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鱼的傲天养成手札》 1. 第一章 青草苍苍,青草茫茫,青草坡上两小童牵牛放羊,牵的是年迈体衰的老黄牛,放的是垂垂老矣的黑山羊。 昨夜下过雨,晶莹的水珠在翠绿草叶上摇摇欲坠,却始终不愿落下。 不过片刻的流连,下一瞬,一张巨大的牛嘴张开,连青草带水珠尽数咬进嘴里,嚼吞入牛肚中。 “老牛老牛,多吃点儿啊,别客气。” 对着慢吞吞吃草的老黄牛嘱咐一番,白离洒脱的将牛绳一扔,就地而躺,顺手从一旁的草堆中抽出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双手枕在脑后,架着二郎腿,半虚着眼看天,活脱脱是个村头的二流子。 “阿离哥,你怎么躺下了。”紧挨着白离蹲下,王二牛一手拽着牵羊绳,头上两个小发揪晃了晃,小声劝道:“地上湿,要是衣裳弄脏了,回去苏婶又要打你屁股了。” 听到这饱含关心的话语,白离脸一黑,一时悲从中来。 想他一个刚进入大学校园的十八岁青春男大,不过因为晚起了五分钟,赶着早八签到,谁承想竟一头撞到了路灯,醒来时已经成了某个不知名朝代偏远山村里的放牛娃。 一朝从城里大学生变作村里流着鼻涕的放牛娃,白离心头苦涩。 身上的衣裳粗糙且破烂,补丁打了一层又一层,一想到弄脏了回家还要挨打,白离更觉命苦。 “二牛啊—”白离叼着草,深吸了口气,语气平静的说:“如果你不想现在被打屁股就住嘴吧。” 王二牛眨了眨漆黑的眼,打量着白离漆黑的脸色,静悄悄闭了嘴。 见王二牛老实下来,白离轻叹一口气,认真盘算着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办。 穿来已有七日,根据白离断断续续收集的消息,只晓得自己仍叫白离,刚满七岁。 白离的爹叫白钰,娘唤苏兰。 一家三口住在清溪村,守着一亩三分地过活,若是田地里产出不够,白钰便会去镇上打杂工填补家用。 “没道理啊。”白离晃了晃腿,自言自语道:“俗话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莫非老天让我穿来山咔咔里,是为了锻炼我的意志,让我以后造福百姓?” 只这么一想,白离又摇摇头,低声喃喃:“不应该啊。” 他一个连大学文凭都没有到手的高中毕业生,又不是什么惊世天才,凭什么造福百姓,凭十五年的读书经验? 在一旁观察到白离一会儿皱眉、一会儿摇头、一会儿又握拳振奋,王二牛小心翼翼的喊了一声:“阿离哥。” “二牛,我不是让你安静些吗。”白离侧过脸看他,意味深长道:“我在思考一件很重要的事,你要是想以后跟着我吃香喝辣就别吵。” 王二牛欲言又止地看他,半晌后,怯怯“哦”了一声,摸了摸黑山羊的头,十分乖巧的不再说话。 对于王二牛的识相,白离十分满意。 据白离的了解,王二牛是白家的邻居,两家的屋子仅隔着一堵院墙,王二牛的爹王南独自一人抚养他,白日王南要去镇上做工,便会把王二牛交给苏兰帮忙照看。 不过— 眼瞳微动,白离仔细打量着王二牛的样貌,睫毛很长,眼珠又大又黑,鼻梁高挺,头上左右梳着两个小发揪,无论怎么看都是一个漂亮的小孩儿。 再想想王南普通到有些令人难以记住的样貌,白离沉默着抬手捏了捏王二牛头上的小发揪,待小孩儿一脸疑惑地看向他时,又若无其事的把手收了回去。 二牛的娘亲想必一定是个不可多得的大美人吧! “阿离哥?” 察觉到白离一直盯着自己看,王二牛抖了抖眼睫,歪过头,睁着一双清澈的大眼问:“你想好要怎么带我吃香喝辣的了吗?” 小孩儿满眼的期待骤然使白离回过神来,他尴尬的轻咳一声,掩饰道:“哪有那么容易,二牛啊,你要知道挣银子很难的。” 王二牛翘着唇,露出整齐的白牙,笑眯眯的说:“我晓得,不过阿离哥以后肯定能挣大钱。” 马屁拍了个正着,白离得意一笑:“那肯定。” 虽然现在他还不知道靠什么挣银子,但万一哪日激发个什么系统,自己不就好起来了嘛! 里不都这样写。 想到自己以后成为全国首富,随意挥霍的大场面,馋得白离口水都流出来,但是很快他又清醒过来,紧接着双手一摊,满脸死气。 做梦归做梦,白离可太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了。 他从小的梦想就是做一条咸鱼,最好连翻身都不用自己动手,做全国首富需要付出多少努力,白离不用想也知道自己做不到。 “哎,好难。” “咸鱼白”翻了个身,视线落在某处,忽的连滚带爬的站了起来,满脸惊慌左顾右盼了一会儿,转头问一脸疑惑的王二牛: “二牛,你看到我家牛了吗?” 他家那么大一只老黄牛呢? 方才不还在青草坡上专心吃草的嘛,怎么一眨眼牛没了! 王二牛无辜眨眼:“刚刚大黄牛跑了,我喊你,你让我别说话,我怕你骂我,就不敢说了。” 白离:! 白离:“往哪儿跑了?” 王二牛指了西南方向,白离立刻朝着老黄牛消失的方向飞奔而去,一边跑一边喊:“二牛,等会儿你自己回去,要是娘问起来,你就说牛胃大,要多吃一会儿。” “好~”王二牛高声回道:“阿离哥,你跑慢些小心摔了。” 瞧见白离头也不回的朝他挥了挥手,王二牛漆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他蹲下身子,小手摸了摸黑山羊的脑袋,眯眼笑道: “你也觉得阿离哥很笨,是不是?” 想到方才白离说要带他以后吃香喝辣,王二牛小脸上闪过一丝疑惑,不知为何,他总觉最近几日,阿离哥同之前有些不同。 以前二人出来放牛放羊,“白离”嫌弃王二牛没娘,都不愿意跟他呆在一处,每次都会甩下王二牛,转头去找其他小伙伴一起耍。 “你说,他是不是和柱子他们憋着坏呢?” 柱子与“白离”年纪一般大,平时常伙同村里的几个小孩儿欺负王二牛,“白离”同他们走得很近,好几次王二牛都听见柱子在同“白离”说他的坏话。 微微拧眉,王二牛拽紧牵羊绳,小声嘀咕:“得小心些。” · 白离回家的时候,天色已近黄昏,苏兰在院门外左右踱步,瞧见白离牵着牛,赏着天边的日落,一副优哉游哉的模样,立刻飞奔过来,拎着白离的后颈,对着屁股就是两巴掌。 “嗷嗷,娘,你干什么!” 白离捂着屁股,臊得脸蛋通红:“我这么大个人了,你怎么还在外头打我,让别人看见了还不得笑话。” 他好歹灵魂是个大人,哪里遭得住这般没有尊严的打法。 “笑话?”苏兰冷笑:“活该,谁家乖娃儿天都黑了还不晓得归家,嗯?还知道让二牛回来说谎,我看你是又去偷懒去耍了!” “我没有!”白离奋力解释:“你不要冤枉我!” “我冤枉你?”苏兰声音越发尖锐:“上回你就把牛扔给二牛去找柱子他们耍,害得二牛摔破了头。你再看看你的衣裳,怎么全湿了?还说不是去玩儿,白离我看你是皮痒欠收拾了!” “都七岁了,怎么还没有二牛来得稳重!” 眼瞧苏兰又要打他,白离灵活的后撤两步,把自己藏在老黄牛身后,辩解道:“我哪里不稳重了,牛要吃草,我还能让它不吃?娘,你怎么一点都不讲道理。” 苏兰脸一黑,又要发火,好在屋里的白钰听到动静赶紧出来将人拦住。 白钰一 边安抚暴怒的苏兰,一边朝白离使了个眼色:“还不快去把牛拴上,马上就要吃饭了。” “我去拴牛。” 白离很有眼力见的应和,他牵着牛,小心的绕过苏兰,生怕不小心又点燃他娘的怒火,挨上一顿臭骂。 不晓得白钰如何安抚了苏兰,总之等白离拴好牛回屋的时候,两人已经坐到了饭桌旁有说有笑的端上了饭碗。 碗中装的是糙米,桌上摆着两道水煮的青菜,一点油水都没有。 白离积极地跑到桌边坐下,结果一瞧桌上的菜,还没吃就想下桌了。 好苦。 人的命可以这么苦吗? “垮起个脸给我看的吗?”苏兰瞪他:“还不快吃。” “哎—” 白离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没盐没味的菜塞嘴里,皱着眉说:“娘,咱们的伙食啥时候能改善改善?” 穿来三天就吃了三天的水煮菜,白离觉得自己都要瘦成竹竿了。 “明儿发工钱,我去买些肉回来。”白钰冲白离温和笑笑:“今晚先将就吃,好不好?” 见白钰如此温柔,白离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他胡乱点点头,猛的往嘴里刨了两口糙米。 说来也怪自己贪心,村里的人都穿着简陋,肯定没钱,自己还想吃肉属实是有些为难人。 一顿没滋没味的饭吃完,白离端着碗去灶屋里洗。 灶台比白离高,他就踩着凳子,一边用丝瓜瓤刷碗,一边听院里白钰和苏兰说话。 “你才赚几个子,买什么肉。”苏兰抱怨道:“别总惯着阿离,以后长大了还了得?” 白钰笑笑,并不反驳,只说:“陛下今年又下令减轻赋税,咱们日子比先前好了不少,一顿肉钱还是有的。” 苏兰抿唇一笑:“就你大气,一顿肉是吃不垮,但咱们都是看天吃饭,不攒着些银子,万一哪日老天发脾气,可就难了。” 白钰揽着苏兰的肩,低声哄道:“是我没本领,才让你操心颇多。” 苏兰摇摇头,略显羞涩的转了个话头:“说来赋税减轻对王南哥也好,他们家连地都没有,只能靠着王南哥去镇上打杂工挣点碎银,缴了赋税吃饭都难。” 白钰点头:“难得吃肉,明儿干脆喊王南哥他们一块过来,我瞧他今天脸色不太好,二牛年纪也小,该补补。” 苏兰点了点头。 平日王南对白家也多有照应,每月还会给苏兰交些银子,当做照看王二牛的酬劳。 白离在灶屋里也跟着点了点头,王二牛那小身板,他感觉自己随手一推就能把人推飞出去。 看着怪可怜。 洗好碗筷,白离冲了个澡,光速钻回被窝,听着村头传来的狗叫蛙鸣,本就不太灵光的脑袋很快便昏昏欲睡起来。 与此同时,隔壁王家的屋里亮着一盏油灯。 “爹,今天很累吗?” 王二牛抬着小脸看向一脸愁容的王南,诚如白离所言,二人的五官没有一处相像,浑似路边随意扯了两人硬说是父子。 “不累。” 王南牵强一笑,拍了拍王二牛的肩,问:“白日柱子他们有没有欺负你?我说了不用放羊,我上工回来去割草就行了。” “没有人欺负我。”王二牛乖巧道:“爹上工已经很累了,我去放羊还可以顺便玩儿,一点都不累,爹不用担心。” 见王二牛如此贴心,王南眼神复杂又欣慰,最终只低叹一声,拍了拍王二牛的肩,父子俩悄悄说了些话。 待王二牛小小打了个呵欠,王南方才拿着油灯从屋里退了出去。 听着房门关上的声响,佯装困了的王二牛倏地睁大眼,望向房门外停留的人影,王二牛小脸皱成刚出锅的包子模样。 爹今天怪怪的, 怎么看上去像是高兴又不高兴? 2. 第二章 鸡鸣声响彻村落,随着云层翻涌出现的第一道亮光,清溪村的村民们扛着锄头,挑着粪桶四散在乡间小道上。 正值种菜的好时节,谁也不愿多睡一刻耽误了时机。 因着白钰这回帮工的主家很是不错,手里的活儿还得过段时日才能结束,苏兰便准备独自一人去田间。 “中午我要是回来晚了,你烤好红薯,跟二牛一块吃。” 见白离吊儿郎当的点了下头,苏兰不放心的叮嘱道:“别到处惹祸,晚上你爹买肉回来,要是不听话,晚上你就看着我们吃。” “娘,你放心。”白离拍拍胸脯,看着十分不靠谱:“我办事,妥。” 苏兰觉得不妥,但地里正忙碌,家里也没个可以照看的大人,犹豫半晌,只得惴惴不安地冲一旁乖巧的王二牛说: “二牛,你看好白离,要是他不听话就来找我。” 王二牛睁着一双澄澈的大眼,甜甜应道:“我会看好阿离哥,苏婶放心。” 虽心头仍旧有些不放心,但时候不早了,大伙都已经在田里忙碌,苏兰也只得警告白离一番后,便匆忙牵着牛出门去了。 “呜呼。” 家中无人管束,白离抻了抻肩膀,欢脱的冲王二牛道:“二牛,要不要跟我一块出去捉泥鳅。” 王二牛一愣,犹豫道:“阿离哥,苏婶说让咱们乖一点。” “捉泥鳅就不乖啦?”白离昂首挺胸,理所当然的忽悠小孩儿:“你想想,咱们中午是可以吃红薯,可娘在地里忙碌一上午,只吃红薯怎么吃得饱。” 这话不全是说谎,地里干的都是辛苦活,白离是真怕苏兰饿着。 见王二牛踌躇不敢应,白离也不为难他,兀自回院里翻出一个水桶,乐呵呵道:“二牛,你在家里等着,我自己去。” “阿离哥!” 瞧着白离越走越远,王二牛抿了抿唇,最后踮着脚将房门锁上后,匆匆追着白离的步伐赶去。 昨夜又下了一场雨,水沟中流水淌过,时不时有小鱼摆着尾往上游而去,白离撅着屁股蹲在田坎边,手指伸进湿泥中抠泥鳅,若有过路的小鱼,便顺道将其捉到桶里。 王二牛紧挨着白离蹲下,大眼珠子一眨不眨的看着白离抠泥鳅,待白离要走时,他便跟在白离的身后。 “啧,我都多久没捉过泥鳅了。”瞥了眼桶里的五条泥鳅,白离不禁感慨:“还好我宝刀未老。” 咸鱼也不是一朝成为咸鱼,幼年时白离曾和爷爷在乡下住过一段时间,下河摸鱼上树摘桃都是常事。 直到回到市里读书,不得不被迫开卷,白离对与人争夺名次一事逐渐厌恶,连带着精气神都差了不少,高考后更是一个暑假都窝在家里看,企图逃离让人倍感压力的高中生活。 “阿离哥,你居然会捉泥鳅。” 王二牛觉得很新奇,认识阿离哥这么久以来,这还是他头一回看阿离哥捉泥鳅。 “怎么样,厉害不。”白离眉飞色舞冲王二牛嘚瑟。 “嗯。”王二牛腼腆一笑:“厉害。” 俩人走在田坎上,白离又看见水沟里有一处隆起,笃定那里有泥鳅,他将桶放下正要蹲下去,忽听人喊他: “白离,你怎么跟他一块?” 谁? 白离抬起头,只见不远处站着高矮不一的五个小孩儿,身上穿着粗布麻衣,头上梳着冲天辫,皮肤脏黑,为首那小孩儿见白离看他,不高兴的耷拉下脸。 “你要捉鱼怎么不叫我,”柱子走到白离身旁,瞪了王二牛一眼,阴阳怪气道:“不都跟你说了,少跟没娘的孩子耍,小心他克你。” 漆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气,王二牛抿着唇,低下头往后退了两步,似乎被柱子给吓坏了。 爹很忙,自己不能再惹麻烦。 “克什么克,”白离不耐烦的翻了个白眼:“我看是你克到我了,你一来把泥鳅都吓跑了,闲得没事割兔儿草去。” 没想到白离竟会帮自己说话,王二牛诧异的抬眼看他。 “白离,你怎么跟我说话呢?”柱子憋着气,不高兴道:“你忘了上回你还跟我说王二牛是个烦人精呢。” “啥时候,不记得了。”白离摆手,开始赶人:“别挡着,我还得捉泥鳅呢。” 见不惯白离忽视自己,柱子一脚将岸边的水桶踹翻在田里,气冲冲的大吼:“你今天故意跟我作对是不是?” 眼瞧着好不容易捉的泥鳅一眨眼消失在水沟的泥沙中,白离心头不禁也有些火气,但又不好跟个小屁孩儿一般见识,于是冷下脸十分不耐烦道: “饭胀多了就滚去消化消化,别在这儿跟我耍脾气。” 若说讨厌什么,熊孩子在白离心头肯定排第一。 虽听不太明白白离话里的含义,但柱子也晓得肯定不是什么好话,他脸色一变,立刻握着拳头朝白离扑了过去。 “本来只想教训王二牛的,你硬要挡在前面就别怪我!” “石头、大勇帮我按着白离,大壮、八斤给我打王二牛!” 听了柱子的命令,在后头看戏的四个小孩儿立刻冲了上来帮忙,石头和大勇一人按着白离的一只手臂,另一边大壮和八斤跑到后头拽着王二牛的衣裳、头发就是一顿撕扯。 白离自认比在这的一群小孩儿年纪都要大上不少,但奈何身体也只是个七岁的小娃,且他又不敢下重手,一时难免落了下风。 “别扯我衣裳!”后头传来王二牛带着哭腔的声音:“这是我爹刚给我缝的,不许扯!” “哈,你个没娘的人穿什么衣裳。” “哈哈哈,把他衣裳脱了,让他光着屁股回家去。” 伴随着“扑通”的落水声,白离匆忙中转过头,只见王二牛倒在水田里,另外两个小孩儿压着不许他起来,还一边往他脸上抹泥巴。 这也太欺负人了! 不知哪儿来的力气,白离一把将柱子撂倒,又将左右妨碍的俩小孩儿推进田地,转过头一手抓起一个压在王二牛身上的小孩儿扔了出去。 “没事儿啊,别哭。” 将王二牛从水田里扶起来,白离一边抹掉他脸上的泥巴,一边冲柱子几人冷笑道:“就你们这没爹教没娘训的狗屁性子还敢说二牛,我瞧你们爹娘活着也没好哪儿去。” “回家告诉你们爹娘,趁早再生一个吧,不然一家子都废了。” 柱子几人在村里横行霸道惯了,哪有人敢对他说这样的重话,遑论“白离”以前还常跟他说王二牛的坏话。 “阿、阿离哥。” 拽紧白离的袖口,王二牛慌乱地踮起脚,将嘴凑到白离耳边,用气声道:“别说了,咱们只有两个人,打不过。” 以为王二牛是害怕挨打,白离小声安慰他:“没事儿,一会儿打起来你就跑,去喊娘来。” 苏兰在清溪村是出了名的泼辣性子,一般没什么人敢来招惹。 王二牛摇了摇头,紧紧攥着白离的衣袖,若非力气不够大,只怕已经拉着白离一块跑走。 “行,白离。” 柱子气得浑身发抖,不大的眼睛里盛着阴沉的恶意,他磨牙发狠道:“你为了个王二牛这个没娘养的跟我闹,是吧。” 白离皱眉,语气不太好:“回家洗洗嘴再说话,行吗?” 眼瞧着两人又要打起来,但还没来得及动手,倒是有人先惊叫出声了。 “哪家造孽的娃儿给老子稻子压倒了!” 看着东倒西歪的稻苗,稻田的主人眼前一阵发昏,大步上前,一左一右两只手分别揪住柱子和白离的耳朵,咬牙道: “走,去喊你们爹娘来赔!” 白离:…… 柱子:…… 其他几个小孩儿见稻田主人没手抓他们立刻做鸟兽四散跑开,唯独王二牛站在原地没动。 · “痛不痛?” 苏兰用热毛巾给白离敷着肿胀的右脸,见他耳朵都被揪红了,忍不住怒道:“姓李的发瘟了是吧,下这么重的手,还敢让老娘赔他两个铜板!” “就是就是。”白离龇牙咧嘴的附和。 本以为打了架回来还得挨苏兰一顿揍,谁晓得苏兰不但没骂他,还在柱子家人来找茬时将白离护在了身后。 “苏婶。” 王二牛穿着白离的衣裳,袖口裤腿都往上卷了一圈,怯怯的站在门口,乖乖道歉:“都是我的错,不然阿离哥也不会跟他们打起来。” “不怪你。” 苏兰朝他招了招手,安慰道:“阿离骂得 没错,柱子有爹有娘也没人教。他们说的都不是人话,二牛,你别放心上。” 王二牛幅度很小的点了点头,站在一旁一眨不眨的看着苏兰给白离敷脸。 不知为何,他觉得阿离哥和以前有些不太一样。 白离生得好看,肤色雪白,有一双潋滟多情的桃花眼,眉峰柔和,鼻梁翘而挺,唇角自然上翘,粉唇中央坠着一颗我见犹怜的水滴唇珠。 平日白离惹苏兰发火,苏兰都舍不得揍这张脸,只挑着肉多不痛的地方揍。 这会儿雪白的肌肤肿胀泛红,看着甚是骇人,苏兰心头犹有火烧,若不是怕欺负小孩儿落人口舌,苏兰恨不得给柱子脸上来个几巴掌。 给白离处理了伤势,苏兰烧了四个红薯给白离、王二牛填饱肚子后,便又赶着回了地里。 临近傍晚,白钰和王南拎着买的猪肉回来,一听说俩孩子上午打了架,都纷纷关心起二人来,待得知只白离受了些皮肉伤,方才放下心来。 晚饭,苏兰做了水芹菜炒肉。 许是不常做肉,猪肉炒得有些老了,还有点微微的腥气,但盐比平时多放了些,算是能入口。 见白离脸颊红肿不堪,白钰心疼的往他碗里夹了两筷子肥瘦相间的肉:“多吃点,伤好的快些。” “谢谢爹。”白离吃得欢快。 白钰又往王二牛碗里夹了一筷子肉,温声说:“二牛也吃,别跟白叔客气。” 王二牛抬头看向王南,见王南冲他笑道:“吃吧,过几日主家发了工钱,爹也去买些回来,咱们和阿离他们一块吃。” 王二牛方才乖巧的将碗里的肉吃掉。 “你跟我客气什么。”白钰皱眉。 王南摇头:“不是客气,东家说要涨工钱,我想着也该好生庆祝一下。” “原是如此,”白钰抚掌笑道:“那是该高兴高兴。” “不过我说王南哥,你和二牛两个糙汉子还是得攒些银子。”苏兰插话道:“以后还得给二牛娶媳妇儿呢。” “苏兰说的也是实话,”白钰长叹一口气:“这世道挣银子不容易。” 说到这儿,白钰筷子一顿,一脸神秘道:“我今儿听人说官府张贴了告示,要寻一五岁孩童,若是寻到赏黄金千两。” “黄金千两?”苏兰大惊。 白钰煞有介事道:“他们都说是要寻宫里的皇子呢。” “皇子?”苏兰大笑:“皇子怎可能会丢。” 王南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跟着笑道:“哈哈哈,皇子要丢了还了得。” 白离在一旁偷听三人说话,不知为何越听越觉得这剧情莫名有些熟悉。 “告示上有没有说什么样貌,”苏兰好奇问:“万一让咱们遇到,那可不是发了。” 白钰摇头:“没写,只说有身上带着一枚螭龙纹玉佩。” “那怎么找得到。”苏兰撇嘴,旋即又笑呵呵的说:“愿上苍保佑我寻到人,若得黄金千两,咱们家以后在大渊也是响当当的人物了。” “哈哈哈,可不是。”白钰也笑。 桌上说得热闹,唯独白离忽的停下动作,一双桃花眼瞪得溜圆,手上的筷子“啪嗒”落在桌上,整个人呆滞痴傻。 失踪的皇子,大渊,王二牛…… 等等,这怎么跟他暑假看得名叫《帝王权》的无CP爽文流权谋文一模一样! 书中主角慕风泽,父亲是当朝皇帝,母亲是书中众多大佬的白月光、朱砂痣。 慕风泽母亲意外怀孕,让当时还是王妃的皇后知晓慕风泽母亲此事后。便派人前来暗杀,无奈之下慕风泽的母亲只能将他托付给自家马夫,自己则不幸香消玉殒。 待慕风泽少年时期,锦衣卫将其寻回宫中,自此过上亲爹护航,各路人马送人送权送谋略,一路登上皇位的顺畅之途。 因为慕风泽登基之路爽得太过逆天,读者们一直把主角喊做龙傲天。 除此之外,白离之所以能从脑海里搜罗出有关《帝王权》的小部分记忆,是因为主角幼年时的名字属实太过朴实无华。 僵硬的转头看向认真嚼肉,头顶两个小发揪一晃一晃的王二牛,白离张大嘴,含在嘴里一坨饭直接掉到桌上。 所以— 二牛是龙傲天! 3. 第三章 “作死啊!” 将桌上的饭捡起来塞回白离嘴里,苏兰一脸嫌弃:“再敢糟蹋粮食,就给我去田里翻地。” “晓得了,晓得了。我吃还不行嘛。” 一边嚼着饭,白离一边用惊奇的目光打量着王二牛,看得王二牛心里只发寒,忙将碗里的肉夹到白离碗里,乖巧道:“阿离哥,吃肉。” “二牛,别管他。”苏兰又将肉夹回王二牛碗里,“你阿离哥都多大了,想吃什么他自己会夹,自己吃啊。” 于是王二牛只得给了白离一个抱歉的笑,埋头吃饭。 嘶。 是说这个胆小鬼以后会是“龙傲天”之流的爽文大男主? 白离不太信。 龙傲天不都十分傲气,白离还记得这小子上午被人压在水田里的狼狈模样,哪里有半分龙傲天的气势。 难道是自己搞错了? 穿来好几天,白离一直没觉得自己穿书的原因就是清溪村实在太过偏僻,在村里生活的人都是些地地道道的农民。 类似王二牛一类的名字遍地都是,加上王二牛本人除了长得稍微好看一点外,没有任何的特别。 书看一本忘一本,白离早已忘记不重要配角的名字,要不是大渊朝听起来太像大冤种,白离也不会记得。 他自然也不觉得自己穿书了。 “发什么疯病。” 一筷子敲在额头上,白离双手捂头。 苏兰瞪他:“快些吃。” 小声嘀咕了两句“母爱消失得太快”,在苏兰下一筷子敲下来前,白离拾起筷子往嘴里猛刨了两口饭。 晚饭毕,王南牵着王二牛回家。 想着饭桌上白钰和苏兰的话,王南眉间愁云缭绕,握着王二牛的手不由得紧了些。 “爹,是不是我惹祸让你不高兴了。” “什么?” 王南回过神来,才注意到王二牛抬起头满脸担忧的盯着自己。 “哪有惹祸。” 王南蹲下身子,目光与王二牛视线平齐,温声说:“以后看见柱子他们就离远些,今天多亏阿离才没出大事。” 瞧见王二牛脖子上的指甲划痕,王南愧疚道:“是我对不住你,爹没本事,不然你也不用受苦。” “怎么会,爹很有本事!”王二牛睁大眼,眯眼笑道。 父子俩亲热的说了会儿话,王南打水给王二牛擦洗过后,便回到了自己屋中。 王南走后,王二牛没有立即入睡而是躺在床上,板着小脸一脸认真的思索。 白日阿离哥为什么会跟柱子闹掰,还帮自己说话。 眼前浮现阿离哥将欺负他的两个人掀开的英勇模样,王二牛抱着被子翻了个身,脸蛋泛着浅浅的红。 虽然不想承认,但有人挡在跟前的感觉真的很好。 往日白离算不得有多欺负他,可也从来没有帮过自己,就算看见柱子欺负自己也只会转头走掉。 今日的阿离哥像是白叔故事里讲的英雄。 似被自己的想法震惊,王二牛猛的掀起被子盖住脑袋,黑暗中,两只小手捧住发烫的脸颊,他小声嘀咕道: “阿离哥好像变好了。” 月光洒进窗口,王南站在木柜前一动不动,停滞了约莫一刻钟后,他打开木柜,拿出一个黑色布袋,从中掏出一枚红玉螭龙玉佩。 玉佩色泽莹润,入手滑腻,正面刻着卧花木而栖的螭龙,反面则刻着龙飞凤舞的“绥之”二字。 手指无意识的摩擦着玉佩,待王南清醒过来,很快将其重新塞回布袋里,锁进柜子深处。 · “噗。” 吐掉嘴里咬着的狗尾巴草,不远处一头老黄牛和一只黑山羊正闲散的吃着草,白离转头看向王二牛。 褐色麻衣上是层层叠叠的补丁,王二牛手里攥着根树枝,头上顶着两个小发揪,小脸严肃的在地上写写画画,瞧着就是一个普通的五岁小孩儿。 不过这都是表象! 二牛可是“龙傲天”,以后要登基做皇帝,怎么能是个普普通通的五岁小孩儿! 自己一定要抱好“傲天”的大腿,等龙傲天功成名就后,肯定也会记得自己这个第一小弟的好处。 至于首富之类的美梦,有了“傲天”岂不是随随便便,还需要自己努力吗? “傲天呐。”白离发出一声长叹:“你什么时候才能有出息,我好想躺平哦。” 搁下手里的树枝,王二牛一脸茫然地看向白离:“阿离哥,我是二牛啊,你最近怎么总叫错我的名字。” 自从在白家吃过饭后,白离冷不丁就对着王二牛喊“傲天”。 一开始王二牛还以为白离记错名字了,谁晓得白离非但说“没错”,还一边神神叨叨的偷笑,弄得王二牛瘆得慌。 “以后就是傲天了。” 话音一落,见王二牛惊疑不定的望着自己,表情似乎在说白离是不是染了什么邪门的病症,白离忧郁的躺回草地上。 书里慕风泽什么时候被找回宫里来着? 具体年纪他记不清了,但能肯定的是十几岁后。 二牛现在才五岁,那回宫岂不是还得要……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年? 不想过了。 四肢展开,白离痛苦的闭上眼。 有没有什么法子能让二牛提早被认回宫中,短短几日白离已经受够村里的生活,求荣华富贵宝典,他不想以后过天天做农活的苦日子。 “阿离哥。” 王二牛跪在地上,垂头看向表情扭曲的白离,懵懂道:“你不是都躺平了吗,为什么还要问什么时候能躺平啊?” 阿离哥躺得很平了呀,地上的草都被他给压倒了。 “……你不懂。”白离虚弱道:“我说的是什么都不用做,也会有人喂我饭吃,给我水喝,甚至翻身都能帮我的那种躺平。” “哦。” 王二牛懂了,阿离哥肯定是想让自己帮他翻身,但又觉得自己年纪小没力气,所以才盼着自己早点有出息。 想明白后,王二牛扒着白离的胳膊使出吃奶的劲儿奋力一推,推得白离差点从坡上滚下去。 猝不及防的一推吓得白离赶紧稳住身形,随后质问道:“干啥呢,我还没跟你一块筹谋大事就要给我灭口啊?” 王二牛眨了眨眼,连头上的两个小发揪都写着无辜:“阿离哥,我给你翻身呢。” 白离:“……” 二人大眼瞪小眼,一时都没有人说话,就在王二牛忐忑自己是不是猜错了白离心思的时候,耳边响起一道讨厌的声音。 “我都看见了,王二牛那个坏种要推你下山坡。”柱子站在山坡下,幸灾乐祸的说:“让你帮他,活该。” 昨儿平白无故挨了一顿,白离心气儿正不顺,见柱子一个人赶着十来只鸭子出来放风,白离脸一沉,故意吓唬道: “是不是又想挨揍了,今天就你一个人,等会儿你喊救命都没人听得着。” “你!” 柱子又气又害怕,前几日白离把他掀翻在田里,柱子腿撞到了石头上,痛了好几天,可不想再尝试一番。 “哼,等着吧。”柱子嘴硬道:“王二牛迟早克死你。” 眼见白离起身要下坡,柱子连忙赶着鸭子转头就跑,一边跑一边回头朝王二牛挑衅:“别以为有白离护着就没事,你给我等着!” 看着柱子落荒而逃的背影,白离双手叉腰,好笑道:“还挺欺软怕硬。” 打发走吵闹的人,白离又要躺下,却见王二牛沉默的跪坐在原地,纤长的眼睫上下眨动,委屈又可怜。 “怕什么,”白离蹲下身子,揽过王二牛的肩头,豪迈保证:“有我在,柱子不敢欺负你。” 现在正是表忠心的好时机,白离自然不能错过。 “二牛啊,你听我说。”绞尽脑汁的想着要如何让傲天更加重视自己,白离口若悬河的念叨着: “阿离哥现在保护你,以后你也要保护我。咱们呢,从小一起长大肯定有不同于寻常的情谊,所以要是有什么多的房子啊、银子啊……” 在白离的絮絮叨叨中,王二牛悄然抬眼,他比白离矮上半个头,这会儿白离沉浸在自个儿编织的好梦 中,下巴抬得很高,王二牛只能看见他白皙的脖颈和右脸。 阿离哥说要保护他。 这话是真是假王二牛不能确定,但是—— 漆黑的眼眸中绽放出盛放的火光,王二牛两只小手按住唇角,不让自己开心得太明显,省得让白离知晓了笑话他。 王二牛暗想:如果阿离哥遵守承诺,自己以后也不是不能保护他;但要是阿离哥骗人话,自己就再不信他的话了。 自觉洗脑的差不多,眼瞧着牛羊也吃了个饱,丝毫没察觉王二牛别扭的心思,白离拍拍沾着灰土的裤子,准备打道回府。 乡间小道上,王二牛牵着羊走在前头,白离放着牛走后面。 “喂,快看哪来的叫花子。” “谁啊谁啊?” “王二牛呗,还能是谁!” “上回被打来娘都不认识了,还敢出来呢。” “他本来就没有娘。”…… 不远处的堰塘边传来孩童们的嘲笑声,听着有些耳熟,白离和王二牛循声看去,见是柱子和大勇、石头、大壮还有八斤几人。 又遇到讨厌的人,王二牛抿紧唇峰,瞳孔微缩,不知在想什么。 “真烦人。”白离朝几人翻了个白眼,推着王二牛往前走,小声安慰:“别搭理他们,越说越来劲。” 王二牛“嗯”了一声,安静地往前走。 回到家,这会儿天色尚早,王南和白钰都还没从镇上回来,王二牛将羊拴好,见隔壁白离没在院里,茅厕的门却关着,略一迟疑后,便朝着院里大喊道: “阿离哥,回来的时候我看到田埂上的桑泡儿树结果了,我去摘点回来,不然都被他们摘完了。” “什么?”白离慌忙提裤子:“二牛,你等我一起呗!” “二牛?” 等白离穿好裤子的出门的时候,哪里还有王二牛的影子,只牛棚里的老黄牛冲他喷了喷鼻子。 “小短腿儿跑得还挺快。” 白离嘀咕一声,慢腾腾的追了上去。 堰塘边,五个小孩儿坐在岸上说话。 “白离是真打算跟王二牛一起耍了,上次还敢跟我们动手。”八斤不高兴的问。 大壮吸了吸鼻涕,气咻咻的说:“白离明明先跟咱们一起耍的,怎么突然跟王二牛混在一起去了。” 石头丢了块瓦片到水里,激起一阵阵的波浪:“谁晓得,怕不是疯了。” 大勇说:“上回他还打我鼻子,痛死了。” 以前白离都跟他们一起耍的,自从两年前王南白日将王二牛托付给白家后,“白离”每次出来玩儿身后都会跟着王二牛那个狗皮膏药。 明明“白离”也不待见他,怎么现在却帮着王二牛说话,几人都想不明白。 “哼,肯定是王二牛背地里说咱们坏话了。” 柱子恶意猜测:“你们想,王二牛天天跟在他后头,那小子心眼坏得很,白离肯定被他给骗了。” 八斤撇嘴:“那咋办。” “白离不在,杏儿和阿花都不愿意跟我说话了。”石头郁闷垂头。 大勇气道:“干脆咱们去把白离抢过来,告诉他再跟二牛玩就打他。” 想起那日白离的壮举,大壮有些犹豫:“可白离打架有些凶啊,万一咱们打不过可怎么办。” 八斤瞪眼:“怎么可能,上回是没做准备,咱们这回好好合计一下还能打不过。” “不成,”石头连连摆手:“苏婶子很凶,要是白离告状,她又要发疯。” 上回白离挨了打,苏兰就提着刀去几人家门口叫嚣过,唬的几人的爹娘都呆在屋里,听着苏兰大骂出气后才敢出门。 “这有什么,”柱子咧嘴一笑:“咱们先将王二牛给收拾一顿,让白离晓得跟王二牛一起会有什么下场不就成了。” 几人眼睛一亮,聚拢在一块商讨要怎么哄骗王二牛独一人出来,殊不知离着一丈外的芦苇丛中藏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将几人的话语都听进耳中,王二牛看了眼堰塘里自由自在用鸭嘴衔水清理羽毛的十来只鸭子,忽的有了主意。 4. 第四章 田埂上每走五步便是一棵翠叶茂密的桑葚树,树叶间上藏匿着深红、紫黑的桑泡儿果。 白离摘了两颗丢进嘴里,味道很甜,便脱下外裳,挑着黑紫色的桑泡儿果丢在衣裳里兜着。 树上的果子不算多,许是已经有人来摘过一波了,好在白离眼神好,总是在合拢的树叶下寻到熟透的果子。 摘了约莫两刻钟,衣裳快要兜不住了,白离便停下来,抬手擦了擦额上了的汗。 “真是怪了,二牛去哪里的田埂摘桑泡儿去了?” 白离左右环顾几圈,也没见着那个小小的人影。 “总不能是发现自己摘不到又回去了吧?” 一时思索不出原因,白离决定先把摘的桑泡儿带回家,要是王二牛没回去再出来找人。 白离倒是不怕人走丢,毕竟王二牛从小在清溪村长大,论起来可比他熟悉村中的小路。 只是害怕王二牛遇到柱子他们又被欺负。 白离一路小跑,刚跑到半道忽的看见王二牛晃晃悠悠的走在前面,手里还拽着几颗深红的桑泡儿果。 “二牛。”白离追上去喊他:“你去哪儿摘桑泡儿了,我怎么都没看见你。” 见白离兜着果子,王二牛一愣,神情自然的说:“就在青草坡下的田埂上啊,我也没看见阿离哥呢。” “我也在那摘的桑泡儿啊。” 白离皱着脸,小声嘀咕:“可能咱们一个在东边一个在西边,所以我没看着你吧。” 况且王二牛的个头又小,被树枝遮住也是有可能。 一大一小走在小道上,见王二牛只摘了几颗深红的果子,白离打趣道:“怎么才摘这么点,还都是红的,酸得紧,要黑的才甜。” “我摘不着。”王二牛有点不好意思。 “哈哈哈,没事儿吃我的。” 随手挑了颗桑泡儿塞进王二牛嘴里,白离弯着一双漂亮的桃花儿眼,轻笑道:“小心着吃,不然一会儿嘴皮都是黑的,像个小妖怪。” “唔,我不是小妖怪。” 用手捂着嘴小心咀嚼着,余光瞥见白离笑得张扬,将嘴里甜滋滋的桑泡儿咽进肚里,王二牛也眯着眼笑了起来。 回到家中时大人们都已经下工回来,苏兰将白离摘的桑泡儿分了一半给王南,剩下则洗干净装在筲箕里,白家三人分着吃了。 “今儿还挺乖,”苏兰难得夸赞白离:“还晓得给我们留些。” 往常“白离”都是摘了自己吃饱再回家,从没想过家中爹娘。 “嗯嗯。”白离胡乱敷衍:“顺手的事儿,娘你别太夸我。” 苏兰嗤笑:“我才懒得夸你,怎么不拿着篮子去摘,衣裳都染成黑的了。” 白离不在意道:“就我这衣裳,染黑了别人也看不出来,没事儿。” 苏兰瞪他:“瞎说。” 母子俩你一言我一语的各不相让,一旁看戏的白钰忽而道:“方才我回来的时候,瞧见柱子在哭,说是把家里的鸭子看丢了。” “该背时,”苏兰语气不太好:“一天到黑只晓得耍,还比不上我家阿离,起码牛没丢过。” 上回白离脸上的伤就是柱子留下的,苏兰烦柱子得紧。 白离:……那还是丢过的,幸好自己机智的找回来了。 “就是就是,”毫无心虚之意,白离趁机自夸:“都说了我办事,妥。” 白钰轻笑一声:“哈哈哈,还是阿离听话。” 一家三口吃完桑泡儿,苏兰去灶屋做饭,白钰提着扫帚清理院子,白离用葫芦瓢舀水洗手。 落日坠山谷,圆月悬疏枝。 农家人忙碌的一日悄无声息地过去。 · “阿离哥,阿离哥,太阳都晒屁股了,快起来。” 王二牛奋力推着瘫在床上装“死”的白离,累得额角浮上一层薄薄的细汗,偏生白离却一动不动浑似跟床融为了一体。 “我再眯会儿。” 白离翻了个身,用屁股对着王二牛,懒散道:“咱们又没什么大事要干,一天天起那么早干什么。” 前几日白离还没觉察出味儿,每日一早送走苏兰,就跟王二牛一起在院里数数蚂蚁或者去村里找两条狗摆摆龙门阵。 现在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不过是个七岁的小屁孩儿,每日最多就帮着家里洗洗碗,放放牛,晒晒衣裳,除此外也没什么必须要做的大事,做什么非要大清早起床。 所以早上苏兰一走,白离直接回屋里继续补觉了。 “别睡了。” 王二牛坐在床边直喘气,待缓过来后又哄着白离:“苏婶白叔回来要说你是懒虫子了,白离哥,咱们出去捉泥鳅吧。” “青天白日,昨日又没下雨,你去哪儿捉泥鳅。”白离直接拒绝。 王二牛又道:“咱们可以去捉鱼,捉鸟,爹昨天回来说堰塘边的枇杷树结果了,咱们要不去摘点回来吃。” 村里的果树大多无主,谁抢到就是谁的。 “不起。” “阿离哥……” 嫌王二牛太过吵闹,白离直接转了个身托着王二牛的腰身把人抱在了怀里,在王二牛一声惊呼后又要说话时,一把将人的嘴捂住。 白离眼也不睁,恹恹道:“让我安静会儿,你也睡。” 趴在白离的温暖的胸膛,王二牛攥紧拳头,眼珠向上看看白离白皙的尖下巴,他抿紧唇,嘴巴却触到到柔软的掌心,将他吓了一跳。 待耳边的呼吸声渐趋缓和,脸颊下枕着的胸膛起伏也渐规律,察觉到捂嘴的手微微松动,王二牛动作轻柔的将白离的手挪开。 他悄悄抬起头,便见白离闭着眼安静的睡了过去。 静静的看着白离的恬静的睡容,王二牛疑惑的拧紧眉头。 总觉得阿离哥跟以前不太一样。 之前的“阿离哥”才不会拉着一块躺在床上,一月前,有一次因为打了一晚上的雷,王二牛没睡好,第二日白天犯困,苏兰本想让他跟“白离”一块午睡。 谁晓得“白离”死活不愿意,甚至还骂王二牛没娘管,有家也不回,气得苏兰抽了他一顿。 难道阿离哥现在真的喜欢他了吗? 不懂白离为什么会有转变,王二牛皱了皱鼻子,小心翼翼趴回白离的胸膛,嗅着白离身上传来的皂角气息,舒坦的闭上眼。 不管阿离哥为什么突然对他好,王二牛都觉得现在阿离哥很好。 回笼觉睡醒,屋外已经大亮。 白离懒洋洋的打了个呵欠,正准备起身,却忽觉胸口一阵闷疼,似是有什么重物压着一般。 待他缓过神来,才发觉竟是王二牛趴在他胸口睡熟了,不大嘴一张一合,像是在梦里吃到了好东西。 白离戳了戳小孩儿右颊上挂着的婴儿肥,好笑道:“还叫我起床呢,睡得比我还熟。” 不得不说主角就是主角,除了因为吃得不太好导致面色有些轻微发黄外,王二牛的五官称得上完美。 不过也正常,书里的主角一般都有惊世容颜来着。 “阿离哥?” 感觉到有人在戳自己的脸颊,王二牛揉了揉眼,一睁开便看见白离笑吟吟的盯着他看。 “睡醒了,还不快起来,压死我了。” 等王二牛红着脸起开,白离揉着胸口,龇牙咧嘴的说:“好险差点喘不过气,二牛下回你还是睡床上,别睡我身上啊。” “哦。”

王二牛羞赧的垂下头。 白离揉了揉王二牛头上东倒西歪的两个小发揪,这发揪是苏兰一早起来给王二牛扎的,原本一开始是要给白离梳发揪。 只是白离穿来后一阵撒泼打滚不准苏兰动他的头发,苏兰嫌他不听话,就给王二牛梳了一次。 结果两个小发揪显得王二牛脸盘圆乎又可爱,苏兰便日日开始给二牛扎起发揪来,时下皆是七岁才开始给孩童扎发,怕给二牛头发扎秃了,苏兰扎的很松。 每回二牛动作一大,头顶的两个发揪就会摇摇晃晃跟着一起动。 逗弄了一会儿二牛,白离哼哧哼哧的起床,先是去苏兰的屋里抓了两把糙米洗净,又将糙米扔进锅里加了些水一起煮。 灶房的角落里摆着几个陶罐,白离打开罐子,洗干净手从里头掏了一把酸豇豆出来,不熟练的拿着刀给剁吧剁吧,准备一会儿跟王二牛分着吃,再剩下些给苏兰送去。 其实白家的日子过得没那么艰难,正经饭还是顿顿能吃,只是人手太少,一到农忙的季节就难以好好吃个正经饭。 等白钰忙完镇里头的活儿,苏兰就能回家做饭了。 “阿离哥,你什么时候学的做饭?” 亦步亦趋地跟在白离身后,王二牛很是好奇。 白离自信一笑:“昨儿刚学的。” 昨日苏兰做晚饭,白离摸进灶屋里悄悄学的,毕竟整日吃红薯顶饱不是个事儿,他和二牛暂且不说,苏兰白日还要在地里干活儿呢。 见自己走哪儿王二牛跟到哪儿,白离突然停下脚步,好笑道:“你是跟屁虫吗,去板凳上坐着。” 王二牛摇头:“我也学做饭。” “嚯。”白离惊叹着竖起大拇指:“不愧是你,傲天。” 自己只是因为灵魂算个大人才想着帮忙,却不想傲天才五岁竟就如此积极,要不人家能是天之骄子呢。 忙活了一通,见锅里米饭煮的差不多,白离熄了火,捞了两碗糙米煮的稀饭,同王二牛一起就着酸豇豆吃了。 中午将饭送去地里时,白离得了苏兰好大一顿夸赞。 回去将碗洗了,天色阴了些,白离和王二牛在院里丢石头玩儿。 院里的散碎石头很多,两人画了一圈,谁要是能用自己的石子儿把对方的石子打出圈外就算赢,输的人要被打掌心。 白离已经输了三回了。 他实在不明白,自己这么大个人怎么还会比不过一个五岁小孩儿! 都怪王二牛丢的太准! 虽然打手掌不痛,但连输三局白离脸上有些挂不住了,一时找不到借口喊停,白离环顾院里一周,见地上除了石子儿就是泥土,实在没啥能转移注意力。 “咳……” 从地上捡起一把散碎的石子儿,白离若无其事的问:“傲天呐,你知道我手里有多少颗石子儿吗?” 看看白离手心的石子儿,王二牛摇摇头,挣扎着纠正:“阿离哥,我叫二牛。” 忽略王二牛的话,白离眼睛一亮:“对了,你应该还不会数数吧。” 王二牛问:“什么是数数?” 不会就对了! 白离一拍双手,终于又找到一个抱大腿的机会。 傲天现在不会数数,自己要是教会他数数,那不就成傲天的老师了。 虽然自己以后注定要做二牛的小弟,但是也不失为一个增进二人关系的法子嘛! “不懂没关系,”白离将手里的石子放到地上,笑得一脸和善:“阿离哥教你。” 王二牛缩了缩肩膀,盯着白离不说话。 王二牛弱弱问:“一定要学吗?” 他怎么觉得阿离哥笑得有些不怀好意。 5. 第五章 王二牛很聪慧,白离只教他数了一回地上的石子,王二牛很快就学会了从一数到十。 “你看现在地上有五枚石子,我拿走两枚,还剩下几颗?”白离手里捏着两颗石子问。 王二牛竖起三根手指,发揪微晃,十分自信:“三枚。” “聪明!”白离鼓掌夸赞:“那我再扔回去七枚,地上有几枚?” 王二牛用两只手怼到白离的面前,掷地有声:“有十枚!” “对咯,那我再考考你……” 直到临近放牛的时辰,白离一拍巴掌,结束了一日的教程:“到此为止,剩下的咱们明天再学。” “今天不学了吗?” 可怜巴巴的眨了眨眼,王二牛学得正起劲,没想到白离就喊停了,他意犹未尽道:“阿离哥,我们带着石头去青草坡继续吧。” 白离不太愿意。 虽然王二牛很乖,学得也快,但是教孩子可不是一件容易事,也可能是咸鱼的本性不停干扰,总之白离觉得累得慌。 “小小年纪你挺卷,”白离哼笑一声,严肃拒绝:“不行,我等会儿去青草坡要睡觉。” 心头微觉遗憾,但王二牛又不好意思缠着白离一直学,于是只蔫巴巴应道:“好吧。” 两人照常放过牛、羊,回家的路上白离看见柱子的小团体五人组坐在田坎上,时不时朝他和王二牛投来异样的目光,不知道在打什么坏主意。 接触到白离的视线,柱子撇过头不搭理他,白离觉得有点好笑,遂也懒得搭理了。 正要继续往前走,忽见杏儿和阿花俩小姑娘站在坡上的核桃树前,懊恼的抱怨: “怎么办,弄不下来了。” “柱子在那边,要不咱们去找他帮帮忙。” “柱子可坏,上回他扯我辫子,我才不去,要去你去。” 白离仔细一看,发现核桃树的枝桠间夹着一只燕子风筝,想来是俩小姑娘放风筝的时候没注意导致被卡住了。 “二牛,帮我看着牛。” 将老黄牛拴到一棵树上,白离走到两个小姑娘前,还没说话杏儿就眼前一亮,甜滋滋的喊道:“阿离哥。” “哎。”白离笑嘻嘻的打招呼:“风筝落树上了?我给你们摘。” 核桃树不高,白离观察了一下确认安全,随即毫不犹豫的扒着树干往上爬,不过只用了一息间就将风筝摘了下来。 “谢谢阿离哥。”抱着风筝,杏儿笑弯了一双眼:“你放牛回去啊?” “是。”取下风筝白离就准备离开了,他笑眯眯的朝两人挥手:“二牛还在下面等我,先走了。” “等等,阿离哥。” 阿花红着脸蛋上前,从腰间布袋里取出一颗红枣塞给白离,糯糯道:“谢谢阿离哥帮我们取风筝,枣子是娘早上给我的,可甜了,你吃。” 见阿花殷切的看向自己,浑似自己不收就要哭似的,白离接过枣,冲阿花眨了眨眼,笑道:“好,我一会儿好好吃,谢谢阿花。” 目送着白离连蹦带跳的走远,杏儿戳了戳阿花的胳膊,小声说:“白离哥长得真好看,对不对。” “嗯。” 看着白离将枣子塞给王二牛,阿花撇了撇嘴,不太高兴的说:“要是阿离哥是我哥哥就好了,他对二牛都那么好,肯定也会对我好。” 阿花的哥哥只会抢她的吃食,每回娘想给她点好吃的都得偷着给,生怕被哥哥抢了去。 要是阿离哥是她哥哥的话— 阿花愿意将自己爱吃的东西分些给他。 “嘟着嘴干嘛呢?” 白离一回去就看见王二牛蹲在地上,一手托腮一手摸着羊头,嘴巴撅得都快能当锄头掘地去了。 “没干嘛。”王二牛不高不兴的说。 刚刚看见白离对杏儿和阿花笑得灿烂,王二牛心里很是不得劲儿。 万一阿离哥觉得和杏儿阿花一起更好耍,丢下自己跟她们一起玩儿了怎么办。 虽然阿离哥说了以后要保护自己,可没说只会跟自己一个人玩儿,想到这里王二牛心头警铃大作。 他还要跟阿离哥学数数呢,阿离哥怎么可以抛弃自己! 自己一定要想法子…… “唔。” 嘴里忽的被白离塞了个东西,王二牛眨了眨眼,牙齿一咬便感受到一阵香甜的气息。 是枣子。 “好吃不?”白离眨了眨眼,桃花眼含笑:“阿花说可甜,应该不是骗我吧?” 王二牛一呆,攥紧手中的牵羊绳,慢吞吞的说:“甜。” “哈哈哈,那就好。” 白离解开牛绳,朝着王二牛一招手:“走了,回家。” 口中的红枣甜,心口也甜,王二牛咬着枣核,一双眼微弯,乐滋滋的跟在白离身后,也不怕白离会抛弃他跟别人玩儿了。 夜深。 王南用擦脚巾给王二牛擦脚,待水渍都擦干后,便将王二牛往被子里一窝,笑道:“今天跟阿离玩儿的高兴?” 晚上回来接王二牛的时候,王南发现王二牛一直拉着白离的手很是舍不得松开。 “嗯。”扯过半边被子挡住脸,王二牛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阿离哥今天教我数数了。” “数数?”王南一惊。 这才陡然想起自己竟从来没想过让王二牛学数数和认字,王南不禁懊恼。 当年见小姐将少爷托付给自己,曾嘱咐自己要好好将少爷抚养成人。 为躲避追杀,王南只能带着刚出生的少爷东躲西藏,最后好不容易青溪村站稳脚跟,有了容身之地。 现下看见本该在宫中享受富贵逍遥的少爷,只能缩在简陋的薄被中,只不过是学着数数便已经让他高兴不已,王南不禁有些自责。 自己当真有好好养育少爷吗? 犹记得当年小姐乃是京中人人夸赞的才女,见过之人莫不为小姐折服,锦心绣口、蕙质兰心……皆是他人的夸赞之语。 怎地自己却险些将少爷养成大字不识的粗人! 好在为时不算晚,少爷年纪小,只需现在开始攒钱,清溪村和就近的旭光镇上只有几个秀才,怕是也没什么学识。 以后得送少爷去县里的私塾上学。 “二牛,你喜欢数数吗?”王南笑容满面的问。 王二牛想了想,点头:“喜欢。” 甚至比起村里到处跑着耍,王二牛觉得和阿离哥一起学数数更有意思,只是阿离哥懒,只教了他一会儿就累了。 “好。”王南语气温和道:“那你跟阿离先学数数,等爹攒些银子,过几年送你去读书。” “读书?”< /p>王二牛皱眉:“阿离哥跟我一起去吗?” 王南一愣。 村里人都没银子,愿意送去家中孩子去读书的更是只有一两户,白家不是清溪村的本地村民,而是遇难后迁来清溪村落户,本就没有土地家底,生活也不宽裕。 王南不能确定白钰愿不愿意送白离去读书。 “不晓得,等我问问你白叔。” 安抚的摸了摸王二牛的额头,王南轻声道:“睡吧,明日我买些肉回来,让苏婶做来吃。” 又能吃肉了! 阿离哥也喜欢吃肉。 王二牛抿着唇笑笑,乖乖闭上眼睡觉。 次日,青草坡。 老黄牛和黑山羊在不远处吃草,白离坐在坡上,随手丢了五朵从路边薅的野花在地上,手里拿了两朵,问道: “我一共摘了多少朵花?” 王二牛挺起胸膛,颇为自信:“七朵!” “聪明!奖励你吃口红薯。” 烤红薯怼到嘴边,王二牛努力张大嘴,狠狠咬下一口,红薯皮上的黑灰沾到嘴唇上,惹得白离一阵嘲笑。 “哈哈哈,傻,吃个红薯还能给嘴吃黑。” 王二牛不渝的撅起嘴,结果下一瞬却被白离用食指和拇指捏住了嘴巴。 “唔!”放开! “不许撅嘴。”白离故意吓唬小孩儿:“不然嘴巴会被大坏蛋揪掉。” 等白离松开手,王二牛捂着嘴,小眼神觑着白离,小声说:“阿离哥就是大坏蛋!” 将小孩儿的抱怨听了个清楚,白离抚掌大笑:“没错,我就是大坏蛋,所以不许在我面前撅嘴。” 一边欺负小孩儿,白离顺手把红薯塞进自己嘴里。 “啧,前几天吃还挺香,今天吃着怎么感觉没味儿啊。”白离咂了咂嘴,感慨道:“好想吃肉。” 回忆起半月前味道不算好的肉片,白离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没法,谁吃半个月的清水煮菜,都会忍不住馋肉。 想起昨夜爹说要买肉回来吃,又见白离馋得慌,王二牛忍不住朝白离靠近了些,将嘴贴近白离的耳朵,神神秘秘的说:“阿离哥,晚上就有肉吃了。” 白离不信:“咋,你学会算命了,王半仙?” 王二牛反驳:“是王二牛!阿离哥,你别再乱喊我了。” 白离故意耍贱:“好的,王半仙。” 王二牛:“!” 阿离哥有时候真的很烦! 两人说说笑笑闹在一块,柱子和大勇在岸边赶鸭子,远远看见青草坡上滚作一团的两人,脸色都不太好。 “柱子哥,你不是说要把王二牛叫出来教训吗?”石头不满道:“什么时候啊。” “急什么。” 得了白离多次冷待,柱子看白离也不顺眼了,只是白离年纪跟他一般大,个头比他还要稍微高些,嘴上又不饶人,加上他娘苏兰也很凶恶,不好欺负。 比起来,还是爹常常不在家的王二牛更好收拾。 “我娘说王二牛小时候是吃羊奶长大的。” 瞧见远处慢悠悠吃草的黑山羊,柱子不怀好意一笑: “你没看王二牛平时多宝贝那只破羊,咱们要是把羊给偷了,他肯定要出来找,到时候再把他给收拾一顿不就行了。” 6. 第六章 自从开始教王二牛数数,白离每日都不禁感慨,虽然小孩子正是求知欲旺盛的时候,但精力好如王二牛的也没几人吧? 不过才短短三日已经会两位数的加减法了,甚至白离有时偷懒不想教,王二牛就独自一人捡石子,慢慢地算,算完后再问白离答案。 现在就连去草棚里捡红薯的活儿都被王二牛抢了去,每回抱着六个红薯出来都会用亮晶晶的眼望着白离,直到得到白离的夸赞才满意离去。 灶膛里的火旺,将白离的半张脸照成了火红色。 “阿离哥,”王二牛靠着白离坐在矮凳上,他盯着白离手上的动作,小声说:“爹说要攒银子,以后送我去读书。” “读书啊。”抬起袖子擦了把脸上的汗,白离笑眯眯的说:“那你要好好学,有大用处。” 毕竟傲天以后可要争夺皇位,不读书怎么能行。 见白离一脸淡然,王二牛又朝着白离的方向挤了挤,直到白离无语喊“再挤就要坐地上”才悻悻停下。 “阿离哥,你不想读书吗?”王二牛睁大眼:“爹说会问问白叔,让你跟我一起去读书。” “哈?” 白离诧异低头,只见王二牛一脸期待的望着他,遂把即将脱口而出的“我才不读书”吞进腹中,转而忽悠道:“嗨呀,你不懂,读书可费银子了,爹娘哪有银子供我读书啊。” 而且他苦读十几年,即便加上穿越后的时间,满打满算离魔鬼高三也才刚刚过去三个多月。 又不是受虐狂,再狂读十几年书白离觉得自己会疯。 依照白离的观察,白家的境况要送孩子去读书怕是不晓得要费多少功夫,白离不想让白家人太过劳累。 何况这不是有“傲天”在吗,自己还读什么书。 只要同二牛打好关系,后半辈子的“铁饭碗”就妥了! 反正自己也不贪心,只要二牛以后愿意施舍一些金银院子给他就满足了,绝对不会作死插手不该插手的事,老老实实当米虫。 越想越开心,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白离十分愉悦道:“二牛,等你去了私塾一定要……” “那我也不去了。” “昂?” 白离诧异扭头,却听王二牛失落却又坚定的道:“白叔和阿婶都不能让阿离哥读书,爹肯定更难攒银子,我不想让他太累了。” 王南每日早出晚归,王二牛都看在眼里,上回他偷看到爹肩头青了好大一块,不晓得有多疼。 “是、是哦。”尴尬的摸了摸下巴,白离磕磕巴巴的说:“兴许你爹背地里攒了许多银子呢,二牛,你别想太多。” 王二牛反问道:“那白叔苏婶也可能背地里攒了银子呢。” 白离一噎,颇有些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错觉。 二人大眼瞪小眼会儿,王二牛忽的弯眼一笑:“阿离哥,你以后继续教我数数呗。” 白离沉默一会儿,无奈道:“……晓得了。” 两人吃过饭,白离照常去给地里的苏兰送饭吃,自从晓得他会煮米后,苏兰便更加放心了,如今午饭大多都交给白离处置。 被逼无奈,以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男大只得踩着板凳,锅铲抡得飞起,辛辛苦苦做出一顿没滋没味的全素大拼盘。 不过好在大家都不挑剔味道,只要能吃进填饱肚子就成。 “外头热,你在家里等我。” 时下已是夏日,太阳高照,院里的土地干巴巴栽下去便会摔一个大包,白离怕王二牛会中暑。 别说这会医疗水平低下,就是看大夫他们怕是也没啥银子。 “我跟你一块。”王二牛倔强道。 “不行,”白离提起装饭的篮子,敷衍哄人:“我很快就回来,你腿短走得慢,咱们在路上多耽搁一会儿就多晒一会儿太阳,阿离哥我晒久了会暴躁,一暴躁就会揍你屁股,所以听话昂。” 见白离头也不回的走了,王二牛双手抱胸,气闷的蹲在屋檐下。 阿离哥说他腿短。 自己的腿短吗? 起身丈量了一下自己的腿,王二牛又气咻咻的蹲了下去,不得不说比起阿离哥自己的腿真的有些短。 可自己还小啊! 阿离哥都七岁了,他才五岁呢! 王二牛皱起眉头,掰着手指算:“再有两年我就七岁了,可到时候阿离哥就九岁了。” 九岁比七岁大,阿离哥肯定会长得比他更高。 咦,可是爹比白叔年纪大,爹却比白叔矮诶。 王二牛满脸严肃的琢磨:“阿离哥比我年纪大,但万一我长得比阿离哥高呢?要怎么才能长高?” 自己一定得想到法子长高,不让阿离哥有机会嫌弃自己腿短才行。 午时的太阳最是晒人,王二牛在屋檐下蹲了会儿便忍不住回了白离的屋里,脱了鞋,爬到了白离的床上,透过窗殷切的看着门外的动静,只盼着阿离哥赶紧送完饭回来。 “王二牛。” 门外传来一阵吵闹声,王二牛跑到院子里,只见柱子和大勇几个小孩儿吊儿郎当的站在屋门前的榕树下。 柱子捡了块石头丢进院里,待引来王二牛的目光,他扬了扬手中的长绳,咧嘴一笑:“看看,我手里是什么。” 王二牛本不欲搭理,待看见柱子手里的绳子时,猛的站起身,气怒道:“你偷我家羊,还给我!” 这是平日他用来拴黑山羊的绳子,绳子上头有三个结,是断掉后王南重新打上的结。 即便为了躲麻烦,在面对柱子的欺负时王二牛多是忍让的态度,此时也忍不住心头的怒火了。 爹说自己是靠着喝羊奶才活下来,所以即便家中境况不算好,王南也一直没卖掉黑山羊,王二牛也日日带着黑羊山去坡上吃草,一日不敢落下。 “想要回你家那只破羊啊,去村东芭蕉林我就还给你。”朝着王二牛做了个鬼脸,柱子笑嘻嘻道:“你要是敢喊着白离一起,我就把那只羊放了,让你再也找不着。” 几人趁着白离不在,用新鲜的青草哄着黑山羊出了羊圈,等将黑山羊用另外的绳子拴好这才来找王二牛。 眼瞧着柱子几人嘻嘻哈哈的跑远,王二牛先是回了家中,只见平时羊圈里空空如也。 也不晓得柱子他们什么时候进的院子,王二牛抿着唇,抬手擦了擦眼睛,水珠沾湿了眼睫毛。 “得去把羊找回来。” 嗓音微微发抖,王二牛左右看看,去廊檐下的背篼里翻找出一根约莫成年小臂长短的木棒,将木棒从衣裳下摆塞进去,王二牛飞快的往村东芭蕉林跑去。 “阿嚏。” 白离坐在树荫下打了个喷嚏,一旁的苏兰筷子微顿,担忧道:“别是得了热伤风,让你夜里关着窗子睡。” “我身体好着呢。”白离嘻嘻笑道,待看见苏兰脸颊的汗,又忍不住道:“娘,中午别干了呗,你也晓得容易热出病来。” “再过几日的,地里还有点儿活。” 吃完饭,苏兰喝了一整碗水,将空碗放回篮子里递给白离:“早些回去,别给脸晒黑了,二牛还在屋里等着。” “哎。”白离答了声,好笑道:“娘,你才是该护着脸,都晒黑了。” 苏兰睨他一眼:“我都成亲了,谁还瞧我脸。你还小以后还得给我讨儿媳妇儿,不注意着怎么行。” 许是全天的娘都觉得自家孩子不同寻常,苏兰就觉得凭她家儿子的长相以后就算去讨个县里的闺阁小姐也是配得上。

白离摇摇头,颇有些无言以对。 提着篮子回去的路上,瞧见坡上的枇杷黄了,白离便顺手摘了些放进篮子里,路上一边吐着枇杷核一边哼着小曲儿,心情还算不错。 回到家中,白离先是将篮子放回灶屋,准备洗碗。 一开始没见着王二牛,白离还以为在屋里睡觉,谁晓得回屋里一看也没有人。 “奇了怪了。” 二牛从来不会乱跑。 将屋里找了个遍,白离又去隔壁王家翻了一遍也没找着人,倒是发现了空着的羊圈。 “莫非是去放羊了?”白离一头雾水:“不应该啊,大中午的时候去放什么羊。” 自穿来后二牛每日都跟他一起,不可能自己一个人跑去放羊,还不提前跟他招呼一声啊。 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担心是不是黑山羊逃出了羊圈,二牛独自一人跑去追,白离赶紧将门锁上,急急忙忙朝着青草坡跑去。 青草坡上自然没有人,别说人,放眼望去连只鸟雀都没有。 白离只得又跑去其他地方找,谁晓得一连找了好几个平常二牛爱去的地方都没找到人,就在白离犹豫要不要找苏兰去报官的时候,忽的一个婶子喊他: “白离你怎么在这儿呢!快去看看,二牛出事了!” 脸色歘的变白,白离忙道:“二牛在哪儿呢?” 婶子急匆匆说道:“杨二刚把人抱回去了,流了好些血呢,快喊你娘去找大夫,还得快些找人告诉王南。” 听那婶子说完,白离道了声谢,立刻头也不回转头便朝苏兰干活的田里跑去,他不晓得大夫住哪儿。 烈日当空,照得白离恍惚有些头晕目眩之感,任由鬓边的汗水滴落,白离放空脑袋想到: 自己不过才离开一会儿,二牛怎么就受伤了? · 乾元宫。 香炉升起袅袅青烟,红黄两重床帐垂落在地,小太监手里拿着扇子跪靠在脚踏上,轻轻的往床上送风。 “嗬。” 床上之人呼吸急促,发出痛苦的声音,吓得打扇的小太监立即上前将人扶起,一边拍着那人的后背,一边朝外头喊。 “陛下,快来人啊,陛下发病了!” 建阳帝面色惨白,唇如枯树之皮,胸膛不住的上下起伏,浑似一口气吊着上不去下不来,待到宫女端来药汁喂下,方觉胸口堵塞之气被压下。 “陛下。” 用帕子将建阳帝唇边黑色的药汁擦去,司礼太监孔望春担忧道:“您这病最近发作越发频繁了,御医无用,奴才斗胆,愿去民间为陛下令寻医术高明的大夫。” “此事再议。” 摆了摆手,赶走寝宫内的其余人,建阳帝倚靠着床头,他五官深邃,凤眸鹰鼻,隐隐透出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可又因着病气而使得这股气势削弱了不少。 “孔望春,朕方才梦到泽儿了。” 建阳帝双眼望着虚空,低声喃喃道:“梦里他浑身都是血,气息奄奄,浑似下一刻就……” 后头的话不忍说出口,建阳帝闭了闭眼,语气又虚弱了几分:“让银淑晓得泽儿受苦,怕是要怪我了。孔望春,你说泽儿还活着吗?” “陛下,梦都是反的。” 捡起落在脚踏的折扇,孔望春轻轻给建阳帝扇着风,安慰道:“八皇子吉人自有天相,定然不会有事,陛下尽管安心。” 建阳帝垂下眼没接话,左手食指拨动着右手的扳指,沉静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忽而道: “让安名扬进宫,朕有事交代。” “是。” 孔望春恭敬应道,只不过一会儿宫内便响起太监尖锐的嗓音: “宣,锦衣卫安名扬觐见。” 7. 第七章 “老天,他们是想杀人吗!我就说柱子他们几个是浑人,这才多大的年纪就敢害人,再大些还了得,等你爹回来我们就去找村长评理去!” 痛惜的看着床上小小的身影,苏兰语气愤愤,只恨不得要将柱子几人都给赶出清溪村。 王二牛算是她看着从牙牙学语的婴童长成如今能跑能跳的模样,从小照顾着算得上自己的半个孩子,怎能不让人生气。 “苏婶别气,我没事。” 王二牛脸上满是树枝的划痕,看着就很疼,却仍旧坚强扯起一抹笑,安慰苏兰:“一点都不痛。” “这都伤成什么样了,怎么可能不痛。”苏兰痛心道:“还好没伤到要害,不然我真得把柱子送去见官。” 根据大渊律法,七岁以下的孩童故意伤人虽不用蹲大牢,但其爹娘却要代其受罚三月,且还要赔偿罚款。 赤脚大夫帮着处理好伤口,能看见王二牛的胳膊和腿上都是树枝划破的口子,数量繁多,但好在看着吓人,伤势都不深,即便如此也流了不少血。 小脑袋左右扭扭,王二牛失落的望向苏兰:“阿离哥呢?” 自己都受伤了,阿离哥怎么也不来陪自己。 “还真是。”苏兰一怔,也奇怪道:“白离哪儿去了。” 先时看见王二牛浑身是血给苏兰唬了一跳,只顾着王二牛去了,没注意白离的踪影。 “我出去找找他。”苏兰柔声安慰道:“二牛,你睡一觉,等你睡醒阿离哥就回来了。” 王二牛点点头,正要闭眼,却见白离一脸郁色的跑进了屋。 “你上哪儿去了。”苏兰皱眉:“二牛都伤着了,心头害怕得很,你也不晓得在旁边陪着。” 听苏兰凶白离,王二牛连忙说:“阿离哥,我不怕的。” “二牛没事儿吧。” 白离坐到床边,检查了一下王二牛身上的伤,见果真如大夫所言,都是些口子才缓缓松了口气。 “我找柱子他们去了。” 说到这事儿白离就很是郁闷,杨二叔说他看见王二牛从坡上滚摔下去,坡上都是枯枝石头,等他跑过去的时候便看见王二牛摔晕过去,浑身都是血。 再一抬头,便看到八斤、大勇几人风风火火的跑走了,一寻思便晓得又是柱子他们哄骗着二牛出了门。 一气之下,白离便跑去柱子家里给王二牛讨公道。 在他小的时候大人们常说“大人不教,以后去了社会自有人会教”,白离等不到社会的人教柱子道德了。 白离决定自己做这个“社会”,非得让柱子晓得欺负人是有后果的! “那你咋唉声叹气的回来,”苏兰疑惑道:“没骂过?” “不是。” 白离挠了挠后脑勺,有些尴尬的说:“柱子也受伤了,我去的时候他娘正哭天喊地的到处找大夫呢,说是被羊踹着了胸口,直接踹晕死过去了,还吐了血。” 一听这情况白离哪儿还敢说话,只得憋着气去漏着气回来。 “嚯哟,踹这么厉害,人没事儿吧?”苏兰唏嘘。 白离摇头:“不晓得。” 床上王二牛听着白离的话,眼神闪了闪,待发现白离看向他时,又立马乖乖的睁大眼。 “二牛,你怎么自己出门。”白离皱眉道:“明明晓得柱子他们爱欺负你,有什么事该等我回来再说。” 王二牛瘪了瘪嘴,委屈告状:“他们牵走了我的羊,说如果要是敢叫阿离哥,就要把羊给丢了。” “我、我怕羊没了,”王二牛擦了着眼泪,抽抽噎噎的说:“就自己去了。” “啧,怪不得。”苏兰惊呼:“柱子他们也是蠢得伤心,二牛家的羊多大一只,他哪里拉得住,挨一脚还是轻的,要再顶两下只怕命都保不住。” “他活该。” 白离啐了一声,将王二牛揽在怀里,一手拍着他的背,轻声安慰:“柱子欺负你,所以活该遭报应,二牛别哭了,以后出门我都跟你一块,再不让他们有机会动手。” “嗯。” 王二牛吸了吸鼻涕,抱着白离拍他的手,乖巧说:“我以后都跟着白离哥一起。” 得知王二牛受伤的事,王南飞快的从镇上赶了回来。 “都怪我,都怪我。” 狠狠扇了自己两巴掌,在众人诧异的眼神中,王南一个铁骨铮铮的男儿竟落了泪,他握着王二牛的手,痛哭道: “以后跟爹一起去镇上。” 见王南一个牛高马大的男人痛哭流涕,苏兰赶忙道歉:“王南哥是我没照看好二牛,实在对不住。不过你在镇上本来就忙得很,二牛跟着去恐怕你也没法子照看。” “王叔,是我让二牛一个人呆在家里才出了事。”白离愧疚道:“以后我不会再让他一个人待着了,你还是让他在家里待着吧,他才五岁在镇上万一碰到拍花子怎么办。” 白离是真的担心,何况村里本就无趣,若是王二牛在离开,白离只怕真的只能一天天瞪着白云等天黑。 “阿离哥说了以后会跟一直跟我一起。” 拍了拍王南的手背,王二牛眯眼一笑,糯糯道:“而且我想跟阿离哥一起耍,爹你别担心,我身上也不痛。” 原本听了白离的话王南就有些犹豫,镇上鱼龙混杂,一个错眼小孩儿就容易消失,王南也是顾虑此事才将二牛交给苏兰带着。 何况王二牛看样子也更想同白离一起,王南面色和缓了些,只道:“我晓得了,你同阿离好好玩儿,柱子的事儿,爹会去找他们。” “嗯。”王二牛笑了笑,须臾,又担忧的垂下头:“爹,羊好像不见了。” 摔下坡前,王二牛看着黑山羊踹了柱子一脚,随后又撵着大勇几人追了过去,等他醒过来时,也没人提羊去哪儿了。 不晓得是不是丢了。 “丢了就丢了。”王南沉声道:“你若喜欢,等爹以后再给你买一只。” 王二牛摇摇头:“不要。” 羊没了就没了,虽然会有些难过,但是陪自己长大的羊只有一只,王二牛不需要其他羊。 “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王南轻声哄着他。 本以为羊跑丢了,谁知当王南抱着王二牛回家时,却见本应空荡荡的羊圈里却站着一头慢条斯理嚼着干草的黑山羊。 见父子俩回来,黑山羊瞥了他们一眼,细而扁的尾巴弧度很小的甩了甩。 “羊自己回来了!”王二牛欢喜的指着羊圈:“爹,你看羊回来了!” 王南附和着说:“回来了,回来了。” 因为王二牛受伤,王南担心他夜里难受又不说,便将人抱到了自己房里,方便照看。 月光洒满简陋的小院,听着王南的呼噜声,王二牛悄悄睁开眼。 王南的呼噜声太大,吵得王二牛睡不着。 望着黑漆漆的房顶,王二牛回想起白日在芭蕉林的场面,攥着被子的手指忽的一紧。 当时柱子几人起哄要王二牛跪下从他们□□下钻过去,王二牛不肯,他们就要强逼着他跪下。 情急之下王二牛拿出藏好的棍子胡乱挥了两下。 他个子小,一棍打在柱子的肩胛骨上,柱子吃痛哀嚎,一旁的几个小孩儿见状便按着王二牛的胳膊把棍子夺走了。 柱子缓过来后,便拿着王二牛那儿抢来的棍子作势要打他。 谁晓得这会儿一直安分吃草的黑山羊突然发疯顶了过来。 几个小孩儿为了躲避黑山羊的顶撞,连忙跑开,最后柱子跑得慢被飞起的羊蹄一脚踢着了胸口。 眼见柱子被踹得倒在地上不动弹了,另外几人更是害怕,纷纷四散逃去。 黑山羊将石头、八斤、大勇等人接连吓摔到地上,最后追着踹了柱 子一脚,将柱子踹得直接晕过去。 几个小孩儿哭天喊地的叫声很快吸引了路过的杨二。 在村里弄伤人的畜牲都要被杀了吃掉或者卖了换银子,王二牛不想黑山羊出事。 于是便装作惊慌失措的模样,滚下了山坡,待杨二询问时,再抽抽噎噎的哭诉说: “柱子他们几个打我,还把我推了下来。” 见王二牛一身伤痕血色,杨二自然没有细究,待与其他人转述事情经过便成了“柱子他们将二牛哄到芭蕉林,不仅要打人还把他给推下坡了”。 还好自己摔下了坡。 王二牛想:以后柱子应该不敢再欺负自己,羊也保住了。 说来着还是王二牛头一回晓得羊竟然会踢人和顶人,在他的印象中,他家羊可温顺,只要自己一牵就走,从来没撞过他。 早晓得羊这般厉害,以前柱子吓唬自己的时候就该放羊踢他。 虽然受伤后在白家人和王南面前都表现得很坚强,但王二牛也不过才是个五岁的孩童,今日也受了不小的惊讶。 瞪着屋顶又看了会儿,很快眼皮一眨一眨的黏合在一块,耳边的呼噜声逐渐变弱,王二牛歪了歪脑袋,睡了过去。 翌日,鸡鸣狗叫。 王二牛迷迷糊糊醒来,屋外天已经亮了,他坐起身揉了揉眼,待看见躺在身边的人时,忽的停下动作。 “唔,醒啦。” 白离搓了搓脸,懒懒的打了个呵欠,侧过身斜躺着,一手支着脑袋,朝王二牛眨了眨右眼,笑道:“睡得还不错嘛。” 王二牛震惊的张大嘴:怎么是阿离哥,爹呢? 似是看出王二牛的疑惑,白离慢腾腾的起身,一边说:“王叔说要回镇上跟主家说一声,让我看着你。灶房里有热着的稀饭,我去端到堂屋,你能下床洗漱不,还是我抱着你出去。” “我自己起。”王二牛立刻道。 白离点点头,去灶房端饭。 早晨的饭食是一碗稀饭和酸菜,即便是如此简陋的餐食,王二牛仍旧一口稀饭一口酸菜吃得很香。 懒洋洋的看着王二牛吃了会儿饭,惊讶于王二牛的好养活,白离问道:“身上还痛吗?” 王二牛本想说不痛,但看见白离眼里的担忧,犹豫了会儿,又小声说:“只有一点点痛。” 小孩儿原本光滑的脸上都是细细的伤疤,好在赤脚大夫说只要好生将养着,等伤疤掉了就没事。 得知此事,白离狠狠地舒了口气。 虽然二牛是龙傲天,依照书中以后还要叱咤朝堂,肯定不可能会出事,但亲眼看到小孩儿的伤势,白离不可能不紧张。 “可怜。”摸了摸王二牛的脸,白离轻叹一声:“要是柱子好着我就去替你报仇了。” 可惜现在还不晓得柱子有没有事。 “不要报仇。”王二牛很乖的说:“阿离哥,咱们以后不跟他们说话就行了。” 见王二牛如此惹人疼,白离不禁在心头感叹傲天不愧是男主,才五岁就已经是个坚强又心胸广大的人了。 难怪他能成功呢。 等王二牛吃过饭,白离赶着他回屋躺好,瞧见白离似乎要离开,王二牛立刻拉住他的手,可怜巴巴的说:“阿离哥,你不睡回笼觉吗?” 白离一怔,旋即笑道:“我不刚睡过了吗。” 刚才他躺在王二牛旁边可不就是睡的回笼觉。 王二牛瘪了瘪嘴,抓着白离的手没松,表情看着不太高兴。 “行了,我去倒杯水喝。”白离哼笑一声,“等我回来。” 听见白离不打算离开,王二牛不好意思的松开手,总算愿意放白离去倒水。 听着白离在堂屋倒水的动静,王二牛垂下眼,静静的盯着手背上的伤疤。 他不想自己一个人躺床上,但是有阿离哥陪着的话就没所谓了。 8. 第八章 “王南,听人说你要告假。”崔大熊奇怪问道。 王南在镇上的崔氏客栈做杂活,平时帮着后厨扛肉拿菜,还有帮着打理后屋客人们带来的马匹。 客栈老板崔大雄是个热心肠的人,店里的人告假都会问问他们可是有什么难处,若是有难处便会帮些忙。 将二牛的遭遇告诉崔大雄,果不其然便见崔老爷脸色一黑,义愤填膺道:“岂有此理,简直是胡闹,小小年纪竟就起了恶心,可得好好惩治一番,早日掰过来。” 王南叹了口气,“可不是,我想着回去同村长商量一下怎么处置此事。” “既如此,就别耽搁了。”崔大雄催着王南快走,还豪爽的给了王南二十枚铜板:“孩子刚受了惊吓,心里肯定正担惊受怕,你买些糖回去给他甜甜嘴儿。” “唉,多谢老爷。” 谢过崔大雄,王南便立刻匆匆忙忙的离开。 注视着王南的背影,崔大雄摇了摇头,感慨道:“也是个可怜人。” “怎地了?” 身后传来温润儒雅的问话声,来人头戴儒巾,身着青衣长衫,是刚回旭光镇定居的举子张承暄。 看清来人是谁,崔大雄立刻上前作揖行礼,客气道:“张举人。” 张承暄回了个礼,方才问道:“那人行色匆匆,可是家中遇见了难事。” “可不是,”将王南的事转述了一遍,崔大雄惋惜道:“王南一个糙老爷们,家中连个主事的女人都没有,独留孩子一人在家可不就只得受欺负呢嘛。” 张承暄眉头紧蹙,却问道:“怎地不让他将孩子带来客栈里看着。” “嗐,”崔大雄摆手:“您刚回镇上不晓得,这住客栈里的啥人都有,大伙儿又都忙,就怕不小心有人把孩子拐走了。在村里虽也有不好,但拍花子可不敢去村里拐人。” 时下之人对拍花子深恶痛绝,若是谁敢在村里拐孩子,一经发现,只怕命都会留在村中。 官府对此事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被村民打死的拍花子也没人来管,只随便挖个地方埋了便罢,相较反而是镇上丢的孩童多。 “原是如此,”张承暄叹息一声,“是我见识少,竟不知还有此缘故。” “这都算好的了,”崔大雄感慨一声,很快转移话题道:“对了,您不是说想在镇上开个私塾,什么时候开始收人。” 他搓搓手,谄媚道:“我家有个不成器的儿子,您看看,可否能收下,当然束脩不成问题,只要您开口,我都付得起。” 张承暄笑说:“还得过段时日,我刚回来,院里都还乱糟糟没收拾,书籍也都没打理,私塾之事得从长计议。” 崔大雄抚掌大笑:“张举人若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只管开口。” “哈哈哈,那就先谢过崔老板了。” 二人有说有笑的往二楼雅间而去,待门关上后,装作忙碌的俩小二立时停下手里的动作,好奇道: “明年不都要乡试了,这张举人怎地还回来镇里来了。” “你晓得啥,你知道张举人师承何处。” “谁?” “当世大儒,宁伯载,宁师!” “可他不是大庭广众之下妄言皇后娘娘乃是妖后,陛下震怒,令其下狱了?” “是啊,陛下将宁师门下弟子尽数驱逐官场,张举人可是会试第一,眼瞧着就要入殿试,凭他的本领定能考上前三甲,进翰林。可惜,这节骨眼上,宁师却做出如此行径,连累张举人也没了官途。” “啊?那张举人的处境岂不是很危险,谁敢找他教书。” “你懂什么,张举人只是教授学业,陛下只说不许宁师门下弟子参加科举,又没说不许门下的弟子教书,待科举时不以宁师门下子弟自称不就得了。张举人七岁能作诗、八岁能做文章,十五便已是秀才,如今也不过才十八,已是声名远扬的举人老爷了。” “常有‘论天纵奇才者,唯张煦之是也’的言论,多得是人想让张举人指点一二呢。不晓得多少人想请他上门,只是他坚持要回旭光镇罢了。” “嚯,那真是不得了……” 俩小二叽叽喳喳的议论着张承暄,待到有客人进来,方才散去。 · “还好村长明理,狠狠教训了李三郑金花两口子。” 苏兰一边晾衣裳,一边骂道:“我去的时候李三还厚着脸皮闹着要让王南哥赔银子,不赔银子就把羊赔给他们呢。” “啐,柱子成今天这样都是那口子教的,上梁不正下梁歪。” 喂给王二牛吃了颗枇杷,白离连连附和:“就是就是,要我说王叔就该找他们赔银子。” “你以为我没找他们要,”苏兰嗤笑一声:“郑金花说为了医她家柱子,把家里都掏干净了,咱们要是再找她们要钱就是没良心。” 柱子第二日就醒了过来,除了胸口仍旧堵闷起不了床,性命好歹是保下了。 “啧啧啧。” 往嘴里也塞了一颗汁水充足的枇杷,白离摇头斥责:“真不要脸。” “何止不要脸,常跟柱子一起耍的那几个小滑头还咬死说没推二牛呢。”苏兰翻了个白眼,愤愤道: “要不是杨二哥瞧见他们推了二牛逃跑,只怕还要说是二牛自个儿往下摔,你说现在的小娃儿咋就会说谎了,白离,你可不许跟着学。” 白离无奈:“娘,你家儿子我多老实一人。” 李三和郑金花两口子胡搅蛮缠得厉害,要不是有村长镇着,只怕还要颠倒黑白的讹王南一笔银子。 怪说穷山恶水出刁民,虽村里也有和睦的时候,但一吵起来那是真真儿不讲理,管你黑的白的,错的对的,一通耍赖就对了。 想起自己之前还想一个人去教训柱子,白离打了个寒噤,只怕他去了只会被李三郑金花给收拾一顿。 还是得努力走出乡村小镇才成啊。 怎么出去? 白离沉思一会儿,低头看向专心吃枇杷的二牛,幽幽道:“傲天呐,你以后要努力呀,阿离哥能不能过好日子就靠你了。” 王二牛一脸懵逼的抬头,嘴上还沾着枇杷的汁液,从白离的视线看下去有些傻乎乎。 “你又在胡说八道什么,想过好日子靠自己去。”苏兰斥道:“别给二牛起别名,再乱喊名字,我揍你了啊。” 面对苏兰的威胁,白离为自己的清醒感受到深深的孤独,望天感慨: 娘,你不懂。 等咱们抱上傲天的大腿,以后就能在京城吃香喝辣,住的都是四合院豪宅,出门坐的都是香车宝马。 镇上的杂活结了工钱,白钰便归家务农,午饭再不用白离踩着凳子抡锅铲,虽然白离觉得苏兰的厨艺同他不分伯仲,但苏兰坚持自己做的更好吃些。 将养了半月,王二牛身上的伤疤都消得差不多,愈合期间伤疤总是发痒,白离一直注意着不让二牛去抓,省得留下疤痕。 毕竟完美的容颜,对傲天来说也是一大优势。 青草坡上,一小童头上梳着两个小小的发揪,手里拿着树枝,一脸严肃的在地上写写画画。另一年纪约莫大些的男童则梳着洒脱的马尾辫,翘着脚席地而躺,嘴里咬着狗尾巴草,半眯着眼,昏昏欲睡。 “阿离哥,我名字写好了。” 将树枝规矩的放在写好的字旁边,王二牛推了推白离的胳膊,催促道:“你快看看,写得怎么样。” 担心王二牛因为受伤一事留下心理阴影,白离便想着教他写字转移一下注意力,原本白离只是想让王二牛随意打发下时间,谁晓得小孩儿学得却分外认真。 “咳……我瞧瞧啊。” 将狗尾巴草捻在手里揉搓,白离装模作样的观摩了一下,随即夸张道:“写得也太好了,二牛,你以后就是纵横官场的料子啊!” 王二牛听得半懂不懂,但晓得白离大概是在夸他。 “是吗?”王二牛弯着眼眸,天真烂漫道:“那我再写阿离哥的名字。” 见王二牛一板一眼的用树枝写字,白离翘了翘唇,念叨了几遍“写吧写吧”,复又躺回地上,望着天上游动的云朵陷入沉思。 二牛看起来很爱读书,虽然晓得他迟早会回宫里,但若是二牛能早些有老师教授学业,日后回到宫里只怕也能得心应手些。 诚然白离想厚着脸皮当王二牛的师傅,但也晓得自己不过是个半吊子,他教二牛的字都还不晓得同大渊的一不一样,万一不一样反而还害了二牛。 这也是王二牛一直缠着白离学其他字,白离却一直不肯教的原因。 自从来了清溪村,白离一个字都没看见过,家里一穷二白,连本黄历书都没有,他都不晓得自己现在是不是文盲。 蔫儿啦吧唧的回到家里,晚饭吃的是酸菜煮鱼,也不晓得苏兰是怎么做的,土腥味儿重得不行。 白离吃的生无可恋,又怕挨苏兰骂,只敢在里头挑拣着酸菜吃。 “阿离。”白钰忽然开口。 “昂?” 以为是自己挑挑拣拣的动作惹来白钰不满,白离陡然停下动作,投去一个茫然的眼神。 许是看出白离的担心,白钰笑了笑:“我听王南哥说你教二牛数数。” “数数?”苏兰惊讶道:“啥时候学的,还教二牛,别给人教坏了。” 白钰说:“王南哥试过了,阿离教的都是对的。” 苏兰更讶异了,狐疑的上下扫了一眼白离,骤然抚掌大笑:“莫非咱家白离就是传说中的神童?” “神不了一点,娘,你别高看我了。”白离恹恹道:“数数有什么难,你天天在我 耳边喊让我拿多少红薯、泡几件衣裳,我能不会吗。” 倒也是这么个道理,苏兰失了兴趣。 “爹要说的不是这个,”白钰随口一说:“我是想问,你想不想读书。” 此话一出,屋里骤然安静下来,白离呆呆的看向白钰,还以为他爹得了失心疯。 “读书?”苏兰嗓音一高:“你可晓得这得花多少银子!” 白钰搁下筷子,平静解释:“我晓得,只是王南哥说的对,咱们都是泥腿子出身,我去镇里也只能找些杂活干。不过镇上喊的出名号的店里都会请专门的账房,他们一月便能挣到一二两银子。” 眉头一皱,白钰沉声道:“我的意思是送阿离去读些书,日后要是会认字和算账,在镇上也能吃得开。” “你说得容易。”苏兰反驳。 白钰又劝:“阿离自己都能学会数数,想来于算账这一门路上有些天赋,为何不可。” 不等苏兰说话,白钰又说:“隔壁村里有一老童生,只需一年给上两百文做束脩,将阿离送去开蒙正好。” “若是阿离书读得好,咱们再做打算。”白钰声音温柔却又掷地有声:“大不了我再想法子去镇上找个活儿,日子总能过下去。” 苏兰被白钰说动,正要松口,却听得一声剧烈的反对。 “我不要!” 白离一拍筷子,站起身,一字一句喊道:“我、不、读、书!” 开玩笑,好不容易脱离学海,谁也别想把他拖回去! “坐下。” 苏兰筷子一敲桌板,吓得白离赶紧蔫巴巴的坐了回去。 “我觉得你爹说的对,”苏兰一本正经的说:“你读点书,以后在镇上找个轻松的活计,再娶个大家小姐,咱们都能跟着享福。” 而且苏兰当真觉得自家儿子长得是顶顶好看,以后要当真在泥地中蹉跎一辈子,当真是可惜了。 越想越觉得白钰说的有道理,苏兰当即拍板:“等过段时日我去打听打听。” 眼见苏兰下了决心,白离急得不行,慌不择言道:“咱家都穷成啥样了,还读啥书啊。” 苏兰瞪他:“你娘我有的是银子。” 白离犟嘴:“有银子不如买点吃的,给你和爹补补身子,天天吃些菜叶子,哪天倒地里我都没法子背你俩回来。” “再多话。”苏兰作势要打他。 “吃食我自有其他法子,”白钰拦下苏兰,安抚着白离:“阿离,你先别急,咱们先去学两天,实在不行再说。” 白离有苦说不出。 若是遇着苏兰这样的暴脾气他还能犟犟嘴,可遇到白钰这样泥菩萨脾气的人,他却说不出半分拒绝。 夜里,蝉栖榕树,鸟落枝头。 白离倚靠着木窗,静悄悄的院中惨白的月光,犹如他此时惆怅无措的心情。 读书读书,他已经读了太多书。 前世白离的爸妈是优绩主义者,两人学历都不算高,但踩着时代的风口加上勤奋赚了不少钱,买房买车开上公司后,忽而发觉家中没有一个高学历的人,便理所当然把所有的期望放在了唯一的儿子身上。 在他们的设想中,以前自己没有学历都能混出头,如今有了物质支持,自家儿子从小抓起,以后才能更上一层楼。 于是白离从小就被逼着读书,考试做错一题打一次手心才能记住,一次没考上第一就关小黑屋反省,要是落后一名更是铺天盖地的责怪,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 你学习还不够努力。 直到高考结束,考上了爸妈期盼中的学校,白离才总算有了些微的喘息的机会。 长时间的压迫,让白离在高考后陷入了虚无茫然的思绪中,于是在父母要求他暑假继续学习时,白离悄悄买了机票回了老家。 在老家时,白离意外喜欢上了网络,这些在父母看来没有意义的文字,给他带来了短暂的精神慰藉。 白离用一个月的时间,看了二十本,《帝王权》不算他最喜欢的一本,所以记忆也不多。 一个月后,白离的父母来老家抓人,乱七八糟的课程进入脑子,更是将《帝王权》的剧情挤得没剩多少。 要说多恨爸妈不至于,但在进入大学后,父母仍旧每日打电话监督他的学业,让白离又有了透不过气的感觉。 一朝穿越,他竟是先松了口气,方才后知后觉自己再也无法弥补父母的遗憾,也不晓得父母会不会觉得白费了许多心思在他身上。 思绪回拢,忽略心头那一缕怅然若失,白离深思:可不读书要干嘛呢? 就算盼着二牛成为龙傲天那一日,也还隔着整整好几年呢。 难道自己要种田吗? 茫然地抬起头,白离望向天边的圆月,一时找不到答案。 9. 第九章 “包子,大肉包子—” “竹席要不要,天热了买一床嘛。” “看哈看我的菜,早上才从地里掐的,新鲜得很”…… 集市上人山人海,叫卖声不绝,白离紧紧牵着王二牛的手挤在人群中,前头的苏兰背着背篼一路为两人开路,时不时转头看两人一眼,防止走丢。 这是白离头一回赶集,目光所及之处买什么的都有,菜、糕、早点、大酱、腌菜甚至还有人在摊子上卖叶子烟。 寻好不容易看到一个空着的地方,苏兰几步跑过去将背篼一放,总算占着个卖菜的好位置。 “哇,人也太多了。” 白离扯了扯领口,一时有些后悔,早晓得人这么多,自己就不闹着要跟苏兰一块来卖菜了。 “都让你别来了。” 苏兰拿衣袖给白离擦了擦汗,又把王二牛头上歪掉的两个揪揪扶正,方才给自己也擦了擦汗。 三人卯时就起了,一路从清溪村走到旭光镇,走了整整一个时辰,自然都累了。 田里应季的菜都生了起来,加上先前还攒了一些干货,又恰逢赶集日人多,苏兰便想着背些来卖。 谁晓得白离晓得她要赶集闹着非要来,白离一闹,二牛也眼巴巴的说要跟着,没法只能三个人一块来了。 余光瞥见王二牛头上的两个小揪揪,白离手一痒,也跟着抬手摸了摸,直到王二牛抬头看他,方才轻咳一声将手收了回去。 “歪了,我给你弄正。”白离说。 “哦,”王二牛眨眼:“谢谢阿离哥。” 白离摆手:“跟我客气什么。” “别在那儿骗小孩儿,过来帮忙。” 苏兰从背篼里掏出几片芭蕉叶摆好,随即又把背篼里的菜拿出来一把把摆到芭蕉叶上。 每把菜苏兰都将黄了不好看的叶子择了,又用干稻草一把把捆好,大小看着都差不多,翠嫩欲滴,好看得紧。 刚把菜摆上,没一会儿就有一个阿婶来买菜。 阿婶问:“多少钱?” 苏兰:“一文两把。” 阿婶惊呼:“嚯哟,卖的金子哇,三把得不得行哦。” 苏兰摇头:“不得行哦,我的菜跟他们的都不一样,你看好嫩嘛。”…… 听着两人拉锯了一会儿,最终阿婶不高不行地花了一文钱买了两把青菜,走的时候嘴里还嘀嘀咕咕好似自个儿亏了一般。 许是苏兰的菜的确好看,且没有烂菜叶掺在里头作假,即便市价为一文钱三把,苏兰的生意也还算不错。 卖了一会儿,等摊子前暂且没了人,苏兰起身对白离说:“我去买两个包子,你好好看着摊子。” 方才卖菜的时候,苏兰有留意,白离帮着收铜板和递菜一次都没出过错。 包子! 白离眼睛一亮,舔了舔唇,乐呵呵道:“好的好的,交给我,妥。” 包子有肉,多难得! 苏兰无语,只一眼便晓得自家儿子在琢磨什么事。 卖包子的地方有些远,苏兰挤在人群中很快就没了踪影,白离很是期待的对二牛说:“想吃肉不。” 王二牛咽了咽口水:“想吃。” 白离哈哈大笑。 苏兰走后,许是两个小孩儿依偎着蹲在路边的场景有些可怜,摊子前很快又来了人,甚至在白离报价一文两把的时候,大部分人都爽快的付了账。 甚至没让白离发挥刚从苏兰那儿学来的拉扯经验。 “二牛收钱。” 一个小娘子将芭蕉叶上的干木耳都买了,一共要收二十四文,王二牛接过小娘子递来的铜板,一枚一枚的认真数着,白离则帮着将木耳放进小娘子的篮子里。 “阿离哥,是二十四文。” 王二牛两只手捧着铜板,递给白离。 “嗯嗯,”白离眼也不眨的把铜板塞进钱袋中,笑眯眯的冲小娘子道:“小娘子慢走,下回再来呀。” 白离生得一双潋滟的桃花眼,一弯便像是含着春水波光,即便这会儿年纪不大,也有些勾人的意思。 小娘子掩唇笑道:“他家弟弟数得清吗?还是你自己再数一遍吧。” “小娘子还能骗我不成,”白离冲小娘子眨了眨眼,狡黠道:“小娘子瞧着就是个大好人,我才不数。” “还怪会说话。”小娘子从篮子里掏出个脆桃递给他:“同你弟弟分着吃了吧,下回可得给我算便宜些。” 白离笑着接过脆桃:“一定一定。” 只是他还不会来卖菜就不一定了。 送走小娘子,摊子上只剩下几把青菜,白离毫不讲究的坐倒在地,又将桃儿塞给王二牛:“吃。” 王二牛摇了摇头:“等苏婶回来,一起。” 说起苏兰,白离纳闷道:“你说我娘干啥去了,别是买个包子人买丢了吧。” 苏兰离开了约莫快有两刻钟,白离都快怀疑苏兰是借着买包子的借口,独自一人归家去了。 “我才走多久你就嚼上舌根了。” 额上突然遭人敲了一记,白离抬头便见苏兰拿着两个油纸包表情不善的盯着他,当即谄媚一笑: “我这不是怕你丢了吗,正琢磨着要不要去寻你呢。” “一天天张嘴就是乱说,遇着个熟人摆了会儿龙门阵。” 将手里的油纸包递给白离,苏兰没好气的睨他一眼:“跟二牛分着吃,一人一个肉包,一个馒头。” “好嘞。” 白离笑嘻嘻的从油纸包里掏出一个包子给二牛,正要拿出另一个包子叼在嘴里,却瞥见苏兰手里什么都没有,遂问道: “娘,你不吃吗?” 苏兰随口道:“吃过了。” 手里的包子还热乎着,一看就是才买不久,苏兰怎么可能吃过。 白离想了想,把手里的包子掰做两半,塞了一半给苏兰嘴里,自己又咬着另一半,含糊不清道:“一个我吃不完,咱们分着吃。” 骤然被白离塞了包子,苏兰愣愣地看向白离,奇怪她家儿子何时如此贴心了,心头却不禁一暖。 包子是鲜肉笋丁馅儿,面皮都被油水浸透,咸淡刚好,是白离穿来后吃的味道最好的食物。 “哟,不错嘛。”见摊子上剩的菜不多,苏兰语气轻快了些:“都卖得差不多了。” 白离挺直脊背,自夸道:“那可不,也不瞧瞧谁做的生意。” 一个包子吃完,白离舔了舔唇,颇有些意犹未尽之感,再吃剩下的一个馒头时,兴致便没那么高了。 “二牛,包子好吃不。”白离问。 王二牛小口小口的浸满油汁儿的包子皮儿,双眼亮晶晶的,忙点头:“好吃。” 见白离吃完了包子,王二牛便要把自己剩下的包子给他,结果却被白离直接拒绝:“油吃多了腻,你自个儿吃。” 捏着手里油汪汪的包子,王二牛半信半疑的眨了眨眼,他怎么没觉着腻。 一旁的白离却暗自感慨,果然大渊朝还是有做饭好吃的人,如此一来,家中的饭菜没有滋味只能是一个原因— 苏兰手艺不行。 白离咬了口包子,兴致冲冲道:“娘,干脆以后我去客栈当厨子的学徒,等我学好手艺做饭给你吃。” 苏兰似笑非笑的瞥他一眼:“嫌我做饭难吃。” “哪儿能啊,”白离讪讪一笑:“我只是一想到能发挥食物最美味的一面,就觉得很满足、很幸福、很伟大很……” 苏兰脸一冷:“别想。” “你瞧瞧那些做厨子的都什么样,膀大腰圆,丑死了。”苏兰十分嫌弃:“过段时日给我好好读书去,不读书就扛着锄头给我去翻地。” 白离:…… 在一旁听着两人的对话,王二牛咬着馒头,疑惑地看向白离,犹豫了一会儿,他忍不住扯着白离的袖子问: “阿离哥,你不是说不读书吗?” 白离讪讪一笑,敷衍道:“没谱的事儿呢,别瞎打听。” “二牛,以后跟你阿离哥一起读书去啊。”面对王二牛,苏兰的语气温和不少: “你们都好好上学堂,以后挣银子 都松快些,好好报答你爹。别学你阿离哥,一说话就晓得气我。” “嗯!我晓得。” 王二牛认真的点了点脑袋。 阿离哥要读书的话,自己也得读。 听着二人一唱一和的对话,白离无语望苍天。 又等了约莫二刻钟,摊子上只剩下两把青菜,眼见着不太好卖,苏兰便将青菜收回了背篼里,对俩小孩儿道: “我还有事儿要办,先送你们去王叔那儿待会儿。” 一听能见到爹,王二牛整个人都兴奋了些,他还没去爹做工的地方看过呢,也不晓得是什么样。 一路行至崔氏客栈,苏兰在后门处拖了杂工帮忙喊来王南,待将俩小孩儿亲手交到王南手里,方才放心离去。 “王南,快来帮着搬东西,傻站着干嘛。” 后门来了辆板车,板车上都是新送来的鸡鸭鱼肉,守在门口的伙计正催促王南去帮忙。 “诶,这就来。” 王南应了声,连忙对俩小孩儿嘱咐道:“我去忙,你们就在后院耍,不管是谁喊你们出去都不许出去,给吃的也不要,白离你看着些二牛。” “我晓得。”白离说:“王叔,你去忙吧。” 王二牛牵着白离的手,也一脸严肃地说:“爹,你放心我们哪儿都不去。” 晓得二牛向来听话,白离最近也很是有些当哥哥的风范,王南又不放心的叮嘱两句,直到伙计又开始催促,才慌忙火气的往后门走去。 客栈的后院很大,不少伙计杂工前前后后的不断穿行,吵吵嚷嚷,每个人的表情上都写着匆忙。 太阳升到半空,照得大地亮堂堂,也让白离感觉到一阵热气。 “好热,咱们去找个阴凉的地方坐一坐。” 左右打量了一番院里的景象,白离瞧见院中不远处有棵榕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恰恰好是个休憩之地。 二人坐下后,白离才发现石桌上竟然摆着一本书,书翻开了第一页,像是有人正要读书却被人喊走了一般。 白离想:正好,可以趁此机会确定一下自己是不是文盲。 幸运的是,书上写的都是繁体字,白离不是文盲。 “呼,还好我见多识广。” 白离拍拍胸口,以前被逼着学习的时候,除了老师布置的作业,白离对什么都感兴趣,有段时间便喜欢繁体字,悄摸偷学了一阵。 “阿离哥,你认识上头的字吗?”王二牛看看书,又看看白离。 “嗯哼。” 桌上的书乃是《荀子》且恰恰好是第一篇《劝学》,白离一想这不刚好用来劝二牛以后多读书,便对二牛说:“来,我教你。” 王二牛本就对认字有兴趣,听了白离的话立时跳下凳子,靠着桌子站好,小脸上满是认真,连带着头上的两个小发揪都立直了。 先教王二牛字一一认识,又按着他的手在石桌上写过两遍,白离方才念道: “连起来就是君子曰:学不可以已。这话的意思是:学问好的人说,学习是不可以停止的。” 将一句话解释完,白离扭过王二牛的脑袋面向自己,一脸严肃的说: “所以二牛,你以后读书好了也别自大,须得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道理,想要做一名优秀的龙傲天,就要自谦好学,多听建议。” “阿离哥。”摆着白离的手,王二牛皱着眉:“什么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白离微愣,随即脑子一抽,解释道:“就是你看,我已经很厉害了吧,但是还有比我更厉害的,这就叫人外有人。” 王二牛咂摸了一下,似懂非懂道:“所以咱们看见的天很大了,但还有比咱们看见的天更大天吗?” 白离咧嘴一笑:“不错。” 小小年纪就晓得天文地理了,不得了哦。 夸赞了二牛一番,白离正要继续教王二牛写上两遍,身后忽得响起不疾不徐的三下拍掌声,伴随着一人含着笑意的询问: “竟还懂得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道理,这位小友,不知师承何处?” 10. 第十章 张承暄好笑的看着面前一大一小二童子。 说来实在有缘,不过因为书有些潮意,所以自己才将其放到桌上晾晒,没成想竟能看看到一孩童教另一孩童识字读书的场景。 且还不是干巴巴的照本宣科,竟还会趁此机会讲些大道理,听大道理的那小童反应也颇为迅速,二人都有着不可多得的悟性。 “什么是师承?”王二牛睁着一双漆黑的眼,充满求知欲的望向白离。 白离挪开他的脑袋,冷酷道:“不晓得,别跟陌生人讲话,我说的话都忘了?” 王二牛小眼神觑他,嘀咕道:“我在跟你说话啊。” 阿离哥又不是陌生人。 默不作声的看着二人的动作,张承暄笑意不减:“二位不用担心,我同这家客栈的主家崔大雄是好友,不是什么坏人,你看的书也是我的。” 你说不是坏人就不是,白离冷嗤。 不过未经允许看别人的书的确不好。 “对不住,我们只是随便看看,没有碰。”白离拉着王二牛后退一步,生疏又客气:“你可以检查一下,要是有缺损也不关我们的事。” 听见白离飞快的撇开关系,张承暄越发来了兴致。 双手负于身后,张承暄弯腰与白离对视,扯了扯唇角:“在下张承暄,不知小友尊姓大名。” 眼前的人一副清隽书生装扮,身上并无匪徒之气,不过白离仍旧十分警惕:“我又没说要同你互换姓名。” 二人目光对峙,张承暄又要说话,却被身后的王二惊慌失措的打断。 “二牛,白离不可无礼。” 将俩小崽子护到身后,王南朝张承暄弯腰致歉:“张举人,俩孩子年纪都不大,若有对不住的地方还请多担待。” 举人? 白离好奇的打量着张承暄,原本不过以为这人只是稍稍读过一些书便装模作样的读书人,结果竟还是个举人。 之前白钰说旭光镇上没有举人,只有零星几个秀才郎,且年纪都不小了。 “莫要紧张。”张承暄温声道:“我只是见这位小友会识字读书,又有自己见解,故想同他交谈一二。” 识字读书? 王南一顿,转而回头看向白离,得到白离一个装傻充愣的笑容,王南又默不作声转回头。 “其中怕是有什么误会,”王南笨拙解释:“俩小孩儿未曾开蒙,又怎会识字,张举人只怕是认错了人。” 白离捂着王二牛的嘴,在王南身后连连点头。 就是就是。 刚才读书的人根本就不是自己。 穿来后白离一直未多做掩饰,这会儿才猛的发觉一个村里的小孩儿会读书识字有多怪异,怪自己太过疏忽。 “唔?” 阿离哥? 两只手掰着白离的手腕,王二牛抬起头,不解的望着白离瘦尖的下巴。 阿离哥明明会认字,为什么要装作不认识。 “如此。” 目光与白离撞在一起,张承暄扬了扬唇,倒也没多加为难,只道:“那许是我认错了,白离小友,多有误会实在对不住。” 这举人还挺识相,没有当着王南的面拆穿自己。 白离态度也不免好了些:“没事儿,张举人晓得便行了。” “不过—”张承暄话锋一转,朝王南问道:“不知可有送二位小友读书的意愿。” 不明白张承暄的意图,王南略一踌躇,便老实道:“是有这么个想法,只是二牛太小还要过些时日,白离的话,得看他家父母如何打算。” “既有读书的想法便是好事。” 瞥见白离警惕的眼神,张承暄勾了勾唇,一本正经道:“不日我将在镇上开一私塾,二位若要读书,可来找我。” 白离:! 枉费方才他还觉得张举人是个好人,他要收回! 王南激动反问:“当真?” 张承暄云淡风轻道:“我从不骗人。” 巨大惊喜之下,王南硬生生把白离和王二牛从身后拖了出来,并且朝着张承暄面前推了推。 “二牛、白离快谢谢张举人。”王南语无伦次道:“不对,要不咱们现在就拜师吧,以后就叫夫子了。” 不怪王南激动,旭光镇偏僻,平均五年才出一个举人,且一旦有书生考上举人郎便会离开旭光镇,转而选在其他地方落脚。 如张承暄这般愿意回镇上传书授课之人,实在罕见,更别说如张承暄这般公认的才子,若非其恩师出事,想必已是翰林学士! 且张承暄还愿意不收束脩,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事,让王南如何不激动,若能在张举人名下读书,可比去县里的官学还要好! “我不拜。” 白离拒绝的干脆,却将王二牛王身前一推,殷切推荐道:“二牛可以拜,我们家二牛天纵奇才来的,张举人收二牛做学生吧。” 王二牛眼神迷茫,实在不懂阿离哥为何不拜师,却让自己拜。 “唔?” 嘴唇蠕动两下,又被白离凶猛的制裁,王二牛脸皱成一包子模样,恨不得现在就扒开阿离哥手,问问他为什么。 “哦?” 目光挪向王二牛,张承暄意味深长道:“二牛愿意做我学生?白离小友不妨让他自己说说。” “愿意的,愿意的。”王南在一旁疯狂朝白离使眼色:“白离,你快放开二牛。” 几人的目光注视着,白离自然不好继续捂嘴,只好低下头朝二牛小声叮嘱:“二牛,你不是爱读书吗,机会来了。张举人就是人外人,你一定要好好把握住机会。” 终于得到喘息的机会,王二牛先是呼吸了两口新鲜的空气,方才在王南和白离期盼的目光中,用稚嫩的语气道: “我想跟阿离哥一起。” 白离:…… 王南连忙说:“白离,你爹不是说要打听村里教书的童生吗?他们可比不过张举人。” “哦,原是白离小友觉得我没有真材实料。”张承暄适时插话:“我虽比不过陶约己、颜守白之流,但自问肚子里多少有些墨水,应当不会比村中的童生差到哪里去。” 白离眼角抽搐,实在不晓得张承暄发什么疯。 陶约己、颜守白又是谁啊? 他一个乡村闭塞之地的放牛娃懂个屁啊,谁晓得张承暄是不是编了个类似张三、李四的名字唬自己,强行抬高自己的地位。 见白离迟迟不答,张承暄也不为难,他低下头看向王二牛,轻声道:“二牛,我问你。是否白离小友不允,你便不愿拜入我门下。” 王二牛迟疑了下。 其实他真的很爱读书,而且阿离哥都承认张举人比他更厉害,王二牛崇拜厉害的人,可跟阿离哥比起的话…… 他还是想跟阿离哥一起。 要是只有自己一个人读书,阿离哥就得跟他分开,王二牛不愿意。 反正阿离哥会教他认字,这就够了。 “嗯。”在王南绝望的眼神中,王二牛坚定的点了点头:“我跟阿离哥一起。” 一旁的白离听得着急:“二牛,别犯傻,听我的话……” “好。” 张承暄抚掌打断白离的话,轻声道:“既二牛不愿我也不强人所难,入私塾一事便罢了。我还有事,先行一步。” 临行前,张承暄笑吟吟的看向白离:“白离小友,下回若是改变主意可带着二牛来芦花巷子找我。” 白离:…… 待张承暄施施然离开后,白离完全不敢和王南对视,莫名有种自个儿带坏了人家孩子的愧疚感。 “王叔。” 白离讪讪一笑,道歉的话还没说出口,便听得苏兰大咧咧的道:“啊哟,真是耽搁你了,王南哥,这就把阿离和二牛接回去。” 听得苏兰的声音,白离诧异的睁开眼,刚要同王南打个商量让他隐瞒张承暄要收他入私塾一事,话还未出口,便见王南冷笑一声,转身便对苏兰道: “不耽搁。弟妹,我同你说,方才刚回 镇上的张举人说要收你家白离当学生,这可是天大的好事,也不晓得你家白离为啥不同意。” 白离:……就这么被卖了个干净,他以后再也不说王叔老实了。 果不其然,听了王南的话,苏兰当即眼神一厉,若不是地方不对,怕不是又要给白离屁股上狠狠来上几下。 “娘,你听我解释。”白离咽了咽口水,扯谎道:“我是怕那人信口胡说,所以才没答应。” 王南揭穿的很快:“张举人是货真价实的读书人,崔老板私下和我说,人家差点就要进京殿试,可了不得。” “本来张举人还要收二牛做学生,偏生二牛又只听白离的话,两人都拒绝了,张举人脸上也挂不住。” “不过人家张举人说了,只要白离愿意,下回可以带着二牛一起上门,还愿意收他们做学生。弟妹,你回去好生劝劝白离,这年头读书才有好出处啊。” 随着苏兰的目光越发凌厉,白离的心越发凉快。 “我晓得了。”苏兰对王南道:“放心,我会回去好好劝白离,保管让他和二牛上学去。” 从苏兰的话语里感受到几分不祥之兆,白离心头隐隐不安。 结果回去的时候苏兰却一路都很安静,不止没有发火,甚至还买了麦芽糖给俩小孩儿吃,吓得白离差点以为他娘被夺舍了。 回到家中后,苏兰一如往常的做好饭菜,没有打白离屁股,也没有指他骂脑子有包,这实在……很诡异好嘛! 吓得白离一整天都战战兢兢,都没问王二牛为什么非要跟自己一起,心思全在苏兰到底要怎么收拾他。 夜里。 清溪村家家户户都熄了灯,白钰和苏兰的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说话声,声音很小,像是怕惊扰了隔壁的白离。 “阿离要是实在不愿读书便算了吧。” 白钰叹了口气,虽然他觉得读书更有前途,可若是自家孩子实在不愿又能怎么办,总归他和苏兰只有这么一个孩子,总不能全然不顾他的意愿。 “不成。”苏兰态度坚决:“你没听王南哥说,人家举人郎自愿收白离为弟子,这什么意思,这是说咱们白离天生就是读书的料。不让他读书,难道真让他跟咱们一块种田去?” 白钰无言,只得道:“可阿离不是不愿。” “那又如何。” 苏兰冷声一笑:“是咱们平日里太惯着他了,让白离不晓得普通百姓的苦累。你等着,我已经想好法子了,保管过几日他就乖乖嚷着要上学去。” 白钰疑惑地看向苏兰,但无论自己怎么说苏兰都不愿坦白自己想的法子,心头默默为白离担心了一下,白钰匆匆睡去。 毕竟一个在地里忙活一天的人,夜里能腾出些空来说话已是不易,哪里还能有多余的心神挂念其他地方。 次日,初阳高升。 清溪村内众人提锄背镰,吵吵嚷嚷的分散在田垄分割好的一块块地头,性质好的还未干活便已经和相邻土地的人说起了闲话。 只是如此和谐的山村之景,却偏偏出现了一个不和谐之人。 陈有良放下背上的锄头,正打算问问隔壁土的白钰在镇里的活儿怎么样,若是不错便给自家儿子谋个出路,谁晓得一转头却是一惊。 只见白离头上戴着草帽,咯吱窝夹着锄把,费力的拖着锄头,歪七扭八的艰难在地里行走,见着陈有良好奇的打量自己,还颇为开朗的打了个招呼。 “陈叔,早啊,你也来锄地啊,哈哈哈哈。” “是啊。”陈有良也笑:“白离你爹呢,咋个让你来翻地哦。” 白离皮笑肉不笑:“啊哈哈哈,一会儿就来。” 一会儿就来监督他锄地。 昨晚思索了一夜苏兰要怎么收拾自己,白离却也没想到一早苏兰就把他从床上薅起来,随便吃了点早饭。 随后苏兰硬给他塞了把锄头,白离便被发配到了地里。 鞋底凹凸不平的干土抵得脚心发痒干疼,白离望着厚重干涸的土地,欲哭无泪。 11. 第十一章 锄地比白离想的还累,在苏兰的监督下,他一点不敢耽搁,要是沟打得不好还要被苏兰喊着重新挖一遍。 不过才打了三条沟,白离的掌心已经磨出了水泡,后背汗如雨下,腰也酸疼无比,腿上、胳膊上都是蚊子咬的小包,时不时还会挖出一两条蚯蚓,吓他一跳。 明明前世许多田园博主把种田拍的犹如仙境般,还以为真可以悠闲生活,直到下地,白离方才悔悟。 这地根本种不了一点! “阿离哥,我来帮你。” 见白离扶着锄柄直喘气,人还没有锄头高,王二牛很有义气的要去帮忙,却被苏兰眼疾手快的捉住了后领,平静威胁道: “二牛乖乖站田坎上,不然就家去。” 王二牛缩了缩脖子,有点害怕。 “站着做什么,”接触到白离绝望的眼神,苏兰忍笑:“继续挖,这才哪儿到哪儿,像你这样慢腾腾的干活,怕是一年都种不出两亩地来。” 白离颓然认输:“娘,我不想种了。” 苏兰才不管他:“不行,种快些,慢了我就要拿棍子来催了。” 白离欲哭无泪:……他可不可以去报官,说遭到父母虐待了啊!! 挖了整整一天的地,虽然二牛偶尔会趁着苏兰不在的时候偷偷来帮忙,等到落日西斜时分,也才堪堪将一块地挖好。 晚饭的时候,白离拿筷子时手都是抖的,不过不影响他一顿狼吞虎咽,连平日里没滋没味的水煮菜都品出了点清甜。 “累坏了吧。” 白钰给他碗里夹了些菜,心疼道:“都跟你说种田累了,还是得去读书,以后要是能用笔杆子挣银子,可轻松多了。” 明白了苏兰的所作所为是想让自己知难而退,白离不服气:“我不种田,我要做厨子。” “厨子?”白钰拧眉:“倒也不是不成,不过读书人更重大伙儿敬重,厨子可谁都能说两句,你受得了?” “就你做的饭?”苏兰嗤笑:“除非哪家馆子老板想关店,不然谁找你做饭。” 白离激动得喷饭:“那还不是娘你做的饭不好吃,我又不晓得人家好吃的饭怎么做,像我这样聪明的人,只要一学不就会了!” “我做饭难吃?”苏兰冷下脸,把白离桌前的碗一把抢走:“谁做饭好吃,你找谁做给你吃去。” 一时失言,白离紧急挽回他娘的母爱:“哎哟,我乱说的,您做的饭最好吃啦,你看我今晚都吃两大碗了,咋可能不好吃嘛。” 白钰也在一旁帮腔:“阿兰,快把碗还给阿离,干了一天活儿呢,让他好好吃饭啊。” 目光在父子俩脸上来回逡巡,苏兰半眯着眼像是在思索什么,半晌后,忽的将白离的碗放回他面前,问道: “真想做厨子?” 白离抱紧自己的饭碗,不确定的回答:“应该是想的吧?” “行。”苏兰和善一笑:“过几天就让你去做厨子试试。” 看见苏兰脸上的笑,白离骤然心头一紧,只想大喊他不做厨子了,可话是自己刚才说出口的,微弱的自尊心让他不能反悔。 “我得先学,”白离尽量讲道理:“人家好厨子也不是生来就会做饭,得有人教才能学会啊。” 苏兰不咸不淡的应道:“嗯,知道了。” 苏兰的反应越平静,白离的心头就越忐忑,就在他忍不住要战胜自个儿那微不足道的自尊心时,又听苏兰呵斥道:“还不吃饭!敢浪费粮食,等收稻子的时候让你脱谷去。” “吃吃吃,吃了嘛!” 遭受了一整天的折磨,一听到种田相关白离已经怕了,不敢再同苏兰犟嘴,白离抱着自己的碗委委屈屈的吃干净了里头的饭。 三日后。 白离牵着王二牛的手站在崔氏客栈的门前,东家崔大雄看着面前的俩小孩儿,尽力挤出慈眉善目的笑: “听王南说你们要来做帮工,哎哟,这么大点的孩子,他可怎么舍得下心,还说不用给银子。崔伯伯我可不是周扒皮,你们好好干,做完一天我就给结钱啊。” 扯了扯唇,白离疲惫一笑:“多谢崔老板。” 王二牛跟在白离后头有样学样:“多谢崔老板” 苏兰安静的三日,白离心头一直上下起伏不定,直到昨夜跟他说安排好学厨艺的地方,白离的心终于死了。 今日不到卯时白离就被苏兰从床上薅了起来,王南和王二牛站在门外等着,三人一路走到崔氏客栈,白离只觉身累心也累。 将俩小孩儿送到崔大雄面前后,王南便转身去忙其它事去了,因为早就谈好让俩人帮忙,崔大雄也不惊讶。 “不用不用,”瞧见俩长得好看的小团子,崔大雄心情对一旁的朱厨子道:“好好带他们,切不可多做为难。” 朱厨子忙道:“晓得晓得,主家您放心。” 嘴上应的轻巧,朱厨子心头却分外无奈,灶房的事本就多,又来俩小娃娃,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也不晓得能帮啥忙,不纯来捣乱嘛! 但又不好驳斥崔大雄,只得等人走后,才对俩小孩儿不咸不淡的说:“跟我走。” 白离牵着王二牛的手跟在朱厨子的身后,王二牛一脸好奇的打量着周遭进进出出的人,瞧见俩小孩儿跟在朱厨子后头不由得都投来奇怪的目光。 “怎么有小孩儿进来,”案板师傅老刘路过看见,好奇道:“你家亲戚?” “你家亲戚!”朱厨子没好气道:“主家找来的帮工。” 老刘恍然大悟:“哦哦,我就说你这糙人哪儿有这般好看的亲戚,不过主家找俩小孩儿来帮忙作甚,人还没灶台高呢。” 朱厨子不耐烦道:“谁晓得,怕是闲着无聊,喊来玩儿的吧。” 比起朱厨子,老刘则显得亲和许多,他朝二人友好笑笑:“怎么来灶房里头耍,可累的哦。” 白离挤出一个难看的笑:“我们不是来耍的,就是来做帮工。” 老刘不信,哪儿有让两个小娃娃来做帮工的道理,即便穷人家的孩子也没这么个说法,但也没多说,只让二人好好干活。 进了灶屋,正巧俩杂工抱着青菜回来,白离和王二牛便被打发去洗菜。 大木盆里装着清水,白离和王二牛坐在矮凳上,将青菜上黄的、黑的叶子去掉,再将脏污地方都用水清洗。 左右都有人进出,一批菜叶洗完便有人将盛叶子的盆往灶屋里端,紧接着又来了下一盆带着泥土的菜。 白离洗着洗着整个人开始生无可恋,低头一看,却看见两个黑漆漆的小发揪前后晃动着,王二牛正一脸认真的搓洗着叶子。 “二牛,你为啥也来了啊。”白离问。 二牛才五岁,就算以后想跟他一起做厨子,也没必要现在就开始历练吧。 “昂。”王二牛抬头看向白离,解释说:“是我说要来的,爹昨天告诉我阿离哥要来客栈做帮工,你一个人多累呀,我想着来帮帮忙。” “二牛!” 白离心头一阵感动。 等二牛成为傲天的那一日要是还能如此对待自己,白离觉得后半辈再也不用操心了,什么种田、当厨子、读书都滚蛋吧! 他要做一条躺平的咸鱼! “不过阿离哥你以后要做厨子吗?”王二牛一脸天真道:“那我以后也要做大厨,咱们一起做饭吃。” “那可不行。”白离严辞拒绝。 开什么玩笑,他家傲天以后要做皇帝的,万人之上的大人物,哪里是一个厨子能比的,即使是世上做饭最好吃的厨子,那不也得听皇帝的命令吗。 “你可不能糊涂,”白离苦口婆心的劝道:“二牛,你得读书啊。你都忘记阿离哥跟你说过什么了,你得挣大钱,当响当当的大人物,以后才能罩着我啊。”< /p>“二牛啊,阿离哥以后就靠你养了。” 王二牛眨眼:“可读书要能当大人物,阿离哥为什么不愿意。” 白离理所当然的说:“当然是因为我是废物,读不好书。” “阿离哥才不是废物!”王二牛激动反驳,弄得盆里的水都往外溅了些:“阿离哥教我认字、数数,你都读不好书,我更读不好。” 没想到王二牛反应这么大,白离连忙安抚道:“行行行,我不是废物,我不是废物,你先别激动。” 在白离紧急撤回说自己是废物后,王二牛方才安静下来,他嘟着嘴注视着白离,不高不兴的说:“反正阿离哥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白离笑他:“你是跟屁虫吗?” 王二牛哼了一声,嘴撅得更高了。 就算是跟屁虫又怎么样,只要阿离哥不嫌弃他就行了,就算阿离哥嫌弃也没用,自己就要一辈子黏着他。 瞄见王二牛的神色,白离心头暗道糟糕。 若二牛真要一直跟着自己,做厨子对他的人生可无什么益处。 辛苦的做了一天帮工,白离拿着崔大雄的给的十文工钱回了家,不等苏兰多说,便径直走上饭桌。 闷头扒完饭,也不顾白钰和苏兰问他“做了一天帮工如何”“明日要不要去”之类的话语,白离一脸麻木的洗漱完,便躺回了床上。 做了一天帮工的确很累,就算在崔大雄的关照下,朱大厨没给安排特别繁重的活儿,不过是洗洗菜、洗洗碗,一整天下来白离和王二牛的手都泡皱了。 后面白离直接让王二牛别干了,毕竟他虽然看着小,但其实已经是个大人了,哪里能真让五岁小孩儿干那么久的苦差事。 一日下来,白离发觉自己也不想做厨子了。 他在客栈里看见了好几个年纪约莫十三、四岁的学徒,白离和王二牛的活儿他们已经干了两三年了。 无论严寒酷暑,几人的指关节上都有不同程度的扭曲变形,是冬日生了冻疮,却又必须得用冷水洗菜洗碗所导致。 几个学徒说,若是想要学真本事出师,只怕得要个十来年,客栈里的师傅都猴精,他们来了两三年也不过只学了些皮毛,多数时候都是做备菜等打下手的活计。 白离一想到要洗几年的菜,便畏缩了。 呜呜呜。 好苦。 人要好好活着挣钱真的好苦。 掀过被子将脑袋盖住,随着夜色降临,白离忧郁的思索着在二牛成为傲天的这段时间内,自己该怎么办。 翌日。 白离一觉睡到大天亮,醒来的时候人都有些恍惚,他还以为苏兰会把自己薅起来呢,结果什么事都没有。 出了房门,桌上摆着热腾腾的糙米粥,还放着个煮好的鸡蛋。 苏兰在院里晾衣裳,无意间看见白离一脸懵懂的站在堂屋里发呆。 转过头看向手里的衣裳,苏兰闷声道:“趁热赶紧吃了,别哭了,娘不送你去做帮工了。” 昨儿见白离行尸走肉般回了屋,苏兰和白钰很是担心便在屋外听了会动静,谁晓得竟听着白离哭了。 谁家的孩子谁心疼,反正自家儿子还小,正是傻乎乎到处乐呵的年纪,做什么非把好好的孩子弄得哭哭啼啼。 “不想读书就算了,我不逼你了。”苏兰说:“等会儿跟二牛一块玩儿去。” 谁晓得这话一出,却听见堂屋里传来呜咽声,苏兰忙转过头,却见白离嘴里塞着半颗鸡蛋,眼角淌下两行清泪,一边哭一边含糊不清的说: “呜呜呜呜。” “呜,娘,我,嗝,我要读书!” “我读书!” “求求了,让我读书吧!” 想了一夜,白离悟了。 一个还没进入社会的大学生想在古代过上好日子,除了读书,其它都是虚空想象。 12. 第十二章 芦花巷子。 白墙青瓦的三进院子,庭院内横七竖八的摆满书箱,三两下人正有序的将书箱里头的书本晾晒在桌板上。 今儿阳光正好,是晒书的好时候。 书房窗户的竹帘卷至一半,张承暄手执墨笔,眉峰微微聚拢,清隽的面容上带着一股与之不符的凌厉意气。 文字行云流水般落在宣纸上,笔走龙蛇间,一篇文章便已写好,只是还未等到有心之人一赏,张承暄已经搁下笔,面无表情的将刚写好的文章撕了个粉碎。 “少爷。” 张家老仆佝偻着腰,站在书房外恭敬道:“有俩小童闹着要见你,大的看着约莫七岁、小的五岁,大的那个说少爷你让他们来读书。” “小童?” 张承暄微一皱眉,忽的想起约莫十日前在崔氏客栈遇到的俩孩童,大的那个古灵精怪,小的那个勤奋好学。 一扫眉间戾气,张承暄将废纸一扔,含笑道:“我知晓是谁了,快去请人进来。” 他倒是有些好奇,前些日子还咬紧不肯上学的白离,怎地忽的转了主意,竟主动上门求学。 实在有趣。 站在朱门前,白离一手提着竹篮,一手牵着王二牛,心头十分忐忑。 虽然早已说服好自己为了能好好生活一定要厚着脸皮让张承暄收下二人,但自尊心却不停地疯狂打击白离。 让你上回拒绝人家,现在又舔着脸来求人,丢不丢人啊。 丢人。 白离脸上发烫,却尽力维持住云淡风轻的模样。 十八岁男大正是普信的时候,为了生活、为了自己、为了爹娘、为了二牛……自己一定练就厚脸皮神功! “阿离哥,”王二牛迷茫的抬头看向白离,小声道:“你手心好热啊,是晒着了吗?” 看了眼无知无畏的王二牛,白离轻笑一声,心道: 傻孩子,这分明是你阿离哥燃起来了! “二位请随我来。” 张家老仆在前头引路,白离和王二牛跟在后头,张家的外院至内院有假山怪石、小桥莲湖,落花小径,越过两道垂花门,甫一进院中便看见几乎将整个院子占满的书本。 “好多书。”捏着白离的手,王二牛小声问:“阿离哥,你都认识吗?” 白离轻声回:“怎么可能,没那么厉害哈。” 跟随张家老仆一路到书房,白离和王二牛还未进门便听得一声轻笑,紧接着便见张承暄笑吟吟的招呼二人: “白小友、二牛,有些时日未见了,快进来坐。” 略显拘谨的坐在椅子上,白离将手里的提篮往桌上一放,往前推了推,小心翼翼堆起个笑: “张举人,上回是我胡言乱语您别当真,为表歉意,家中略备了些薄礼。这些鸡蛋、腊肉都是家里自己做的,腊肉得晾上半月才能吃,望您能收下。” 腊肉和鸡蛋是王家和白家一块出钱筹备的歉礼。 “多谢,多谢,实在太过客气。”见俩小孩儿自己上门,张承暄好奇道:“不过你们家大人怎地没跟着一起来。” 白离讪讪一笑,没底气的说:“因为是我自己改了主意,上回也是我任性拒绝了张举人的好意。既是自己惹得祸,理应我自己解决,所以便只让他们把我送到芦花巷,我想着得自己来给张举人致歉。” 张承暄恍然,越发觉得白离有趣起来,遂夸道:“没成想白小友年纪不大,却是个有担当之人。” 白离心虚的挪过眼。 别夸他,他没有担当。 目光落在一脸好奇的王二牛身上,张承暄问道:“二牛是跟着白小友一起来的?” “嗯。”王二牛一本正经的说:“阿离哥说咱们得读书,以后才不用做苦力活,我要好好读书,以后养阿离哥。” 白离眼角抽搐:……二牛,能别卖你阿离哥吗。 白离低着头,不敢看张承暄的眼神,生怕被看穿他在PUA小孩儿。 “这样啊。” 见白离惭愧垂头,张承暄若有所思的一笑:“白小友说的倒也有几分道理,不过与其让二牛读书养你,倒不如自己勤奋安心,白小友说对不对?” 即便没有抬头也感受到张承暄投来的炙热目光,白离硬着头皮抬起头,干笑两声:“嘿嘿嘿,您说的都对。” 王二牛看看白离又看看张承暄,皱巴着一张脸陷入沉思。 阿离哥和张举人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虽然我说过愿意收你们为弟子,不过还是有一些事得问清楚。”喝了口茶,张承暄随口道:“为什么想读书。” 来了来了,问题来了。 白离猛的握拳,掷地有声道:“为大渊之崛起!” “为了养阿离哥!” 两道不同的声音响起,白离余光瞥着王二牛头上晃动的两个小揪揪,恨不得上去猛猛揉搓两下。 二牛啊。 咱能不提这茬了吗。 “哈哈哈哈。”张承暄抚掌而笑:“有趣,着实有趣。既你二人各有志向,正巧今日天光正好,便拜师吧。” 说着,他朝门外朗声道:“张伯,倒两盏茶来。” “哎。” 很快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方才引路的老仆便端着两盏青花茶盏而来,恭敬的将两杯茶盏分别放在白离和王二牛面前。 张承暄含笑看着二人:“可会敬拜师茶?” 看着面前的茶盏,白离点点头。 他倒是明白怎么敬茶,只是没想到会如此正式,且这次目的不过是来道个歉,苏兰他们还没准备束脩呢。 即便张承暄说不要,但也不能真不给啊。 可……机会在眼前,不能错过。 白离当机立断,“扑通”一声跪下,将茶盏递到张承暄身前,一本正经道:“夫子在上,受弟子一拜。” 在一旁看着白离的动作,王二牛很有眼力见的跳下椅子,踮着脚端过茶盏,学着白离跪下,用稚嫩的语气大声道: “夫子在上,受弟子一拜。” “哈哈哈哈,好好好。” 张承暄依次接过二人的茶盏,轻抿一口,又很快扶着二人站起,心情很好道:“既已拜了师,我有些东西要送你们。” “张伯。” 话因刚落,张伯便拎着两个布包进了屋,张承暄接过布包分别给了白离和王二牛,笑吟吟道: “这是为师的一些心意,收好。回去同你们爹娘商量好,三日后,辰时末,来我这儿,我教你们认字。” 白离拿起布包在身上比划了下,还挺时髦,是个斜挎包。 打开包只见里头装着两只毛笔,一尊砚台、两根墨条,还有厚厚的宣纸以及一本《论语》,可以算得上十分贵重的礼物。 白离看得两眼发晕,忙推拒道:“这也太贵重了。” 见白离不收,王二牛也作势要把布包还回去,却听张承暄轻笑道:“收下吧,若觉得贵重便好生记住,待你们日后功成名就时再来报答我。” 说着,张承暄意味深长的看了白离一眼:“我还等着你们孝敬我呢。” 这话与白离洗脑二牛的简直一致,甚至自己还没送过二牛什么好东西。 白离干笑一声,只得重新抱紧布包,尴尬保 证:“那是那是,师父你放心,我肯定好好孝敬您。” “我也会好好孝敬夫子。”王二牛有样学样。 “嗯,那我就放心了。”张承暄做出一副放心的模样,又道:“事情已毕,时候也不早了。以免你二人家中父母心急,便先回去吧,张伯送他们出去。” 白离和王二牛两人挎着包,牵着手同张承暄告别,张伯远远看着苏兰和王南来接了人,方才放心回了院中。 见张伯回来,张承暄将白离送来的篮子递了过去:“将里头的腊肉挂起来晾晒半月再做了吃,剩下的你交给灶房里的人随便做来吃了。” “诶。”张伯拎着篮子,一时没动。 待张承暄疑惑看过来时,张伯方才问道:“不过公子,你为何要收那二童子做学生。” 递了拜师茶的学生与寻常收束脩入学的弟子可不同,少爷显然是看重白、王二童子,得知二人前来便让他去备好了笔墨纸砚。 “哈哈哈,张伯,你不觉得很有意思吗?”张承暄笑道:“且当我是闲着打发时间吧。” 张伯不置可否:“你可还记得要办私塾一事。” “咦。”张承暄搓着下巴,恍然:“倒是有这么一回事,得赶紧让人将院里收拾好,顺道让崔兄替我多多散布消息。” “毕竟送那二人的笔墨纸砚可都不便宜,得快些收回本钱才是。” 瞥见张承暄眼中的精光,张伯沉默了一瞬,须臾,无声地走出房门,懒得搭理他家想一出是一出的少爷。 这厢苏兰见白离和王二牛提着篮子进去,背着布包出来,十分好奇的翻了翻,惊讶道:“哪里来的纸笔,莫不是从人家张举人家中顺来的。” “我又不是偷子。”白离无语:“而且你明明都看见人家送我们出来,我吃撑了当着人面儿偷东西啊。” 晓得自己猜测离谱,苏兰讪讪一笑:“我这不随口一说嘛。” 白离摇头晃脑的说教:“所谓祸从口出,晓得不。” “嘿,给你点颜色开上染坊了。”拍拍白离的脑袋,苏兰问:“张举人怎么说,可愿意收你二人为弟子。” “嗯嗯,我跟阿离哥给夫子敬了茶。” 王二牛把斜挎包给王南拎着,他还太小,布包对他来说有些大,方才要不是白离帮忙扯着布绳,怕是包都要拖在地上。 白离说:“让我们三天后来这儿读书呢。” “老天保佑,竟还递了拜师茶!”王南喜出望外,一把将二牛抱了起来:“这可了不得,张举人可是顶顶有学识的人。崔老板想让自家孩子进他的私塾,张举人都还没松口呢。” “咱家二牛竟是直接拜了师,”王南高兴道:“张举人定然是看出白离和二牛的不寻常之处了。” 听了王南的话,苏兰也高兴起来,她一拍巴掌:“哎哟,咱们都没备拜师礼呢,得赶紧准备着,人家张举人还给了笔墨纸砚呢。” “可不是可不是。”王南连声道:“快,咱们去买些好东西。” 不晓得两个大人为什么忽然兴奋起来,王二牛眨了眨眼,见白离皱一张苦瓜脸,好像心情不太好的样子,连忙在王南怀里挣了挣,急道:“爹,放我下去。” 王南正高兴也没多在意,只把王二牛放下,又去跟苏兰一块商量要买什么做拜师礼。 一落地,王二牛便连忙抓住白离的手心,趁着两个大人没注意,小心问道:“阿离哥,你不高兴吗?” “没有。”白离扯出一个难看的笑:“怎么会不高兴,我高兴得很。” 只是不知为何,他莫名觉得被算计了。 恐怕是错觉吧? 13. 第十三章 “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 讲堂下,白离听着张承暄的诵读声脑袋一点一点的往下坠,对他来说本就是学过的内容,再学一回属实提不起兴趣,且张承暄的念诵声高低起伏,颇有助眠的功效。 白离与王二牛已读了四月的书,先时只有二人,白离上课倒也不敢敷衍。 直到半月前,张承暄的私塾正式收学生,随着学堂里的人越来越多,白离便渐渐地开始忍不住打瞌睡了。 “白离。” 一记脑瓜崩敲在脑门,敲得昏昏欲睡的白离立刻坐直身子,一睁开眼便对上张承暄似笑非笑的眼神。 “白日昏昏欲睡,昨夜可是点灯夜读了。” 一屋二十来位小童立刻将目光转向坐于最后的白离,灼灼热烈,令人想忽视都难。 白离臊得脸皮一红,又很快强自镇定道:“夫子好眼力,怎知晓我昨夜偶读一奇书,书中内容晦涩,学生琢磨不透,于是只得挑灯夜读。” 张承暄挑起一侧眉头,语意不明:“呵,什么奇书。” 白离支支吾吾,一时说不出来。 张承暄晓得他家中境况,即便这会儿编出本书,若是要让他拿出来那就完了。 “他吹牛呢!”一个身着锦衣,脑袋两端梳着整齐发髻的小公子指着白离的鼻子,大声道:“夫子,白离打瞌睡怕你骂,编慌骗你呢。” 一听有人骂白离,第一排的王二牛急得头上两个小发揪直晃,连忙大声的反驳:“阿离哥才不会骗人!梁子熙,你别乱说。” 梁子熙不信:“他就是骗人!” 王二牛坚持:“才不是!每回夫子提问阿离哥都能答出来,阿离哥可聪明。你答不出就要说阿离哥骗人,你才是骗人!” “你!”梁子熙气得说不出话,只得让张承暄评理:“夫子,不信你问白离他看的什么书,他肯定说不出来。” 不晓得梁子熙为何针对自己,白离无辜眨眼,却惹得梁子熙更怒了,直嚷道:“夫子,你快罚他!” 眼瞧着屋内气息越发剑拔弩张,张承暄平静道:“白离下学来找我,你们先将我方才念诵的部分照着读上三遍。” 屋内很快响起孩童们稚嫩的诵读声,见张承暄没有当场处置白离,梁子熙暗暗瞪了白离一眼,憋闷的跟着众人读了起来。 一日教学结束,芦花巷中马车小轿齐聚,丫鬟家丁们殷切的盯着紧闭的院门,待院门一开便争先恐后上前,生怕晚一步接到自家金贵的小少爷。 其中当以梁家的下人最是积极。 瞧见院里的人越来越少,白离心生羡慕,他也想放学赶紧回家,奈何却被张承暄无情留堂,实在可惜。 “站在门外做什么。” 仔细端详着桌上放置的大字,张承暄冲白离招手:“过来,你近来写的字怎地越发敷衍了。” “哪有。” 白离屁颠屁颠的走到张承暄跟前,瞧着宣纸上模糊不堪的自己,脸不红心不跳的自夸:“竖是竖,横是横哪里写得不好。” 张承暄觑他:“我怎么觉得你第一回写的字反倒端正些。” “啊?是吗?”白离装傻:“您记错了吧。” 白离小学时上过书法班,虽然初中后以学习为主没再继续接触,但到底有了些底子。 张承暄头一回让写大字时,白离担心暴露自己的不同寻常便故意写丑了些,谁晓得竟还是被张承暄夸了,以为是自己没把握好度,于是后面便故意往丑了写。 “你若再继续这般敷衍下去,为师只得罚你日日抄上一百遍了。”张承暄弯着一双眸子,故作可惜道:“只怕届时你当真要挑灯夜读了。” 白离:“……夫子,我错了,下回一定好好写。” 许是白离滑跪的太快,张承暄没有继续为难,只道:“既你都这么说了,下回想来为师不会再看见鬼画符了,如若不然实在浪费为师给你的笔墨。” “阿离,我听崔大雄说你在他家做了一日帮工,想来也晓得银子难挣,笔墨价贵,你当更加珍惜才是。” “是。”纤长的眼睫上下颤动,白离惭愧道:“学生谨记。” 最近学的都是《论语》的诵读释义,于白离来说并不难,他不免得意忘形了些,竟是忘了在大渊能读书的是少数人,竟还如此糟蹋笔墨,着实有错。 “记得便好。” 张承暄不再多说,朝着门外探头探脑的王二牛招手:“二牛,过来。” 王二牛身前挂着缩短布绳后的挎包,颠颠儿的跑了进来,待跑到张承暄跟前立马停下,严肃着一张小脸,恭敬道:“夫子。” “不必拘谨。” 相较白离,张承暄对王二牛则和蔼许多。 从抽屉里拿出一块油纸包着的白饴糖,张承暄摸了摸王二牛的脑袋温声道:“二牛近来写的字越发好了,这糖是为师奖励你的。今日回去监督你阿离哥好好练字,莫要再让他敷衍了事。” “嗯。”王二牛弯起一双眸子,乖巧道:“多谢夫子,我会好好看着阿离哥写字。” 不晓得是不是跟王二牛相处久了,白离最近越看二牛越觉得乖巧。 且张承暄教的虽都是些年纪不大的孩童,但除二牛外其余人多少都有些弟子,所以教授的内容也并非只是简单的开蒙。 二牛学着本该吃力,但从不喊难,只自己每日下学后询问白离,亦或抱着书去问张承暄,努力的跟上众人进度。 想到此处,白离捂着胸口:嗷,他家傲天就是个乖孩子啊! 从张承暄那儿多得了写五篇大字的任务,白离心情沉重的牵着王二牛走在芦花巷子里。 “阿离哥,吃糖。” 王二牛踮着脚,费力的将白饴糖往白离的嘴边够去。 每回阿离哥得了好东西都给他吃,自己好不容易得了糖,也该给阿离哥吃。 “我不要啊,你自己吃。” 许久没吃过糖,白离不是不想吃,但是自己怎么能跟一个五岁小娃抢糖吃,更别说二牛平日里多崇拜自己,白离舍不下脸,也想二牛多吃些糖。 听见白离说不出,王二牛皱巴着一张脸,思索片刻后,两颗门牙咬着白饴糖用力的将其咬成一半。 嘴里含着一半白饴糖,王二牛将另一半递给白离,含糊不清的说道:“阿离哥,吃糖。” “不要。”白离笑眯眯的捏他的发揪:“阿离哥不吃别人的口水。” 口水? 王二牛看着剩下的半边白饴糖,果然边缘处湿哒哒还有些黏腻,王二牛的小脸瞬间又皱巴起来,像是竹竿上吊着苦瓜。 不甘不愿的把剩下半块白饴糖塞进嘴里,王二牛下定决心,下回一定要先用石头把糖砸成两半再给阿离哥,这样他就不会嫌弃自己的口水了。 二人走到崔氏客栈,后院的伙计对他们早已熟悉,之前跟白离一块干活的学徒还冲他笑道:“今日下学比平时晚些嘞。” 白离张嘴就是一顿胡说:“哈哈哈,是嘞,夫子夸我们字写得好,多留了会儿。” “噗。” 三尺外传来嘲笑声,白离转过头便看见崔大雄的儿子崔明强拍着石桌狂笑:“哈哈哈,还夸你写字好呢,夫子明明 是要罚你课上打瞌睡。” 学徒讶异:“白离,你居然上课打瞌睡。” “嘘。” 立马做了个嘘声的动作,白离环顾四周,警惕道:“你小点儿声,一会儿让王叔听到了,他又要回家告状。” 到时候苏兰又要收拾他。 “哦。”学徒放低声音,小声说:“你好生学啊,读书可不容易。” 白离点点头,推着他走:“我晓得我晓得,明日起我将奋发图强,你快干活儿去吧,一会儿朱大厨又要骂你了。” 等学徒抱着菜去了灶屋,白离和王二牛走到崔明强旁边的石桌将布包取下,从里头拿出纸笔和书本宣纸。 私塾里的学生虽只有二十多人,却分为了三派。 一派是以梁子熙为首,从成都府特意来旭光镇上求学之人;一派则是以崔明强为首的旭光镇地头蛇。 两派家境一个赛一个的好,剩下的便只剩下白离和王二牛两个穷人家的小孩儿。 家境富裕的两派虽平日颇有些看不惯对方,但也不会起冲突,如此一来白离和王二牛则平白遭到两派人许多白眼。 于是即便同在一个院子,白离也没打算要和崔明强说话的意思。 经过张承暄的一番敲打后,白离决心好好对待课业,即便不能展示真实水平,但要让张承暄看到自己的态度。 王二牛谨记张承暄的嘱咐,自己认真的写一会儿字,便探头去看看白离写得怎么样。 “你干嘛呢?”好笑的把王二牛偷窥的小脑袋瓜推了回去,白离说:“写你自己的。” 王二牛捂着脑袋:“夫子让我盯着你写字呢。” 白离才不在意:“你听夫子的还是听我的。” 王二牛撅着嘴想说听夫子的,但猛的对上白离不善的眼神,只能不情不愿的说:“听阿离哥的。” 见两人视自己为无物,崔明强把笔一搁,冷笑道:“白离,你晓得梁子熙为啥一直针对你不?” 白离无语。 他并不想掺和到小孩儿的斗争中,对于梁子熙个外来人却处处压自己一头,崔明强早就看不顺眼了。 梁子熙来自繁华府城,家中长辈多是识字读书之人,还有近亲在京中做官,刚来私塾自我介绍时便在众人面前默背了《诗经》中的诗篇,可谓是惊艳众人。 崔明强在镇上向来是受人追捧,如今有了梁子熙不少他往常的小伙伴都贴了上去,崔明强自然看不惯。 “梁子熙没有针对我啊。”白离插科打诨道:“崔明强,你还是快些写大字吧,一会儿天黑写不完了。” “哼,你就装吧。”崔明强不吃他这套,兀自道:“你晓得梁子熙的大伯在京里当官吧。” 白离:“我不晓得啊。” 不听白离的话,崔明强继续说:“他本来以为来了个偏僻小镇自个儿就是最会读书的人了,谁晓得夫子却更看重你。你没发现每次你回答夫子的提问,他都会恶狠狠的转头瞪你。” 白离眨眼:“没发现。” 虽然不是没发现梁子熙对自己的敌视,但梁子熙平时也不过多说几句弯酸的话语,白离懒得计较。 见挑拨不动白离,崔明强暗自咬牙,冷笑道:“你就装不知道吧,等以后你就晓得难受了。” 白离耸肩:“哦。” 二人的谈话被王二牛听进耳中,捏着笔的手瞬间一顿。 因着个子矮的缘故,王二牛一直坐在第一排,倒是从来不晓得梁子熙竟然悄悄瞪阿离哥。 怪不得梁子熙今天跟夫子告状呢! 这人真坏! 14. 第十四章 距离在张承暄的私塾上学已经过去了好几月,这些日子苏兰可以说是在村里风光无限,但凡遇着个人都要显摆一把白离拜了镇上唯一的举人老爷为师。 弄得村里众人又是羡慕又是嫉妒,其中尤以柱子的娘亲郑金花最为妒恨。 恰逢二人相遇,瞧见郑金花抱着洗衣盆回家,苏兰翻了个若有似无的白眼,同旁人说道道: “哎呀,要我说人呐,还是别做坏事。你看这不报应就来了嘛,害别人不成,反倒是害了自己。像我多做好事,我家儿子去私塾读书都不用银子。” “可不是嘛,”那人附和道:“苏兰,你好大的福气,我瞧白离也是个机灵的,日后肯定会好好孝敬你。” 苏兰笑得嘴都合不拢,一旁的郑金花却是咬碎一口银牙。 上次柱子被黑山羊踢了后就留下了后遗症,时不时就嚷着胸口疼,以往爱跑爱跳的一个孩子,如今门都不敢出。 家里好好的孩子就这么废了,郑金花不甘心。 可是不甘心也没用,村里的人都说柱子小小年纪就有如此歹毒的主意都是家里大人教唆,气得郑金花胸口疼。 上回她想偷摸着将王南家的那只破羊给拉出去卖了,谁晓得让苏兰发现,好一通嘲讽后,更是放话“要是羊没了,老娘就去你家里要。” 弄得郑金花再不敢打那只破羊的主意。 村里人异样的眼光太刺眼,郑金花本打算咬咬牙算了,可谁承想没过多久白离和王二牛俩竟又拜了举人老爷为师。 一瞧见苏兰洋洋得意的模样,郑金花便感觉胸口的气顺不下去。 她家儿子憋在屋里不敢出门,凭什么白离和王二牛还能潇洒自在。 苍天不公平! · “子熙,夫子又单独喊白离去了书房。” 梁子熙同几个相熟小孩儿站在院里,这会儿是休息的时候,大伙儿都在院里放风。 另一个小孩儿也酸道:“你说夫子是不是眼神有问题啊,放着你不搭理,总喊一个乡下的野小子作甚。” 为了让夫子收下他们做学生,几人的家里都想了不少法子,可夫子偏偏对一个穿着简陋的村里小子另眼相待,如何让人接受。 梁子熙自然也看见白离垂头丧气的进了张承暄的书房,眉头凝着一抹厌恶,他冷声道:“怕是白离又闯祸了吧。” 几人正说着白离的小话,却见王二牛艰难的跨过学堂门槛,小小的脑袋左右顾盼似在寻找什么人。 咦,阿离哥去哪儿了? 方才自己不过将夫子上课诵读的部分多看了两遍,谁晓得一抬头整个学堂都空了,就连阿离哥也没了踪影。 两个小发揪失望的耷拉着,王二牛不高兴的撅嘴。 阿离哥都不跟他说去哪儿了,是不是不爱跟他玩儿了。 “王二牛。” 方才说白离是野小子的小孩儿冲王二牛努了努嘴,嘲笑道:“你是白离的跟屁虫吗?” 懒懒瞥了那人一眼,王二牛很快收回视线,准备换个地方找白离。 没想到自己被一个五岁的小屁孩儿无视,那小孩儿脸一黑,怒道:“王二牛也敢给我甩脸色?” 私塾里除了王二牛外,大多都是七八九岁的小孩儿,大小孩儿向来是看不上小小孩儿的。 梁子熙觑他一眼,道:“你同他计较什么,还没你肩头高呢。” 他可没有欺负小孩儿的乐趣。 “那怎么了。”那小孩儿不服气,撺掇道:“白离不是同王二牛关系好着呢嘛,要不咱们把王二牛喊来……” “尤春来!”梁子熙声音一冷,厉声呵斥:“夫子说了不可欺负弱小,你都忘啦?” 尤春来吓得一怔,嘴唇嗫嚅两下,小声说道:“我只是看他太过目中无人,我晓得错了,子熙你别生气。” 梁子熙抿着唇,一本正经的教训道:“下回当三思而后行。” 尤春来忙点头。 几人说话的间隙,忽见张承暄拿着书本欲进学堂,立时停住谈话往学堂走去。 待几人走后,假山后的白离搓了搓下巴略感惊奇,之前只以为梁子熙是个有些臭屁的小孩儿,没成想家中教养却是不错。 虽偶尔同他针锋相对,但不是个坏小孩儿。 正琢磨以后要不要给梁子熙一点好脸色,耳边却忽的传来王二牛的呼唤声:“阿离哥!” 白离一抬眼便看见王二牛颠颠儿的朝他跑来,还没等喘过气,先抱怨道:“你去哪儿了,怎么都不喊我。” “夫子喊我去背书呢。”薅了一把王二牛头上的小发揪,白离笑嘻嘻的说:“干啥,你要陪我一起背啊。” 捉住白离薅他头发的那只手,王二牛严肃道:“别给我发髻弄乱了。” 白离震惊的瞪大眼:“二牛,你凶我?” 这还是二牛头一回对白离碰他的发揪表示拒绝。 “没有凶。”王二牛左右看看,见没有人才捂着嘴跟白离小声说:“阿离哥,他们都扎着发髻呢,要是乱了该笑话我了。” 没错,除了王二牛,私塾里的其他学子都到了总角之年,头上都扎着两个圆溜溜的发髻。 唯独白离后脑勺是扎着高高的马尾。 许是其他孩童的发髻都扎得很是规整,王二牛最近对自己头上晃晃悠悠的小发揪有些不满起来。 今儿还想让苏兰给他扎紧一些,不过苏兰怕给孩子头发薅秃了,不敢扎得太用力,导致王二牛头上的发揪依旧十分不端庄。 “谁敢笑话你,阿离哥打他啊。” 将胳膊搭在王二牛的肩头,白离拦着他一边往学堂走去,一边絮絮叨叨的说:“你的发髻多可爱啊,笑话你的都是嫉妒你呢。” 听着白离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王二牛信以为真,当真不再关注头上的发揪了。 一日课毕。 芦花巷子里热热闹闹的全是马车和人,白离牵着王二牛的手钻进一条狭窄的小道。 “娘说今晚要炒鸡蛋吃,让你晚上来我家吃饭呢。”白离邀请道。 入学的时候,王南和苏兰买了鸡鸭做拜师礼,却没想张承暄却说:“我既说过不收他二人的束脩,便不会要你们的东西,带回去自家养着吧。” 见张承暄铁了心不要,苏兰和王南只得把鸡鸭带了回去,王南家没人照顾,便索性把鸡鸭都给了苏兰养着。 苏兰便将平时鸡鸭下的蛋攒着,偶尔煮给白离和王二牛吃,攒多了就炒一碟香喷喷的韭菜鸡蛋下饭吃。 这是白离为数不多觉得他娘手艺还不错的时候。 “嗯。”王二牛咽了咽口水:“我要拌饭吃。” 白离笑他:“哈哈哈,好。” 两人说说笑笑着,白离忽的听到身后传来一阵不齐的脚步声,再一看地面投下了两个高大的人影。 此处偏僻,向来鲜少有人走,更别说两个大汉不声不响的跟在俩小孩儿身后,实在有些不正常。 白离脚步一顿,下一瞬猛地抱起一旁的王二牛拔腿狂奔。 “阿离哥?” 双脚骤然腾空,王二牛还没反应过来,忽的听到身后传来两名大汉的吼声: “臭小子,站住!” “你抱着那鼻涕虫能跑得快吗?还不快站住。” 白离心道:傻子才站住,你们一看就不安好心! 即便白离脚下不停跑,但到底身体的年纪太小,加上还抱着一个王二牛不过才跑出去几步就被身后的俩大汉抓住了头发。 “跑啊,接着跑。”郑大抓着白离头发用力一拽,冷笑道:“老子就喊你跑,咋不跑了!” 头皮疼得白离眼睛发酸,他一手安抚着怀里的二牛,一边放声喊道:“救命啊,杀人啦!” 白离的喊叫声将二人吓出一身冷汗,二人中的另一人郑二赶紧捂住他的嘴。 “唔唔唔!”救命啊! 白离绝望的挣扎。 完了,早知道就不为了抄近道走这条巷子了。 不过二牛跟他一块,两人应该是安全的吧? 里龙傲天不都是幼年时历经磨难但都可以化险为夷吗! 想到此处,白离忽的一愣,但是里像他这样的无名炮灰是不是说死就死了? 坏了。 是冲他来的! “啪!” 一记重重的耳光打在白离脸上,打得白离脑子霎时一懵,腿软的跌倒在地,白皙光洁的面颊立刻浮肿泛红,唇角裂开留下了一丝鲜红的血迹。 “大爷的,让你安静点!” 打耳光的人是郑大 ,见白离倒在地上,他蹲下身,仔细端详着白离的面容,嗤笑道: “这小子长得娘们儿唧唧的,卖到南风馆怕是值不少银子。” “不错。” 郑二蹲在他旁边,见王二牛捂着白离受伤的脸,怒视着他们,嬉笑道:“这个小的也不错,说不定还能卖给富人做儿子,狠捞一笔。” 两人狞笑着朝白离和王二牛靠近,白离忍着疼,左右打量着有没有什么可以用作防身的工具,可惜这巷子空荡荡连把扫帚都没有。 他只得取下身上的布包朝两人兜头打去,只是他人小力气也小,不一会儿布包就被郑大抢了过去。 一转眼的时间,郑大丢开布包,按住白离的胳膊,郑二从怀里掏出张涂了迷药的帕子正要往白离唇口按去,还没碰到白离的嘴,手腕上忽的一阵剧烈疼痛。 郑二低头一看,却原来是王二牛死死咬住他的手腕不放。 用尽了全身力气咬住那人的手腕,王二牛只恨自己牙齿不够锋利,不能将这人的皮肉咬下。 欺负阿离哥,该死! “找死!” 推了王二牛两下见他都不肯松嘴,郑二气怒,一拳朝着王二牛挥去。 即便心里知道二牛出事也不会很严重,但看见郑二硕大的拳头砸向王二牛时,白离仍旧不免心头骤紧,眼瞳一缩,也顾不上自己手臂被人桎梏着,抬腿一脚踹在郑二的脖颈上。 就算二牛不会出事,可一个五岁的小孩儿挨上一拳恐怕也很是难熬,白离不想再看见二牛受伤了。 脖颈向来是脆弱之地,郑二被白离一踹,呼吸一窒险些闭过气去。 “郑二,你没事儿吧?” 郑大惊慌失措着就要去查看郑二的情况,白离趁机一记头槌撞在郑大的下巴上。 趁郑大吃痛松手的一瞬,白离赶紧挣脱开来,抱着二牛跌跌撞撞的往巷子外跑去。 “站住!” “还不快追!” 两人忍着疼朝白离跑来,眼瞧着巷子出口越来越近,白离咬着牙,心脏跳得很快。 马上、马上就能出去了。 谁料下一刻,白离却膝弯一软,直接跪倒在地。 “臭小子,还挺能跑!”一脚踹在白离的膝弯处,郑大上前按住倒地的白离,狞笑道:“我看你们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不给你们些教训还当大爷是好欺负的。” 说着,二人拳头如雨点般砸在白离的背上。 许是为了发泄,二人皆没怎么收束气力,白离将王二牛护在身下,只觉背疼、头疼、手脚都疼得要命。 “阿离哥。” 眼眶湿热,王二牛抱着白离的脖颈,眼神怨恨的瞪着朝白离施暴的二人,恨不得啖其血肉,又恨自己弱小无力,只能被白离护在身下。 眼前欲发模糊,手脚冰凉,感受到生命缓慢的流逝,白离有些后悔。 早晓得自己这么早就要去世,又何必穿过来,徒留爹娘还有二牛伤心。 费力的睁开眼,白离看到王二牛泪流满面的模样,他扯了扯唇,忍痛在他耳边道:“别怕,二牛。不会有事的,阿离哥说了会保护你呢。” 虽然有些遗憾以后不能当傲天庇护下的米虫,但白离却是真心把二牛当做了自己的弟弟。 对了。 里,傲天身边不都有人护航吗? 白离扯出一抹笑:或许自己穿来的使命不过就是为了替傲天挡过这一灾。 “阿离哥,你别笑。” 两只手拼命的抱着白离的脖颈,王二牛抽噎着说:“我、我杀了他们。” “二牛。” 眼前愈发模糊,身上逐渐没了力气,白离压在王二牛身上,小声喃喃道:“你以后成了傲天,记得要帮我孝敬爹娘啊。” 苏兰白钰只他一个儿子,没人养老可怎么办,要是他死后原身能够穿回来也不错。 想来也好笑,活了两世竟都意外身亡,许是他命中注定只能做个不孝子,下一世要再投胎做人,只盼爹娘多生几个孩子吧。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秒,白离朦胧间似乎听到了王二牛的哭声: “阿伯,救救阿离哥。这两人是拍花子,要把我跟阿离哥拐了去卖钱,我们不干,他就打我们。求求你们,快救救阿离哥吧。呜呜呜……” 15. 第十五章 “白离,白离,快醒醒啊,你不要娘了吗?” “阿离哥,呜呜呜呜。” “苍天无眼啊,我要杀了郑金花那个毒妇给我儿赔命!” “兰儿你别着急,郑金花关在官府里呢,县太爷肯定会为咱们做主。” 在一片哭闹声中,白离悠悠转醒,他浑身酸软疼痛,喉咙干涩,恍若整个人筋骨重组一般。 一睁眼便看见苏兰流着泪往门外冲去,白钰抱着她的腰奋力劝阻。 王南也在一边劝着:“郑家那群畜牲,老天迟早收了他们。” “娘。” 嗓子干疼,白离一声“娘”犹如无声,却好在引起了一旁哭着抹眼泪的王二牛的注意。 “阿离哥,你醒啦!” 王二牛这一嗓子瞬间引起了众人的注意,见白离躺在床上虚弱的睁开了眼,苏兰立刻挣脱白钰的手,哭着跑到床前大喊: “可终于醒了,吓死你娘我了。” 王二牛扑腾着小短腿爬上床,小心翼翼的趴在白离的旁边,抽抽噎噎道:“呜呜呜,阿离哥。” 白钰显然也松了口气,连声说道:“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渴不渴。”王南问。 在一众人的关心中,白离艰难的点了点头,他现在不仅口渴难耐,后背更是一动就疼得慌。 后来他才晓得那一顿打让他险些丧命,不止肋骨断了三根,还发了三天高热,大夫说若是撑过去就算保住命了,苏兰在白离床前哭了三天,险些哭瞎一双眼。 “让爹娘担心了,”白离有些愧疚,但又很快问道:“不过当日要抓我和二牛的两人如何了?” 白钰将白离昏迷这些天的事都陈述了一遍。 原来那天抓他和二牛的人两人是郑金花的亲哥。 郑金花本是从一个偏僻村落嫁来清溪村,她两个哥哥平日在村里就靠一些不光彩的生意谋生。 前几日郑金花回了趟娘家,同两个哥哥告了状,又无意透露出害柱子的两个孩子模样不错,若是拐了去卖怕是能得不少银子。 郑大郑二当即起了歹心,问过郑金花两个小孩儿上学的地方,便摸了过去。 现下郑家三人都被关进了牢里,等着县令的判决。 “那是谁救了我?” 白离问道,在晕过去前他分明听到王二牛的求救声。 “是梁子熙的家仆。”王二牛两只眼肿得像核桃,小手轻轻的摸着白离的脸,乖巧道:“梁子熙说看见有人跟在咱们身后鬼鬼祟祟不像好人,所以便叫人来帮忙看了一眼。” “是梁子熙啊。”白离若有所思道:“还真是个好人。” 苏兰一边用湿布给白离擦脸,一边说:“可不是,下回见着一定得谢谢人家。瞧着年纪不大却是心思缜密之人。要不是他想着让人来看看,只怕……” 紧咬着唇,后面的话苏兰不忍说出口。 她和白钰就白离一个孩子啊,要是出了什么事,可怎么办呐! “嗯嗯。”见苏兰要哭,白离忙笑嘻嘻的说:“哎呀,我这就叫吉人自有天相。等回去读书的时候,一定好好感谢他。” 苏兰红着眼点了点头,语气艰涩:“可要好好感谢。” “阿离哥。” 脖颈间传来一阵热气,白离低头一看,原来是王二牛把头埋到了他的颈间,两个小发揪搔着白离下巴,有些轻痒。 “你痛不痛啊。” 王二牛的嗓音微涩,能听出来哭了很久。 “不痛啊。”忽略背上的疼,白离龇了龇牙,笑道:“你阿离哥最抗揍了,一个顶八个。” 王二牛抿着唇,不言。 他才不信阿离哥的话。 在巷子里的时候,他都看见打阿离哥的两人用了多大的劲儿,阿离哥都疼哭了,还吐了血,怎么可能不疼。 攥紧拳头,两只漆黑的眼珠水润润的盯着白离强颜欢笑的脸,王二牛在心头暗暗发誓:以后一定要保护好阿离哥,再不能让别人欺负! · 白离受伤后,去私塾一事便搁置下来,张承暄表示理解,中途还来看过两次白离,带了不少补身子的好药,让白钰和苏兰好一阵感谢。 郑大、郑二和郑金花的判决下来得很快,郑大郑二意图拐卖孩童加上蓄意杀人,判徒二十年,杖责八十,郑金花作为唆使之人也被判了徒三年,杖责二十。 其中不乏有白离的夫子张承暄从中帮忙,方才判罚得如此严重。 李家和郑家的人得知判罚后来白家闹过,只是被清溪村村长伙同村民一起赶了出去,若非李三本就是清溪村的人,只怕也在村中留不下来了。 即便如此,村中之人也对李家多了防备,以往同柱子玩耍在一起的小团体也早已解散,无人再敢靠近柱子,生怕自家孩子不知不觉间被拐卖了去。 眼瞧着事情顺利解决,白离虽受伤,但也可以不用再起早贪黑的好好休息一段时间,但让人没想到的是王二牛也不去读书了。 “阿离哥都受伤了,我当然要照顾他。” 王二牛一手托着黑乎乎的药,另一只手用勺子舀着药汁一口一口的往白离嘴里喂。 药一口一口喝得白离龇牙咧嘴。 让他更害怕的是王二牛的手还没药碗的底大,真怕一个不注意就将药碗打翻在地,烫着王二牛的手。 “我自己喝吧。” 又强行被王二牛灌了一口药,白离苦得牙疼,实在忍不住朝王二牛伸手要接过碗。 “不行。”王二牛宝贝的护着药碗不让白离碰,一脸认真道:“阿离哥,你都受伤了,拿不住碗的,我喂你喝。” 又是一勺苦兮兮的药汁进嘴,白离十分无奈:哥真是谢谢你的好心啊。 实在受不住王二牛这个兢兢业业的喂药童子,白离好说歹说,直到一句“你不是还要养我吗,现在都不读书,以后你就是小文盲,赚不了银子还怎么养我”出口,王二牛总算不甘不愿的妥协了。 只是孩子是去读书了,每日下学仍旧会来看一看白离,关心他身上痛不痛,需不需要端茶递水,天热了自觉在一旁给扇风。 要不是二人姓不同,且白离深知二牛就是傲天的事实,简直要认为二牛就是他的亲弟弟。 对此白离心头十分熨帖。 休息了约莫两月,白离重返私塾,两月过去张承暄仍旧在教《论语》,白离记性向来很好,只多将之前的内容看了看,便很快背了下来。 三日后,白离便已经赶上了私塾教授的《论语》进度,甚至张承暄偶尔的提问也能顺利回答。 这日下课,白离同小管家王二牛报备征得同意后,一人去了茅厕。 回来时,听到假山间传来隐隐约约的哭泣声,那人哭声很小,透着稚嫩,似在压抑着自己的难过悲伤。 理智叫白离少管闲事,可遇着小孩儿哭放着不管不太好吧。 犹豫了一会儿,白离还是选择去看看,假山有一处大洞,正好适合身量不高的小孩儿钻进去。 “梁子熙,你怎么偷偷哭啊?” 白离从洞口探进去一个头,便看见梁子熙蹲在角落,双手抱膝,把脸埋在膝盖间小声的哭着,听见白离的声音他把头埋得更深了。 返学的第一日白离按着苏兰的吩咐,提了一篮子的腊肉来感谢梁子熙,结果梁子熙不但不收,还别别扭扭的说“不过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小小年纪,颇有些君子之风。 当然君子之风对白离无用,见梁子熙不收,当天下学后他便去拦住了梁家的家仆,笑嘻嘻的谢过梁子熙的救命之恩后,便强行把篮子塞给家仆们。 不待梁子熙等人反应,便飞快的带着王二牛跑走了,让梁子熙不想收都不行。 这小孩儿心挺好,就是人别扭了些。 “有人欺负你吗?”白离钻进洞里,食指推了推梁子熙的胳膊,关心道:“跟哥哥说,哥哥帮你报复他。” 梁子熙本不欲搭理白离。 自己一个人偷偷哭就够丢人了,被讨厌的人看了个正着更丢人,原本他想着白离最好当做看不见自己走人,谁承想他不仅看到了,还要来逼问自己为什么哭。 “凭你也配做我哥哥!”梁子熙抬眼恶狠狠的盯着白离:“离我远点!” “哎哟,咱们都一个私塾读书,拜了同个夫子,怎么不能叫我哥哥。”揽过梁子熙的肩头,白离笑嘻嘻的说:“咱们可是同门师兄弟。” 梁子熙磨着牙,不搭话。 见梁子熙不肯老实说哭的原因,白离摩擦着下巴 ,兀自猜测道:“难道是夫子骂你了?” 梁子熙立刻反驳:“夫子才不会骂我!” “对对对,你是好学生。”白离琢磨了一下,想到梁子熙平日最快读书,于是便问:“可是有什么不懂的文章?” 梁子熙听到这话立刻脸色一变,白离将要欣喜,却见小孩儿气得浑身发抖的指着他问:“你是不是故意看我笑话!” “啊?”白离一愣。 “你就是看课上没答出夫子的提问,所以来笑话我。”梁子熙越说眼泪流得越快,又气又憋不住想哭。 课上张承暄提了一问:“《论语》言‘未有小人而仁者也’,《孟子》却说‘人皆可以为尧舜’,二者之语可有矛盾之处。” “若一人身于乞丐之家,迫于生计只得做偷鸡摸狗的营生,可还能成为君子?” 梁子熙当即便举手答曰“不能”。 “做偷鸡摸狗之事,岂能为君子?” 张承暄点点头,没说好与不好,又让白离来答。 相较于还处于非黑即白逻辑思维中的梁子熙,白离的回答自然面面俱到许多: “虽难但并非完全不能。小人者,其行虽贼,其性非绝,苟能去恶迁善,则或可近于仁,然必尽改其心与迹,始成君子,非谓偷者能即仁也。” 听了白离的解答,张承暄当即满意抚掌,对其表示了认同。 梁子熙本就看不惯白离,得知白离比自己更有学问,更厉害,怎么忍得住,于是下课后便夺门而出,找了个安静的地方悄悄哭。 “你知道你有多讨厌吗!”梁子熙一边哭一边骂:“我从四岁就开始读书,好不容易求了夫子收我为弟子,放学后我日日回家苦读,竟还比不过你个没读书的人!” 亲口说出来更丢人了,梁子熙伤心得差点厥过去。 这头梁子熙难过,那头白离却十分震惊。 他倒是没看出来,梁子熙居然还是个小卷王啊! 眼看梁子熙马上要从“轻风细雨”转向“狂风暴雨”式哭泣,白离连忙揽过他的肩,小声道:“谁跟你说我没读过书。” 哥哥我当年语文考过满分好吗! 你学多少年,我学多少年。 “可你家不是没钱吗?”梁子熙擦着眼泪说。 “嗨呀,你不懂。”白离神神秘秘的贴着他耳边小声说:“我有一神技,梦里读书,有仙人夜夜念书给我听呢。” 梁子熙不信:“你骗我呢。” 可不是骗小孩儿吗。 白离厚着脸皮唬人:“不信你下学后带着书去崔氏客栈找我,我给你讲书,下回夫子再问这样的问题,你就能答出来。” “你给我讲书?”梁子熙言语中不乏对白离的鄙视:“我家中另请了夫子,他可是秀才。” 嚯。 竟然还有补课! 白离耸耸肩,用袖子给他脸上的泪擦去,大大方方道:“好吧好吧,我比不过你家夫子,这回是我运气好答出来了,下回就轮到你了。” “哼,那肯定。”梁子熙擦了擦脸,骄傲的抬起下巴。 白离还要说话,假山外忽然传来王二牛的呼唤声:“阿离哥?阿离哥,你去哪儿了!” “你掉茅坑了吗?”王二牛小声嘀咕:“可是我方才没在茅坑里看着人啊,总不能是掉湖里吧。” 怕王二牛要去湖里找自己,白离立马往外跑去,一边喊道:“这儿呢,这儿呢,别喊魂了。” 王二牛扭过头看见白离,赶紧跑过去小心扶着白离的胳膊,小老头儿似的絮叨着:“阿离哥,你慢点走。” 一场重病后,白离的身子到底不如从前,只稍微多走动了些,便会大汗淋漓,脸白如纸,如今上下学都是白钰用牛车接二人回家。 “嗯嗯嗯。”随口敷衍着,白离把手搭在王二牛的肩头,佯装虚弱:“哎哟哟,没有我家二牛可怎么办呐。” 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王二牛有些害羞。 自己其实也没那么厉害。 正搀扶着白离慢慢走,身后忽的传来一阵窸窣声响,王二牛一回头,却见梁子熙从假山里走了出来。 心中一凛,王二牛脸上的笑骤然一收,心头狐疑: 阿离哥怎么会和梁子熙待在一块? 16. 第十六章 王二牛觉得白离有些不对劲,具体表现在最近白离总时不时招惹梁子熙,即便梁子熙一直反抗,白离也一副哥俩好的模样。 阿离哥难道觉得跟梁子熙一起比跟他一起更好玩儿吗! “二牛,吃糖。” 一颗饴糖塞进嘴里,王二牛非但不觉得甜反倒还尝出些苦涩滋味,他刚刚转头的时候都看见了,糖是阿离哥从梁子熙那儿抢来的,自己才不稀得吃。 瞧见王二牛吃了糖还撅着嘴,白离略感惊奇的捏着王二牛的嘴,好笑道:“瞧瞧,这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又生闷气呢。” 小眼神悄摸斜了白离一下,王二牛含糊不清的否认:“唔。”没有。 “哟,还跟我装呢。”白离挠他痒痒:“不说实话想挨收拾了,是不是。” 王二牛一边躲白离的手,一边笑着说:“没有装!” 两人的笑闹声响彻屋内,后排的尤春来戳了戳梁子熙的胳膊,小声抱怨:“他俩吵死了,哪里像要读书的样子。” 梁子熙盯着书头也不抬的回道:“现下本就是休息的时候,你要嫌他们吵就出去吹风,一会儿上课再回来。” “子熙,你怎么替那俩穷小子说话。” 尤春来不高兴的说:“最近姓白的总来搭话装熟,你不会是被他迷惑了,所以跟他好了吧。我爹说了,像他们这种穷人家的孩子最会攀高枝,你别被骗了。方才他是不是还抢了你的糖,现下是抢糖,以后还不定要抢什么呢。” 梁子熙一顿,放下书,不悦道:“他又不是自己想穷,你总拿这个说事儿干嘛,糖是我给他的,别乱说。” “你骗人。” 尤春来又气又急,他方才明明就看见白离从梁子熙手里抢了糖去,子熙为什么要袒护白离,之前两人明明还不和。 目光重新落回书籍上,梁子熙漠然回道:“爱信不信。” 见梁子熙不搭理自己了,尤春来气闷的“哼”了一声,扭过头趴到桌上也不再理睬梁子熙。 对于尤春来的指责,梁子熙并不在意,再说他什么时候和白离关系好了,只不过是上次见白离倒在地上奄奄一息的模样太过骇人。 现下白离动不动就白着一张脸要晕给他看,梁子熙哪敢像以前那般赶人走,可不就对白离态度放松了些。 也不知道尤春来在胡思乱想什么,他才不会和白离交朋友。 回家的时候,白离和王二牛坐在板车上,白钰驾着老牛慢悠悠的行驶在山道中。 白日梁子熙和尤春来闹矛盾的时候王二牛听了个正着,小心翼翼的瞧了白离好几眼后,王二牛忍不住问道:“阿离哥,你是想跟梁子熙交朋友吗?” “嗯?” 白离一怔,随即笑道:“怎么了,你不喜欢梁子熙吗,上回可是多亏了他,我们俩才保住命诶。二牛,做人可不能恩将仇报。” 王二牛嘟着嘴,小声说:“没有不喜欢。” 只是自从上回阿离哥和梁子熙不知在假山里说了什么后,两人的接触越来越多,有时阿离哥还会摸梁子熙的头。 要知晓以前阿离哥只会摸他的发髻! 王二牛心头晓得上回要不是多亏梁子熙,阿离哥恐怕受伤会更严重,自己应该感谢他才对,只是一看阿离哥和梁子熙站在一起说话,王二牛还是克制不住心里失落。 以前阿离哥都只跟他一起开玩笑的,要是自己能快点长大就好了,要是自己长大了,一定不会让阿离哥被欺负! “那就对了。” 捏了捏王二牛头上的小发揪,白离眯着眼笑道:“梁子熙可是咱们的大恩人,下回你跟我一起,咱们俩都得跟他好好道谢呢。” “嗯。”王二牛抿着唇,两只手抓着白离的手腕,郑重其事道:“我跟阿离哥一起向梁子熙道谢,下回你要喊我一起哦。” 白离自然不会拒绝。 于是次日,梁子熙发现骚扰他的人又多了一个。 “梁子熙,吃柿子不。”白离强行塞了个橘黄色的柿子在梁子熙手里,笑眯眯的说:“昨儿我跟二牛一块摘的,可甜。。” “是呢。”接收到白离的眼神,王二牛把布包里装着的脆柿子一个个摆到桌上,一本正经道:“爹说你要想吃软的可以多放放。” 梁子熙收到过许多礼,如白离王二牛这般朴素的倒是不多。 耳朵泛红,梁子熙冷哼一声:“你们不会是故意摘些酸柿子来糊弄我吧。” “怎么会,”白离从桌上随手拿了一个柿子,剥了皮就往嘴里塞,一边吃一边说:“甜得很,吃剩的核还可以种院里,寓意吉祥呢。” 低头看见王二牛眼巴巴的看着自己,白离又从桌上薅了个柿子剥了皮递给王二牛:“梁子熙怀疑咱俩真心呢,二牛吃给他看。” 得了白离吩咐,王二牛立即抱着柿子吃得津津有味。 眼瞧着桌上一共五个柿子,一下去了俩,梁子熙有些无言,一时竟不晓得白离是不是真心想送他。 恼羞成怒的把剩下三个柿子往书囊里一放,梁子熙挥手赶人:“东西我收下了,快走,别打扰我看书。” 白离耸了耸肩,嬉皮笑脸道:“知道了,不打扰老学究看书了哈,我跟二牛外头耍去。” 说着白离牵着王二牛到屋外吃柿子去了。 你才是老学究! 梁子熙心头怒骂,眼睛落在面前的书本上,余光却时不时看向窗外,瞥见白离又在捏王二牛头上的发揪,一大一小两人也不晓得在说什么笑话,竟都前俯后仰的笑了起来。 不晓得有什么好笑。 梁子熙嘟囔着,正打算收回视线的时候,却见白离抬头望了过来,瞧见梁子熙还冲他招了招手。 猛的扭回头,梁子熙顶着一张红脸,一脸严肃的看着桌上的书,浑似他方才根本就没有注意白离一般。 这人真的好烦! “你身子不好,干脆来我府上住,省得每日奔波劳累。”打量着白离苍白的脸色,张承暄建议道。 “多谢夫子,不过还是算了。”白离果断拒绝,“学生家离得不算远,且我爹每日都会来接送,学生也想同爹娘多待一会儿。” 谁会想住在夫子家里啊,反正白离不想。 张承暄也不强求:“也好,近来我瞧你近来读书较往日用功不少,想来遭此祸事,长大了不少。不过切不可耽于沉痛之中,若有需要为师帮忙之处,只需开口。” 在张承暄眼中,白离不过一七岁小儿,即便平日里有些早熟灵巧之处,但突遭祸事,也未免害怕恐惧。 “好嘞。”白离语气轻松:“夫子放心,你晓得我最不是个会客气的人。” 见白离仍旧如以往般插科打诨,张承暄无奈笑道:“对了,尤春来说你近来同梁子熙走得很近?” 其实尤春来是告状白离打扰梁子熙读书。 “还好。”白离挠了挠下巴,“毕竟是救命恩人嘛,我不得对人好点,多表达表达我的感激之情。” 张承暄点头:“甚好,梁子熙家教颇严,家风正气,其人也十分好学,可以深交。既是你的救命恩人,便好好与人打好关系,好好报答。” 白离笑道:“应该的,应该的。” 瞧见白离仍旧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张承暄轻笑一声,挥袖赶人:“出去吧,别在为师跟前碍眼。”< /p>白离小声嘀咕“还不是你喊我来的”,随即脚步轻快地离开书房。 书房外,天光大亮,昨夜下过一场大雨,院内的绿草粉花娇滴滴的半垂着的枝丫,白离顺手薅下一朵粉花捏在手里。 张承暄说他最近读书用功的确没错。 生了一场大病后,白离忽而想到即便二牛是龙傲天也有无能为力的时候,且如今他算得上两眼一抹黑,谁晓得剧情会不会如书中发展。 若是万一二牛以后没当上龙傲天……他要靠什么养家? 先好好读书吧。 刚踏出小院,王二牛已经在院外等着,白离把手上的粉花插到王二牛的发揪上,笑眯眯的说:“真好看。” “真的吗?” 王二牛摸了摸发揪上的花,花瓣上沾着水珠,湿了他的手心。 “可不,阿离哥还能骗你。”白离一本正经的说。 王二牛犹豫了会儿,没摘下发揪上的花,他牵过白离的一只手放到自己的肩头,小心的扶着白离一边学堂的方向慢慢走,一边说: “阿离哥配花才好看呢。” “是吗?”白离漫不经心的接话:“那下回你给我簪花。” “嗯。” 王二牛重重点了两下头。 天上两只燕子衔着泥土相伴飞过,学堂内年纪不大的学子们或谈天说地、或读书写字、甚或吵架生气,闹腾腾一片,直至张家院里的老仆敲响钟声,众人霎时安静。 随着琅琅书声,白离眨了眨眼,穿越后一直飘渺不定的心终于安定下来,他拿起桌上的书籍,同众人一块摇头晃脑的念诵起来。 · 雨落池塘,花坠春泥,春笋攀竹节节高,一缕春风拂过檐角下的铃铛,响起的却是沉闷厚重的钟声。 “咚咚咚—” 三声暮钟敲响,原本严肃的寂静的学堂霎时热闹起来,随着嬉闹起哄声,学子们三三两两背着布包、书囊陆陆续续从张家院子离开。 “哎哟,这钟声都响了八年了,听着就头疼。” “嘿,要嫌烦你赶紧去参加乡试去,等乡试过了就不用听了。” “我是打算参加明年的乡试来着,你不去吗?” “去吧,不过明年白离和梁子熙是不是也要去?” “应当是,真烦。他们要去了,我与案首又要失之交臂了,可惜可惜。” “哈哈哈,不要妄自菲薄嘛。” 随着一群人嘻嘻哈哈的离开,张家院里又走出两人。 个子高些的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却难掩其面容艳丽,肤白如脂,一双潋滟桃花眼,唇角天然上翘,上唇中央坠着一滴唇珠,身姿挺拔如玉,乃是世间难得的灼灼少年郎。 此人正是方才众人议论的白离。 “二牛,夫子今年还不让你参加岁试吗?” 白离看向一旁的人,八年过去两人都长大不少,二牛仍旧比他矮上半个头,虽穿着朴素,但光看其样貌却多会以为是从城里来的潇洒风流的小郎君,五官有些稚气,却已能见日后的俊美模样。 “要参加的。” 挨着白离走,王二牛一本正经道:“师父说我的名字不够文雅,得改一下,否则考官恐会不喜。” 这历朝历代科举不止看文采成绩,也看样貌,常说人如其名,名字粗鄙不堪者自然不受考官青睐。 “唔,那你可曾想好要改什么名字?”白离问。 “倒是有一个,我还没同夫子说。”王二牛抬头看向白离。 白离好奇:“什么名字?” 王二牛眨了眨眼,轻吐出三字: “王傲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