然而就在纲吉准备找个借口遁走时,他突然看见了社团简章上的之前活动组织拍摄的照片。 虽然在一排朝着镜头龇牙咧嘴的人的遮挡下,看起来没有挤入他们其中的打算的他几乎快要沦为背景板,在左下角倚着一棵拉着横幅的树,漫不经心地朝天上比了个耶,像一个防盗水印。 那是...白兰? 纲吉确信自己没有看错。 白兰不是和自己一样也才刚升入高中吗,怎么会出现在招新宣传手册上? 就在他疑惑的时候,一个经典“Fratboy”穿搭的男生走了过来——长度刚好在膝盖上方的卡其裤,领子竖起的polo衫,白色乐福鞋和运动太阳镜,配上他小麦色的肌肤和一口大白牙,绝对的一个校内响当当的人物。 他轻飘飘地扫了纲吉一眼,随后像是没看到他一样,直接对着尤尼说: “社长,学生会有人找你,好像是上次合作赞助的事情。” “好。”尤尼点点头,转身向纲吉挥挥手,“那么,纲吉君,下周化学课见?” 等等。社长? 纲吉又被一个巨大的问号砸中。 还有,那个男生临走的时候绝对瞪了自己一眼吧! “同学,所以你想加入我们读书会吗?” 负责招新登记的社员看了一眼这个站在摊位前捏着报名报纹丝不动站了半天的男孩,扶了扶自己的镜框,用他这辈子所能夹出来的最温和的语气催促道。 “啊?啊!想的想的,我马上马上填。”纲吉压下满腹的疑惑,赶忙拿起桌上的圆珠笔。然而在他准备落笔的前一刻,他还是没忍住指着手册上的照片问道: “同学,请问这个人是?” “噢,这是我们社长。”高二的社员瞟了一眼他指尖对准的画面中白兰,“你刚刚不是和尤尼一起来的吗,他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养兄妹啊,你居然不认识他?” 他看了看一脸茫然的纲吉,觉得自己刚刚的嗓子白夹了。 “我还以为你是内推的人呢。”他的语气一下子冷淡下来,“既然这样,把表填好之 后放在左边这堆,后天来参加考试,时间地点稍后发邮件通知你。” 什么,还要考试? “那当然,你以为我们社团是那种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的杂牌子社团吗?”像是看出了他的想法,社员撇了撇嘴,眼神闪过一种莫名的狂热,“加入过阿斯特读书会可是能写进简历前三条的项目。特别是在杰索旗下的垂直产业,如果是文职岗位的话几乎可以直接进入三面!” 这真的是读书会吗? 读书会难道不是坐在一起读书的聚会吗? 纲吉大为震撼,这个时候他才注意到对方所谓的“左边这堆”是多么厚的一沓申请表。最开始他还以为那些都是待分发的空白申请表,结果没想到右边那薄薄的几十张才是。 所以,自己这是因为满足一点小小的好奇心错过了多么大的面子? 尤尼同学,我错了,求你快回来再帮我引荐一下吧! “阿嚏——” “怎么回事,小尤尼,你这是感冒了吗?” 白兰占据着会议室的长桌正中心的位置,旁边的学生会长像个皇帝的书记官一样,拉了一张和实木会议桌完全不配套的折叠椅坐在他左手边,埋在桌上奋笔疾书着什么。 “没事的,可能是谁在背后惦记我吧。” 距离他右手边三个空座位的间隔,尤尼规规矩矩地坐在立着自己名牌的座位上。她接过站在自己旁边的副会长双手递过来的资料,微笑着朝她点点头。 “诶——可不是我哦。”白兰举起双手,以证清白,“小尤尼还是这么受欢迎啊,怪不得要找我借纸呢。以后要记得随时备着哦,别被你那些狂蜂浪蝶刮来起的风吹感冒了~” “你也要注意身体,白兰。”尤尼一脸担忧地看着他,眼里是真切的关心,“都入秋了,你还老是往海边跑。晚上的海风潮气太重,很容易入体的。” “嗯~”白兰不置可否地哼哼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应下了还是应下。他神色不明地盯着尤尼,意有所指地说,“这点损耗比起‘线’的反噬来完全不算什么哦。” “白兰!我们约好过的,在外面不要说这个。”尤尼不赞同地抬眼看了他一眼。 “诶?这里又没有外人,哪里来的外面。”白兰的嘴翘得能挂油瓶。他拍了拍身边会长的肩膀,语气亲切地问,“凯文,你是外人吗?” “我不是外人,白兰大人。”名叫凯文的男生看起来要比白兰大两三岁,下巴上的胡茬虽然已经刮干净,但依然能看出来淡淡的青色。他个头很壮,有明显的健身痕迹,坐在白兰旁边像一头棕熊。 但此刻,他佝着身子,在不大的折叠椅上努力卷起脊椎骨,不让自己的头超过白兰的头顶。 “我是白兰大人的看门犬。” 他恭敬地说。 “白兰——”尤尼扶额,实在是看不下去这滑稽又可怜的场景,“别把你那套职场文化带到我面前来,好吗?” 她转过头,语气轻柔地低声说道:“凯莉,你先出去吧。” 全程低着头,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的,宛如装饰品般的女生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气。她快步走出去,轻手轻脚地把门带上。 直到大门紧闭地那一刻,她也没敢多看自己的哥哥一眼。 第无数回的,她再一次庆幸起自己是女生来。虽然她可以就“女性在生活和职场中遭遇到的不公”这个题目展开一万字的论述——不然她也不会是“副”会长了。但正因为如此,她才得以被温柔慈爱的尤尼大人挑中。 而她那不幸的哥哥——自己真为他感到遗憾。 25.第二十五章 杰索是一个让很多应届生都趋之若鹜的存在。它旗下的公司在各行各业都有建树,集团福利待遇好。更重要的是,它的掌舵者非常英明睿智,永远都站在时代的风口上。 并不是说在哥谭没有比杰索体量更大,更出名,更权威的集团。但为杰索工作,不仅仅是为了挣到养家糊口的工资。 “在杰索,你不会作为一颗螺丝钉庸庸碌碌,浪费自己的未来,而是会成为一个把握住机会的人,真正实现自己的理想和抱负。” 这就是杰索家的员工自发写出的宣传语。 凡是和杰索沾边的事情,实习、参观、宣讲会等等,都会引得——尤其是那些尚未被社会磨灭热血的青年们的一致拥护。其中也包括由杰索家独子和养女分别创立的读书会“InkLedger”和义工社团“IvoryHand”。(注:Ledger一词有文学记录册和账簿双重含义) 据知情人士透露,“墨册”和“象牙之手”的创立是因为两兄妹间一个玩笑般的赌约。至于赌约的具体内容是什么,就无从得知了。 在第一年的时候,它们还是由两个初中生创立的普普通通的SchoolClubs。兴趣爱好嘛,顺便培养孩子的领导力。大家这么想。 然而在第三年的时候,想要投资、赞助、收购、冠名等等这两个社团的意愿书就已经可以堆满整张书桌了。 嗅觉敏锐的记者发现,这两个社团的发展史简直是杰索家那神秘发家史的缩影。 “这是两个继承了沃伦惊人决策力的孩子啊,杰索家后继有人了。”大家这么说。 回宿舍的路上,纲吉神色凝重,一副满腹心事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在思考何等大事。 突然,他开口道,石破天惊般说到: “狱寺君,你说我是不是应该给自己起一个英文名。” 没错,这就是让他想了一路的“大事”。 是的,杰索是一个让很多人都趋之若鹜的存在,读书会也是他任务目标所在的社团。 但这关他什么事情? 难道他能在一天之内一目千行,过目不忘,阅遍群书,然后出口成章,技压群雄,惊艳全场吗? 其实他更想知道到底是谁给自己选的课。难度爆表就不说了,为什么没有一节是和白兰一起上的?就每天早上三十分钟那节班会,白兰这两天还都没有参加,这让他怎么找机会和他混熟啊!如果不是这样,自己又为何沦落到要去参加那劳什子读书社?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即使是世界上最厉害的黑客也没办法做到黑进学校的选课系统帮人改课。就那破烂网页,从选课前一个小时开始能崩到当天下午,无论怎么刷新都永远是排队中,堪比某抢票网站,黑客只要轻轻一碰就会直接垮掉,说不定还得帮忙从头搭起,选课数据能不能修复都两说。 因此,布鲁斯只能靠着人脉确保白兰和纲吉的homeroom分到一起。剩下的课程全部copy了达米安的高一课程——专人分析重金定制,适合冲击名校的最优选择。 只是苦了纲吉这个可怜的学渣。 对自己课程未来的难度一无所知的纲吉至少此刻是幸福的。他只用考虑眼下这点小小的烦恼。 “刚刚填报名表的时候我就发现了,我写的罗马音他们根本就读不准呀!” 纲吉想起那位负责登记的学长叽里咕噜的说自己的名字像在念什么咒语,名字本身的主人听不懂,念名字的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场面十分不好看。 “而且我怀疑,那些老师就是因为我的名字一长串太打眼了,想挑战念一下绕口令,才老抽我回答问题。” 这才是纲吉想要取个英文名的究极原因。 这几天下来,据他的观察发现,有些老师喜欢用他的名字来活跃气氛。当然,并不是针对纲吉的恶意玩笑话,而是因为他们自己读的时候口齿不清的出糗,再配上几句自嘲,惹得全班哄堂大笑。 “你有什么建议吗,狱寺君?” 「我觉得可以叫Decimo,十代目。」 “De...decimo?感觉读起来不太顺口,这是英文名吗?是什么意思啊?” 「十代目,十代目。」 “嗯?狱寺君,我听得到哦。”纲吉怔愣片刻后,接着问道,“所以那是什么意思?” 「十代目,Decimo就是十代目的意思,是意大利语。」 “......” 狱寺君到底对这个十代目执着到什么地步了啊喂,完全不能理解! 算了,起名字的计划还是暂时搁置一下吧。他实在没什么好点子,又不愿草率对待自己的第一个英文名。虽然现在的纲吉已经可以做到说出牛津词典中最长的英文单词,但属于他自己的词汇量依然同步于狱寺为他定制学习计划,要让他想一个名字出来的话,他只能去花名册上剽窃。 或许可以等这周末回去问问哈莉这个本地人的意见。 一想到最难熬的周三已经快结束了,明天睁眼就度过了周中的阶段,来到临近最临近周六的周五的周四,纲吉回宿舍的步伐都变得轻快了起来。 阿斯特学院的区域划分充满了奢侈的金钱的味道,俗称,老钱风。老钱风并不是一种固定的风格,而是一种视金钱如粪土的感觉。就比如其中最典型的,完全不把那种只能靠着双腿直立行走的人的时间当时间。 纲吉穿过一座任由马利筋橙黄的小花野蛮生长的温室奇珍花房,穿过养了一只从非洲远道而来的独具“风味”的孔雀的异兽观景园,穿过一片充满原始气息的热带森林并收获三个红肿鼓包,兜兜转转绕了二十分钟,终于来到了最后一关。 纲吉看着面前斗折蛇行的闭口湖。深不见底的湖面没有一丝波纹,完完整整地倒映出对岸宿舍楼的轮廓与尖顶,仿佛一面巨大的镜子。 一座窄桥横跨最狭窄的瓶颈处,铁索上铺着橡木板。 尽管纲吉已经走过好几回这座造型奇特的桥了,但不知为何,今天踏上去的时候感觉格外后背发凉,总觉得有阵阵阴风在不断拂过他的后脑勺。 “这么诡异的设计到底是谁想出来的...” 「这是1980年建校的时候,一位叫做卡德蒙投资商花高价聘请的一个国际上著名的地景艺术家设计的。他还要求临近宿舍的水域要以他姓氏命名,所以才叫卡德蒙湖。」 狱寺隼人调出资料,详尽地为他的十代目答疑解惑。 “地景艺术家?那是什么,修房子不应该请建筑师吗?” 「克劳斯,奥地利地景艺术家,因为在一次风景园林比赛中设计出‘魔鬼脊线’而声名大噪。他崇尚‘冰冷的自然美学’,认为‘真正完美的地形绝不会为任何物种让道’,并喜欢用陡坡、沟流、不规则形状来建立‘人类和环境的融合’。」 “这个描述明明是拍惊悚电影的导演吧喂!” 其实桥本身十分安全。它既不会晃动,有护栏,并不狭窄,高度也不会让人腿软,甚至离湖面很近,通过每块木板间的罅隙还能隐约看见湖水幽幽的反光。 但如果是一个人在天色渐暗的时分过桥就是另一种体验了。 每走一步,木板会发出吱呀的声音,像是谁在脚下呻吟。 有传闻说这片湖里曾溺死过几个被渣男抛弃的未成年母亲在厕所生下的弃婴,据说,还有人曾听到过婴儿从水下传来的的凄厉哭泣声。 他忍不住为自己捏一把汗,试图提高音量来壮胆。 “狱寺君?” 「我在。」 在日夜相处中已经变得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的声音顿时让他安心不少。 纲吉甚至想过把狱寺的投影放出来陪着自己,但想了一下对方脚不沾地漂浮在半空中,跟随着自己移动却一点脚步声也听不到的场景,感觉更渗人了。 于是他选择了PnB。 “你给我讲个故事吧,狱寺君。搞笑一点的,或者狗血的八卦也行,总之就是可以帮我转移注意力的那种。” 「好的十代目。根据学校论坛显示,一位09届的学长在这座桥上被女友提出分手,伤心欲绝之下决定投湖自尽。在他被救上来之后 ,两人又和好了。于是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这座桥都被称为“过桥”,很多打算分手情侣都会来这里跳湖,然后重燃激情。」(注:“Cre”,这里取自CrossThatBridgeWhenYouetoIt,意为“船到桥头自然直”) “...哈哈,我应该说什么,还挺感人?”纲吉扯扯嘴角,槽多无口,一时之间他竟然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评价。“怎么不叫‘百分之一百自杀不掉桥’或者‘千分之一千帮忙复合桥’?” 作为人工智能,狱寺本身是体会不到何为幽默的,就算是讲冷笑话也是为了逗使用者开心。他看到纲吉似乎不再害怕了,于是再接再厉为他补充细节。 「十代目,你马上就要走到那个‘过桥’圣地的位置了。」他故意压低了嗓子,神神秘秘地说,「第三十二条缝隙的地方。然后男生站在第三十一块木板上,女生站在第三十三块木板上,同时往下看——」 纲吉下意识放慢脚步,按照着他的指示低头看了一眼。 “———!!!” 他瞳孔瞬间放大。 暮色的光线像是把日间模式的亮度拉到了最低,视野里的轮廓还在,颜色还在,但倘若不聚精会神去看,就会觉得处处都透出可疑。那真的是一朵红花吗?也或许是被人遗弃的塑料垃圾。那真的是一块石头吗?也或许是一只正在草地上休憩的小雀。 当他再次定睛去看时,水面只剩下几个泡泡和一圈细纹,什么也没有。 “狱、狱寺君,你看、看到了吗...” 纲吉的声音颤抖。 因为冲击感过于强烈,他的大脑一片空白。等理智回笼试图回忆时,他已经想不起自己看到了什么,只剩下那一瞬间留下的概念。 一个沉入湖底的人。 是睁着眼睛的吗,自己好像和他进行了一闪而过的对视。但为什么他没有发出呼救的声音?还是说他已经陷入昏迷了。 但无论如何,那绝对不可能是那些开玩笑的以死证情的小情侣。 纲吉确信自己真真切切地看到了,直到水面没过那个人的头顶的最后一刻,他也没有一点要挣扎的迹象。 “怎、怎么办...我应该现在去喊人吗?” 他多么希望狱寺能告诉他刚刚那一切只是自己的幻觉。但很显然,和他一起共享视觉的人工智能已经记录下了这不容辩驳的事实。 「来不及了,十代目。在失去主动闭气的能力后,一旦口鼻没入水中,水会迅速进入呼吸道。通常情况下,只需要两到三分钟。」 纲吉没敢问是从什么到什么只需要三分钟。 “可是...我不会游泳。”他扒在护栏上向下张望。护栏的高度只到他的腰部往上一点点的位置,如果他手脚并用应该能翻过去。“这水有多深啊?” 「最高深度有九米。」狱寺说,「但这里还没到湖心,按照估算,大约只有六米。」 “六米也够淹死四个我了...”纲吉无法想象到底是什么样的专家会把学校里的湖设计到九米深,而该死的校方还真的按照这个标准挖了。 但他很快看到了阿斯特为学生准备的绝境处的一线生机。紧急游泳圈在离他不远的桥柱上闪烁着充满人性的耀眼光辉。 纲吉一咬牙。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他已经来不及犹豫万一这游泳圈在水里漏气或者自己一个不小心没抓稳怎么办。 不管了,拼了。 “狱寺,快帮我报警。” 他解开绑住游泳圈的绳子,把绳子系在桥柱上打了个死结,再缠住游泳圈绕了五六圈,最后闭着眼睛,视死如归地跳了下去。 游泳圈被连带着拽入水中,几经沉浮之后,变成了一个水面的浮漂。 入水的那一秒,纲吉脑海中想到的念头竟然是—— 完了,忘了问狱寺一下,假如人没有失去主动闭气的能力的话,从溺水开始到心跳呼吸停止能坚持多久。 他记得哥谭的警察来的挺快的...吧? 嗯,至少收尸是挺快的。 26.第二十六章 关于在卡德蒙湖的桥上殉情的古老传说中,其实有一个被所有人都忽视了的角色。 阿斯特学院的学生虽然不能说个个都是心理变态,但在一百个人里面找出二十个一旦分手后就绝对不会救掉入水里的前任完全不是什么难事,甚至其中不乏有几位会在岸边观望,时刻准备把他浮上来的头按回去。 那么,所谓的“百分之一百自杀不掉”或者“千分之一千帮忙复合”的数据库是从哪里来的呢? 纲吉勉强睁开眼睛的一条缝。喉咙比他的大脑更快反应,马上迫不及待地涌出一口水。 他坐起身来一阵猛咳,直到把嘴里泥沙混杂的液体全部吐了个干净,就连一滴唾液也没给自己剩下,才觉得那股直冲天灵感的腥涩味道散去了一点。 咦,这是哪?发生了什么?他记得自己跳下去救人了,然后... 纲吉环顾四周。 天色变得更暗了,视野里只能隐约看见旁边的柳树垂坠落入湖中的枝条的轮廓。自己不知道被谁放在了一张长椅上,浑身湿答答的,衬衣紧紧黏在皮肤上,在凉飕飕的夜风中激起他一身鸡皮疙瘩。 “都怪你,打破了本大人从无败绩的记录。” 一个声音突兀的地传来,吓得纲吉把正在酝酿的喷嚏又憋了回去。 对方的语气中带着不满的指责。似乎是看见纲吉还在不明所以地张望的样子,他又补上一句。 “别看了,这里除了你没别人了。” 的确,这周围除了自己就再没有人了。 等等,不对。那这声音是从哪传出来的?还有,这莫名熟悉的叫法,好像在哪里听到过—— 纲吉从长椅上一跃而起。 在对方的脸映入眼帘的那一刻,纲吉不仅意识到了自己在何处听到过这种自称,还回想起了自己入水后发生的所有事情。 在水里睁开眼睛的滋味并不好受。他能充分感觉到眼球的表面在被水挤压着,有点涩。视线很模糊,光线好像无法正确聚焦到眼底,让人丧失了对空间方位的精准判断,仿佛一切都是绰绰凝结的水影。 但至少纲吉可以确定,在绳子的极限距离内,他没有看见任何生物的存在。 一片单调的蓝色。 这是一个闭口湖,湖里全是死水,不存在有波浪能把人推到距离落水位置很远的地方的可能。 是惊醒之后又往别的方向挣扎了一下所以移位了吗?还是已经沉到自己看不到的湖的底部... 纲吉不愿意往坏处想,他又往旁边刨拉了几下,但附近的水域依旧不见人影。 尽管他并不甘心就这样一无所获地返回上岸,但撑得快要炸裂的胸腔传来的憋闷感提醒他,肺里氧气的余量已经不多了。 无奈之下,他只好拽着绳子原路返回。 事实证明,纲吉比同龄人更轻的体重让他没有遇到绳子突然断裂这种意外情况。借着游泳圈的浮力和绳子拉力,他一边划动胳膊一边青蛙蹬腿——姿势是有点丑陋了,但好歹也是顺利地在向着水面上浮。 按照这个发展,即使他没有救到人,也不至于溺水把自己搭进去。 但五秒后,纲吉并没有如愿的破水而出。 “波维诺同学,快上来!这么晚了,你在水里干什么?不会冷吗?”纲吉慌慌张张地跑过去,想要把趴在湖岸边上的同学拉起来。又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呼叫起自己的人工智能。“狱寺君狱寺君,警察还有多久到?” “不要!” 少年赌气似的把纲吉的手挥开,维持着半个身子泡在水里的姿势,一动不动。 “哎!”纲吉犹犹豫豫地,不知道要不要说出这个秘密。但看着在漆黑的夜色中和几盏光线昏暗的路灯下显得格外瘆人的湖面,他还是闭上眼,豁出去般一口气大声说道:“那个湖里有水怪!很危险的,波维诺同学你快上来吧!” 听上去非常匪夷所思,像失心疯了一样。但他真的看到了,一个巨大的黑影。 “狱寺君,你也看到了对吧!”他向人工智能求证,神色焦急,“警察怎么还不来!那个人不会是被水怪吃掉了吧!” “什么水怪,本大人怎么没见到过。”波维诺皱眉,露出疑惑的表情。 ”你没见过很正常,但是...” 纲吉不知道如何让这个与自己无甚交情的同学相信自己的话。对方不像自己,亲眼见过弗兰克,光凭自己一张嘴就要让他接受哥谭真有非人类的存在,简直难如登天。 「十代目...」狱寺隼人的声音迟迟才响起,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向他说明,「我呼叫了支援最快的校园24小时报警求助电话,但是安保说——」 “怎么正常了!你是在看不起本大人吗?连宿舍进贼了都不知道!” 「...说这个放学时间点的卡德蒙湖淹不死人。」 两人的声音同时响起,震得纲吉脑袋嗡嗡的。 “什、什么意思?” 关于在卡德蒙湖的桥上殉情的古老传说中,其实有一个被所有人都忽视了的角色。 那就是蓝波·波维诺。 蓝波·波维诺,角鲸族和人类的混血儿。他在角鲸中的名字叫做蓝波,人类中的名字则是波维诺。是的,虽然他的学生证上写着和普通人类姓名一样格式的蓝波·波维诺,但这其实是两个名字的拼接体。 角鲸在所有拥有自己的文化传承的海洋生物中是一个非常特别的种群。曾经,他们也曾参与过亚特兰蒂斯和鲨鱼王帝国的厮杀,甚至归顺过海王亚瑟的统治,经历过海洋领主的谋逆事件,但最终,在族群数量锐减到不过五万后,他们选择抛弃种群的集体概念,回归到个体生活。 在踏上追求自己的道路后,很多角鲸开始跨物种谈恋爱——当然,也有一部分在终于不用负担起种群繁衍后代的重担后决定孤独终老的。 总之,蓝波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诞生的。 “阿斯特有很多混血种族啊。死鸟的母亲就是四翼智天使,但他只遗传到了一对翅膀,蓝波大人可是有两只角哦。”(注:角鲸也叫一角鲸) 波维诺,不,现在应该叫他蓝波了,此刻转换出了角鲸的形态,得意洋洋地摇晃着他的尾巴,在水面上拍打出水花。纲吉不太确定他的声音是从哪个部位发出来的,不过对方不需要张开他的血盆大口就能说话真是太好了。 这个世界怎么还有天使的事?纲吉目瞪口呆。 先是能说话的植物,再是能变人的鲸鱼,这一回两回的再来多几次,就算以后他以后再碰见什么变身的美人鱼吸血鬼狼人,估计也可以做到目不斜视地平静走开了。(DC:那还真能满足你) 看着对方被自己的突然变身吓了一大跳,恶作剧成功的蓝波心情大好,恩赐一般把自己的两只尖尖的长角往纲吉手中递了递,示意他可以摸摸看。 对方实在是盛情难却,纲吉颤颤巍巍地把手贴了上去,生怕自己多迟疑一秒那两只角就会再往前伸——再往前十厘米就要把他肚子戳穿了啊! 手感冰冰凉凉的,非常硬,有种坠手的扎实感,可以感受到浅浅的旋转的沟槽纹路。一想到这玩意居然是长在会说话的活物身上的,他不免感有种奇怪的感觉。 纲吉应付般的随手上下捋了几下,随即开口问出一连串早已憋在心里的问题。 “所以,你住在湖下面?我看到的那个在水里的人是你?后面那个黑影也是你?是你把我救起来的?” 蓝波又变回了波维诺的样子。角鲸形态的体型太大了,这个人站在自己面前小得像只蚂蚁,想要看清楚他的脸实在是费眼睛。 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变回人形后他的身上居然还穿着波点衬衣。见过他角鲸的样子后,纲吉才意识到这套着装似乎和他的一身黑白斑点皮肤很相似。 “哎,你真麻烦,好多问题。”波维诺摇摇头,故作 深沉地叹气,但还是一一为他解答,“托马斯是本大人的叔叔,哦,就是卡德蒙,他的人类名。” “所以,这个湖是他专门为你设计的宿舍?” “不是啊,是他给自己设计的游泳池,但是被本大人征用了。”波维诺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那个时候我正在挑战从角鲸切换到人形态的用时最短纪录呢,结果就被你打断了。” “......” “还有,你魅力也太弱了吧,本大人把你救起来的时候桥上一个人都没有。”波维诺没好气地剜了纲吉一眼,满脸的嫌弃,“这下你前任真的变成前任了,就算有本大人的神力加持也没用。” “...?”纲吉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不是,这个前任的设定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十代目,我想他说的应该是卡德蒙湖的跳湖复合传闻。」 “啊?但那不就是个段子吗?” 「关于这一点,虽然论坛上没有确切统一的说法,但是根据我刚刚的统计结果显示,其中有百分之五十的评论提到了“湿*诱惑”,百分之二十的评论提到了“对比起脑子不好的蠢蛋帅哥,眼前这个还是能勉强将就一下”,百分之五的评论提到了“狠狠出了口恶气之后觉得又能继续谈了”。」 纲吉仿佛看到一把“蠢蛋帅哥”的刀子插在眼前还在自以为别具“加持”神力的波维诺同学身上。他又低头,看看自己变得半透明的衬衣下,没有腹肌没有胸肌没有一丝能够得上“湿*诱惑”的标准的线条,悲愤欲绝地捏了一把自己软软的肚皮。 “魅力太弱”什么的,如此伤人的话波维诺同学怎么能如此直白的说出口! 原来自己以后要挽留前任还得走让对方“狠狠出口恶气”的路线吗? “我不管,总之你要对本大人的失败负责!” 波维诺丝毫没有没有恶语伤人六月寒的自觉。快一米七的个子,像个巨物挂件一样抱着纲吉的胳膊晃来晃去,差点连带着袖子把他衬衣的扣子都扯崩。纲吉抓着自己的领口,感觉脑浆都要被摇匀了。 见他不说话,波维诺干脆一屁股坐下,四仰八叉地倒下去开始满地打滚。眼泪更是说来就来,左一道右一道,糊得那张漂亮脸蛋满脸都是,还有两条鼻涕亮晶晶流淌下来。 “等等等——”纲吉实在招架不住,在这完全不顾形象的撒泼打诨的架势中败下阵来。“好好好,我负责负责!” 他不要面子自己还要的啊!这大晚上的,在湖边看同学在地上扮演滚筒算个什么事儿啊? 纲吉抬头,忧郁地仰望天空。一想到自己好不容易下定冒着生命危险的决心,累死累死折腾了一大圈,结果是个乌龙。然而,紧随在悲剧其后更大的悲剧就是,他意识到自己今天作业还没写完,明天还要早起上课,后天还要参加入社考试。 终于,纲吉在这一天晚上彻底放弃了挣扎,任由自己被阿斯特这双大掌无情地玩弄。 不过,临到头来他还是不死心地问了一句。 “呃,那个,波维诺——蓝波同学,你的,呃,鲸龄是多大啊?” “哼哼,蓝波大人今年五岁啦!”完成了自己几天前失败的收小弟任务的蓝波在水里不断吐出气泡,对今晚的意外收获非常满意,此刻正像一只捕捉到加餐夜宵的原始鲸类高兴地在岸边围着纲吉转圈圈。“怎么样,看不出来吧?”显然,对于自己的可以和七八岁角鲸媲美的巨大体型,蓝波非常骄傲。 “......”我说我看出来了你信吗? 阿斯特...你真的,我哭死。 如此包罗万象、广纳贤才、因材施教、因地制宜的学校,想必全世界找不出第二家了。 能在阿斯特上学真是太幸运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呜呜呜,到底什么时候才周末啊! 纲吉感觉自己已经离开哈莉快一年了。好想回去。就算要和巴德和露睡一张床他也认了。 27.第二十七章 一个平平无奇的早晨。 杰索家的大宅中,沃伦·杰索正如以往的每个周五那样,抹上发油,整理好领带,准备下楼与他亲爱的儿子和女儿共进早餐。 这是他们一家人难得齐聚一堂的时刻,也是白兰和尤尼进行每周例行汇报的时刻。 沃伦走下楼梯的那一刻,白兰和尤尼相互对视了一眼。 “孩子们,你们有什么想和爸爸分享的吗?” 杰索家的餐桌上没有什么食不言的老派规矩,沃伦一边用刀背给吐司涂上黄油,一边随口问道。 其实在场的两人都心知肚明,他们所有的行动早就被人汇成报告,呈递到了父亲的桌案上——沃伦也明白这一点,但还是坚持要让他们自己来说,并表示自己只会以他们亲口说出的事情为事实。 “米亚加尼海域下个月之内就能拿下。” 白兰在父亲面前收起了平时嬉皮笑脸的样子,慢悠悠地戳着餐盘里的半块土豆,语气平静地说。 “不错,做的很好。”沃伦点点头,赞扬道。 “亚瑟那边没什么动静吗?” “我给他找了点麻烦,他估计正应接不暇吧。”土豆被白兰用叉子弄得一排孔。他插进去却不吃,反反复复拔进拔出,像猫玩耗子一样。“等父亲准备填海造陆的消息传到他耳朵里的时候,他的海洋王国早就已经合法合规地属于您了。” 沃伦没有再说什么,转头看向尤尼。 尤尼在他的注视下摇摇头。 “还不到时机?”沃伦的表情有些失望。 尤尼小口地喝着牛奶,一言不发。 “好吧,好吧,稳妥些也是好的,那就等白兰把一切都确定下来再说吧。”发现自己得不到女儿的回应,沃伦只好迅速调整好了脸色,用堪称宠溺的语气和蔼地说,“你这孩子,就是太求稳了。爸爸知道你是担心我,但有时候,机会来了就应该......” 机会,机会。哪来的机会? 尤尼头一回发现自己这个养父这么聒噪。他好像永远都在喋喋不休地传授自己的“机会论”,报纸上,电视上,社媒上...现在居然还在她和白兰的面前说。难道是在外面说了太多次,就连自己也骗进去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在心中默念了一百遍母亲的名字,告诫自己不要用负面的想法去猜测别人的心理。 沃伦见两个孩子都在低头专心进食,没人搭理自己,只好尴尬地扯出一张餐巾纸,擦了擦嘴角不存在的食物残渣,趁机收住话题。 “咳,那么,我先去办公室了。”他站起身,环顾餐桌,这才发现白兰其实一口没吃,只是在低着头翻来覆去地致力于把土豆压成土豆泥,不由得感到有些没面子,皱眉呵斥道,“白兰,吃饭就好好吃,做出这副样子像什么话。” “我不喜欢吃这这种整颗的土豆嘛。”白兰放下叉子,摊开手,语气无辜。“我喜欢吃小块小块的,好入口。” 与其说是装无辜,不如说是连敷衍的借口都懒得找个好点的,分明原先就是切成块状的土豆,哪来的一整颗。 但是沃伦却忽然丢失了几分钟前的记忆一样,就好像他的餐盘里没有放过块状的土豆般,顿时大声怒吼,让管家滚过来,说明天就要见到新的会把土豆切成块的厨师。 对于这出经常在杰索家上演的闹剧,尤尼感到厌烦无比。或许是因为她今天心情本身就不好——从沃伦下楼的那一刻开始。 沃伦·杰索身上的线发生了变化。 在她和白兰对视一眼后,两人都选择了瞒下了这件事情。 自从凯莉和凯文被自己和白兰成功策反之后,学生会的会议室就成了她和白兰唯一能自由交谈的空间。 “再等等看。”白兰翘着二郎腿,正在吃他所谓喜欢的“好入口”的食物,显然是在用过量的棉花糖来代替他那顿没吃成的早饭,“小尤尼,你先不要观测哦。” “等等什么,等着看你会有什么反噬吗?”尤尼咬着下唇,露出了很久没有在她的脸上出现过的懊恼的神色,“白兰,他和你之前干扰过的那些人不一样。他可是你亲手培养出的‘贝拉’。” 贝拉·雷亚尔。 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他俩,和一些爱好重金属的摇滚乐迷,或许没有人知道她是谁。 在哥谭的上一任市长唐·米切尔被谜语人杀害后,他的竞争对手——贝拉,一位在竞选中公开批评在米切尔的治下,哥谭出现犯罪率飙升、毒品泛滥等问题的明星选手,自然而然地赢得了选举,成为了新一任市长。 然而,现在,这个句子中的贝拉变成了沃伦。而原本的总统贝拉则和她志同道合的好友们组成了一支小有名气的乐队,一边在酒馆和街头开露天巡演一边周游世界各地。 这是白兰当年一个胆大包天的实验。为此,他在ICU躺了快半年。 “但是贝拉离开了哥谭,不是吗?”躺在病床上瘦得宛如被吸光了血的干尸的白兰,眼睛却像是汇聚了他全身的精气一样亮得惊人,“我做到了,线和线之间可以转换!” 每个生命的身上有无数根平行的世界线,那是他们无数个可能的未来。即使是能看到它们的白兰和尤尼,也不知道它们是靠着怎样的机制运转的。 这么多年来,他们靠着摸索大致总结出一些规律。比如黑色的是死亡,红色的是逆境,绿色的是机遇... 但这只是最简单的对应,事实上,就如同人的命运总是在逆境的同时迎来机遇一样,那些颜色也往往互相掺杂,难以分辨。命运就像神写下的光谱带,波长后面的小数点可以无限延长,单单仅凭他们的肉眼,又怎么可能够精准定义那是什么样的颜色呢? 六岁那年,尤尼遇到过一只浑身都是黑线的流浪猫。当时的她对自己的能力一知半解,只知道这可怜的小家伙就快要死了。于是她把猫咪带回家,给它请来了最好的兽医,给它布置了最舒适的环境,把门窗全部锁好,不让危险有一丝发生的可能。 但线还是没有变。 是自己做的不够好吗? 她忍不住观测了它的未来。 那是她和白兰的第一次相遇。 曾经,她的母亲和白兰的母亲关系非常要好。那是一位以她幼时的语言无法形容的女性。直到现在回想起来,她的面容依然笼罩在柔光中,雪白的翅膀像一团时刻伴随着她的云彩。 小时候的白兰继承了他的母亲的美貌,长得非常惹人怜爱。不过第一次见面时,尤尼对他的脸并没有留下什么印象。她只是非常艳羡地注视着他的翅膀。 尽管他的翅膀相比于他母亲的来说显得瘦小又黯淡,他总是把它们拢在身后,不愿展开,但尤尼依然觉得,比起自己这种没有翅膀的人来说,那双翅膀已经足够美丽了。 尤尼还记得,在自己怀抱着想要和对方交朋友的心情下,白兰在她期盼的目光中朝她走了过来。 他看了一眼她抱回来的小猫,说: “它要死了诶。真可惜,本来还能活的。” 几天后,小猫从沙 发上跃起时,前爪不小心扑空了,后脑勺撞上了猫爬架。它晃晃脑袋,跳了下来,照常吃了午饭,下午的时候还在趴在她的膝盖上打呼噜。 第二天早上,它没有醒。安详的闭着双眼的样子和尤尼观测时见到的一模一样。 兽医说,那次撞击引发了一根极其罕见的微血管破裂——致死的概率大约是万分之一。 尤尼还以为,在这件事情发生之后,她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和白兰说一句话了。 直到尤尼失去了她的母亲,离开了她从小长大的家,作为她的继承者,接任下密鲁菲奥雷家的监管天翼族的职责。 再次和白兰相见,是在杰索家。 她不喜欢那个收养自己的男人,沃伦·杰索。 尤尼拥有母亲露切的部分记忆,她知道沃伦对杰琳——也就是白兰的母亲,做了些什么卑鄙的事情,为此还间接害得自己的母亲丧命。 但为了白兰,她不得不留在杰索家。 这一次见面,是尤尼走向的他。白兰失去了他的翅膀,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惨兮兮地对着她笑。 “唉,果然像我这种意义非凡的人物,命运是注定无法改变的呢。”即使背后的伤口痛得要死,他还是坚持耍嘴皮子,“话说回来,小尤尼,是不是你为了报复我,偷偷观测我的未来,把这条我过的最惨的世界线固定下来了吧?” 尤尼在以前就听到有人在背后议论说,白兰完全不像个天使,更像是个飞禽。 没了翅膀的他就更像只被拔了毛的野鸡了。 尤尼还听说,迄今为止,白兰还一次都没有展开过他的翅膀。在对自己不纯正的天使血脉的厌恶中,他就这样永远失去了这个他最讨厌的东西,并且永远没有机会再原谅它。 “我早就决定不会再使用这个能力了。” 说出这句话时,尤尼想到母亲的教诲。她很爱露切,她愿意为她做任何事,在她面前做个听话的乖小孩,但唯独在这件事情上,她有了和母亲相左的判断。 她不觉得这个能力是上天赐予她的特别的礼物。 那时候的白兰是怎么回答的? “小尤尼,你要帮助我。”白兰说,“我也会帮助你。你看,我们一个可以干扰别人的世界线,一个可以将这种干扰稳定下来,我们是多么好的搭档啊!” 对于普通人来说,无论如何,他们也不可能改变任何人的世界线。而对于白兰来说却并没有这种限制。如果当初小猫遇到的是他,或许就能活下来。但也有一部分人的线,即使是白兰也无法改变。那类人在人群中对白兰来说很显眼,因为他们的线只有一条。 如果这种能力能够被称之为上天的礼物的话,那么上天又是多么爱开玩笑啊。就像如果小猫遇到的是白兰,它也不会活下来一样。 “我倒是觉得,沃伦的线会发生变化,并不是我努力的结果哦?虽然我也有在很努力的帮他把市长续上了。”白兰吧唧吧唧嚼着棉花糖,眼里的光比在ICU那次还要亮得灼人,“小尤尼,我记得你输掉了我们之间的比赛吧。” “触及到原则的要求不可以提。” 不得不承认,白兰在管理——至少是在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把工作全部丢给最适合完成它的下属这一方面,还是非常有天赋的。尤尼愿赌服输地说。 “嗯哼~我怎么会做让小尤尼为难的事情呢?”白兰笑眯眯,“我想要的奖励很简单,那就是——” “接下来我对小纲吉做的事情,你都不可以插手哦~” 28.第二十八章 以琉璃拼成的鸢尾花图案的圆柱为轴心,螺旋的楼梯贴着层层的环形书架,盘旋上升。穹顶的花窗由四十幅绘制着神态姿势各异的天使的壁画构成同样螺旋内收的形状。阳光透过彩玻璃,折射出的流淌位于正中间的大天使米迦勒挥舞的剑柄的溢色,垂落到地面,铺展成一地五光十色的碎片。*1 纲吉只抬头望了一眼,立刻被那重重叠叠的漩涡吞没了进去。一阵目眩神迷后,他揉了揉揉了揉有些发花的眼睛。 “天呐,这就是贵族学校吗,图书馆都这么的...高级。”他头一回感到自己的语言贫瘠,竟然想不到什么合适的形容词。 「十代目,根据资料显示,这不是阿斯特的图书馆,是私人藏书楼。」狱寺今天也在给他的十代目充当一行合格的注脚,「这里的学生一般称它为“大天使的图书馆”。」 “私人藏书楼?不会是我想的那样吧...”纲吉环顾四周,的确,随处可见天使和翅膀的元素,无论是扶梯的把手还是护栏的柱头,就连大理石雕成的拱肋上也嵌着捧着一本书的天使形象。他不禁小声吐槽道,“果然不能理解有钱人的爱好,这个读书会的创办人是有多喜欢天使啊。” 没错,他是按照收到的邮件上的地址来这里参加入社考试的。 不过显然,他并不觉得自己能单靠个人能力通过考试。不然也不会该做的背景功课一点没做,连“墨册”的创办人是谁都不知道,就这样带着空空如也的脑袋和一根兜里揣着的笔上考场。 “话说,怎么都这点了,还一个人都没有...” 纲吉看了眼时间,距离始考试时间就只剩五分钟了,而这偌大的场地中竟只有他一个人。意识到这点后他才注意到,这里似乎并没有布置成考场的样子,连桌椅都没有一张,难道是想让考生趴在地上写吗? 不会是走错地方了吧?一想到这种可能,纲吉急忙打开光屏翻找起那封通知邮件。 能力是能力,态度是态度,一码归一码。 要是错过了考试,下周想去求尤尼同学把自己塞进去都不好意思开口啊! 他的脸皮还没有厚到连考试都没参加就让别人帮忙改成绩的地步! “哈喽,下午好呀,纲吉君~” 就在纲吉正在焦头烂额地查阅学校一堆讲座邀请活动宣传的垃圾邮件时,试图从中找出和入社考试有关的消息时,白兰从一个书架背后走了出来,微笑着向他打招呼。 他看上去和第一天在教室里见到的别无二致——这么说可能有点奇怪,但其实人们对彼此的印象是会在接触中不断更新的,而白兰却好像被套上保鲜膜装进了冷冻库一样。那不高不低的甜腻上扬的腔调,笑起来时嘴角不多不少的弯弧,就连说话时微微偏头的角度都一模一样——纲吉甚至疑心那天他身上的衣服褶皱也是如同今天这样,从领口到肩头,不歪不斜的一道。 虽然知道这不可能,但他现在的样子简直是一比一完美还原了自己对他的所有记忆点。 纲吉的大脑不由得宕机了片刻。 当任务目标以这种方式猝不及防地出现在眼前时,那种滋味实在难以描述。 就好像是为了登上山顶爬了许久,大汗淋漓之际却发现终点就在脚下。感到幸运的同时又觉得莫名其妙——不是,为什么山顶会在山脚啊? 说实话,他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直接面对白兰。即使他这几天有在通过各种方法调查白兰平时的行动路线,试图创造一些接触的机会。 白兰也算是个名人了,纲吉搜过他的几个社媒账号,几乎全是都万粉起步,最多的Ig有三十多万followers,但除了一些看不出是在哪里拍摄的边边角角的风景照、转发的棉花糖测评帖子和一些与杰索家的产品宣传之外,没有任何有用的信息。 网上一无所获,现实里更是遇不到。纲吉看论坛上说,白兰每次都是上了几节课就不见踪影——校方对这种杰出人才的出勤率自有另一套评判标准。就算平时在学校里有人偶遇,他也会拒绝想要合影的请求,说自己不喜欢出镜——被他发现偷拍的话会直接出动法务。 走班的制度加上这神秘的作风,一套组合拳打下来,他每天到底在学校待多久至今是个谜。正可谓是轻飘飘地来,轻飘飘地走,不带走一丝云彩。 如果不是毫无进展,纲吉也不至于走投无路到硬着头皮,如此不要脸地让尤尼给自己开后门。 种种复杂疑惑紧张的心情在纲吉的嘴边化作一句没头没尾的句子。 “社长每年也需要考入社测试吗?” 这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问题问的实在是令人发笑。这只是一个社团的职位,又不是什么资格证书,还有过期失效的说法。 但白兰似乎一点也没觉得好笑——虽然他是笑着的,但他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这样笑了。他的愉悦好像已经到达了巅峰似的,连纲吉如此抽象的发言也没能让他更开心几分。 “不是考生,是考官哦。”作为被指名的读书会社长,白兰立起怀中抱着的书,给纲吉展示它的封面,同时一字一顿地说道,“你的专、属、考、官哦,纲吉君~” 深栗色的牛皮,四角包裹着乌铜片,整个封皮仿佛撒了一层碎金般闪闪发光。而在这精致考究的封面上,烫印着由金箔压成的书名—— 《666个问题:提问之书》。*2 ? 纲吉双目圆睁。 就算字体的线条做的再怎么优雅华丽复古,也无法掩饰这个名字不太对劲的事实吧?谁家考试用的书会取这么个“吸引读者兴趣”的标题?简直让他幻视那种路边发的小广告手册! 以及眼前这个人,到底为什么从刚才开始就在叫自己纲吉君啊,是从尤尼同学那里学来的吗?被超级carry的大腿组员叫纲吉君倒是没什么,但是他完全不想在自己还没开始实施混熟行动的时候就被这个人这么称呼啊?他们的关系还没好到这种水平吧? 还有,为什么好好的集体统一的入社笔试发展到现在,忽然变成了一对一的社长亲自面试啊?邮件里可没告诉他要正装出席! 自从踏入这里的那一刻,纲吉就感觉处处都透着诡异。 这真的是正经社团吗? “纲吉君,辅助工具不可以带进考场哦?” 白兰仿佛没看见他质疑的眼神,反倒是真像个考官一样开始走起考试的流程来。 “什么?” 纲吉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白兰在自己脖子后面比划了一下,又指了指纲吉的脖子。 看懂了这个动作的含义,纲吉立马捂住后颈,警惕地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他怎么会知道自己有脑机? “诶,这是想让我来搜身的意思吗?”白兰苦恼般歪了歪头,食指和中指交替点着下巴。这可爱又俏皮的动作在他做起来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可是我没带探测仪欸?这可怎么办才好,唔,直接用手可以吗?” “那个...我、我不考了!我退出!” 就算平日里再迟钝,纲吉此刻也感受到了对方那若有若无的戏弄。但比起被逗弄的窘迫,真正让他打退堂鼓的是某种更加危险的信号。他偷偷用余光估算着从这里一口气跑到大门口需要的时间,同时在心里开始默数倒计时。 三... 二... “为什么要弃权呢纲吉君,你不是很想了解我吗?” 就在纲吉准备拔腿开跑的前一秒,白兰的话让他蓄势待发的双腿瞬间僵在了原地。 迎着他那惊愕与不敢置信的目光,白兰悠悠地拿出手机,打开自己的社媒账号,开始念上面的访客记录。 “沢田纲吉,昨天看过你的主页五次,三天前来过你的主页十二次...” 念完一长串浏览历史之后,白兰的气都不带喘的,又切换到下一个App接着念。 “用户‘沢田纲吉’于19:12浏览了你的相册,留下一个赞——诶,为什么现在没有了。居然点了赞又取消,太狡猾了!我好伤心呐~”他一副很委屈的样子控诉道,随后又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喜般,饶有趣味地把手机界面展示给纲吉看,“纲吉君,你看,你的头像都排在我的发现好友里的第一位了诶!” 纲吉感觉自己要疯了。他之前没有接触过这种社交平台,注册的时候老老实实按照流程填写了自己的真实姓名不说,更是没有删除记录或者开隐身访问之类的意识——事实上,他压根不知道还有这种设计。 他哑口无言地看着白兰手机里那个默认的灰白头像。 不幸中的万幸是,当时他因为太过着急所以跳过了设置头像的步骤,不然现在躺在上面的就是自己的自拍大头照了。 “哇,纲吉君,你耳朵好红啊~”白兰完全不会看气氛似的,心直口快地说道,“不用害羞啦,对我产生兴趣是人之常情。” ...到底是害羞还是想找块豆腐撞了,这两种心情的区别他还是分得清的。 纲吉此刻也只能想这些有的没的来给自己燃烧的皮肤表面降降温了。 “考试要干什么?” “诶?” “入社考试,你给我出题吗?” 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纲吉索性破罐子破摔了。虽然现在这种局面是他之前从未预料到的,但白兰似乎并不反感自己暴露出的接近他的意图——看他的样子,纲吉甚至怀疑他乐在其中。 自认为无法和这种人共脑,纲吉干脆不去揣测他的想法,免得被他动摇了心神,而是选择按照自己的节奏出击。 总之,忽略掉其他不正常的因素,只看本质的话,这的确是一次自己梦寐以求的接触机会不是吗? 纲吉主动把贴在后颈的脑机芯片取了下来,把它放在白兰手心的同时丢给他一个大难题。 “先说好,取下来的话我就不会说英语了。” 白兰脸上的笑容扩大了几分。 “嗯,没关系哦~” 白兰的日语说的很流畅。说起来,这已经是纲吉在哥谭遇到的不知道第几个日语说的和母语者一样地道的人了。如果换做是别的人,纲吉可能还会惊讶一下,但因为对方是白兰,所以他并没有感到很意外。 “为了保证公平性,所有题目都是随机抽取的哦!”白兰抵着那本《提问之书》的封壳,快速拨过书口,页脚像扑克牌般哗啦啦地在他的指下流动,向纲吉展示里面没有折页和标记的痕迹,“这位考生还有什么问题吗?” 一个竞争者都没有的公平性,也不知道是哪门子公平。 纲吉摇摇头,静静地看着他表演。 “嗯哼~那么我来介绍一下答题规则。”白兰屈指,敲了敲一旁的书架,像是在敲黑板提示重点一样,“很简单,只要——遵从内心的想法回答就好。”他的咬字专门在“内心”上强调了一下。 “在这之前,我先来预热一下气氛好了。”白兰状似好心地说,“对你来说代表着什么?” 一个非常符合读书会定位的问题。 “...获知知识?”纲吉想了一下。对方没有规定具体的范围,他也只好这样笼统地回答。他又设想了一些日常生活可能会发生行为的场景,接着补充道,“和有用的信息?” “原来纲吉君是这么想的呀,好的,我明白了。”白兰点点头,没有对他的话做出什么点评,而是随手翻开一页《提问之书》。“嗯,请听题。第一题是,下面的文摘后说出你的看法。” 他开始声情并茂地朗诵材料。 “我们各自心中都有某些不愿摒弃的东西,即使这东西使我们痛苦的要死。就像古老的凯尔特传说中那胸前带着荆棘的鸟,呕出了血淋淋的心而死去。是我们制造了自己的荆棘丛,而且从不停下来计算代价。我们所做的一切就是忍受痛苦的煎熬,并且告诉自己,这是非常值得的...鸟儿胸前带着荆棘,在那荆棘刺进的一瞬,它没有意识到死之将临。它只是唱着、唱着,直到生命耗尽。但是,当我们把荆棘扎进胸膛时,我们是知道的,我们是明明白白的。然而,我们却依然要这样做,我们依然把荆棘刺扎进胸膛。”*3 不得不承认,当白兰去掉那些奇奇怪怪的尾调,正儿八经说话时,他的声音简直像一串悠扬悦耳的音符。 听着他的话,纲吉的思绪不知不觉就飘远了,不知道为什么,他的目光落到白兰背后那幅大天使持剑的画像上。 鸟? “鸟...”他喃喃说道,恍惚间惊觉自己正在开口,于是马上使劲地眨了眨眼,试图让涣散的精神重新凝聚起来。他接着那未说完的话继续说了下去,“明白荆棘的锋利,这是它的选择。我想,只要它觉得值得的话,荆棘就无法为它带来死亡,只有让它停止歌唱才是真正杀死了它。” “什么才是值得的呢?”白兰这样说,却并没有想要听到回答的意思。看到纲吉自己也略带困惑的眼神,他不觉微笑,又翻开新的一页,“好了,接下来是第二题。请说出你在书里读到过的最喜欢的爱情观,并结合自己的想法聊一下为什么喜欢它。” 话题风格跳跃的跨度太大,让纲吉微微愣了一下。 “啊...这种东西我还没想过。” 他觉得白兰有些冒昧了。这么直白地讲出自己对爱情的认知?这在他以前的同学之间可是大家羞于启齿的话题,最多不过互相讨论一下理想型什么的——就连这种活动他也从来没有参加过。 “这有什么好回避的。爱情是比亲情和友情更能折射出自身需求的感情。”白兰好像一个特别懂爱情的老手一样侃侃而谈,“如果纲吉君从来没有好好考虑过这件事情的话,说不定是不敢直视自己的欲望哦?” “就算你这么说,我也...”纲吉迟疑了一下, 还是换了个说辞,“我是真的没有看过爱、爱情相关的著作。” 这两个字在他口中似乎很烫嘴。 “没关系~”白兰显然不打算就这样放过他,“这样吧,我给你几个选项,你从里面选一个最喜欢的好了。” 他翻动着书页,仿佛在挑选什么似的。 “啊,有了,这个——‘爱是罪过吗?我如此爱你,难道是那么大的罪过吗?’他笑了,站在黑暗中,无声地笑着。‘比罪过还要命,是错误。’”白兰一边读,一边添加自己的点评。他把书页翻到背面。“唔,那段可以和这句‘碰上你,对我是危险的,而在那个特定时候碰上你,则成了致命。’合在一起看,关系层层递进。”*4 这不是《提问之书》吗?怎么感觉上面什么都有啊?要不干脆改名叫《答案之书》好了! 纲吉默默腹诽。 白兰接着说道:“第二句。哇,这个好甜蜜——‘你在意大利给我写信时,通过你,我看到世间万物;如今少了你,我看到的世间万物,都觉得是从你那里窃取来的。’”*5 “然后是第三个——‘我因为不懂得爱的方法而误杀了所爱的人,就像那些蛮族的掠夺者。我在那些倒地的人还在微微翕动的嘴唇上接吻。’嗯,这句让我想到了那个,是什么来着,‘约翰,我终于吻到你的嘴唇了!...’剩下的忘记了。”*6 白兰又找了一下,终于有所发现般惊喜地提高了音量。 “对了,是这个——‘约翰,我终于吻到你的嘴唇了。你的嘴唇有点苦苦的味道。那是血的味道吗?...也许那是爱情的味道。人们说爱情是有一股苦味儿的...可这又有什么要紧呢?有什么要紧呢?我吻到你的嘴唇了,约翰,我终于吻到你的嘴唇了。’” 到底谁是考官啊,连题干选项都不确定的吗? 纲吉听着他在那里吻来吻去的,牙都酸了。 “最后一个D选项,天呐,好感人的选项——我一遇见你,就知道我们不是同类,你和我,所以我想要的是一件不可能得到的东西。尽管如此,我们还是在早晨一起散步,一起开车出门。我不会说有了这些我就满足了,可这总要好过不能和你在一起。我学会了在你身边苟且度日。”*7 “可以都不选吗?我只活了十四年,还无法体会这么深奥的感情。” 纲吉表示一个都理解不了,并试图通过暗示自己还是个未成年来唤醒这位主考官仅存的良知——如果他还有的话。虽然在日本把性同意年龄从13岁提高到16岁之前,作为日本人的他从某种层面上来讲“可能”比美国人更开放,但很显然,现实和法律终究还是有差距的。 “诶,不是马上都快十五了吗?”白兰不服气地瘪嘴反驳。 ...又来了。 这次比脑机更离谱。 自己的生日明明连哈莉都还没来得及告诉,他是怎么知道的? 纲吉很快想到一个原因,并迅速认定了它。 绝对是超能力者。 其实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纲吉还觉得白兰看上去不像是布鲁斯嘴里那个,疑似和危险药物的传播有关系的“坏蛋”。当时的他只觉得对方的脑子有些不太正常。但在意识到这家伙有超能力后,就连他那双漂亮的紫色眸子在纲吉眼中都变成了危险和邪恶的象征。 不然为什么输入法打出来的恶魔emoji默认是紫色的? 发现自己在超能力者手下大战了三百回合,尽管只是言语上的交锋,但纲吉还是生出一点淡淡的小骄傲。 “如果我坚持说我不回答呢。你还是会让我入社的,对吗?”他的语气十分笃定。 “诶——” 白兰发出被识破的失望的声音。他姿势潇洒地把手中的《提问之书》往书架上一扔。没扔进去。 天翼族的传家宝就这样在地上滚落了几圈。即使世间烧的最旺的烈火也无法让它损伤分毫,更别提那点和地面的撞击力——然而此刻它灰头土脸地躺在那儿,样子竟有些可怜。 “那作为新成员的入社礼,纲吉君可以邀请我这个社长去你的生日宴会吗?” 入社礼不应该是社长给社员准备的见面礼吗? 哪怕早就知道白兰的脸皮比城墙还厚,但他还是总能刷新纲吉对于城墙到底能有多厚的认知。 “呃,如果条件允许的话...” 其实,纲吉还没想好要不要举办生日宴会这种东西。 他在这里有可以邀请的朋友吗?脑海中浮现出几个名字。但他又有些不敢确定,自己在对方那里是不是能让他们特地抽空来参加宴会的关系。 “嗯,那就是答应了~”白兰只会选择性地听自己想听到的内容。 “......” 算了,你开心就好。这种超能力者想来参加自己的生日,凭他的本事哪里拦得住啊! 入社考试就这样虎头蛇尾地告一段落。 临走前,纲吉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有些扭捏地开口。 “那个,白兰,关于的意义,你是怎么想的呢?” 他还记得当时白兰听到自己的回答时的表情,看上去不像是赞同也不像是否定,让他有些好奇。 如今,既然他堂堂正正地通过了考试——虽然水分不小,但至少算是靠自己的实力才得以加入这个大受追捧的知名社团。读书会在他心里的意义就不仅仅只是一个为了接近白兰不得不去的任务地点了,而是变成了一个真正的课外兴趣社团。纲吉也想把它当作自己选择的社团那样,试着更多地去感受一下它的理念。 “那个呀,如果说书籍是由他人创造出另一个世界和无数种可能,那就宛如在体验一种与现在的自己截然不同的人生,对我来说非常有吸引力呢。”白兰一边说着,一边用指尖轻轻点了一下自己的太阳穴。他朝纲吉眨眨眼,“至于纲吉君提到获取信息,当然,那同样也是中无比重要的一环。不过,纲吉君,知识除了带来力量,还会带来污染,要小心哦~” 以自己的量,纲吉觉得这应该是他这辈子都不需要考虑的问题。 “哈哈。”他干巴巴地笑了两声,以掩饰自己的尴尬,“谢谢你的提醒,那,我就先走了。” 待纲吉的声音彻底消失在门口的拐角处,白兰才弯腰,把在地上躺了许久的书捡了起来。和纲吉先前看到的不同,此时那封面上那几个大字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三个金色的数字“666”。 “小纲吉怎么不接着问啊。”他不满意的嘟囔,用力地拍了拍书上的落灰,颇有几分泄愤的意思,“居然一点也不好奇我最喜欢的句子是什么。” 他再一次翻开书。 书页上什么也没有。那是只有天翼族才能看到的文字。 “我等待着什么人来杀死我。但是,这和等待着被什么人拯救是同样的事情。” 29.第二十九章 周末的宝贵之处只有上学后才能深刻体会。 换做平常,他怎么可能凌晨三点还在沙发上一边吃薯片一边听冒险故事。 “都十月了还喝冰的吗?你们人类真是一点也不懂得养生。”弗兰克挥着自己两条连接着眼睛的胳膊,从哈莉的手中卷过一瓶冰镇可乐往自己的嘴里倒,还振振有词地向她解释说,“我不一样,我要压压舌头上的味儿。” “要不我们还是把它丢回去吧。”哈莉指了指弗兰克,对毒藤女说,“都出来多久了还能闻到味,应该是真的被腌入味了。” “要喝我这瓶吗?”纲吉给哈莉递过去自己那瓶没开封的薄荷味气泡水,好奇地接话问道,“污水池有那么臭吗?” 她们一行人是午夜时分到家的,纲吉在入社考试结束后,立马飞奔回家,和游戏难舍难分厮混了整整快七个小时,完全忘记了上床时间,和开门的哈莉撞了个正着。 两人一植风尘仆仆。是真的尘——灰头土脸,还有不少挂彩,像是刚从挖矿场逃难出来。 这样子似曾相识,只是与上次不同的是,除去一些小擦伤外,并没有血污的痕迹,看起来没有经历过激战。 “弗兰克——”纲吉连忙放下游戏机,惊喜万分地迎了上去,“你回来了?你还好吗?” 在阿斯特的环境中锻炼了一周后,纲吉的心脏显然变得强大不少。弗兰克那绿盆大口和鲜红的眼珠子的诡异搭配在他眼中已经能被视作常物。 弗兰克深吸了一口气。 “噢,谢谢你,男孩。我很好,只是有点嗅觉失灵了。”它说,给了纲吉一个大大的植物特有的缠绕式拥抱,“虽然我很怀疑我到底有没有嗅觉。” “好了,弗兰克,你要抱到什么时候,我这么辛苦把你救回来的时候你怎么不抱抱我。”哈莉拨开它的藤蔓,从后面挤了过去,“你的胳膊很挡道,你知道吗?” “你不就是拿张网捞了几下吗,有什么辛苦的。而且当时是你嫌弃我脏的——”弗兰克不情不愿地放开纲吉,挪了几步,让出玄关的过道。尽管如此,它还是在纲吉附近晃动着枝条,不愿意离远了。“你真的好香。为什么会这么香?谢天谢地,我感觉我又活过来了。” “恶——你是变态吗?”哈莉嫌弃地捏住自己的鼻子,像是被它的话熏到一般,“亲爱的,别管他。你怎么还不睡,是在等我吗?” “呃、那个...也是一方面。”纲吉心虚地背过手,把游戏机扫进沙发的缝隙里。“话说,你们去哪了呀?怎么找到的弗兰克的?” 哈莉一眼就看见了他的小动作。不过她只觉得纲吉是在等待的途中太无聊才会玩游戏的。 “我先去洗个澡,等出来再给你讲。”哈莉完全没觉得让一个还在长身体的小孩熬夜有什么问题,反而更关心另一件事,“宝贝,你长大了,我不在的时候你居然都学会自己回家了!” “没这么夸张啦,我们学校有专线接送巴士...”纲吉挠挠头。 他好歹也快十五岁了吧!会自己上下学有什么好奇怪的? “那也是很大的进步了!”——至今没人知道哈莉对于自家小孩的要求低到什么地步。她夸完纲吉,转过头,毫不避讳地邀请自己的前任共浴。“小艾,你要和我一起洗吗?” “呃,你洗吧,我把东西拿了就走了。”尽管艾薇从来不指望她能在孩子面前能收敛一点,但听到这种话时还是不免感到有些丢脸。作为性格和常识都更加靠谱的好友,她尽可能地帮哈莉在养孩子这方面提出一些改进建议。“还有,我觉得你也许可以先让他上床睡觉——不然会长不高。” “这样吗?”哈莉思索了一下后问道,“宝贝,你想睡觉吗?” “其实我还不困...”纲吉小声说。他真的很好奇她们这周去干嘛了。 “哎呀,一个晚上没什么影响的。而且身高不是和基因的关系更大吗?父母不努力,孩子一天睡二十个小时也没用。”哈莉摆摆手,“我小时候经常不睡觉啊,现在不也有一米七?” “所以说你比我矮两厘米。”艾薇表示自己管不了这位,“既然你们都不睡的话,那我就加个餐再回去吧,家里没吃的了。” 对于哈莉,她就这样从恶如流。 一个小时后,纲吉终于如愿听到了关于营救弗兰克的完整故事。 事情说曲折也曲折,说简单也简单。 毒藤女去路易斯安那州找到沼泽怪物,在经历了一系列对战、误会、交心后,沼泽怪物放下前嫌,双人重归于好。在它的帮助下,毒藤女成功开发了“万物之绿”的最大功效,找到了弗兰克的位置。 “你没发现她现在变成了大波浪吗?”哈莉指了指艾薇的红色卷发,“她现在可是植物女皇。” “我以为那是烫的。”纲吉眨眨眼。 超能力本来就够离谱了,居然还能进化吗? 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白兰也有可能会进化,他就浑身发毛。 “这么一说,我好像还没有和你正式介绍过艾薇。”哈莉人声配乐,发出当当当闪亮登场的音效,“这位是毒藤女艾薇。超级厉害的大反派,曾经和超人、神奇女侠和蝙蝠侠一打三打得有来有回——虽然是被神经博士操控了。还曾担任过不义联盟的BOSS。她平时特别热衷于环保事业。在她的带领下,哥谭再也没有花粉过敏症的患者了。”*1 “反派...?”纲吉完全没听出来其中有任何能被称之为反派的成分。要他说,和大都会比起来,哥谭真得注意一下绿化环保了。 “我以为在哥谭不是超级英雄就是超级反派?——如果你的能力比较出众的话。” “那瑟琳娜算什么?”毒藤女搬出猫女进行质疑。 “呃,她待遇比较特殊,谁叫她是蝙蝠侠的亲亲敌人呢。”哈莉摊手,“你要知道,我们这个‘黑暗’都市可是围绕着蝙蝠转的。” “总之,弗兰克并没有被带离哥谭。艾薇看到它泡在一个污水排放池里。整个过程最费力气的就是一处一处排查污水池。”哈莉把换下来的脏衣服扔进篓里,“排污系统基本都建在郊区的工业废区里面,又臭又脏。” 她毫不客气地指责弗兰克:“你还是应该学习一下关闭气孔,要不是你一直昏迷不醒,你都可以自己回来。害我们白担心那么久。” “就算我能说能动,我也是一株植物吧?”弗兰克呐喊,“你怎么能要求一株植物在被人打晕后自动闭气,我的生物系统遵从的可是渗透压的被动运输啊?没烂根就不错了!” 噢噢,被动运输。这个他知道,上周生物课才讲过。植物也能被动运输吗?他还以为只有人类的肺泡会发生被动运输呢。简单扩散、渗透...还有一种被动运输叫什么来着? 纲吉在一旁一边认真地听她们拌嘴,一边复习起自己学过的知识。 不对。 “所以是谁把弗兰克绑架了?有看到吗?”纲吉反应过来现在好像还不是担心生物小测的时候,“他们没有伤害你吧?” “很遗憾,他们都穿了防护服,还带了护目镜,一点皮肤都看不见,更别提脸了。”弗兰克的声音闷闷不乐,又带着些不太确定的担忧,“但和当时绑架艾薇的是同一帮人,衣服都一样。而且他们也抽了我的血。” “又是抽血?”纲吉疑惑不解。 “是啊,不知道哪个总裁养的小植物缺血包了。”哈莉的语气也很无语,“费这么大劲抓过去抽几管血就放了。我猜,如果不是我们上次行动得太快,估计再等个几天,小艾也会被放回来。我不明白他们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就必须得是无偿献血吗?还不如用绑架花的钱来找我买几管呢。我可以帮忙收集啊,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 “哈莉。”毒藤女打断了她胡闹的发言,向纲吉解释道,“我的血液很特殊,是一种含有剧毒的叶绿素液体,会根据我的意志分泌不同的植物毒素与荷尔蒙,所以我对世界上所有的毒素都完全免疫。而弗兰克,当初创造它时,我的血液在它的体内和植物液融合,发生了二次变异,虽然没有让它出现什么特殊功能,但的确比普通的植物液更特殊。” “含有剧毒——这么说...?” “没错,如果有人把我的血液做成毒素,会非常危险。”艾薇皱眉,“但是我没想通,如果只是为了毒素,他们还要弗兰克的血液干什么。” “哎,没发生的事情担心它干什么?”哈莉满不在乎地嗦了一口速食意面,心宽体胖。“小艾,你只是个无辜的受害者,而不是什么毒素的提供者。没看到我这个正义人士都没有要采取行动的意思吗?那些超级英雄平时不也就是在家里更新一下数据,整理一下记录,再保持一下健美的身材,直到警报声响起才会去打击犯罪吗?” “哦对,说起这个,宝贝,芭芭拉说今天晚上要请你吃饭,让你选个喜欢的餐厅。”提到“打击犯罪”的关键字眼,哈莉在自己的脑子深处翻到一条还没有处理的事项。 “请我吃饭?”纲吉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为了感谢你帮忙的事情吧。她前段时间太忙,一直没抽出空。应该是蝙蝠侠拨款。” 哈莉已经记不清楚细节了,于是干脆掏出手机,翻出两人的聊天记录,挑出重点照着读。 “我看看,这里...DormiJoy已经有了突破性的进展,最近可以稍微休息一下了...迪克应该也在。不过他弟回来了——呃,好像是蝙蝠侠的二儿子吧,我听说他之前在寄宿学校...总之,她的意思是迪克不一定有空来。要我说,他不去的话也好,我担心你抢不过他,那家伙吃饭简直是风卷残云。” “也...没这么夸张...?” 纲吉之前在韦恩庄园的时候和两人一起吃过饭。那他的肠胃无福消受的蓝鳍金枪鱼。总的来说,迪克的进餐姿势还是非常得体的,虽然速度的确快了一点。 应该只是牙口比较好吧? “你有什么想吃的吗?不用和她客气,她只是个出面的代表。就算你把整个冷藏库吃完也不会让蝙蝠侠的宝库少一粒金沙。”哈莉为他出谋划策,“日料怎么样?你应该好久没吃到家乡的口味了吧?” “我没什么特别想吃的诶。”纲吉举棋不定,他在大多数时候都是绝对的“随便”主义者,“日料也可以啦。” “那就日料吧。”哈莉直接帮他拍板了。主要是贵。“瑟琳娜之前推荐过的那家日料,叫什么来着?” “志魂屋。” “噢,对的,志魂屋。”哈莉的语气怪怪的,“小艾,你记得真清楚。是你们之前烛光晚餐的约会地点?” “别闹了哈莉,谁会在日料店吃烛光晚餐?而且我没和她约会过。” “我就是随口问问,毕竟我又没吃过这么高级的餐厅。”哈莉意味不明地说道,只是语气听上去可不像内容那般带着自嘲。 艾薇曾经很是迷恋过瑟琳娜一段时间,虽然她自己说是崇拜之情,不过哈莉觉得离暗恋也差得不远了。是不是暗恋都不好说。但现在哈莉自己也没什么身份可以挖苦她,因此酸了两句就住嘴了。 “诶,你不去吗?”纲吉不知道她们的往事,只听懂了哈莉最表层的意思。“是因为太贵了吗?那个,其实我也可以不吃的,我以前经常吃日料啊,还是真正正宗的那种。” “...唉,这孩子。”艾薇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叹了口气。 “亲爱的,你是想把请客对象的名额转让给我吗?”哈莉捂住嘴,感动得 两眼汪汪,“天呐,宝贝,我太爱你了,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听着,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并不是真的想去吃,如果是真的想吃的话我肯定会想办法的。这世界上还没有什么我想要却得不到的东西,不用太为我着想了,宝贝,你要学着自私一点。” “可是哈莉对我不也不自私吗?”纲吉在这个观点出乎意料的固执,他头一回反驳哈莉的话,“如果不是你的话,我现在还不知道流落在哪个街头呢?” “......” 哈莉战无不胜的诡辩系统第一次失灵。她有些束手无策地转移话题。 “呃,反正你把芭芭拉想得太小气了。”她给纲吉展示她们的聊天记录,“她问了我要不要一起的,只是我真的有事,反正你才是主角不是吗?” 她解释道:“这段时间请假次数太多被开除了,我得去找个新工作了。周末一般是面试成功的最佳时间段,很多店都希望员工能从周一开始上班,而不是周中。” “你压根就没请假吧。”艾薇揭穿她,“怀念之前随随便便抢劫一下就月入百万的生活了吗?” “没办法,我已经误入‘歧’途了。”从良后的哈莉已经对哥谭的社会运作规律大彻大悟,“来钱快和遵纪守法永远不可能同时满足。” “哦对,你是不是还没有芭芭拉的电话,存一个吧,她到时候来接你。”她揉了揉纲吉的脑袋,“然后快去睡觉。等你睡醒应该差不多可以和她联系了。” 纲吉听话地打开面板,输入芭芭拉的手机号。 看着纲吉对着空气滑动手指,哈莉感慨地说:“这玩意不管看多少次都觉得很高级,简直是上班摸鱼的利器,还自带防偷窥功能。” “买得起这个的人应该不用上班。”艾薇在精准打击她后又安慰道,“没关系,至少现在你可以骗自己说,蝙蝠侠给你的工资变成抚养费了。这样以后半夜被紧急喊起来的时候,心情是不是就好受多了。” “...宝贝,听到了吗?你以后可得从蝙蝠侠手里多薅点好东西。别觉得不好意思,你姐早就用身体替你付过了。你知道我这种级别的打手在哥谭请一次要花多少钱吗?” “一小时三十美元。”艾薇回答说。这是哈莉之前在热狗店打工的时薪。 “我怀疑你是在报复我。就因为我稍微提了一下你曾经的偶像吗?”哈莉决定大人不记小人过,不和她继续唇枪舌战下去。“诶,不是说这玩意还有个智能体吗?也是别人都看不见的吗?” “是的,不过我平时不一定会开那个模块,比较耗电,只有在想找人说话或者要问题的时候才会打开。” “这就是你给我说的在学校里过的很好?”哈莉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把弗兰克吓得扯了个嗝。“想聊天居然还要找人机?” “狱寺君有自己的意识的,不是机器啦。”纲吉打开智能模块,试图给哈莉演示,却意识到她看不见,顿时陷入苦恼之中。 “我有个朋友,是被改造成了半机械人的CIA特工,后来因为一些意外变成了网路意识体。我想我能弄清意识是作为存在形式还是真正的思想之间的差别。” 哈莉第一次把话说的这么重,但她觉得自己有必要和纲吉讲清楚这其中的问题。 “我并不是一定要你必须和真正的人类交朋友,我和博格曼就是朋友啊——甚至是一起跨过鬼门关的那种朋友,我有个朋友还是鲨鱼,还有弗兰克,就算是艾薇其实也不能称作人类。但前提是——你们之间是真的互相理解的。或许她能完美地接住你的每一句话,你觉得你们心有灵犀。但是她其实只是一个为你服务的工具而已。她会责怪你吗?她和你吵架吗?那些感情都只是她的代码带给你的错觉而已。她连自己的开关都掌管不了。” “不是那样的,狱寺君之前也是人来着...”纲吉不知道该怎么和哈莉解释。但她说的部分内容他的确无法辩驳。 狱寺的确不会说出和自己相反的意见,或许这就是斯帕纳说过的格式化吧。不过他在和狱寺的相处中能感受到对方作为人类的部分的存在,只是一时半会却找不到合适的例子。 “好了哈莉,你不是说过不会干涉人家的交友吗?”艾薇出面打破僵局。她安抚好哈莉后,又亲切地问纲吉,“纲吉,你那位朋友长什么样啊,可以给我们介绍一下吗?” “诶?是非常帅气的男生。很高,然后是银色头发,喜欢搭配各种很酷很潮的配饰,是个很有名的钢琴家来着。”纲吉比划着描述道。 “......” 艾薇丢给哈莉一个“你看你操心早了吧”的眼神。 哈莉老实地闭上了嘴。 是她狭隘了,她还以为是类似那种可以量身定制形象的虚拟女友的网站来着。 “咳,其实偶尔聊聊天也是可以的,和人机聊天其实可以开拓不一样的思维方式嘛。”哈莉瞬间转变了态度,“不过亲爱的,如果你是因为在社媒上找不到人聊天的话,我觉得你还是可以考虑再多发展一下你的人际关系。上次来找你那个男孩呢?” “乔?我们平时也有联系啊。但是他住的太远了,本来他还邀请我去他家玩来着。”纲吉有点摸不着头脑,但还是乖乖回答道。 “这有什么,你忘了我有这个了吗?”哈莉掏出母盒。 “哈莉,我问你的时候你怎么没找到?害得我还多花了两张机票钱。”艾薇轻轻抽了一下她的后脑勺。 “当时的确找不到了嘛。”哈莉不好意思地承认,“这东西会自己长脚到处跑。” “真的吗?”纲吉好奇地睁大了眼睛。 “假的。”哈莉无情地说,“好了,现在快去睡觉,天都要亮了。这个作息,你是想继承蝙蝠侠的衣钵吗?” 30.第三十章 当人置身旷野时,更能感受到凉风吹拂过皮肤带来的触碰。 在这个凉爽的清晨,空气中弥漫着带着谷物芬芳的潮味和苜蓿新鲜的清香,他们穿过一片小山包,爬上一座山丘。 “哇——” 山丘并不算高,但从俯视的角度看到的景象与在田垄间穿梭时完全不同。 黄色的麦秸蔓延一地。脱好粒的玉米穗堆成垛,引来大群的雀鸟在上方不断盘旋。 “怎么样,我就说这是个绝佳观景台吧?”乔纳森骄傲地仰起头,拍着胸脯向纲吉保证,“太阳落山的时候会更好看,我们可以傍晚再来一次。” 其实他早就已经看腻了秋收的农田,但看到纲吉眼睛都舍不得眨的样子,忽然又觉得这些旧景又重新变得新奇美丽了起来。 “看到那个红色的顶了吗,那个是谷仓。旁边那个白色的小点就是我家的屋子,然后再往西边是...” 乔纳森的食指从右划到左。 “天呐,这一片全都是你家的吗?” 对于纲吉这个来自日本的孩子来说,越大的地盘就代表着越昂贵。他可能不太清楚黄金的价格,也鉴赏不出装潢设计的妙处,但是对于直观的占地面积却能立马说出个一二三。 “乔,你之前不是还和我倒苦水说零花钱不够用呢。”纲吉露出了面对韦恩庄园那座富丽堂皇的古堡时都不曾出现的惊叹的表情。“没想到好朋友的隐藏身份居然是超级大富豪。要是我以后找不到工作,你能养我吗?” 纲吉开玩笑般拍了拍好友的肩膀。他们昨天才聊过和失业浪潮有关的话题,还是因为乔纳森给他分享的一篇他妈妈写的关于最新失业率的报道。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纲吉感觉乔纳森好像比之前更结实了。如果他健身的话就会知道,那是肌肉刚刚锻炼过,还处在充血的状态。 “虽然很想答应你,但是我能不能养得起自己还是个问题。我可不是什么超级大富豪,只是个努力维持生计的农民。”乔纳森遗憾地回拍了几下纲吉的肩膀,故作深沉地叹了口气,“事实上,我们还在向银行还款。你真该看看我妈每个月对着账单眉头紧锁的样子,而我爸甚至宁愿自己维修那台经常报废的卡车,弄得浑身机油,也不肯换台新的。” “别的不说,但你家的农场很气派是事实嘛。”纲吉完全没有因为他的话大失所望,依然充满向往地说,“而且当农民的好处非常多啊!” 纲吉之前很少接触到农民这种职业。因为耕地稀少的缘故,日本的大多数农民都是“兼职”,平时都在企业或工厂上班,周末才会下地干活,而且大部分集中在东北地区。纲吉对他们唯一的印象只有“可以自己种想吃的水果蔬菜”这令人羡慕的特点。 不过纲吉不知道的是,其实大部分日本的农民都比普通的都市职员有钱。美国的农民也是如此,在如今这个工业化发展的现代,他们其实有个更贴切的称呼——“农场主”。 只能说,克拉克对他的肯特农场并没有用心经营,或者说,他仗着自己一个人能搞定所有农活,在更好地压榨农场的商业价值方面还欠缺一些思考。 “规模大管理起来也挺麻烦的。不过只是体力活对我来说倒不是什么难事,只是像给牛接种的疫苗,更换农用设备之类的...哎,总之我巴不得只用喂鸡挤奶和捡蛋。”乔纳森分享着自己的小苦恼,“我都不敢相信以后等我接管农场的时候该怎么办,真的不会把它干到被收购吗?所以说,你就别指望我了。不过,如果你愿意天天吃手工果酱配手工面包的话,我想我还是能多养一个的。” “噢,别这样,如果你是指那些樱桃和葡萄做的果酱的话,我愿意吃一辈子。”纲吉咂吧咂吧嘴,回味无穷。 一想到那股浓郁的、带着花果香的酸甜汁水的味道,他都能感觉到自己的舌头在疯狂分泌唾液。 “那是紫珠,是一种浆果,不是葡萄。”乔纳森纠正道,“这一片结的野葡萄不好吃,你想吃的话,我家后院种了美露,但是那是酿酒用的品种,直接吃的话可能缺点风味。” 他一边说,一边像是变魔术一样掏出来一串还沾着溪水的紫红色秋莓,颗粒饱满的果实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煞是可爱。 “以防万一,我还带了一串。”他朝着纲吉飞出一个wink,“不要问我怎么猜到你还想吃的,也不要问我怎么做到让它一点不破皮的。” “怎么做到的?”纲吉明知故犯。 一道残影掠过,他的嘴里被塞进了一把秋莓。 “吃吧吃吧,我不信这都堵不住你的嘴。”乔纳森看着纲吉迅速皱成了一团的五官,笑得合不拢嘴,“怎么样,好吃吗?我精挑细选的末尾颜色最浅的那几颗。” 纲吉一听,立刻咬紧了后槽牙,太阳穴两侧的肌肉鼓鼓地发力,硬生生把扭曲的表情就压了下去。 “其实还好。”他一脸镇定地说,只是眼睛稍微有点没睁开。 “......” 乔纳森看着纲吉这么费劲强撑的样子,感觉自己口轮匝肌都要被憋坏了。对方那副表情让他更想笑了,可又觉得人家这么努力,自己再笑下去实在没人性。 “好啦好啦,诺,上面的很甜,吃这个。”乔纳森又往他嘴里塞了几颗秋莓。 纲吉嚼果子的时候时不时会皱一下鼻子,嘴角还会不自觉地微微往上翘。看着他吃东西的样子,乔纳森感觉自己在投喂一只松鼠——他之前经常拿橡实逗这种小东西玩。 “真是的,搞不懂为什么要去那上学嘛...” 乔纳森小声嘟囔,不然他就可以带着纲吉一起在学校里到处掏松鼠的粮洞了。他坚信阿斯特绝对不会比霍普斯好玩,特别是有自己这种特别擅长找乐子的高手所在的霍普斯。 “这不是有任务嘛,我...”纲吉听见了好友的抱怨,无奈地说。尽管其中的原因他早就和乔纳森解释过了,但此刻还是不得不又重复了一次。 他很想向乔纳森保证说,如果完成任务之后能转学过来的话,自己一定会来和他当同学的,但是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最终词穷。 “知道啦知道啦,你们都是大忙人。”乔纳森无所谓地耸耸肩,语气轻松,“达米安和我提起过,你们最近在查什么药物吧。” “啊,你们关系真好...”纲吉露出羡慕的目光。 ”怎么?达米安对你不好吗?他欺负你了?”乔纳森皱眉。 “不不不,没有。”纲吉连连摆手,达米安非但没有欺负他,有时候还顺手会帮他一下,但...... “我感觉,达米安他...有点嫌我麻烦。” 纲吉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这种感觉。其实他在韦恩庄园和他相处时就有所察觉了,但昨天和芭芭拉还有达米安吃饭的时候这种感觉更明显了——是的,昨天达米安不知道为什么也来了,似乎是因为不想待在家里。 他一进门就开始询问纲吉的进度,得到答复后,冷哼了一声。 “既然这样的话,那就举办个生日会让他过来不就好了,这么好的机会,不知道你在犹豫什么。” “呃,我不太想为了任务就决定自己要不要办生日会,更不想因为这个邀请自己不熟悉的人来...” 虽然纲吉在他的面前显得非常气势不足,声音低若蚊吟,但话里却没有想要妥协的意思。 “喂,你知道当初听说你的存在时,我的第一反应是什么吗?”达米安突然捏住他的下巴,带着审视的眼神如同一把手术刀,寸寸切割开纲吉的皮肤。“我还以为蝙蝠侠又忘记做好保护措施了——噢不,这一点他倒是不会忘,只是可能忘记检查有没有被扎破孔吧,我明明告诉过他挑女人的眼光要谨慎的。” “不过,不管怎么看你都长的都和他没有半点关系。所以我想,他是不是又从哪个垃圾桶里捡人回来了。但我观察了你几天之后又排除了这种可能。” 在和他的对视中,纲吉几乎忘记了呼吸,直到达米安收回手,重获自由的脖颈才再一次感受到灌入的空气。 “现在看来,是我的决断下得太早了。你们在某些地方还挺像的。” 因为某个菜品缺货,被经理叫走去后厨挑选替换食材的芭芭拉刚一回来就发现气氛不对。在讲了几个笑话也没能让场面重新活络起来后,她直接选择了把一言不发的达米安当作空气。 其实最近这种气氛在韦恩庄园也不少见。芭芭拉这几天都没怎么过去,她无法理解也不想理解蝙蝠侠和罗森之间的“历代情趣”。 她关心地问了纲吉几个和学校有关的问题,并让他不用太担心任务。关于杰索和药物的关系虽然还是没有线索,但是他们那边已经有了新的调查方向,所以纲吉不需要太着急,先好好享受上学的时光。 “大概就是这样。”纲吉给乔纳森大致还原了一下那天的情况,“感觉自从和任务有关系后,达米安对我的态度就很奇怪。是不是我做的不够好啊...” 乔纳森的关注点却在另一件事上。 “你要过生日了?!!” 他一下跳了起来,双脚足足离地了快有一尺——其实差点就要没控制住能力蹬上天去了。 “这么重要的事情我居然不是第一个知道的?!甚至还不是被正式通知的?” 他大声地控诉无意中惊觉自己丧失了好朋友生 日的知情权这件事。 “啊,那个,我是准备今天见面的时候问你来着——”纲吉连忙安抚住炸毛的乔纳森,“真的,而且我第一个就准备邀请你。我只是想着,万一你没空呢,而且我们离得又那么远,让你特地跑一趟太麻烦了...” “喔,事实上,我确实不会参加你的生日宴会。”乔纳森忽然变得面无表情,用冷冰冰的语气说。 “啊、啊,果然太麻烦了吗,没关系呀...”纲吉想尽量让自己表现得不太失落。他低头专注着盯着自己的脚尖,垂落的睫毛可以很好地盖住眼里的情绪。 “因为——” “我要给你举办一个最最最棒的Birthdayparty!” 乔纳森一把抱住了纲吉。直到他停下来时,纲吉都感觉世界还在转。脚底下踩着的地面毫无实感,仿佛是软的。天在飘。 纲吉刚想走几步,就感觉双腿一软,差点直接坐在地上。乔纳森笑着扶住他的胳膊,他的笑声引起的胸腔的震动让纲吉的肩膀也麻麻的。 “一点小惩罚。允许你在我怀里晕一会。”乔纳森捏住他耳朵揪了一下。 纲吉不信邪,拨开乔纳森的手,非要试着独立站两秒,结果下一秒脸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他胸口上,发出闷闷的一声。 “痛痛、痛痛痛痛痛。”纲吉疼得直叫唤,“你力气怎么那么大,肉还这么硬。” “没办法,我这个体质是这样的。”乔纳森故作烦恼地叹了口气,“天生丽质难自弃。” 日光开始渐渐放亮,不知不觉中,湿润的晨露已经在温度上升的空气中蒸发了干净,鼻腔吸入的空气变得干爽。 “嘿,我们该回去给菜园浇水了。”乔纳森说道。 原路折返的路程似乎比来时更漫长。没了要去目的地的急迫心情后,两人都不约而同地放慢了脚步。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继续刚才的话题闲聊着。 “哎,小纲啊,我给你说,像达米安这种人,我的校长曾告诉过我一句话,我当时还嗤之以鼻,后来发现或许他说的很有道理——如果你有耐心走进他们的内心的话,就会发现他们值得这份友谊。” “这个嘛,恐怕不是我有没有耐心的问题,而是他有没有耐心的问题。” “你是指目中无人吗?噢,没关系,在我面前,你可以说得更直白一点的。达米安他...是那样的,如果你没有能让他另眼相看的地方,甚至就连他的敌人也做不成。其实,就算是有超能力,他也不一定会把你放在眼里。我刚认识他的时候,他简直自我得没边——但在我们一起解决过几次麻烦之后,他的态度就好很多了。” “所以果然是因为我的任务做的不好吧...就因为这个任务,他不得不必须去上学,还要因为更方便交流情报和我住一个宿舍,结果我连情报都拿不出来...” “你不能这么想呀,能被委托任务这件事本身就说明了你是被信任着的。你看我,我爸就很少让我插手这种事情,呃,虽然我也有在和达米安一起行动,但是他的消息总是比我灵通。” “唉,好想快点长大,成为能独当一面的人,这样爸爸也可以放心地让我去闯荡世界了。诶,小纲,你以后想干什么?” “唔,我还没有好好想过呢。总感觉离变成大人还有很远很远的距离啊。我倒是没有乔这么伟大的理想,不过,如果长大意味着能自由地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听起来也不错呢。” “意味着可以随心所欲地吃妈妈藏起来的冰淇淋!” “哈哈哈,那个时候应该没人会把你的冰淇淋藏起来了吧。” “我决定奖励自己在给你过生的时候实现冰淇淋畅吃!话说,你应该还没有参加过美国这边party吧,其实我们就算不是为了庆祝生日这样特别的日子也会找个理由聚会的,你就放心的交给我这个外包的主办方吧,到时候你就负责把寿星带过来就行——对了,你生日是多久呀?” “十月十四号。” “天,那不是也没几天了,明天就十月了,我得赶紧准备。” “不用这么着急啦...每年都会过的,又不是什么稀奇的节日。” “生日很有意义的好嘛!”乔纳森坚定地反驳道,“我绝对会让你度过人生中最amazing的一天的!” “谢谢你,乔,那我就拭目以待啦。” 这条路好像没有尽头般,在夹道的低矮的菊苣和荆豆中铺开。 此时的纲吉还不知道心中那喜悦的心情是从何而来。 直到很久之后,纲吉仍能想起那天和乔纳森并肩欢笑着回去时,天边漫起的朝光。 31.第三十一章 今年的十月十四日是一个周四。 纲吉试图让自己以和往日一样寻常的心态面对这一天。然而事实却是,当他迷迷糊糊地在闹钟声中醒来时,他竟然只用了0.01秒就挣脱了往日拼尽全力也无法战胜的被子的束缚。 他坐起来发了一会愣。昨夜迟迟没能入睡而极度缺乏睡眠的大脑一片混沌,但他却一下子就注意到了旁边的空荡荡的床铺。 虽然并没有抱着能从达米安的嘴里听到什么生日祝福的期望,但纲吉以为至少在这最后的期限前,他会再劝说一下自己把白兰喊上呢。自从发生了在日料店的对话之后,他等这句话都等了两周了,结果对方完全没有一点动静。 很奇怪,达米安就像是对纲吉的任务进度彻底丧失了兴趣一样,不闻不问。 这段时间,达米安明明一直睡在宿舍,两人却像活在两个时空,一次都没有碰面。 纲吉完全不知道他晚上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早上又是什么时候走的。第一次发现他的床铺和洗漱用品有使用过的痕迹时,纲吉还以为是进贼了——他甚至认认真真地检查了一遍窗户的锁扣,又趴在床底下用手电筒照了一圈。 不过纲吉不想在今天纠结这种事情。他踏趿着拖鞋走进卫生间,掬起一捧凉水,用力拍打了一下自己的双颊。水珠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他又用湿凉的手背在眼皮上贴了好一会,这才凑近镜子,仔细端详了一番——嗯,看起来精神多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算是练习了一个标准的笑容。 阿斯特的银杏仿佛在一夕之间尽数被染金了般,簌簌的黄叶铺了满地。走在大道上,一不留神就会踩到它们掉落的圆滚滚的淡黄色果实。 纲吉绕开了几颗被踩烂的果子。白果被碾碎后散发出一股奇怪的气味,他屏住呼吸,加快了脚步。 不知道为什么,纲吉总感觉今天在路上遇到的人都在冲自己笑。这在平时也是很常见的事情,只要和他们目光对视,大对数人都友善地会露出礼节性的微笑。但今天的阿斯特好像格外地...对自己投以注目。 纲吉不由自主地联想到,前几天乔纳森告诉自己,今天要给他介绍新的朋友认识时,说: “人多才热闹嘛。而且——我希望全世界都能给你过生。” 乔纳森的话好像...成真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纲吉自己先笑了。 自己又不是什么有纪念日的伟人,哪能让全世界给自己过生呢? 但紧接着,当一个女生走过来向他打招呼时,纲吉忽然又觉得这种感觉好像不是在自作多情。 女生穿着经典的绞花针织开衫,里面是一件纯白色吊带背心。一头深棕色的直发松松地拢在耳后,露出两颗光滑圆润的珍珠耳饰。高腰的直筒牛仔裤把她的腿衬得又直又长。 干练随性中透着一丝优雅的穿搭并非重点。纲吉困惑地眨眨眼,目光落在对方的脸上——莫名有些眼熟。 “早上好呀,纲吉。”女生的牙齿特别白,笑起来像是牙膏广告里的模特,“Haveagoodday.” 她说完,再次挥挥手,就继续脚步轻盈地往前走了。那自然的姿态,仿佛刚才从大道的左侧横穿到右侧、快步追上来向纲吉搭话的人根本就不是她一样。 纲吉在原地顿住了好几秒。他甚至可以保证,在此之前,自己绝对没有见过她本人。他下意识地转头看了一眼自己走来的方向——那个女生是从他的视线盲区突然出现的,几乎是掐着他经过的时机从行道树后面绕过来的,就好像是在专门等他出现一样。 纲吉抱着这种奇怪又复杂的心情走进教学楼的区域。路过一块校园公告板时,他忽然停了下来。 公告板上贴着一张学生会换届选举的宣传海报。 原来,刚刚那个女生是学生会的副会长。这几乎是纲吉每天上课的必经之路,怪不得他会觉得眼熟。 第二次印证这种感觉发生在纲吉走进教室后。 那一刻,纲吉差点以为自己走错教室了。他看了一眼被礼物堆满的桌面——大大小小的包装盒几乎堆成了一座小山。他又退出去看了一眼门牌号。 “呃,那个,打扰了,请问今天是换座位了吗?”纲吉小心翼翼地询问靠近门口的一个同学。他一直以为homeroom的座位是默认固定了的。 “没有啊。”同学抬头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对他能问出这种问题感到颇为无语。但在看清纲吉的长相后,他的表情就像是通过了人脸识别的验证一样,紧锁的眉头忽然舒展开,笑容也变得真心实意了起来。 “嘿!甘其!生日快乐!” 他的发音简直歪到了十万八千里外,不过纲吉还是听懂了他在叫自己的名字。 “啊,谢、谢谢。”纲吉没想到今天的一句祝福竟然是从一位从未有过交集的同学口中听到的。 随着那一声祝福,教室里的人瞬间像被打开了什么开关一样,全都纷纷朝着纲吉涌来。 “马克,你也太狡猾了吧。不是说好大家一起说吗?” 一个戴着棒球帽的男生猛地拍了一下先前说话的男生的后背,拍得对方往前踉跄了一步。 “有什么关系,我都看见了,凯莉已经抢先一步了。”马克揉着后背,不服气地反驳。 “你和凯莉能一样吗?你给她提鞋都不配。而且你连人家名字都没念对。是纲、吉——我读的没错吧?”另一个女生简直热情得有些过了头,涂着睫毛膏的眼睛一直若有若无地朝着纲吉放电,“我可不像某些人,我偷偷练习了好久的~” 还有人直接趁乱把自己放在纲吉桌上的礼物重新拿了回来,当面塞进纲吉怀中。 “Brah,看看这个,喜欢吗?”他拿出好友之间的称呼亲切地呼喊纲吉,“我打赌你绝对会爱上它的! 纲吉感觉怀中一沉,低头一看,是一组男士香水套装。 “切,只是花钱谁不会。纲,看看我这封亲笔写的手写信吧!”另一个男生狠狠地撞向旁边人的肩膀,把他挤到一边去。 从来没有体验过这种校园人气王待遇,纲吉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他的手臂上挂满了礼物的袋子,怀里还抱着好几盒,整个人像一棵装饰满满的圣诞树。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迈步了。 “那、那个,谢谢大家,不过可以让我先把书包放回座位上吗?”他他艰难地从一摞礼物后面探出脑袋,努力保持平衡。 人群给他让出一条路。 当纲吉的屁股接触到椅子坚硬的触感时,他才对眼前的场景有了一点实感。他小心地慢慢把怀里的礼物放到桌上,又把书包挂到椅背上。 各色各款的包装纸花花绿绿的,各种各样的笑脸围绕在他身边。 迷茫之中,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旁边的座位。 白兰没有来。 一天的课程说快也不快,但在这样热烈的气氛中,很难让人感觉到课堂本身带来的时间的流逝。几乎一整天,纲吉都在不断地交换名字、收礼、说谢谢中度过。在纲吉不知道应下了多少个对方生日宴会的邀请,笔袋里多出了无数张写着各种社交账号和电话号码的小纸条后,他终于等到了放学的铃声。 铃声响起的那一刻,纲吉几乎是弹射一般从椅子上窜了起来。 今天的社团活动他请假了,乔纳森让他放学后在校门口和自己集合。他拎着十几个手提袋,哼哧哼哧的爬了五层楼梯,好不容易才把几公斤的礼物全部转移回宿舍中。 OMG,他以后再也不羡慕那些情人节收礼收到手软的人了。 这也太累了吧!脸要笑僵了,口水也要说干了。 在床上躺尸了片刻后,纲吉终于缓了过来,朝着校门口晃悠了过去。 霍普斯的放学时间比阿斯特只早半小时,而过来却至少需要一个半小时。纲吉本以为自己需要再等等乔纳森的,所以他一边走一边盘算着,要不要先找个附近花园的长椅先坐下来。 然而—— “小纲!” 乔纳森老远就朝着纲吉挥手。 因为距离过远,纲吉完全没听清对方在喊什么,空气传播过来只剩一点点声音,就连人也只有一粒黄豆粒大小,更别提挥手的动作,但他却一眼就认了出来站在铁大门旁的那个人就是乔纳森。 “你怎么来这么早?”纲吉惊喜地朝他跑过去。 “秘密。”乔纳森神神秘秘地在唇上竖起一跟食指。他把纲吉拉到旁边的一片小树林里,左看右看确认没人之后,递给纲吉三个面具。 “选一个吧。”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什么了不得的事情,“这是第一个礼物噢。” 纲吉看着他手中依次排开的面具。一个猫咪,一个兔子,一个狐狸。很卡通的画风,圆滚滚的脸颊,粉色的腮红,像是小朋友们万圣节会戴的那种。 “这是?”他犹豫了片刻,目光在三者之间来回游移,最后挑了一个花色最少的纯白色兔子面具。面具的边缘还镶着一圈软软的绒毛,摸起来像真的一样。 “哎呀,别问这么多,你戴上就好了。”乔纳森不由分说地把面具扣到纲吉脸上,调整了一下松紧带的位置,然后自己拿起那个猫咪面具戴上。奶牛斑点的猫耳朵,还有几根用铁丝弯成的胡须。“好了——现在,闭上眼睛。我没有说睁开不许睁开噢。” “干什么啊到底?”纲吉虽然这样说着,却还是乖乖地闭上了眼睛。 下一秒,他被打横抱起。 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他的后背,另一只手穿过他的膝弯。纲吉整个人腾空而起。 “啊啊啊啊啊啊!”纲吉尖叫出声。他没有听到乔纳森的指令,但还是被一阵天旋地转的失重感吓得睁开了眼。 他发现自己上天了。 地面的建筑急速缩小,风呼啦啦地灌进他的领口。 “不要乱动噢。”乔安森的声音在近在迟尺的地方响起。 “乔,你会飞!”纲吉的头发被呼呼刮过的风吹得一片凌乱,就像他的心情一样。他努力腾出 一只手竖起,挡住吹得眼睛有些干涩的气流,这才注意到现在这稍微有些羞耻的姿势。 他被乔纳森以公主抱的姿势揽在怀里,两条腿悬在半空中。 “这、这这这。”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脖子,“我会不会太重了?” “简直轻得和纸片没区别。”乔纳森不太满意地瞪了他一眼,甚至故意称重般地颠了颠,“你平时都不吃饭的吗?” “我很能吃的好不好!”纲吉小声地辩驳了一句。绝对是因为人种差距。 “不过,乔,你怎么会飞?”纲吉缓过神来,忽然意识到这一点。“这...是你的超能力吗?” “差不多吧。”乔纳森含糊地说,没有正面回答,“我知道你不喜欢超能力者...但,嗯,总之,就是你看的那样。” 纲吉愣了一下。 他确实不喜欢超能力者。不,与其说是不喜欢,不如说是对于未知事物的恐惧。他觉得他们听起来就像是定时炸弹一样,只要一靠近就会把自己平静的生活炸个粉碎。 可是——如果是乔的话? “我...确实不太喜欢超能力者。”他把头埋在乔纳森的胸口,声音闷闷地说,“但,你不一样。” 乔纳森没有立刻说话。纲吉感觉到他抱着自己的手臂收紧了一点。 “哪里不一样?”半响后,他终于开口。 “喂,你非要我说一些煽情的句子出来吗?现在?”纲吉捶了他一拳,“我还以为你会想把这种重头戏留到切蛋糕的时候呢。” “那你保证到时候你会说。”乔纳森威胁道,“不然我就把你放下去。” “那叫扔!那是谋杀!你是想把我变成肉饼吗?”纲吉没好气地说,但嘴角忍不住弯了弯。 “嘿嘿,其实这才是我给你准备的第一个礼物。”乔纳森装作没听见一样,岔开话题。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得意。“你不是之前一直说想从天上看看哥谭吗?” “我那说的是热气球...”纲吉想起之前有一次他看到游乐场的热气球体验的传单,感觉挺有兴趣的,就用手机拍下来给乔纳森发过去了。 “我不比热气球好吗?我会转弯,还会上下飞,你想让我去哪我就带你去哪。”乔纳森说着,故意在空中走出一个S形。随着他的身体猛地往左侧倾斜,纲吉就整个人跟着往左边一起歪。 “啊啊啊,你慢点!”纲吉的心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死死抱住乔纳森的腰不肯松手。 “你闭着眼睛干嘛?”乔纳森看他狼狈的模样,没忍住笑。“你看下面呀?” “我不敢...” 纲吉上一次在天上飞还是靠着蝙蝠侠的抓钩——简直是不敢再回想的体验。抓钩弹射出去的瞬间,视角转换得太快,空气像刀子似的在脸上刮,墙面在眼前瞬间放大,又在快要贴近眼前的前一秒猛地拉开。相比之下,乔纳森这温和的速度和平稳的路线至少没什么眩晕感。 但是—— 真的太高了。实在是太高了。 纲吉完全不敢往下看。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腿在微微发抖。 “不要担心,有我在,你就放一万个心吧。”乔纳森放轻了声音,循循善诱道,“就算你现在掉下去,我也能马上把你接住。”他顿了顿,说:“试试嘛。要不,你抱着我的脖子,这样会不会好一点?” 纲吉迟疑了一下。他一点一点把手从乔纳森的腰间往上移,最后在脖子的位置停住。不得不说,这个姿势的确更有安全感一些。随后,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缓缓地朝下面看去。 整个哥谭像是一幅巨大的微缩景观摊开在他的脚下。那是和行走在地面上看到的完全不同的景色。 海湾是一片蓝色。云层很低,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道路上的车流像一条条缓慢流动的细线。灰色的建筑群像一片片小小的积木,安静地散落在城市的绿化带之中。 “天呐,好神奇...”纲吉被眼前的一幕震撼住了,过了好久才回过神来。“好美。” 他从未从这个角度看过哥谭。那些平日里觉得破旧的街道、看得人皱眉的垃圾遍地的肮脏小巷、散发着强烈气味的臭水沟统统隐匿在美丽的色块之间。像一幅画。 “是不是没有那么吓人。”乔纳森闻言,回忆道,“你知道吗?这让我想到了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当时也是一直说不敢不敢的。我当时想,这个人胆子怎么这么小,连牛都怕。” “你当时还以为我是聋子呢。”纲吉忍不住笑了,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你也不是什么都看得准嘛。” “谁能想到你是不会说英语?”乔纳森也笑了,“不过我的确是看走眼了。其实啊,你还是很勇敢的。” 纲吉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往乔纳森的肩膀上靠了靠。他安静地享受了一会从耳边呼啸而过的风声。 “话说,我们要去哪里呀,乔?”他问。 “秘密。”乔纳森再次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狡黠,“这可是我准备的第二个礼物。” 32.第三十二章 半小时之后,乔纳森带着纲吉在一片空地上缓缓降落。 “到了。” 他弯下腰,把纲吉稳稳当当地放了下来。 脚终于踩上了结实的地面,纲吉的膝盖有点发软。他感觉最近自己的膝盖老是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发软。难道他需要补钙了? 好不容易站稳之后,他抬头定睛一看,整个人愣住了。 “这是...游乐场?” 纲吉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富尔顿大道9号,北海角新开的游乐场。标志性的巨大的摩天轮缓缓转动,一圈一圈的霓虹灯在暮色中亮起来。激烈欢快的音乐远远飘来,空气中弥漫着甜甜的爆米花的香气。 乔纳森点点头。 “梦幻嘉年华。”他的嘴角带着邀功般的弧度,“热气球飞行路线的终点难道不应该是游乐场吗?” “不过。”乔纳森有点疑惑,“这不是离你家很近吗?你怎么看起来完全不知道这里的样子?” “其实我还没怎么单独出过门。”纲吉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所以也不太清楚附近...” 话音未落,乔纳森就伸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 “你可真是...让我不知道说你什么好。你以为那张传单是为什么发到你手里的?”乔纳森嘟囔着,“亏我还特别注意了一下。” “一个本地人还没我这个外地人熟悉情况。”他一边说着,一边牵起纲吉的手,轻车熟路地领着他往检票口走,看样子是早就提前踩过点。 走到闸机前,他掏出一张双人票,同时回过头,再次嘱咐了纲吉一遍。 “记得不要把面具摘下来噢。” 纲吉不明所以地摸了摸自己的面具,点了点头。 他们穿过一条挂满彩灯的长廊,两旁是各种游戏摊位——射击气球、捞金鱼、套圈、抽奖转盘,应有尽有。几个工作人员穿着毛茸茸的卡通玩偶的服装,笨拙地在人群里走来走去。圆滚滚的大脑袋和他们戴的面具风格莫名适配。 纲吉的手被乔纳森拉着,因此非常放心地不去看路。他左望望、右瞅瞅,恨不得把脑袋扭成三百六十一度。 “这是...樱花树吗?” 纲吉忽然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一棵并不高大的树上。在彩灯的映照下,他看见稀疏的淡粉色和纯白色的小花星星点点地缀在枝头。 “这个季节还有樱花吗?”乔纳森歪了歪头,也停了下来。 “秋樱吧。”纲吉走近几步,弯下腰去看树上挂着的介绍牌子。他的声音里带着惊喜。“真的,是十月樱!” 乔纳森也凑过去看。他的夜间视力更好,比纲吉先一步看清上面的小字。 “原产日本爱知县,为江户彼岸樱(Cerasusitosakura)与豆樱(Cerasusincisa)杂交后,再与彼岸樱回交培育而成的品种。具有二次开花的特性,春季开花后,秋季十月再度绽放,属于‘二季樱’品种。” 他念完,哇了一声。 “这花简直是为你开的诶?一般的樱花怎么会秋天开!” “说什么呢。”纲吉嗔怪般看了他一眼,“杂、交、培、育、品、种,这几个字有这么难懂吗?我就过个生日,简直都快被捧到天上了。” 乔纳森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已经被我捧到天上去了。” 两人又边走边欣赏了一会夜樱的风景,直到乔纳森在一处山洞前停了下来。 那洞口的造型颇为骇人——两颗巨大的獠牙从左右两侧交叉伸出,门槛是一排密密麻麻的牙齿,刷着惨白的油漆,牙缝里甚至还画着暗红色的“血丝”。 “这、这是鬼屋吧,乔?你是不是走错地方了?” 纲吉朝洞中望了一眼,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 唯独这里的入口没有工作人员看守,也没有指引牌。明明是大白天,那洞却像是把所有光线都吸了进去般,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没办法,包场经费有限。”乔纳森摊了摊手,“但真的不是鬼屋,相信我。” 他话音未落,洞里深处忽然一阵跳跃的亮光闪烁——像是洞中的某种东西睁开了眼睛。 “真的是这、这里面吗?” 纲吉的脚像生了根一样钉在洞口。他感觉自己膝盖又要发软了。 “真的。我像是在你生日搞整蛊游戏的人吗?”乔纳森在背后推着他跨过了门槛。“快去吧,小寿星。” 纲吉还没来得及抗议,就见洞内忽然光线大亮—— 一道红色幕布缓慢拉开。 两边涌出两道水柱,在正中间变成一条海豚的形状。它游到纲吉面前张开嘴,吐出一串连续的水珠。如同抽丝剥茧般,整只海豚都化作一道珠帘。紧接着,无数漂浮的光点在四周浮现。它们穿梭在水珠间,围绕着纲吉翻飞,落在纲吉的肩膀上、头发上。 像是一场温柔的、朦胧的金雨。 纲吉屏住了呼吸。 随后,空气中像是撕裂了一道看不见的口子般,水珠和光点都纷纷落下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彩色肥皂泡挡住了他的视线。 纲吉忍不住伸手去戳。 “啪”的一声,泡泡破裂了。 一只只有在神话传说中才会有的七彩的,浑身都散发着柔和的光芒的独角兽踏着高昂的步子登场了。它额头正中央的角剔透如水晶。它走到纲吉面前,低下头,示意他取下自己角上悬挂着的王冠。 “这是...给我的?” 待纲吉迟疑地取下皇冠后,它又优雅地退场了。 “Surprise——” 乔纳森从纲吉身后窜出来,手里捧着一个超级大的三层蛋糕。 他接过纲吉手中的王冠,给他戴上。 “好了。”乔纳森收回手,退后两步,上下打量了一下,满意地点点头。 就在纲吉抬手摸了摸头顶的王冠,刚想说点什么时,却见乔纳森又举着蛋糕,一眨眼就跑到红幕后去了。 他听见后面响起窸窸窣窣的说话声和衣物的摩擦声。过了一会,另外五个同样带着动物面具的人从红幕后走出来。 这五个人里有四个纲吉都不认识,应该就是乔纳森说的朋友吧。至于还有一个—— “嘿,Dames,该你了,还记得我们说好的吗?” 对方戴着一个蝙蝠面具——说实话,那面具戴了跟没戴一样,只要不是瞎了眼的都能认出来。 达米安不情不愿地走到纲吉面前。 乔纳森从他身后冒个出头来,偷偷在他脑门上朝纲吉比耶。 达米安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又忽然笑了。他伸出手指,在乔纳森的身上点了一下。 乔纳森立刻像被拔了电源一样僵在原地,变得一动不动了。他一只手举着蛋糕,另一只手上甚至还维持着翘起两根食指和中指的姿势没来得及收回。 “噢,是的,我记得。”达米安说,“那么我就表演一下这招点穴手吧。” 另外四个人一起齐刷刷地鼓掌。 “...?”这发展把纲吉搞得有些摸不着头脑。 “等五分钟就恢复了。”达米安勾了勾唇角,“正好让他安静一会儿。我们先把蛋糕分了吧。” 五分钟后。 “凭什么!凭什么小纲的第一块蛋糕不是我吃的!”乔纳森抓狂地大叫,声音在洞穴中回荡。 “还有你们几个!”他回头指认另外四个吃蛋糕吃得起劲的“朋友”们,“你们在鼓什么掌?为什么不过来帮我解开?” “刺客联盟家的小少爷出手,我们哪里解的开。”戴着灰熊面具的男生推诿道,“而且不是你说‘不管发生什么变故都要按照彩排进行吗?’” “我记得是在最后一个表演完之后鼓掌没错啊?”戴着白狼面具的男生接嘴说,“我都差点开始唱生日歌了。” “我那是这个意思吗?”乔纳森无语了,“一群不知道变通的家伙。” “好啦,快让寿星许愿吧。”戴着火焰鸟面具的女生说。 他们只分掉了下两层蛋糕,最上面那层装饰最精美的,特意给蜡烛留出了空间的还给纲吉的吹蜡烛活动留着。这也是星火出面劝阻了一下他们胡闹的结果。 “生日快乐——” 伴随着熄灭的烛光,夜色已经彻底浓了。 游乐场的灯光在黑暗中显得更加璀璨。 “我直接回家,哈莉说明天帮我请假了。”从洞窟里出来的纲吉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蛋糕的奶油还在他嘴角没擦干净。 “你姐也太好了!”乔纳森被点穴之后的脖子还有点僵硬,但不妨碍他表达震惊,“我妈绝对不可能会因为生日的第二天这种理由就给我请假。” “呃,第二天算什么。”纲吉说,“她还说要为了我大赦天下一周。” “那是什么意思?”乔纳森不解地问。 “大概就是...她不会因为别人把她的火腿加量的双蛋特别版三明治撞掉就追出去三条街区吧,我猜。” “......” 乔纳森沉默了片刻,开始思考“火腿加量双蛋特别版三明治”究竟长什么样。 “不用想了,我敢保证里面有致死量的蛋黄酱。”达米安进行一针见血的补充说明。 他们穿过游乐场的主干道,往出口方向走。因为戴着面具不方便,在完成统一的演出效果后乔纳森就直接把面具取下来了。但乔纳森另外几个朋友们身份特殊,在纲吉面前不好暴露真容,所以他们直接兵分两路走了。 这个时间点的人流已经渐渐变得稀疏。 出去时,达米安在一个射击气球的摊位前停下了脚步。 纲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摊位上方的架子上摆满了奖品。安慰奖是一串小挂件,二等奖是一串手链,一等奖是一副耳机,而特等奖,放在最高最显眼的位置的,是一个巨大的玩具熊。 棕色的,看起来几乎有一米高。 “你想玩这个?”达米安没头没脑地对着空气问了一句,挥挥手招呼老板过来。 老板是个中年男人,嘴里叼了根牙签,正百无聊赖地刷手机。听到招呼,他懒洋洋地站起来,把玩具枪往台面上一拍:“五美元十发,小哥。” 达米安没有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币放在桌上,拿起了枪。 这塑料玩具枪的气压明显不足,准星都快歪到月球上去了,摊主显然用它对付过无数个游客。 达米安单手举枪,甚至没有怎么瞄准。 “砰砰砰——” 连发十声。 摊主嘴里的牙签都掉了。 他张着嘴,看看枪,又看看达米安,最后默默转身,把那个巨大的玩具熊从架子上搬了下来。 达米安接过那只熊,面无表情地把它塞进了纲吉怀里。 “嗯?” 纲吉抱着熊,一脸懵逼。毛茸茸的熊脑袋顶着他的下巴,两条腿比他的半个身子还长,看上去像是熊在抱着他,而不是他在抱着熊。 不是,他没说自己要玩啊? 乔纳森在后面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憋笑憋得很努力。 “枪法挺好。”他点评道。 在把纲吉和他怀里的熊顺利送回家后,两人却没有马上分道扬镳。 “满意了吗?你的normalfriend看起来很高兴。”达米安看了乔纳森一眼,顿了顿,“还把整个小队拉过来陪你演出,面子可真大。” “也不看看我交换了多少好东西,我可是承包了海德一个月的墨西哥卷饼。”乔纳森双手插兜,语气轻快,“而且不要说的我好像能把你绑过来一样,分明是你听到计划非要过来的,还说什么‘有行动又不喊我’——我们可不敢排外噢,亲爱的unnormalfriend。” 达米安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 “我可没这么说过。” 事实上,他俩前段时间还因为纲吉起过一番争执。说起来也怪乔纳森说错了话,他的本意是想帮纲吉解开他和达米安之间的误会的——虽然他至今也没搞懂这其中到底有什么误会。 但不知道为什么,说着说着,就扯到了了他们两个人之间的“交友准则”。 “Ineedanormalfriend,Damian.” 乔纳森当时这么说。 “So,IguessIamtheunnormalone?” “不是,达米,我不是那个意思——但是你得承认你不乐意听我和你分享学校的最新劲爆恋爱八卦,你也从来不会和我一起吐槽变态老师和学校作业。” “Oh,是吗?”达米安当时就笑了,“总之,谢谢你的夸奖了,我可不想benormal。” 两人因此不欢而散,好几天没有联系。今天不仅是 纲吉这段时间第一次见到达米安,其实也是乔纳森和达米安在那之后的第一次碰面。 好在一切都在今夜的氛围中悄然消融了。 没有道歉,没有拥抱,甚至没有说什么话。只是在电话中听到达米安依旧冷言冷语但表达出自己想来参加的意愿时,乔纳森就知道他俩和解了。 回到家后的纲吉连鞋都没换,就直接累得直接瘫倒在沙发上。那只巨大的玩具熊很好的担任了靠垫的职责。 哈莉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热可可。 “宝贝,今天和朋友玩的开心吗?”她边喝边问。 “开心!”纲吉翻了半个身,把下巴埋在熊的肚子上,开始滔滔不绝地跟她分享今天的见闻。“乔带我去游乐园玩了,他的朋友给我表演了魔术,特别神奇特别漂亮!还有,达米安的枪法好准,你看,他给我打了一头熊!嗯...白天在学校里也收到了很多礼物。我平时都没和他们说几句话,还有好多人我认都不认识,有点奇怪...但是我第一次过生日收到这么多礼物,不管怎么说都超级开心!” 他伸手拍了拍表情憨厚的玩具熊的大脑袋。 “唯一有点遗憾的地方就是你不在...”纲吉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可怜巴巴地看着哈莉,“你说小孩子聚会大人不好凑热闹,怕我朋友不自在。但是我还是想让你陪我一起过嘛...” 哈莉在他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力道和今天乔纳森弹的那一下几乎如出一辙——或许所有人对着纲吉都能无师自通地学会这个技能。 “胡说,你过生日怎么能没我?”哈莉说,“这不是没过十二点吗?” 她转过身,从厨房端出来了一个东西。 纲吉一下子坐了起来。 那是一个“蛋糕”。一个用盛开鲜花拼成的蛋糕。层层叠叠的花朵堆出轮廓,最上面插着十五根“蜡烛”——那是几棵结出绒球的蒲公英。 “我委托小艾做的。”哈莉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得意,她看了一眼纲吉圆滚滚的肚皮。“我就知道你肯定吃不下了,所以选的花。怎么样,我很有当设计师的天赋吧。” “哇,好漂亮!”纲吉瞪大了眼睛。玫瑰、雏菊、百合、月季,还有几种他叫不出名字的。每一朵都新鲜得像刚从枝头剪下来的。他小心翼翼地把这个鲜花蛋糕接过来,捧在手里。 “哈莉,你知道吗,在日本,我们男生之间很少送花,异性送的花我就更没有可能收到了,我还以为我这辈子唯一一次收到花会是在...” “嘘!”哈莉预判到他即将脱口而出的句子,迅速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宝贝,过生日不许说这么不吉利的。” 纲吉眨了眨眼睛,声音含糊不清。 “你想到哪去了,我是想说住院。” “生病也不行!”哈莉又给了他一个爆栗,“快许愿。” “我今天都已经许过一次愿了。” “那就再许一次。我家宝贝多许几个愿怎么了?” 哈莉说这话的时候理直气壮,好像上帝归她管一样。 纲吉闭上眼。 五秒后,他低下头,凑近那朵蒲公英,深吸一口气,然后轻轻吹了出去。 蒲公英的白色的小伞飘向空中,打着旋儿。 哈莉打开窗户,让那些小小的种子飞出去。 “这样你的愿望明年就会开花了。”她说。 完美的一天落下帷幕。 纲吉洗漱完,换上了睡衣,一头栽进柔软的枕头里。折腾了一整天,他却一点都不困。 他躺在床上,打开了脑机的智能模块。 别看他平时好像玩得挺开心,事实上,他依然有在被迫坚持睡前的英语听力联系的习惯——哪怕今天是他的生日。 时至今日,他的英语水平已经算得上是突飞猛进了。毕竟他已经不止是受到语言环境的熏陶了,更是每天都在嘴里和眼里进行着“身体记忆”,可以说是用最原始的方式把那些单词和语法硬生生啃了下来。 不过他并没有急着进入磨耳朵环节。 “狱寺君,我好舍不得今天这么快结束。” 他絮絮叨叨地和人工智能抒发着自己这一天的感想。其实也算得上是自言自语。有些话他不好意思对别人说,但狱寺显然对于他来说是一个完全不会有羞耻心的倾诉对象。 “你说,我来哥谭到底是干什么的呢?我可以什么都不用做就心安理得地享受这一切吗?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因为我没有有所行动...”纲吉说到这,忽然住嘴,没有再说下去。 “唉,果然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就会胡思乱想。”他叹了口气,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在这么开心的一天想这些没有影子的事情。“只是我好像在哪里听说过,世上讲究的是等价交换。” 「不要担心,十代目,无论如何我都会陪着你的。生日快乐。」 “谢谢你,狱寺君。”他笑了,“我好像总在和你说谢谢,但是真的很谢谢你。” 时针走过了十二点。 纲吉翻了个身,正准备关灯睡觉时,目光忽然落在书桌上。 桌上多了一个东西——一个礼物盒。 白色的包装纸,没有一点装饰物,甚至连蝴蝶结丝带都没有。 这个礼物盒的出现实在是奇怪。纲吉回忆了一下,他今天进门的时候桌上还是空的,也就是说,是谁在他洗漱的那段时间里放上去的。 这个颜色的包装倒是让他想到了一个人,某个今天居然缺席了的人。 纲吉坐起身,犹豫了一会,还是走过去把礼物盒拿起来。 他晃了晃,盒子轻飘飘的,里面什么动静也没有。 盒子地下还压着一张——说是贺卡并不准确,更像是从某一张硬卡纸上撕下来的卡片,边缘还能看见毛毛的锯齿痕迹。 他翻到正面,上面只写了一句话—— “BlessedbetheBirthbywhich,lo!theworldresoundswithanthemsofpraise!”*1 这是什么意思? 他皱眉,拆开包装盒。 一个小人弹射出来,吓了纲吉一跳。 等弹簧停止摇晃后,纲吉定睛一看,是那种市面上常见的整蛊盒子。坐小丑装扮的可爱卡通小人挥动着一面彩旗,发出机械的录音: “Ja-The-Box!” 33.第三十三章 “Let’swele——Jaapier!” 掌声,灯光,音乐。摆放在嘴边的话筒。无数双眼睛在台下饱含期待地注视着自己。 他想起被莫瑞邀请上台时候。莫瑞,他曾经最喜欢的脱口秀表演节目主持人,不知道他还好吗? 杰克·内皮尔把他深棕色的头发整整齐齐向后梳着,露出饱满的额头。聚光灯毫无死角地照射着他,没人能从他身上挑出一丁点儿毛病。 “我想说的是,我曾一直梦想着站上这样的舞台——以一位喜剧演员的身份。而现在,当我真正站在这里时,我只想知道,为什么我再也无法讲出可以让妈妈笑出声的笑话。” 他是那样优雅得体,仿佛过去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一丝痕迹。 “在我因为一场医疗事故失去我的母亲时,我想不明白这一切时怎么发生的。当我的妻子和我未出生的孩子因为电瓶走火而葬身火海时,我依然想不明白这一切时怎么发生的。当我只是画着在之前的二十年无数次画过的面部彩绘,试图在其中找到我人生仅剩的不变的意义,却被指媒体指认那是败类和害虫的标志,从此不得不东躲西藏时,我只感到晕头转向。我想,为什么人这一生会发生这么多可怕的意外呢?” “在‘Joker’诞生的那一刻,哥谭的所有犯罪都有了全新的指向。‘TheJoker’成为了哥谭的犯罪之王。再也没有人记得,在此之前,小丑只是一个最受孩子们欢迎的喜剧角色。他把自己扮丑,为大家带去欢笑。那是他坚持了数十年的事情。而抹杀这一切只需要一张面具和轻飘飘的几句话。” “为什么世事总是不尽人意?明明妈妈告诉我,只要微笑着面对困难,抱着乐观的心态,相信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努力就会得到回报——但为什么?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到底哪里做的还不够好?是我笑的还不够用力吗?” 杰克举起两根手指,提起自己两边的嘴角,扯出一个不多不少正好二十颗牙的笑容。 “我反复问自己,期待谁能给我一个答案。然而没有人回答我。” 尽管穿着版型立体硬挺、带着垫肩的西装,杰克看上去依然瘦得让人心中发酸。尤其是在他身后大屏幕上那位身材健美的韦恩集团继承人的衬托下。 看到他切换的投影画面,台下哗然一片。 “毕竟,谁能想到这座城市中最伟大的英雄竟然出自于一个欺名盗世的家族呢?” 他抬起头,眼底闪烁着似真非真的泪光。这一幕被全场唯一沉默着的摄影机忠实地记录了下来。 “啪啪啪。”白兰按下市长竞选回放的暂停键,站起来鼓掌,“多么动人的演讲啊,父亲输给这种对手,虽败犹荣。” 一个烟灰缸砸在他头上。 “我还没输!”沃伦的表情狰狞。“还没到总选!他们不可能让一个小丑当市长!” “父亲,就算不做市长,杰索家也够保你一世富贵了。”鲜红的血液从白兰的额头滑落,滴落在地板上,他却连擦都不肯擦一下。“为什么非要执着于那个位置呢?”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做什么。”沃伦看着自己的儿子,他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个敌人。 他早就该知道,多年前从他肚子里爬出来的就是一个寄生种。 “你要掌控我的命运——你以为我会乖乖如你所愿吗?等着看吧,市长一定会是我。” 放下狠话后,沃伦摔门而去。 仆人安静地上前收拾好地上的碎片又安静地退下。 “父亲怎么也不知道体谅一下我的心情。”白兰的指尖在空气中搅动着,似乎挑起了一根透明的丝线般反复缠绕,喃喃自语道,“难道我就很开心吗?” “你的实验失败了呢。” 站在一旁,从头到尾都一言不发的尤尼突然开口。 “我已经尽可能地在配合你了,为了你那套控制变量的说法,我连纲吉君的生日邀请都拒绝了。”她的话中透着古怪,令人难以分辨其中暗藏的情绪。失望,埋怨,抑或只是如语调本身般平静。“那么,下一步呢?你准备怎么做?” “的确非常不对劲呢~” 明明之前沃伦的线已经有所改变了——虽然他知道现在也还没能找出原因,但白兰怀疑这和身上所负之线最为特殊的纲吉有关。 然而就在竞选忽然爆出大冷门,横插进来一个之前销声匿迹的小丑时,沃伦的线又变回去了。 如果纲吉真的有改变固有世界线的能力的话,这其中一定还有什么关窍是他还不知道的。 白兰第一次感到有些苦恼。 再怎么看,纲吉君也不应该和小丑有过什么接触的机会吧? “喂,你知道吗?”他戳了戳化作指环形态的“666”。虽然这样更方便携带,但是摸起来的手感却没有书形态更适合他蹂躏。 “666”当然不会回答他。它又不会说话。 “嗯,真是个超级无敌大谜团~”白兰伸了个懒腰,语气里听不出丝毫的紧张,“假如我最后还是没能解出来的话,小尤尼你可要给我选块风水宝地啊~” 尤尼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拒绝接话。 如果白兰真的肯心甘情愿地躺进坟墓里的话,她保证自己每年都会心甘情愿地去为他扫墓献花。 今夜的哥谭不止白兰一个人在为小丑的回归伤神。事实上,比他彻夜难眠的大有人在。 “Joker疯了吗?” 这句话从无数个人的嘴里被说出,随之而来的,还有对他爆出的韦恩家族的猛料的质疑。 “他这是想洗白上岸了?上岸的第一票就干这么大?” 一个刀疤脸把啤酒杯重重地搁在桌上,溅出泡沫。 做牌俱乐部里烟雾缭绕,劣质雪茄和廉价威士忌的气味混在一起,就连苍蝇也不肯光顾。 “还改个名字,是准备要洗心革面?eon,谁不知道他的真名叫亚瑟。”坐在他对面的瘦高个翘着个二郎腿,弹了弹烟灰,“我看他是真的快成Joke了。” “Jack,Jack——Jack!”角落里的胖子捏着嗓子,用怪模怪样的尖细腔调模仿道,“他是想让全体市民都毕恭毕敬地叫他Mr.J嘛?” 众人顿时哄堂大笑起来。</ p>“诶,你们说,他说的那些是真的吗?”有人忽然小声地说。 “喂,怎么可能是真的?”像是特地等着这个问题的出现,瘦高个立刻打开话匣子侃侃而谈,“先不说这么多年都没风声漏出来,你知道韦恩家族一年花在慈善事业上的投入是多少吗?买你一百条命都够了。而且退一万步讲,就算韦恩真的干过那些事情,他们会傻傻地等着小丑去挖出来?别傻了,有钱人和你差的可不止一个脑子。你都能想得到的,他们会想不到?你上网搜韦恩黑料,除了捐款照之外能找到别的算我输。公关!你懂公关吗?” “资本的原始积累都是血腥的,Joker现在说的那些根本就不痛不痒。要我说,几十年前的事情和我们有什么关系?我妈就算想讨债,也早就变成骨灰咯。”刀疤脸说,“如果他只是想靠着这点爆料加上卖惨就想坐上市长的位置,杰索家肯定第一个不同意。” “嘿,放尊重点,人家现在叫Jack。”瘦高个笑嘻嘻地纠正。 “你说——”胖子猥琐地挤眉弄眼,“Joker这回没死成,我们是不是又有好戏看了?” “你是说?” “哎,就他那小女友,他俩当时分手不是闹瘫了半个哥谭市吗?” “人家现在那才是真上岸了,没看到蝙蝠侠都要给她发编制了吗?”瘦高个暧昧地笑,“依我看啊,指不定Joker头上已经一片青青大草原了。” 话题逐渐朝着桃色方向转移。有人开始绘声绘色地编造细节,还有人甚至翻找起所谓的“内幕照片”。 这样的讨论也只在做盘俱乐部这样的恶棍聚集地才会发生了。他们的消息虽然灵通,却永远只是捕风捉影。 可谁在乎呢?这些连反派都做不成,作恶也只能当阴沟里的肮脏的蟑螂的无名之辈。他们估计连小丑的面都没见过,更别提和蝙蝠侠交手,但在这间满是烟味和廉价酒的俱乐部里,他们大可以肆意攀扯,高谈阔论,头头是道,仿佛自己真的坐在了权力的餐桌上。 而真正的反派聚集地——不义联盟的总部,此时却一片沉默。 那些曾经离小丑最近的一群人围坐在会议桌上,面色凝重。 双面人率先开口。 “到底是谁把这fu*kingSHIT复活过来的——在我们都瓜分完他的遗产后?”他一拍桌子,焦黑的半边皮肤气得发紫,“而且,我押的操*的戈登!” “噢,老兄,你这样就有点太对不起自己的身份了吧?”谜语人用他那根细长的绿色手杖敲了敲双面人的椅子中间的分界线,嘲笑道,“你好歹押两个啊?” “不得不说,你们的心态可真好。即使是我们在未来最多一周之内就会被清算了?”企鹅人叼着根没有点燃的雪茄,单边眼镜后面的目光中完全没有一丝笑意。 “没这么夸张吧?你真觉得Joker能当上市长?”谜语人问。 “看看这个吧。”企鹅人拿出自己收集到的情报。他烦躁到迫切地想抽一口——不是雪茄。 “DormiJoy?”谜语人挑眉,“这是什么?你现在除了餐厅还管理起药品行业了?” 34.第三十四章 如果说小丑回归这件事对纲吉来说有什么直观的影响,那大概就是—— Firstly,哈莉这两天完全疯了。 虽然她的精神状态本来也没多正常,但自从看见“杰克·内皮尔”那挂满大街小巷的拉票宣传横幅之后,病情显然有所加剧。 其实,在哥谭,至少百分之五十的群众都对市长选举毫不关心——这个比例还是在筛选掉一部分完全不知道哥谭有市长这个官职的人后统计出来的。 但今年的选手实在是一个比一个劲爆。声称让韦恩集团继承人和大名鼎鼎蝙蝠侠为自己大打出手的警察局长——詹姆斯·戈登。英明神武白手起家的豪门大企业家兼前任总统——沃伦·杰索。疑似遭受过韦恩家族迫害,如今却改头换面痛改前非的前犯罪国王——杰克·内皮尔。 三人的宣讲视频在各大频道反复转播,不少地下赌庄已经暗暗开盘。不得不说,哥谭简直是个把娱乐至死贯彻到底的城市。 目前,赔率最高的还是杰克,1:15000。 “这绝对不是他。” 哈莉把视频倒放回一分三十五秒的位置。 “Joker不会做这种小动作。他不会把头发撩上去之后再用手背压一下。” 纲吉已经被迫看了三十二遍这个视频了——每遍时长半小时。本来有满腹疑问想要一吐为快的他在得知这位就是哈莉那个变态前前任后,立刻变得安静如鸡。 感情问题什么的最麻烦了,他还是别自己没事找事吧。 不过在场还是有人敢于提出异议的。 “OK,listen,哈莉,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难接受,毕竟当时我们是看着他被半人厚的大石板和断裂的承重梁压在地下的。” 毒藤女的表情仿佛戴上了痛苦面具。眼前的场景真的让她幻视当初才和哈莉认识的时候。当时的她也是拿个放大镜反复研究小丑的一举一动加微表情,试图从中替他找出他把她精心准备的巧克力榛子蛋糕扔进垃圾桶的原因。 “但是你不得不承认,他可是Joker。”艾薇说,“我以为当你得知他们没挖出他尸体的时候就已经准备好面对这一刻了。” “不!小艾,你不明白。”哈莉抓狂地在屋里来回走来走去,不知道该怎么向好友解释,“他当然可以回来,但是绝对不是像这样!这个人真的不是他!” “你的意思是克隆人?还是谁化形的?”艾薇扶额,“据我所知,现在的确有这种技术,但是,如果说这个结论是你从一段录像里推断出来的,会不会有些——” “太荒谬了。”芭芭拉接话道。她们在视频通话。“哈莉,即使是蝙蝠侠也无法做到光看一段视频就判断出他是不是本人。既然你知道存在有人伪装成他的可能,那么为什么不可能是他在把自己包装成另一个人呢?Youknow,为了竞选之类的。” “为了竞选——和爆料。”夜翼挤入镜头,插话道。他对于这次的爆料事件表现得异常愤慨,脸上还挂着两个足以证明他昨晚开了二十个小号在网上进行了通宵对线的黑色圆圈。 “天呐,到底是谁在相信那些无稽之谈。”他愤愤不平地说,“他们知道自己孩子喝的每一勺奶粉里都有韦恩集团的一份功劳吗?” “其实,如果你说的是那些漏税的票据和串通投标的音频的话,可能是真的。”芭芭拉小声说,“我鉴定了一下,没有造假的痕迹。” “那是逼真!”迪克立马大声反驳道。 “好好好,逼真,我只是提供一下专业鉴定结果而已,你吼我干嘛。” 说实话,以韦恩集团的体量,芭芭拉并不觉得三十年前一次不到两百万的漏税和内定投标是什么大问题。就算说成本来是合法避税但实习生不熟悉流程搞错了,把钱加倍补上,再把当时暗箱操作搞内定的人员依法处罚,最后态度诚恳地道歉不就好了。现在公众想要的只是韦恩集团的一个公开表态而已。 她完全不知道迪克这么精神紧绷是为了什么。 不过这些话她肯定不可能真的说出口。 “呃,总之,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查清楚DormiJoy和小丑之间的关系。”芭芭拉转移话题,哦不,是终于说到重点主题,“本来还可以顺藤摸瓜再调查出几个据点的,但现在情况有变,我们顾不上那么多了。” “所以,现在是要我去扮演缉毒条子——警察,并迎接我的前前男友吗?” “哈莉,那是对抗,或者迎战?Whatever,你想怎么叫都行,但是你一定得来,好吗?我们人手不够。”芭芭拉在电话那头说。 “Oh,我并不觉得以这种理由出现在小丑面前和求复合有什么区别。他一定会觉得我是在故意吸引他的注意力。” “即使你一见面就给他一个飞旋踢?” “即使我一见面就给他一个飞旋踢。” “...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之前用过类似的理由当分手后的见面借口。” “别开玩笑了,你的意思是假称怀疑他在私下贩卖流动毒品,要对他的住所进行上门搜查还随身带着一副手铐这种扯淡的事情吗?”哈莉的反应很激烈。 “......” “......” “...好吧,但是真的只有一次。”哈莉仍在狡辩,语气中还有些对自己想象力丰富的骄傲,“Iswear,我从来不用同一个理由两次。” 芭芭拉表示不想和她继续说下去。她示意拿着手机的艾薇把镜头转向纲吉。 当纲吉水灵灵的大眼睛出现在画面中时,芭芭拉的脸色明显柔和了许多,她放轻语气说: “纲吉,关于DormiJoy,你想知道更多吗?作为这次行动中的一员,我觉得你也有资格知道这些事情,如果你希望的话。” Sedly,纲吉被从DormiJoy的调查计划中彻底除员了。 是的,芭芭拉这番话是在给他做最后的阶段性总结。 如果说,最初的DormiJoy只是作为数名死者之间的唯一交集,一种越挖越有的谜团重重的药物,在其余线索受阻的情况下,他们还可以放心地让纲吉像是小孩子过家家一样,去接近疑似和药物有关的杰索家族——甚至不是掌权人,只是一个接触家族产业不久的继承人。 那么现在,当它和小丑扯上联系时,背后所代表的危险程度就不是纲吉能够接触的了。 “其实当时我们查出它的部分生产链后,就已经在考虑要不要让你终止那个任务了。你应该也看出来了,达米安后来都不怎么去学校了——呃,虽然他那段时间和迪克吵架了,所以住的宿舍——你这么看我干嘛,没错,我们都知道啊,不然你还能去哪?” 芭芭拉朝着镜头外的方向毫不客气地瞪了回去,随后充满歉意地解释道,“本来呢,线索这种东西当然是多多益善,我们想着,你应该也想有所收获才不枉你去阿斯特走这么一趟,为此甚至还要忍受那种室友——别再给我丢眼刀了,说的就是你。” 芭芭拉怼完达米安,接着对纲吉说道,“但是呢,现在的情况很复杂。举个例子,假如之前的DormiJoy只是一个腐烂的苹果,现在加上小丑后,它就变成了一颗砸死牛顿的苹果。纲吉,你毕竟没有没有受过训练,我们都很担心你会受到伤害。” 纲吉知道,芭芭拉并不是真的想嘴几句达米安,她只是在通过这种方式来让这个通知听上去更轻松一些。达米安也知道,不然他的小刀早就出现在镜头里了。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 “啊,没关系的,我服从组织安排!”纲吉试图用同样轻松的开玩笑的方式回答。 但这也改变不了他被抛下的事实。 “宝贝,不要失望。”哈莉揉了揉他的脑袋,就好像她是毕业于刑侦专业一样,头头是道地分析说,“办案遇到这种事情这很正常的,不是每条线索都会能进展,也不是每条线索都指向真相。” “我知道,你们是为了我的安全着想嘛...”纲吉的确是有一点点小小的失落,但他也能理解芭芭拉他们的顾虑。 是啊,他就是一个没有什么特长和特技的普通人。 往日这让他充满安全感的事实,此刻却第一次让纲吉的心情有了些动摇。在哥谭当一个普通人,就连抱着想要帮忙的想法好像也只会给大家平添麻烦。 如果他能照顾好自己就好了。纲吉想。如果不会拖后腿的话... “警察去查据点的时候 应该要带执法记录仪吧。”哈莉实在看不了纲吉这蔫头耷耳的样子,灵机一动说。 “你的意思是?” “搞个实时转播呗,反正你们也要录视频收集证据,多接条线路的事情,应该没关系吧。” “可以倒是可以,但是不一定会有信号。”芭芭拉思考了一下可行性,提前打好预防针,“那些据点都比较偏僻,深入之后说不定会接收不到信号。” “总之就是没问题对吧。”哈莉一拍桌子,一副英勇就义的样子,“小芭,你可要把这事办好了,作为交换,我可是为了你们的任务牺牲了自己最最重要的在前前任那里的脸面啊!” “那东西真的还值钱吗?” 芭芭拉虽然嘴上毫不留情面,但心里倒没觉得是在和哈莉makeadeal。如果纲吉看到画面会更放心更有参与感的话,她费劲多敲几页代码完全不算什么——这也算是给她自己一个交代吧,虽然最终的决定是蝙蝠侠下达的,但像这样半路把一起行动的成员抛开,她的心中也非常过意不去。 “我对它是否存在都保持怀疑态度。”随着小丑复活归来,艾薇的嘴重新沾满毒液,回归到了当年劝分闺蜜渣男的最高战斗状态。 “都没问题的话,我就来大致介绍一下我们已经掌握的关于DormiJoy的情报吧。” 敲敲黑板,芭芭拉小课堂开课了。 你问艾薇作为反派为什么不回避一下这种计划?拜托,就算是天大的反派,不对,就算是圣人耶稣再世,遇到了这种能暴揍前任/闺蜜的前前任对象的计划,都不会放弃掺和一脚吧。别说是白给了,哪怕是倒贴也行啊! “我们之所以确定DormiJoy和小丑有关系,是因为蝙蝠侠在调查小丑为什么能一路绿灯,直接进入最后一轮市长选举时,发现相关的涉案高层都有在服用这种药物。这就是他能够‘东山再起’的‘贿赂’。” 芭芭拉介绍完一些基础的药性后,单刀直入地说道: “而之前的线索显示,在小丑出现之前,杰索家在这药的推广中出了不少力气。杰索利用自己的人脉,把DormiJoy推向一些更隐秘更私人的聚会场所,比如猫头鹰法庭。我想,这就是市面上的DormiJoy经常断货的原因。” “也就是说,DormiJoy供应对象的优先级是——政客和富商,然后才是面对市场上真正的失眠症患者。” “怪不得,所以DormiJoy的定价多少根本无所谓,它不靠这个盈利——重要的是数量。稀缺的数量才是它真正的价值。”纲吉恍然大悟。 “没错。”芭芭拉给了他一个赞许的眼神。 “不过现在又有一个新的问题。沃伦也是市长的竞选者。如果DormiJoy的生产真的是小丑一手掌控的话,沃伦又怎么可能极力推广它来为自己的对手铺路呢?” 或许... 纲吉的心底涌现出一个连他自己也不敢肯定的猜测。 可以推广DormiJoy的杰索家族的人并不止有沃伦一个。但是这真的可能吗?白兰会有那么大的力量左右自己父亲的决策吗?而且,小丑当选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好处啊?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没把这个不靠谱的猜测说出来。 “等等,所以蝙蝠侠今晚也会和我们一起行动吗?” 什么杰的伦的,哈莉完全不关心,她只想知道能不能看见一场旷世大战。之前参战的时候她一直在当反方辩手,让她很是遗憾。 “蝙蝠侠他,暂时被警察局带走了...”芭芭拉有些尴尬——因为这其中一定、以及肯定有她爸爸的功劳。“不过不用担心,只是例行询问,应该很快就会被放出来。” “很快是多久?”哈莉追问。 “最快的话应该明天早上吧...” “不是,区区一个警察局的看守而已,他就不能直接越狱吗?这对蝙蝠侠来说应该很简单吧?” “呃...总之,今晚的行动他参加不了。” “Damn——”哈莉无比失望。 芭芭拉心虚地别过眼神。没办法,谁让老爸抓走的是韦恩集团继承人形态的蝙蝠侠呢。布鲁斯总不能从警局的铁栅栏间飞出去。 35.第三十五章 尽管理智告诉纲吉,眼前是一场真枪实弹的直播,但他仍觉得自己正坐在电影院里,看一部经费燃烧的特效动作大片。 别看这群人天天吵来吵去,结果真出手起来一个赛一个默契。 当哈莉踩着毒藤女控制的如同活蛇般灵魂绕过横梁的藤蔓,从天而降一脚踹飞一个警卫,蝙蝠女则从侧面滑铲入场,接上一个把他钉入墙面的飞镖时,纲吉完全忘记了自己坐在这是干什么的,站起来就是一个鼓掌加喝彩。 因为一个人看电影总感觉缺点什么,他还把狱寺也喊了出来。 “这个弹跳力是人类真实存在的吗?” 「有数据显示,哥谭人平均体考跳远成绩是1.7米。」 “那也不至于这么夸张吧?虽然我跳不到。”纲吉纳闷,“哈莉他们就算了,怎么对面的人也能跳这么高?” 「是小学的成绩,十代目。哥谭只有小学是教育局规定强制要求入学的。」 “......” 过了一会,纲吉又提出疑问。 “原来棒球棍比骨头还硬?” 「应该是特殊材质做的,十代目。」 狱寺话音刚落,哈莉手上的棒球棍就断裂成了两节。 “噢,这根没有。”她戴着对讲麦克,大战之余还有闲心回复一下纲吉那边传来的收音。“我今天出门专门挑了根和我今天衣服配色更搭的,结果选到木头了。有根铁的比骨头硬,但是黑色的,下次穿那套真皮的时候用。” “啊,那现在怎么办?可是它断了诶!” 纲吉现在已经不会对哈莉某些不合时宜的奇思妙想有任何诧异的反应了。待在哈莉身边首先要学会的就是,永远不要试图寻找问题的源头是如何产生的,直接进入解决问题的环节就行。 “别担心宝贝——”哈莉话刚说到一半,拐角处的三个警卫就举着枪朝她冲了过来。 几声金属清脆的撞击声响起后,哈莉挥动了一下手中陷下一排子弹孔印的水管,带起一阵破空的风声。 “哇哦,还挺顺手。”她远远朝正在无语地翻白眼的夜翼飞出一个飞吻。 “哈莉,拜托你认真一点好吗?”迪克正忙着把七八个人结结实实捆成球,动作娴熟得像在打包一件行李,也不知道他刚刚怎么腾出手来救场的。“速战速决。” 虽然看守这里的人并不难对付,但对方明显在使用人海战术拖延时间,这意味着里面或许已经在转移和销毁资料了。 这已经是最后一个据点了。如果在这里再没有收获的话,这条生产链的线索就彻底断了。 这次行动的确事发突然,很多东西都还没来得及弄清楚。但选择此时收网实在是无奈之举——原本预计的目标从食人鱼变成了食人鲨鱼,如果再等下去,网一破,说不定就连小鱼也捉不到。 不过看现在的情况,这个据点应该是来对了。 “我错了。”哈莉举双手投降。她对着胸口别的微型摄像头镜头干笑了两声,“那?” “嗯嗯,你好好...工作吧,不用管我。”纲吉想了半天只能找到这个词语来形容她现在的状态。 为了避免哈莉老是忍不住回复自己这个观众席发表的废话导致分心,他把麦克放在远处,还找来了个纸杯把它盖住。 做好这些之后,他又开始和狱寺小声蛐蛐。 “狱寺君,你说,为什么这么血腥的画面,我居然一点都不害怕啊?”他盯着电视上大家的分屏画面,又仔细体会了一下自己现在的心情。“而且也没什么反胃的感觉?我还以为我会很反感这种流血之类的东西。” 「或许是因为隔着屏幕的原因?」狱寺理所当然地说。 但他知道这是真的。 纲吉想起自己才到哥谭的时候,直面的那场血案。 本以为自己早已忘记,但真正去回想时,他才发现不过是自己的内心在刻意回避罢了。大脑并不配合,时至今日,女人那双逐渐上翻,失去生机的光彩后如同浑浊的鱼目般的眼珠仍然历历在目。 “死亡和受伤是完全不同的事情吧。”他仿佛自言自语般说道,“死了就什么也没有了。” 直到此刻,纲吉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他当初恐惧的不是血,而是眼睁睁看着生命在自己眼前流逝却无能为力的感觉。 「但是我已经死了,十代目。」 狱寺诚实的言论让他不禁愣了一下——也许只有人工智能才能如此坦率地说出这样的话。 他动了动唇,半天没能发出声音。 纲吉不知道要说什么好。 从某种程度上来讲,是死亡让他们相遇。但如果他在狱寺君生前就认识了他,他宁愿不要他们相遇,也不希望他年纪轻轻的,生命就永远定格在了二十岁。 不过这些话他却无法对着眼前的人说出口。 尽管纲吉并不认可哈莉那天说的关于意识体和人工智能的那番话,他是真的把狱寺君当作独立的个体来相处的。但此刻,对方那完全不需要自己的安慰和劝导,只是在自然地陈述了一个事实后,安静地等待着纲吉开启一个新的对话的样子,让纲吉觉得有些难以触碰。 或许狱寺君说的是对的,他已经死了。就算拥有一样的脑电,死去之后的人和活着的时候大概也是不一样的吧。 就在两人之间陷入沉默时,电视上的某个分屏的画面忽然一闪,旋即变成一片漆黑。 “哈莉?!” 毒藤女惊叫出声,音量猛地拔高。 三分钟前,敌人的增援速度明显慢下来了,前仆后继的人潮中渐渐出现了几个缺口。 于是,夜翼提议分出去两个人单独行动,尽快进入内部,务必在他们完成转移前找到资料和证据,剩下的人仍留在这里帮忙追兵的分担火力。 因为当时哈莉和艾薇的站位比较靠近门口,所以众人便顺势掩护她俩进去了。 艾薇的摄像头拍到关于哈莉的最后画面,就是她用灭火器砸开了实验室的门,结果不知道踩到了什么机关,脚下的地板忽然翻了个面,整个人直接掉落了下去。与此同时,她们所在的走廊的灯光全部熄灭。 哈莉就这样消失在了黑暗中。 “哈...哈莉?”纲吉猛地站起来,声音不住的颤抖。他慌忙跑过去拿麦克。短短几步路的距离,差点把自己绊倒。 “喂、喂...还能听到吗?” “对讲系统显示哈莉那里没有信号了。”芭芭拉的声音从电视中传来,他们用的是同一套系统,所以纲吉的呼喊全部人都能听见。她有些烦躁地抹了一把自己脸上的血,“这下有点麻烦了。” “她不会有事吧?”纲吉不自觉地握紧了手中的麦克。 “理论上没有——这种程度对于哈莉来说应该是小case。”但芭芭拉停顿了片刻后,又说道,“不过,对方很有可能是冲着她去的。” 她刚刚临时找了个掩体,查看了一下回放。 哈莉掉下去的那块地板之前有敌人踩过去,却没有触发任何反应,不然她也不会就这么直愣愣走过去了。 那绝对不是简单的重量阀门机关,对方应该还知道哈莉的大致身高和体重,甚至脚的尺码。 在这种场景下,她能想到的也只有那个人了。 芭芭拉心中半是替哈莉感到担忧,半是推测得到证实后的激动。 DormiJoy的生产果然和小丑有关系。 “让我们一起为哈莉祈祷 吧。”她说,“这下是真的是不成功便成仁了。” 实验室的地下。 “这位先生,怎么称呼?” 饶是以哈莉多年来练就的一身再尴尬也不会尴尬的功夫,对现在的情况也有...费解。 她既没有被五花大绑,也没有被下药迷晕,或者说,没有一点行动能力被限制,就这样好像个闯入主人家中的不速之客一样站着,看着对方坐在一把温莎椅上品尝咖啡。 “Areyoupyingajokeonme,dollface?”(注:直翻是你在和我开玩笑吗,意译是好久不见) 失去了脸上夸张的彩绘的装饰,重新染回棕色的头发没有涂抹发胶,男人看上去和过去唯一的相似之处仅剩下惨白的皮肤和鲜红的嘴唇。但当他一开口,哈莉就知道,眼前的人不是电视上那个杰克·皮内尔。 “TheJoker。”这声呼唤中没有丝毫犹豫。 小丑挑挑眉,缓慢旋转着咖啡杯的柄托,不置可否。 “要尝尝吗?”他指了指桌上另一杯咖啡。“他们说很贵——我们现在都对金钱有了一些概念,不是吗?” 接受?拒绝?不,她不能走入他布置的下午茶中。 哈莉直接无视了他的邀请,转身把空椅子拖过来坐下。这并不是因为她想要进行一场尊重彼此的对话,而是—— 和小丑交谈时,哪怕你是威严站着的一方,而他狼狈地跪在你的脚边,也绝不代表你能在话语占据上风。他是那样擅长将人心底最原始的恐惧穿过他们的口舌,变成他手中可以随意拉引的鼻环。 所以,还不如坐着呢,至少不会累着脚。 小丑耸耸肩,无所谓地笑了笑。 “说吧,怎样才能把资料给我。”哈莉没有忘记此行的目的,开门见山地说。 “噢,你变了,哈莉。你心急的模样简直和那些人一个样。”小丑一脸失望地看着她,“这让你变得没有以前那样迷人了。” “你大费周章地把我弄到这里来就为了说这些废话吗?”哈莉不耐烦地打断他。要不是被芭芭拉强调了一万遍这次行动很关键,耳朵都快磨出茧子了,她现在早就直接动手了。换做别人可能还会考虑一下这其中有没有对方设下的阴谋陷阱之类的,但她才懒得管呢,不绑自己就等着挨揍——就这么简单。 “你知道的,我从来不说废话,只说笑话。”一段时间没见,小丑讲不好笑的笑话的功力也是渐长。 见哈莉不接话,他苦恼地皱起眉头,忽然露出一个孩子气的笑容,兴奋地问:“对了,亲爱的哈莉,我送你的回归礼物你还喜欢吗?” 礼物?什么礼物? 哈莉心中猛地咯噔了一下。 看到哈莉的表情,他长叹了一口气。 “噢,真遗憾,你竟然还没拆封。为什么呢?我记得你以前明明很喜欢拆礼物啊?” 小丑的上半张脸难过地纠在一起,下半张脸却痴痴地笑了。这别扭滑稽的表情他曾在剧团表演过无数次。 “嗯,让我猜猜——你不会觉得是命运把他送给你的吧?”他张开双臂,疯狂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太有趣了!这倒是我从来没想到过的笑话的角度!噢,谢谢你哈莉,我一定把它记在我的灵感本上。” 在哈莉难看得像吞了一只活苍蝇的表情中,他终于了停下来,擦了擦自己眼角渗出的眼泪。 “Oh,mypoordollface。我记得我有教过你吧——” “Nothingesforfree.Thisworldrunsonequivalentex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