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静娴》 1. 隆庆十一年 李静娴生得明媚漂亮。 所以她从一众秀女中脱颖而出,留了牌子被指进顺郡王府。 但她性子又安静本分,所以进府以来恩宠平平。 明里暗里都有人笑话她白长那么一张脸。 其实李静娴心里也琢磨着呢。 她出身不高,阿爹半辈子拼搏也不过六品小官,于皇亲国戚遍地走的京城算不得什么人物。但李家在京中几代根基,在那一圈也是有头有面的人家。爹娘本想着多留她几年,相看仔细些,要风光把她嫁到好人家做正头娘子去。 谁曾想呢,宫里头突然就来了旨意,说要选秀。官家未嫁的女子凡是满十五的都得参加。 那没办法了,天家威恩并重,李静娴只能乖乖选秀去。 没想到这一去,李静娴就被皇后娘娘一眼相中,连先前的打点都没了用处,就这样成了皇五子顺郡王的侍妾。 对于李静娴来说,从以前一直预想的小官正妻到如今皇子侍妾自然是有落差。门第高了,规矩多了,重要的是身份不一样了。从前阿娘教她的都是些管家治宅的道理,现在统统用不上了。 不过后院中的事情大差不差。李静娴觉得自己能在王府活下去不成问题。 顺郡王如今后院不过寥寥几人。正妃崔氏出身范阳世家,高贵非凡,得王爷敬重。侧妃高氏是皇后侄女,与顺郡王青梅竹马的表姐弟,情分超然。侧夫人赵氏有王爷长子并宠爱傍身。剩下周氏、姜氏两个宫女出身的侍妾,平平无奇。 李静娴进府之后,斗不过前头几位,几个月来居然只比两个宫女出身的侍妾稍微好一些。 是真没办法啊。李静娴喝着茶心下叹气。 家世比不过。情分比不过。宠爱也比不过。孕气也比不过。她实在是无能为力啊。 至于脸?请问这后院中哪个不美?何况顺郡王不吃她这一挂的。 你要问李静娴怎么知道王爷看不上自己的?那就得从她第一晚侍寝的时候说起。 李静娴那会儿也是颇有志向的。她的确长得不赖,所以侍寝前让两个丫鬟秋穗和春蕊给自己好生打扮了一番,又羞涩地对着铜镜瞧了又瞧,才确定最美最勾人的角度。 晚间顺郡王如约来了。 李静娴照着对比过的角度朝男人行礼,却瞥见一角绣着云纹的衣袍径直略过她。 哪怕是后来也没有多说话,直接就把她拉上床榻办事。次日给的赏赐也是中规中矩的,一看就不过心。 李静娴震惊。 李静娴不解。 李静娴头回对自己的容貌感到不自信。 她坐在铜镜前,摸着光滑的脸颊,问自己从家中带来的秋穗:“我不好看吗?” 秋穗忙说:“娘子,天仙儿都没您好看呢。” 李静娴又去瞧王府分配的丫鬟春蕊,春蕊说:“娘子自然是漂亮的,奴婢昨个儿都看呆了。” 李静娴倒吸一口凉气:“那王爷怎么不多看我的脸几眼?” 吓得她以为自己一瞬毁容了呢。 后来李静娴认真观察过。最受宠的赵侧夫人柔弱依人,第二受宠的高侧妃一双丹凤眼温柔似水,哪怕是如今已然失宠的周氏,曾经得宠的时候也是后院知名娇娇的江南病美人。此外,姜氏木讷,王妃虽是世家出身,但却是个清冷的,加上端着正妻架子,也软和不下脸。所以王爷对她有敬重,更多的也没了。 李静娴悟了。 男人嘛,都喜欢娇柔那一挂的。一个娇滴滴的美人以你为天,多让人心情澎湃啊。 所以很显然,李静娴明艳娇媚这一挂的,不合顺郡王的心水。 那真可惜。李静娴想明白之后摸着脸蛋惆怅。现在好了,全身上下有优势的脸也没用了。 进府这些日子,李静娴一个月能分上三四天就算她那个月走大运了。 这日李静娴又早早去到梧桐院给顺郡王妃请安。 男人瞧不上她,底下人都成精的,惯会看顶头主子脸色行事,李静娴想过得好些,就唯有把王府的女主人哄高兴了。 “李娘子来了。” 李静娴人虽不受宠,但胜在安分懂事,从不惹事,偶尔也能逗得王妃开心,比起那些个总给王妃惹麻烦的强得多,所以梧桐院的下人都对她有几分好脸色。 所以李静娴一到梧桐院就有小丫鬟引她入座,上了她惯用的茶水点心。 周氏姜氏是一起到的,三人平级,互相见过礼,又各自坐下。 等了好一会,高侧妃扶着丫鬟的手施施然进门。 李静娴一边问侧妃安一边心下惊诧。眼瞅着请安时辰要到了,高侧妃都来了,赵侧夫人怎么还不见人影? 虽然也没强说来的顺序,但位分高的自然有晚来的底气。请安的时候都是默认高侧妃来得最晚的。赵侧夫人虽受宠,但向来不会请安的时候出岔子。 高侧妃落座后也没多为难她们,抬手让人起来了。见李静娴她们疑惑,倒是心情好地说道:“昨儿半夜幽兰院请了府医,说是侧夫人病得厉害,起不来。” 后院只住王府女眷,以正院梧桐院为中心,分为东苑、西苑。东苑住着高侧妃和赵侧夫人,西苑则是三个侍妾。 王府地方大,东西苑隔着距离,加之西苑三个侍妾都不受宠,底下人都不殷勤,除了自个儿去打听,消息自然也不如何灵通。 高侧妃则不同,她便是不说,也有一堆奴才捧着消息递到她面前。 果不其然,顺郡王妃从内室出来,便说幽兰院告了病假。 “近来天热苦夏,今儿也给诸位妹妹请个平安脉,求个心安吧。”王妃顺水推舟这般说道。 李静娴她们没得拒绝。 没想到她们这些妾室没瞧出什么来,倒是府医在顺郡王妃那里细细探了又探。 李静娴等人面面相觑,走也走不得,如坐针毡,不敢说话。 顺郡王妃的陪嫁嬷嬷紧张不已:“黄大夫,咱们娘娘哪里不好?你给个准话。” 府医却是笑道:“不是不好。而是大喜事。” 接着就恭喜顺郡王妃有孕一月有余,“娘娘近日劳累,母体轻弱,故脉象不显,但的确是喜脉无疑。” 闻言,座上王妃面露笑意,再三确认胎儿没什么大碍,才让人客客气气把府医送出门。 王妃有喜,底下人怎么想,面上都得高高兴兴向着上头道贺。 “既是如此,今儿我也不多留诸位妹妹了。”顺郡王妃摸着小腹下了逐客令。 方才府医也说了,因她最近劳累,胎气不稳,即便没什么大碍也还得仔细养着。 李静娴回到自己的漱金院,留在院中守门口的春蕊还有些惊讶。 怎么今个儿那么早就回来了? “娘娘有孕,把我前些时候绣的软枕和安神香囊送过去当贺礼吧。侧夫人那 边病了,也送些合规矩的过去当探病吧。”李静娴还没坐下就这样吩咐秋穗。春蕊把早准备的茶水送到她手边润口,又忙不迭在旁边给李静娴摇扇子。 没招啊,位分低,上头那些不管是好事坏事,李静娴都得有个表示。 等李静娴缓过外头的暑气,拿过针线继续做绣活,一边做还一边感慨说:“眼瞅着娘娘都第二胎了,若是这一胎是个郎君,娘娘也是儿女双全了。” 如今府上三个孩子,大郎君延惠是幽兰院赵侧夫人所出,大姑娘明宜是王妃的长女,还有个高侧妃所出的二郎君延悯。 当然,顺郡王妃心中肯定也是想着一举得男的。妾室都已经生出了儿子,她却只得一女,虽说大姑娘也是她的宝贝,但身在王府还是得有个嫡子。嫡子与庶子到底是不同的。顺郡王心里也盼着呢。 “不知我何时才能得一个孩子。” 李静娴突然说道。 无论是李家还是李静娴都是盼着早些有个孩子的。一来王府里宠爱缥缈,不如活生生的孩子实在。二来趁如今后院人少孩子也少,早来的早金贵,待日后多起来一样不起眼。 两个丫鬟左一句右一句宽慰。 “娘子还年轻。” “身体也好。” “宠爱也并非全无。” 两个人总结:“娘子肯定会有亲生的小主子的!” 李静娴哭笑不得,只能把话题撇开。 王妃有孕这事儿不出片刻就传遍王府,顺郡王今儿恰逢在御书房议事。闻此消息,皇上心情好赏了,顺郡王从御书房出来后亲自去坤宁宫给高皇后报喜。 高皇后自是高兴,也赏下一堆东西。 此外高皇后还让身边的大宫女往延禧宫走一趟。 延禧宫住着温妃,温妃与顺郡王妃一般出身范阳崔世,算起来温妃还是顺郡王妃的堂姑。 温妃无子,全靠家世封妃。顺郡王妃嫁入皇室后她就一直对其多有照拂。 顺郡王出宫后带着皇上、皇后并温妃的赏赐回府,满满几驾马车,又是让不少人眼红。 余容院里,高侧妃拈酸道:“要不说她好命呢。这才刚怀上就这般张扬。是男是女都未知,也不怕折了福气。” 不过后头的话到底大不敬,连她的丫鬟绿翘都没听清。 高侧妃虽是皇后娘家侄女,但娘娘重规矩,对高侧妃再喜爱,面上都不会越过顺郡王妃去。别说这刚怀上的光景,便是当初两个孩子前后脚出生,二郎君的排场也远远不如嫡出的大姑娘。 “我生延悯也有快三年了,”高侧妃摸上小腹惆怅道:“正院都第二次怀上了,怎的我这儿还没动静。” 绿翘记着日子:“主子月事迟了几日。说不准下次请脉就有好消息了。有的时候月份没到,府医把不出来也是正常的,” 高侧妃正是知道自己月事迟了,所以在梧桐院请平安脉府医说她一切无虞的时候她心中是失望的。只是绿翘也说的是,日子浅有时看不出来。再等等或许就有好消息了。 只是心中刚有这个念头,高侧妃面色一僵。 “主子?” 高侧妃忙让绿翘去备东西,同时又一脸郁闷。 月事都来了,这还怀个啥啊。 漱金院里哪知道别的院发生了啥呢,所以隔两日前院有小太监来报喜,说今晚顺郡王要来漱金院用晚膳的时候,李静娴整个人都是懵的。 2. 平日被糊弄了 客客气气送走前院的小太监,李静娴回过神,和秋穗春蕊说:“我没听岔吧?王爷要来用晚膳?” 两个丫鬟喜气洋洋的:“娘子,您没听错。” 李静娴看了眼天色,咕哝着:“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毕竟她进府以来,侍寝次数少,与顺郡王一处用膳的次数更是屈指可数。 李静娴倒是知道原因。 顺郡王此人并没有食不语的规矩,但是李静娴看着他那张冷脸犯怵,也不知道该聊什么。其他人好歹能和他聊孩子聊往事呢,李静娴没孩子。也没几年的情分。总不能和王爷聊针线聊图样吧?有点怪。 于是每回顺郡王来她这儿用膳都是诡异的安静。几次过后,顺郡王也不爱来了。 为此两个丫鬟比李静娴本人着急,恨不得把李静娴的嘴撬开。 今儿秋穗也是这样进言的:“娘子,待会可别扮锯嘴葫芦了啊。您说点什么都好啊。” 李静娴感到愁人,叹气:“我能和他说什么呀?” 秋穗那叫一个恨铁不成钢:“您在家中和老爷太太用膳时不是可能说的吗?” “那不一样啊。”李静娴委屈。 亲爹亲娘面前李静娴说什么都行,放顺郡王这儿最怕说的不合心意,惹恼了男人。 秋穗鼓励她:“娘子,奴婢相信您。” 不,我不相信我自己。 李静娴皱着眉。 傍晚,顺郡王如约来了。 李静娴在门口迎他。 行礼之后,顺郡王把她扶了起来,李静娴瞄了眼,哎哟,那张脸依旧没什么表情的。 两人进到屋里坐下。 晚膳还要有一会儿才提回来,顺郡王捧着茶盏问李静娴:“最近都在做些什么?” 其实在后院她能做什么?最常做的就是各种绣活,荷包帕子。偶尔兴致上来去厨房做一些糕点羹汤或者是和秋穗春蕊一起踢毽子翻花绳。在家的时候因着父母疼爱,她跟着嫡亲的兄长一起正经念过几年书,倒不爱看旁的,就爱看些话本游记。最近李静娴就在沉迷一本妖灵异志。 李静娴老老实实回答:“在、在看书呢。” 顺郡王一挑眉:“哦,看的什么书?” 到底不是什么正经书,顺郡王作为皇子当然是读圣明书长大的,见了不一定高兴。李静娴就推脱说不过杂书,怕是入不得王爷的眼。 往常李静娴这样顺郡王也不讨没趣,顺着坡而下另起话题了。 只这男人今天却是不按套路出牌,笑:“我都还没瞧呢,你又知了?” 李静娴窘。 最终李静娴还是站起身,进了书房把自己藏到最里边的的书寻摸出来,又略有些不情愿地交到顺郡王手上。 只是李静娴在那一刻却突然脑子一灵光,恨不得给自己一掌。 瞧瞧她这脑子,直接随便说一本《诗经》、《女戒》这些寻常闺阁女子也看的不就好了。顶了天也是王爷问几句书中内容,她也不是答不上来,怎的就非把真看的捅出去! 李静娴反应过来,又顶着顺郡王似笑非笑的目光,顿时用帕子捂住脸。 没脸见人了! 在她身后,春秋两个低着脑袋都是绷紧嘴角,眼神都不敢从脚尖挪开。 其实从一开始她俩就是这样想,奈何娘子自己没反应过来,她们也不敢在王爷面前明目张胆搞小动作提醒娘子啊。 顺郡王把主仆三个的神情动作尽收眼底,哪能不明白其中关窍,也是破功了,头回在漱金院放声笑了起来。 “您可别笑了。” 李静娴被他笑得燥。 结果这人不笑了,转头去看书。一边看还一遍点评。 “狐妖爱上书生的戏码老套了些。” “这篇托梦显灵的倒是有几分顽趣。” “……” 李静娴是越听越耳热,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还好秋穗解救她来了:“王爷,娘子,晚膳提回来了,可要现在叫进来?” 李静娴忙不迭起身:“传!” 顺郡王还捧着书,靠着迎枕,看李静娴张罗晚膳,心想今天她倒是与平时不一样。 诚然,顺郡王本身喜爱偏柔弱的女子不假,但李静娴那张脸摆在这儿,顺郡王也是颇为欣赏的。但是李静娴行事规矩,安静本分,一看就知道是原本家中按着当家主母来培养的。如此一来倒少了些闺房意趣,顺郡王谈不上不喜,不过是对比之下显得平淡。 但今儿这一出倒是叫他看到了不一样的李静娴。如此生动。倒符合她那张明艳的脸了。 用过晚膳,顺郡王倒是没提那些书的事情了,让李静娴大松一口气。 只是两人又回到平时熟悉各做各的安静氛围罢了。 看得两个大丫头又是一阵暗自着急。 再晚些,两人洗漱过后上榻,床榻摇曳间,顺郡王冷不丁来了句:“我观娘子眉眼多情,莫不真是狐狸转世勾我来了?” 李静娴:“?” 她迷蒙着眼想了片刻,才想起来这是今儿顺郡王看过书里头一则故事的台词。 不巧,书中女子还真是一只狐狸精。 李静娴浑身透红。 顺郡王这话,拐着弯儿说她呢。偏又是在榻上说的,竟是以往少有的房中调情。 李静娴头一回知道这事儿原来这般快活累人。 再醒来时已是天光大亮。 李静娴猛地惊醒,从榻上撑着起来,旁边早没了温度。 她赶紧摇床头的铃铛,帐子从外头被挑起,春秋两个问她可是要起了?离请安还有些时辰,娘子不妨再睡会。 “王爷呢?” “一刻钟之前便出院子了。” 李静娴琢磨着:“你们观王爷今早神色如何?” 两个丫鬟细细想着:“与平日并无不同。”实际上,顺郡王大多时候都是表情淡淡,像昨天那般不多见。 秋穗又说:“不过王爷走前嘱咐,走前院的份例赐给娘子一道甜羹做早膳。” 李静娴表情一僵:“具体是什么甜羹?” 秋穗如实回答:“说是桂花醪糟银耳羹。” 这是书上那狐狸爱吃的,一吃就面色酡红,大胆去勾小郎君的心。 竟是还记挂那些不正经的!平日全被那张脸糊弄过去了!原来顺郡王还喜欢这样式的?不知道其他人知不知道?李静娴红着耳垂想。不过既是还记着,那想必心情是不错的。 李静娴放下心,于是让落下帐子,昨夜闹得厉害,她得再睡会。 等李静娴回笼觉起来,不紧不慢去梧桐院请安,得知高侧妃也告了假,顿时恍然大悟。 她说呢!昨天怎么好好的来她院子里用膳,原来是没处可去了。 到底比起其余两个侍妾,李静娴还算是个新鲜水灵的,上头三个有权有子有宠的都不方便,可不就轮到她。 这样一想李静娴也不丧气,捡漏也是个福分呢。 更叫人开心的是,今儿请安王妃说了,她有孕期间,她们只需要十日来一回就好,李静娴掰掰手指算着,啊,可以睡好多个好觉。 毕竟每回来请安得起好早呢。 晨昏定省,规矩是这样,但其实大多数人家逢五逢十问 个安也就罢了。天天要做样子,请安的累得慌,被请安的也懒得应付。奈何她们王府这位王妃娘娘向宫里皇后娘娘的规矩看齐,请安是日日不可少的。 如今好了,起码顺郡王妃的一整个孕期后院都可以松快松快了。 高兴得李静娴回到自己的漱金院点心都用多了几块。 早膳用了没多久,前院的总官大太监梁沛安便亲自来了,说是王爷给李娘子赏赐来了。李静娴打开看过,除了常规的首饰,竟还压了几本话本。话本用正经书皮包着,打开一瞧和李静娴爱看的也没差。 李静娴:“……” 行,这一茬绕不开了。 秋穗和春蕊两个倒是开心,同李静娴笑说:“好歹在王爷那儿落了不同的印象。” 那倒也是。李静娴也不扭捏了,反正她自己也爱看。 顺郡王并非天天都会进后院,即便进了也不是此次留宿。不过这不是王妃侧妃侧夫人都不方便嘛,这段日子竟是李静娴拔了侍寝的头筹。 随着高侧妃身子爽利、赵侧夫人病也渐渐好了,一切才重回正轨。 李静娴自己倒还不觉得有什么,秋穗春蕊两个却是怕她一时间伤心,连着几日伺候都小心翼翼的。后来是李静娴敲打一下这才恢复正常。 不过那几日到底伴着顺郡王多了些时候,王爷倒偶尔能念起李静娴这个人了,时不时送一些稀奇小玩意过来,总好过初入府那些时候不提起的模样。 这不,七月底李静娴生辰,竟然破例允了她的家人进府来说话。 王府中侍妾的身份到底是低了些,像姜氏周氏两个就和通房没什么区别,只李静娴是正经官家小姐出身,又是经了选秀和皇后娘娘赐下,和姜氏周氏两个一道摆在那里着实尴尬。 正逢李静娴进府的第一个生辰,顺郡王妃想着李静娴安分,平日对她也是恭敬有加,也不妨给她点好处,于是在用膳时和顺郡王提了一嘴要不要借着李静娴的生辰,将李静娴的份例往上提一提。 “也好。”顺郡王用完一碗汤,搁下瓷勺允了。 本来他也是有打算等李静娴进府时间长一点就提份例的,再久一点就直接把人提到侧夫人位子上。不然进府的时候也不会直接让她一个人住进漱金院,要知道同为侍妾,姜氏周氏两个还挤在比漱金院还小的院子里呢。 李静娴的父亲李宣时任户部主事。这户部管着钱财户籍,自古以来都是油水最多的地方,便是个六品主事,出了衙门连三品官都得敬着。要不是入了这顺郡王府,李静娴本来该起码到四五品官家去做正头娘子的。便是正常些的,一入王府就是侧夫人也不稀奇。只是不巧,这上年户部才因贪污徇私被圣上责骂打压一番,人人不敢触圣上霉头,包括顺郡王这个亲儿子,在关口上入府的李静娴才受了牵连。 但如今眼瞅着圣上重新对户部那群老油条展开笑颜,就慢慢回到常态了。 这般想着顺郡王又说:“既是份例提上去了,那她生辰那日,便让她家里人进府来和她聚一聚。再赏一桌席面下去。” 侧夫人以上的位分当然是有见家人的资格的,但是自己召见和王爷恩许到底是不一样的。何况李静娴名份上还不是真正的侧夫人呢。幽兰院那位赵侧夫人还是侍妾的时候可都没这待遇。 不过顺郡王妃思来想去,到底没说什么,只是应下了。 反正被膈应到的人又不是她。顺郡王妃如今唯一的目标是顺利生下一个流着皇室与范阳崔氏血脉的嫡子。旁的事都越不过这个去。 所以后来听闻幽兰院的丫鬟手笨不慎摔了一只茶盏的时候,顺郡王妃也只是淡笑不语。 3. 见面 生辰那日,李静娴起了个大早,兴致勃勃地梳妆,又让春蕊再开库房,把早已准备好的礼物再添多几成。 秋穗是从家里一直跟她进府来的,哪里见过李静娴对生辰这般期待过,知道她不是期待生辰,而是盼着和快分别半年的家里人见面。 这样想着秋穗就不禁垂头忍泪。 娘子在家中无疑是最受宠的那个,嫡女,还是幼女,家里个个都惯着疼着。选秀被留牌子后老爷太太都是哭了半宿,出嫁的几个姑奶奶也都连夜赶回家,事实无法更改,就一家人在原本置办的嫁妆上又多添了不少,就怕李静娴在王府过得不好。那段日子比起家人的忐忑,李静娴本人倒是老老实实学规矩,还反过去安慰一大家子人。如今想来,娘子怎会不怕呢?刚进府那会儿,顺郡王不来还得秋穗陪在床边才能睡着呢。 这样想着,秋穗打起精神,给正对着妆奁纠结的李静娴挑首饰。 用过早膳,李静娴坐在堂屋,伸长脖子,望眼欲穿。 终于听闻外头迎人的声响,廊下守着的春蕊笑道:“娘子,太太和大少奶奶来了!” 李静娴腾的一下立马站起身,秋穗都差点没扶住。 春蕊领着人进来,李静娴都没等她阿娘和嫂子在屋里站稳,就一把扑进为首的中年妇人怀里,哽咽着喊:“娘!” 李家大太太陈氏本来还能撑住,听到幺女这一声也忍不住了,眼眶红了一圈,紧紧搂住李静娴的身子,一个劲地喊心肝儿:“娘的乖女啊。” 好在秋穗早就把院子里伺候的小丫鬟小太监都打发远了,只有她和春蕊在跟前,母女这点儿失态才没叫人看了去。 秋穗任由母女俩抱了会才开口:“娘子、太太,我们快进屋坐着去吧。” 大嫂兰氏也在旁边跟着劝。 李静娴这才止住眼泪,和母亲相携到里屋落座,秋穗春蕊赶忙打温水来,湿了帕子给母女二人净面。只因为哭过,妆都花了,两人又去重新梳妆。 等再次落座又是一刻钟后了。 李静娴还有些不好意思,叫嫂子和丫鬟们尤其是嫂子看笑话了。虽说在她选秀前大嫂已过门一年多,但两人也并没有太多交集,顶多是在给母亲请安时才见得多。平日里李静娴在自己屋里或是约着好姐妹出门去,兰氏却是忙着打理各种账面。加上李静娴又已经进府大半年,就更加不熟悉了。 兰氏倒不觉得有什么,对着李静娴笑了笑。 陈大太太知道这个儿媳的性子,清楚兰氏为人不会放在心上,于是握了握女儿的手,仔仔细细看过女儿如今的眉眼道:“今儿出门,你爹他们还在念叨娘,一定要将咱们家小姑奶奶如今的模样瞧认真了,好回去和他们说道说道。” 这倒是家中阿爹哥哥弟弟们能说出来的话。 “那阿娘可瞧仔细了。” 李静娴于是顺着话题问过家中琐事,从阿爹到嫡亲的兄长、庶出的哥哥弟弟、出嫁的姐姐到平日关系不错的姨娘都提及了。 陈大太太一一说到。 “你阿爹和大哥还是老样子,平日去衙门忙活就是一天。倒是老二和老三这两年就要娶妻,我和你白姨娘、秋姨娘都头疼着。老四那皮猴去学堂坐不住,我和你爹思忖着这孩子读不进去书,那便去走武学路子。你两个姐姐,玥姐儿前不久刚诊出喜脉,她已有两个儿子地位稳固,如今只盼着一个女孩儿。华姐儿倒是闲着,回家来省亲也是遗憾不能随着阿娘一同入府看望。” 都是些家常小事,李静娴却听得心情愉悦,时不时说上两句。 “爹和大哥都是忙起来不知时的。” “四弟的确是个武学的好料子,他和三弟掰腕子,三弟还长他几岁,也不够他气力。” “回头二哥三弟的媳妇儿定下来了,也要递个消息进府来叫我知晓。” 听闻大姐姐又有了身孕,李静娴立马扭头吩咐秋穗春蕊往给大姐姐的礼上多添一些补品,又给二姐姐送了些漂亮料子。 陈大太太怪嗔:“这些东西你留给自个儿。” 这王府里头什么都说不好,女儿多些东西傍身总是好的。 “不打紧。”李静娴却笑了笑,让阿娘别担心:“我虽只是个侍妾,但没人敢怠慢我。加上王爷王妃时不时地赏赐,这些我也不紧缺。” 何况家里除了一开始进府给她的银子,这些日子每隔一段时间又托关系给她塞一些,加起来李静娴都不知道光是给银子家里填给她多少了。虽说阿爹在户部,但到底不是什么大官,俸禄有限,靠着田庄的红利,撇开一大家子花销,给李静娴的那些银子真不是小数目。李静娴人在王府做不了什么,也知道家中念着她怕她在王府有难处,也唯有趁这个时候回馈家里。 陈大太太大约知道女儿的心思,眼底欣慰笑着:“我的儿,你放心,家中永远是你的底气。” 李静娴抹了抹眼角,喝了口茶又去问兰氏:“齐哥儿最近可会翻身了?” 她进府那会儿兰氏已经怀胎九个月,没多久家里就传来消息说大嫂生下长子,她大哥给长子起名齐儿。算算日子,齐哥儿如今也该有五六个月了。 兰氏笑着说齐哥儿能大翻了,如今正试着自己坐起来呢。 “可惜如今他还太小了。”李静娴想着莲藕一般可爱的胖娃娃翻身的模样颇有些遗憾:“下回若还有这样的恩典,嫂嫂可一定要带着齐哥儿来。” 兰氏自是应下。倒是旁边的陈大太太欲言又止。 看看时候,说着说着闲话也到了用午膳的点,顺郡王赏下的生辰席面也被提回来,一并来的还有王爷王妃给李静娴的生辰礼。 陈大太太看着由数个丫鬟捧着的首饰料子,虽不是顶好的,但对于李静娴目前的身份来说却是绰绰有余,她这才将女儿之前的话信了大半,也稍微放宽心。 午膳过后李静娴也不去歇晌了,拉着母亲大嫂细细看过她们要带回家的礼物,又说了会话,秋穗进来提醒一声,陈大太太和兰氏差不离要告辞了。 再是满心不舍,陈大太太和兰氏也得起身了。 兰氏先行去盯着一应物品装车,陈大太太留在女儿身边,由秋穗春蕊看着门,说着离别前最后的话。 说到最后,陈大太太眼眶微红,从袖笼里抽出一只匣子塞到李静娴怀里:“我的乖女,既然进了这王府娘也不提从前了,只你一个人在这府里头,家里鞭长莫及,也没那么大的体面,万事都得自己扛着。家里没什么能帮的,只盼着你能在府里过得更好。” 李静娴一瞧,匣子里头赫然是几千两银票。底下还有铺得满满的碎银子,都是府上拿来赏下人的。 她眼眶也红了:“我不要。上一回送来不才没多久?您今儿也看到了,我这里挺好的。家里二哥三弟不是就要娶妻了?正是用银子的时候,娘拿回去吧。” 陈大太太却坚决不拿回去:“你就拿着吧,短了我的吃穿用度都短不了那兄弟俩娶妻的例。既是能拿得给你的自然不是算在老二老三娶妻上边的。银子是怎么都不嫌多的。何况你爹也在里头添了私房,嘿,还不少呢,全补贴你了,你要不收,回头你爹又得长吁短叹乖女是不是又嫌他了。” 李静娴立马就笑了,也知道推脱不过,便收下来。 陈大太太见她收下才放心,又压低声音问:“你的身体……可养好了?” 李静娴打小身子骨不差,就不是走娇弱那一挂的,陈大太太这意思是问她可做好怀孕生子的准备没有。 其实李静娴入府不到一年,陈大太太也不想那么急的,但是。 “没两年底下那几位皇子也要长成了,你这次选秀真正目的不就是为了给六、七两位殿下相看吗?不然那么些年没选,怎的突然又办起来了。” 这话说的倒是不假。当今并非贪恋美色之人,加上底下皇子公主一大堆,这些年已不大往后宫去,便是宫里有新人,大多也是收用的宫女。如此算了算宫里已有五六年没开过选秀了,便是年前也没任何说要选秀的消息,这也是为何一开始家里不紧不慢,还想着细细给李静娴相看的原因。 谁知刚一过了年,皇上居然要重开 选秀。 再一打听,原来是宫里慧妃和穆嫔为了儿子的婚事忧愁,多次在皇上耳边念叨,皇上不胜其烦,干脆一拍板,重开选秀给儿子挑媳妇。那么多官家贵女,足够让慧妃和穆嫔挑花眼了。 大头是为了给两位皇子挑正妃,但既然是开了选秀,那么多贵女,其他娘娘少不得也要给自己儿子后院挑上一两位可人儿。 要陈大太太说,皇上也是吃饱了撑得慌。选皇子正妃无非就是那些个人家,娘娘办个赏花宴叫那些个贵女进宫瞧一瞧不就成了,非得大张旗鼓办个选秀? 当然这些话陈大太太也只敢心里头想想,是万不敢往外说的。 还是宫里有门路的娘家嫂子选秀前夕来见她,陈大太太才知道这里头怎么个事儿。 原来是慧妃和穆嫔在先头居然看上了同一个顶顶好的贵女,二人本就不对付,谁也不让谁,争抢不休,没想到她们还没争出个胜负,那个贵女利落定亲,出嫁了。嫁的是先皇的遗腹子,当今的幼弟平亲王。还是当今圣旨赐婚。 慧妃和穆嫔傻眼了,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平亲王身份摆在那里,又是皇上的意思,两位娘娘只能作罢,但儿子日渐年长,婚事拖不得,只能去烦皇上。毕竟可是皇上您一封圣旨叫儿媳变成了弟媳,您可得快快赔臣妾一个儿媳啊! 皇上许是心有愧疚,许是被磨得不耐烦,才有了选秀。 陈大太太知道后,无语了。真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但如今能怎么办呢,只能乖乖把闺女送进宫。 以往选秀是给皇上挑女人,后妃们兴致缺缺,如今是给儿子挑,娘娘们各自铆足了劲,势必要给儿子挑个顶好的。这个道理大伙儿都懂,所以有的人家使劲儿打点,就想着自家闺女能被放在前头娘娘瞧相中。 但很显然李家不在此列。他们家也打点了不少,但都是为了叫女儿落选。 谁知道想往上爬的没那个运道,躲着走的反而被瞧中了。 陈大太太彻底没了脾气。 但也正因宝贝闺女入了王府,平日对上头皇亲国戚敬而远之的陈大太太也不免多些关注。 “如今开了先例,加上选秀本就是自古以来都有的规矩,后头的皇子选正妃定不能敷衍了事,这选秀怕是要回到面上来了。”陈大太太忧愁道:“这次府上只进了你一个,下一次可说不好。” 选秀后皇三子府上可足足进了四个人呢!加上本来就有的那些人,听闻现在皇三子府上那是各种明争暗斗、撕的不可开交呢! 陈大太太紧握闺女的手:“人一多什么都不好说,还是得有个孩子傍身,不拘男女,我儿才能在王府真正立足啊。” 毕竟普通人家都有无宠无子的侍妾被蹉跎致死,何况是吃人的皇家。一想到闺女可能沦落到最惨的境地,陈大太太就一阵揪心,比起那些痛,她宁愿狠狠心催着李静娴快些做打算。 李静娴听着母亲的话,垂下眼抿了抿唇:“其实女儿也是这般想的。但是王爷不甚爱我这样的。” 陈大太太无意探究皇子的喜好,只目光深深地看了女儿一眼:“乖女,你要知道男人在外头忙活一天,回到府上但凡进了后院都是想着放松的。若是在自己女人这儿也得受累,那和在衙门吃苦有什么区别?” 李静娴下意识脱口而出:“这就是他喜欢温柔小意那款的原因?” 傻闺女哎! 陈大太太赶忙紧了紧闺女的手腕。这话是能乱说的吗? 李静娴反应过来也觉得不妥,耷拉下肩膀,闭嘴了。 “温柔小意的固然讨喜,男人哪有不喜欢这样式的?”陈大太太只恨自己以往只教了她管家治宅的道理,没在男女之事上开个关窍:“但是同样的看多了看久了,是个人也该腻烦。所以你别傻到自己往那儿靠上去,容易东施效颦叫人笑话。” 自家阿娘能把住阿爹那么多年,家中姨娘都翻不起风浪,李静娴这才意识到娘还是个宅斗高手,忙倾身上前求知若渴:“好阿娘,您就告诉我该怎么做吧!” 4. 大姑娘明宜 生辰过后,李静娴又恢复到以往该吃吃该喝喝该侍寝就侍寝的日子。 哦,那和最开始还是有点区别的。毕竟现在李静娴领着侧夫人的份例,吃住上都提升了个档次。又因顺郡王来得勤快些,西这漱金院也是有底下人巴结来了。 至于顺郡王来得勤快的原因…… 李静娴想到阿娘说的“你得捧出不掺假的心”就不禁红了脸。道理是这个道理,就是苦了李静娴本人,这些日子话本子不知被看了又学了多少去。 托这些话本子的福,李静娴如今在顺郡王面前也不扮那个锯嘴葫芦了,好歹有话说,叫两个丫鬟高兴极了。 今儿是给王妃请安的日子,王妃当着众人的面儿夸了李静娴做的安神香囊,请安结束后又留了她说话用膳,所以等李静娴再从梧桐院出来都已经到她平时歇晌的点儿了。 本来就起得早,一早上陪着王妃李静娴那是不敢有半分懈怠,却还是抵不住困顿。但如今出了梧桐院,李静娴反倒精神了些。 从梧桐院回漱金院得经过花园,李静娴扶着秋穗慢慢走,竟在半月门处撞见王妃所出的大姑娘明宜。 大姑娘明宜是隆庆八年三月生人,如今不过三岁多。她生在王府,小小的孩子行礼已经有模有样,奶声奶气喊了一声李娘子安。 李静娴当然不敢受全了大姑娘这礼,说到底她现在连明宜半个庶母都不是。 其实李静娴能见到府上三个孩子的时候并不多,像这种私底下的场合还是头一回。再加上明宜嫡长女的身份,李静娴知道她最应该别多管闲事,赶紧回到自己的院子里才是。 但她瞅了瞅天上毒辣的日头,还是没忍住对着明宜的奶嬷嬷开口:“这会儿正是最热的时候,怎么还由着大姑娘出门?过了暑气可如何是好?” 李静娴刚才从梧桐院出来,再是走得慢也不可能叫一个三岁的孩子快过脚程。明宜就住在梧桐院后头的院子,要是知会过顺郡王妃李静娴不可能不知道。况且看明宜来的方向,这孩子肯定出来有一段时间了,可是期间居然没有人到王妃跟前说一声。 虽然李静娴位份不高,但到底还是主子,奶嬷嬷不敢造次,讷讷应着。 明宜站在一旁,拉了拉李静娴的袖子,见这位好看的娘子低头望向自己,明宜微红着一张脸说:“不关嬷嬷的事,是我自己要出来的。” 面对孩子,李静娴的语气就缓和许多,她蹲下身抽出帕子给明宜擦汗。 “我把大姑娘送回梧桐院好不好?” 明宜却是有些犹豫:“可、可是我的绒花还没找到。” 李静娴有点不解:“叫下人找着给大姑娘送回去不就好了?” 明宜脚下不动,拧着眉:“可那是阿娘亲手给我做的。”那是她最喜欢的一朵,今早玩的时候不止掉哪里去了。她一直记挂着,午睡都不踏实,干脆来花园找。 见她大有一种找不到就不走的架势,李静娴给秋穗使了个眼色然后继续劝:“可是这般热,你要是病了,娘娘该多心疼。” 明宜的性子大抵是有点倔的,李静娴实在怕她热着,亲自拿了团扇给她扇风,奶嬷嬷在旁撑着伞也跟着一起劝:“是啊大姑娘,李娘子说得对,咱们还是赶紧回院子去吧。” 好在明宜最后还是有所松动,正巧秋穗带着顺郡王妃的贴身丫鬟雀蓝回来了。 雀蓝对着明宜笑道:“大姑娘,王妃正寻您呢。” 明宜眼睛一亮:“阿娘寻我?” “可不是?知道大姑娘在花园,赶忙叫奴婢接您来。大姑娘,咱们走吧,别让王妃久等。” 明宜高高兴兴跟着奶嬷嬷走了,雀蓝对着李静娴福身:“王妃说了,多谢李娘子。赶明儿再请李娘子一起说话赏花。” 李静娴客客气气应下。 待雀蓝也走后,秋穗扶着李静娴继续往漱金院走,这才低声说道:“奴婢去禀报的时候王妃都已经歇下了,闻言又赶忙起身,一刻也不敢耽搁。” 李静娴知道明宜虽然只是个姑娘,但是顺郡王妃还是极为疼爱的。 她只是说:“得了,把人送回去了就好。咱也回去歇着吧。” 要不是看着这天儿实在是热,大姑娘身边又只带了一个奶嬷嬷,她也不会贸然去管孩子的事儿。不然明宜出了什么事,李静娴那是百口莫辩。只如今也算有了功劳,她也没打算四处声张。 这头李静娴回到漱金院松快,那头梧桐院却是一派怒火。 哄着女儿跟着雀蓝回去歇着喝解暑的绿豆汤后,顺郡王妃变了刚刚温柔的面色,铁青着一张脸吩咐另一个贴身丫鬟宝蓝:“叫伺候大姑娘的都跪在外头去!我没叫起就一个不许动!” 宝蓝不敢耽搁,忙身出去吩咐。 一错这群蠢货就不该叫大姑娘午时出门,二错便是出门也不该只带一个奶嬷嬷并不告知王妃,三错……一想到刚刚大姑娘无意透露出来的话,宝蓝真是想将那群背后嚼舌根的下人碎尸万段。 陪嫁嬷嬷孙氏为顺郡王妃顺气:“主子莫要气坏了自己的身子。” “嬷嬷,明宜刚刚那句话简直是在剜我的心啊。”什么叫阿娘有了弟弟便顾不上这些小事了?顺郡王妃一想起来真是又气又疼:“在我这里,事关明宜的就没有小事。可恨那些狗奴才,仗着明宜尚幼,说这些不三不四的话!幸而今个问出来了,不然长久下去真叫他们得逞。” 明宜要是远了亲娘,贴身伺候的奶嬷嬷什么的可不是成了大姑娘的依靠?拿捏郡王府的大姑娘,哼,他们想得倒是美! 孙嬷嬷也是气愤:“叫奴婢说,这些人死不足惜。只是大姑娘尚幼,那些个都是自小跟着伺候的,一下子全收拾了,怕大姑娘也会受惊。” “是啊。”顺郡王妃当然也知道,但她略一思索,还是狠狠心:“只留奶嬷嬷,其他人罚完便打发了,再让家里寻两个可靠的嬷嬷来,等明宜适应些,奶嬷嬷也不必留了。这些日子,就把明宜带到我身边来亲自照看。” 孙嬷嬷有些担心:“主子您的身体……” “这倒是无妨,明宜乖巧,不会闹腾我。”顺郡王妃其实还是后怕,她的确是在乎肚子里这个,可万没有忽略女儿的意思。明宜再怎么说也是府上的嫡长女,金枝玉叶,百般尊贵,那是顺郡王妃的心肝儿。 顺郡王妃冷声道:“外头那些个,再跪上一个时辰,打五十大板,全打发回去,日后这京中体面的差事,他们是休想沾手了。” 罚跪和打板子,这么热的天下去其实半条命也没了,要养好却也不难,后头的吩咐才是最狠的 。郡王府都这样发话了,没了差事就是没了银子,在这京城中是活不成的。 孙嬷嬷也不觉得顺郡王妃罚得狠,还觉得没要了命都是主子心慈手软。 到底还是为了怀着的这个积福,不宜见血。 梧桐院罚了下人的事情压根没想瞒着,不出半天阖府上下都是知道了的。 李静娴才听春蕊说完,梧桐院便来人了,还是颇有脸面的宝蓝姑娘。 “我们娘娘说了,今儿多亏娘子,只是才罚了不懂事的奴才,大姑娘身边有得忙,最近几日怕是不得空请娘子喝茶。却也没白承娘子好意的意思,这不,底下人孝敬的蜀锦,才得了十匹,娘娘做主,给娘子送来两匹。” 看着宝蓝后头两个小丫鬟托着的两匹上好的蜀锦,李静娴捂着心口,倒也没推脱,笑道:“那妾就多谢王妃了。” 漱金院里请了宝蓝吃茶,但银子宝蓝如今万万不敢收,吃完茶赶紧回梧桐院复命。 “这位李娘子倒是个妙人。一见了那蜀锦再挪不开眼……” 顺郡王妃面上带着浅笑听着。 这后院里这些个人,高侧妃天生就与她不对付不说,赵侧夫人那模样她见了就不喜,不过看在大郎君份上才给她几分脸面,至于底下几个侍妾,顺郡王妃没放在眼里。 只今年进的这位李娘子,长了那么一张脸却不主动争宠,谁都以为这是以退为进,梧桐院也不例外。没想到李静娴却是认命般,府里头最大的两位,一位不宠她,她就尽心伺候另一位。有一回李静娴给她伺候午膳,顺郡王妃实在没忍住,问了一嘴为何讨好我。 当时李静娴都愣住了,却说:“妾没有特意讨好您啊。”她瞅着王妃的面色小心翼翼:“侍奉主母不也是妾室的本分吗?妾在家中看姨娘们也是这样侍奉母亲的。母亲高兴了,有时候赏赐比爹爹还大方呢。” 顺郡王妃以为自己听错了:“我记得你是家中嫡女?” “是啊。”李静娴丝毫不避讳。 顺郡王妃脸上都不自然了:“你是嫡女,照着姨娘们的法子来做?” 李静娴脱口而出:“那妾如今不就是家中姨娘们的身份吗?” 顺郡王妃无话可说了。 她算是看出来了,这位李娘子心眼子实诚。以为天底下主母都和她亲娘一个样呢。也就进了顺郡王府,顺郡王妃崔氏好性子,去了别地要被欺负死。 总之自那之后梧桐院对漱金院的态度就和善多了。 今儿出了这事,换了其他人顺郡王妃还得思忖多几分,只是刚好是李静娴撞见的,她也就放着心。李氏不是个会邀功的。但她不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事关女儿,两匹蜀锦算什么?还得从别的地方赏了李氏。 听了宝蓝的话,顺郡王妃笑道:“哪有姑娘不爱美的。” 又叹道:“许是都是缘分,若不是今儿我刚好留下李氏,我又以为明宜在午歇的话,那孩子不知要在外头晒多久才会回来。” 顺郡王妃垂下眼想着,总归自己如今有孕不方便,日后倒是可以多多提携漱金院。 李静娴这里还不知道梧桐院王妃的心声,只知道这般漂亮的蜀锦,她可要多做几身漂亮衣裳,眼巴巴欣赏了一天,第二日终于忍不住,便让秋穗请了针线房的绣娘来。 5. 酸 平时的衣裳秋穗春蕊也能做,但是这样好的料子,李静娴还是想要让专门的绣娘来。 这京城里头的风尚都是跟着宫里娘娘们走的。娘娘们喜好什么,进宫的命妇们也跟着喜好,再由命妇们带出宫,去到赏花宴之类的给旁的太太小姐一瞧,太太小姐们也装扮上,京中的风尚一向是这样传出来的。 如今宫里大半流行做齐胸的衫裙,尤其用轻薄的料子做,甚是好看。要么就是袄子加马面裙,那是叫一个端庄雍容。 绣娘建议:“娘子眉眼大气,马面裙这样正好,再给娘子配上云肩,天上的仙子都比不上您呢。” 李静娴倒没不好意思。 毕竟她这张脸她自个儿都觉得漂亮呢。 定了样式,衣裳上的纹样刺绣还有得挑。李静娴挑花了眼,晚膳都提回来才堪堪定下。 “我这儿不急,你们好好做,完了我自有赏。”李静娴最后说。 李静娴嘴上说着不急,但绣娘哪真能把这位主子的事情放到后头,没过几天,针线房那边就把其中一套给送过来给李静娴上身。 针线房的绣娘手艺自然是好的,月白的料子,便绣上金缠枝莲花纹并鱼戏荷叶纹,随着李静娴的动作,那鱼儿跟活的一样,在裙摆处跳跃。 李静娴欣喜极了,顾着挑配套的首饰,没注意周围声音都轻了。 等她挑着一套白玉头面问秋穗好不好,没得到回答,这才疑惑转过身看见顺郡王站在门口,秋穗春蕊和绣娘都已经退到门外,低着头嘴角勾着笑为娘子感到高兴呢。 “王爷!”李静娴有点惊讶:“这会子您怎么来了。” 平时顺郡王要来都是提前支使小太监递消息的,递了消息也没来的那么早,这会儿才申时多一点,顺郡王平日要去衙门点卯,这个点应该是刚从外头回来呢。 顺郡王进了屋,不错眼盯着她:“有些日子没来,就想着看看你。” 又对梁沛安说:“这白玉头面次了些,本王记得库房里头有一套和田红玉的,取了来给李娘子。” 梁沛安应下去了。 李静娴本人还没反应过来,眨眨眼,顺郡王继续说:“不过本王瞧着,这好容颜摆这儿,再是好的头面都得落到后头去。” 李静娴这下反应快了,羞红一张脸,瞪着顺郡王将手中帕子扔了过去嗔道:“您今儿嘴怎么那么甜?” 顺郡王也不恼,这是自个儿女人,好容颜是事实,夸一嘴算什么,他还慢条斯理接着帕子,又顺其自然揣进怀里,叫李静娴看了又看,却又不好意思把手伸进去那领子里抢回来,只能是上前缠住顺郡王的手臂,不熟练地撒了个娇。 “好好的,您拿妾的帕子做什么呀!”再是至亲的夫妻,也没有将女人私物揣身上的道理。 顺郡王搂着她笑:“你当我面儿扔过来,不就是给了我的意思?” 李静娴心想,好一个无赖。 见人恼了,顺郡王才在她耳边哄着:“你穿这一身真好看。你就合适穿着些衣裳,以后多做些。” “知道啦。那帕子?” 顺郡王佯装惊讶:“不都是我的了吗?” 李静娴:“……” 她也不想管了,总归是在顺郡王身上,轻易叫人瞧不见,就是被瞧见了又如何?外头说一句闺房乐趣也就过去了。 顺郡王今儿来得早,进了屋就自个儿拿起书看,李静娴重新把绣娘喊进来,许是最近苦夏过去了,她比量尺寸的时候还胖了些,袄子的腰身有些紧了,这衣裳她预备秋日穿的,还得再减几分。 等忙完,李静娴蹭到顺郡王身边,瞅了眼,这人在她这儿正经书是不看的,就逮着她那些话本霍霍。 顺郡王还颇有一番道理,看正经书他自会回前院书房,这到了后院不就是图个松快。 只李静娴又看了眼,这本顺郡王也快看完了。这人看这些闲书看得快极了。 到了晚间,办完事,叫了水洗漱,两人一左一右躺着。 李静娴近来在男人面前胆儿大了些,翻过身戳戳顺郡王结实的手臂说:“您看您今儿那本也快看到底了,我这儿的书少,现在也算是过了明路不是,您看什么时候您给个方便,好叫底下人出府再添点新的如何?” 平时要出府和王妃说一声也成,但出府的由头也是要说明白的,回来进府的东西也得经人看过,很是麻烦,李静娴也不乐意出那个风头。 外头熄了蜡烛,床榻间看不清人,顺郡王却准确抓住李静娴的手小声道:“得寸进尺。” 李静娴往那头凑近了些:“您就说成不成?总归我在府里头也没什么喜欢做的。” 顺郡王觉着鼻尖萦绕的香味重了些,但也不难闻,李氏不爱用浓郁的花香,都是浅淡的居多。 他闻着那香,到底还是答应,又说:“我记得你进府以来还没出过门,我给你拨几个人,拿着牌子出去玩儿半天罢。”本朝对女子还没严苛到不准出门的地步,不过也并不频繁就是了。 简直是意外之喜,李静娴一高兴,凑上去,因看不清楚,没找对地方,一口亲在男人耳根:“多谢您。” 顺郡王啧了一声,掀开被子,朝旁边压了过去。 这里头两位主子歇过一会又有了动静,漱金院伺候的都是喜笑颜开,又赶忙重新烧热水去了。 次日顺郡王起身准备上朝,回头瞥见睡得正沉的李静娴,漫不经心抬手让人伺候穿衣。 说来他也不是初经人事的毛头小子,甚至都有了几个孩子,叫水过后还接着胡闹的,顺郡王也是许久没有过了。但是也不太算出格,顺郡王到底还是没吭声,只临走前吩咐秋穗春蕊:“回头让你们娘子绣一块帕子,本王等着她。” 之前那一块在床榻间早见不得人。只他既允了李静娴出府,便还是要收点好处的。 日上三竿,李静娴才起身,这会子王妃那头得了顺郡王的意思都把出府的门牌送过来了。只今儿实在起晚了,这时候出府没一会就得打道回府。李静娴揉着酸软的腰,咬咬牙:“赶明儿……不对,后天,后天一定叫我早些起身。” 她差点忘了明天是给顺郡王妃请安的日子了,所以只能再往后延一日。 又听闻顺郡王临走的吩咐,李静娴脸一红,嘴上说着我才懒得理他,但手上还是开始动作绣帕子。 第二日请安的时候,赵侧夫人对着李静娴好一阵酸言酸语,话里话外不外乎一个侍妾也求得王爷允她出府,便是她们这些位分高的也没这般抛头露面的。 李静娴没好说她没求,是顺郡王主动提的。但她知道说了赵侧夫人更要恼了,于是笑道:“姐姐要是想,王爷百分百也会答应的。” 你自己不去求,酸我算什么事儿? 李静娴也不是真菩萨,平时再如何老实本分这时候也不会真叫人欺负:“再说了,王爷都是应了的,姐姐这话说的是不满王爷的意思?” < p>闻言,顺郡王妃和高侧妃都是嘴角勾起细微的弧度。其他侍妾和丫鬟不敢明目张胆,也都低着头绷嘴角。 尤其顺郡王妃和高侧妃,这两位虽然也不和,但就是同样瞧不上赵氏。赵氏在王爷面前一个样儿,在她们面前又一个样儿。那张嘴什么都得过一遍,再是好的在她那里也是有错的,偏偏每次都爱拉旁人下水。但凡在她们面前赵氏有在顺郡王面前半分温柔小意,这会儿也不至于谁都在看笑话。 赵侧夫人的面色一阵青一阵白,捏着帕子指着李静娴,半天说不出话。 其实李静娴刚进府那会儿还真想不通过,怎么顺郡王宠妾是这个上不得台面的样子,便是她亲爹那些个姨娘也没有这样的。后来在家宴上亲眼瞧见赵侧夫人面对顺郡王的模样,李静娴不得不感慨,判若两人、判若两人啊!总之她就做不来这种事。 所以在知道赵侧夫人是个什么性子之后李静娴也不搭理她了,如今也不过呛了一句就闭嘴不提,只听其他人说话。 等回了漱金院,李静娴也开始琢磨明儿出府的事儿。 难得出门,自然是该买的买,该逛的逛。写了长长一张单子,李静娴拿起来吹了吹墨,自觉没什么差的了,就等着明儿出府了。 又过了一会,有前院的嬷嬷领着两个太监过来,恭敬说着:“娘子,这是圆福和圆寿,是王爷特地拨给您出府使唤的。” 李静娴细细打量着。她院里当然也是有用惯了的太监,但瞧着那圆福圆寿的身量,定是有些身手的,她院里的和他们就比不了。这是给她出门当护卫使的。 她就没有推脱,大大方方接受,又知道两人是从前院调过来的,就客气道:“明儿就劳烦两位公公。” 圆福圆寿不敢当,只说全听娘子吩咐。 李静娴这一天整个人都喜气洋洋的。 赵侧夫人的幽兰院却是实打实的低气压。 “真以为傍上梧桐院就是个人物了,没这几天的好日子,连在我面前说话的胆儿都没有!你们可都记得她刚进府那会儿子,屋外头的蝉都比她能大声响,如今倒是学着仗势欺人了!” 赵侧夫人狠狠绞着帕子,只恨不得帕子就是李静娴本人。 她的两个贴身丫鬟金钗金环在旁边伺候,都是说着附和应承的话,只金环在旁暗自苦笑,跟了个这样式的主子,便是有大郎君和一时的宠爱,也不见得这幽兰院长久富贵。 两人之中金钗是家里跟来的,也得赵氏信重的,金环和春蕊一样都是府里头指派伺候的。 金环人聪明机灵,不然也不会在见过赵侧夫人之后就使了手段到跟前伺候,就是因为她知道顺郡王就喜好这样的容颜。果不其然赵侧夫人很快得宠生子。 只是金环显然也有看漏眼的时候,赵侧夫人的性子和脑子竟是这样的。也就是上头王妃侧妃乐得看热闹不理会,下头的不敢得罪长子生母,加上如今院里人少还显不出来,不然这些年她们幽兰院都不知死了多少回。 这一次在金环看来,都不知道赵侧夫人在酸什么,酸也就罢了,偏说出那样的蠢话。那位李娘子安静本分,不招惹她她也不会跳出来,赵侧夫人这是何苦又得罪一个呢。说什么仗势欺人,天地良心,王妃都没明显偏袒漱金院,甚至后来看在大郎君的面子上多赏了幽兰院好些东西。 金环心底下不知第几次叹气。 如今她可就指望赵侧夫人能一直得宠,不然日后的日子……哎。 6. 出门 李静娴在家中出门也算是勤快的那个,一个月不知多少回。这换了身份后不得宠,只能遵从着少做少错的道理,愣是半年没出门,早憋闷了。 这会子得以出门那是叫一个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且不说吃食玩意儿买了一大堆,书也是一大箱子,还去逛了成衣铺子和首饰铺子,叫圆福圆寿两个都险些没搬得动。 李静娴真觉得他们辛苦,要让秋穗春蕊两个也帮着拿一些放到马车上。 “不碍事的娘子,您与两位姑娘在此处等着,我二人去去就回。”马车就在不远处,两人之中圆福显然是带头的,这样说:“本来今儿就是由您差遣的。” 李静娴也没乱走,就等着两人来回,还不忘嘱咐秋穗春蕊:“等回到府上,你们看着匀一些吃食给他们送过去。”银子肯定也是要给的。虽说是顺郡王专门给她出府的帮手,但也真不能理直气壮使唤人家不给点好处。 春秋两个都是明白的。 李静娴生得漂亮,穿着打扮虽然低调,但一看都是好料子,身边又立着两位清丽的侍女,周遭路过的人都猜这是哪户大户人家的贵夫人。只很快圆福圆寿两个回来,一看就是不好惹的面相,那些人也就不再敢多看一眼。 秋穗看了眼天色,提醒李静娴时候不早,用过午膳也差不多该回府了。 李静娴就看着不远处的天香楼,这是京城酒楼一绝,她也是许久没吃到。 一行人到了天香楼,要了二楼一间厢房,李静娴做主隔了一扇屏风,支起一张小桌子,给圆福圆寿也叫了几个好菜,秋穗春蕊自然是跟着她一起的。 只是这样也让圆福圆寿受宠若惊了。其实以往他们也跟过别的主子出门,但甭说体面话,那些个人恨不得拿鼻孔看他们,最后午膳别说好菜,就是用剩下的菜式也没他们的份。 两个人还不敢置信:“娘子,这使不得。” “两位哥哥今日辛苦,不过一顿饭,当我们娘子谢过两位哥哥。”秋穗这时笑着开口:“说不准日后我们漱金院还有倚仗哥哥们的地方呢。” 这可不是光明正大贿赂前院的太监,都是些托辞,只这样一说圆福圆寿反倒安定下来受了这顿饭:“那就多谢娘子了。” 李静娴是特意要了靠着街市临窗的厢房,透过窗就能瞧见外头的热闹。这会儿正是多人用饭的时候,天香楼又都是现炒的菜,李静娴没提前订好菜式,等上菜的间隙便支着下巴往外看。 突然,她神色一怔,猛地缩回脑袋。 秋穗春蕊还不明所以:“娘子,怎么了?” 圆福圆寿也赶忙从屏风后绕出来,手都按在腰间佩刀处,两脸谨慎:“娘子,可有不妥?”只他们之前进门前就细细搜寻过这厢房,没什么差错才是。 李静娴眨了眨眼:“我瞧见王爷了。” 原来是这样。 秋穗春蕊两个表示真有缘分,要不要请王爷也一道过来用膳。 李静娴摇摇头:“我瞧着王爷身边还有两位大人在呢。” 这个圆福倒是知道:“倒是不一定。如今几位皇子都在六部轮流做事,六部衙门离得近,偶尔殿下们会一道用膳,只是说不准不是在衙门里,来酒楼也是常有的。您稍等,属下看看去。”说着出了厢房。 等圆福从外头回到厢房带回准确消息。 “果然是我们家王爷,梁爷爷就守在外头呢,一道的还有安郡王殿下和文郡王殿下。今儿是咱们王爷请两位殿下吃饭,命人备了好酒,叫属下捎了一壶果酒给娘子。”圆福朝李静娴笑道:“王爷让娘子自个儿吃好喝好,今晚再去院里看您。” 这在外头就决定了今晚的去处,秋穗春蕊两个听着别提有多高兴,李静娴也是脸一红。 “既是三位殿下在一块我们也就不打扰了,按王爷说的,我们吃着就是。”李静娴看着桌上多出来的那一壶酒轻声道。 皇子里头安郡王排行老三,文郡王排第六,顺郡王夹在中间既是哥哥也是弟弟。若李静娴是顺郡王妃或者是高侧妃也就罢了,这会儿还能去敬个酒什么的,好歹那两位是正经嫂子、弟妹,跟着招呼大伯子小叔子是应当的。李静娴如今只是个侍妾,辈分上也是嫂子、弟妹,但到底名不正言不顺,不露脸才是对的。 李静娴吃完,得知王爷们那边还没散,也不过去打搅,带着人就走了。 另一边,文郡王朝着顺郡王暧昧笑道:“五哥真是好福气。” 顺郡王凉凉看了他一眼。 文郡王讪笑。 安郡王看着两个弟弟,权当瞧热闹。 天地良心,文郡王下马车的时候真是打算抬头看天色的,谁知直直见了一个美人临窗眺望。顺郡王顺着他的目光看上去,顿时面色一黑,叫他不准瞧了。再结合刚刚来问安的太监,文郡王哪还有不知道的。 今年选秀文郡王便是主角之一,穆嫔给他挑了位顶顶好的贵女做正妻,早两个月已经完婚。穆嫔还给他挑了两个妾室,容貌倒是一等一的好。 穆嫔还曾遗憾告诉文郡王,这次选秀有个天仙一般的姑娘,家世也不算太差,只可惜被皇后抢先一步。 想来见到的那位就是今年才入府的小嫂子了。 先前匆忙一瞥,果然是位不可多得的美人,只可惜……文郡王看了看自家五哥在外大多时候没第二个表情的面庞,心想他这个五哥真的懂怜香惜玉吗? 但到底是哥哥房中事,文郡王也就调侃这一句,再也不说了。 另一边,李静娴回到府中,先是归还出府的令牌,然后将买到的吃食玩意儿分成好几份,让底下人跑腿给各处送了过去。 梧桐院自然是要孝敬的;顺郡王那份先留着,既然他说了今晚过来那就不急;大姑娘明宜那边好歹见过几面,李静娴送了些玩具过去;先前说的圆福圆寿两个也没落下。至于余容院和幽兰院并两个郎君,都不好落下,至于吃不吃用不用就不关李静娴的事了。再是两个侍妾,同在西苑,平时有些交情,李静娴也各送一些小吃过去了。 好在这后院真是人不多,不然这出门一趟还得备下那么多人的礼,李静娴还真不愿意出门了。 剩下来的,吃食李静娴留了自己最喜欢的几样,剩下的由秋穗春蕊拿下去分了大头,小部分分给院里其他做杂活的小丫鬟小太监。书自然是全摆书架子上,剩下的摆件首饰等都各自放好。 做完这一切,李静娴坐下来才觉着累,秋穗春蕊忙上前替她松松筋骨。 “真是没出门太久了,才逛了那么会就累得不行。” 在家中那会儿搁外头整一日,李静娴都还是精神奕奕的,好心情那日还能跟着一母同胞的大哥去郊外跑上几个时辰的马。 李静娴歇了会,继而想着不久后的晚膳:“晚点就不用那么复杂的了,上一碗凉面,配上几碟小菜,点心就摆上今儿买的那些。王爷回来要是来我这里用膳,也是照这样上。” 顺郡王只说了晚上来她这,可没说用不用膳。 春蕊有些犹疑:“咱们自己还好,若是王爷来的话……会不会太简单了些?” 顺郡王在别处用膳那都是大排场。 “偶尔一次不打紧。今儿天热,王爷午时又是同其余两位殿下一道吃酒,晚膳用点简单的也好。”李静娴最后才幽幽说出重点:“反正我今儿是不想吃那些个大菜了,累得慌。”可 叫她光看着顺郡王吃,那她也做不到。 秋穗憋着笑,也知道自己伺候到大的姑娘是什么想法,轻推春蕊手臂说:“就按娘子说的去做吧。” 再晚些时候,前院来了小太监,知会顺郡王要来漱金院用膳。 顺郡王是换了衣袍来的,不是午时李静娴见他穿的那一身,一进门就问:“今儿玩得可高兴?” 虽然累,李静娴也是高兴的。 顺郡王还没坐下,就听见李静娴嘴一张把自己今天都做了什么全盘托出。 “城东那点心铺子还是那么多人,巷子里卖果脯的阿婆老了走不动,换了她媳妇来,味道倒是没那么好了……今儿妾买了不少东西,收拾了一些出门,回头王爷都给带回前院去,当是妾给您的孝敬……” 顺郡王以前倒不知道李静娴还能一下子说那么多话,但他也不出声,只静静听着。 去的地方、见了什么人与刚刚在前院圆福圆寿说的倒是一样,只是其中包含许多李静娴自己的情绪。好的坏的,新的旧的,都与她进府前的情况做了个对比。 等李静娴说累了,歇着喝了口茶,顺郡王才笑问:“看来你在家的时候也没少出门。” “嗯……妾在家时的确比较爱往外跑。”李静娴羞赧。 随着本朝数位皇帝统治,京城中的官家女子大多还是在家读书做事为主,出门最主要还是为了交际,像李静娴这样专门跑出去玩耍的那是少之又少。 顺郡王眼底笑意更深:“看来你家里给你取了这么个名字倒是错了。” 李静娴嘴唇动了动。 什么嘛,她平时在府里就很安静本分啊。不过是一出门就野了性子而已。 顺郡王又问:“既然喜欢出去,怎的也不见你平时提起。” 李静娴:“……” 她有点被气笑了:“您说为什么呢?” 一个皇子侍妾越过前头几位频频往外跑那像话吗?要李静娴是嫁到别人家,就算不是正头娘子,她也不会有那么多顾忌。 想到李静娴在府里的身份,顺郡王遮掩地咳了一声。 不过顺郡王倒也没那么尴尬,只是想到今儿文郡王那个眼神,以及圆福圆寿禀报说的引得多人侧目,不拘男女都是。他就不可免卑劣地想,还是别叫她出门得好,谁都别想着见。那张脸只他一个人看到就好了。 想着顺郡王都被自己吓了一跳。 男人对自己女人有占有欲不稀奇,何况还是他这样的皇子郡王。只是这一次却有些过了,顺郡王竟然连放李静娴出门交际都不想。 这是怎么回事? 即便是赵侧夫人,顺郡王也没有那种彻底拘着人的想法。 “王爷?” 轻柔的声音让顺郡王一下子回神,李静娴无奈地看着他:“晚膳提回来了,您可要叫传了?” 顺郡王揉着太阳穴,点点头。 因着李静娴提前吩咐过了,晚膳就是简单些。两碗面,三碟子凉拌,一道片烤鸭,两道小炒,实在是对比别的院里寒碜,底下人声音都不敢出,怕王爷降罪。 顺郡王看了眼,却笑道:“也好,天热,吃点简单的胃口也好些。” 这些日子面对那些大鱼大肉,顺郡王也有些腻了。他向来重口,底下人都是死心眼的,都不敢给他换清淡点的养养苦夏胃。顺郡王也懒得说,毕竟说了那些个不懂变通的又得连着给他上清淡的菜式。 李静娴点头,笑道:“可不是,特别是今儿妾出门累,旁的都不想入口。王爷在衙门辛苦,肯定比妾还累。” 顺郡王在外头冷漠的眉眼今晚都不知柔和了多少次:“是,你有心了。” 7. 得有功劳 转眼天气变凉,入了秋,府上就开始琢磨着中秋的事情。 不是请安的日子,一大早王妃也派人来把李静娴请去梧桐院了。是王妃难得闲下来,请她过去陪着说话。 这些日子梧桐院和漱金院倒是亲密起来,在其他人看来,这是漱金院攀上了梧桐院的高枝,连带着顺郡王去的次数都多了,叫有些人多撕碎几条帕子。 顺郡王妃如今有孕已满五个月,小腹隆起,坐在榻上神色温柔,见到李静娴倒是端正了些。 李静娴当然不是来干说话的,她带着布匹料子,绣样册子,坐在小绣墩上做小衣服。那是真的小衣服,袜子还没巴掌大,一看就是做给刚出生的孩子的。 顺郡王妃笑道:“你的手巧,做了那么多,也不知道这个孩子能不能穿得过来。” 她的女红就不好。范阳崔氏是世家,虽也重视姑娘们的培养,但比起女红,注定是一门正妻的崔氏女要学的管家治宅、人情世故才是重中之重。其他的都有底下人来做。 李静娴没听在心里。 “这些都只是妾的心意。”言下之意,穿不穿都无所谓。 何况除了李静娴做的,针线房、顺郡王妃身边的丫鬟嬷嬷哪个没有准备着小孩子的衣裳?李静娴做的这些大概率是压箱底的。 但是李静娴也不在意,算是练手了。日后她有了自己亲生的孩子,就会做得顺手熟练。 倒是来给顺郡王妃请安的大姑娘明宜偶尔能碰见李静娴来做客,小姑娘喜欢这个漂亮娘子,于是不好意思地眨眨眼,总在李静娴身边看着她绣图样。 今天也是如此。 作为顺郡王的嫡长女,日后顺郡王要是封了亲王,她出嫁就能请封郡主;更甚的,当今还未立太子,成年的几个皇子里顺郡王作为中宫嫡子,身份正统,日后要是得登大宝,明宜就是嫡公主,无论哪种身份,女红都是要学的东西里最次要的。 所以每到这种时候,李静娴都会小心翼翼望向上头的顺郡王妃。 王妃倒是没在意:“由她去吧。” 左右明宜现在还小,也还没到正式进学的年纪,不过是看刺绣的花样漂亮罢了。 于是李静娴就不作声,继续低头绣花去了。 “中秋的节礼府里都已经备好,到时候都会送到各处去。只你如今领着侧夫人的份例,也算是府里正经位分,要不要中秋前请你家人进府聚一聚?”顺郡王妃喝了口牛乳问着李静娴。 李静娴愣了一下,有些不敢置信:“可以吗?” 不是说只领着份例吗?怎么正经待遇也跟着一起来?那还不如直接把她升上去,坐实了这个名头。 这样想着,李静娴表情矜持了一些,说:“那个……承蒙娘娘厚爱,只是妾到底名不正言不顺,就不了……吧?” 顺郡王妃不紧不慢放下盛着牛乳的瓷碗,笑了声:“所以你这是想让我和王爷提一提,把你侧夫人的名头坐实?” 李静娴手上东西都还没放下,就直接‘咚’的一声跪地上了:“妾不敢。” 这一下是跪得真真切切的,回去之后怕是得疼个好几天,别说明宜个小孩子,便是顺郡王妃还有雀蓝宝蓝伺候的几个都是吓了一跳。 “你这是做什么?我又没怪罪你。”顺郡王妃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看了雀蓝一眼:“还不快把李娘子扶起来?” 李静娴也顾不上丢人,疼得直吸气也得说:“王爷和娘娘宽和,叫妾领着侧夫人份例,妾感激不尽。只妾出身摆在这,又无功,当不得这侧夫人的位子。” 顺郡王妃指着她,真是气到说不出话来。 你说她蠢吧,旁人听见恨不得立马应承下来,她偏不。你说聪明吧,偏又说得那么直白,一点迂回都没有。 顺郡王妃作为世家贵女,涵养极好。可她头一回有种被气极了的感受。 当天,李静娴难得空手回了漱金院。 平时她从梧桐院回来总会带着一点赏赐的,一碟点心、一匹料子都不一定。 并且不少人看见,李娘子回漱金院的时候被丫鬟搀扶着也走得慢极了,一看就是罚了跪的。 这消息很快在后院传开,所有人都在想李静娴是哪里惹到顺郡王妃不愉快了?惹了主母生气,漱金院日后还有多少好日子? 幽兰院更是幸灾乐祸。 赵侧夫人用帕子掩嘴笑道:“李氏是个蠢的,就梧桐院王妃那性子也能叫她惹到,还指望什么?”又叹道:“只可惜那张脸,梧桐院想着用那张脸固宠,做梦哈哈。” 一旁的金环默不作声。 梧桐院那位王妃娘娘一向做事滴水不漏,怎会叫人一下子抓住错处?但是赵侧夫人显然想不到这一层,她也不想多说,免得赵侧夫人回过头还要骂她。 余容院的高侧妃显然没赵侧夫人那么蠢。 美人倚在贵妃榻上,垂眼看着绿翘给自己染指甲,听着小太监绘声绘色的话不由得勾唇一笑。 “要是真不喜欢漱金院那个,咱们这位王妃娘娘可有的是叫人吃亏了也只能打碎牙往肚子里咽的法子呢。”高侧妃从鼻腔冷哼一声:“今儿不过做个样子罢了。” 同是高门贵女,那些个内宅手段高侧妃也不是不清楚。 高家当然和百年世家望族的范阳崔氏比不了,但也是好几代积累的高门,尤其如今出了一位皇后,更是水涨船高。高家尝到甜头了,他们想着要再出一位皇后。两代皇后,足以让高家延后几代不衰。 所以高侧妃从小就是按太子妃、皇后的标准来培养的。 而皇子中高家看好的人选无疑是出自高皇后腹中的五皇子,幼时高侧妃经常被家里以陪伴高皇后为由送进宫小住,实际上是为了和五皇子培养感情。所以她和顺郡王青梅竹马的情谊……的确不假。 从小高侧妃和家人都觉得日后她成五皇子妃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可是,一封圣旨,成了五皇子妃的是范阳崔氏的姑娘。她高氏不过是皇子侧妃。 叫做了十几年正妃梦的高侧妃怎能不恨。 但所谓最了解你的不一定是朋友,而是敌人。顺郡王妃和高侧妃在后院也斗了好几年,梧桐院那里想的什么主意,高侧妃自认为是整座王府第二清楚的。 第一清楚的当然是顺郡王妃本人。 之前梧桐院没拒绝过漱金院的殷勤,不就是因为梧桐院防着她,又瞧不上幽兰院和西苑那几个宫女,才把李氏推出来的吗?李氏貌美,意味着得宠不难;家世低脑袋不如何灵光,意味着好拿捏。这样一个得用的人,高侧妃可不认为顺郡王妃能说扔就扔了。 顺郡王从外头回来,自然也听说了“李娘子触怒王妃”,去了梧桐院用完膳,丝毫不避讳地提起这件事。 “今儿又是怎么了?听说你给李氏下面子了?” 顺郡王妃便咬着牙将今天的事和他说了。 “您说说这是个什么路数?”上一回 叫顺郡王妃又气又好笑的就是李静娴伺候她用膳时的那番话:“我也是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了。” 顺郡王笑着,无奈道:“她胆子小,你别吓她。” 顺郡王妃轻哼一声:“胆小?我看她倒是胆大得很。”她说着瞥了丈夫一眼,好笑道:“怎么?如今是开了眼,也会护着她了?” 顺郡王妃不忌讳和顺郡王说这些。顺郡王乐意给她正妻的体面和尊荣,她也不介意顺着男人的心思谈谈他的爱妾。 顺郡王难得在王妃面前尴尬清嗓子。 “不过今儿她那一跪是用了十成十力气,我们都听了个响儿,”顺郡王妃知道不能再说了,再说男人要恼了,于是换了个话题,喊着雀蓝:“我记得匣子里有一瓶太医院上好的药油,明日你给李娘子送了去,叫她养好腿再来。” 顺郡王听了,记在心里。 只顺郡王妃没开口叫他过去瞧,说明心里还是有气,今晚他就没离开梧桐院,不然从王妃这里离开直接去漱金院,传出去对哪个都不好,他也没那么蠢。便是余容院幽兰院,除非是天塌了的大事,也没有能把王爷从梧桐院叫出去的例外。 第二日顺郡王在晚膳前到漱金院。 加上早点时候梧桐院给漱金院送了东西,府里头都知道昨天不过是虚惊一场,人家李娘子还好好的呢。 顺郡王一进门,屏退下人,直撩起李静娴的裙摆裤腿,看到一夜过去还乌青着的双膝就笑了,轻按在她伤处,说道:“该。” 动作再是轻,也架不住李静娴昨天是真磕狠了,当下眼角泛起泪花说疼。 “药油抹了没?” “抹了。” 顺郡王也多余问这一嘴,药油味还有些呢。只那两团乌青在一对白腻的长腿上实在是叫人看得心惊,总觉得还是很严重。 他就低喝道:“下次也别那么死心眼儿,王妃那里又不吃人,就是要跪也别实磕下去。” 李静娴垂着脑袋。 “哦。” “还委屈?”顺郡王帮她整理好衣裙,坐到旁边:“王妃说得对,也真不知你是真聪明还是假聪明。” 李静娴忙摇头表示不敢委屈:“那您就说妾说的是不是都是实话吧。” 赵侧夫人家世比她差不了多少,可不依旧是怀孕生子才升上去的。人家当时还比她受宠多了。最得宠的时候,连高侧妃都要暂避锋芒的。 李静娴对自己如今的定位很清晰的,靠着主母垂怜和男人新鲜劲多几分宠爱的妾室罢了。 顺郡王知道她是怎么想自己的,但也没想着反驳。 他自个儿现在也说不清当时想着把面前这女人关在后宅最深处的念头是怎么来的呢,便不让自己再多一份心思了。 至于之后如何,之后再说吧。 总归现在有顺郡王妃在中间牵着引子,他顺势多来漱金院几回也没人想到旁处去。 “得了,你不想那就罢了。” 闻言李静娴有些失落,心里到底是想见家人的,但一权衡,还是不出这个风头好。不然等顺郡王新鲜劲过了,她又不是他喜爱的类型,这男人秋后算账该如何是好。 顺郡王看在眼里,眼底幽深。 她非要有了实在的功劳才肯将这个位分落到实处的话……他的眼神不可避免挪到李静娴的小腹。 后院女子能有什么功劳。 怀孕生子。 那就有一个他和她的孩子吧。 8. 家宴 中秋当天王爷王妃要进宫领宴,所以王府的家宴设在前一日晚上。 李静娴到的时候惊讶发现,除了周氏姜氏,高侧妃已经坐着喝茶了。真是非常稀奇,以往高侧妃可是能多晚来就多晚来。 许是李静娴的眼神太过明显,高侧妃抬眼望了过来。 “李妹妹怎么光站那儿?怎么?看见我很惊讶?” 高侧妃从一开始就对李静娴不冷不热的,直到李静娴往梧桐院那里靠就变为冷漠,偶尔会在一些小细节为难她,但也没什么实质伤害。 李静娴跨过门槛按着规矩行礼。 高侧妃表情淡淡的,在这样的日子也没为难李静娴,很快就叫起。 李静娴又和周氏姜氏见过平礼,这才在自己位置上落座。 周氏姜氏两个这些年跟透明人似的,所以凡是有露面的机会是想刷点存在感的,当下李静娴沉默,她们就去恭维高侧妃。 高侧妃不是一个人坐在那里,怀里还抱着一个白白胖胖的小人儿。 是二郎君延悯。 “二郎君看着身体真健壮,妾见过旁的与二郎君同龄的孩子,都没二郎君长得好。” 说话的是周氏。 周氏是第一个伺候顺郡王的女人,曾经也得宠过,高侧妃也不喜欢她。 但是周氏夸的是她儿子,高侧妃也就缓了面色,还有小骄傲。 “那是自然。” 延悯当年出来的时候可要了高侧妃半条命去,至今快两岁了也没生过什么大病。不像赵氏那个贱蹄子生的大郎君延惠,和他亲娘一样稍有不慎就病倒。 李静娴虽然不说话,但她可以听,可以看。 她也不得不承认,延悯这孩子被高侧妃养得是真好,也很乖巧,似乎是知道阿娘和庶母在夸他,还咧着嘴笑,声音软软的:“娘,吃糕糕。” 高侧妃疼爱地看着儿子。 对于这个孩子高侧妃是满心欢喜的,这是皇室和高家血脉的延续,是她和顺郡王期盼的孩子。 很快赵侧夫人也来了,牵着大郎君延惠。 延惠比大姑娘明宜还要大一些,已经能稳稳当当向大人行礼了。 赵侧夫人看着白胖的延悯,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当初她生了王爷的长子,王爷是多么高兴,只一年光景没到,余容院就跟着生下二郎君。虽说她比高侧妃受宠,但也差不了多少,而高侧妃有家世和青梅竹马的情分优势,又有宫里的态度作对比,谁都知道她所生的孩子自然比不过高侧妃生的。 她的延惠是长子,应该是王爷最宠爱的儿子才对。 “赵妹妹,前些日子听说大郎君又病了?” 赵侧夫人猛地回神,搂着延惠勉强笑了笑:“这孩子身子骨是弱了些,不敢叫侧妃惦记。” 高侧妃看赵氏敢怒不敢言的脸,觉得这人比李氏还无趣。比李氏还会装。 旁边默默看戏的李静娴颈后一凉:…… 总觉得有人在说我。 直到顺郡王和王妃携手而来,尤其看到王妃挺起的肚子,高侧妃面色才淡了下去。 她现在最希望的就是顺郡王妃肚子里那个不是个儿子,这样她的儿子就是王府里出身最尊贵的,无论日后顺郡王是亲王也好太子皇帝也罢,她的儿子在出身上都有着天然的优势。等这个孩子长大,高侧妃和高家所有的资源都会为他的前程铺路。 但是高侧妃面上很快又扬起笑,还对着明宜温和说了些话,就连赵侧夫人也一改之前的小气样,一双杏眼对着最上边的顺郡王温柔传情。 李静娴在后边观看前两位变脸全过程,哪怕不是第一次了,也还是不得不在心里直呼精彩。 之前在这种家宴上,李静娴一般是没什么存在感的,让自己吃好喝好,例行说几句好话,等着结束回院子就是了。 但今时不同往日。 顺郡王府的家宴没那么讲究,大大小小的男女主子合坐一桌,按着身份,王爷坐在主位,王爷左边是孩子们,王妃在右侧与王爷并坐,王妃下首是高侧妃,再是赵侧夫人、李静娴、周氏姜氏。 家宴的宴席走的都是前院大厨房的份例,前院的大厨房,那可是皇后娘娘心疼儿子,专门赐下来的御厨。后院厨房压根比不上。 平时吃不上,李静娴只能在这种情况下多尝两口。 只既然是合坐一桌,宴席的菜式又多,即便有侍女布膳,难免只能顾得上眼前那几道菜。 偏偏在李静娴面前的那几道菜,她都不大爱吃。 天杀的,哪个下人摆的膳? 李静娴自小被家里宠着,虽然平时不太表现得出来,但的确是个会挑食的主。但也不是说挑到一点儿都不吃,只是不喜欢吃,相比之下会吃得少,连带着整顿饭都没胃口。 家宴,所有人都在,她只是个无足轻重的侍妾,没脸叫人换菜,李静娴默不作声,小口小口地吃着。 布膳的秋穗自然知道缘由,只能是矮子里面拔高个,将能够得着的那些菜里头挑些李静娴没那么不喜欢的,好让她能多吃点。 突然,上头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梁沛安,把这道蜜炙鹅肉和酿豆腐给你李娘子端过去。” ? ! 李静娴猛地抬头,与最前头的顺郡王对上视线。 一下子,除了孩子们,席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李静娴身上,顺郡王妃温和却带着些意外和探究,高侧妃和赵侧夫人是恨不得将她身上看穿个洞来,剩下两个侍妾则是羡慕居多。 李静娴睁圆一双眼,看着梁沛安将顺郡王点到的两道菜放到自己面前。 “妾……多谢王爷。” 李静娴感到头皮发麻,不敢多言,不敢多看。 顺郡王这一举动,让原本还算热闹的宴席瞬间安静了下来。 高侧妃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放下,笑着对顺郡王道:“王爷真是体贴,知晓李妹妹平日不爱言语,连她爱吃什么菜都记着呢。” 这话听着就字字带刺。 顺郡王淡淡瞥了她一眼,语气波澜不惊:“今日家宴,大家尽兴便好。本王记得你素日爱用那道蟹粉狮子头,也让梁沛安给你挪近些。” 高侧妃闻言,面色稍霁,唇角勾起一抹得体的笑意:“多谢王爷挂念。” 赵侧夫人坐在一旁,手里的帕子几乎拧成了麻花,面对顺郡王投过来的视线却也只能强撑着笑脸,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着如同嚼蜡。 李静娴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碗里。 面前的蜜炙鹅肉色泽红亮,酱香扑鼻,酿豆腐也是煎得金黄酥脆,正是她平日里爱吃的那几样。可她此刻哪里还敢动筷,只觉得后背那道道目光像针扎似的。 秋穗站在她身后,见状悄悄上前半步,低声提醒:“娘子,王爷赐的菜,您好歹尝一口。” 李静娴这才回过神来,硬着头皮夹了一块蜜炙鹅肉,小口咬下。 甜咸适口,肥而不腻。 确实是前院御厨的手艺。 可她如今吃在嘴里,却觉不出半分滋味。 顺郡王似乎并未在意她这边的动静,转头与王妃低声说了几句话,又问了几句几个孩子的饮食起居,神色如常,仿佛方才不过是随手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席间的人,谁也不会把它当成小事。 尤其是赵侧夫人,看向李静娴的目光里已经带上了一丝毫不掩饰的审视与警惕。 从前这李氏安安静静的,从不争抢,她也从未将其放在眼里。可王爷今 日当着满府女眷的面给她赐菜,这是什么意思?还有之前恩许李氏的家人入府探望、允许李氏出门还配了两个会武的太监…… 赵侧夫人心底一沉。 难道王爷真的对她起了心思? 赵侧夫人越想越不安,忍不住看了一眼对面的高侧妃,却发现高侧妃正低头给延悯擦嘴,神色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赵侧夫人眉眼更扭曲了。 是了是了,高侧妃再怎样也是侧妃、皇后侄女,更不会把一个侍妾放在眼里。 宴席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进行下去。 顺郡王妃适时开口,将话题引到中秋节礼上,气氛这才渐渐缓和下来。 李静娴这时候才一点一点放松下来,开始尝到御菜的好滋味。 只宴席散去,回到漱金院后李静娴还是有些惊魂未定。 李静娴带着秋穗刚进门便长长舒了一口气,整个人瘫坐在榻上,让春蕊赶紧端热水来她先洗把脸。 “吓死我了……”她拍着胸口,心有余悸,“王爷今日是怎么了?好端端的给我赐什么菜,我差点以为我要被高侧妃和赵侧夫人的眼神活剐了。” 秋穗一边给她倒茶一边忍笑道:“娘子这是说的什么话,王爷赐菜是抬举您呢,旁人求都求不来。” “这种抬举,我可消受不起。”李静娴接过茶盏灌了一口,苦着脸道,“你是没看见高侧妃那个脸色,我动都不敢动。” 而且这样的抬举,和把她推到风口浪尖有什么区别。李静娴没什么大的志向,只不过是想在这王府里安稳度日,最好有个孩子承欢膝下。 可今晚……哎。 春蕊端着盆进来了,李静娴用帕子洗脸,脑子里一团乱麻。 然后过了一会,热水被小太监提了回来,李静娴去沐浴,换好寝衣上床躺下,李静娴还是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哎。真烦人啊。 都怪顺郡王。 被李静娴心里默默怪罪的那个男人躺在梧桐院的床上,望着帐子顶多子多福的花纹发呆。 他得承认当时真是脑子一热。看李静娴暗暗挑食的模样觉得稀奇,但又不忍心她再折磨那一碗米饭了,半天都没见下去三分之一,这才开口赐菜。 现在想想,席上女人们的表情真是精彩。 顺郡王妃洗漱完走了过来,看着丈夫沉思略带懊悔的样子不免好笑。 说来她隆庆七年嫁给顺郡王的,这做了四年夫妻,她也是第一次见男人这副模样。 顺郡王妃心里笑过之后却有些惘然。 她与顺郡王虽说是夫妻,也有了个女儿,眼下还怀着一个,但感情是没有多少的。世家中都是联姻,顺郡王妃见多了貌合神离的夫妻,自然也不对自己和顺郡王之间抱有太大期望。只是偶尔瞧见他对妾室的宠爱还是有些难平。 但你要说顺郡王如今对李静娴有多宠爱吗?那也没有。曾经高侧妃、赵侧夫人都有过连着十几日受宠的例子,首饰珠宝不要钱一样流水般送过去,李静娴表面的宠爱比起这些毫不起眼。 但是男人上了心的啊。 这花了心思和没花心思,用了心和没用心的哪能一样呢。 赐菜,顺郡王是不后悔的。顺郡王妃沉默地看着丈夫,只是男人在心里却有些后悔过于冲动,将李氏推了出来。 这谁能想到,几个月前漱金院还平平无奇呢。 “怎么还站在那里?快过来歇了吧,明儿一早还得入宫呢。”宫里一堆规矩,便是皇子出身的顺郡王也难免偶尔感到厌烦。 顺郡王妃扯着嘴角笑了笑:“这不是在等您想完事情。” 顺郡王扭过头来。 夫妻二人对视,四只眼睛都眸光沉沉,世上有着至亲联系的两人互相沉默无语。 9. 面圣 中秋进宫,顺郡王和一堆皇子跟在皇帝后边祭祖应酬,顺郡王妃这样的女眷则是在后宫和娘娘们说话闲聊,等宫宴开始,夫妻二人才在太和殿门口见了一面。 说实话也挺无聊的。 宫宴快结束的信号是拜月赏月环节,等皇帝分完御饼,众人就各回各家了。 所谓御饼就是一个只比八仙桌稍小一点的月饼,最经典出不了错的五仁火腿馅儿,皇子皇女、后宫妃嫔、宗亲近臣,但凡有点圣眷的都能分上一部分,不过不同人分的有大有小罢了。 顺郡王作为中宫嫡子,近来在衙门干活又勤快,颇得皇帝欢心,分的御饼也是最大的一个。 周围的皇子们或多或少投来艳羡、晦暗的目光。有些嫔妃和宗亲大臣眼神里还掺杂一些探究。 皇上这样宠爱老五/五皇子,可至今迟迟未立太子,是有所顾忌、还是再想考验考验老五/五皇子够不够格,亦或者是皇上真正看好的储君人选根本不是五皇子?五皇子只是被拉出来当幌子和磨刀石的? 大殿上人人心思各异。 但其实顺郡王自己何尝不是这样想的呢? 他捧着御饼,跪下去向皇帝谢恩,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地方收敛眼底的沉郁。 父皇,您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等皇帝叫起,顺郡王起身抬头,然后面无表情转身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宴席散了之后回到王府,顺郡王又把御饼分成好几份,给各处院子送了过去。得了御饼的众人自然齐齐来正院磕头,又一起朝着皇宫磕头。 等再回到漱金院,李静娴打开油纸,露出里面的御饼。 秋穗用小刀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李静娴就着茶水将半个巴掌大的御饼吃了下去。 御饼本就是用来吃的,只从宫宴回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等再磕两次头就更晚了,都快到睡觉的点了,到底容易积食。好在李静娴身边有个春蕊,春蕊按着前几年得出来的规矩,没让李静娴晚上吃太多,还特意泡的解腻消食的山楂茶。 吃完御饼,李静娴漱了口,打算再看会书,今晚守夜的是春蕊,在一旁说着话。 “说起来,奴婢在王府伺候也有六年了,有两次也曾有幸看见府上分御饼,今年这一份比那两次都要大得多呢。” 顺郡王出宫开府也不过七年时间,春蕊今年二十三,她是进宫第一年就从宫里出来分配到王府伺候的,算起来她在府里头老资历了。要是她还在宫里,再过两年就可以出宫嫁人。在王府里,还得看顺郡王妃和李静娴的意思。 “按你这样说,今年咱们府上应该是好情况。” 春蕊笑着:“是呢。” 毕竟分得越多,意味着圣眷越浓嘛。 可是…… 李静娴想到刚刚在正院的情形。顺郡王面上带笑,但总觉得他心不在焉的。 但也不一定,或许是她想多了呢。 这事儿应该高兴才对。 中秋过后就没什么大事了,反倒因为顺郡王领旨前往豫州办差,一去就是三个月,这男主人不在家,府上一派安宁祥和。 顺郡王回京那日,京中下着小雪。 这回豫州的差事不好办,偏顺郡王要亲力亲为,不肯假手于人,于是乎顺郡王妃领着后院的人在王府门口迎他,第一眼只看见黑了几个色又瘦抽条的男人。 累了这些时日,顺郡王也没什么心思和妻妾们聊感情,只挥挥手都让回各自院子。 这时候顺郡王妃的肚子已经很大了,顺郡王也没让她久留,更没跟着去梧桐院,省得劳累:“本王回前院简单梳洗,写个折子,还要赶着进宫面圣。” 顺郡王妃担忧道:“这歇个半日的也不成?非得这会儿进宫去?” 这可是皇上的亲儿子,哪有这样把儿子往死里压榨的? 豫州的差事顺郡王妃也有所耳闻,那处地方自古以来水患频繁,夏汛刚过去没多久,就得忙着储备工料,免得下一年汛期来了准备不足,顺郡王此次过去就是个监工的。 只这些事每一年都是那样大差不差的章程,有什么可着急的? “左右都是要同老爷子说的,早些事了心里也轻松些。”顺郡王摆摆手,复又笑着说:“指不定这样一幅样子去御前,还能得老爷子一两分心疼。” 顺郡王妃:“……” 那得是皇上心情好的时候才是慈父呢。皇上心情不好,那叫御前失仪,亲儿子也得吃挂落。 “您心里有数就成。” 顺郡王回到前院,洗漱一番,换了身衣裳,刮了胡子——虽说要让老爷子心疼,但也真不能跟个乞丐一样就进宫去,简单拾掇拾掇得了。 又快速写了份折子,折子的内容是一路上就想好了的,如今写起来是不带停歇。顺郡王就这样揣着折子进宫去。 皇帝在养心殿东暖阁见的他。 外头雪下大了些,殿内烧着地龙,暖意融融,顺郡王进去时带了一身冷意,脱下大氅,在火盆旁边站了约莫半刻钟这才正式站到皇帝面前。 他跪下去请安,声音还带着外头寒风浸过的微哑:“儿臣叩见父皇,父皇圣安。” 皇帝正靠在炕上看折子,闻言抬眼瞥了他一下,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随即又落回手中朱批上:“起来吧。豫州的事办得如何?” 顺郡王起身,将自己写的折子双手呈上,然后站定,口齿清晰地回话,桩桩件件有条不紊。从工料采买的数量、河工民夫的调度,到沿岸州县库银的核查、地方官吏的配合,事无巨细,一一禀明。 皇帝听着,视线落在折子上,偶尔嗯一声,不置可否。等顺郡王说完了,他才放下折子。 “朕听闻,你在河堤与工人们同吃同住?” 顺郡王垂着眼说:“豫州治水的事儿年年都办,儿臣头一回经手,不比纸上谈兵,自然是亲身去经历了才知其中艰辛不易。” 皇帝哼了一声,转而问起河工的具体细务。顺郡王一一应对,答得滴水不漏。 这一问一答,便过了大半个时辰。直到外头天光渐暗,太监进来添灯。 “行了。”皇帝表情看不出是否满意:“这些事情折子上也写得明明白白,这腹稿自启程回京就打好了罢?” 事实如此,但顺郡王也不至于哑口无言:“父皇的差事,儿臣不敢糊弄。” 皇帝似笑非笑:“只是你真正想要说的,怕不是这些吧?” 顺郡王面色一顿。 殿内烛火轻微响动着。 半晌,顺郡王面上露出一抹幼儿般心虚却耿直的笑容:“天底下什么事都瞒不住父皇。儿臣的确还有一件事要上奏。” 说着,又从怀里抽出另一封折子,呈给皇帝。 只这一次,顺郡王不再站着,而是跪了下去说:“天灾无可避免,便是防患于未然,豫州也是年年动工治水,致府库亏空。若官民上下团结一心倒也不是大问题,只儿臣这次前往,发现地方官员推诿扯皮,甚至在一开始想要糊弄儿臣等工部大人……这样的情况,儿臣斗胆,请父皇彻查怠政的州县官,以儆效尤。” 那折子上赫然写着这一趟有过不作为的地方官的名单。 皇帝没接那折子。 殿里安静了一瞬,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一声。顺郡王跪在地上,双手 举着折子,指尖微微发白,却纹丝不动。 皇帝不紧不慢地开口:“你方才呈上来的那份河工折子,朕看了。写得不错,条理清晰,数据也详实,可见是下了真功夫的。” 他顿了顿。 “可你回来才几个时辰?进了朕的养心殿,连口气都没喘匀,就先递了一份公事折子,又递一份弹劾参人的折子。老五,你这趟差办得这样急?” 皇帝又看看底下的儿子,冷笑了声:“还装模作样,顶着眼下乌黑进宫来,唯恐赶不上趟。朕还得夸你,竟然还记得换身衣裳剃了胡茬。” 顺郡王低着头,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声音却稳:“儿臣不敢怠慢。豫州的事,儿臣亲眼所见,心中实难安寝。那几个州县官,汛期之前便该备齐的工料,拖到儿臣去时仍缺了三成。问起来,推说银钱不凑手,可儿臣查了库账,银子是批了的,去处却对不上。” “至于父皇说儿臣装模作样,儿臣承认,是想让父皇看到儿臣的急切。” 他顿了顿:“父皇,豫州水患事关重大,若堤溃于蚁穴,儿臣万死难辞其咎。儿臣并非刻意要揪着地方官员不放,只是若不杀鸡儆猴,往后再派官员督办水患,依旧会阳奉阴违,再好的章程也落不到实处。” 皇帝没有说话。 他靠在引枕上,目光落在顺郡王头顶的玉冠上,似乎在打量,又像是在掂量。殿外风雪扑窗,发出沉闷的呜咽声,衬得室内愈发寂静。 过了许久,久到顺郡王举着折子的手臂开始微微发酸,皇帝才开了口:“呈上来吧。” 顺郡王心头一松,却没有立刻表露,只恭恭敬敬地将折子举过头顶。皇帝身边的太监快步上前接过,转呈到皇帝手边。 皇帝接过,随意翻了两页。 “这豫州水患,当年你大哥去过,你皇叔去过,工部尚书何兰嵘去过,朕不相信他们不知道这些事情,可是他们都选择怎么做,你知道吗?” 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 顺郡王低头不语。 皇帝看着自己唯一的嫡子:“那你呢?老五,你显然不是这样想的吧?” “会治水的官员难得,无论是大哥、皇叔还是其他大人都轻易动不得,是以不想深究。”顺郡王咬着牙,一字一句道,“儿臣愚钝,以为此乃取巧。堤坝安危,系着数万百姓身家性命,也系着朝廷根基。若因难得二字便容其怠惰,那这难得,与纵虎为患何异?” “做错了,就要罚。名单上这些,按着错处,应要依着律令一一处置。” 皇帝目光锐利:“所以你觉得,之前朕和你大哥、你皇叔都错了?” 顺郡王忙道不敢:“各人有各自的办法。儿臣……只是想试一试别的法子。” 他抬起头,终于对上了皇帝的目光,一触即分,又垂了下去。 半晌,皇帝忽然哼笑了一声,听不出喜怒:“你倒是有胆子。你知不知道。真按律令查办了,就要有人下狱,就要有人掉脑袋,就要牵出一串人来。到时候,那些人背后的关系会怎么对你,你想过没有?” 顺郡王抿了抿唇,声音平静:“想过。” “老五,你是中宫嫡子,你想不想当太子?”皇帝话题跳跃,却让顺郡王瞳孔骤缩。 顺郡王嘴唇颤抖。 他怎么会不想。 顺郡王说不出话来。 但是皇帝知道他的答案。 “你想要当太子,可是你今天走的是孤臣的路啊。”皇帝将折子摔在地上,冷声道:“你要当这太子,没当上就得罪一圈人,老五,你要做大齐第一个被群臣反对埋怨的太子吗?” 10. 朝堂上 坤宁宫。 从顺郡王进宫那一刻,坤宁宫就得了消息。 高皇后坐在榻上,她身体不大好,即便烧着地龙,她膝上还是盖着一张毯子御寒。 所谓知子莫若母,顺郡王才回京半日就匆忙进宫,高皇后知道肯定不止为了监工治水的事情。 即便是皇后也不能随意窥探帝踪,只能是让小太监在宫道上远远看一眼。高皇后挂念儿子,连点心茶水都用不下,只干坐在那里,支着额头想那孩子是又想着闹出什么事情来。 “这都什么时候了?老五还没从养心殿出来?” 殿内点起蜡烛,虽说冬日天黑得快,但也是不早了。得了宫人的回复,高皇后有些坐不住了:“这都进去快两个时辰了。是用晚膳的时候了,养心殿可有传膳?” 大宫女回道:“并无。” 高皇后强压下不安的心,按住鬓角叹道:“再等等吧。” 养心殿。 折子落在地面上,发出沉闷一响。顺郡王盯着那封折子,盯着上面全是人名的字迹,像是被烫了一下,浑身血液都凉了半截。 “父皇……” 顺郡王牙都在颤。 皇帝看着他:“老五,你想要太子之位,这事儿你就办不了。” 不是办不成,而是办不了。 只是顺郡王在想,当年大哥从豫州回京,是否也有着那么一份名单,老爷子是否也对大哥说过同样的话。 自古立嫡立长,那皇位对于长子来说也是肥肉一块。 顺郡王藏在袖中的手紧握。 天黑了。 皇帝声音平淡,没留儿子用膳:“老五,这封折子朕就当做没瞧见。你也许久没见过你母后了,去坤宁宫给她请安一并用膳吧。” 顺郡王沉默片刻,终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摔在地上的折子捡起来重新塞回怀里,退了出来。 “娘娘,王爷从养心殿出来了,正往这边来。” “皇上没留王爷用膳?” “没有。” 高皇后得了这个消息,攥着毯子的手紧了又紧,眉头也没有完全舒展开来。她坐直了身子,理了理鬓边的发,又让大宫女把案几上凉透的茶换下去,重新沏一盏热的来,赶紧让宫人把晚膳提回来,多加几道好菜。 “王爷脸色如何?”高皇后问。 回话的小太监躬着身,压着嗓门道:“回娘娘的话,奴才远远瞧着,王爷从养心殿出来的时候,脚步倒还稳当,只是在殿外站了一会儿才走。雪大,隔得远,看不大清面色,只觉得……王爷走得不快。” 高皇后没有接话,只是看着殿门口的方向,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毯子的边缘。 很快顺郡王进门来,给高皇后行礼问安。 高皇后心疼地看着儿子:“这一回差事是苦了我儿。正好这些日子也快年关,得好好补回来。” 顺郡王笑笑,只是眼底隐隐有郁色。 “刚才在养心殿……”高皇后开了个头,只是不知该怎么说下去,只能挑着旁的来:“皇上是在忙?” 顺郡王垂眼:“父皇日理万机,自然是忙的。” “你也急了些,明日朝上可回禀差事,再不济下朝后去御书房也可,这会儿进宫,你……没惹恼皇上吧?” 高皇后不想打听儿子此次进宫的真实意图,她这儿子脾气也不知随了谁,要是想说的不用多问都会说,不想说的什么都撬不开那张嘴。只皇帝的态度她是要知道的。不然后边一段时日坤宁宫夹在皇帝和儿子中间,很是难办。 下首顺郡王迟疑一瞬。 皇帝是什么态度? 老爷子摔了折子,明摆着是不想他管这事儿,没留他用膳也怕是有点恼。但既然没有明着怪罪,那就是问题不大。 顺郡王斟酌片刻,只低声道:“儿臣递了折子,父皇……看了,没让儿臣再管,也没说什么。只是让儿臣来给母后请安,顺便在这儿用膳。” 这话半真半假,高皇后却听出了弦外之音。没说什么,往往才是最重的说法。她心下一沉,却没再追问,只温声道:“回来就好。你在外头奔波数月,身子要紧,旁的都不急。” 母子俩用了膳,顺郡王在宫门落钥之前顶着夜色出宫。 一回到王府,他就把自己关进前院书房,看着那被皇帝打回来的折子枯坐。 顺郡王闭上眼,手指还在摩挲折子的封面。 他写这份折子当然用不了多长时间,但折子上那些人名,顺郡王花了不少心思。说实话,让他放弃弹劾,他做不到。 但是。 皇帝那番话在顺郡王耳边回绕。 太子。 孤臣。 哈。 如果那番话是真心实意的,那老爷子如今……这是逼他做选择吗? 第二日。 朝会。 顺郡王看着身穿石青色四团五爪行龙朝服阔步步入大殿,目不斜视走到自己的位置上站定。 周围有打量的目光隐晦投过来,顺郡王也不加以理会,只原地闭目养神。 一来是顺郡王因为外出办差已经几个月没上过朝,又在外头晒黑且瘦了不少,好些人稀罕;二来这能来上朝的都是人精,各有知道消息的办法,昨天顺郡王匆忙进宫,乾清宫面圣两个时辰却没能留下用膳的事情在今早已不是什么秘密。 顺郡王刚从豫州办差回来,面圣无非就是差事的回话,但时间太长,加之皇上没留膳,大家都肯定其中出了岔子。具体出了什么岔子,却无人得知。 旁人有心探究,奈何顺郡王一上来就是这样一副不理人的做派,愣是劝退一大波人。 这下子臣子不好明目张胆上前,皇子们却是可以。 “五弟。” 顺郡王睁开眼,昨晚没睡好,刚刚他是真在打瞌睡,待暗自醒神看清面前人是谁,才扯出一个笑容:“大哥。” 站在他面前的赫然是皇长子宁郡王。 宁郡王面貌像足了他亲娘瑜贵妃,好一副温文尔雅的做派,说话间也是和和气气的:“五弟刚从外头回来,瞧着精神头不太好,怎么也不多休息几日?” 顺郡王拱手行礼,嘴角那点笑意淡得像水:“多谢大哥挂心。不过大哥也知道弟弟是个闲不住的性子,这豫州的差事还有些尾巴没料理清楚,弟弟想着早点来回禀父皇,心里踏实些。” 宁郡王点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像是打量,又像是关切:“五弟确是勤勉。豫州的差事辛苦,五弟头一回经手就能办得利落,也要注意身子才是。哥哥此前经手过这事儿,不说旁的,总有些经验,你我兄弟之间,若有什么需要搭把手的,五弟尽管开口。” 顺郡王听得出宁郡王有试探的意思,面上却只当听不懂,笑着拱了拱手:"大哥厚爱,弟弟记下了。往后若真有什么难处,少不得要叨扰大哥。" 宁郡王微微颔首,又说了两句闲话便转身回了自己的位置。 顺郡王目送他的背影,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下来,恢复了那张不咸不淡的面孔。 殿内其他皇子见宁郡王已经打过招呼,便也有几个凑上来说了几句场面话。顺郡王一一应付过去,既不显得疏冷,也不过分热络,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待众人都散开之后,他才重新闭上眼养神。 不多时,太监高声唱喏,皇帝临朝。殿内顿时安静下来,众人齐刷刷跪倒一片。 顺郡王没急着跳出来,皇帝也没点他出列,他就在旁细细听着旁人上奏。 他到底离开京城几个月,虽说他私底下有知道消息的路子,但不及实在听闻参与。不过好在如今听来,京中的局势没多大变化,启奏的都是些常有的事儿。 待太监高唱“有事启奏、无事退朝”,顺郡王这才一步跨出,双手高举折子,声音洪亮。 “儿臣有事禀明父皇!儿臣参河南巡抚章延叔、豫州布政司孙平江、管城知府宋琨……”顺郡王一口气念了二十几个人名,什么品阶的官儿都有,最后深吸一口气说:“……以上诸员,或怠惰因循、或贪墨工款、或推诿塞责,以致豫州河工积弊日深,汛期将至而堤防不固。儿臣恳请父皇明察,按律处置,以儆效尤。” 疯了! 大殿上一派寂静,不少人瞪着眼,心里想的如出一辙。 可不是疯了吗?这份名单一出,顺郡王能捞得什么好处?反而还要惹上一身腥,即便他是皇子,怕也得脱一层皮!上一个这样不要命的,坟头草都不知多高了!官场之上,孤臣哪有什么好下场! 不少大臣开始交换眼色,袖中手指暗掐,算计着这份名单上牵连的派系、得失的利害。而几位皇子,则或蹙眉、或垂眼、或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而宁郡王站在最前的位置,背影纹丝不动,唯有宽袖下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皇帝高坐殿堂之上,看着顺郡王手上熟悉的折子,神色晦暗不明。 “退朝。” 顺郡王猛地抬头,紧咬牙关:“父皇……” 皇帝面无表情:“朕说,退朝!” “咚!” 顺郡王猛地 跪倒,响亮的那一声,甚至盖过太监高唱的声音:“父皇,儿臣恳请您明察豫州之事。” 文武百官看着那跪倒仍笔挺的脊背,呼吸都不敢重,只觉得头一回认识这位皇五子。 皇帝冷笑一声:“老五,你这是在逼朕吗?” 满殿寂静。顺郡王跪在大殿中央,脊背挺得笔直。他听得出皇帝声音里那层薄薄的怒意,也知道这句话的分量。 逼君,那是大不敬的罪名,若是旁人,此时早已该叩首请罪了。 可他没有。 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龙椅上的皇帝,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儿臣不敢逼父皇。只是儿臣在堤上站了三个月,就知道今天儿臣不能退。父皇教导儿臣,为臣者当以天下为念,若今天退了,那儿臣愧对父皇的教诲。” 殿上不少人此时的面色都已经变了。 “好、好啊!好你个老五!都给朕滚!” 皇帝怒极,拂袖而去。 太监高唱宣布退朝,留下一堆人面面相觑。 “你真是疯了。”一派寂静中,宁郡王走到顺郡王身旁,面色不复温和,他咬着牙说:“你早说你今天要作死,咱们今儿干脆告假不来得了。” 顺郡王还跪在地上,闻言抬头看了眼大哥,却是笑道:“大哥,这些名字你应该熟悉的。” 宁郡王指着他怒骂:“不知所谓!” 其他兄弟过来,也是不赞同看着顺郡王:“五哥/五弟,你这次的确是冲动了。” 顺郡王晃晃悠悠起身,没再说话,而是攥着折子慢慢往外走。 没有出宫,而是继续去御书房外跪着。 御书房来来往往的大臣今天心惊胆战的,里头皇上低气压,外头跪着的也不愿低头,就这样僵持了几大个时辰。他们是不敢多看,只能匆匆来去。 宫里宫外都得了消息,高皇后和顺郡王妃心急如焚,但涉及那么大的事,她们不能随意开口。 顺郡王再是习武之人,冰天雪地的,从下了朝一直跪到晌午也是有些吃不消,头发、眼睫、眉毛、身上早挂满了冰霜,全身冻得跟冰块似的,早没了知觉。 御书房内。 皇帝坐在案后,案上的茶已经凉透了,太监悄声进来换了一回,又悄声退出去。 “外头跪了多久了?”皇帝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是自言自语。 守在门口的太监连忙躬身回道:“回皇上,王爷从下朝跪到现在,约莫快三个时辰了。” 皇帝没有接话,沉默了一会儿,将手里的折子放下,起身走到窗边,隔着窗纸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雪地里的那个身影已经快被雪盖成一个雪人了,却还硬撑着一动不动。 皇帝看了片刻,转身回到案后坐下,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淡淡地说了一句:“让他进来。” 太监如蒙大赦,连忙小跑着出去传话。门开的一瞬间,冷风裹着雪沫子扑进暖阁,顺郡王听见传话,试着站起来,却发现双腿已经僵得完全不听使唤,膝盖处还传来钻心的痛。他撑了一下地面,没撑起来,甚至还狼狈摔了一下。又试了一次,才勉强摇摇晃晃地起身,一点点地挪进门槛。 这一进门,一个茶盏就摔了过来。 “逆子。你要气死朕。”皇帝扫了眼他的膝盖。 顺郡王想笑,脸冻僵了又笑不出来,膝盖也疼得弯不下去,只能直挺挺地站在离御案不远的地方。 “父皇自然是万岁。”他说。 皇帝哼了一声。 不久,门外有太监小心翼翼说,皇后娘娘派人给皇上送来了羊肉汤。 这哪里是送给他的,这是送给她宝贝儿子的。皇帝心想,但没有开口拒绝。 小太监盛了一碗热腾腾的羊肉汤,里头还能见到姜末,顺郡王接过喝了,这才好像重新活过来了。 皇帝不愿和他多说:“折子留下,你这回办差辛苦,回府上歇个半头一个月去,没事不用上朝了。滚吧。” 这是变相禁足。何况年关将近,这一个月不出门,紧接着就是过年的假,加起来顺郡王是将近两个月没得办差。这不上朝不办差,是失了圣心的表现。 但顺郡王咧嘴笑了。 皇帝瞪了他一眼。 顺郡王知道皇帝现在不想再看到他,免得继续挨骂,留下折子,麻利滚了。 只是跪了太久,步履蹒跚的,让皇帝看着就来气。 良久,御书房里皇帝幽幽叹了一口气,嘴边却是掩不住的笑意。 “这个老五啊……” 11. 赋闲在家 顺郡王被赋闲在家的消息很快传遍京城。 别人怎么想的顺郡王大抵能猜得出,无非就是皇五子自己作死惹怒圣上云云……但他一点也不后悔。福祸相依,这一遭对他而言不见得就是坏事。 在雪地里跪了这些时间,加上近来都休息不好,顺郡王回府没多久就病倒了。 太医来看过,说是寒气入骨、积劳成疾,又兼心绪郁结,需好生静养,开了几贴驱寒固本的方子,又叮嘱了饮食禁忌。 另外太医还得了吩咐,仔细看过顺郡王的腿。 朝会上那一跪实打实的,顺郡王对自己也是真的狠,但凡有些底子都能听得出来定然是磕到了骨头。只后来又在雪地里跪了几个时辰,寒气入体,换个体弱的这双腿可就废了。 太医斟酌片刻,还好问题不大,只是这段时间顺郡王可别再折腾了。 也好。正贴了禁足的事实。 顺郡王病了,后院女人就得侍疾。 顺郡王妃怀着孕,顺郡王就没让她操劳,于是是从高侧妃开始,一人一日。 轮到李静娴是第三日。 说是侍疾,但其实煎药那些都有下人做,顺郡王又不是病得起不来身,所以她们过去更多起到一个陪伴的作用。 到底是身子骨不差,躺了两日顺郡王便好得差不多,只稍微还有些咳嗽。这会儿见了李静娴,这人还有心思问她书可看的差不多了。 李静娴还真看得差不多了。 猫冬嘛,无事可做,只能看看书了。 顺郡王就笑着说:“你是看得差不多了,只可怜我在外忙了几个月,还没瞧过一点。”说着又装模作样叹气:“但我如今病得难受,看字就晕,你说怎么办好呢?” 李静娴:“……” 一肚子坏心思。不就是想让自己念给他听嘛。何必这样绕绕弯弯的,她又不是朝堂上的那些听不懂人话的老狐狸。 李静娴看了看顺郡王如今的模样。 男人披散一头墨发靠在榻上,病了好几日的脸有些苍白,于是李静娴坏心眼地选了一本病弱书生的故事。 顺郡王只听了几句就听出来了,但他也没说什么,只闭着眼听。 李静娴不是专门的说书先生,看着书也只是凭着感觉念,念完一回,口干得厉害,都不用下人动手,自己就斟了一大杯白水下肚。 顺郡王睁开眼,看着李静娴的背影,突然说道:“你就不怕吗?” 李静娴回头,疑惑道:“怕什么?” 这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顺郡王无奈道:“你说呢?” 哦,是关于顺郡王在朝会上触怒圣上、又在御书房外跪了大半天,现如今又被禁足在家的事情。 李静娴慢吞吞地坐回榻边。 顺郡王看着她。 后院的女人中顺郡王妃和高侧妃尚且能稳住,是因为她们二人出身摆在那里,对于朝堂上的情况比旁人敏锐得多,即便不知具体内情,但也稳得住。但是昨日赵侧夫人侍疾的时候,那是掩藏不住的担忧和害怕,没多久就哭哭啼啼的,还要顺郡王一个病人反过来宽慰她。 毕竟整座王府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顺郡王失了圣心,后院能有什么好下场。 “怕。但是怕有什么用?”李静娴还有心思笑:“妾只是一个不起眼的侍妾,又改变不了什么。所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虽然妾这种情况也不能说是嫁吧,但也是这样个事实,王爷怎样妾就怎样呗,总归日子又不是不过了。” 顺郡王听了这话,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出了声,笑到一半又牵扯到喉咙,咳了几声才缓过来。他靠在引枕上,看着李静娴。 “你这是没心没肺。” 李静娴不在意:“妾的爹娘也经常这样说。” 顺郡王又笑。然后又咳了起来。 李静娴:“……”她忙给他拍背顺气、递水端茶:“您还是注意点嗓子吧。” “说起来,就朝上那一跪吧。”顺郡王摸了摸下巴,已经有些青茬了,刺挠刺挠的:“我还是受了你的启发。” 李静娴:“?” 她茫然道:“什么启发?” 顺郡王笑道:“你上次在梧桐院那一跪忘了?” 说起这个李静娴就脸一红,想起来膝盖就还有种隐隐作痛的错觉。那一次,李静娴足足躺了好几日,膝盖才能勉强站直。 “这实打实的跪下去,虽痛在自身,但也不是一点用都没有。” 想到当时鸦雀无声的兄弟们和文武百官,还有后来父皇的反应……顺郡王勾了勾唇角。 福祸相依啊。福祸相依啊。 古人诚不欺我。 顺郡王这几日越琢磨,就越觉得事有蹊跷。 诚然,皇帝从一开始处处试探,也逼他做了个选择,但顺郡王愣是寻摸出一点别样来。 老爷子试探的怕不是儿子对太子之位肖想,而是对朝政的态度。 那一跪,坚决的,硬磕到底的,误打误撞正中皇帝下怀。 顺郡王眼底闪着暗芒。 老爷子需要的,是一位铁血的,不留情面的,孤臣一般的太子。 顺郡王希望他没有想错。 天黑之前,顺郡王就让李静娴回漱金院了,本来他就没好全,别待得太久把人给传染了。 等顺郡王彻底好起来已经是一周后的事情。 这被禁足在家,顺郡王无所事事,除了在前院书房看书,就是溜达去看孩子们或者是和妻妾相处。 这禁足倒是让后院热闹起来,好想要把前几个月的冷清都补回来似的。虽说顺郡王不是天天留宿,留宿也不是次次叫水,但男人来到自己院子,那是脸面的事情,所以这段时间真是好一番明争暗斗。 这日顺郡王到漱金院时,看见李静娴和两个丫鬟正在屋檐下围着炉子烤栗子。 顺郡王走过去,顺其自然在李静娴身边坐下,秋穗春蕊见状赶紧起身,退到一边去。 顺郡王在炭炉边坐下,伸手在火上烤了烤,暖意透过指尖渗进来。他看了一眼炉子上摆着的几颗栗子,外壳已经烤得微微焦黄,裂开几道口子,露出里面金黄色的果肉,散发着一股甜糯的香气。 “你倒是乐得清闲。”他说了一句,也不客气,伸手拿起一颗,烫得在两手间倒了两下,才剥开来塞进嘴里。栗子烤得恰到好处,又面又甜,他嚼了两下,点了点头,“不错。” 李静娴外头裹了一件红狐大裘御寒,毛边围着她的脸,让她整个人看上去比平时软和。 她缩在狐狸毛里懒洋洋说:“甜吧?妾专门去厨房转了一圈挑回来的。今晚妾这儿用栗子鸡煲,您吃不吃?” 一听不像是京城这边的做法,顺郡王有点兴趣,何况他既然来了漱金院,就代表他是要来用晚膳的。 于是欣然应下,又多看几眼李静娴。 “这红狐皮子不衬你。” 一来品相不好,杂色太多,二来一瞧就不是全部用狐狸身上最暖和地方做的。 李静娴也不恼。 她什么身份,顺郡王什么身份,打小眼光就不一样。 “只可惜如今被禁足,出 不去,不然带你去打猎,做一身新的才好。”顺郡王赏起人来是毫不吝啬的:“库房里头倒还有前年的,一件白狐的,一件赤狐的,硝好却还没做成成衣的,一并给你了。” 皮子虽然是前年的,但能进顺郡王库房的能是什么差东西。 李静娴笑眯眯地收下。 两人将炉子上的板栗分着吃了,然后进屋暖和去。雪天围炉是有意趣,奈何还是太冷了些。 进屋后顺郡王拿了本书在看,李静娴则是在琢磨不久后要给家里的年礼单子。屏风隔开的小书房里,他们一人一边互不干涉 再是妾,在家里也是出嫁女的身份。头一年往家里捎年礼,又刚好摊上顺郡王赋闲在家的事儿,王妃侧妃往家里送年礼都得低调着,是以李静娴还得仔细斟酌着。 李静娴正苦恼着呢,外头吵闹一阵,她抬头,发现顺郡王已经蹙眉不耐地发话了:“怎么了?” 外头梁沛安原话回禀:“幽兰院的金环姑娘来了,说大郎君大病初愈,思念王爷,今晚想和王爷一同用膳。赵侧夫人就遣人来请王爷。” 闻言,漱金院里伺候的都是一脸隐忍的怒意。 赵侧夫人不是第一次从旁人那里截胡了,周氏姜氏两位侍妾截得尤其多,便是高侧妃那里她也敢碰上一碰。也不是别的,大郎君延惠就是她截胡最好的借口。 李静娴在过去也被她得逞过一两次。不过之前都是顺郡王还没到漱金院,半路被叫走的。像今天这样进她院子的还是第一次。 这已经不叫截胡了,这叫直接抢人。李静娴想。 但眼下这种情况,唯一能做主的只有顺郡王。李静娴坐在原地,看向男人。 顺郡王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院门口的人听见:“延惠的病不是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昨儿本王去看他的时候,他还嚷着要出去堆雪人。” 金环在院门口微微一顿,似乎没料到顺郡王会这样说,迟疑了一下才回道:“回王爷的话,大郎君今日早起又咳了几声,我们侧夫人心里担忧,这才想着请王爷过去一同用晚膳,也好让大郎君高兴高兴。” 顺郡王没有立刻接话。他靠在椅背上,见李静娴没有开口的意思,片刻后才开口道:“回去告诉你们侧夫人,既然延惠还咳着,就让他好生歇着,别另外折腾他。晚膳让厨房给延惠送一碗冰糖雪梨羹去,本王改日再去看他。” 金环的脸色微微一变,已经能预料到回到幽兰院之后赵侧夫人会何其生气,但不敢多说什么,只能屈膝行了一礼:“……是。奴婢这就回去回话。” 她转身快步走了,院门口重新安静下来。 漱金院伺候的个个喜笑颜开,同时心底不免暗自啐了一口:呸,幽兰院那个当真是不要脸了,好在王爷不上她的当。 顺郡王的目光重新落回书上。 李静娴眨眨眼。 然后放下纸笔,小步挪到顺郡王身边。也不说话。 “哑巴了?锯嘴葫芦这是又演上了?”顺郡王问她:“人都直接到你院子里了,也不晓得吭一声。我要不说话,你就任由我走了?” 李静娴这才低声道:“王爷要走,妾也拦不住呀。”她想了想,“如果您非要走的话,妾除了咬着牙送您出院门以外没别的办法。您知道的,妾不擅长一哭二闹三上吊。” “……”顺郡王看上去还想再说什么,但最终也只是说:“放心,不走。今儿说好了的,吃那个……” 李静娴弯起眉眼笑。 “栗子鸡煲。” 顺郡王捏了捏她的面颊,拿她没办法。 12. 幽兰院有孕 可想而知赵侧夫人没成功将王爷请来自己院中是有多生气。 顺带更加记恨李静娴了。 连前去带话的金环也没能幸免,被指着鼻子骂:“废物!是不是你没把话带明白?不然王爷怎么会不理大郎君的请求!?” 金环再三发誓自己已经把话说清楚了。 赵侧夫人无疑是迁怒她罢了,怪她没能将王爷请来丢了幽兰院的脸面,面色不虞地让金环今天不必贴身伺候了。 金环面色一白,却也只能默默退出屋内。 过了一会,金钗也从屋里出来,趁着倒凉了的茶水的间隙宽慰摇摇欲坠的金环:“就一日,你且当休息吧。侧夫人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你别放心上。” 金环看了她一眼,只勉强笑笑。 金环比起担心自己在幽兰院的前程,更担心的是今天赵侧夫人这一举动有没有惹王爷不快。后者比前者严重得多。 见她这样,金钗又拉过她的手臂,贴着她的耳朵,几乎是用气声说的:“放心吧,漱金院得意不了太久的。” 金环疑惑她怎么那么笃定,金钗神秘笑道:“侧夫人的月事已经迟了好几天了。” ! 金环听了这话,心下稍微安定了些。 旁的什么都是虚的,只有孩子是实打实的。 …… 年关将至。 和中秋差不多的流程,除夕前一晚王府家宴,除夕当天王爷王妃进宫去了,留下高侧妃领着其他人在正院守夜跨年。不过这一次,几个孩子也被一并带进宫去了。 这是李静娴在顺郡王府的第一个新年,没有熟悉亲近的家人在身边,一整晚她都有些心不在焉。 赵侧夫人神色也怏怏的,满脸倦意。 高侧妃看了她好几眼,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但是她们这些女人之间也没那么多真心,阴阳怪气倒还好,关心是不可能有的,高侧妃也就没开口。 一行人干坐着守夜无聊,她们彼此又不对付,于是高侧妃挥挥手,让大家各自回院子里,等时候差不多再过来。 李静娴松了一口气。 她坐在那里都快睡着了,眼皮子直打架。要真坐到凌晨,她可不保证自己不会一个瞌睡从椅子上滑下去。 李静娴站起身,跟在赵侧夫人后头出了梧桐院。 虽是在夜里,但前面有人打着灯笼,李静娴还是能看到前头的情况。 赵侧夫人走得很慢,金钗金环一左一右扶着她。 这走的也太慢了! 被迫小碎步挪动的李静娴心里感到奇怪。 即便是雪天路滑也没有走得这般慢的道理,这都不叫走了,这是一寸寸往前挪吧……按赵侧夫人这步子,走回幽兰院不得小半个时辰啊。 奈何赵侧夫人位分在她之上,两人又有龌龊,李静娴若是贸然越过她去,指不定赵侧夫人又得循着借口刁难人。 正想着,赵侧夫人突然回头,看了眼后面跟着的李静娴,语气不咸不淡:“我想看看雪景,妹妹先行吧。” 李静娴第一反应是见鬼了。 赵侧夫人是什么脾性,她这几个月算是领教得透彻,怎会主动让她先行?李静娴下意识地看了赵侧夫人一眼,灯笼昏黄的光映在她脸上,神色倒是平平淡淡的,看不出什么端倪。 况且这大晚上的,看什么雪景? 李静娴心里转了几个弯,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微微屈膝道:"那妹妹便先告退了。" 她说完,也不多耽搁,带着春蕊秋穗从道旁绕了过去。 不止是李静娴,秋穗春蕊也觉得奇怪呢。一回到漱金院,就立马低声惊疑:“幽兰院那位今儿是怎么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自古以来都有的道理。 家宴时赵侧夫人就坐在李静娴上首,她有些东西观察得仔细些。 “昨儿家宴,赵侧夫人只喝了一点茶,酒是一点没沾。”李静娴怔愣一下,再结合今日那小心翼翼的步子,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何况关于怀孕生子的事陈大太太在她进府前就未雨绸缪说过给她听了。 她轻声下结论:“她怕是有了。” 也是,幽兰院一向得宠,又生育过大郎君延惠,说明身子不难有孕,再怀上一个也是迟早的事情罢了。幽兰院上个月还告了月事,前些日子因着顺郡王赋闲在家,幽兰院侍寝次数不少,大概率就是那时候怀上的。 李静娴这样想着。 秋穗春蕊两个看着她,李静娴的模样落在她们眼里就是对自己还没孕信的怅然,一下子面上都有些担忧:“娘子您身体好,相信很快会有好消息的。” “这我知道。” 要说心中没点难过那是不可能的,李静娴的确盼着来一个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孩子,但也不至于猜测旁人有孕就失了分寸。 她浅笑道:“我只是在想,幽兰院有孕不再方便伺候,也不知道明年选秀进不进新人。如果没有,你们娘子我不得好好把握住机会啊?” 闻言,春秋两个精神一振。 是了!今儿都除夕了,明儿就翻去新的一年了,宫里已经有了消息,以后选秀都照旧,即便不给皇上选人,也会给皇子或者宗亲们选。而等出了正月,选秀可就要来了。当初李静娴就是选秀出身的。 说实话,李静娴至今都不知道皇后娘娘当初怎么就相中了她。 当初顺郡王只有司寝宫女的时候,就偏宠周氏,后来又宠爱赵侧夫人,娘娘应该知道顺郡王的口味才对。但实际上,偏软弱那一挂的姑娘,在秀女里头不算少。如果皇后娘娘有心,多选几个那样的给顺郡王也没人会说什么。 不过想来娘娘有自己的成算吧,上次就只选了李静娴一个,还是顺郡王不喜的类型。 临近的这次选秀如何,谁也说不准呢。 若是后院多来几个美人,李静娴也没底气还叫顺郡王像如今这样一个月来几回的现状。 或许是知道她的担忧,秋穗笑着宽慰:“娘子想岔了,依着奴婢看,王爷心里肯定有您呢。” 李静娴点点她的额角小声道:“你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又知道了?” 秋穗自小跟着她,统共才见过多少男人? “话本上都这样写的啊。”秋穗私底下和她笑闹惯了,弯着眉眼说:“心里没记住的人,见一面都难呢。” 春蕊也掩唇偷笑:“奴婢觉得秋穗说的有理。” 漱金院里屋顿时传来阵阵嗔笑。 笑过之后,李静娴又嘱咐着:“不过到底幽兰院自个儿没说出口,咱们就当没瞧见不知道。”不然回头出了什么差错,赵侧夫人指定赖在她们漱金院头上。 春秋两个应道:“诶,奴婢们知道的。” 但后院里的都是人精,周氏姜氏暂且不提,高侧妃回去想了又想,怎么会不明白赵侧夫人今晚的不对劲是什么情况。 这一想清楚了,高侧妃把自己气到了。 “她竟然也怀上了!”高侧妃只觉得胸口沉闷:“我的恩宠不比她少,甚至比梧桐院都要多,她们一个两个都再次怀上了,我却还是毫无动静。” 她怀疑地摸着自己的脸,“坐胎和养身子的药方我是一点不敢含糊 ,莫非真是我年纪大了?” 要知道这后院中,高侧妃是年龄最大的那个。她比顺郡王还要长三岁,当年为了嫁给顺郡王,家里愣是给她拖到十八还没相看旁的人家。京中许多贵女在她那个年纪基本都已经嫁做人妇了,动作快的都已经做娘了。 绿翘哭笑不得:“侧妃您如今正值青春年华,家里夫人不也是这个年纪才有了您和三少爷。” 侧妃十八岁入府,如今五年过去,也才二十三。 高侧妃却悲观:“那我也是这后院里头人老珠黄的那一茬的了。” 实在是两个老对手接连有孕打击到了高侧妃。她自认比梧桐院和幽兰院都不差什么,可偏偏就她毫无消息。 “如果赵氏这一胎还是个郎君,她就有两个儿子了。”高侧妃幽幽说着。 想起自己不理会赵氏被那个蠢货误解是她余容院怕了她幽兰院,还曾大胆截自己的胡,高侧妃恨她比之顺郡王妃有过之而无不及。要是让她再生一个儿子,小小的侧夫人不得骑到自己这个侧妃头上了? 是女孩就好了。 但是……生不出来就更好了。 高侧妃闭上眼这样想着,咬着牙还是把这念头从脑海中撇去。 如今府上孩子少,子嗣是顺郡王的底线,她不想和顺郡王离心,就不该插手子嗣的事情。 …… 昨晚临近凌晨,众人再次聚到梧桐院正厅,气氛比之先前更加古怪。 等真跨了年,用过一碗必要的新年饺子,众人忙不迭散了,又各自回到院里休息。 没睡几个时辰,外头又热闹起来,爆竹声此起彼伏。李静娴被喊起身,又去梧桐院给顺郡王夫妻拜年。 看得出来顺郡王两人也挺劳累的,尤其是王妃,怀着孕也不安生。 昨夜他们从宫里回来比李静娴她们歇得还晚呢,又比她们早起,待会还得进宫给皇上娘娘们拜年请安,再去还得去奉先殿上香。回府之后还要受幕僚臣下的拜见,这一整天都闲不下来的。李静娴她们倒还能回去睡个回笼觉呢。 不过虽说如此,李静娴回到院里也没能立刻歇下。 她把漱金院伺候的都喊过来,秋穗春蕊两个大丫鬟的红封自然是最大的,余下跑腿的小太监、洒扫的小丫鬟的嬷嬷那些按着办事的位置得了应有的新年银子。 漱金院一片喜气洋洋,众人围着李静娴说着吉祥话,把李静娴哄开心了。 大年初二的习俗是归宁,不过在王府那是王妃和侧妃才有的殊荣,而只有王妃才有幸叫王爷相陪。 李静娴回不得娘家,但好在家里给她写了信。顺郡王也没提前告诉她李家还来了信,专门嘱咐圆福这天才把信送来漱金院。 其实当时送年礼的时候李家就来过信了,所以李静娴没想到又来了一封。 李静娴可惊喜坏了,好半晌说不出话来。 等她反应过来,让秋穗摸了个红封出来,那分量一看就不轻,圆福还是先前那样子,但因为是新年的喜气不敢拒绝,很惶恐接过了:“娘子客气了,属下也不过只是个负责跑腿的。不过,扣着信真不是王爷的主意,只娘子家中似乎有大喜事,这才又递了信进来,王爷不过顺水推舟,要给娘子惊喜。” 李静娴愣了:“这是什么意思?” 圆福却腼腆笑笑:“王爷不让说,您还是自己去问吧。” ……这! 李静娴顿时瞪大了眼。 她扳着指头算,过年期间顺郡王忙着呢,她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他。 狡猾的男人,竟让自己抓心挠肺。 13. 红脸白脸 正月里不好请大夫,但如果是喜事的话就另说。 赵侧夫人这一胎应该是有点艰难的。她本来身体就不算太健康,新年那些日子见她面色都不好,大概有些撑不住,她再蠢也不敢拿孩子的健康开玩笑,就让人去请了顺郡王,顺郡王做主给她请了太医。 这一请,也坐实了幽兰院有孕的情况。 赵侧夫人这一胎一个月多一点,果然是顺郡王在家那段时间怀上的。 后院里众人无论心情如何,但看着顺郡王高兴的模样,贺礼还是流水一般送进幽兰院。 赵侧夫人这一自曝,让顺郡王来漱金院的日子又延后了几天。 等顺郡王再来漱金院,元宵都过去了。 但李静娴这日的茶点还是叫了一碗甜元宵,这玩意她平时不爱吃,但节日里吃过一次就喜欢往后几天多吃几次,然后一年不吃又等着元宵那几日吃。 顺郡王瞧她吃得开心,也跟着叫了一碗。 两个人就着炕桌相对而坐,各自用完一碗热腾腾甜糯糯的黑芝麻馅儿元宵。 其实顺郡王不大爱吃甜的东西,只把元宵吃完,甜汤用了一勺就搁下碗,然后就在那里看着李静娴。 即便最亲密的事情都做过不知多少次了,李静娴还是不习惯他这样看着自己,匆匆忙忙吃完,用茶水漱了口,就被顺郡王拉过去搂着了。 一时间谁也没说话。 她今天因为不想出门就没有梳很复杂的发型,只是在脑后随意挽了个发髻,用一根玉簪固定,轻轻一拨就能散下来。李静娴感觉到男人在顺自己的发,于是更顺从地靠进顺郡王怀里,像只饭后慵懒的狸奴。 顺郡王嗅着鼻尖淡淡的香气,顺发的动作就逐渐变了味道。 冬日难得的好天气,太阳高悬,两个人在榻上胡闹一番,待结束时隔着屏风看下人们抬来热水,李静娴的脸红得跟不愿见人。 在李静娴自小受到的教育里,白日就不是干床上那档子事的时候。便是有,那也是狐媚子勾的。 可李静娴不认为自己是狐媚子。 顺郡王也知道今天他急切了些吓着她,于是抱着李静娴低声哄了好一会。 直到洗浴完换了身衣裳,李静娴这才缓了过来。 顺郡王问她:“这个年过得还好吗?” 李静娴说都好,和家里差不多。 不,甚至比在家里还要轻松。 毕竟在家里有阿娘阿爹他们顶在前头,但李静娴是嫡女,她阿爹又是主支做主的,李家亲戚往来她还得出个面,祭祖的时候还要领着一堆旁支。在王府不同,王爷王妃自是不用说,她一个侍妾。人情往来也轮不上她,只除了面对后院那些个,就待在自己院子里就好。 顺郡王听得出来她是个什么意思,没由得无奈笑道:“怎的这般爱躲懒?” 李静娴只笑笑。 又说:“还没多谢王爷,抬举了我家里头那个不成器的四弟弟。” 李家后来来的那一封信上头写着,她四弟李季尧受人举荐,拜了大名赫赫的王承为武师傅。那王承出五代身将门,祖先都是立过军功的,王承本人如今授从三品轻车都尉,又领着宫里禁军副统领的职,这样的人,李家寻常攀附不到的。 说是穷文富武,学武真不比走科举容易。李静娴四弟虽说天生大力,天赋极佳,可有一个好的武师傅领着,比自个儿瞎练来得好。 陈大太太这些年生了三个孩子,长子李伯砚走了科举,中了进士,虽名次低了些也有指望。唯一的女儿嫁入王府,富贵不愁。剩一个幼子,成不了文,武学李家没多少路子,不止一次感慨怕误了李季尧。 李家那样的家世,能得王承看一眼的,也只有顺郡王这条路子了。 顺郡王便笑道:“说来也是机缘巧合。你那弟弟本来那个武师傅恰巧是我府里一个侍卫统领的兄弟,说有些天资,本想不埋没他转给我那属下,只我一瞧那孩子有些熟悉,细细问过才知道是你弟弟。” 也的确巧。 李季尧在外求学有自己的主意,谁也不知道他隐去身份,正巧拜在跟顺郡王府拐着弯带关系的武师傅名下。 顺郡王自己也是习武的,知道好苗子难得,去看了眼,上了心,觉得自己府上侍卫教那小子还是不够格,又托了王承来看。王承一看,了不得,头一回有了收徒的念头。 这拜武师傅天赋好固然不错,眼缘也是重要,可巧李季尧入了王承的眼,之后的事自然也用不着顺郡王的面子。 李静娴看他轻描淡写,她抿了抿唇,没有多说什么感激的话,只是低声道:“不管怎么说,王大人哪是那么容易见得的。往后家里那个弟弟若能出息,也是托了王爷的福。” 她知道这后院里头女人的娘家人或多或少都受过顺郡王的提拔,但落到自己身上终归还是不一样的。 四弟这稳扎稳打,只要不是烂泥扶不上墙,日后是有大造化的。 顺郡王笑着说:“既然如此,你该不该好好谢我?” 李静娴看他那个眼神,就直觉没好事。只是白日来过一回也就够了,她红着脸撇开,顺郡王无奈,只好等晚上再收拾她。 出了年,顺郡王重新上朝。 只他站在殿上,心里还思忖着之前那参人的折子。 老爷子收是收了,但后续呢?皇上没提过呀!合着他赋闲在家一个半月,老爷子是忘了? 顺郡王想着要不要再跪一回让皇帝记起来。 但跪一次是好,说是为民着想,跪第二次真成逼君了,老爷子再好的脾气也不成。更何况当皇帝的脾气一般不太好。 于是这次朝会顺郡王乖觉了,站在那里默默听着旁人的参奏。 但这一幕在别人看来可不是乖了,而是老五要用沉默来无声抗议皇帝。经过上一次,皇五子在朝臣心中的形象有点偏了。 顺郡王:“……” 得,合着怎么都是错的。 这退了朝,有个眼熟的御书房跟前伺候的太监叫住顺郡王,说皇帝请王爷御前说话。 顺郡王本来也没想出宫,闻言顺势就跟着走了。 “陛下,顺郡王殿下到了。” 皇帝头也没抬在批折子:“让他进来。” 顺郡王进了门,规矩请了安,见皇帝没理他,就自顾自坐到下边圈椅处喝茶——要不是有杯茶在那里他都不敢坐。 等顺郡王无聊到都开始数茶壶上的花纹时,上边皇帝才幽幽开口:“郡王爷这一个半月日子过得挺滋润啊,瞧着腰身都胖了一圈。” 这不是您老人家禁我的足? 顺郡王无语。 何况哪里叫胖了,从豫州回来的时候他都瘦成啥样了,这一 胖也不过回到了之前的水准。老爷子净瞎说。 不过老爷子不止是他亲爹,还是皇帝,顺郡王到底没吭声。 皇帝也是这样随口一说,很快就直奔要点:“之前的折子,朕准了。朕给你些人,你去办好了这事。” 顺郡王猛地抬头,双眼都在发亮,他赶紧起身一撩衣袍跪了下去:“儿臣领旨!” 待皇帝叫起,顺郡王面色纠结。 “有什么话直说,扭扭捏捏叫什么样。” 顺郡王清清嗓子。 “哼。朕知道你在想什么。”皇帝瞧他那样没忍住冷哼一声:“地方官场积弊已久,朕的确在许久之前就已经想要整顿。” “那为何……” 皇帝搁下朱笔,难得和儿子多说几句:“你想想,朕登基之初是个什么情形。” 大齐如今已然传了十几代君王,要说一直强盛那是不可能的。 前几十年,大齐在走上坡路,后边十几二十年,大齐处于鼎盛时期,外族不敢来犯,百姓安居乐业;再后来,它开始走下坡路。 只是近百年的繁盛让大齐的下坡路走得不甚明显,待众人反应过来时已大厦将倾。 先帝在位时,虽不至于昏庸,但也奢侈无度,皇帝尚且如此,底下根茎自不用说。今上登基之初,国库空虚,朝堂上下维持一种虚假繁荣。但皇帝要面对的远不止如此。 内有藩王手握旧部虎视眈眈,外有边境异族屡屡来犯,国库粮仓空虚,各地府库亏空层层累积。先帝晚年奢靡怠政,朝堂早已盘根错节,文官结党、武将徇私,地方官吏借着徭役、治水、赈灾层层盘剥百姓,但凡稍有动作,便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这种情况下,不动比动更符合现实。 强硬推行新政,势必引得满朝文武人人自危,各地藩镇、世家士族抱团逼宫,江山顷刻便会再起战乱。彼时天下刚安稳没几年,百姓再也经不起战火流离,皇帝只能暂且按下革新之心,继续沿用先帝遗留下来的旧制。 这两年,国库总算有了点起色,皇帝也开始琢磨着动起来。 只可惜的是,他一开始看好的长子并没有接他的茬。 皇帝倚在座上,语气平淡:“你大哥,若是放在武宗那个年代,会是个好太子。但在今日,不是。只朕这红脸唱得久了,总有人觉着朕之于先帝,并无不同。” 顺郡王明白了。 他之前猜测的一切大差不差。他是这台戏的白脸角儿。 他只觉得胸膛深处烈火燃烧。 “朕老了,底下儿子长成了,硬气了,心比天高了,要推翻朕和先帝的作为,去尝试新东西了。”皇帝笑到:“老五,这名头不好听啊。” “可是史书上怎么写,还轮不到如今的人来掌笔。” “老五,撕开那道口子,”皇帝眸色幽深:“你不会让朕失望的。” 顺郡王抿了抿唇。 皇帝突然怒然大喝,御书房外听得真真切切—— “老五你能耐!” “好啊!既然你这样不撞南墙不回头,那朕就满足你!来人!拟旨!顺郡王奉朕之命令,前往河南彻查官吏!做不好,你这郡王的头冠也甭想戴了!滚!” 众人只见顺郡王狼狈地从御书房滚了出来,但神色倔强冷然,跪在御书房门外朗声道:“儿臣领旨——!” 14. 离京 从御书房出来后,顺郡王直接往坤宁宫去。 这一趟除了给高皇后请辞问安,还特意提了一件事:“今年的选秀,儿子府上就不进人了。” 甚至连理由都是现成的:“儿子这一趟出去还不知走多久,秀女进府也只能尴尬着。何况王妃有孕,等儿子离京,府上的担子全压在她身上,儿子也不想她多加操劳。” 高皇后本想再劝劝:“你府上人到底少了些。” “来年再说吧。”顺郡王却心意已决。 高皇后只能依了他,又多说几句:“上一年给你选的那个李氏,听说还是个侍妾?人家家世不低,本家在京中几代根基,可不能因只是个六品主事小瞧了去。她外祖家又和西京那边沾亲带故的,虽人家低调面上不显,但细细算来,一个侧夫人还是当得的,你切莫轻慢。” 皇后选人哪里是随便选的,虽秀女册子上只写了李静娴双亲的身份,但高皇后想,李家祖宗十八代都能清楚。 李家本身做官一般,但那些连枝带叶的亲戚关系一捋,谁又敢小瞧了他们?没点本事和关系,只凭着一个户部的六品主事,又如何在京城站稳跟脚? 顺郡王没有高皇后查的那么清楚,至少不清楚李静娴外祖家的渊源,因为李静娴外祖外祖母都已经病去,陈大太太和娘家其他亲戚不熟,早些年就没了往来,他就没多在意。不过说起西京,倒是离豫州不远,同属河南,只西京到底是旧时陪都,政治地位不一样。 闻言他不禁想那边还有什么值得高皇后重视的,只一愣,但很快反应过来:“没有,只儿子想着,先给她侧夫人的份例,等她有了孩子再晋位也不迟。” 没说李静娴自己如今不愿的事情。 高皇后要说有把李静娴多放在心上也没有,只点点头:“你心里有数就好。” 顺郡王压下心中的疑惑,默默记住,出宫去了。 顺郡王这才回京没多久又要出去,还是被皇帝“骂”着“赶”出去的,这下子,连顺郡王妃和高侧妃都淡定不了了,顺郡王回府的时候,一群女人围了上来。 李静娴站在外头,挤不进去,但看了看大家,觉得自己有些不合群,于是睁着眼无辜地看着顺郡王。 顺郡王透过人群与李静娴对视一眼,很快又挪开。 他说了真话:“本王奉皇上旨意办差,是好事,你们在家好好的就是。” 奈何众人将信将疑。 顺郡王没法了,只好让众人都回去,留在梧桐院嘱咐顺郡王妃:“总之本王离京,就有劳王妃,有拿不定主意的,就进宫……”又想到她快生了,已经不太方便走动,愣是改口:“就着人进宫请示。我身边两个得用的太监,梁沛安还跟着我,吴青重留给你。” 顺郡王妃愣了愣。 娘娘那边还说得上话,那就说明情况还没那么糟糕。 顺郡王宽慰她:“你放心,不是什么坏事儿。” 顺郡王妃点点头笑着说:“我自然是相信王爷的。”于是她提起心神,开始吩咐下人收拾顺郡王的行李。 “只可惜差事拖不了太久,没能等这个孩子出生再走。” 算算时间,顺郡王妃肚子里这个出不了一个月就要出生了。顺郡王是想看着自己的嫡子出生的。 顺郡王妃倒没有那么儿女情长,只说:“等孩子出生,我定第一时间派人给王爷送信。” 顺郡王张了张口,想说其实他不是那个意思。但是看着王妃公事公办的模样,他终究没再开口提这事儿,只说:“嗯,总之这府里头你是女主人,你看着办。生孩子坐月子的时候要是力不从心,你要是不想余容院插手,就去前院寻徐嬷嬷和刘嬷嬷。” 后二者是从小照顾顺郡王的奶嬷嬷,情分非比寻常,如今共同管着前院的事情。 闻言,顺郡王妃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侧妃当然是有资格帮王妃处理王府庶务的,当然,这满京城没几个王妃会乐意侧妃来分一杯羹就是了。 不过,想到自家府上高侧妃的家世,顺郡王妃也曾想过要是顺郡王开口,二来她又推脱不过的话,也不是不能让高氏沾手一二。只是那些重中之重的,高氏还是甭想碰。 但现在,竟然是顺郡王主动开口让顺郡王妃不比给余容院这个面子? 叫余容院知道了不得生好久的闷气? 顺郡王面上表情不变:“你是我的王妃,这府上除了我谁也越不过你去。高氏与我再亲近也是一样的。” 如果这趟差事办好回来,他能得以封太子的话,那王妃就是太子妃,背靠范阳崔氏的太子妃,顺郡王当然不会傻到不去敬重。何况在他这里,顺郡王妃的尊荣一向没少过。 他也不是不知道高家和高侧妃从小就是奔着他正妃的位置来的,并且到如今都还没完全放下。 只是顺郡王觉得既然当初老爷子都没松口让高氏的姑娘成为他的妻子,而是非多等一年等崔氏女长成才指婚,就说明高氏不合适。不合适就是不合适,加之这些年顺郡王妃处处不错,是满京城闻名的皇家贵媳,儿子、宠爱、位分顺郡王都给了余容院,余容院懂事点就不该再奢望正院的位置了。 这一次,也算是给高侧妃和高家一点小警告吧。 从梧桐院出来后,顺郡王在道上站了好一会,才抬脚往一个方向走。 身后跟着的梁沛安看了眼,这是去漱金院的方向。 这几个月,虽然王爷去漱金院的次数仍不突出,但只有跟前伺候的才知道,王爷在漱金院和在别的院里是不一样的。 那是放松的,惬意的,不必带着算计的。 就问王爷能在谁院里斜靠着没个正样与人共同讨论话本吧。梧桐院和余容院只会劝诫王爷不该看这些杂书,幽兰院一向情愿缠着王爷聊旁的,书也是摆设,两个侍妾自不用说,连字都不识几个。 谁能想到王爷清闲下来就爱看这些不入眼的杂书放松。 越是伺候位高权重人物的下人才越清楚,这人啊就是不能狗眼看人低,哪一天起来也说不准呢。 依梁沛安看,漱金院那位李娘子福气还在后头呢。 想 多了,梁沛安跟在顺郡王后头进了漱金院的门,因两位主子闭上门说话,于是朝同样候在外头的秋穗春蕊等客气点点下巴。 “你也知道我遭了皇上‘训斥’,这些日子不好出府,你要是有什么想买的,或是给家里递信的都交给圆福圆寿,他们会给你办好。清楚了吗?” 屋内,顺郡王搂着李静娴这样细细嘱咐。 李静娴只当他每个妻妾都这样说了,于是乖乖点头:“嗯嗯嗯,我知道的。” 说来,自打圆福圆寿跟过她出府一回,这兄弟俩也是帮着漱金院跑了好几趟腿了。即便不是梁沛安、吴青重那样跟着顺郡王体面的大太监,但那也是前院的人,还会武,圆福圆寿在前院想必也不是什么没脸的人物。旁的院里也能这般容易支使前院的太监吗? 顺郡王瞧她那副懵懂点头又走神的模样,他悄无声息叹了一声,只将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嗅着那缕熟悉的、混着皂角清香的淡香。 没关系。人都在顺郡王府了,又跑不了。 只想起坤宁宫的事情,顺郡王想想还是问:“你外祖家和西京那边有关系?” 李静娴茫然一瞬:“没有吧?我们家连西京都没去过呢。” “怎么了?怎么突然提起?” “没什么。”顺郡王看她神色不似作假,面上不显,只琢磨着回头让人去查一查。 既然是高皇后说的,那李家外祖的确是和西京有些关系,但李静娴却又不知道,应该是先辈们的原因不愿叫小辈清楚,瞒了下来。加之亲近的外祖父外祖母都已经过世,就更没人提起了。 直觉告诉顺郡王李家外祖和西京还是不小的关联,不然一个小小的侍妾也没道理让皇后专门提一嘴。 两人安静待了会,顺郡王就离开了。离京办差,还有一堆事要嘱咐呢。能抽出半个时辰和李静娴说话已然不错。 只待顺郡王离开后,李静娴想着他刚刚没头没尾的一番话,和尚摸不着头脑。 好好的怎么问起她外祖家了?还提起了西京? 但据李静娴所知,她们家的确和西京没什么关系啊!她爹娘外祖都是京城人,外祖母倒不是,那她老人家也是东北那儿的,可比京城还要往北呢,和西京完全搭不上。 李静娴忐忑不安,想着要不是还是写信一封回家去问问阿娘吧?可想了想又觉得不妥,信到底是从王府出去的,经圆福圆寿的手,誊抄一份不算什么,也不知王爷会不会看,免得误会,还是不了。 于是李静娴只能默默等着,看什么时候能得恩许与家里人见一面,当面关起门来问才好。 面上皇帝生气,所以顺郡王这次离京匆忙,连践行酒都没有摆。出门饺子回家面,只和妻妾儿女们简单用了一桌饺子席面就走了。 他这一走,王妃又待产,顺郡王府就关起门来,轻易不见客了。 高侧妃果然是想趁机沾手府中庶务,但顺郡王妃搬出王爷,又有吴青重作证、得了命令的两位嬷嬷在旁,高侧妃面色一白,知道王爷这是在敲打她,就闷闷地再也不提了。 15. 王妃生女 顺郡王离京没多久,顺郡王妃在某日半夜就觉得肚子阵阵发疼,怕是要生了。 她咬着牙,愣是把一切都吩咐妥当,才由着底下人把她扶进去产房。 李静娴她们得到消息匆匆起身顶着夜色赶来梧桐院,产房里头却听不见声响,只能看见产房门口人来人往的,血水端着出来,热水又抬进去。 高侧妃是如今最能主事的人,但也没在这个时候耍侧妃的威风,只皱着眉问:“王妃进去多久了?” 顺郡王妃信任的下人全在产房里头候着,有个小丫鬟回:“快一个时辰了。” 高侧妃微僵着脸:“如此,我知道了。” 顺郡王妃到底是有过一个女儿的妇人,这不是头胎,总有经验,没声音应该是攒着力气,这进去一个时辰了,想必很快就能生出来。 一想到不久之后梧桐院就要有一个嫡子了,高侧妃就笑不出来。 赵侧夫人那一胎如今满了三个月,但面色还是白,高侧妃就让她回去了,不然就怕出个什么好歹。 于是梧桐院里就剩高侧妃、李静娴还有周氏姜氏。 周氏姜氏一向在这种场合说不上话,高侧妃困得无聊,虽然也不喜李静娴,但还是和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 李静娴:…… 李静娴其实不是很想聊天,但没办法,只能时不时接高侧妃的话。 但是很快高侧妃不耐烦了,她拧着眉看向产房,她也生过孩子,就觉得不对劲。 若说头一胎有经验,那这漫长的寂静就该是攒着力气,可这时间也太久了些。高侧妃心头猛地跳了一下,一个隐秘而灼热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难道是……难产? 想到这里,高侧妃攥紧手里的帕子。 李静娴坐在下首,也察觉到了不对。她虽没有生育经验,但还是那句话,陈大太太在她进府前都和她说过了,生产没这般安静的。 外头坐立不安没多久,里头雀蓝面色不好地出来,再不情愿,也得朝着高侧妃屈膝,语气急促:“侧妃娘娘,咱们王妃胎位不正,又有些脱力,还烦请您往宫里递个牌子请太医来候着,奴婢要去给王妃取了人参来。”说着,匆忙走了。 高侧妃眉毛一扬,下意识地攥紧了帕子,但很快又松开,面上也换了一副忧心的模样,吩咐人去宫里请太医。 李静娴在旁怔愣片刻。 王妃难产了? 是天意还是人为?可李静娴其实也知道不大可能是后者,梧桐院被守得跟铁桶似的,王妃信任的人又都在里头,谁能害得了她呢。 所以天都不让王府的嫡子顺利降生吗? 高侧妃退回厅里坐下。她端起茶盏想喝一口,却发现茶已经凉了,便又搁下了。李静娴注意到她端茶盏的手指尖微微发颤,但那颤意只是一瞬,很快就被压了下去。 但李静娴可不认为高侧妃是担忧害怕。 厅里安静了好一阵。外头的风穿过庭院,吹得廊下的灯笼晃了晃。周氏和姜氏坐在角落里,面色都有些发白,像是被这气氛压得喘不过气来。 约莫过了两刻钟,太医终于到了。 隔着帘子问了好一番顺郡王妃的情况,觉着还是让王妃含着参片,努力把胎位正位才好,不到万不得已最好别用催产的药。 只是又好长一段时间过去,雀蓝再次出来,眼眶红着,说还是不成。 再这样下去,不止孩子,大人也要不好了。 没办法了,太医只好开了催产的药,让人煎了端进去给王妃。 见状,无论是李静娴还是高侧妃心头都是猛地一跳。 催产的药之所以不轻易开,实在是因为这药伤身子得很,这一碗药汁灌下去,王妃日后生育……恐是难了。 李静娴如今在后院是靠着梧桐院的,她打心底并不希望梧桐院失势。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天边已泛起鱼肚白,产房里终于传来一声极其微弱、却清晰可辨的婴儿啼哭。那哭声不算响亮,带着点有气无力的意味,却像一道惊雷,劈在厅内每个人心上。 “生了!” 高侧妃心头一紧,李静娴几乎是同时与她站了起来,周氏姜氏稍后一步。众人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产房门。 只是里面一下子又没了动静。 又是怎么了?众人心里又在揣测,只能耐着性子等。 产房里,顺郡王妃昏了过去,只留孙嬷嬷等人看着红色福纹襁褓里的婴孩沉默。 欢喜是有的,但不多。 只因那是个女孩。 接生嬷嬷候在旁边,大气不敢喘。 这后宅里的事情接生嬷嬷见得太多了,因此也清楚顺郡王府的情况。 身为正妻膝下只有一女,但王府长子次子都已经有了,王妃肯定对这一胎满怀希望,要一举得男的。 奈何天公不作美,顺郡王妃又得一个女儿,且还是难产,母体元气大伤不说,因着在胎里憋得久了,二姑娘瞧着也像有不好,还需精细养着。 宝蓝年纪小些,苦着脸说:“这……要不先瞒着吧?” 且不说王爷王妃对这一胎的重视,一想到外头虎视眈眈的高侧妃,宝蓝就觉得心堵得慌。 “瞒?又瞒得了多久?”孙嬷嬷咬着牙,瞪了宝蓝一眼:“何况二姑娘也不是见不得人,她可是王府的嫡次女,同样金尊玉贵。你这丫头嘴上没个把门的,胡说些什么?回头自己领罚去。” 宝蓝面色一白,也知道自己想岔了,二姑娘再怎么说也是主子,她再是王妃亲信也没有嫌弃小主子的道理,于是低头不语。 孙嬷嬷看着二姑娘,叹了口气:“罢了,抱出去给侧妃她们瞧过吧。” 外头就在高侧妃忍不住站起身的时候,接生嬷嬷抱着襁褓,满脸疲惫带着勉强的笑,匆匆走出来:“恭喜侧妃,贺喜侧妃!王妃诞下了一位姑娘!” “姑娘?”高侧妃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瞳孔猛地收缩,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她身后跟着的绿翘也愣住了,随即飞快地抬眼,与高侧妃交换了一个难以置信的眼神。 厅内一片死寂。 周氏、姜氏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出。 李静娴眼底也掠过一丝讶异。 太医院那位素有“妇科圣手”之称的陈院判每次来给王妃来请脉时,言语间都暗示脉象稳健,是男胎无疑……怎会是个女孩? 高侧妃足足愣了三息,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因强压住翻涌的情绪而显得有些尖利:“你……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接生嬷嬷心下泛苦,不愿多掺和王府后宅的事儿,只公事公办道:“回侧妃的话,是位姑娘!王妃和二姑娘母女平安,只是王妃身子亏损得厉害,失血过多,这会儿昏睡过去了。” “母女平安……” 高侧妃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脸上的表情精彩至极。先是巨大的怅然——不是嫡子!紧接着,这怅然又迅速被一种更为汹涌的狂喜所取代。不是嫡子!顺郡王妃生的,竟是个女儿!那太医断言的男胎呢?莫非是天意?加上顺郡王妃伤了身体,嫡子无望,这王府的未来,岂非…… 她强行压下几乎要咧开的嘴角,努力摆出一副欣慰又遗憾的复杂表情,叹道:“ 好好好,母女平安便是万幸。只是……王妃辛苦了。到底是怀着的时候……太医还以为是郎君呢,真是……” 她话里有话,既点出了太医的失误,又暗含了对顺郡王妃未能诞下嫡子的惋惜,只是那惋惜听起来,怎么都像是幸灾乐祸。 一旁的太医恨不得自己是透明人,抹了抹额上的汗。 他不是陈院判,院判今儿抱病告假才轮到他到这王府里来。但陈院判断言顺郡王妃这一胎是个郎君的事儿他也是知晓的。这下好了,陈院判居然失误了,只是不知道王爷王妃心中是否落了芥蒂。 老陈啊,你自求多福吧。 高侧妃掩不住心下的喜悦,勾着唇积极让人进宫给娘娘报喜,又让人给顺郡王去信。 她可得赶快让人知道顺郡王妃生下一女的事情。 如此快活,叫高侧妃看着那襁褓里的小女娃都顺眼几分,直道真是个标志的好姑娘。 又想到之前顺郡王和王妃不让她插手王府庶务的事情,高侧妃如今只觉得畅快。也是,庶务插不上手算什么,这就是报应啊,日后,顺郡王的孩子里就属她的儿子最尊贵了,区区庶务她也看不上了!如今顺郡王妃再如何嚣张,没有亲生的儿子,心里的苦涩只多不少呢! 高侧妃扶着绿翘趾高气昂地走了。 任谁都能看出高侧妃如今不错的心情,只人人心思各异,无暇理会。 李静娴在旁边看了几眼二姑娘,也没说什么,只是朝着走出来要把二姑娘抱回去的孙嬷嬷道:“既然娘娘休息,那妾等也不再这里叨扰。待洗三那日,妾再来给二姑娘添盆,好沾娘娘和二姑娘的喜气。” 态度一如既往恭敬,孙嬷嬷看了她几眼,笑道:“李娘子请回吧。” 待顺郡王妃醒来,得知自己生了个女儿,也是愣了许久,只回神后还是笑容扬了起来:“快,把二姑娘抱过来我瞧瞧。” 在顺郡王妃稀罕小女儿的时候,孙嬷嬷就在一旁向她禀报当时产房外几个人的反应。 高氏的反应自不用说,顺郡王妃能猜得到。李静娴一如既往她也不意外。只说到周氏姜氏两个如今往余容院献殷勤的时候她表情也淡了下去:“这二人不必理会。” 本来周氏姜氏一直缩在后头,前头三个有孩子的她们都献过好,只是还没完全靠着某一方罢了。如今眼瞅着梧桐院嫡子无望,可不就对余容院起了心思。但是两个司寝宫女出身的侍妾算不上什么,想来余容院也就当个玩笑对待。 “幽兰院那边呢?” “听说今儿多用了半碗米饭。” “呵。”闻言顺郡王妃冷笑一声,自己这一生女可真是如了不少人的愿,她看着小女儿,心下的苦涩还是被温柔替代:“不管怎么说,二姑娘都是我拼了命生下来的宝贝,我不想听到府上有看轻她的话。还有明宜那里也是如此,都让他们把嘴巴放干净点。” 孙嬷嬷一脸严肃:“娘娘放心,老奴知道的。” 很快宫里的赏赐也到了,皇帝、皇后和温妃没有因为顺郡王妃生了个女儿而怠慢。 给顺郡王的信也有了回音,顺郡王虽然略有失望,但还是表达了对小女儿到来的欢喜,随着信一起回来的还有二姑娘的名字,正好洗三的时候公布。 明姝。 除了名字,还有顺郡王特意让快马加鞭送回来的礼物,不贵重,但都是难得的幼孩玩具。 嫡次女刚出生几日就有了名字,又是特意送回来用了心的礼物,让所有人都知道顺郡王没有对王妃再次生女的不满,于是一下子看笑话的人少了不少。之后再摆的满月酒也就一派其乐融融了。 16. 顺亲王 顺郡王一去就是三个月。 这三个月,顺郡王查的是豫州的官吏,但京城里也是风波不断。 无他,顺郡王实在是眼里容不下一点沙子,凡是被他抓到错处的,顺藤摸瓜被逮到的,下狱的下狱,掉脑袋的掉脑袋,地方官员背后沾亲带故的京官也是苦不堪言。要么忙着撇清关系自保,要么拼命发动关系捞人。 也不是没人跳出来反对,但面对那些弹劾和皇帝的“暴怒”,顺郡王铁面无私,简直是把脑袋别在裤腰上,大有一种就算要死也要将这件事做到底。 死是不可能死的,好歹是中宫嫡子,皇帝的亲儿子,大齐没有因着这事儿把皇子逼上死路的前例。 很快众人又发现,虽每次顺郡王的折子一回来皇帝都被气得跳脚,但也仅仅如此,除了生气,偶尔的口谕责骂,皇帝居然没有一点要责罚儿子的意思。 嗯?那这是个什么走向?众人摸着脑袋思忖。 顺郡王从豫州回京的时候,带着一长串名单,该怎么处置的也写得清清楚楚,另外还有一封推行地方新政的折子。 皇帝看了折子,允了,又让顺郡王牵头革新。 推行新政比先前做得还要难些,甚至顺郡王还遭了几次截杀,但好在有惊无险,最严重的一次也不过伤了一条手臂。 等顺郡王稍微闲下来,京城都再次入秋了。 中秋,皇帝在朝会上下旨,晋封皇五子为顺亲王。 前头几个哥哥都还是郡王的情况下,顺郡王封了亲王,还是在中秋这样的日子!更甚者想的更远,这会儿是亲王,那不久之后,岂不是要封太子了?! 朝上的都是人精,到了这份上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敢情是皇帝也有心整治革新,顺亲王是他的刀,父子俩一唱一和,把他们耍得团团转。也难为一个皇帝一个亲王,搭了那么久的戏台子。 下朝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暗暗瞥向新鲜出炉的顺亲王。 顺亲王前不久在京郊办差遭了暗杀,被淬了毒的暗箭刺穿左臂,养了半个月才将将好,此时没什么表情的脸上还有些苍白。 但当顺亲王的视线瞥过来时,不少人还是惶恐地错开。 无他,这半年来被顺亲王整治的官吏还少吗?甚至不少几代扎根的老大人都吃了暗亏。再是清俊的面庞,那也是如今人人闻风丧胆的冷面阎王。冷面阎王和你对视,你慌不慌? 顺亲王也没理会他们,只停下脚步,看向跟前一溜串的兄弟。 兄弟们自是恭喜他晋封亲王,这在他们兄弟中还是头一回。前头几个哥哥暂且不说,从六皇子开始的那些个弟弟都有些怵这个五哥,说了几句溜了。剩下的,二皇子是早夭的没能长成,只因齿序占着个名头,所以只有皇长子宁郡王、皇三子安郡王和皇四子和郡王和顺亲王多说几句。 到了最后,安郡王和和郡王也溜了,顺亲王身边就只剩个宁郡王。 “还是要再次恭喜五弟。”宁郡王神色复杂,比刚刚朝上任何人都要复杂。 只有他清楚,当年他也有过一份名单。可是他自以为揣测不错皇帝的心意,所以到最后他还是没将那份名单呈上去。可谁曾想呢——剑走偏锋的路才是正确的! 宁郡王恨啊,既恨自己的愚蠢,又恨老爷子心思难测的试探。 他怅然道:“如果当初……” 顺亲王摆手打断他:“大哥,都过去了。” 宁郡王深深看了他一眼,头也不回走了。 顺亲王又站了会,这才抬步出宫。 王爷在中秋这样的好日子得封亲王,王府上下喜不自禁,圣旨下来那一刻,便是王妃也不免泛了泪光。 顺亲王还是忙,朝政上的事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好的,他得去衙门坐镇,所以他也只是让身边的大太监回府传话,阖府上下赏半年月银,每个院里还额外赏一桌席面。 因着今儿是中秋,顺亲王忙得差不多回府换了身吉服,准备和顺亲王妃进宫领宴去。 早上才封的亲王,夫妻俩亲王和亲王妃规制的一应物品还没有呢,所以还是穿着郡王、郡王妃规制的,但夫妻俩对视一眼,知道今晚总归是不同了。 果然宫里高皇后也在犯难呢。 早上儿子封亲王的消息实在是太突然了,之前连皇后都没收到一点风声,宫里宴席的位置是一早就定好的,但如今一看,便是高皇后也有些拿不准主意了。 无论是宫宴还是祭祖的顺序,亲王、亲王妃的席位当然是在前头的,但是她儿子又是皇五子,前头三个哥哥却是郡王,要把顺亲王夫妻的席位挪到前面,压了几个哥哥嫂子一头,在辈分上不妥。但要是不挪,在身份上也不妥。何况顺亲王还是皇后亲儿子,怎么做都有人出来嚼舌根。 高皇后咬牙,还是把顺亲王夫妻的位置提到前面来。 只皇帝知道后一撩眼皮,在众人面前笑道:“自古以来哪有亲王站后头的道理,皇后倒还没糊涂。” 高皇后登时腰杆挺得更直了,心中大石落地。 至于宫宴时皇子和王妃们瞧着最前头的顺亲王夫妻是什么感受,她也就当不知了。 今年的御饼,顺亲王府理所当然又得了最大的一块。 只不过这一次顺亲王心里没有去年的惘然了,大大方方接过了御饼。 回到王府,顺亲王将众人唤来把御饼分了下去,瞧着比往年还大了一圈的御饼,李静娴心中第一反应是,吃完今晚又得迟半个时辰再睡。 这睡得迟自然也起得晚,好在中秋第二日没什么可做的,秋穗春蕊就由着她睡。 但顺亲王妃可不得空,昨儿王爷刚晋封亲王,刚好是中秋大家都忙着不得空,这第二日就赶紧都递了帖子到府上。顺亲王夫妻一琢磨,晋封亲王是大喜事,该办宴席请宾客。于是王妃大早起来就要忙着这事儿。 于是李静娴也打定主意这几天不去梧桐院叨扰了。 春蕊到底在府里这些年都有些人脉,门房的小太监和她是同乡,便说过一二,这会子也和李静娴说起。 “听闻递帖子的还有西京的那些个宗亲呢。”春蕊替李静娴剥着葡萄笑道:“虽西京那头不一定都赶得过来,但贺礼总归是能到的。” 西京是旧时陪都,不少开国勋贵和宗亲就是在那儿起家的,大部分随着到了京城,但也有留在西京的。虽西京那些个勋贵不在京城,但地位不可小觑,不过他们那群人大多精明,不会轻易站队。如今能给顺亲王送贺礼,想来也是清楚顺亲王上位是十拿九稳的事 情,提前向未来太子卖个好。 不过说起西京…… 今年李静娴生辰陈大太太也进府了,李静娴心里记挂着,问起外祖家和西京有没有联系。 陈大太太一脸惊讶的笑容:“你这孩子真是糊涂了,咱们一大家子人连京城都没出过几次,又怎么会和西京扯上关系?是谁和你说了什么?” 李静娴忙说没有啊,就是突发奇想问一嘴。 她当然不可能直接把王爷供出来。 但这当娘的,陈大太太到底比她多活二十多年,哪能不清楚呢,虽面上不显,但心下还是不免疑惑。 “娘也不想瞒着你,实在是娘也不甚清楚。” 陈大太太说她幼时西京的确有人寻过李静娴外祖母,但被外祖母赶了出去,一看就是关系恶劣,可能也是对方知晓没趣,便再也没找来过。从陈大太太幼时就没了往来的关系,又怎会被旁人突然提起。 见母亲都这样说,李静娴也不多想了,只是开玩笑道:“说不准是觉着我们家能和什么大人物扯上关系吧。” 陈大太太没好气道:“要真如此,你爹也不至于在户部这些年还升不上去。” 年过半百的人,连个郎中都捞不着。 总之是没得出个什么所以然。 不过即便是顺亲王问的李静娴也没继续放在心上,按陈大太太说的,他们家真有大关系,都不至于在六品打转。 于是把这事儿放一边,李静娴问起西京都有哪些人家送了贺礼来。 春蕊说了几家,又神秘笑道:“不过要论大头,还得是化亲王府和李家呢。” 这里说的李家当然不是李静娴那个家里。要说大齐最出名的李家,无异于曾经出了一位皇后两位皇贵妃的李家。当年因着一些缘故,李家好些年没人入朝,只在西京做个清贵氏族。但即便如此,那是无人敢小瞧了他们,只因如今皇室嫡支可都还流着当年那位李皇后的血呢,在京城和西京也不知有多少姻亲关系。 李静娴家里自然万万比不过那个李家,当下也只是感慨一番:“说不准八百年前还真是一家,不过人不同命啊。” 秋穗春蕊便笑道:“难说如今拐着弯儿还能论亲戚呢。” 李静娴便用团扇一人敲一下:“尽会促狭。” 再说那化亲王府。 那化亲王府按着关系来说在如今宗室关系里也算是出了五服,与如今皇帝已不算太亲近的关系,但无论在西京还是京城都有脸面。盖因第一任化亲王乃是孝昭定皇贵妃的长子。 那位皇贵妃可了不得,能与诸位皇帝皇后同在奉先殿享着香火供奉,如此殊荣,想也知道她那一脉的宗亲不可能敷衍了事。后来鼎仪皇帝下旨,化亲王一脉袭爵不降等,掌西京宗亲诸事,这些年来历代皇帝也是对其颇为敬重。 这两家可谓是西京牵头的了,竟也给顺亲王送了贺礼,看来也是摸透了今上的心思,自然西京那些勋贵也跟着走了。 这一次两家都只送了贺礼,还是留了一手,想来还是得等到顺亲王真成了太子才会亲自来了。 不过即便是来了也和如今的李静娴没太大关系,她一个侍妾不用出去待客,都见不着这样厉害的人物。只摆宴席那天,隔着院墙听听动静罢了。 17. 心急 隆庆十二年对顺亲王府众人来说,可谓是先苦后风光的。 先前顺亲王去办那吃力不讨好的差事多少人避着王府走啊,如今封了亲王,倒是巴巴凑上来了。连带着后院那些个女人的家里也跟着面上有光。 中秋过了没多久,赵侧夫人便发动了,是早产。半天功夫生下一个女儿,是王府的三姑娘。 居然是女儿!赵侧夫人心下有些失望,但最后还是高兴的,她如今也是儿女双全了,在民间这可是有福的妇人,她果然是这府里最有福气的那个。 高侧妃却有些看不上这三姑娘,太瘦弱,便知道是随了赵氏的身子。当时一瞧,她便觉得还不如大郎君延惠,小猫儿似的,养不养得活都另说。不过还好,没能让幽兰院再得一个郎君,也不错。 三姑娘的名字是满月才定下来的,叫作明珮。 叫高侧妃不悦以及赵侧夫人得意不已的是,明珮到底生了个好时候,她父王已经是亲王了,这亲王之女的排场和郡王时候当然不同了,只差几成就能赶上高侧妃儿子满月的时候了。 “王爷这是什么意思?抬举赵氏那贱人来作贱我和延悯?”高侧妃恨得不理智了:“再是如何,一个侧夫人的女儿罢了,也不该这样的排场。” 底下人不敢大声喘气儿,怕被侧妃迁怒。 高侧妃想不通,前段时间还好好的,顺亲王怎么又发难于她。她一双眼红着,只觉得顺亲王全然忘了他们之间的情谊,不然这一年里先是不让她插手王府庶务,再是今儿满月的事儿,顺亲王为何一次次下她面子? 只怕高侧妃没想到的是,顺亲王这样做大半原因就是她先前说明珮难活的那一番话,叫男人不悦了。 本身赵侧夫人生产当天顺亲王还在外头没赶回来,但高侧妃就在院子里这样说,谁都听见了,要传到顺亲王耳朵里也不难。 王府的姑娘,亲王之女,只要不是一出生就没了气的,要金贵养着不还容易?只活不成那样不吉利的,便是庶母也不能这样胡话,真把孩子的福气说去了不好。高侧妃也是当娘的,怎么能这样口无遮拦! 顺亲王没有明着训斥高侧妃,已经是给她留了情面。但谁能想到,这样暗戳戳的反而更刺高侧妃的心呢。 于是一个想不通憋着气,一个自以为对方能懂,顺亲王和余容院就这样冷战。顺亲王见高侧妃这般做派才是真正被气到了,冷着脸破天荒连着一个月都没踏进余容院半步。 而赵侧夫人忙着看顾一双儿女,顺亲王妃平日也有庶务要忙,兜兜转转,隆庆十二年下半年居然是漱金院见顺亲王见得最多。 这不,这日顺亲王刚到家门口,人还没下马呢就吩咐小太监跑腿:“今晚本王去漱金院用膳。” 李静娴如今见了前院的小太监也不惊讶了,只习惯吩咐下去。 待顺亲王换了身常服到漱金院,李静娴撑着伞在门口迎他,一挑眉笑道:“王爷今儿心情不错啊。” 可不是不错吗?新政的事儿总算在过年前有了些成效,又得了豫州那边的折子,河工之类的也都妥当了,加上宫里皇后娘娘 前些日子风寒病了好些时候如今也好了,喜事一件件来,不怪在外素有冷面阎王称的顺亲王也明晃晃端着笑容。 顺亲王乐过之后握住李静娴的手,有些冷,再一看院子里堆起的雪,知道她又玩雪了,便拢紧她的披风佯怒:“下次不许这样胡闹,受冷了我便让你一天都吃那苦药。” 李静娴不服:“我才不怕吃药呢!” 顺亲王好笑道:“是吗?那上次因着上火连降火的方子都伴着用了半碟子蜜饯的是谁?”降火的药方大多甘甜,已经算是不苦的了。 李静娴不说话了,默默闷气。 顺亲王见她这样开怀大笑。 李静娴脾气去得快,瞪了男人一眼,一甩帕子坐到炕上,哼哼两声:“本来前些日子取了梅花雪想着煮茶酿酒,但既然王爷不叫我出去,那这雪便不够了,那妾便提前告罪,这酒王爷怕是尝不到了。” 顺亲王走过去,唇边还勾着笑:“好啊,如今都敢这样与我说话了。” 李静娴装模作样:“那王爷罚妾吧。总归妾也反抗不了。” 顺亲王揪着她的帕子,还当真顺着她的话来:“那罚你什么好?来,给本王绣上十条八条帕子可好?” 李静娴:“……” 想得美。这一年从她这儿顺的帕子还不够多?李静娴自个儿用的都得让秋穗帮着多做几条了。 两人胡闹一番,眼看就要宽衣解带,这时候外头说晚膳提回来了,顺亲王这次恨恨作罢。只晚间榻上凶狠些。 李静娴累得抬不起手,只感觉一双大手放在她腹前。 “这段日子我也没少来,怎么还没消息……”顺亲王从后边揽着她,顿了顿,觉得这样说不好,怎么好像他只是为了孩子才来留宿的,于是又细细吻着李静娴耳边说:“不过倒也不急,许是觉得阿爹阿娘还没单独相处够,要给咱们多些时间呢。” 李静娴本就没消下去的面庞更红了,反手轻推一下:“哎呦这说的什么……” 便是在床笫之间,那也太让人害臊了。 顺亲王搂着她闷闷地笑。 但第二日起身时,李静娴还是不免发起愣,把秋穗唤过来,说寻思着自己要不要让家里请个信得过的妇科大夫来瞧瞧。 秋穗大惊失色:“娘子哪里不适?” 李静娴就怅然摸着小腹说:“昨儿……是我觉得,我身体不差,养身子的药方也吃了,这一年多也不是毫无恩宠,怎么还是毫无动静。我就想着……是不是得请个大夫,看看是不是我不易有孕。” 平日府医会给她们请平安脉,但这些事情还是得寻个信得过的来才好。 秋穗的面色这才缓和些,蹲在李静娴跟前也不知如何宽慰:“娘子……这事儿急不得的。许是缘分未到。说不准再过一段时日就有好消息呢?” 李静娴却有些焦虑了,尤其想到顺亲王昨晚在床榻说的前半句话,男人这是怪她了?嫌弃她生不出来?还是觉得她无趣了? 至于后面补说的,哄人的话哪个男人不会?床榻上那些又有几分可 信? 越想越委屈,李静娴开始掉眼泪:“今年说是王爷办差府上没进人,等翻了年肯定是要进的。王爷如今是亲王,美人只多不少,我不抓紧要个孩子,日后我在这王府该怎么办啊?” 没有孩子的妾,等一时的宠爱过去,她这一辈子又有什么指望? 秋穗紧紧握住李静娴的手,知道她内心最深处的害怕,张了张口,虽说这些日子活得跟神仙似的,但也理智觉得王爷的宠爱不可能一直在,于是咬咬牙道:“只是这快年关了,不好再大张旗鼓。待出了年,娘子去信给家里再做打算。” 李静娴也明白,抽泣着,沉默好半晌才道:“是这个道理。” 秋穗见她冷静下来,赶紧端来温水:“娘子快洗个脸。奴婢去炉子上煨个鸡蛋,待会在眼下滚两圈。”不然昨儿顺亲王才留宿漱金院,今儿娘子就顶着红肿的眼睛算什么事儿? 好在一番操作下来,李静娴面上无异,再是有一点点,众人也以为是昨儿伺候辛苦。 也幸亏顺亲王又忙着过年的事宜,没多少时间进后院了,不然即便是私底下哭过那一通,李静娴都不知该如何面对男人。勾缠显得她反常,平淡又可能怀不上。如今好了,王爷不来,她也正好调整调整。 等过了年,李家来信。 倒是写得隐晦,说是外头的大夫不能随意进府,李静娴再不济也是皇子侍妾,脉案也没道理落到外头。不过陈大太太还是寻了一道更温和滋补的养身方子一并送进来,让李静娴放宽心,有的时候越急就越不成事,这心绪安宁了,身体也好,里外都妥当,孩子就乐意来了。 李静娴收起信,长叹一声。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也只能如此了。她前些日子慌慌忙忙的,倒是把自己的心搅乱了。 过了三月选秀,府上果然进了人,一个余氏、一个安氏,家世上连李静娴都不如,自然而然都是侍妾。 不过想来也是,顺亲王近来够风光的了,便是有家世好的高皇后也不会着急给儿子选了。皇帝表面不说,谁又知道他心里是否打旁的主意。 倒是清明的时候,皇帝抱恙,命顺亲王代为前往帝陵主持祭祖。 这一旨意下来真真是石破天惊。 自古以来,这主持祭祖都是皇帝和太子的活儿,皇帝给顺亲王这样的殊荣…… 没多久又听说,尚衣局在赶制太子形制的礼服和朝服了。 尚衣局的事,没皇帝的默许,又怎会那么轻易就被透露出来。众人心如明镜。 顺亲王这个亲王还没做满一年呢,就又要升上去了。 一想到当时顺亲王离京办差前御书房传出来的那番话——什么‘你这郡王头冠甭想戴了’,众人就想笑。 郡王头冠是不用戴了,因为亲王的头冠也没戴多久,马上就要戴太子的冠了。 果然,翌日皇帝的旨意自御书房昭告天下,洒洒洋洋夸赞儿子的话语后是这封圣旨的重中之重:册立中宫嫡子皇五子为皇太子,有司择日备礼册命。 储君之位空悬十三年,终于尘埃落定。 18. 有孕 先前封亲王的时候,顺亲王……太子就按下扩修王府规制的折子,如今成了太子,倒要开始动工了。 只从郡王府到太子府肯定是要大动的,修好之前都住不了人。这在宫外潇洒惯了,太子也不想带着妻妾儿女们回宫里去。东宫名头好听,在宫里也就那么小一处地方,住不开。 于是太子就带着家眷住到了皇帝赐的园子里。 那园子景色宜人,还比王府宽敞,住得舒服,就是苦了太子本人,园子到底在京郊,离宫城远,平日上朝得早起将近一个时辰。当然,离开衙门的时辰也早了。日常就是带着一堆公务和折子骑马滚回园子。 不过太子自己乐意折腾,皇帝气得自当看不见,反正太子又不是不干事,只不过换了个地方办公,谁都没吭声。 好在今年天儿热得早,宫里头闷得慌,太子在皇帝耳边一说园子住着多舒服,也把老爷子哄到春熙园避暑了。这皇帝到了春熙园自然不用天天上朝,太子还不用那么辛苦来回跑,真是好事一桩。 于是太子处理政务空闲之余,也有心情放松自己了。 他去问李静娴:“去不去香山那边跑马?” 李静娴上下扫了他一眼,惊诧道:“您这些日子还没跑够啊?” 太子笑着说那能一样? 李静娴怪嗔他一眼,但看太子兴致高昂,也没拒绝,简单收拾一下,就跟着太子出了园子。 李静娴已经很久没骑过马了。 十二岁开始,虽然还没定下人家,但陈大太太也压着她学东西,不能再随意出去撒欢。十六岁听闻要选秀就是在学规矩,之后进宫、进府,就更没有时间了。 如此这般,李静娴连上马的姿势都生疏了。 太子没着急上马,牵着缰绳抬头看她,笑道:“看来日后定要常带你来。” 不就是笑话自己不熟练吗?还用得着这样拐弯抹角?李静娴气鼓鼓的:“那还望太子殿下别食言。” “那是自然。”太子弯起眉眼:“香山还没到最漂亮的时候呢。当然不可能只带你来这一次。” 李静娴登时不气了。 不过她好在底子还在,太子给她选的马脾性又温驯,慢走几圈后李静娴倒也敢让太子松开缰绳慢跑起来,虽还是不快,但也足够了。太子见状,这才利落翻身上马,追上李静娴。 这个时候的香山一眼望过去全是葱绿,池水也是绿的,山风穿堂,骑马倒是惬意。 后头跟着一群侍从,除了太子身边的太监和秋穗,还有一干侍卫。那些侍卫看着太子与李娘子并行有说有笑的,不免惊愕地瞪大双眼。 太子在外哪有这样的好面色? 本来太子只带了一个侍妾出门就让他们惊讶的了。就是不知是对妻妾都这样和颜悦色?还是仅对这位李娘子? 紧接着侍从们又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 只见太子翻身下马,勒停李娘子的马,然后一个漂亮的瞪起,就这样将李娘子圈在怀里,二人同骑一马,十足亲昵。 众侍从看呆,但太子一个冷冽的眼神扫过来,也就不敢再看了。 太子带着李静娴出门的消息瞒不过其他人,何况太子也没有瞒着,大大方方就带着人出去了。 其他人暂且不提,太子妃支着额角看两个女儿玩耍,听了消息也不过一笑而过。 原以为太子是终于变了心思,不再独爱娇柔的女子,但新选进来的余氏、安氏,安氏大方,余氏温柔,虽恩宠都不多,但相较之下,太子还是喜欢余氏多些。如此,李静娴还是稍显与众不同。 孙嬷嬷在旁却有些担忧:“要是以往有看在您的面子上才去得多些,但如今瞧着殿下是真上了心,如今再是恭敬也难免日后会恃宠而骄,娘娘不可不防啊。” “恃宠而骄?”太子妃很难想象这个词和李静娴有关系。 看太子妃不以为意,孙嬷嬷又说:“看这受宠程度,李娘子有孕也是迟早的事儿。前段时间还在府上时她院里不也总用养身子的汤药?老奴还是担心,这女子有了孩子,怎么想的,都是以孩子为重的。不过李娘子到底靠着娘娘,若是生了男孩……” 太子妃听明白了,嬷嬷这是想让她抱养李氏未来的儿子。 也是,她伤了根本,这辈子大可能就这两个女儿了。但是如今丈夫已经是太子,作为太子妃膝下无子,日后如何尊荣,还得看是哪位郎君得势。 自己生不出来,抱养倒是不错的选择。养子那也是半个嫡子嘛。 这其中好处自是不用多说,可能唯一的坏处就是将那对亲生母子分离生疏,不然养子只敬着亲娘,将养母置于何处? 但太子妃打心底是不想做那恶人的。 她知道李静娴迟早要晋位的,侧夫人那是能自己抚养孩子的位分,和侍妾不同。且依着太子一贯宠人的姿态,是万不可能叫爱妾委屈的,更何况男人还是上了心的,要李氏真有了孩子,那也是太子的爱子,不见得太子会让爱妾爱子母子分离。 不过…… 太子妃叹道:“再说吧。如今孩子的影儿都没见着呢。” 到底许久没骑马了,从香山回到园子后,李静娴只觉得周身疲惫不已,两腿也有些酸疼,握住缰绳的手也是有了血痕子。 太子眼底闪过心疼,一边笑话她娇气,一边忙让人喊太医来。 好在都不是什么大事,擦过药休息些时候也就好了。 但李静娴兴致不减,难得能骑马呢,好了之后又央着太子允她在园子的习武场边上偶尔溜达几圈。 只这日李静娴身体不舒坦,转了几圈也就回到自己的院子,没一会,外头就有人禀报余氏、安氏两位侍妾来了。 前头三位自是不用多说,五个侍妾里,李静娴在园子里还是能有一处单独的院落,只余下四个侍妾就没那么好运了,因着不受宠,一处院落的小偏殿紧挨着呢。 周氏姜氏两个这些年是彻底没了锐气,便是之前对高侧妃献殷勤,也没见高侧妃多理会她们,就知道侧妃瞧不上她们。但既然已经对侧妃摆明了态度,太子妃和赵侧夫人那里她们哪还能靠得上,于是又默默缩回角落了。反正太子有体面,太子妃慈和,没孩子没宠爱,能穿暖吃饱她们也不觉得差什么了。 但新来的余氏、安氏可不就这样想了。她们还年轻,自然不甘现状。 只她们主打一个雨露均沾,不想明着靠了哪边,于是观太子近来去谁的院里多些,就总找理由去请安或者做客,以期能碰见太子。 一般来说太子妃那里不会拒绝,侧妃近来受着冷落她们也不敢去触霉头,赵侧夫人不耐烦都会直接撵人,兜兜转转,余氏安氏晃了一圈还是拜访到李静娴跟前。 李静娴名义上和她们同样是侍妾,不好拒绝。 今儿她出门一趟觉得胸闷头晕,以为是惹了暑气,回来歇了会好了些,这两人今儿倒是来得巧,但凡来得早些她都不见了。 余氏、安氏进门来,虽不是头一回,还是不由得暗自艳羡李静娴。 李静娴这院子是比着侧夫人的院子来的,屋内摆件器物 也都超了侍妾用的例,人家靠着太子妃,近来又得宠,自然和她们不一样。 安氏瞧着李静娴没有戴太多首饰的发髻,问道:“姐姐这又是刚骑马回来?” 李静娴懒洋洋地靠在那里用着绿豆汤,没否认。 安氏捏着帕子笑笑:“听说骑马赏景别有一番趣味。只可惜妹妹不善马术,不然定然和姐姐一道同去。” 李静娴没多大心情搭理,只随意说着:“那妹妹还是别了,马上的不是小事,免得伤身子。” 安氏尴尬地应了几句,一旁的余氏忙出来接话:“近来天热得很,我看姐姐最近食欲不好,正巧妹妹家中有一道醋黄瓜的方子,最是清爽可口,或许能缓了姐姐的胃口。正好,妹妹今儿带了些来,姐姐要不要尝一些?” 这般光明正大拿出来的吃食没什么好顾忌的,再蠢也没有这样做文章的,于是李静娴淡淡点头。 余氏的丫鬟呈上一碟醋黄瓜,也不知余家的方子用的什么配料,一阵令人口舌生津的酸味扑面而来,一瞧便知道这的确是个开胃的好凉菜。 但李静娴一闻到那个味道便面色一变,直弯下身,用帕子捂住嘴干呕。 吓得秋穗春蕊两个赶紧一个端着痰盂、一个拍背端水,也吓得安氏、余氏和丫鬟愣在原地不敢动弹。 “还不快将这醋黄瓜拿远些。”秋穗凌厉扫了眼过去忙说。 李静娴本想说什么,但胃里翻山倒海,小腹还隐隐坠痛,面色惨白,冷汗直流,顿时顾不上什么了,只扶着痰盂缓解。 众人正不知所措时,一道高大的身影匆忙而来,是太子!太子的袍服外角翻飞,可见走得多急。太子接过春蕊的活儿,坐在李静娴身边安抚她,两眼就没侧看过旁人。 众人反应过来后赶忙行礼,太子却不耐烦冷喝一声:“还不快去请太医。” 余氏安氏见了太子当然欣喜,她们串门不就是图这个吗?可如今的情形叫她们不敢出声,太子大半时候表情淡漠,却还是头一回这般冷脸,她们现在腿脚软得慌。 唯有李静娴得了太子不同的表情,万分担忧:“怎么了这是?我听闻你今儿早早就回了,走的时候面色也不太好,恰好今儿的事少,就想着来看看你。谁知这一进门就看到你这样子,是中了暑气,还是吃坏了东西?” 李静娴难受地摇摇头,靠在太子手臂上说不出话。 太子心都软了:“好好,我不说了,免得你烦,喝水吗?” 余氏安氏两个在旁,虽不敢直视,低着头只听声响,但还是被这一番话惊得下巴落地。 心中酸溜溜的,太子在她们二人面前哪有这般关怀过。 秋穗这时候小声说:“我们娘子虽然今儿不太舒适,但也有心情吃食,是闻到余娘子的醋黄瓜才吐的。” 太子这才注意到旁边还站着人,皱着眉冷冷望了过去:“怎么回事?” 余氏吓了一跳,颤着声音回了,又说醋黄瓜是她自己午膳还在吃用的东西,万不可能是害人的。她的丫鬟也在佐证。 太子就让吴青重把那醋黄瓜端下去验看。 不多时,听闻这边出事了的太子妃也到了。 等太医火急火燎赶来,众人紧张看着他诊脉,却见太医面露喜色,对太子不住恭贺:“太子殿下大喜!这位娘子有孕两月多,今儿反应大些应是中了暑气又突然闻着大味道导致的,所幸娘子身体健康,臣开两副安胎药用了就没事。” 什、什么? 一下子,所有人的目光落在李静娴身上。 19. 李侧夫人 先是太子大笑一连道三个好,又是怪嗔:“这都两个多月了,怎能如此糊涂?” 一想到这些日子李静娴还时不时出去跑马,太子忍不住想要板起脸来。但一想到太子妃等人还在这,他便忍住了。 李静娴愣着呢,只觉得不可思议:“我前一个月来过月事。” 正是因为小日子来过,李静娴这才没往怀孕那一处想。这个月的确是迟了好几日。然后她面色一白,总不会是流产的先兆吧? 太医笑道:“娘子不必担忧,有些妇人在刚怀上时候的确会有落红,这是正常的。” 但今儿动了胎气倒是真的,春蕊拿着方子,赶紧取药煎药去了。 其余人心思各异。 太子妃捏着帕子一阵恍惚。她和嬷嬷才说过这话题没多久,李静娴这就怀上了。可是。 她看了看藏不住笑容、一直握住爱妾双手的太子,又看看虚弱着但却大松一口气、欣喜无比的李静娴,在没人看到的地方默默缓解心中的苦涩。 她知道,李静娴这个孩子不是她能肖想的。 余氏和安氏则是吊着一口气。 居然让她们碰巧撞上了这事儿,随后欣喜若狂,李静娴怀孕,她侍寝的日子就得匀出来,她们可就有机会了。 但还没等她俩高兴完,太子就开始撵人。 太子妃自然不会忤逆他,站起身端庄笑道:“是,李妹妹初有孕,今儿又遭了罪,闹闹哄哄一下午,想来也盼着和殿下独处。那臣妾和两位妹妹也就先告退了。” 余氏还记得自己温柔知性的人设,安氏则满眼不舍,起身都磨磨蹭蹭的。 但太子只嗯了一声,然后照例关怀太子妃几句,没有在意两个侍妾,挥挥手就让她们走了。 女人之间的眉眼官司李静娴如今是不关注了,满心都只有肚子里这个未知男女的孩子。 有了这个孩子,李静娴觉着这未来总算有了指望。 果然什么都是虚的,只有孩子是真的。有了这个孩子,太子如何,旁的女人再生多少个都不关她的事了,她有这一个宝贝,就已经是太子后院里成功一半的那一类人了。 高兴得李静娴连听到太子给她晋位侧夫人的消息都显得反应平平。 太子无奈笑道:“这个孩子就让你那么高兴?” “自然是高兴的。妾盼着这个孩子不知盼了多久。”李静娴靠在太子怀里,“您不高兴吗?” 高兴的,怎么会不高兴。 但是太子心中有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感。 自打得知这个孩子的存在,李静娴好像一下子离他远了许多。但明明她还乖顺地在他怀里,明明她还在高兴地说起要给他们的孩子做小衣裳。 但看着李静娴面上扬起的笑容,太子又觉得自己想岔了。 太子于是说起别的事:“既然晋了侧夫人,按规矩你身边得有个大太监跟着了,原来的那些粗使小太监你可有得用的提拔上来?” 李静娴用太监的时候并不多,也就做着那些不到她跟前的活儿,贴身活她还是更喜欢丫鬟们伺候。 太子沉吟半晌。 “既然如此,圆福就暂时到你院子做事。”圆寿性子木讷,不讨喜,等日后晋了夫人能有两个大太监的时候再给李静娴调过来。 李静娴惊讶地抬起头,“殿下,这不合适。”放眼后院,哪个女人跟前的大太监是前院来的。太招人眼了。 太子却说:“没什么合不合适的。反正圆福平日也不过干跑腿的活儿。他力气还大,有用的很。” 李静娴:“……” 可不有用吗,会武的呢。 太子还没安排完呢:“你身边两个大丫鬟虽然稳重,但到底是没经过事的年轻姑娘,我怕她们有些事情不懂,这样,依着赵氏那会的例子,回头你请你家里人到园子来,除了庆贺你晋位,还带家里信得过的嬷嬷来照顾你。” 要太子说,最好的方法就是他给亲自选嬷嬷或者是请娘娘赐下一个来,但那比调个太监更惹眼,他想着李静娴这性子,还是别吓唬她了。 能从家里选嬷嬷,这感情好,李静娴眼睛一亮。 隔日,李静娴有孕和晋侧夫人的消息就跟长了翅膀似的传开,就连隔壁春熙园都有所耳闻。 高皇后刚伴驾回来,懒懒地倚在榻上说:“她倒是挑的好时候。” 有孕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了。这老五才刚被册立为皇太子没多久李静娴就怀孕了,可不是双喜临门。这身份转变下怀上的孩子自然是不同的,这一胎若是稳当生下来,老五成太子之后的第一个孩子,他会记住这孩子到来时的喜悦,到时候,母以子贵也说不准呢。 无论真心与否,诸位皇子也向太子道贺,逮着机会说要去太子园子上吃酒。 老五从顺亲王册立为皇太子的时候可没摆酒庆祝,低调的姿态做足,加上之前太子园子京城两头跑,兄弟们都抓不住人,更别说一起吃个席了。但太子自个儿不设宴是一回事,皇子们不作为又是另一回事。身份到底转变了,老爷子在上头看着呢,回头要是一句不敬储君下来找谁说理去? 于是这喜事一来可不让皇子们抓住机会了。太子无法,应了他们到园子做客的请求。 既然是姗姗来迟的庆贺太子位主东宫,那就不止皇子们出席,娶了妻的,几位郡王妃可也要来。皇家的侧妃是要册封的,算半个妻,有侧妃的还带着侧妃一道来。不过大伙儿还记得李静娴,还是借这位小弟妹/小嫂子的喜事才有由头,所以几位郡王府上夫人、侧夫人也来了十几位,专程到后院给李静娴庆祝的。 其实太子心下有些对李静娴的愧疚,她的喜事,他倒成了主角,又因身份使然不能单独再给李静娴设宴,这叫什么什么事儿? 好在几个郡王都算懂事,主动带了夫人、侧夫人位分的来,没让李静娴彻底沦为背景板。 李静娴其实不在乎,如果她知道太子的想法定然无语。 本来她有孕才动了胎气,前头那些个王爷王妃侧妃热闹也闹不到她这里来,她正好歇息安胎。如今好了,她还得强打精神和各府夫人、侧夫人应酬。 而且这样的场合总不能落了府上另一位老牌侧夫人赵氏吧? 赵侧夫人和她的关系一向不太好,知道她有孕且晋了位分之后就更眼不是眼鼻不是鼻。赵侧夫人到底比李静娴资历老,早几年就已经是侧夫人了,各府的夫人侧夫人显然和她更加相熟。且赵氏众所周知的得宠,还有一儿一女,李静娴个新来的什么都还不知道,虽然大多数人都是聪明的,不会得罪新宠,但总的来说众人偏向谁似乎不用多说。 一场宴席下来李静娴是累得慌,连见家人都被安排在散宴之后。 果然这府里头什么都靠不住! 李静娴摸着小腹想到,无论是男是女,为娘对你也没什么要求,只要不违反朝廷律令,你干什么娘都支持你,但长大以后娘可是要离了你爹当个快乐的老封君的。那种在自己府上不用看任何人面色、想笑就笑、想摆脸色就摆脸色的老封君。 这样想着李静娴感觉疲惫的身心都恢复了些 活力。 陈大太太一进门,看见的就是自家姑娘这幅傻模样,登时乐了:“乖乖,想到什么这样开心?” 刚刚想的当然不能说出口。太子好好的活着呢,李静娴就想着分家出府当老封君,那不是咒太子早死吗?那不成,真说了别说还没见影的老封君,如今的好日子也不用过了。 于是李静娴笑着说了一半实话:“在想孩子呢。” 说起孩子,陈大太太就满脸喜色,坐到李静娴身边,握住她的手眉眼翩飞:“我儿如今是太子侧夫人,也算是入了皇室玉牒有名有份的妾了,又有了孩子,我是放心了。咱们家这样的帮不了你什么,能到如今是你自己的福气,在太子这儿立足也是够了。” 她都不求女儿大富大贵,侧夫人加一个孩子于李家而言那也是祖坟冒青烟才出得的贵人。日后太子登基,能有脸面熬到一个嫔就不错了。 再往上,陈大太太不敢想了。福祸相依,大富大贵看着光鲜亮丽,里面的水深着呢,她不希望李静娴被人欺负。 李静娴靠在她怀里,也是感慨:“我之前还急着呢,没成想他这样悄悄来了。只前些时候一直没反应,要不是那日不舒坦,不知还要几时才能发现。” “到底是你身边的丫鬟没经过事,所以才没反应过来。好在你身体素来康健,不然……”陈大太太故作生气,轻点李静娴的眉心:“一骑马又撒了欢,也就殿下如今惯着你。我瞧着你比上回黑了不少,正好孕期捂白回来。” 李静娴吃了教训,装模作样哎哟哎哟几声当听不见,撒娇道:“所以娘,我的嬷嬷呢?” 陈大太太拿她没办法,于是笑着让门外的嬷嬷进来说话。 李静娴眼睛一亮:“田嬷嬷!” 田嬷嬷是李静娴的奶嬷嬷,不止奶过李静娴,还奶过李静娴嫡亲的大哥李伯砚,一家几代老小也都在李家底下做事,绝对信得过。而且比起只奶过一段时间的李伯砚,这从小看着长大的李静娴,身份上越不过去,情感上田嬷嬷是打心底当亲闺女疼的。 当下看着李静娴幅度略大的动作,田嬷嬷赶紧上前两步轻拢住,哭笑不得:“我的好姑娘,您如今可是双身子的人了,可千万小心。” 陈大太太严肃道:“这里重规矩,今儿就算了,日后嬷嬷记得要唤侧夫人。” 李静娴还老大不乐意,田嬷嬷却说:“不错不错,老奴刚刚是一下子喜过头失了分寸。”她绝对不会叫任何人抓住她家姑娘……侧夫人的错处的! “田嬷嬷是自小照顾你的,有她在你我都放心。”陈大太太搂着女儿,本来宴席后再见时间就不多,如今也快到时候,她就赶紧把话说完:“你自小在家中是被惯着宠着的,那些阴司事儿闹不到你面前。之前你没宠也有太子妃看护,所以都还顺遂。只如今不同了,总有人渐渐把你视作眼中钉肉中刺,你得时时留个心眼儿,知道吗?” “嗯嗯。” “当娘的哪不知道你,虽说孩子是你的指望,但也别一下子远了男人。该有的宠你得拿捏好。孩子怀得上,还要生得出来,还要平安长大,你也别嫌弃娘说得直白,这才刚开始呢。” 陈大太太真是唯恐李静娴被人磋磨了,恨不得自己是田嬷嬷留在这府上帮衬才好。 李静娴好歹进府这些时候,不是最聪明那个,但也不会真叫人欺负。像今儿宴席,真有几位夫人侧夫人应着赵侧夫人的话头刺她的,她顶着一张老实安分的脸一个不落全说回去了,她才不惯着呢。不过母亲这样叮嘱还是让她眼眶一红,恨不得时间多些才好。 20. 坏事好事 接下来李静娴就是关起门养胎的日子。 有田嬷嬷在,李静娴的确是安心不少,这关乎孩子的事田嬷嬷是一手抓,衣食住行都不放过。但她到底知道自己一个人忙不过来,秋穗春蕊两个大丫鬟还好,底下那些个小丫鬟田嬷嬷势必要调教一番。 至于太监那里田嬷嬷倒是不用操心。圆福到底是前院出身,这点能力还是有的。 李静娴养胎的时候外头可是一点也不安生。 赵侧夫人所出的三姑娘明珮大夏天的出了满背的热痱子,可把赵侧夫人吓坏了,只那么小的孩子用药得仔细斟酌,所以见效慢。许是兄妹同心,大郎君延惠过了一阵子也是怏怏的,但太医看过脉愣是看不出什么,只能开着太平方养身子。 儿女都病了,一连大半个月赵侧夫人那里心情都是阴雨连绵。在院子里除了面对两个孩子,谁在赵侧夫人面前说错一句话都得挨骂。 高侧妃那里更是重磅。 本身她不知道怎么惹到了太子,受宠这些年也没见冷落那么长时间的。要其他人说,侧妃放下身段认个错卖个好,这事儿也就过去了,她还是太子爱重的表姐侧妃。 前几天高侧妃是把太子请过去了,但不知为何两人吵了一架,不欢而散,太子出门时面色都是黑的。 紧接着太子下令,二郎君延悯不必跟着高侧妃住了,将人挪到了前院。高侧妃没有得到太子允许,也不许私自前往看望。高侧妃的位分不变,但份例降了一半,只有夫人的水准了。 这消息一出,就是太子妃也被惊动了。 高侧妃份例被降等倒是小事,延悯搬家才是大事儿。 要知道,皇家的孩子六岁进学,作为郎君那个时候从亲娘身边搬到前院去还算说得过去。可延悯如今才几岁?没满四岁的小娃娃,这就离了亲娘,还不许随时看望?高侧妃这是惹了什么祸能让太子做出这样的决定? 太子妃本想规劝一二,但看着太子阴沉的、一副别惹我的面色,话在嘴边绕了几圈还是说不出口。 总归高氏和她就不对付,她又何必做这个好人。 高侧妃可没少在她面前暗着嘲讽她生不出儿子来的事情呢。 本来李静娴也和旁人一样猜测高侧妃究竟说了什么让太子勃然大怒,没想到当晚太子就来给她答疑解惑了。 说起来太子站在李静娴院子前还有些犹豫。 按理说李静娴有孕,前些时候身子不好在养胎,这几日才将将好了些不用再喝安胎药,他也不想再去打扰她。 但他心底憋着气也不知道找谁说。刚刚太子妃的神色他看在眼里,她与高侧妃之间那些龌龊太子也有所耳闻,能保持不出错的态度已然不错,若太子还去找她说这事,她能当面翻脸。 赵侧夫人那里也去不得,两个孩子就有够她忙的了。四个侍妾从来不在太子考虑范围。 于是就只剩下李静娴一个。 到底还是去了。 李静娴有一点惊讶,她看着太子的面色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奉了茶之后安安静静坐在一旁。 太子没能沉默多久,一句‘高氏如今的性子越发左了’开头,让李静娴眼皮子一跳。 说来这一次太子的确是抱着与高侧妃和好的心态去她院子里的。 到底高侧妃和他关系非凡,年少时的情谊也做不得假,太子打心底不愿意两人一直僵持下去。 但他实在完全没想到高侧妃那么长时间还是没有领悟到当初为何会受冷落,甚至他说一句高侧妃就刺一句。太子感到气闷,于是提出想看看延悯,想着有孩子在总能缓和些。 谁知就因如此被太子发现,延悯居然就开始念书,不是简单的认字,而是正儿八经的念书,还有相关的课业。很多时候,延悯因为要完成高侧妃给他布置的课业不得不晚睡,导致白日没什么精神。孩子没精神,胃口自然不好,吃不好睡不好,如此反复,再健康的孩子底子也虚了。 太子当场自然是变了面色,怒斥高侧妃这是怎么一回事。 高侧妃非但没有反省,反而面露讥讽:“您不是要抬举赵氏吗?哪还能瞧见我的孩子?我再不早早为延悯打算,日后这府上人人都只认长子了。” 太子又惊又怒:“延悯才三岁半!那么小的孩子……你!你怎么忍心!何况我何时抬举赵氏了?我又何时没瞧见延悯?” 高侧妃当即就发了疯:“那您为何要给三姑娘那样的体面?!一个黄毛丫头,凭什么赶上我的延悯?” 太子怎么想都没想到竟然是这一回事! 他指着高侧妃,只觉得天旋地转:“你是真不知其中缘由?高氏,你何时变得这样?” 太子印象中的表姐,聪慧端方,和面前执拗的人完全不同。 太子压抑着滔天怒火,也就直说了:“你自己也是当了母亲的人,你在赵氏生产当日说的话你还记不记得?再是如何,孩子又有什么错?好好的一个姑娘生下来没得庶母怜惜,反倒被咒。你说说,放在延悯身上,你该如何?我没面儿上罚你,已经是想揭过去了!” 高侧妃愣了半晌。 但她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难道我说的不对吗?一个小丫头罢了,胎里带来的弱症,养活了又该如何?” 她就是打心底瞧不起赵氏、也瞧不起赵氏所出的儿女。 “你!” 太子被气得不行,再也忍不住,大骂道:“为人母如此不仁不慈,真是高家教出来的好女儿!” 如今在李静娴这儿,太子已经压住了脾气,也省去其中一些不好的话术免得冲撞她腹中的孩子,但仍看得出太子这次是真被气到了。 李静娴听完,心中惊涛骇浪,觉得高侧妃这是中邪了吧?不然怎么会这样说话? 这些话,太子妃都不敢有半句呢。 事态如此严重,李静娴知道自己不该也不能开口,于是只默默喝着蜜水。 好在太子也无须她开口,只说出来之后胸中郁闷到底少了些许。 看着李静娴紧闭嘴巴、双眼低垂不敢乱看的模样,缓了面色:“是我的不是,不该来和你说这些。” 你也知道啊。李静娴心下发苦。 太子妃都没能知道的事情她知道了,回头请安的时候指不定得被盘问一番。 太子发泄完,又坐了会,关怀几句李静娴如今的情况便说要走了。 到底是罚了高侧妃,皇后那边还得有个交代。如今过去春熙园时候正好。 李静娴忙送人离开。 等太子走后,李静娴回头望着秋穗春蕊两个,主仆三人相视苦笑。 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果不其然,后几天请安,太子妃就顺势把李静娴留下了。 李静娴到底是靠着太子妃的,不想得罪她,思索片刻,还是隐晦说了两句。 太子妃果然大受震撼,忙让李静娴回去了,自个儿是再也不提了,只当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心下还是难免在看笑话。 高氏居然自己作死了。看来当初自己生女给了她莫大的惊喜,这才因为三姑娘那一点小事钻了牛角尖。不过说到底,自从失了正妃之位,高氏的心气一直都是不平的,如今也不过被捅破出来罢了。 太子妃慢悠悠喝着 茶,嘴角的笑怎么都下不去。 至于春熙园那边太子怎么和高皇后说的谁也不知道,但皇后那头没过问高侧妃份例上的事,只让延悯到自己身边住一段时间,搬去前院的事再说吧。 太子知道高皇后还是有些怨他的,毕竟侧妃的身份在那,难免有对高家不满的成分在。高家是皇后母族,太子的舅族,这样下高家脸面,高皇后不高兴也正常。 但同时高皇后也很清楚,她如今在高家女的身份之前还是大齐的皇后,母族如何对她来说都远不及如今的太子重要。 她不能与自己的孩子离了心,日后太子登基,她可是万人之上的皇太后。 所以在这场闹剧中皇后和太子各退一步,高皇后默认对高侧妃的惩罚,太子也暂缓延悯搬家的事情。到底那么小的孩子,就这样从生母身边离开,旁人难免多加揣测,但高皇后思念小孙子接过来小住倒是名正言顺。住个一年半载,四岁多打着启蒙为进学做准备的旗号搬去前院也就没那么显眼了。 另外,高皇后还让大姑娘明宜也一道过来。至于府上其他孩子,高皇后则都各有赏赐,说下次有机会都抱来她跟前尽孝。 旁人果然没有多想。或者说他们只能想皇后想让他们想的“真相”。 太子家的二郎君是高侧妃所出,高皇后偏爱些无可厚非。而皇后又是体面人,当然不能落了太子妃那头,自然是得把太子妃的长女捎上。其他孩子,当然远够不上这份能被皇后带在身边的体面。 唯有太子院里众人神情各异,但对外人也闭口不言。 她们知道太子到过李静娴院中,自然是各种打探消息,连一贯与李静娴不对付的赵侧夫人也是如此。但她们显然没太子妃那个脸面,李静娴一个不落全拒了,理由自然是肚子里那个,众人铩羽而归。 太子那头倒是又一段时间不进后院了,想来情绪还没缓过来,不想再添糟心。 正当李静娴又开始在自个院里安心养胎的时候,家里有喜事传来。 她四弟李季尧之前跟着王承王大人学本事,这些日子是一刻不敢懈怠。 王承如今是禁军副统领。实则本朝禁军属京卫指挥使司,也不如前朝所谓禁军那般大规模,只因负责禁内军务,非皇帝信重不能任,所以才称禁军,管以前是御林军,专负责皇帝私人护卫。本朝禁军虽编入京卫指挥使司,但平时双方互不干涉,双方长官见了面都是客气。 王承为人颇有些恶趣味,得了个好苗子偏藏着掖着,非亲近之人都不知道。 这不前些时候他让李季尧去参加京卫的选拔。负责选拔的长官不知王承与李季尧的关系自然不会放水,京卫选拔一向严格,毕竟是拱卫京畿的活儿疏忽不得,这种情况下,李季尧在选拔上大放异彩,马射、步射、举重等皆是上乘。 京卫指挥使司中也有人和王承相熟,将这根好苗子向王承炫耀一番——这两年,禁军中少有这样的武学人才。 王承但笑不语。 再说李季尧顺利过了选拔,成了京卫一员。 又因前段时间巡视的时候立了功劳,被提拔为百户底下一个小队长,领着十个人做事呢。 别看这小队长不起眼,李季尧才多大呢?不过也就十六岁。即便是京城,又有多少人能在这个年岁坐到小队长的位置,领着十个人呢!李季尧领着的那十个人里头,大半比他的年龄还大呢。 听闻如今的京卫指挥使林狻复林大人,十六岁的时候也不过同样是个小队长呢! 可想而知李家是有多高兴,知道她孕期苦闷,忙不迭给李静娴递了消息,也让她一道高兴高兴。 21. 碰面 京卫有一项日常工作就是巡哨,恰巧李季尧今儿巡哨完得了空,在园子里也方便,于是过来给李静娴请安。 看着面前人高马大的弟弟,李静娴只觉得果然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以往李季尧在家中可是一副小霸王的模样,哪里像现在,简直是一头蓄势待发的猛兽。 说起四弟近来的成就,李静娴笑着说:“如今好了,本来爹娘都还担心家中没路子耽误了你一身本事,这下家里和我也算是放心了。” “不过王大人到底是禁军那边的,怎么安排你去了京卫?” 李季尧挠了挠头,这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家里头都知道,于是对姐姐如实相告:“师父说,想立功往上爬,如今还得看京卫指挥使司。” 李静娴看向他,惊讶掩唇道:“小霸王如今也是懂上进了。” 李季尧小麦色的脸上飞过一丝羞赧,他稍微大声了些:“我如今也是长大了好吧!” “好好。”家里人惯着李静娴,李静娴惯着这唯一的小弟:“只是在外行走,你还是负责闹市那一带,还是小心那些个地痞流氓的才是。” 李季尧低着头应了两声,心下却在琢磨。 禁军虽说是御前侍卫,体面、风光,但到底是御前当差,已经不是前朝掌管整座京城的大规模,晋升与否还得看皇帝的意思。何况近年来不少富家子弟就是在里头混个差事,禁军在皇帝跟前也没有太特殊的脸面了,皇帝外派做事大多都是京卫去做的。 李季尧已经十六岁了,王承也指望他干出点实事来。 不过李季尧当然也有私心。 如今他姐姐是太子的侧夫人,可家中也没人能立得起来。家里阿爹可能到老也就这样了,大哥二哥还在底部熬着,三哥尚在念书考科举,他李季尧幸运入了贵人的眼,虽说得不好听,但的确和家人已经不在同一条线上。 李静娴是与他同一个母亲的姐姐,本来生她的时候李家父母年纪都大了,原以为这就是家里最后一个孩子了,谁想到后头又来了个老四。 李季尧也知道姐姐自小就被家里惯着的,他出生之后难免分去一点宠爱,但李静娴也没和他闹,反而姐弟俩关系都好,都是一起出去撒欢闯下来的情谊。本来都已经说好了的,他天生力气大,姐姐出嫁由他背着上喜轿,谁想到这事儿没能成。 本来家里兄弟就是要给出嫁的女儿撑腰的,但李家什么成分,姐姐一顶小轿抬进府那天就一个小包裹,来接人的嬷嬷眼高于顶。就让李季尧明白,别说撑腰,王府怕是都没正眼看过他们。 李季尧心里憋着一口气。 所以当王承问他要留在禁军还是去京卫的时候,李季尧毫不犹豫选择更有历练价值的京卫。当然,京卫只是李季尧过渡的一块板子,他有自己的规划,不过谁也没说就是了。 他抬起头,像往常一样笑着看向李静娴:“姐姐放心,我心里都有数。” 到底是外男,李季尧不好久留,最后关心几句李静娴的身体,临走前李静娴还给他装了一盒子点心带回家去。 今日太子妃那里也刚见完客,是范阳崔氏那边来了亲戚,太子妃属主支,旁支有位拐着弯的堂伯前不久刚从地方调入京城,双方关系不算太远,今儿就由住在京城的太子妃的母亲领着堂伯家里的女眷递了帖子拜见太子妃。 李季尧这会儿出园子刚好和这一行碰上,赶忙退到一边行礼问安。 堂伯家里的女眷暂且不提,太子妃的母亲崔夫人二品诰命在身,因着春熙园就在不远,皇帝眼线不知几何,又是面见太子妃,崔夫人不敢大意,按品大妆。李季尧正是见了诰命,这才远远退避。 等女眷一行走远,李季尧这才重新起身,若无其事继续往外走。 殊不知那一头,太子妃的堂伯娘梁氏问起来:“刚刚那是谁?” 引着她们的是雀蓝,因此清楚:“是李侧夫人的幼弟。得太子与太子妃恩许,来给侧夫人请安。” “哦,李侧夫人——”梁氏初来乍到不清楚,姓李,刚刚那位小大人的面孔又有几分眼熟,她就干脆问出口:“这位侧夫人是出身西京李氏的哪一支?” 话音刚落,便见雀蓝和崔夫人都一脸惊讶地看着她。 崔夫人皱眉:“要真是西京李氏,你以为只是个侧夫人那么简单?” 梁氏不知所措,知道自己是说错话了,也就闭口不言。 但是等回到家,关起门来,崔夫人问梁氏:“好好的,你怎么提起西京的李家来?” 梁氏就是从西京嫁到范阳的,梁家在西京也是有名的名门望族,梁氏虽然只是个旁支,但也不会是一般门第的见识。天下姓李的那么多,有名的也不止西京那一家,梁氏没可能一下子就认定是西京李氏。 梁氏就嗫嚅说道:“我上个月省亲,有幸随嫡母去去李家给老太爷贺寿,也见过几位小爷。我见着方才那位李侧夫人的弟弟有些眼熟,想想和那几位小爷很像,这才误会了。” 到底时候不长,梁氏就记得清楚些,她说着说着肯定道:“因为主支有意与李家结亲,所以当时几位小爷有过来给主支的老太太请安,我作为小辈在后边站着伺候,今儿那个……眉眼神色简直如出一辙!”尤其小辈给长辈请安都是谦逊恭敬的,和今儿李季尧的姿态并无二样,就更显得相像了。 崔夫人面色一凝:“你说的可是真的?” 梁氏是管账的一把好手,记忆力不差,何况西京李氏那几位小爷相貌出众,她不可能记错。 崔夫人按住额角。 哪有完全不相干的人长得一样的道理?即便同样是李氏,有说是八百年前是同一家,但谁都知道不过是场面的客气话,真追究起来祖宗都完全不一样。那祖宗都不一样,怎么会长得像呢? 因着出了个侧夫人,太子后院里那些个女人娘家肯定都关注过李家。尤其那李氏还是靠着自家女儿的,崔夫人就多上了一份心,省得有不要脸的借这一层关系和他们家扯关系。可是从没听说李侧夫人家里和西京李氏有什么攀扯啊!何况既然长得像,那血缘就不可能太远。隔壁清河王氏不就是靠相似的眉眼才寻到走失的嫡子的吗? 崔夫人茫然了。 另一头李静娴还不知道发生了这样巧的事,依旧好好过日子。 到九月底,暑气这才散了些,皇上于承德围场办了秋猎,太子带着太子 妃、赵侧夫人和余氏安氏去了,李静娴因怀孕不能舟车劳顿遗憾缺席。 但太子记着她,猎了一张上好的白狐皮专门留给她。 从太子一把那雪白无暇的狐狸领回来就看上、想撒个娇把皮子要来的赵侧夫人当即气了个半死。 除了皮子,还有许多能消遣时间的小玩意一并送回园子。 要是心中不熨帖那是不可能的,李静娴觉得太子对她到底是好的,心才刚软一点,就听闻赵侧夫人又有了。肚子都三个月了。 李静娴一下子又摸着鼓起来的肚子,心中暗念:果然,还是盼着当老封君实在一点。 这消息传回来的时候底下伺候的还担心李静娴会不高兴,结果是他们白担心了。这消息远不如田嬷嬷不让她多吃小酥肉来得伤心。 倒不是田嬷嬷故意拘着她,孕妇嘴馋没办法,但头几天才吃过头积食请了太医,又怕把胎儿养得太大,田嬷嬷只能让李静娴少食多餐,免得伤了身子。 李静娴能理解嬷嬷的良苦用心,但不能做到眼睁睁看着小酥肉从自己眼前端走,于是只能移开视线聊八卦来转移注意力。 “赵侧夫人又有了?她刚生完明珮才多久?”李静娴震惊。 三姑娘明珮是隆庆十二年中秋后不久出生的,如今十三年十月,也不过一年。不对,按怀上的时间,三个月前,那就是一年都没满呢。 太频繁的生育肯定对身体不好,何况赵侧夫人身体本来就不好。李静娴这样底子不差的人怀这一个都觉得体弱气虚,如今是真佩服赵侧夫人了。消息上说,这一胎一诊出来,赵侧夫人都起不来床了。 一时之间,李静娴都不知作何表情:“她也不怕……” 要是真出了什么事,大郎君延惠和三姑娘明珮都还小呢,正是倚仗亲娘的时候。 “只怕那位高兴着呢。”秋穗撇撇嘴,道出真相。 李静娴一言难尽。 等大部队从承德回来,圆福到外边转溜一圈,说赵侧夫人完全是被抬着下马车的,一回到院子立马见红喊了太医保胎,太子太子妃还没坐下歇一会又马不停蹄去看望。 得了命令安心待着没出去迎接太子的李静娴倒吸一口凉气:“那么凶险?” 田嬷嬷到底有经验,在旁小声说:“这没满三个月呢就得上保胎的手段了,就算这时候留得住,大半也要早产。” 李静娴想起赵侧夫人生三姑娘的时候,那会儿赵侧夫人也是怀得艰难,以至于三姑娘是八个月时早产的。但那会儿也没见赵侧夫人须得抬着走的。这一胎这样孱弱,按田嬷嬷说的,留得住也得早产。 不多时又听闻那头的胎保住了,李静娴正喝着汤,有人一掀帘子就进来了。 是太子! 李静娴赶忙起身,太子按着她:“不必多礼了,我就是来看看你。” 李静娴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不是,赵侧夫人那里不是刚保完胎吗?太子居然不陪那边来看她?! 李静娴脑子一炸,人都不甚清醒了,苦着脸看向太子:“殿下,这会儿要不妾当没看见您?” 太子一愣,黑了脸:“这说的什么话?!” 22. 偷偷来的? 屋内伺候的已经跪了下去。 秋穗春蕊两个以及田嬷嬷都是面色惨白,眼里全是对上首李静娴的担忧。 好好的,侧夫人怎么说出那样的话。 李静娴那一瞬间也是一激灵,手脚略有些发软,但她没有跪下请罪,反而是抿着唇故作羞涩说:“虽然这些日子妾也很想您,但妾都想着明儿才能见着您了。所以妾都想好明天该穿什么漂亮衣裳、戴什么漂亮首饰了……” 她略委屈,声音也大了些:“可是现在,我一点都不美!” “您现在闭上眼,当没见过妾,妾也当没见过您,咱们明天漂漂亮亮的再见好不好?” 说着用手帕遮住半张脸。 太子一愣。 随后淡淡的笑意涌上眼底,而后越发浓郁。 他看着李静娴,才发现李静娴今儿果然没上妆,头发也只是随意编了个麻花辫,没有多余的首饰。 实际上这些日子李静娴不出门都是这样的装扮。怀孕之后非必要田嬷嬷早不让她上妆了,重一些的首饰也不让往头上戴,就连香囊也换成安胎的药材,万事都是小心的。 所以这一下来,李静娴整个人真是素净得很。太子后院里,就是最不受宠的侍妾都没这样素净的。 但要说李静娴不美吗?她本身就是明艳那一挂的美人,即便不上妆眉眼也是大气好看的。只是到底怀孕辛苦,她也怀孕六个月了,到了这个月份,再如何精细养胎,手脚脸蛋也不免会开始浮肿。好在李静娴面上胖的不明显,反而圆润些更加大气富贵。 于是太子的嘴跟抹了蜜一样哄李静娴她怎样都好看的事情。 “只那种话日后不许再说了。”太子直言:“这和把我往外赶有什么区别?你若不想落人口实,就不该再说。” 李静娴低着脑袋认错,心下也悄然放松了。 看来是糊弄过去了。 因着近来少食多餐的缘故,往常这时正是李静娴用小食的点,见屋内气氛缓和了,如今负责提膳的圆福这才站出来,说侧夫人的鸡汤馄饨提回来了。 太子看了看时候,有点惊讶:“怎么这个时候用膳?” “不是正膳。”李静娴有点不好意思:“前阵子妾贪嘴用多了些积食,但不吃又饿,于是嬷嬷就让妾少食多餐,不按正常的点叫膳了。” 太子一听,紧张起来:“又是怎么一回事?家书上也没提及?” 到底赵侧夫人那边怀胎的情况就不好,他自然不希望李静娴这里也出事。 李静娴就捏着帕子说不是什么大事,都是孕期正常的胃口变化,是她自己管不住嘴,太医来看过也说没什么大碍,消食后也就好了,不想让太子太子妃挂念,也就没写在信上。 太子却皱眉道:“不管如何,如今你怀了孕,你的事就是天大的事,日后再有,万不可瞒着。” 紧接着敲打底下伺候的,从嬷嬷到丫鬟到太监一个不落:“都听清楚了?” 众人自然应了。 李静娴仍低着头,心中却是更加清醒了。 无论在哪儿,只要怀了孩子谁都是宝贝疙瘩,唯独不能指望男人有多在乎自己。 太子只当她羞赧,于是笑着让人把鸡汤馄饨端上来。 “罢了,今日忙得没歇脚,也给孤上一碗来。”太子朝圆福说。 这也是,今天他们半天在路上,这下了马车还没歇一会,就马不停蹄去了赵侧夫人那里坐镇,还真没正经吃过什么东西。 李静娴在旁说:“到底不是正膳来的,难免简陋,您要用的话,叫厨房再做几个菜上来?” 太子摇摇头:“不用了,饿了再叫夜宵就是。” 好在像他们这种人家,即便不是正经膳点也不会只有一碗鸡汤馄饨,就着几碟小菜和两碟干拌饺子,太子也能吃个六七成饱。 用过一碗馄饨后太子没能留多久,李静娴怀着孕,本来他也没打算留宿,但还是顺着李静娴刚刚的话笑道:“好了,明儿我再来,记得你说的,打扮得漂漂亮亮才好。” 临走前,太子没让李静娴送出门,只是捧着她的脸笑了下:“你放心。你也不看看我才带了几个人来。” 李静娴愣了一下。 她想了想,好像只有梁沛安一个。 太子身份地位摆在那里,哪怕只是进后院,除了梁沛安和吴青重两个大太监,那也是前有两个小太监提灯开路,后有八个小太监、四个宫女跟着的,平时一来,不入院子也得在门口候着的。 可今天,居然没那样的动静。 李静娴倏地瞪大眼,压低声音:“您……您偷偷来的啊?” 只带了一个梁沛安可不就是偷偷来的吗? 虽说这样说也没错,但太子怎么听着就觉着那么别扭呢。可怜见的,他堂堂大齐皇太子,来见自己的爱妾还得掩人耳目悄悄来。 “这不是……情况特殊。”太子咬着牙说。 嚯!原来太子自己也知道情况特殊!李静娴还以为他真的是不在意后院这些明争暗斗呢!回头赵侧夫人要是知道了拿这事怨怼她这时候还争宠,李静娴就把太子甩过去让赵氏知道是太子自个儿明知还过来的! 等等……那她刚刚说的那么蠢一番话和借口,岂不是都被太子看笑话了? 果不其然,太子翻新鲜的账:“所以没必要说当没看见我,知道吗?这事儿除了你知我知,还有这些个伺候的,我保管连太子妃都不知。” “哦。” 太子都这样说了,李静娴总觉得自己也得说些什么,于是抖擞精神,看着太子认真说:“但是妾说想要漂漂亮亮见您也是真心的。” 太子这才笑道:“好,我知道了。” 等太子带着梁沛安离开后,李静娴才卸了力气没骨头似的倚在榻上。 “快快,帮我捏捏腿,刚刚太子在我整个人都绷着,一点儿不敢大意。”李静娴朝秋穗招手,又对春蕊说:“你去外边说一下,今儿太子来过的事情半个字都不许说出去。要是谁犯了,我这里就容不下他了。” 秋穗哭笑不得,赶忙过去忙活,春蕊也领命去了。 田嬷嬷到底年纪摆在这,入了夜就不跟前伺候,见没什么大事也就回屋休息去了。 秋穗一边动作一边说:“刚刚可真是把奴婢几个都吓得不轻。”以至于起身后背上还在冒冷汗,更不用说直面太子的李静娴了。 李静娴叹道:“这些时候太子不在家倒是叫我松懈了许多,今儿才脑子一热说错了话。” 好在她也是灵光一回找补了,不然今天这事儿难以善了。 不过也是,太子一行去秋猎后,整座园子就剩她、高侧妃还有两个侍妾。高侧妃才被罚过,儿子也从她身边离开了,自然不敢再闹什么幺蛾子,上头没人,李静娴可不就松动了。如今太子一行回来了,李静娴和底下伺候的也是时候紧紧皮子了。不然这一次过去了,下一次再冲撞到就没这样好运了。 李静娴靠在那里,抿了抿唇又说:“不过殿下能主动向我解释,倒是叫我受宠若惊。” 虽说太子不解释,回头一想只有一个大太监跟着,李静娴也能明白太子是避着人过来的,但终归解释和发现是不一样的。 春蕊进门刚好听见,笑道:“这说明太子心里有您呢。” 有她?李静娴没多相信,说心里有她肚子这个,可信度会更高。 她只是觉得奇怪罢了:“但太子怎么非得今晚过来?明天见也是一样的。” 即便是挂念她肚子里的孩子,那也太急了些,有点点不理智,不太像太子的脾性。她又不是今晚就生了,孩子在这里怀着又跑不了,没道理一天都等不到。何况一路避着人来,太子竟也不觉得憋屈。 “说不准比起小主子,殿下更挂念您呢,毕竟那么久没见,想的紧。”春蕊猜测。 秋穗看了眼李静娴的面色,笑着和春蕊说:“好了好了,也别打趣侧夫人了,可把我们侧夫人羞得跟红霞一样了。” 春蕊偷笑,也就不说了。 春蕊到底不是从小一直跟着李静娴的,自然想着是这样的。但秋穗约莫知道些,李静娴大概是没把男人真当依靠的。毕竟她们也都清楚,男人的喜欢只是一时的,一不小心做了错事,这点喜欢也就烟消云散了。 所以春蕊那些话,李静娴和秋穗也只是听听罢了,没放在心上。 但你要问太子为什么非得今晚去看李静娴,他自己也说不好。 又一路避着人回到自己的寝殿,太子只觉得自己在李静娴身上的例外还是多了些。放以前任何人和太子说,他会偷摸着去见一个女人,太子绝对说一句无稽之谈。 但如今太子见过人之后,只觉得心情都好了几分。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妾不如偷?太子摸着下巴,旋即又黑了脸。他这是怎么想的,这不是辱了李静娴!她如今是他名正言顺的侧夫人,是皇家上了玉牒的太子妾室,怎能和那些个不着调的相提并论!日后万不能再想! 太子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起因大抵是赵侧夫人那里的情况给了他太大的刺激。 越想太子越觉得是这样没错。 赵侧夫人这一胎真是不太好,与其说是孕育,倒不如像是胎儿在吸食母亲的精气神,赵氏已经被折腾到见不清昔日娇柔可人的模样了。 在那一瞬间,太子就立马想到了也在怀孕的李静娴。 不提一般人家,宫里头只要是怀上了的就不允许落胎,无论那一胎有多凶险,太医得到的命令都是保胎。 保胎!保胎!从来没听说过保大人的。顶多死了赐下哀荣。 旁的,那也没旁的了。 毕竟未知男女那也是皇嗣,比随时都有的可在榻上伺候的女子尊贵多了。虽残忍冷血,但历朝历代都是这样默认的。前朝有位受宠的皇后,出身世家大族,父兄皆是朝中赫赫有名的人物。但那又如何呢,难产,稳婆说大人小孩二保一,皇帝头也没抬就选了小的那个。 太子不想李静娴身上有一天也会面临保大保小的选择。 失去她,或许是一件会让他难过的事情。 所以他急切想要见到她,确认她这一胎稳当、平安、无虞。 23. 延怀 年前,李静娴他们终于从园子搬回太子府。 以往的储君都是住在东宫,还真没有出宫建太子府的先例。但是也难不倒工部的大人们,太子是储君,肯定比亲王还尊贵,在亲王的规制上多加几成,各处细节越不过皇上那儿去就成了。 李静娴一回到漱金院,只觉得都陌生了许多。 之前的漱金院虽然是单独的院子,但除了她起居的正屋,也就一间暖阁一间耳房,后头一间小梢间,另有倒座房是给下人们住的,不受宠的时候倒还觉得宽敞,但随着太子来多了,赏赐也多了,小梢间充作库房都放不下,得摆到正屋去,就显得逼仄。院子更不用说,能栽得下一棵桂花树就不错了。 但如今,正屋都大了一倍,更不用说还多了几间屋子,院子里多了两口大缸,除了用作蓄水,里头还养着荷花。 不过如今天儿冷,花当然是没有的,听圆福说,等冬天过去,里头还会养一些小锦鲤。 “侧夫人有什么喜欢的花色,都可以提出来,保管给您挑最漂亮的回来。” 李静娴对这没什么好讲究的,就笑道:“你到时看着办就是了。” 圆福诶了一声。 漱金院的主人怀着孕底下人不敢懈怠,正屋都是早一日提前收拾好了的,李静娴进屋歇着,外头还有没收拾好的秋穗出去看着。 回家住了没几日,除夕至。 李静娴这一胎六月诊出来已经两个多月,虽说十月怀胎,但也不是真怀满十个月,九个月多孩子也该出来了。所以李静娴的预产期就在过年这一个月,今年她得了允许不用过多走动了,家宴也不必去了,在自个儿院子里用就是了,免得路上就破水,到时候急急忙忙的更容易出岔子。 同样的,赵侧夫人也是如此,但她的情况嘛,那是不一样的。大伙儿心知肚明。 除夕前一晚,前头用过家宴才散场,太子就来漱金院看过李静娴。 即便不是正除夕,但到底是这样的日子,想也知道太子只是来略坐一会,末了还是要回梧桐院那里去,给太子妃体面的。所以李静娴这一次没太大反应。 “也不知道这孩子会在什么时候出来。”太子宽大的掌心放在李静娴肚子上隔着厚厚的衣裳,他感受到孩子踢了他一脚。 太子感到高兴:“他真有劲儿。” “是的呢。”李静娴半真半假埋怨道:“可把他阿娘折腾不轻。” 这孩子乖巧是乖巧,也没让李静娴孕吐啥的,但就是每一次胎动都是大动静,尤其月份大了之后那力气,李静娴总怀疑这孩子能把她肚皮踹开。 太子心疼道:“你辛苦了。”又说:“等他出来,好好教训他一顿就是。” 不过妇人怀胎都有这样的经历,李静娴还怕孩子不动呢,所以对于太子这一不痛不痒的话只是笑了笑:“真出生了,我也只希望他健健康康的。” 太子笑着摇摇头。 他说起正事,“这几天我和太子妃都很忙,大多时候在宫里,要是这孩子真等不及了,你也不要顾忌年节的规矩,吴青重留在这里,有什么事你只管开口。” 李静娴乖乖应下。 不过即便是吴青重进宫报信,也不见得太子夫妻能立马赶回府上,只不过是防着意外,怕要叫太医罢了。 只是孩子一直没动静,太子太子妃从除夕宫宴一直提心吊胆等到元宵进宫,李静娴那儿也没传出动静。 但太子夫妻的马车刚停在宫门口,后头吴青重的徒弟就赶上来了,说漱金院那头发动了。 太子太子妃对视一眼,真就那么巧? 太子妃忙问:“这是我们前脚刚出门她这就要生了?” 吴青重的徒弟应了声是。 太子夫妻简直是哭笑不得。 但这会儿也没有折返的道理,何况今年是太子正位东宫的第一年,元宵宫宴同除夕宫宴重要,也是万万不可缺席的。 “你回去看顾着,让你师傅有什么消息都立马来报。” 只整个宫宴,太子心下都在默默想着李静娴生孩子的事情。发动几个时辰了?一切可还顺利? 太子长在皇家二十几年,尽管心里在想别的事,但面上一点都没显露出来。 也就太子妃瞧了眼,但很快挪开了。 太子府上,李静娴也没想到这事儿那么巧,前脚刚收到太子夫妻出门的消息,后脚她就觉得肚子阵阵抽疼,裙摆下更是湿漉漉的。 李静娴倒吸一口凉气,田嬷嬷第一个注意到,也是扬起声音:“快!快!侧夫人破水了!” 接生嬷嬷等一应人是早就准备好的,气力大些的两个嬷嬷赶紧扶着李静娴进产房去,然后细细查看她如今的情况。 “宫口还没开,备好用得下去的吃食,先攒着气力!” 知道李静娴是头胎,漱金院所有人都不敢大意,也得亏田嬷嬷和圆福平时分别把丫鬟和太监都调教得不错,如今倒是不显慌乱。 如今府上位分最高的自然是高侧妃。 尽管前些日子出了事,但高侧妃也没有在年节被继续禁足,得了消息,回余容院一半路上愣是拐了个弯。赵侧夫人卧床养胎中。其余四个侍妾也是很快到了。 高侧妃瞧了瞧天色。 生头胎的时间说不好,有的人艰难些,有的人轻松些。如今还有将近四个时辰元宵才过去,如果李静娴好运,还能赶在元宵结束前生下来。 民间有话,初一的娘娘十五的官,元宵是新年第一个月圆之日,正月十五出生的孩子都是有出息的。 这段日子,高侧妃静下心来也细细想过之前的事,才发现自己犯了个致命的错误。 这皇家的孩子都是天潢贵胄,即便她是太子侧妃也容不得看不起一个皇嗣。是她想岔了。虽然她如今已经和太子认了错,但有的事情一旦发生就会留下痕迹,想要太子短时间重新看到她,高侧妃也知道不可能。 所以她只能循序渐进,将好感重新一点点累积起来。 想起上一次和太子吵架的原因,高侧妃咬咬牙,按下心中的微妙感。如果今儿李静娴能在元宵把孩子生下来,她倒是不介意夸一夸这个孩子。 产房里,李静娴躺在床榻上,额头沁出一层薄汗,但神色还算平稳。阵痛一阵一阵地涌上来,她咬着牙没有出声,只在间隙里喘几口气,攒着力气等着下一波。 田嬷嬷守在旁边,时不时替她擦汗,又端着参汤喂她喝几口到底是从小看到大的姑娘,真是心疼极了,但也知道妇人生产就是这样的,嘴里不住地宽慰她:"侧夫人别怕,头一胎是慢些,但您身子底子好,想来不会太煎熬。" 李静娴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力气说话。 产房里的闷痛声越发密集,众人知道,这是开始生了。 天色越来越暗。 李静娴只觉得自己仿佛被关进一间伸手不见五指的房子,四周都是令人窒息的黑暗与重压,唯有腹中那顽强的胎动,像是茫茫暗夜里的一盏孤灯,叫她不要睡不可睡。 “侧夫人,看见头了!您再使一把劲,顺着痛劲儿往下用力!”接生嬷嬷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急切与振奋。 李静娴猛地睁开眼,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伴随着一声几乎撕裂喉咙的痛呼,将所有的力气都沉了下去。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又仿佛只是一瞬。 “哇——” 离元宵过去还有半个时辰,太子太子妃也刚好回府,就见留守的吴青重兴冲冲来,人都没看清就直接高声贺喜:“恭喜殿下!恭喜殿下!李侧夫人生下府上三郎君,三郎君五斤六两!母子平安!” 那一瞬间,在场所有人都瞧见太子面露喜色,并且那笑容是越发大了。 “赏!漱金院上下赏三个月月银。” 说着抬脚就要往漱金院去,太子妃等人自然是马上挂上笑容跟上。 漱金院的三郎君刚由接生嬷嬷和田嬷嬷抱出来给众人瞧过,太子后脚就赶到了,让所有人都愣了愣。 高侧妃反应快,即便心下在滴血,还真让这孩子赶上时候了!还是立马笑着上前:“恭喜殿下!三郎君来得讨喜,正好赶上元宵的尾巴呢!日后肯定是个机灵孩子。” 看着襁褓里通红的小儿子,太子心下欢喜,也不和高侧妃多见识。 高侧妃笑容越发勉强。 好在太子妃也看了两眼,笑道:“殿下,到底天气还冷,幼儿娇弱,还是早些抱回去暖和才是。” 这话到底说得没错,太子忙让嬷嬷把孩子抱回去了。又因着夜深,也让其他人各回各院。 他自己多留了会,知道李静娴已经睡了过去,隔着门问了接生嬷嬷等人几句她的身体状况,这才放心地带着太子妃回梧桐院。 等李静娴第二天醒来,三郎君已经吃过奶,正被田嬷嬷抱着放到李静娴枕边。 李静娴侧过头,看着那个小小的人儿。她看了好一会儿,只觉得自己真的好生厉害,竟然在那么痛那么痛、痛到意识不清的情况下,真的把一个孩子生了下来。又觉得自己好幸福,有了这个孩子,她日后总算有着盼头。 “你倒是会挑日子。”她哑着嗓子,声音轻得像一阵风,“选在元宵出来,往后年年过生日都有花灯看。” 三郎君小手晃了晃,就像是应和阿娘的话。 李静娴最信任的田嬷嬷、秋穗春蕊都在旁边,闻言都是笑了:“是啊,十五生的郎君,福气还在后头呢!” “他是太子的儿子,是皇孙,本来这福气就是常人所不能及。”李静娴也很高兴,但也很清醒:“我还是那句话,不求别的,这孩子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我也知足了。” 外间突然传来一声轻笑。 李静娴被吓了一跳,旋即有些不好意思:“殿下,您怎么偷听啊。” 太子站在屏风外,本来按着规矩还得隔着门说话,到底是刚生产完的屋子,味道还没完全散去,怕冲撞了。但太子不在意,太子妃生产后他也是这样隔着屏风说话的,也不碍事。 太子说:“我没有,我才刚来,巧了听见罢。” 一旁的秋穗春蕊暗道大意了,本想着留一个圆福在外把风,没想到会武的大太监还不如院里的二等丫鬟机灵,也不知道暗示一番,还好刚刚没说什么听不得的话。 圆福表示他是真冤枉,是太子他用眼神制止了他啊! 好在太子显然心情不错,和李静娴聊了几句家常,又让田嬷嬷抱着三郎君绕到屏风外,终于好好再看过小儿子。 三郎君在胎里养得不错,生的时候也没出岔子,一看就是不难立住的。 “延怀。” 太子眉眼柔和,突然说了这两个字。 李静娴知道府上郎君都是从延字辈的,所以……她儿子这是出生第二天就有名字了? 周围伺候的也是一脸惊喜。 能那么早得名,可不就代表他们院里的小郎君得了太子喜爱看重吗? 纵观府上这些个孩子,除了二姑娘明姝是洗三时就得了赐名,多数都是满月的时候才有名字。更甚者,像大郎君延惠,因为出生时身子不好,怕养不住,愣是周岁才不再大郎君、大郎君叫着。 即便知道太子如今瞧不见,但李静娴还是满面笑容,毕竟她也是真高兴:“敢问殿下,咱们三郎君是哪个huai字?” “念思怀也。”太子这样说。 李静娴读过书,一听就懂了,“的确是个好名字。那妾就替延怀谢过殿下赐名。” 这下子,是三郎君延怀了。 其余各院知道后,都觉得太子对于这孩子太过爱重了。 非嫡非长,居然那么快有了名字。 但是她们的想法不重要,反而因为太子的爱重,拟定给洗三时候给漱金院的礼物默默加了几成。 24. 洗三、满月 洗三只是小办,除了李家和太子妃娘家来人,也就皇子们带着正妃上门,算是亲戚间的家宴。 陈大太太一进门,看着李静娴还有些苍白的脸一下子眼眶就红了:“我的乖女。” 说着给她塞了好几道方子,难得絮絮叨叨:“这些都是当时娘生你大哥后你外祖母搜罗来的补身方,最上面一道是我用过的。这生产最是伤元气,一不小心就落了病根,出了月子后也不得大意,持久养着才行呢。只是每个人情况不同,适合我的未必也适合你,娘就干脆把当时你外祖母搜罗的都带过来了,你且放心,都是请信得过的大夫瞧过的,没有差错,你看看哪道对你就用上。” 李静娴一下子就觉得鼻子酸涩,陈大太太赶忙坐到榻边搂住她的肩膀说:“别哭别哭,仔细伤眼睛。” 其实这段时间也有旁人来关心过李静娴的身子,太子、太子妃等,亲近一些的有田嬷嬷、秋穗。 但是这哪能一样呢? 到底是为他生儿育女的,太子关怀一二也不过是开口说话的事儿,李静娴从不指望他能真正体会妇人生子的痛;太子妃则是做好自己正妻的职责,李静娴与她关系好,也不过是多赏补品。田嬷嬷和秋穗虽然心疼李静娴,但她们的身份终究是伺候的下人,如今还是在太子府,只能想尽办法多给她滋补,贴心的话不敢多说,怕被人揪到错处。 陈大太太不同,她是李静娴的母亲,关心和爱都做不得假。李静娴看着那几道方子,只觉得一阵甜蜜。 陈大太太问李静娴还疼不疼。 这都三天了能下地走,疼还是有点疼的,但还算好,李静娴说:“延怀乖巧,没折腾我太久。” 陈大太太注意到李静娴的称呼,愣了一下:“这是三郎君的名字?” “是。”李静娴眉眼温柔:“心怀的怀字,太子昨儿刚定下来的。今儿洗三就要对外公布了。” 那这样算下来,倒是出生第二日就有了名字,何其恩宠! 陈大太太听了这话,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面上浮起一层掩不住的笑意,但很快又压了下去。 李静娴看到母亲这副表情,哪能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朝着陈大太太笑了笑,李静娴轻声说:“娘放心,我都知道的。” 延怀这事儿也的确扎人眼。如今府上谁都知道三郎君得了太子爱重,后院那些个眼里情绪复杂。 换别人此时早就飘飘然了。 后院中母以子贵、子以母贵都是相辅相成的,旁人总会想三郎君得此殊荣到底还是她这个亲娘在太子那里有几分脸面。不然就是延怀来的时候再凑巧,也没道理让太子高看一眼。毕竟太子日后还会有很多孩子。 但李静娴只觉得唇寒齿亡。 有时候她始终在想,恩宠到底有什么用?你说高侧妃以前够风光吧?一朝说错了话还不是立马被厌弃,连带着儿子也离开自己;赵侧夫人也是如此,她可是太子宠了好些年的,但这次怀胎艰辛,太子除了例行询问,有多一分关怀吗?再往早了说,侍妾周氏以前更是得太子喜欢的,如今呢?太子怕是连她房门往哪开的都不知道吧? 天家无情,这些事都是在李静娴眼皮子底下发生的,她不能当做没发生过。虽谈不上怜悯高侧妃和赵侧夫人、周氏,但李静娴通过她们仿佛就看到日后的自己。 等她失了宠,人老珠黄的时候和她们又有什么区别呢? 若她真把儿子被早早赐名一事当做炫耀的本钱,让众人把自己捧得高高的,到时候摔下来也更疼。 李静娴怕疼,她才不要这样呢。 见她这样,陈大太太也就放心了。她知道李静娴虽然性子安分,但内里的确是个不笨的。 说着又去看延怀。 陈大太太笑道:“他生得像你。” 李静娴稍微惊讶:“是吗?”这才出生三天,也看得出来?而且很多人都说延怀生得像太子。 陈大太太轻哼一声:“你是我生的,你出生那会什么样子我不清楚?三郎君这孩子简直和你一模一样。”她又仔细看了看,“哦,眉毛不像。” 李静娴没忍住笑。 后来洗三礼听说也很热闹,前去观礼的春蕊圆福回来说得绘声绘色,又听闻:“大家都说咱们郎君和殿下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呢!” 李静娴又想笑了。 但她还是更相信陈大太太的话。因为她自己现在越看越觉得,延怀这孩子的确更像自己。 不过想来也是,于府上太子才是最大的那个,于外头,太子是储君,旁人肯定都是奉承他的,哪有捧一个侧夫人的道理。 这样想着,李静娴也就心安理得了。 总归长大之后自然见真章。 之后的满月礼则不同,太子已有命令大办,这还是太子册立以来,太子府办的第一件正经喜事,自然是八方来贺。 李静娴这出了月子,自然也得跟着一起招呼那些个夫人侧夫人。 不多时,李家的女眷到了。家中二哥三弟都已成婚,所以今儿除了大嫂兰氏,还有两个面生的妇人跟在陈大太太身后。至于李家的男人,那是不能随意到太子后院来的,于是从父亲李宣到四个哥哥弟弟,虽然今儿也来得整整齐齐,但没能跟着一起来见李静娴。 母亲嫂子弟妹来了,李静娴和花厅的客人们说一声抱歉,自是让家人到自己院里正屋内说话。 陈大太太介绍人,二嫂黄氏和三弟妹小陈氏也就上前给李静娴问安。 李静娴没让她们行全礼,赶紧扶起来:“都是一家人,嫂子和弟妹也别拘束。” 黄氏和小陈氏皆笑着应了。 虽说二哥和三弟与自己不是一母所出,但李静娴和家里兄弟感情都不错,围绕兄弟们的话,李静娴和嫂子们、弟妹都有话聊。 听到母亲说小陈氏已经有了四个月身孕,李静娴自然是高兴。 “那恭喜弟妹了。”李静娴笑着说,小陈氏今天穿的衣裳宽松,再加上她本身似乎不太显怀,就看不得出来:“看来我们齐哥儿总算有一个弟弟或者妹妹一同玩耍了。” 兰氏也是笑:“那小子馋隔壁家的小妹妹也是馋了许久,总缠着我和大郎要一个妹妹。如今好了,倒是天天对着他三婶婶转了。” 小陈氏羞赧用帕子掩嘴轻笑。 齐哥儿是大哥的长子,大嫂兰氏这几年还在养身子不打算那么早再要孩子,二哥三弟又刚娶妻不久,家里可不就齐哥儿一根独苗苗吗? 李静娴说着又让人装了不少补品和小孩子玩具、柔软的布料,让她们散宴后带回家去。 黄氏在旁看着。 她比小陈氏还要早半年嫁进李家,但至今还没有好消息。自然是着急。如今看到李静娴的礼物不要钱似的送出手,也有些艳羡。 不过心下再如何想,李静娴视线转过来的时候她还是扬起一抹笑容。 李家如今最有出息的无过于这位小姑子,日后太子登基她就是宫里娘娘,尊贵无比。黄氏虽出身小门小户,但也不蠢。没有在李静娴面前耍娘家嫂子的威风,但也没有姿态摆得太低,那跟侧夫人跟前卑躬屈膝的下人有什么区别? 虽然黄氏没有好消息,但是李静娴还是让底下人装了一些补品给她。 “子嗣一事的确是急不得的,我当初喝了多少苦药都没见个动静,结果孩子却是自己悄无声息来了。”李静娴如今也是自诩有经验的妇人了,虽然二嫂表情不明显,但她还是能看得出来:“嫂子只管养好身子,说不准哪日我就能听见嫂子的好消息了。” 黄氏赶紧谢过李静娴,说那就借侧夫人吉言。 陈大太太就在旁边笑女儿:“侧夫人如今也是当了母亲,出口倒是有理有据的。” 李静娴面色一红。 “真是的,说了那么久,也该让咱们延怀来见过外祖母和舅母们。”外头奶嬷嬷恭敬道三郎君才睡醒吃过奶,来给侧夫人请安,李静娴就顺势让他们进来,卸下镯子戒指,然后从奶嬷嬷手中接过儿子。 延怀这孩子这些日子已经长开,如今到 了李静娴怀里,也不闹人,就是在李静娴给他擦嘴角的时候抓住母亲的手指,安心地靠在母亲怀里,这才咕噜噜转着眼睛看别人。 李静娴心花怒放,面上的笑怎么都藏不住。 众人轻声轻气看了好一会,不住夸道:“这是母子连心,三郎君知道侧夫人是阿娘呢。” “三郎君是个乖巧性子,日后肯定是孝顺的。” 李静娴嘴上说着那么小的孩子懂什么,但何尝不感到高兴。奶嬷嬷是日夜守着延怀的,更是喂他吃奶的人,可这孩子还是始终记着她,每每到了她怀里不哭闹,乖乖的,有时候闹起觉来不让她哄着还不肯睡。 娘的延怀啊。你要好好长大啊。要健健康康长大啊。 众人看了一会,有丫鬟打帘子进来说前面宴席快开始了,梧桐院那边雀蓝姑娘也来了,要抱着三郎君到太子妃身边去。 是啊,即便是亲儿子的满月宴,李静娴还是不能亲自抱着延怀去应酬前头宾客,那是太子妃的尊荣,李静娴只能面对一堆和她身份相当的妾室。 虽有一点不舍,但李静娴还是把襁褓交给奶嬷嬷,并一再叮嘱别让三郎君吹了风。 兰氏妯娌三人见状也起身准备入席,唯有陈大太太还坐在原位,一看就是要和女儿私底下再说些体己话,于是兰氏她们也就先行一步。 等屋里人都退出去,剩秋穗看门,陈大太太这才拉过李静娴的手,还是叮嘱那些要看顾好自己,万事小心的话语,末了掏出三千两银票要给李静娴。 这阵仗倒是有一阵子没见过了。 陈大太太都没等李静娴说话:“得了,也别说什么,只当是我这个外祖母给三郎君的,允许孩子娘花用。” 李静娴:……这她能说什么? 陈大太太这才满意,转身出去准备入席。 李静娴唤秋穗进来把银票收好,然后整理一下全身上下,这才扬起笑脸去自己席上应付宾客。 等满月宴结束,李静娴是累得不行了,尤其延怀刚才哭闹寻她,她哄了好一会,都快把自己哄睡着了。至于今天延怀收到的礼物如何归档如何入库房,明儿再说吧! 正当她想着洗漱歇息的时候,太子来了。 对!今儿是延怀的好日子,当然也是李静娴这个生母的好日子,所以太子今晚肯定会过来留宿给他们母子俩一个体面的。 李静娴赶紧打起精神扬起笑容迎了上去。 李静娴抱着延怀,太子就没让她多礼。也看得出李静娴的疲惫,没多说什么,只是看了几眼睡觉的小儿子,悄声说:“让奶嬷嬷抱下去吧?你不是累了吗?早点休息。” 太子体贴,李静娴当然不想反驳,但还是说:“再等会吧,还没睡熟呢,突然挪动又得醒了。” 因着想到延怀在睡觉,两人自然是小声又小声,要听得清彼此的话还得凑近,烛火摇曳下,两人紧贴而坐,鬓发相依,还真有几分寻常夫妻的模样。 果然,李静娴一有动作,延怀就哼哼几声,眼皮子一动一动的。 “您看。”李静娴无奈看了太子一眼,那眼神是在说我没骗你吧。然后赶紧轻摇手臂,继续哄儿子。 太子轻拍延怀的襁褓,笑骂一声:“小娇气鬼。” 之后两人都没再说话了,只是李静娴抱着儿子,太子抱着李静娴,安静待了约莫半刻钟,这才将熟睡的延怀递给奶嬷嬷带下去了。 两人洗漱后准备上榻就寝。太子动作快些,看着李静娴的身影就想着说几句话。尽管孩子不在了,但太子的声音依旧轻柔:“你不知道,在前头吃席的时候,人人都说延怀生得越来越像我。”一个月了,五官越发清晰,长相自然是席间一大话题。 还没等李静娴附和,太子就难得骂了一句道:“狗屁,都是一群睁眼说瞎话的,咱们延怀分明像他阿娘。” 李静娴愣了一下,看向太子。 太子没有一丝芥蒂,真心笑道:“真好,咱们第一个孩子就像你。日后肯定是京城里第一风流倜傥的小郎君。” 25. 哄人 李静娴眨了两下眼睛,怪嗔道:“殿下平时哄妾也就罢了,怎么还打趣延怀。” 太子气笑,胸膛起伏:“你当我哄你?” 李静娴抿着唇,故意说:“那大伙儿都说延怀生得像太子殿下您,殿下却又说肖我,这不是在哄我又是什么?” 太子向她招手:“过来。” 李静娴挪过去,还没走近就被伸出手臂的太子一把拉进怀里。 太子与她脸紧贴着脸,温柔又真切。 “倒真不是哄你。”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她细腻的脸颊,烛火落在他眼底,暖得没有半分帝王储君的疏离,“满席宾客的心思。我能不知晓?自然人人都顺着我的样貌夸。说延怀肖我,是恭维皇家龙章凤姿,是趋炎附势的场面话,当不得真。你可千万别信了。” 他见李静娴眸中懵懵的,又俯身凑近,鼻尖都快贴上她的锁骨窝初,声音压得极轻,带着独属于枕边人的私语温柔:“可我自己的儿子,我日日看着,难道不比旁人看得真切?” “静娴。你自己说,你该信我还是信旁人?” 李静娴只觉得浑身一震,本来她脖子处就被他的动作弄得起痒,如今听见太子喊她的闺名,更是红着脸,身子都软了下去。 她觉得不好意思。 在家中,母亲喊她乖女、乖宝,父亲喊她幺女,兄弟姐姐们喊她三妹妹、三姐姐,或是干脆不要排序直接妹妹姐姐地喊,却是少唤她的名字。闺中好友倒是不同,不过在外也不会喊全名,都是娴姐儿这样的唤。 正经姑娘家的名字,除了这些人也就嫁人后夫婿才可以亲切随时喊,只她身处皇家,又不是正妻,过去太子也不过是用‘你’代称,之前再不熟就更疏离,一口一个李氏,李静娴以往日后怕是没多少次能听到自己闺名的机会了。可是刚刚,太子居然用那样缱绻的声音唤她、唤她的名字。 啊啊啊啊! 可恶啊!可恶啊! 李静娴在心里喊娘,真喊亲娘那种。只觉得太子手段了得,恐不是陈大太太这样宅斗高手不能对付。先是直接否了宾客的马屁,又是这样的作态,瞧着真有几分真心,这叫后院的女人如何应付?她就算再清醒自己不该沦陷,也抵不住太子出手了啊。 只觉得怀里的人越来越软的太子只觉得心也要化了,他对待妻妾的事上向来从心,以前看李静娴不是自己喜欢的类型不多加关注;偶然遇上她有趣的一面便有上一点心。至于后来越相处越喜欢,太子自然也就不会委屈自己和她,就是要捧着她。不过他也没想到,只是喊了下名字,李静娴会有这样大的反应。 想到刚刚李静娴说他莫不是在哄她的话,太子心里轻笑,他真正哄人的手段她还没见过呢。 只李静娴不说话,太子又去逗她:“静娴?娴儿?怎的没声音了?” “别……”别喊了,李静娴红着耳朵侧过身,把脸埋进太子怀里,声音细若蚊蝇:“妾自然是信您的。妾困啦,咱们睡吧?” 太子见她这副模样,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却又硬生生压住了,只伸手在她发顶轻轻揉了一下,低声道:“好,不逗你了。睡吧。” 他松开手,由着她像只受惊的猫一样缩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小截泛红的耳尖。 太子躺下来,偏头看了她一眼,见她整个人都缩在被窝里,只留给他一个后脑勺,便没有再说话,只伸手替她扯开些被角,可别把人闷着了——这样体贴的动作太子也是头一回,顺手做了也是愣住片刻,发现李静娴露在外边的耳朵更红了,到底笑了笑,然后也阖上眼,呼吸逐渐平稳。 延怀的满月宴后两日,赵侧夫人就突然发动了。 赵侧夫人这一胎本就怀得艰难,靠着各种保胎的手段勉强撑到七个月,如今却是再也撑不下去了。 得了消息,李静娴赶过去的时候还在想,得亏赵侧夫人没在满月宴的时候发动,不然可不抢了她儿子的风头。 前两回赵侧夫人生产的时候太子都不在场,这一回在晚膳前后发动,倒是叫太子赶上了。 哦,刚刚太子是在李静娴院里用的晚膳。所以太子和李静娴是一块到的。 如果只是李静娴,赵侧夫人院里可能还会以忙着不小心怠慢侧夫人的由头让她站上一站。虽然里头正生孩子,但赵侧夫人早有预料会早产,一切都安排好了,自然也就有旁的心思搞小动作。但太子也在的话,底下人不敢耍这个心眼,立马搬来椅子小几,端上茶水点心。 不一会,太子妃等也赶到。 对于赵侧夫人这一胎大伙儿都不抱有太大希望,七个月开头的孩子,生得出来,也不知活不活得下去,活得下去也不会太健康。 不过鉴于太子对孩子的在意程度,尤其知道上回高侧妃惹怒太子内情的太子妃、李静娴以及高侧妃本人,都不约而同露出担忧的神色,不敢有一点旁的情绪。见状,其余的侍妾当然也是跟着变了面色。 还好,虽是早产,但赵侧夫人这一胎还算顺利,很快生下一个小郎君。 尽管大家心下都有底,但第一眼看到那还没两个巴掌大、指甲都没长全的小婴儿,所有人的脸色都是变了又变。 尤其前两天还有个健康无比的三郎君满月作为对比,就更显得四郎君的孱弱。 太子的表情看不出喜怒,只是让人照顾好赵侧夫人和四郎君的身体,又带着李静娴重新回到漱金院。 前头的晚膳吃了等于没吃,虽说赵侧夫人生得还算快,但在那儿坐了也快三个时辰,夜深不好吃大菜,于是李静娴让厨房上两碗卤面来。 太子在幽兰院表情淡淡,但一路回到漱金院是眉头越拧越紧。 李静娴吩咐完夜宵的事情转身回屋,看见太子坐在那里沉思的模样,都不敢出声打扰。 好在太子的表情很快恢复正常,用过宵夜,和李静娴说了几句话就安置歇下。 这日漱金院没有叫水。后面几日太子都没有进后院。 因四郎君先天不足,府上洗三礼都没办,怕那孩子撒手没了。按太子的意思,便是到了满月,也只是小办。 赵侧夫人产子后不久选秀结束,太子妃去宫里看望女儿和二郎君延悯顺带打听,高皇后没表示,说明今年选秀府上不进新人,消息一带回来后院皆大欢喜。 选秀赐婚名单出来这天太子终于进了后院,先是去太子妃院中歇了一晚,第二日直接就到了漱金院。 余容院的高侧妃盼了半天,得到消息后脸色又青又白。 但她失了太子的心现在不敢闹了,只能望着西苑漱金院的方向恨恨不甘。 赵侧夫人那里也有些失望。 自她产子,太子除了产后第二天来过,就没再踏足幽兰院。她心想,或许是四郎君这样孱弱,太子看着不喜才叫她也被连带着冷漠。 想到这里,又恰巧听到四郎君猫叫一样的哭声,赵侧夫人不禁有些不耐烦。但是看着被抱过来的小儿子,她到底还是心软,觉得自己有些魔怔,怎么会把事情怪到孩子身上?可是太子的确是在她怀上这一胎后就一直淡淡的。再如何,她也是府上孩子最多的,连生两子一女,却还是个侧夫人,太子一点表示没有…… 一下子,厌烦、怀疑、愧疚、疼惜,几种截然不同的情 绪于四面八方拉扯着赵侧夫人的思绪,只躺在床上悄声落泪。 漱金院这边不知道她们的心事。 下人们高高兴兴把太子迎进屋内,延怀正醒着,吃过奶换过尿布到了李静娴怀里就不肯再离开,李静娴便坐在软榻边上,一手抱着他,一手拿着小银铃铛逗他。 其实李静娴早听到外边的动静了,只是她抱着儿子,如今冬春交际的季节,那风邪得很,一不小心就会中招,她不愿意儿子生病,自然就没出去。 于是太子进来后,李静娴第一件事就是告罪。 太子点点头没有计较:“你做得对。” 李静娴抿唇笑。 两人一起逗了会儿子,延怀就又困了,伴着阿娘温柔的哄声与阿爹轻轻的拍打入睡,这才得以回到奶嬷嬷怀里被抱到自己的小隔间。 太子神色有些疲惫,最近公务遇到些棘手的事情,朝上有些对他的太子之位还存有不满的苍蝇上蹿下跳,烦人得很。不过好在他能处理好。 不过他无意把这些说给李静娴听,只搂着人说:“今儿早朝皇上决定西巡,一路至西京。” 到底西京陪都之意义非凡,是大齐皇室发迹之地,为显尊重,这次皇帝都只打算带上皇后,随行的自然不会忤逆皇帝的意思带妾室过去碍眼。太子这样说,也只是和李静娴提一嘴,看看她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他到时候可以一并带回来。 不过就算能跟着一起去,李静娴也会拒绝的。延怀才这样小,她不放心就这样离开他几个月。 但是说起带礼物的话,李静娴倒是有几分兴趣。 西京是连通外西域商道的重要节点,多少奇珍异宝,连在京城都少见。但你要让李静娴说出都有些什么好玩的,她还真说不出来。毕竟按李家的家世,不太可能为她掏来什么稀奇的西域货。 所以她笑着说:“殿下自己看着有什么好玩的,都可以带回来让妾和延怀见识见识。” 太子笑着刮了下她的鼻子:“你倒是贪心。”却还是一口应承下来:“得,到时候我就估摸着你们母子俩的心思,给你们挑礼物。” 李静娴谢过太子。 但却知道话是这样说,到时候大抵还是交给底下人去办。太子是储君,到时候到了西京肯定忙着与皇帝一道出面接见西京的重臣和宗亲,哪有时间亲自去外边办这些小事儿。 “对了,你可知道此行你四弟也会跟着圣驾一起去?” 这倒是真不知!李静娴惊讶地望了过去。 御驾出行,护卫肯定是少不了的,禁军一部分跟着,另一部分留守宫中,其余人手则由卫所的军队补齐,其中京卫的名额占了很大一部分。 李季尧的身手不差,自然入选。 太子说:“王承主负责此次出行的护卫工作,我看过名单,到时候路上扎营和到了西京行宫,他也只是负责外围的巡逻,轻易见不到圣驾。” 如此,意味着接触不到贵人,就没有太多得罪人的风险,却也最苦最累。 李静娴表示自己知道了,思索着回头是不是得送些路上用得上的东西给李季尧。毕竟他们一家人最远也才去过河北探亲,西京那么远,四弟又是差事在身,叫李静娴有些担忧。 太子知道后,没反对,却也有些不悦:“那我呢?你也没想着给我也准备些?” 李静娴心虚:“那这不是有太子妃……” “太子妃此行跟着去,自己都要忙着收拾,哪有再麻烦她的道理。”太子眯起眼,说得理直气壮:“此次就由你来做主拾掇我的行李。” 李静娴瞪大眼,这又是什么走向? 26. 对错 逢十的请安,太子妃正式宣布太子即将要随皇帝西巡。当然,也包括太子此行不带任何妾室的消息。 闻言,刚刚眼底还涌出惊喜想要为自己争得随行名额的高侧妃、余氏、安氏光芒一暗。也就赵侧夫人还在坐月子不在场,不然她应该也是露出这个表情的一员。至于周氏姜氏,这些事早与她们没了关系,想也是白想。 只是她们很快换了个表情。是羡慕与暗自的嫉妒。 无论得宠与否,妾终归是妾。只有三书六礼、明媒正娶的太子妃才是真正无时无刻有资格站在太子身边的女人。 李静娴是早已知道的,当下心中毫无波澜,于是只坐在那里喝茶,顺便想着待会回到院子后,延怀也该醒了,今儿好像暖了些,她让针线房做了几套新的小衣裳,该让儿子穿哪一套好。还有给太子拾掇行李的事情,太子妃知道了吗?如果真要她来操持,她可不能出什么差错。 太子和太子妃都不在家,那府上的事情都得安排妥当。 高侧妃感觉太子妃温和的眼神扫过自己,一下子腰杆挺直了些,不甘示弱地回望过去。 她位分是最高的,太子妃不在家她代为掌管庶务也说得过去。但是之前太子妃怀二姑娘时都没放手,又怎会在这个时候把权力交出去?毕竟那会儿太子妃人好歹在府上,随时看着,这次却不同,高侧妃若真管家,怕不是要把这太子府翻天去。 何况如今太子对高侧妃已心存不满,想必也不会乐意看到高侧妃管家的局面。 于是太子妃略过高侧妃强装镇定的眼神,对李静娴她们笑道:“我已与太子商量过,我们不在家的时候,由徐嬷嬷、刘嬷嬷和孙嬷嬷一起管着府中的事情——当然,三位嬷嬷只是总管,诸位院子里的事还需诸位自己看顾好,嬷嬷平时不会过问。” 闻言,众人的表情这才好了些。 再是德高望重奶过太子夫妻的嬷嬷那也是下人,让下人管着主子叫什么事? “实在有什么大事,可写信予太子和我再做裁断。平日家信往来,会有詹事府的大人负责,定十日一回,信笺封好于正院交予詹事府的大人即可……”太子妃一一嘱咐,事情全面,可见太子妃考虑周到。 太子妃说得口干舌燥,喝了一口茶润润嗓子,笑道:“就是这些了,若没什么事,诸位妹妹就回吧。”她顿了顿:“对了,侧夫人留一下。” 赵侧夫人没来,那这位侧夫人指的肯定就是李静娴。 于是李静娴刚挪出去椅面半截的屁股又默默挪了回去。心想肯定是关于太子行李拾掇的事情,顿时觉得这梧桐院好像要吃人了。 其他人也很惊讶,不知道太子妃单独留下李静娴是为什么。如果没有那个只带正妻的前提,她们恐怕都以为留下是因为西巡伺候的名额给了李静娴了。但如今情况不是这样,就让她们更加一头雾水。 只是太子妃又说了一次大家可以散了,坐在太子妃下首的高侧妃还是一动不动,其他四个侍妾更不敢动了,场面一下子僵持在那里。 太子妃望过去:“侧妃,你还有什么事要说吗?” 高侧妃的面色僵着,所有人都在看她,如果太子妃没留李静娴,她倒是能与太子妃单独说,如今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她只能硬着头皮问:“妾、妾想问一下,关于二郎君西巡期间如何安置的事情。” 这话一出大家瞬时都明白为何高侧妃难得吞吞吐吐、扭扭捏捏的了。 二郎君延悯如今还在高皇后宫里养着呢。只是西巡路途遥远,延悯还这样小,断不可能跟着一道上路。皇后不在宫中,当今没有太后,宫里再没有谁有资格养太子的儿子,延悯只能回到太子府安置。但问题是,前头出了事,眼看太子并没有让高侧妃继续管着二郎君起居的意向,二郎君只能照太子之前的想法提前养在前院。 当众说这事,对高侧妃来说和自揭伤疤没什么区别,她看着众人的神情,都知道她们又想起当时自己被太子怒骂的事情了。 高侧妃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当下难堪极了。 偏偏上首太子妃也不给她面子:“延悯自然是去前院住着,他的奶嬷嬷和侍女太监一应都跟着,侧妃不必担心。” 高侧妃不甘心:“延悯他还那么小——” “你也知道他年纪小啊,侧妃。”太子妃眼神一冷:“需要我帮你回想一下你做的蠢事吗?” 高侧妃面色一白。 太子妃知道?太子说给她听的?他、太子他、他就真的这样把他们之间的情谊抛在脑后了吗?太子明知道她和太子妃不对付,他还——好无情啊!太子!你当真好无情啊! 高侧妃只觉得天旋地转,所有人的面庞都看不清了。但她不能在梧桐院晕倒,晕了还真让崔氏和这些个贱人看笑话了。于是只能咬着牙,扶着绿翘的手臂站起身,力气大到绿翘表情都稍微扭曲,她说话间都仿佛尝到了血腥味:“妾知道了。妾不会擅自插手二郎君的事情。妾就先回院子了。” 说着,落荒而逃。 不知内情的几名侍妾面面相觑,但碍于上头斗法,未免殃及池鱼,她们只能扮鹌鹑,告退后赶紧低头溜了。 正厅就只剩下太子妃和李静娴两个。 太子妃此刻面上那一抹冷笑已经消失了,看到高侧妃狼狈狰狞的表情她只觉得痛快。 她继续端上温和的笑容看向照例安静了一个请安时间的李静娴:“太子昨日已经与我说了,妹妹体恤太子与我,要帮着拾掇行李。只我这里伺候的一贯都做惯了,就不麻烦妹妹了。既然如此,太子那里就麻烦妹妹了。” 太子居然是这样说的。李静娴也端着笑,只是略带惶恐和不安,低头望着自己裙摆上的如意芙蓉花纹说:“是妾逾矩了,娘娘恕罪。” 太子妃意味深长地看着她:“你要知道,在这府上,太子的喜恶是最重要的。” 太子说是对的就是对的。太子说没错就是没错。其实世上哪有什么绝对的对错,不过全靠上位者的心意揣测。 很显然,如今的李静娴就是太子心中做什么都是对的那个。 李静娴还是低着头:“谢娘娘赐教。” 太子妃笑眯眯的:“行了,我这里还忙着,今日就不多招待你了。” 李静娴起身,屈膝行礼告退。 看着李静娴走出去的背影,太子妃的笑容逐渐收敛。 她也是前天才知道西巡的消息,还是进宫得的。昨天太子来找她说这事,她一听就知道李静娴比她先 得到消息,从太子口中。还有高侧妃的事情……虽然她自己不乐意听,但太子真就不说也让她有些泄气。但是太子却能毫无负担将这些事说给李静娴听…… 太子妃幽幽叹气。 看来她在心里还得将太子对李静娴的上心程度再往上提一提。 同时,心底有些落寞。 太子妃到底也有过年少的时候,未出嫁时她也曾想过或许能与太子夫妻情深,白头偕老。但是凡事有失有得,她既然选择做贤妻,那自然走不到太子心里。之前看着后院这些个女人,虽然偶有苦涩,但也知道宠爱一阵的事儿罢了。可如今…… 她的丈夫终究是对旁的女人真正敞开了心怀。 不过好在,太子妃终究是太子妃,她撇开胡思乱想的念头,打起精神,赶紧把亲信都唤进来,要趁着还有时间安排好事情,免得到时出发去西巡还匆匆忙忙的。 那头,李静娴也在和太子细细叮嘱她给帮着、吩咐收拾的箱笼。 “如今这时候往那边走,风沙大,尤其您随圣驾左右要骑马的,衣裳、袜子,妾都多给您尽量往多里带。靴子也特意让人把鞋底缝厚的不易磨破,只做厚了穿着会不适应,所以加了一层软鞋垫。赶路时可能会睡不好,妾做主把您喜欢的香换了,换成安神助眠的,另外还准备了提神、驱蚊等效果的香囊,都是用不同的小匣子装好的,妾已在匣子上写好了,不会混淆……” 第一次替人打点行李,李静娴一开始也是有些茫然。 不过先前也说了,她以前本以为是要嫁到别人家去做正头娘子的,陈大太太教的都是管家治宅的道理,其中当然也包括如何安排这些琐事。 她问过西巡途经哪些地方,气候如何,环境如何,大概了解后自然也知道了该从何处入手。 除以上这些,太子平时爱喝的茶叶,惯用的家具笔墨等,她都一并安排好了。 太子靠在引枕上,手里端着一盏茶,却没有喝,只是听着李静娴在那儿一样一样地细数。听着听着,嘴角的弧度便不知不觉地深了些。 李静娴终于说完,他也就朝她招手,让她过来。 太子伸手拉她到身边坐下,顺势将她的手握在掌心里,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另一只手则将茶盏端到李静娴面前,声音带笑:“侧夫人辛苦,请侧夫人喝茶。” 李静娴红着脸,就着太子的动作,让太子给自己喂了几口茶水。 只是这茶水喝着喝着,太子的唇就寻了过来,榻上作弄一番,茶水都凉透了。 李静娴眼角泛泪:“您坏死了。” 说正经事儿呢,又把她往这事儿上带。而且刚刚听见隔壁延怀寻她的声音,她咬着唇都没敢出声。好在奶嬷嬷用玩具吸引他的注意。 太子餍足,自然应承:“是,我坏。” “可我的静娴如此体贴,叫我忍不住。”太子温柔低语。 李静娴默不作声把脸埋进他怀里。 太子顺着她的发,轻轻嗅着那沁人淡雅的清香。 怎么办?好想把人一块带走。太子闭上眼。西巡路上少说三个月,加上沿途视察等,加之若皇帝有意在西京停留多时,或许半年都回不来。半年见不到李静娴,太子觉得多少不舍。 27. 好眼熟 再是不舍,西巡的队伍如期出发。 府上最顶头两位不在,不用请安和伺候,李静娴等人松快不少。 期间四郎君满月,就是赵侧夫人想大办也办不了。这次出巡几乎所有成年皇子都随行,不少重臣也跟着一块走,只留下几位老大人和皇长子宁郡王监国,撑场面的都不在,自然办不起来。 于是只是请赵家那边来人吃了一顿,也就罢了。 不过让赵侧夫人耿耿于怀的是,眼看着四郎君满月大抵立住了,写了信给太子,太子却没有给四郎君起名的意思。 赵侧夫人一想到当时延惠足足一周岁才得名的事情就辗转难安。 自己的两个儿子,在名字这一块竟然都这样落后于人吗? 尤其她想得更深一层,若是四郎君真的长不成立不住,有个名字好歹能在玉牒上留下一笔,占住这个齿序。没有名字,若这孩子真有个不好,什么都留不下。 但这样的想法她不能透出半分,叫太子知道幽兰院的处境会更加难。 当初说是十日传一回家信,李静娴看每一回众人都是动笔,她不好落单,却也不知道该写什么好,于是只能提笔,除了开头给太子太子妃请安,就只写一些延怀平时的趣事。 这眼看着到了七月,京城天气渐热,西巡的大部队也到了西京安置。 “延怀已经能坐稳当了,偏他还是个懒猫儿,一扭头就有靠着或躺下了。罢,他喜欢就好。但有的时候他却闹得调皮,一不顺心总爱乱扔东西,把奶嬷嬷折腾不轻。妾已教训过他,倒是会在妾面前装乖,妾发现做严母好难,还是由殿下来胜任这个严父的角色吧……” 太子沐浴过后,只着一件单衣坐在书案后翻看京城来的信。 其他人的信大同小异,不过关怀他的身子思念他云云,看了好几回太子都能把差不多的内容倒背如流。 只李静娴的信,他能来来回回地看。 看着那娟秀的小楷,太子眉眼含笑,几乎能想象到延怀睁着一双乌黑的眼水汪汪朝阿娘看的模样,而李静娴,那个看似安静却明媚的女子,又是怎样故意板着一张脸却又败在对儿子的心软下从而破功的。 想起离京前答应李静娴礼物一事,太子的确是忙,刚入西京,那些个臣下宗亲就递了不少帖子,恐怕没有多少时间出门。 但太子想了想,还是没有交给下人去办。 只是唤来心腹说:“回头让李季尧来给孤请安。” 李季尧虽在京卫做事,但他姐姐是太子侧夫人,他得了空来给太子请安也不算稀奇。但他主动来请安是一回事,太子亲自嘱咐又是另一回事。 察觉太子是有事要办的心腹不敢多言,只恭敬应下。 紧接着太子提笔回信。 其余人都是合做一封,唯有给李静娴单独写,让她切莫大意,关于幼儿筋骨的事情问过太医,如果还是总躺着对延怀筋骨不好,还是让他多坐坐。也让她莫娇惯孩子,作为孩子娘,该打打该骂骂。然后又写了这段时间路上遇见的西域商人。另外琢磨一下时间,这封信到京城后李静娴的生辰也差不多到了,到时候让李家的女眷进府陪她,好好吃一桌席。 写完信,等墨迹晾干,太子却也没能立马去歇息。 明日皇帝要在行宫宴请西京重臣与诸位宗亲,臣子还会偶尔进京述职,宗亲们逢年过节也不过礼送到,便是太子,对于这些人大多都是只存在些纸面印象。在西京这些宗亲大多是开国随着太-祖皇帝征战的超品亲王的后裔,自诩不同,对京城皇室固然恭敬,但亦有自己的小心思。 如今他是太子,是大齐的储君,明日随在皇帝身边,一言一行都被这些人看在眼里,断不能有一丝差错。 还有西京的那些个世家贵族。 “李家……” 太子瞥到旁边放着一摞拜帖,都是西京这些勋贵想来给他请安递过来的。作为孝淑仁悫皇后和两位皇贵妃的家族,又延续多年的清贵世家,李家的拜帖自然而然被放在最上头。不过拜帖不是李家那位老爷子递过来的,是家族继承人李奕珩递的。 想到了什么,太子面色一凝。 次日。 当年孝淑仁悫皇后的父亲被封为敬国公,此后这个爵位就一直随着李家主支传了下来,每代家主是为敬国公。 如今的敬国公李珪熙刚过七十大寿没多久,却还是精神矍铄,一双老眼锐利,晚宴开始前,特意到御前请示,想提前给皇帝请安。那头大太监进去请示,皇帝允了。于是敬国公整整衣襟,准备进去。 在外头遇见当今化亲王姬钺,笑眯眯和他打招呼。 敬国公问:“亲王殿下怎么不进去?” 化亲王撇撇嘴,小老头揪着胡子不避讳说:“还不是你那老舅子在里头。” 敬国公顿时也淡了面色。 他这一生只娶过一位正妻,是前代成亲王之女。但夫妻俩感情不和,也没一儿半女,早些年国公夫人因病去世。老成亲王去世后,嫡子继位,因着敬国公和现成亲王本就有龌龊,两家之间往来也就更少了。 于是敬国公停住脚步,和化亲王站在一起,对着大太监微微颔首:“那老夫也在外头等会吧。” 大太监笑眯眯的,应了一声。 两人等了一会,里头才有一位穿亲王吉服的老人蹒跚而出。比起外头候着还有心情谈论改日去骑马的两人,这位成亲王老态尽显,他一出来,缩在一边的小太监赶紧上前扶着他。 双方人马只当瞧不见对方,敬国公和化亲王等通报之后,一并踏入殿内。 两人与皇帝畅聊两刻钟,外头又进来人,说太子殿下和诸位皇子来了。 皇帝让传,于是太子等人一进门给老爷子行礼问安,末了得御前大太监指点,除了太子,都向敬国公和化亲王行了半礼。 到底是长辈,皇子中最高也只是郡王,面对一位国公和亲王,行礼倒是应该的,但敬国公和化亲王也没敢受全,侧身让了,又向太子问安。 作为宗室老资历,化亲王宽和笑道:“臣早听闻皇上的儿子个个人中龙凤,如今瞧着倒是所言不虚,我家那几个泼猴若有几位殿下一半,臣就是入了棺材也安心了。” 之后自然是皇帝与化亲王之间的吹嘘,敬国公偶尔附和。 殿内气氛一时颇为融洽。 太子站在皇子之首,神色恭谨温和,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掠过敬国公李珪熙。 老人家虽已年过七旬,却依旧腰杆挺直,一双老眼锐利如鹰,即便在御前有所收敛,但也瞧得出年轻时又是何等风姿。 只是…… 太子迟疑地想。 老国公怎么瞧着有点眼熟呢? 可他的确是第一次见到敬国公李珪熙啊! 沉思中,便见敬国公眼珠子转了过来,对这位用铁血手腕推行新政的皇太子拱拱手,太子赶忙也朝那边回敬。 前几年的事敬国公自然有所耳闻,皇太子有这毅力和手段,他倒是颇为欣赏,国家到了这时候不需要守成之君,皇上选的这个太子正好,又是中宫嫡子,身份上也无可指摘。 不过要让敬国公太过亲近太子那也是不大可能的。 李家如今富贵不愁,靠着祖辈的余荫和入朝的门生就能保持超然的地位。等太子未来真的登基,他们自然也就会有联系,毕竟李家向来是保皇派,谁坐在皇位上,谁就是李家的君。按敬国公的意思来说,如今的太子尊着敬着就是了。 那边太子还没想清楚他打哪觉着敬国公看着熟悉,皇帝就把所有人赶走,留他一个人帮着看折子处理政务,于是太子满脑子又是谁谁谁大人、哪哪哪又出事。 直到晚宴的点儿快到,皇帝才放过他。 换了件正经场合穿的吉服,太子喝了口茶,又赶着奉皇帝和皇后去宴会的大殿。 大齐最尊贵的一家三口出现,登时吸引所有人注意。 “父亲,那就是太子?” 敬国公身边,坐着两个中年人,是他仅有的两个儿子。因为先国公夫人无生育,自然两个儿子都是庶出,但在敬国公细心教导下,两人都不是那等纨绔之辈,当年在西京也是多少人心目中的如意郎君。一个娶了化亲王的长女,一个娶了梁家的贵女。这也是为何刚才在御前,敬国公和化亲王亲近的缘故。 做亲家的,又没什 么恩怨,可不亲近。 方才问话的是国公的长子李奕珩,也是化亲王的亲女婿,他不止生得像敬国公,性子也像,不出意料他会是下一任敬国公。 敬国公眼皮子都没抬多高:“正是。” 他知道之前太子册封后长子派人去给太子送过礼,知道长子也是看好这位,多关注些也不奇怪:“既然上回送了礼,回头你去给太子敬一杯罢。” 他还健在,有他顶在前头,他的态度才是皇帝看得见的,李奕珩主动些倒是无妨。 李奕珩点头:“父亲放心,我心里有数。” 次子李奕瑄见状是默不作声,细看已经神游天外,满心的好无聊,好想和老友一道去打猎。 至于国公的孙辈,一个个更是在后头拘谨着,只觉得皇帝一来规矩也跟着来,往常西京就算办宴会,那也没有说钉在位置上的。吃畅快了,大伙儿一道在院中投壶玩乐,那是真快活。 眼瞅着那头已经有人去和太子攀谈,李奕珩端着酒杯走过去。 见了他,太子席上周围的人纷纷让出一条道。 太子抬眼望过来,看看是哪个能有这样大的脸面,一看愣住了,与敬国公长得太像,也有一种熟悉感。 李奕珩自报家门,果然是敬国公的长子,太子举起酒杯接受敬酒。 见太子还盯着他看,李奕珩笑笑,有些不确定问:“殿下,可是臣面上不妥?” 虽敬国公和李奕珩都是长辈,但后者没有爵位在身,太子也就是更位尊的一方,于是也不避讳,直说:“只觉得与小国公一见如故,看着倒是眼熟。小国公可是去过京城?” 李奕珩稍惊愕,否认了:“并无。” “如此,倒是孤唐突了。”太子于是按下不提,另开话头。 只越想是越觉得不妥,当晚喝得半醉回到自己寝殿,梁沛安说李季尧来给太子请安。 哪有人大半夜来请安的! 太子哭笑不得,想了一下大抵是他吩咐的时候叫心腹传话误会了什么,这才让李季尧悄摸来了。 “让他进来!” 只是太子喝了酒的脑袋看着乘夜色而来的李季尧却是越发清醒。 他看着李季尧的脸,瞪大眼,只觉得茅塞顿开! 李季尧疑惑:“殿下?” 太子想象一下,李季尧日后蓄了胡须,又生出皱纹的模样,可不就是李奕珩的样子吗!若是眼神锋利点,有了长久处世的阅历,那不就是敬国公吗! 怪不得熟悉,这三人的眉眼竟如此相像! 也就是李季尧太过年轻,敬国公和李奕珩又都上了年纪的老狐狸,他这才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若见的是敬国公的孙子,太子怕是第一眼就能认出来。 太子只觉得惊雷在他耳边劈响。 怪不得……怪不得他让人查,线索却总断在半路。 李季尧被他看的心里发毛,要不是太子从未传出有什么癖好,自己姐姐又是府上宠妾,这三更半夜的…… 叫太子知道他在想什么定先把这小子抽一顿。 不过好在,如今他看着李季尧跟看小舅子似的,回过神后温和说道:“你与你姐姐一母同胞,究竟是生得像,刚刚孤都恍惚了,还怪想念你姐姐的。” 后面的话李季尧不好接,他只摸摸脑袋笑道:“大哥还好,我与姐姐都是家里公认与阿娘长得像的。” 太子心里不知在想什么,笑道:“孤想起来,离京之前你姐姐还念着要西京的特产,只孤忙了些,得空你到街上逛逛去,看看有什么新鲜好玩的都带回来,孤挑好了给你姐姐送回去。” 原来是关于姐姐的差事,李季尧眼睛更亮了,忙不迭应下。 待李季尧走后,太子阖眼片刻,吩咐吴青重:“我记得皇上邀了敬国公、化亲王等后日在别苑避暑?想办法,让李季尧在李家人面前露个脸。” 太子要顺着去查还须得有些时日,那不如直接把人带到面前来。 想起李静娴说的从没有与西京往来,太子不觉得有假,但李家这边呢?敬国公他们是否又知情呢? 那么相像的几张脸,说不是血脉至亲,太子不信。 28. 脸 却没想到还没等太子安排妥当,那头在街上,李季尧就和李奕珩的长子李嵘撞了个正着。 西域那边接壤数个国家,其中有国名安息,不过这些年改称波斯,盛产香料、宝石、金银玻璃器皿以及织金锦。其中有一种璆琳宝石,上品者蓝得深邃,如纯净无云的天,又如平静无波的深湖,衬得人白亮发光。 外祖母就有一枚璆琳戒指,李季尧见外祖母给姐姐戴着玩过,只觉得那蓝色与姐姐无比相称。 京城也有这种宝石,但量少价高,且颜色不正。此时到了西京,价格还没京城那么高,李季尧说什么也要为姐姐寻来正好的璆琳,原石也罢做成了的饰品也好,他姐姐就是要最好的。 倒是叫他好运,还真逛着逛着,一眼就看到摆在架子上,纯净无瑕的璆琳。 那块璆琳是已加工了的,被做成盘缠的珠串,每一颗璆琳珠子蓝得发紫发亮,一看就是上品。 李季尧眼睛一亮,忙问迎上来的掌柜的,这珠串多少钱? 掌柜的先是夸了李季尧好眼光,这样上好的璆琳打眼整个西京也寻不出几块,璆琳又是佛宝,跟着商队来的多数上好的都呈到佛前,能得这一串璆琳珠镇店,不知多少同行羡慕他。 李季尧越听眼睛越亮,谁知掌柜的语锋一转说只可惜,这一串早被贵人预定。 李季尧:“……?” 那你之前说那么一大堆是纯粹在废自个儿唾沫? 掌柜的笑笑:“不过您也瞧到了,咱们这儿既有这一串,那说明在下有路子能得这样的好料子。” 李季尧年纪小,又不蠢,似笑非笑问:“那你这有现货吗?” 那当然是没有的,掌柜的这是在用那璆琳珠串钓鱼呢。 李季尧最后看了眼那珠串只暗道可惜,能提前定下这样品质璆琳的人家,在西京肯定钱权不缺,不用看他都知道争不过。 看来只能再看看了。李季尧扭头就往外走。 外头一辆马车停了下来,一个面如冠玉的年轻人从车上跃下,走进店里的同时还不忘扭着头和自己小厮说:“夫人一定会喜欢这件礼物的对吧,我花了好大力气才寻来的上品璆琳……” 那边李季尧在想事情,两个人一个没注意,撞了一下肩膀。 “对不住。” “抱歉抱歉。” 李季尧低着头先看清了面前人的衣着,穿着西京本地常见的锦袍,腰悬玉佩,玉的质地温润水头又好,一看便是出身不凡。 李季尧无意多事,抬头飞快看了眼,连对方什么样都没瞧清楚,只再次拱手作揖道:“抱歉,是我没看路,公子无碍吧?” 他正要侧身让路,却发现那人似乎盯着自己的脸,目光直愣愣的,像是被什么定住了似的。 李季尧不明所以,正要抬头望去,却听到外头有一道出来闲逛的同僚在喊自己:“季尧!刚刚遇上张三,说别苑那里人手不够,要调下值的人回去,咱们快回吧!” 怎么那么突然? 李季尧面色一凝,知道耽搁不了,不然被上头管着的百户到处寻不到他落个玩忽职守的名头可就有点麻烦。 于是他只能向被撞到的人再次说声抱歉,并且说了如今下榻的地方,若有什么问题可以去那里寻他,然后便匆匆走了。 李嵘一直到他溜得不见影都没反应过来。 他似灵魂出窍,呆愣愣问小厮:“你看清楚那个人的脸了吗?” 小厮也呆愣住了:“……看、看清楚了。” “我觉得……我们现在得立马回家一趟。” 李嵘恍恍惚惚又往马车走,全然已经忘了自己来这一趟的目的是什么。 李奕珩今儿难得在家,见了长子还有些奇怪:“你不是说出门给你媳妇取上回做的珠串?那么快就取到了?” 谁知李嵘看着他,眼神奇怪:“爹,您应该没背着娘干什么坏事吧?比如说,私生子什么的……?” 这是什么话?李奕珩目瞪口呆,旋即大惊失色:“臭小子你什么意思?我告诉你!你这话不能乱说!” 他也不是没有妾室,但那都是他的郡主妻子点头过了明路的。李奕珩要是敢在外面养女人,不光妻子要削他一顿,敬国公和化亲王两位老人家的长枪那可是立马就来了。 李嵘犹豫了一下:“那……二叔应该也没有吧?” “休要胡说!你二叔不是那样的人!”李奕珩只恨他如今还没蓄长须,不能通过揪胡子来压抑怒气:“好端端的,出门一趟中邪不成?回来尽说胡话。” 李嵘想到刚刚看到的少年,只觉得自己又恍惚了。 李奕珩听说后却是一愣:“你可看清楚了?” “我看清楚了啊。岁安也看得清清楚楚。”岁安就是李嵘的小厮。 李奕珩坐下来捧着茶盏说:“咱们家家风如何你是清楚的,世上那么大,血缘不同却长得像的人虽然听着稀奇,但也不能说没有。你莫要多想了。” 李嵘却不信。 何况李奕珩越这样说,他就觉着越有古怪。 就是再像,又怎会像到这样地步? 他想起刚刚在街上李季尧给的地址,想起来这是随驾侍卫的扎营处,那少年是京城来的? 李嵘喊上岁安,又出门去了。 过几日,皇帝和几位老臣去了西京城外的别苑避暑钓鱼。敬国公李珪熙本不想去,但架不住皇命难违,只好跟着一道去了。别苑依山傍水,夏日里倒是凉爽宜人,皇帝带着几位宗室老臣在水榭里垂钓闲聊,敬国公坐了半个时辰便嫌闷,借口腿脚乏了,起身沿着湖边散步。 太子正巧前不久也从别苑书房出来透气,老爷子他们倒是钓鱼开心,却是专门把太子薅过来处理政务的。 敬国公与太子碰面,两人站在廊下客气一番,这才分别。 太子立在原地,看着敬国公悠闲远去的背影面无表情抿了抿唇。 敬国公沿着湖岸慢慢走着,身后的下人远远跟着,不敢打扰。湖边柳荫浓密,风过时带着水汽的凉意,倒比水榭里更舒坦些。敬国公走着走着,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抬头一看,是一队巡逻的侍卫正沿着湖边的小径迎面而来。 他本不在意,按规矩侍卫还要向他侧身让路。 无意为难,敬国公背着手想着过去好让人家继续巡逻,目光却忽然被走在队尾的一个年轻侍卫攫住了。那人身量修长,步伐沉稳,一张脸在日光下被晒得微微泛红,眉目间却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英气。 李珪熙的目光一凝。 但他到底是活了七十年的老狐狸,面上不显,只心里思忖。 别苑里本来也有西京的侍卫,但如今圣驾在此,原先那些个侍卫显然不够,是以从随驾的禁军和京卫中抽调一部分过来。在西京这边长大的人终归与京城那边不同,敬国公一眼就看出来那一队侍卫是从京城来的。 京城啊。 敬国公拧着眉。 等返程,却又碰见太子在廊下和自己对弈,一个侍卫背对着敬国公,瞧那模样在给太子请安。 不知那侍卫说了什么,太子轻笑,招来自己的大太监。 李季尧也没想到在花园里巡逻能遇上太子,太子还朝他招招手,于是一交班他就来给太子请安了。 “让你办的事做得如何?” 李季尧不止给姐姐买了许多东西,连三郎君延怀都没少,唯有那串璆琳他是耿耿于怀。 太子自然也是知道璆琳的名声,清楚李季尧口中那上好的璆琳那是极其难得的,便笑道:“如此一想,璆琳的颜色的确与你姐姐甚是相配。你别急,孤来想办法。” 有了太子的保证 ,李季尧虽遗憾不是自己寻到的至宝,但若是太子真能给姐姐寻来那样好成色的璆琳,姐姐也能高兴。 李季尧便说要告退了。 太子挥挥手,等李季尧走后,抬头看到敬国公,于是起身道:“国公大人。” 许是知道一个御前的侍卫单独来见储君会引起敬国公误会,太子笑道:“国公大人莫见怪,那是孤后院女眷的亲戚,来给孤请个安罢了。” 敬国公没放在心上。 刚刚在外围守着的小太监已经指点过了,那是李侧夫人的幼弟。托想要亲近太子的长子的福,敬国公的确知道太子后院有一位李侧夫人。他却留了个心眼。 他实在不相信太子没看出什么来。 所以这位李侧夫人的幼弟,是太子故意送到他跟前让他看见的。 敬国公眯起眼看向太子,太子笑意盈盈,倒不像传言中冷面阎王的模样。 “太子不用向老臣多解释。” “是吗?”太子却不按套路出牌:“国公大人不觉得,孤侧夫人这位弟弟看着颇为眼熟吗?孤瞧着,倒和老大人像是一家的。” “老臣一辈子就两个糟心儿子,糟心儿子又给生了三个倒霉孙子。便是最小的那个,也比刚刚那侍卫长了好几岁。”敬国公哼了声:“家里就这些人,太子殿下一查便知。” 太子表情不变:“或是说,老大人相信,世上没任何关系的两个人,真能如此相像?老大人就这样确定他家里人您不认识吗?” 敬国公瞧着太子,一双老眼锐利,胡子却在颤抖:“那敢问太子殿下,他家里都有哪些人?” 太子口中一一念出李家的人名,一双眼紧盯着敬国公,敬国公眼神没任何变化,的确像是陌生至极的模样。 但是。太子缓缓念出李静娴外祖父外祖母的名字后,他瞧见敬国公眨了眨眼。 当然,不排除老大人是眼睛酸了,毕竟刚刚老人家一直没动过。 敬国公最后什么也没说,甩袖离开。 太子站在那里仔细琢磨了一下,嚯,这是真有故事啊? 敬国公已有几十年没那么烦心过,没想到太子给他来了这一遭。偏还有更烦心的,好大孙李嵘见他回家就到他书房嚷嚷:“祖父祖父!您相信世上两个毫无血缘的人会长得像吗?” “……” 敬国公:这话我好像在哪儿听过呢? “你……缘何故这样问啊?” 对于长孙李嵘,敬国公在他小时候还是对他抱有希望的,后来发现李嵘实在不是这块料,对他就宽容许多,转去培养次孙作为李奕珩的继承人,以至于养成李嵘如今略有些活泼不着调的性子。 李嵘就一脸惊奇:“祖父您不知道,前几天我在街上看到一个人,和咱们生得可像了!” 说起来李家这几代人五官都随了敬国公,可能也就有略微一两处随母亲,所以总的来说他们的脸看着都差不多。 “后来我去寻人问了,真凑巧,那人也姓李,名季尧,土生土长京城人士,的确是第一次来咱这里呢。您要是瞧见了也觉得怕不是我爹私生子……哎哟!” 李嵘捂住脑袋,一抬眼看见祖父的面色就知道只说错话了,于是臊眉耷眼:“祖父,我错了。” 敬国公缓了面色。 他坐在那里,显得身形落寞。老人家明显心里带着事,李嵘不敢说话了。 “你爹没私生子,若不错,那人应是你的……亲表弟。” 李嵘猛地抬头。 什、什么? 他顺了一下亲戚关系。 亲表弟?什么才叫亲表弟?那不是我爹姐妹的孩子才叫我的亲亲表弟吗? 李嵘懵了。 可是没听说我爹有什么姐姐妹妹啊? 搞半天不是我爹私生子,是祖父私生女啊?! 29. 往事 京城里,陈大太太的长兄陈罗安也是前不久才知道李季尧竟然跟着去了西京。 他已好几晚上睡不踏实,辗转反侧,终究还是熬不住,让妻子递信,叫陈大太太回家来一趟。 “季尧真的去西京了?确定只是干着外围巡逻的活儿?” 见了哥哥反反复复是这句话,陈大太太满腔疑惑又不耐烦:“你这不是痴傻的兆头吧?我说几回了?” “你……你不懂!” 陈罗安真是觉着人生好难,母亲走后,家中只他一个知道秘密,安稳这些年,谁又知道李季尧居然出息了,能随驾出门了,去的还是西京! 陈大太太无辜极了:“你又不说怎么回事,又知道我不懂了?尧儿得了这差事不是好事吗?” 陈罗安只觉得内心煎熬。 陈大太太急了:“到底什么事儿,大哥,你也给我透个底。爹娘走了,咱家那些个亲戚什么样都知道早不往来,这边就剩我和你两个,有什么是说不得的?若是尧儿这差事真有不妥,你和我说,我知道你不会坑害亲妹妹,你说了我也好知道不是?” 其实陈罗安也怕自己不说,万一日后出了意外想说都说不着,那边又寻上门来,吓到妹妹一家怎么办? “我这不是怕你一时受不住……” 陈罗安年过半百了,身体大不如以前,陈大太太比他稍小,但也不是什么年轻身骨了。 陈大太太一掌拍在桌子上,好家伙,力气大得很。陈罗安震了三震,好吧好吧,他自小就比她体弱。 “那……那我说了?” “说吧。”陈大太太表示洗耳恭听。 陈罗安清清嗓子:“第一件事,你我其实是异父异母的兄……妹!”他顿了顿,看着陡然凝固的陈大太太:“妹?” “你且慢!” 陈大太太捂住胸口,“你且让我缓缓。” 陈家人口不算那些个亲戚就是很简单,就父母儿女一家四口。所以从小至大陈大太太坚定不移认为陈罗安就是自己一母同胞的亲哥哥。 怎么就突然不是了?甚至连爹都不是同一个?! “你……你!你敢说胡话!”陈大太太指着陈罗安:“仔细爹娘从棺材里跳出来家法伺候你!” 陈罗安骇然:“……说实话也会被打吗?” 陈大太太真觉得要晕过去了。 都这样说了,那这事儿就是真的了! . 再说西京那头,敬国公也难得忆往昔。 如今想起来,倒也是快五十年前的事情了。久远到当时知晓此事的人,无论是下人还是主子,都死得七七八八。如今敬国公想找人再聊这些事竟也找不到。身边唯一一个知道的,唯有当年勉强记事的长子李奕珩。 但是李奕珩是小辈,只怕敬国公想说,他也不敢再听。 所以他也只能自己想想了。 李静娴的外祖母林舒月的母族,在以前也算是东北那块有名有望的家族。不过族中青黄不接,也就逐渐没落。 到底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林舒月还是个饱读诗书的小姐。一次机缘巧合,偶然来到西京的林舒月得了一位老宗亲的赏识,进到西京行宫的藏书阁做整理书籍与誊抄的女吏。 当时还不是敬国公的李珪熙就是在那里认识的林舒月。 东北来的姑娘,与西京的姑娘大不相同,李珪熙对她有些兴趣,但知道她家中自幼定下的娃娃亲,且与娃娃亲对象常有书信往来感情不错的时候,李珪熙倒也淡了心思,他没拆散旁人的爱好。 不过正也是后来这一段不带男女私情的相处,让李珪熙逐渐见识到这个姑娘的闪光处。林舒月对书上的内容总有自己的一番讲解,与那些个死读书的不同,在很多方面两人也得以畅聊。比起男人与女人,倒不如说是难得的知己。 那个时候,成亲王之女姬氏已经是李珪熙的妻子。 夫妻俩之间的感情不好,生下长子的胡氏与她不对付,姬氏迫切需要一个孩子来稳固自己的地位。但是她怀不上,寻了多少名医,最后才知道自己根本生不了。 姬氏绝望之余,只能把目光投到别人身上。 身边的大丫鬟、府上本来无宠的通房、良家女……能塞的,姬氏都往李珪熙床上带了,她只求这些人中一举得男抱到她膝下来。 可是李珪熙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甚至有点恨屋及乌的意思,对于姬氏提携上来的人,他都懒得看一眼。自然的,有一个算一个,怎么上的床榻就怎么被赶出房门,一点面子都没给姬氏留。 姬氏不满,却也不肯放弃。 不知怎的,她突然就注意到藏书阁里的林舒月。 姬氏第一次去藏书阁找林舒月的时候,林舒月正坐在窗下整理一箱旧书。日光透过雕花窗棂落在她身上,映得她侧脸轮廓柔和而分明。姬氏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心里想,难怪李珪熙会多看她几眼,这姑娘生得明艳,却偏偏又带着温润的书卷气。 当时姬氏如何想的,李珪熙大抵能猜得出。 她见他待林舒月不同,便笃定他动了心。在姬氏的逻辑里,他既喜欢林舒月,那便该纳她入府,生下子嗣,最好是个儿子,抱来给她抚养,既能全了她的贤名,又能巩固她在府中的地位。 姬氏拉着林舒月说了一通闲话,夸她字写得好、书理得齐整,又说府上书房缺个知书达理的侍读,问她愿不愿来。林舒月听了,只是笑了笑,客气地回绝了,说自己过几年便要回老家与未婚夫成亲,不便久留。 姬氏没有放弃。她隔三差五便来藏书阁,带些点心、送些料子,姿态放得极低,言语间满是亲近之意。林舒月起初还以礼相待,后来渐渐察觉出姬氏话里话外的试探,林舒月越听越觉得不妥,便渐渐疏远了姬氏,推说公务繁忙,不再与她多谈。 姬氏碰了软钉子,面上不显,心里却已经种下了不甘。 她是成亲王宠爱的女儿,是宗室郡主,在西京走到哪都有人捧着,哪里这样低声下气还被拒绝过。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那年秋日,林舒月收到从京城寄来的信——未婚夫在进京赶考途中染了重病,药石无医,已经去了。信是未婚夫的家人托人辗转送来的,寥寥几行字,却像一把钝刀,生生剜去了林舒月心头一块肉。她关在屋里哭了三天,出来时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整个人瘦了一圈,却还是强撑着去藏书阁当值,只是话比从前更少了。 姬氏得知这个消息后,又登门了。她这回没有绕弯子,直截了当地说,既然未婚夫已经不在了,林舒月一个孤身女子在西京无依无靠,不如进府来,她会以姐妹相待,绝不会亏待她。 林舒月沉默了很久,最终只是摇了摇头,说她想回东北老家去。 姬氏心里如何骂她故作清高,面上却还是那样贤惠。 但此时的姬氏显然没有多少耐心了。她买通了李珪熙身边的伺候的人,在林舒月的茶里下了药,又哄着李珪熙喝了酒,将两人锁在了一间房里。 李珪熙醒来时,已是次日天明。身边是衣衫不整、泪痕斑驳的林舒月。他并非全然不知人事,昨夜种种,虽在醉中,却也并 非毫无知觉。那肌肤之亲,那温香软玉,竟与他想象中一般无二。他心中复杂,有惊,有怒,却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窃喜。他并非好色之徒,也非趁人之危的小人,但事已至此,他沉默片刻,终究是披衣起身。 林舒月醒来后,未哭未闹,只是眼神空洞地看着帐顶,许久,才哑声问:“是郡主?” 李珪熙无法否认。 她又问:“小国公知情否?” 李珪熙喉头滚动,最终还是哑声道:“抱歉,是我疏忽了。让她冒犯到你这里来。” 林舒月摇摇头。 之后李珪熙将姬氏软禁,又与成亲王府翻了脸,不过休妻到底没成。但已发生的事无可更改,林舒月到底成了府上的妾。 但好在,林舒月想开,未婚夫已然病逝,她与小国公也并非无话可谈,甚至之前相处得颇为愉快,以她如今的家世,除却不是正妻,倒也还算是不错。 到底有一段郎情妾意的好日子。 不过正因如此,得知真相的那一刻,林舒月才更加崩溃。 原来她未婚夫的死,并非天灾。姬氏派人查过她未婚夫的底细,知道他身体本就不算强健,便买通了他借宿那家客栈的伙计,在他每日的药膳里加了一味相克的东西,日积月累 ,终于拖垮了他的身子,让他一病不起。 一切都是算计,都是陷阱,全是姬氏精心编织的网! 而李珪熙……他身为国公府的小国公,府中发生如此大事,当真一无所知?还是说他默许了姬氏的行为,甚至参与其中?否则,以他在府中的权势,姬氏如何能将一个清白女子轻易送到他榻上?想起之前那些被原地退回的女子,林舒月清醒了——若李珪熙不愿,一切都不会发生!所以他是知道的! 林舒月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冷透了。她想起李珪熙那些看似温存的举动,她差一点点,就真的对他动了心。原来,一切都是假的,是她自作多情,是李珪熙的不择手段,是那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她疯了一般去质问李珪熙,他沉默了。 这种时候沉默就能说明一切了。 林舒月崩溃地喊叫,让李珪熙放过自己吧。 李珪熙还是沉默。用严加的看守,用态度表明他不会放手。他要林舒月做那只被他囚禁的鸟。 是胡氏帮的她。李珪熙的另一个妾室胡氏,长子李奕珩的生母,平日里从不与她来往,却在那个深秋的夜里敲开了她的门。胡氏没有绕弯子,直截了当地说:“我知道你想走。我可以帮你。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你走了之后,永远不要再回来。” 胡氏看得清,李珪熙动了真心,一旦林舒月生了儿子,她的长子将毫无如今的地位可言。 胡氏到底是心软,她有点可怜林舒月。 一开始得到了很多阻拦,可后来有一天,那些阻拦松动了,像是谁放手了一般。 不过林舒月顾不了那么多了,她跟着商队离开西京,一路到了京城。 李珪熙终究还是把那只鸟放走了。 因为他突然想起来,那只鸟曾经展开的双翼有多么好看。 他目送那支商队离开,写了一封简短的密信,命人快马送往京城,暗中关照一个孤身逃往京城的女子。后来京城的关系也一直照顾着她,尽管不显。 林舒月逃到京城之后,辗转打听到了未婚夫的消息。那个她以为已经死了的人,竟然还活着。他确实生了一场大病,几乎没命,但在一个老大夫的救治下,竟奇迹般地熬了过来。只是病愈后身子大不如前,又因错过了考期,便留在京城做了一家书铺的账房,勉强糊口。 两人重逢的那一日,林舒月在书铺的门槛外站了很久。她看着柜台后那个清瘦的身影,看着他在灯下拨算盘的模样,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却不敢出声。最后是他抬起头,看见了门外的她,愣了一下,手里的算盘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未婚夫早察觉他被人针对,如今已改名换姓,收养了哥哥的遗腹子,在京城当个鳏夫。 不过林舒月不在意。 他们很快就成了亲。没有大操大办,只是请了几个相熟的街坊吃了顿饭,就算是礼成了。婚后一个月,林舒月发现自己有了身孕。大夫诊脉时笑着说恭喜,她躺在榻上,看着头顶的帐幔,心里却涌上一层说不清的苦涩。 她想把孩子落了,可是堕胎药岂是好吃的,大寒大凉之物,一个不好会要了命去。林舒月身子经不起折腾,胎中好好养着,反而更有活路些。 李静娴的外祖父陈琦当时哭着说:“我当时伤了根本,不会再有孩子,旁人不知。这孩子,就当咱们亲生的。” 她就对外说,孩子一个月,新婚夜有的。 八个月多一点的时候,孩子早产。是个女儿,生下来瘦瘦小小的,果然没人怀疑。 . 敬国公在后来很长一段时间仍在关注那个女子。 林舒月过得很开心,他也就淡了念想,渐渐把人撤走。至于她的女儿,敬国公也不是没怀疑过,可他的贴身小厮一上门她都把刀架在脖子上,他不敢逼她了,于是只当不知。当然,那个小女孩长得不像他,像她母亲,又或许是林舒月聪明地使了什么法子,敬国公看过画像,居然觉得小姑娘长得和陈琦那小白脸长得像。 敬国公在这方面没有爱屋及乌的能力,旁的男人的女儿,他不会去多管闲事。 林舒月去世后,他就没再关注京城。 可如今,敬国公想着,真是大错特错。 30. 礼物 西巡队伍返程,太子府上也得了家信和礼物。 不过其他人的信是合一封的,礼物也是一箱子平分的,只有漱金院,信是单独的,礼物也是一口箱子两个太监抬过去的。 后院多少人气得牙痒痒。 可她们能怎么办呢?东西是太子让人寄回来的,是太子的意思,她们还能反驳不成? 李静娴带着一大堆东西回漱金院,没着急看信,反正太子很快就回京城了。倒是打开箱子,细细看都有些什么礼物寄回来。 不过很快她发现,很多东西都是双份的。李静娴不明所以,只得拆开信看,原来有一份是李季尧买的,另一份,信上太子写道:得皇上良心发现终于不再拘着他批折子,放了半天假,他就去外头逛了逛,于是也是亲自给李静娴挑了礼物。 真的假的? 李静娴怀揣着不能对圣上大不敬的心思,主动忽略太子写的皇帝压榨他处理公务的吐槽,带着怀疑看向那些礼物。 有挑过吗?不都是照着四弟的样儿买的吗?除了品质好些好像也没什么……? 太子要冤死了,表示这也不能怪他。 没办法,李季尧想到的东西太多,从首饰到摆件,从家具到可存放的吃食,从稀罕的植物的种子到玩具,恨不得把西京的商铺都打包回来给姐姐,饶是太子,看着那一对特产土仪,也说不出几样缺了的。 不过其中大头没混到这一口箱子里,李静娴不知罢了。 八月廿四,赶在中秋前,圣驾回京。 太子歇过好几日,去太子妃那里三日,紧接着就来了漱金院。 将近半年未见,如今延怀都在尝试爬了,李静娴甫一见到太子还有些生疏。 太子看着她的表情也有些不对劲,但李静娴没注意到。 很快太子扬起笑,招着李静娴把人揽入怀,看见屋内新摆上的东西,李静娴倒是不偏心,太子和弟弟送的都一并摆上了。 他问:“看来你倒是喜欢这些玩意儿了?” “很稀奇,果然与京城的大不相同。”拥抱中李静娴渐渐放松,就往来的信中提到的向太子询问关于西京的趣事。 太子耐心地一一回答。 然后他把梁沛安刚刚一直捧着的匣子接过来,放到李静娴面前。 李静娴顿了半晌:“给妾的?” “礼物。”太子笑道:“我保证,是你弟弟没给带的。” 什么啊。 李静娴抿抿唇,心想怎么还要和李季尧那小子比。 一边想着一边打开那个匣子,看清楚里面躺着什么后,李静娴忍不住瞪大眼,轻吸一口气:“好漂亮。” 匣子里放着两串十八子,一对金镶宝石的宽镯子,一对玉镶耳坠和几只样式各不同的戒指,全是用没有杂色的璆琳打造。看这成色,不比当初李季尧看上的那一串缠珠串差。 “璆琳,认识吗?”太子问。 李静娴自然认识:“我外祖母那里就有一枚金镶璆琳的戒指。那成色虽不如殿下这些,但对我们家来说也是一等一的贵重。外祖母传给了我娘,如今应是传给我大嫂了。” 听她提到她外祖母,太子神色一顿,不过到底没说出口,只是笑着问:“我送你的这些,你喜欢吗?” “喜欢。” 女人哪有不喜欢漂亮首饰的道理?何况漂亮首饰还价格不菲。这样成色的璆琳放到京城,怕是要以黄金来称量。 李静娴眼睛亮亮的:“真的是给我的礼物吗?” 她如今一高兴会偶尔忘掉称呼的事情,但是太子没提醒,反倒有些满意感:“嗯。都在你手上了,自然就是你的。” 李静娴看了又看,真是喜欢得不得了。 太子如今也会时常赏赐给她一些不在身份内的首饰,但不会逾矩太多。如今这样好的璆琳自然也不是李静娴如今的身份能戴的,好在太子还知道不送她成套的头面,那是真不成。珠串耳坠手镯戒指这些零散的,偶尔戴出去也只会彰显李静娴的恩宠。 太子瞧她高兴,就知道这礼送的是值了。 毕竟璆琳算不上最贵重的宝石,只是因为是从外域来的所以才显得稀罕,要太子说,配得上李静娴的玉石多着,璆琳尚且排不上号。但若是能讨她欢心,那这璆琳倒占几分价值。 嗯,也可以给李季尧那小子记一功。 那头李静娴在想着自己有什么首饰衣裳能配这璆琳的。 这样蓝得发紫的璆琳,配不好看会显得不伦不类的。但一时半会想不出来,实在是因为这一年多太子赏给她的首饰太多了,平时都由秋穗春蕊管着,李静娴只记得常戴的和印象深刻的。 既是如此,那就先搁置在旁不想了。 正巧,太子也起了别的心思,胡闹一番总算叫了晚膳。 这些日子延怀都会陪着李静娴一道用膳食,虽还吃着奶,但李静娴瞧他那馋猫样儿,问过太医没问题后,就会叫膳房另做一些蛋羹、肉羹、菜羹等,好叫可怜儿子尝尝味儿。 太子也是许久没见到这小子了,只是延怀被抱过他怀里时还撇开脸,呜呜哇哇扭着身子往李静娴那儿张开小肉手。 要哭不哭的模样,看着可怜极了。 太子哭笑不得:“这是已经不认得亲爹了。” 他也没勉强延怀,赶忙让李静娴接手,免得这孩子哭闹起来,伤了身子不好。 只是心里还是不得劲,太子倾着上半身,无奈地轻捏延怀的小胳膊:“阿爹之前还拍着你睡觉,你不记得了?” 在阿娘怀里延怀就不怕了,睁圆着眼看太子,“啊”了一声。 李静娴嗔道:“那会儿不过一两个月大,便是神童也没这样快就记事的,如今也才刚开始认人对号,殿下您这是无理取闹。” “你是第一个敢这样说的。”太子笑。 “妾也是就事论事。” 太子拿母子俩没办法,只说:“哎,吃饭吧。” 太子在漱金院歇了三晚,第四天才转去余容院。 高侧妃见了他自然是不敢置信,很想问他之前的事他是不是说给太子妃停了,但想到自己如今的尴尬处境,只殷勤侍奉着。 但是如今太子对她显然淡了许多,略坐一会,没有用膳,更别说留宿。 高侧妃失望极了。心下又有些苦涩和怨怼。 接下来一日太子去了幽兰院。 赵侧夫人养了这些时候倒是把肉养回来些,好歹不似怀胎时跟个骨架子似的,但面色依旧不好。 也是,到底是伤了根本。 对于这个曾经宠爱过不短时候,又为他生育两子一女的女人,太子终究有几分情意。 又看过幽兰院的三个孩子,大郎君延惠和三姑娘明珮久不见他都是生疏,有些拘谨,赵侧夫人有些恨铁不成钢,不断暗示两个孩子与父亲亲近,太子开口后她才有所收敛。 至于四郎君,这孩子是早产,只比延怀小一个月,但比起健健康康的哥哥,太子看着比延 怀小了一圈不止。 他皱了皱眉。 赵侧夫人忐忑不安,一见这表情更是要哭了,立马跪下请罪:“是妾不好,连累四郎君,请殿下责罚。” “你……”太子的确是太久没和赵氏单独相处,见她反应那么大还愣了一下,很是无奈,又有点头疼:“小四早产,你能把他养成如今这样已是尽责,不必对自己太过苛刻。” 这倒是真话,四郎君虽身体不好,赵氏一开始对这孩子也是感官复杂,但后面振作起来看得紧张,这半年也没出什么大岔子。 太子对赵侧夫人说:“四郎君的名字我已想好,叫作延恒。眼看他被你养得是能立住的,那便看个吉日上折子报给宗人府,给小四上玉牒。” 闻言,赵侧夫人眼睛一亮,这是彻底放心了。 见赵侧夫人终于不哭止住眼泪,太子的头也终于不疼了。 想到之前最宠赵氏的时候也没少见识她的眼泪,太子甚至不知道当初的自己是如何耐心待下去的。 这样一想着,太子看着喜气洋洋抱起小儿子的赵侧夫人,内心却是蓦地空了一块。 他想自己可能真有点凉薄。或许他们姬家骨子里流的血都是这样的。喜欢的时候万般好,不喜欢的时候连应付都懈怠。 那么,他对如今李静娴的喜爱又能持续多久呢? 太子阖上眼睛。 顾忌赵侧夫人的身子,太子对她也是没再有床榻上的那些心思。在幽兰院歇了两晚,都是盖着被子纯睡觉。 之后四个侍妾那里,也就余氏房中叫过一回水。 后院都走过一遭,就到了中秋。 老规矩过了节,太子又投身繁忙的政务中。 府上太子妃也不清闲,这不下一年延惠和明宜都满六岁,到了进学的年龄,按规矩,两个孩子身边要有四个伴读。太子的长子长女,身份何其贵重,京中不知多少人家盯着伴读的位置。太子妃可不就要应付那些个夫人。 明宜的伴读太子妃是挑好了的,毕竟姑娘家都好说话,可是延惠那边,太子妃还得请示太子。 伴读陪着一块念书一块长大,那就是延惠自己从小的圈子,伴读背后的家族是他日后第一批人脉。他是长子,太子妃没嫡子,于立嫡立长的规矩而言,太子登基后,延惠的地位总比弟弟们超然。 太子显然知道太子妃的顾虑,也是斟酌几天,才把定下的名单交给太子妃。 太子妃瞧了,一下子也摸不准太子的脉。 四个伴读,分别是赵侧夫人娘家的侄子,永恩侯的长孙,礼部侍郎的次子,并御史中丞的长孙。 第一位自是不用多说。那是延惠母族的亲眷,放在伴读里是给赵氏体面。 第二位是有些特殊,因为太子一母同胞的亲妹妹温荣公主就是下嫁永恩侯府,不过尚公主的是永恩侯次子,永恩侯长孙是侯爷长子所出。唯一不好的是永恩侯府如今只靠着恩荫,永恩侯老了,儿子们平庸,孙子辈又没长成,倒是空有个壳子。但终归有那么一层姻亲关系在,选这家的孩子,已太子与公主之间不错的兄妹关系,也是延惠和幽兰院莫大的脸面了。 至于后面两位也没什么可说的,家世不高,礼部侍郎的次子更不是嫡出,御史中丞家言官之后,胜在清流。 但若有太子有那份把延惠当继承人的心思,这伴读选的,倒是过于稳妥。 罢了,日后的事情谁知道呢。 太子妃敛下思绪,收起名单不多想了。 31. 延怀周岁 隆庆十四年很快过去。 过了年,到正月十五吃元宵的时候,延怀也就满周岁了。 生在这样的日子吉利是吉利,但同样也有弊端。一般人家也就罢了,生在皇家,这样的日子设下宫宴,人人都进宫赴宴,也就注定延怀的周岁礼没法在当日大办。 于是太子前头的几天选了个吉日,给延怀过生日。 太子抱着延怀在前头转了一圈,人人都知道他对这个儿子是有多喜爱。 太子妃在后边招待女客,闻言只是端着笑。 还没正式开席,离太子妃最近的无疑就是几位皇子妃妯娌,比起太子妃,她们大部分人都能一眼看出是假笑。也是,身为正妻,无论表面上装得多贤惠,心底还是对妾室不喜的。 她们瞅着太子妃自然的表情,不知道是太子妃掩饰得太好,还是太子妃根本就没放在心上。 但很显然,太子妃今日是不想在周岁礼上出岔子的。 于是一群女眷眼神交汇,觉得还是顺着太子妃的意思默不作声,却也不聊孩子,只聊那些衣裳首饰。 等延怀从前头过来,众人这才夸了几句。 作为孩子生母,李静娴今天也得以出席,不过坐在角落,也没人注意到她。 旁边赵侧夫人仰头喝了一杯果酒,面上带着讽刺的笑容说:“你看,你再受宠又如何?到了这种场合,太子妃才是主角,孩子好不好,全是太子妃的功劳。” 她生了三个孩子,这样坐在角落的憋屈没少经历。 她又冷笑着看向李静娴:“你之前不还是在太子妃跟前做牛做马,如今呢?太子妃可有提过你半句?太子妃手指缝里漏点好处你还真以为她看得上你?等日后你同我一般,你就知道有得磋磨了。” 李静娴神色未动,眉眼依旧清淡平和,连嘴角浅浅的笑意都未曾散去。 今日是延怀周岁大喜,满堂宾客,礼乐悠扬,她一身湘妃色锦裙,妆容素雅干净,看着满心欢喜,听见赵侧夫人的话,慢条斯理地用银匙拨弄着盏中温热的茶汤。 她缓缓侧眸看向赵侧夫人,语声轻柔,却字字沉稳,听不出半分气急:“赵姐姐说得是。” 赵侧夫人一愣,没料到她这般应对,反倒堵得一时接不上话。 赵侧夫人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但看了看四周坐着的女眷,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冷哼一声别过头去。 李静娴也不在意,重新端起茶盏,目光落在前头被太子妃抱在怀里的延怀身上。小家伙今日穿了一身大红衣裳,脖子上挂着一枚长命锁,正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四处张望,倒也不怕生。太子妃低头逗了他一下,他便咧开嘴笑了,露出几颗小米牙,惹得周围几位王妃夫人都跟着笑了起来。 啊,她儿子真的好讨人喜欢。 延怀转了一圈终于看到角落里的阿娘,登时指着李静娴的方向喊了声:“娘!” 一下子,周围女眷的目光都望了过来。 李静娴心里微微一惊,面上却不显,只是迎着那些投来的目光,先是对太子妃屈膝行礼,才朝延怀弯了弯嘴角。 延怀却不管这些,他见阿娘朝他笑了,便更来劲儿了,小身子在太子妃怀里扭了扭,又朝李静娴的方向伸出两只小肉手,嘴里“娘、娘”地叫着,一副非要过去不可的模样。 太子妃低头看了他一眼,笑着拍了拍他的背,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延怀乖,咱们等会儿再和娘说话啊。” 延怀哪里懂这些,他只知道自己叫了娘、娘也看了他,可娘怎么不过来抱他?他瘪了瘪嘴,小脸皱成一团,眼看着就要哭出来了。太子妃见状,倒也不慌,只是将他换了个姿势抱稳,又拿了一颗糖渍梅子递到他面前,柔声道:“看,这是什么?” 太子妃到底是生育过两个女儿的,哄孩子自然有一套。 延怀的注意力被那红彤彤的梅子吸引了去,暂时忘了要哭的事,伸出小手去够,只是一双眼睛还盯着亲娘。 “这孩子顽皮了些,但也聪慧,不大闹,带着轻松。”太子妃朝周围人笑道。 周围人就笑道:“是太子妃您教得好。” 太子妃心知肚明这可不是自己的功劳。 李静娴偶尔会在天气好的时候带着延怀到梧桐院给太子妃请安,但孩子毕竟年龄小,偶尔风吹草动都能出问题,太子妃就没让她经常带着孩子来。出生一年,太子妃见延怀的次数那是屈指可数。也亏得延怀这孩子乖巧不闹腾,不然这会儿还真不能乖乖待在她怀里。 但太子妃还是笑着应下这些话。 然后她又抱着延怀好一会,笑着朝李静娴招招手:“延怀这孩子生得壮实,我抱着倒是有些累了,李氏,你来接一下手。” 李静娴受宠若惊,在旁边赵侧夫人意外嫉妒的眼神下快步上前抱过儿子。 赵侧夫人暗自揉扯帕子:我以前也没这待遇啊?! 太子妃身边的下人机灵得很,雀蓝早已搬了张小绣墩,就让李静娴坐在太子妃下首。 众人见太子妃这样抬举一个妾室,神色各异。 真累了自有奶嬷嬷等一应下人带着三郎君去歇息,何必要让一个侧夫人到台面上来? 李静娴抱着延怀在小绣墩上坐下,动作自然,神色也稳当。延怀一到了她怀里,立刻安分了,小脑袋往她肩窝里一靠,一会儿喊娘,一会儿又咿咿呀呀说着话,显然就比在太子妃怀里依赖得多。 太子妃瞧着,倒是无奈地笑了笑。 很快到了开席的时候,男女眷都先聚集到正厅,看今天的小主人公抓周。 太子进来的时候看见太子妃身边矮坐的李静娴,还有她怀里抱着的孩子,没由得眼里笑意更深。 太子妃一瞧,就知道自己今天没做错。 于是笑容更真切几分。 抓周的物品摆好,也是提前在漱金院练过好几回的,延怀被李静娴放到毛毯上,知道自己要想前几日那样去抓东西。 但今儿周围实在是太多人了,尤其几位做叔伯的皇子都往里头添了好寓意的物品,延怀一下子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叫李静娴一派紧张。孩子到底年纪小没定性,即便练过,也不知道他最后会抓什么。 太子也解下自己腰间的一枚四爪龙纹佩,暖白的玉垂着金黄珠穗,一看就并非凡品,只是瞧着佩上的字样刻得有些歪歪扭扭,被太子随手放到一应抓周物品中。 旁边的宁郡王勾唇笑道:“本王记得这还是太子幼时自己刻字的玉佩吧?太子也舍得?” “不过一寻常旧物,且能否入延怀的眼都说不好。”太子不甚在意,他幼时练习刻章无数,玉佩也有几块,这一块不算特殊。然后他朝延怀拍了拍手吸引幼儿的注意力:“延怀,快,来抓你喜欢的。” 话是这样说,但众人显然知道这枚玉佩的意义。准确来说是上头字样是太子亲刻的意义,到底不同。 只见延怀拿起这个又放下,又拿起旁的,一路走着,倒稳稳拿住一把镶了红宝石的小弓,直往尽头走。 只抓了把小弓? 李静娴瞧着,放心大半。练习的时候延怀也是抓剑啊弓啊多些,大抵是见过院里投壶射柳觉着好玩?紧接着就是印章之类的。总之不如何出错。 太子在另一头看着,觉着也差不离。这孩子身子骨不错,日后当个将军王也甚好。 好歹没抓他那些个兄弟的物品。先前安郡王的儿子抓了文郡王添的金锁,两兄弟一向看彼此不顺眼,那日安郡王的面色可好看,太子在旁瞧了半天热闹。但要是落在自己身上可就不好笑了,虽一旁礼官也能圆话,可要真抓了,他今儿回去非得好好教训这小子不可。 但是延怀中途停住了。 他看了好一会,一个屁股墩坐下去抓起那枚玉佩,但似乎是抓不稳,摔了一下。 李静娴的心提到嗓子眼。 我的儿,你这是要做什么啊? 太子倒是挑了挑眉,端看这孩子会不会抓起他的玉佩。 延怀一手抓小弓,另一只手抓着玉佩的穗子撑着站起来,然后三两步扑到 太子怀里。 太子唇边勾起笑,礼官唱着贺词,却见延怀扔下小弓,扶着亲爹的大腿,努力举着玉佩往太子腰带上别。 太子:? 延怀小脸严肃:“阿爹的。” 太子不是第一次戴这枚玉佩,延怀认得。就像他认得阿娘常戴的那几样首饰一样。 太子这下懂了,一把抱起延怀,将那枚玉佩塞进儿子的厚衣裳里,笑道:“以前是不错,从今儿开始就是咱们延怀的了。” 一岁的孩子听不懂这样长的话,迷茫,呆了半晌。却知道太子动作的意思,阿爹把这块玉给了自己。于是咧起嘴向太子笑。 这一幕真是出乎很多人意料,自是纷纷夸赞三郎君聪慧有孝心,太子听着更是高兴。 很快延怀看到李静娴,动着身子到了她怀里。 两人一递一接倒是自然,看得出来私底下没少这样的动作。不少人看向一旁的太子妃,太子妃还是一脸笑。 李静娴接过延怀后就缩到一旁,知道这样到底有些碍太子妃和那些正室王妃夫人的眼了,自然是不敢跳出来得意再惹人厌。太子也捏着玉扳指,与太子妃靠近些,夫妻俩笑着说话。 李静娴看着,缩到更后边去了。 延怀在李静娴怀里玩了一会儿,渐渐有些困了,小脑袋一点一点地靠在她肩上。李静娴轻轻拍着他的背,低声哼着调子,延怀很快便睡着了。 太子瞥了一眼,轻声道:“延怀困了,你抱他去回去歇着吧,别在这儿吹了风。 李静娴屈膝告退。 小主角离开,宴席也要开始。 李静娴到了偏殿就把延怀交给奶嬷嬷,她还要到席上招呼各府的妾室,并不能一直陪着。 最后轻轻摸了下儿子的脸蛋,李静娴整理被风吹乱了些的鬓发,这才重新捧起小暖炉,带着春蕊再出门。秋穗被她留下照看孩子。 穿过月牙门,走到夹道回廊时,李静娴停下脚步,因为太子披着大氅,立在廊下看她。 “殿下?” 太子墨发挽起束在碧玺白玉冠内,剑眉压目,着杏黄圆领袍,自是丰神俊朗、龙章凤姿。 他一双眼垂落,温润说:“待会他们又得敬酒,便先借更衣之故出来透透风。”顿了顿,向李静娴招手,略有些不满:“过来,别站那么远。” 李静娴依言乖乖行过去。 站到太子跟前,李静娴尚未说话,太子便一手托着她的下颌,稍凉的玉扳指让李静娴一抖,太子注意到将大拇指挪开些,然后凑过去在李静娴唇边轻吻一下。 !? 李静娴瞪大眼,僵着不敢动。 好在太子一触即分,神色也有些不自然。 这样宴请宾客的日子,他不在前头招待也就罢了,反而是趁着还有时间稍躲懒于这种地方,与自己的妾室亲吻。 对于太子来说也是极其反常的事情了。 好在宾客都在前头,并不会看见。 周围的下人皆恨不得将脑袋垂到地面上去,不,眼睛瞎了才好。 李静娴久久找不回声音,耳朵红得似火。 房中如何闹那是关上门的事,如今在回廊,可是抬眼望去是天,低头是地,周遭还有旁人,无处可遁,叫她如何不羞? “刚刚在正厅,往后躲太过了,我不高兴。”太子咬着牙说:“日后不准。” “就站我和太子妃身后就行了,别躲太远。” “知不知道?” 他知晓她无意逾矩,但恨不得缩到香炉架后做什么?这是在太子府,再是偏疼她又有几个人敢多话?况且日后她还要更进一步,这样一味往后躲可不行。其实本可以留到今晚再说,只太子却莫名等不了。 李静娴不知他所想,只委委屈屈“哦”了一声。 时间差不多了,太子出来的借口是更衣,是真要回去换一套衣裳的,于是当下又吻了一下这才放过李静娴:“回去吧。” 李静娴如蒙大赦,没敢看太子,拢着毛领子带上春蕊赶紧走了。 32. 端午 给延怀收拾周岁宴的贺礼时,李静娴发现西京李家居然也特意送了一份厚礼。而且瞧着礼单,他们居然不是冲着太子来的,竟然着重是给李静娴和三郎君问安。 她有些迷茫,怎么突然朝她送礼来了? 毕竟她还不知道西京李家和她的关系,在她眼里两家完全攀不上关系。西京那边来这一出,叫她害怕。 于是李静娴就和太子说了这事儿。 太子沉默。 太子憋笑。 太子说无妨。 “收着吧。”太子当时忙着办事呢,咬着耳朵说:“说不准是瞧着同为李氏后裔,觉着同宗同源,向你卖个好。” 李静娴:? 这是哪门子的同宗同源? 虽不明所以,但一看太子无所谓且知晓内情的模样,李静娴也就放了一半心。 隆庆十五年的选秀,府上进了新人。 不过与之前都不同的是,这一次是皇帝亲自指人,兵部侍郎之女沈氏册为夫人,钦州知州之女吴氏为侧夫人。听说本来还有一位吏部尚书家的贵女要入府为侧妃,只可惜临选秀病了,于是另一侧妃之位依旧空置。 皇上所赐,府上不敢怠慢。 不过也是到了给太子妃请安的时候李静娴才见到这两人。 这一看就知道皇帝不清楚儿子的口味,或者说皇帝也不在乎这些,他只是看中了两人的身份。沈氏浓眉大眼,方脸,初看性子倒是沉稳,吴氏属妖媚那一挂的,极其张扬。 这二人三月进府,端午的时候,席上吴氏闻着咸肉粽的味道干呕,太医过来一瞧,说恭喜太子,侧夫人这是有喜两月有余了。 那一瞬间席上人人表情各异。 有孕两个月,那岂不是入府一个月左右就怀上了? 不过想到这些日子吴氏的受宠,众人的表情更是一个赛一个精彩,剩下的时间那是食不知味了。 离席后,虽两人的院子一个在东苑一个在西苑,但赵侧夫人仍与李静娴同行。 “妹妹不必太伤心,在这后院里总有那么一遭的。人老珠黄,就得认命。”其实赵侧夫人也只是为了说这一句,说完没细看李静娴的表情,扭头往东苑方向走了。 秋穗的表情不太好,但李静娴按下她的手,轻声道:“我累了,咱们赶紧回吧。” 回到漱金院,李静娴坐在梳妆镜前,任由秋穗春蕊卸下她的首饰。 秋穗红着眼说:“侧夫人,您别听赵侧夫人胡说。什么人老珠黄,我呸,咱们侧夫人最漂亮了。” 李静娴看着铜镜里艳丽的女人,一时间没说话。 这几个月,许是新鲜感,许是那张脸和身段的确勾人,吴侧夫人侍寝的次数的确拔得头筹。 相应的,她的日子多起来,旁人的日子就要让出来。 过去一年李静娴是受宠的那个,这些日子见太子的确也少了。所以府上都在传,漱金院怕是要失宠了。 失宠吗? 李静娴笑了笑,虽不是完全不在意,但没表现出来,只是问:“延怀呢?吃过药了吗?现在可睡下了?” 最近延怀有点小咳嗽,端午的家宴李静娴就没带他一起。 正巧外头传来声响,是延怀稳稳走进。田嬷嬷跟在后边笑道:“郎君和侧夫人真是母子连心。郎君刚走到外头就听到侧夫人提起他了。” 田嬷嬷在伺候李静娴做完月子后就到延怀那边盯着了,她虽然也想继续留在李静娴,但一来延怀还没记事,得有个老人压住身边的下人;二来李静娴身边秋穗春蕊两个大丫鬟和圆福这个大太监就能打理好,太多人反而乱了。 李静娴接住走近之后飞扑过来的延怀,笑问:“怎么还不睡?” “看不到娘。”延怀埋在她怀里。 这孩子实际上也困了,只是非等到李静娴回来,此时脑袋也一点一点的,看得李静娴心都软了。 “他洗漱过了吗?”李静娴问田嬷嬷。 田嬷嬷笑道:“就差躺床上了,非得等侧夫人回来。” 李静娴无奈地笑着,让秋穗给挽起头发,抱着延怀往他自己的偏殿走。 哄了延怀睡觉,李静娴回到自己的卧房,吩咐春蕊收拾出柔软的布料和小平安锁,明天就给送到吴侧夫人的拒霜院。 秋穗在旁嗫嚅:“侧夫人……” “我无事。”李静娴懒洋洋道:“进府之前我们对这些事不是早有预料的吗?”太子不会是任何一个人的。 秋穗哎了一声。 圆福提了热水回来,李静娴这才拿着寝衣去隔间洗浴。 她没让任何人跟着进来伺候,只是给自己擦洗后靠在浴桶边上,静静地泡在水里。 清楚道理是一回事,但心里总归有些不得劲。 李静娴想了想,许是太子这段日子的偏疼给了她错觉。尤其是今儿白天…… . 端午不设宫宴,但是宗室会去御苑赛龙舟。 作为储君太子必然出席,作为太子家的女眷,后院有正经位分的都跟着一道跟随。 进了御苑,男女分开走。太子与一干宗亲王公上了东阁,女眷上西楼,两处皆是眺望运河的好地方。李静娴等跟在太子妃身后到时,不少人跟太子妃打招呼。 前头宫里娘娘和公主们也已经到了,太子妃领着她们去皇后请安。 但想也知道,除了太子妃和高侧妃两个,都只是得了高皇后一个不咸不淡的应声。皇后稍一挥手让她们各自落座,独留太子妃说话。连高侧妃都没能留下。 这会儿锣鼓震天,是一些稍偏的宗亲在比试龙舟。 这儿除了高侧妃和赵侧夫人都是头一回参加,沈夫人有些好奇:“最后才是皇子们的比试?” 高侧妃还在闷气姑母没留自己在前头,没答话。资历最老的赵侧夫人只好尴尬笑笑说:“是。” “咱们殿下会下场吗?” 这话倒是问到赵侧夫人了,她答不出来,下意识往左右两边看。一边是高侧妃,赵侧夫人没停多久就望向李静娴。 李静娴也是一愣。 她从自己青翠色宫装上的刺绣挪开目光,有些无辜看着赵侧夫人,看她做什么呀? 去年这个时候皇帝太子在西巡路上,自是没有这龙舟宴了。前年太子初立,但端午的时候李静娴还是个侍妾呢,自然没能跟来龙舟宴。倒是后来听说那一年皇帝身体抱恙,太子侍奉在旁,就没下场凑热闹。 但是今年眼瞅着皇帝精神头还不错,太子或许会下场。 赵侧夫人显然也反应过来,于是扭回去朝沈夫人咬着牙说:“或许吧。” 过了好一阵,皇子们起身下场。 “太子,前年躲了,今年总不能推诿了吧?” 太子听见宁郡王在喊他,唇边勾起笑,于是也站起身,换了一身轻便的衣裳,箭袖束腰,显得身材更加修长,利落紧致。其余皇子也是习武的,皇上的儿子们各有各的俊美,往那一站真是养眼极了。 西楼的女眷们更是各自眼神乱飘。 不过李静娴等人的目光自然是稳稳落在最前头太子身上。 开始前,太子往西楼这边瞥了一眼。 不知道他在看谁,但是这种场合,太子妃站在最前头,无论是不是看她,她都朝太子笑笑。 太子停住半晌,默认太子妃的笑,这才扭了回去。 李静娴看着太子的那条龙舟飞驰出去,划出白浪,最终穿过红线,一跃取得彩头。 西楼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赞叹。 太子拿着彩头回东阁那边,李静娴坐在那里听旁人讨论刚刚赛龙舟的事情。 一个小太监悄无声息猫着腰摸到李静娴旁边,轻声轻气说:“李侧夫人安,殿下请您去赏花。” 李静娴一愣。 她下意识去看东阁那边,太子 身边一群宗室子弟围着说话,却准确无误在她看过去的时候投来一瞥,借着端茶盏的动作勾勾手指。 李静娴揉着发热的耳垂。 小太监退下去,李静娴又坐了会,这才借口透气起身离开。 御苑名花良种众多,如今端午应景的蜀葵、石榴花、栀子花等自是开得正好。 李静娴慢悠悠走在花丛中,如今赛过龙舟却远远未结束热闹。射柳、击毬、斗百草,正欢快着,实在都不喜也趁着这场合交际,少有人来这边,只偶有宫人行过朝她行礼。 她走得慢,偶尔还停下赏花,估摸着时间也不走远了,干脆停在几丛桃红重瓣蜀葵旁细细端看。 忽地旁边站了个高大人影遮住大半天光,声音温润带笑:“喜欢?往你院子里栽一些?” “殿下。”李静娴偏过头,却拒绝了:“院子里已经很多花草了。” 太子嗯了一声。 他垂眼问:“往日总闷在屋里,今日出门可高兴?” 李静娴自小爱往外跑,入了太子府却不过出门几回,也就在园子里的时候自由些。有了延怀之后,就更没出过门了,连府上小花园都少去。 如今能出门过节她自然是高兴的,于是也不藏着,弯着眉眼说:“许久没见到这样热闹的场景了。殿下在龙舟上真是英姿勃发,叫妾都挪不开眼。” 太子从喉咙里闷出一声笑。 她停的这位置倒是妙,蜀葵生得高,遮住大半身形,太子从后边拢着李静娴,附在她耳边问:“哦,真看得仔细?那你再多说些。” 周遭的宫人早让太子挥退,跟着他和李静娴的也早已退到外围背过身子,没人打扰。 耳鬓厮磨说了会私密话,李静娴面上的妆容早已叫太子蹭花了,她无奈地睨了罪魁祸首一眼,轻推一下太子胸膛:“妾要去更衣。” 太子瞧着她,又低下头看了几眼自己,说:“我也一道吧。” 到了闲置的殿宇,李静娴衣裙倒是没多大问题,重新描过眉补上口脂,见到有小太监捧着新的男子衣袍进门。 太子便说:“方才出了不少汗,正好换下。” 李静娴瞧着,小太监放下衣袍后便不见了踪影,连两个大太监都退了出去,太子的心思昭然若揭。 她只好上前不太熟练地一层层剥下太子的衣物。 ……便是在房中她也少做这些事。要么是太累了起不来,要么就是太子嫌她慢自己动手。 太子垂眼,看着白玉一般的手指在身上动作。 总归眼下无人,太子便不忍着,把人困在梳妆台方寸间放肆亲吻。 李静娴:我刚补好的妆容!!! 直到外头不知谁敲了下门,太子这才把人放开,李静娴红着脸,软着手给他继续穿衣裳。 半天没系上盘扣,太子低笑一声,抓着她的手利落给自己扣上,然后摩挲着攀上她的手腕,一挑,李静娴玉镯压着的五毒彩绳松开了些,也不知太子怎么做的,那手绳就落到他腕上了。 李静娴这才注意到,太子腰上戴的五毒香囊,也是她的。 心里浮现隐秘的欢喜,倒也不再计较太子又让她多补一次妆的事情了。 . 好心情截止至方才家宴席上吴侧夫人诊出有孕。 李静娴抿了抿唇。 她眼底有些不知向着谁的委屈,哪怕让她把今天高兴完呢。等到明日,她就又是那个过好自己日子的李静娴了。 李静娴气得拍打两下水面,察觉已有凉意,赶紧起身擦干穿衣。 拢好寝衣往卧房走,李静娴才发现屋内安静得很,透过窗能瞧见有人影在外面,李静娴喊了声秋穗,应倒是应了,没进门。 李静娴觉着奇怪,但今儿也累了,没想太多,直往床榻走。 一撩起帐子,还没看清里头,就被拉住手腕往被褥里倒,李静娴的惊叫被淹没在浓重的吻里。 33. 生事 李静娴猝不及防,整个人跌进柔软的被褥里,鼻尖瞬间被那股熟悉的、带着淡淡沉木香味道包裹。 “殿……殿下?” 她惊呼出声,却连尾音都被尽数吞没。太子的吻来得急切又凶狠,带着几分不容抗拒,将她方才在浴桶里积攒的那点委屈和酸涩,连同那点隐秘的失落,全都碾碎在这滚烫的唇齿交缠间。 李静娴原本还下意识想推拒的手,在触及他宽阔温热的胸膛时,瞬间软了力气,最终只能无力地攥紧了他背后的衣料。 太子终于松开她,李静娴紧绷的身子顿时软了下去。她喘着气偏过头,外头的蜡烛不知何时被吹熄大半,加之帐子厚重,只能靠着微弱的光看见了太子近在咫尺的脸。 他的发冠已经卸了,墨发散在枕上,一双眼睛在暗处显得格外明亮,带着点得逞的笑意。 李静娴又惊又气,压低声音道:"殿下!您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也不让人说一声——" 端午这样的日子,该是宿在正院才是。不过今儿太子妃身子不适,太子去看望怀孕的吴侧夫人片刻便动身回前院。 这会子却出现在她的漱金院。 李静娴要晕了。 太子单手撑起在她身侧,另一只手还握着她方才挣扎时露出来的手腕,语气里带着几分懒洋洋:“想见你,便来了。不过不好声张。” “所以您又偷偷来了。” 像当时在园子里赵侧夫人刚保完胎那次一样。 李静娴心涨起来,不由得提起胆子笑问:“您想见妾、为什么想见妾呀?” 太子顿住:“想还需理由?” 李静娴一噎。 不需要吗? “您洗浴过了吗?可要让圆福提热水回来?” “不用,我洗过才来的。”太子把她搂进怀里,就着紧贴的姿势完成白日未做全的事情。 第二日起身,旁边的位置早已凉透。 李静娴问昨晚守夜的春蕊,“太子今早什么时候离开的?” 春蕊答太子丑时就起身离开了。 李静娴通发的手一顿。 她估摸一下时间,早朝卯时,太子府到底离宫里近,太子就是寅时过了大半再起身也不迟。可昨晚他本就是偷偷来的,早上自然也要偷偷走,这才提早将近一个时辰起身。 李静娴就嘟哝一句,这是何苦呢。 不过心情倒是好了许多。 而她用过早膳之后,前院就来人给李静娴送东西。不多,几根簪子和两匹绸缎,但起码府上都知道了一件事。 漱金院失宠?不可能。 这天,李静娴带着延怀从小花园遛弯回来,就又听闻拒霜院的吴侧夫人又和沈夫人相携出门赏花了。 至于为什么说又?因为这些日子她总能收到吴侧夫人总往外跑的消息。 李静娴如今有宠有子,就如同过往的高侧妃和赵侧夫人一般,她即便把自己闷在屋子里不动弹,底下也有一堆消息往她跟前送。更别提那拒霜院本就和她的漱金院同在西苑。 “她这一胎才刚三个月吧?还没坐稳胎,那么张扬?” 李静娴看着延怀吭哧吭哧、高高兴兴吃完一碗青菜肉蛋羹,面上露出鼓励的笑容,嘴里说着延怀真棒。 听了圆福的话,李静娴和屋内的两个大丫鬟和田嬷嬷对视一眼,都觉得不可思议。 放眼整个京城,凡是高门大户里的女人,带点脑子的有几个在胎还没坐稳的时候就这般勤着往外跑的?前三个月胎弱,一个不好落了找谁哭去?更别说吴氏怀的还是太子的孩子,无论男女更是金贵,居然不好好在院子里养着? 田嬷嬷琢磨着:“是不太对劲。侧夫人您说,是不是拒霜院那一胎有问题?” 但拒霜院有孕以来太医三天一次请平安脉,若真有什么不妥,太医也没有胆儿大到瞒下来。在太子府上,子嗣很是重要。毕竟先前那位老院判,仅仅只是判错太子妃胎儿的性别就丢了官帽,如今已经告老还乡了。 “谁知道呢?”李静娴看着儿子吃饱喝足开始自己乖乖玩玩具,笑道:“不犯到我头上来,我才懒得理她。” . 有的时候,话不能说得太满。 这日李静娴一起床觉得浑身乏力,鼻子也堵着,就知晓是这几晚热得跟火炉似的,就让底下人把冰盆往床榻挪近些的缘故。 本来李静娴这几日就来月事,来月事的时候身子总是差些,自然就病了。 秋穗这个自小跟着她的果然在那明里暗里嗔怪她:“侧夫人如今也是当娘的人了,怎么还因着贪凉让自己病了。依奴婢瞧,三郎君都比侧夫人懂事得多。” “好秋穗可别说了,给我留些面子。”李静娴头疼地用帕子捂脸。 太医很快来到,给李静娴诊脉开了药,好在没什么大碍,养着就好了。 不过她这一病倒是让太子妃都遣人来看过。 李静娴生子之后她和太子妃的关系就不如以往了,李静娴自己是没什么想法的,甚至于还是一般恭敬,连带着面对延怀时也是让他对嫡母一定要孝顺。但太子妃本人大抵是有些芥蒂的,毕竟她自己没有儿子,自然不愿有儿子的李静娴到自己跟前碍眼。 但是太子妃心底对李静娴这个人还是没什么恶意的,所以知道她病了之后,特意让身边的雀蓝送来药材补品。 太子妃都这样表示,底下那些再如何想,也或多或少送了东西或者探病。 赵侧夫人是那一类来探病兼送礼的,一进门就阴阳怪气:“李妹妹真是好本事,连太子妃娘娘都对你关怀至极。” 李静娴坐在那里看着她,只觉得一阵无语。 不知道为什么,自打府上人多起来之后,赵侧夫人反倒与她多话起来。许是因为觉得她们都是府上有儿子的“老人”?反正李静娴没懂。而且赵侧夫人说出来的话大多和以前一样不好听。 “太子妃娘娘不过看在妹妹往日尽心侍奉的份上给些面子罢了。”她端着笑回了一句。 赵侧夫人面色一僵。 在这府上赵侧夫人就没关系好的,对太子妃也就面上过得去。李氏这是在点她呢。 赵侧夫人略坐一会,让金环放下探望的补品就气冲冲走了。 李静娴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更莫名其妙了。 不过她也没多理会这小插曲,因为延怀午睡过后由田嬷嬷牵着来寻她。 李静娴没让他走近,就停在几步之外,别让延怀也染上风寒。 延怀如今一岁半,已经能懂得一些事情了,但此刻见不能到母亲身 边还是很委屈,瘪瘪嘴喊:“娘……” 哎呦这小可怜劲。 李静娴还是狠狠心,咳一声以证实自己是真的病了:“延怀乖啊,等过几日娘好了咱们再一起玩儿。” 延怀人小小的,和李静娴很相像的五官皱在一起,认真说:“娘,快些好起来,不吃药,苦苦。” 延怀到底是小孩子,体质弱些,也是生过几次病的,好在问题不大,但延怀记住那药的苦涩。 李静娴心里一阵熨帖。 有这么个懂事乖巧的儿子,她这一辈子真的就没什么可遗憾的了。 母子俩说了几句话,她就让人把延怀带下去。如今这孩子能走能跑,正是活泼的时候,在漱金院有点拘着,李静娴会在午睡后带他去小花园里玩耍。这几日她身子不方便,就只是由田嬷嬷和奶嬷嬷等一干下人领着去。 连着几天都是这样的安排,田嬷嬷又是跟着的,李静娴放心,见延怀出门,也就拿起绣棚给儿子做衣裳。 却没想到今儿便出了意外。 延怀身边的小太监也是圆福一手调教出来的,腿脚快,先跑回来漱金院报信。 “咱们郎君去花园的时候遇上沈夫人和吴侧夫人,两位夫人拉着三郎君说了会话。后来两位夫人说要去另一头赏花,路过咱们郎君的时候吴侧夫人却摔倒了,如今太医正诊治着呢。” 李静娴神色大变:“这是怎么回事?!” 小太监口齿清晰说:“咱们郎君本是想要采花回来给侧夫人解闷,奴才看得清清楚楚,咱们郎君都是背对两位夫人的,不可能绊倒旁人。” 但问题就是这样来一出,若吴侧夫人这一胎有什么问题,旁人都难免会以最大的恶意揣测到延怀身上。无论如何说,谋害庶母的名头绝对不好听。 小太监说完,田嬷嬷等也抱着延怀回来了。 李静娴本来听完面色都不好,如今见了儿子倒是硬生生压了下去,对着惶恐不安的延怀温柔扬起笑。 延怀泪眼汪汪张开双臂:“娘——”他好像给娘惹麻烦了。 此时李静娴也不顾什么了,直把儿子搂紧怀里哄着:“怀儿不哭不哭,放心啊,有娘在不会有事的。” 她端起秋穗新呈上来的茶盏,给延怀喂水。等延怀累了有点入睡的兆头,这才把儿子交给田嬷嬷,让她带着延怀回去歇息,醒来后喂一点加糖的药茶,别被她染了病。 等延怀离开后,李静娴面无表情,“哗啦”一声把还在手里的茶盏甩了出去,瓷器在地面上四分五裂。 李静娴的脾气一向很好,对院子里的下人大多时候也很宽和,只要不做错事都好说话。 所以,这样的人发起脾气来才是最让人胆战心惊的。 起码如今院子里伺候的都跪了下去,脑袋能垂多低就有多低。 “拒霜院那边最好是自己摔倒的。”李静娴咬着牙,然后刷的一声站起身,说:“走,让我们去看看吴侧夫人如何了。” 不。吴侧夫人最好承认是自己摔倒的同时明说和延怀毫无关系,不然攀扯到她儿子身上,李静娴可得让吴侧夫人见识到什么叫兔子急了尚会咬人。 秋穗春蕊很有眼色地上前来收拾好绣到一半的针线,使眼色让小丫鬟收拾地上的碎片,跟着李静娴出门。 34. 不知道什么标题 李静娴气势汹汹出门,但走在路上还是换上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漱金院和拒霜院离得不远,李静娴即便是安抚延怀用了些时间,到的时候太医也还没从里间出来。 在拒霜院,太子妃等已经到了,看桌上的茶水,大伙儿来这已有一段时间。 一进门,还没等高侧妃问她怎么来得这样迟,李静娴就先朝太子妃告罪:“延怀适才哭闹,妾来迟了。”她望向内室:“吴妹妹还好吧?” 太子妃端坐在上首,面色沉稳,见李静娴进来也只是微微颔首,语气平静:“太医还在里头诊脉。”她顿了顿,目光在李静娴还带着病态苍白的脸上停了一瞬,“延怀可还好?” “回娘娘的话,延怀受了些惊吓,妾已经哄他睡下了。”李静娴的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和歉意,“是妾管教不严,让延怀冲撞了吴妹妹。” 太子妃摆了摆手,淡淡道:“等太医出来再说吧。” 李静娴应了声“是”,便退到一旁坐下,垂着眼不再说话。她能感觉到高侧妃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赵侧夫人坐在对面,手里端着一盏茶,神色倒是难得地安分,没有开口说什么闲话。 底下跪着伺候吴侧夫人的下人,正一五一十交代事情的经过。 听到有个小丫鬟眼疾手快及时冲过去垫在吴侧夫人身下时,李静娴琢磨着,如果拒霜院这一胎本就健康如今应该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但若胎并没有太医请平安脉时说的那样健康呢? 过了一会儿,帘子掀开,太医从内室走出来,面色有些凝重。他向太子妃行了一礼,低声道:“回太子妃娘娘,吴侧夫人这一胎……怕是保不住了。”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 李静娴心头猛地一跳,衣袖下的手悄然紧握。 太子妃深吸一口气,显然也觉得不可思议:“怎么回事?之前诊脉不都说一切都好的吗?” 都三个月了,也不至于摔一跤就流产。何况下人已及时垫在下面了。 太医擦了擦额头的冷汗,颤声道:“回娘娘,吴侧夫人的胎……不太对劲。虽说有孕育的脉象,但是那脉象却是沉寂。怕是……死胎。” 死胎? 李静娴一听有些怔愣。 这话倒是不难理解,毕竟胎儿也会慢慢变成一个有手有脚的孩子,大人身上有的孩子也会有。死胎,那就是在母亲肚子里没了心跳的孩子。 李静娴浑身一激灵。 倒不是在可怜吴侧夫人,而是在想,好在她的延怀平平安安。 满室寂静,唯有榻上内室隐隐传来吴侧夫人压抑细碎的呜咽声,凄凄切切,听着格外可怜。 太子妃面色却冷了下来。 若是胎像不对请平安脉的时候早有察觉,不可能今儿才摔成死胎。而今天的太医不是平时来给吴侧夫人请脉的那个,拿的是 太子妃的牌子,请来的自然是太子妃惯用的太医。 所以,吴氏这是瞒了多久? 内室,吴侧夫人哭得没了力气。 胎儿还在她肚子里,摔的那一跤还不至于让她流产。可正因如此她才更痛苦。哪怕才三个月多一点,可吴侧夫人好像真的能感觉那个孩子渐渐没了心跳。而等太医开好堕胎的药,她就要第二次失去她的孩子了。 对于这一情况吴侧夫人是早有预料。可是真的到来这天她还是悲痛欲绝。 早在一个月前,太医私下告知了她一个灭顶的噩耗,腹中胎儿脉象日渐微弱,已然岌岌可危,怕是根本保不住。 她入府得宠,全凭这一胎风光,若是孩子没了,她新晋盛宠的风光、日后的依仗,尽数化为泡影。吴侧夫人一想到这些,就威胁那个太医不许外传。 惊惶无措之下,她唯一能想到的依仗,便是同批次入府、素来沉默老实、看着宽厚无害的沈夫人。她们选秀的时候就住在同一间屋子,关系好,是她在这府上唯一可信之人,虽没说真相,但也是借口道头胎紧张。 彼时沈夫人温声安抚,没有追问太多,有太医在不会有事,还借她银子补身子。沈夫人家中到底有底蕴,吴侧夫人就那些银子暗中买通常驻府中诊脉的太医,每次请脉皆谎报胎相安稳,稳住府中人心、留住太子恩宠,再稳住尽量慢慢寻法子保胎。 因此吴侧夫人如抓救命稻草,对沈夫人全然信任,言听计从。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这几日情况愈发微弱,到今日请脉太医的表情已然不好,她就明白再好的遮掩也瞒不了多久。她日日拉着沈夫人外出赏花,看似放松心情,实则私下都火烧眉毛了,只想想找一个万全之法,既能保住恩宠,又能掩盖胎死腹中的大祸。 她急得日夜难安,心思纷乱如麻,却始终想不出脱身之计。 直至今日小园偶遇独自采花的延怀,变故陡生。 彼时她与沈夫人并肩前行,沈夫人侧身避让花枝,延怀在那里摘花,猝不及防软了一侧膝盖让吴侧夫人重心一歪,直直朝前摔落。 倒地的瞬间,剧痛席卷全身,吴侧夫人脑中一片空白,极致的慌乱与恐惧裹挟了她所有理智。 她第一时间根本分不清是谁害了自己。沈夫人是她唯一信任的盟友,她不愿也不敢疑心,反倒将所有怨怼与猜忌,尽数推到了无辜的延怀身上。 是了,一定是延怀! 定是漱金院嫉妒她怀胎、盛宠加身,便暗中教唆年幼的孩子作祟!不然一岁半的孩童,怎会无端惹人厌烦?怎会偏偏在她心绪最乱、胎相最危之时挡路? 一定是!是李静娴藏在背后作祟,是延怀看似乖巧实则恶毒,是漱金院容不下她的孩子! 这般偏执阴诡的念头一旦生根,便彻底覆了她的心智。 现在所有人都在外面,吴侧夫人心想这是个揭发漱金院嘴脸的好机会! 于是内室立刻传出吴侧夫人撕心裂肺的痛哭声,凄厉绝望,穿透帘幕:“我的孩子!我的孩儿啊!是三郎君害了我的孩儿!是延怀冲撞我,才害得我孩儿不保!” 她疯了一般哭喊,字字泣血,咬定延怀罪责,将所有丧子之痛、大祸临头的恐慌,尽数化作泼向漱金院的脏水。 高侧妃眼神一沉,瞬间坐直身子,眼底浮出看戏的冷光。 赵侧夫人僵着脸望向李静娴,张了张嘴,但是在李静娴望过来的时候又不自在地扭了回去。四位侍妾神色各异。 不过满室目光如针到底齐刷刷钉在李静娴身上,压迫感骤然铺天盖地袭来。 可李静娴依旧立在原地,神色不惊,不见半分慌乱。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一道沉稳威严的脚步声骤然逼近。 太子大步踏入屋内,周身寒气凛冽,眉眼覆着寒霜。他一路听闻始末,早已怒火暗藏。 入目便见满室人紧盯李静娴,而她带病之身孤立当场,太子眼底寒意更盛,不待众人行礼,径直开口:“怎么一回事?” 吴侧夫人听闻太子到来,哭得愈发凄厉,挣扎着要起身,被小丫鬟死死按住,只能隔着帘幕泣血控诉:“殿下!求殿下为妾做主!是三郎君无故冲撞,害妾孩儿濒危,妾辛辛苦苦怀这一胎,险些性命不保啊殿下!”又将刚才所想惊叫着泣血而出。 太子眸底更冷,面色恍若阎王。 李静娴在这时候才出声反驳:“延怀本在那里摘花,周围下人瞧得清清楚楚,孩子是背对妹妹的。妹妹这样污蔑一个无辜幼儿,不太好吧?” 说着她红了眼眶,朝太子跪了下去,哽咽道:“请殿下明鉴,延怀这孩子最是赤诚,断不可能冲撞吴妹妹啊。” 李静娴本就还在病中,特意没上妆过来的,如今一番折腾好似风都能吹倒她。 太子将她扶起来:“你放心,我自是信你和延怀的。” 太子妃也在旁边温和地说:“是啊李妹妹,你不用担心,我们当然知道延怀这孩子是个好的。” 太子夫妻心想:李静娴能害人的话,京城的天都能反过来了。然后又想着:她这次倒是学聪明了,不实打实跪下去了,之前久远的超大一声跪了下去的那一次还是记忆尤深呢。

“殿下!”吴侧夫人不可置信激动地想坐起来。 太子扶起李静娴后,一直握着她的手,带着不容忽视的力道将她拉到自己身后。李静娴心下有些惊讶,没想到太子夫妻都选择这样相信自己。 哎?所以她好像什么都不用做了? 一旁沉默多时的沈夫人也是心中暗自一惊。尽管知道漱金院受宠,但没想到宠到了这种地步。这种关乎子嗣的事情,竟也能得太子夫妻的信任。她咬了咬牙,本来以为能挑拨一二,如今看来…… 她抬起眼,微迈出一步。 沈夫人今日穿得素净,一派沉稳,此刻却蹙着眉,语重心长地对内室的吴氏道:“妹妹莫急,方才情形混乱,或许真是你脚下不稳。只是……” 她话锋一转,看向太子,眼神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困惑和担忧, “妾当时就在一旁避让枝叶,但还是亲眼所见全过程。三郎君彼时确在花下采花,并未近身冲撞,吴妹妹摔倒,着实无人触碰。” 这话初听是为李静娴母子辩驳,可紧接着,沈夫人话锋微转,幽幽补充:“只是侧夫人胎相素来安稳,日日请脉皆无恙,怎会偏偏今日……?妾斗胆揣测……难不成是最初便胎相有异,或是……欺瞒了什么,今日事败,情急之下,便想借孩童脱身,掩人耳目?” 太子妃幽深的目光落在沈夫人身上。 这才是真正背后咬人的恶犬,无声无息,一口封喉。 吴侧夫人哭声骤然卡住,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猛地掀起帘子,这种被信任之人倒打一耙的荒谬令她浑身剧烈颤抖、目眦欲裂:“你、你胡说!我没有!” 沈夫人却一脸正义凛然地看着她:“吴妹妹,这些日子你不好好养胎总拉着我出门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了。事到如今,你还是早些坦白吧。” “你……”吴侧夫人的声音嘶哑而颤抖,像是要从喉咙里挤出什么话来,却被沈夫人温和而坚定的目光堵了回去。 沈夫人站在太子身侧,神色坦然,目光里甚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怜悯和不赞同,仿佛她只是在说一件她不得不说的实话。 吴侧夫人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证明沈夫人说的是假话。 买通太医、隐瞒胎象、拉人外出散心——这些都是她亲手做下的事,如今被沈夫人一字一句地摆在明面上,每一条都像是她自己给自己挖的坑。 她浑身发抖,手指紧紧攥着帘子边缘,指节泛白,终于忍不住尖声道:“你、是你——是你教我这样做的!你让我买通太医、让我瞒着!你说会帮我保住这一胎的!” 沈夫人微微蹙眉,面上露出几分无奈的神情,像是面对一个已经失了理智的人:“吴妹妹,我知道你伤心难过,可你不能为了脱罪就胡乱攀咬。我与你素日里也算走得近,见你伤心,我自然想安慰你、陪你散心。可今日这一跤,我亲眼所见,确实无人近身——你若要怪,也只能怪自己疏忽大意。” 李静娴此刻站在太子身后,透过太子宽阔的肩膀倒是瞧得滋滋有味。 即便是她也不难看出,沈夫人和吴侧夫人这是狗咬狗呢。不过……沈夫人既然这样说,必然是不会叫人抓住她的把柄。 吴侧夫人顶着那一张脸,居然是个没脑子的,还真把这后院的女人当亲亲好姐妹? 说不定今日摔倒都是沈夫人的手笔呢。 “够了!”太子冷喝一声,众人也就纷纷闭嘴不言。 冷然的视线瞥过沈夫人、吴侧夫人,让二者心下一惊。尤其是沈夫人,心快跳出胸腔。但她转念一想,自己什么尾巴都没留下,至于后院女人那些绕绕弯弯的面子功夫,她不相信太子心里没数。 吴氏那张脸她从选秀时就一直提防,吴氏有孕那么迅速沈夫人也是心下一惊,如今能除掉一个吴氏倒也不错。 太子沉闷至极,看向太子妃:“这里你看着办吧。”然后牵着李静娴往外走:“走吧。随我去瞧瞧延怀。” 李静娴在众人各异的目光下,“噢”了一声,提起裙摆跟上太子。 35. 李夫人 太子就这样一直牵着李静娴的手腕领她回到漱金院。 一进门就教训她:“病还没好,随意找个借口不去不就是了?明显就是想往旁人身上泼脏水,今儿恰巧给延怀遇上,你一去可不就泼到你身上?” ??? 李静娴懵了一瞬:“……殿下,这是重点吗?”今日这件事的重点难道不是吴氏落了孩子吗? 太子绷着脸:“你听见没有?” 李静娴赶紧乖乖点头:“听见了。妾两只耳朵都听见啦。” 太子见她这副模样,气笑了,抬手在她额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你倒是会转移话头。吴氏落胎是她自作自受,太医若真早些说清,何至于闹到这般地步?可你病着身子往那是非窝里闯,万一沾了秽气,或是被那起子疯魔的人推搡到,岂不是冤枉?” 他说着,目光已落到她苍白的唇色上,眉头又拧了起来,径直牵着她往内室走:“太医不是说你要静养?还敢往外跑,看来是这几日太纵着你了。” 李静娴被他按着在软榻上坐下,想挣扎又不敢,只能仰着脸小声辩解:“妾不是怕延怀被冤枉嘛……再说,妾若不去,倒显得心虚了。” “心虚什么?”太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指尖拂开她颊边一缕碎发,“小花园那里又没清人,几方伺候的人都瞧着,事实俱在,何须你亲自去证?你一去,倒成了吴氏撒泼的对象,就你那在外锯嘴葫芦的性子,你说得清?” 他语气虽硬,动作却放得极轻,又唤了秋穗:“侧夫人的汤药可煎好了?端来我看着她喝。” 李静娴张了张口,觉得太子对她可能有什么误解。她大多时候是安静本分,但也不是旁人惹到她头上她都不知晓还嘴的好吧。 但她咽下不提。 药被端上来,李静娴蹙着眉快速喝完,往嘴里送果脯。 太子瞧她用完药,这才想起儿子:“延怀呢?” 李静娴这才想起她出门时延怀哭累去歇息了,于是赶紧让春蕊去让田嬷嬷把延怀喊起来:“不然今晚迟迟都合不上眼。” 于是延怀睡眼惺忪被抱过来。 他看了眼太子,对这个爹不陌生,但显然更依赖娘,只是如今李静娴不让他近身,只好退而求其次窝进太子怀里。 “听说咱们延怀今儿出去是想给娘摘花?”太子笑问。 “娘吃药,苦苦,不开心。”然后延怀想起自己半路被抱回来的事情,瘪嘴:“没有了。” 太子颠颠怀里的大胖小子:“没事啊,回头阿爹让人送几盆好看的花草来,给你们娘俩赏玩可好?” “好~” “延怀今天是不是还遇见两位庶母?” 一提起这个延怀就更加皱着鼻子:“她们,烦。延怀都说要花花,还不停。所以延怀走开了。” 李静娴和太子哭笑不得。 太子眸底情绪翻涌,和延怀玩了一会之后,陪着母子俩用过膳,就离开漱金院。 次日底下人就递消息,太子妃将一切都处理好了。 买通的太医被处置,吴侧夫人被禁足了,她落了胎本来是要静养的,但她推诿到延怀身上的事情一看就让太子生气了,于是太子妃信任的太医一句“受了刺激,精神恍惚”,让拒霜院的禁足期限拉长。吴侧夫人身边的下人也因为看护不力各有下场。至于沈夫人,她的手段的确高超,没被抓到把柄,倒是毫发无损。 李静娴听着还是没懂。 “你们说沈夫人图什么呢?”她问秋穗春蕊。 沈夫人除却一个兵部侍郎娘家和夫人位分,在这太子府并没有什么突出的地方。她长相普通,性格也安静。且她的安静和李静娴最初的安静不同,是真的寻不到有趣的话题,一板一眼不讨喜。所以虽说是夫人,但恩宠快和四个侍妾混到一起了。 李静娴实在想不通。沈夫人和吴侧夫人先前走得近,也没见拒霜院那边从指缝里漏出一两日匀给她。如果那天延怀不在,除了让吴侧夫人落胎,对沈夫人又有多少好处? 失去一个孩子,还能让沈夫人受宠起来不成? 春蕊面上愤恨,轻声说:“我们小郎君这些日子都会去小花园散步,说不定那位是看准了规律,就是想着专门往咱们漱金院泼脏水。却没想到……” 却没想到太子和太子妃都护着他们侧夫人。 毕竟扳倒漱金院,拒霜院吴侧夫人流产要养身子,前头高侧妃沉寂好些月,赵侧夫人忙着拉扯三个孩子,这样一来映山院的沈夫人可不就显出来了? 春蕊冷笑着说:“那位是想着效仿您当初,走那异军突起的路呢。” “呸。”秋穗一听面色就黑了:“她算什么东西?” 她们侧夫人貌若天仙,映山院那个怎么比得上?且不说外貌,每回请安家宴的场合,一开口必冷场的人物,太子要真能看上,说句大不敬的,秋穗都怀疑太子眼神不好。 李静娴沉默半晌,噎了半天说:“那她还挺有志向。” 只可惜了,她们这位太子殿下在后院里全靠心意,当初她受宠起来也不只是前面没有更受宠的挡着那么简单。当时高侧妃和赵侧夫人身体好起来后,漱金院依旧被冷落了一段时日。 但既然窥探到映山院的野心,那就不得不防了。 好在先前经过田嬷嬷、圆福、秋穗、春蕊四个人的共同努力,漱金院的下人倒是知道急缓轻重,个个机灵着呢,不然前几天也不会当机立断先打发机灵的小太监回来说明情况,然后带着延怀返回。 不过可能亲眼看到太子对漱金院的偏爱,沈夫人也就没朝漱金院闹什么幺蛾子。 七月底,李静娴生辰。 在太子府的第五个生辰,漱金院上下都已经熟悉流程了。 等李静娴吃过早膳,迎陈大太太入府,下人避下去让母女俩说了会体己话,李静娴就让田嬷嬷把延怀牵进来,让他外祖母好好稀罕稀罕他。 这次就陈大太太入府,嫂子弟妹们都没来,但是礼到了,李静娴就在旁边看礼单。 李静娴看到李家的礼单想起最小的弟弟,李季尧如今在京卫那是混得风生水起呢:“说起来,季尧也到年纪,娘可为那小子相看好人家了?” 一提起这个陈大太太就生气:“别说了,那混小子总拿各种理由 搪塞我,有几回还干脆住到兵营里去了。我是想为他相看都没门,哪家姑娘愿意配这么一个混不吝的。” 不过陈大太太倒是看得开,还没等李静娴劝她就说:“但也不着急了,你弟弟走这条路还有的熬。加上如今咱们家有你,多少想攀关系的凑上来,娘还得好好看看。这阵子倒是将这事儿缓了下来。” “是这个道理。”李静娴笑道:“季尧是个有成算的,别把他逼太紧。” 她继续看礼单,入府五年,如今混到侧夫人的位分又有个儿子,外头也有不少人给她送礼。 “咦?” 李静娴真心觉得奇怪:“西京敬国公府又遣人送礼来了。上回延怀满月和周岁他们也是这般厚礼,可是以他们的家世,有必要这样讨好我这个小小的侧夫人吗?” 真不是李静娴想用“讨好”这样的字眼,实在是西京李家送的礼远超规矩。无亲无故的,次次这样大手笔,除了讨好李静娴实在想不到别的理由。 即便太子先前说过不用理会,李静娴还是觉得这礼烫手。 陈大太太眼底闪过一丝不自然,好在李静娴注意力都在礼单上没看到。 陈大太太轻吸一口气,思绪飞速闪过。 听闺女的意思,是她还不知道内情?可是礼都这样光明正大送进来,太子不可能不知道。若是太子不知情,肯定也会起疑过问。既然太子没过问,那就是说太子知道西京李氏与他们的关系。 太子知道,却不告诉李静娴。陈大太太思忖片刻,总归那边还没有认回她们母女的打算,太子不说,她也只当不知道。 反正以陈大太太的见解,敬国公能是什么好人?要真是好人,她娘能恨一辈子?再是荣华富贵,她快五十的人了,这些年都这样不高不低地过来了,日子不一样滋润?再说孩子们,乍富不知新受用,陈大太太也不希望他们成了那等小人。 再者,如今李静娴是太子妾室,日后是帝王妃嫔,李家再富贵,能越过皇上去? 于是陈大太太敛下所有想法,摆摆手道:“既然太子对此没二话,你也别多想了。反□□外来的礼不都在太子那里过了明路的吗?” 李静娴面色呆滞,默默放下礼单:“那我今晚再问问、问问。” 提起这事儿,李静娴才恍然发觉,今年太子和太子妃的生辰礼好像还没有动静? 才想着呢,外头热闹起来,梁沛安和雀蓝分别代表太子太子妃到了,后面跟着一溜串小太监小丫鬟。 李静娴瞧着,东西大差不差,但似乎比往年还要丰厚些? 收下几口大箱子,梁沛安却还没离开,笑眯眯朝李静娴笑道:“这些都是其次的,这儿倒还有一份生辰礼要给夫人。” 李静娴下意识问了一句:“什么?” 但院子里伺候的多机灵啊,立刻就面露喜色跪下来恭喜李静娴了:“恭喜夫人!贺喜夫人!” 李静娴愣了片刻。 她后知后觉,梁沛安刚刚喊的不是侧夫人,而是夫人。 梁沛安笑颜如花:“我等恭喜李夫人了,太子殿下已下令,日后您就是府上的夫人了!” 36. 怯,勇 李静娴晋位夫人,着实让后院上下惊了又惊。 大齐祖制,便是亲王也只有两侧妃两夫人四侧夫人,太子是储君,却也只是多了两位侧夫人的位置,侧妃和夫人的数量是不变的。所以李静娴这次晋升,已经把夫人的位置坐满了。 沈夫人是皇帝赐下,家世仅次于太子妃和高侧妃,众人自然无话可说。但这第二位夫人,真是让所有人意外。 不过,李夫人有宠有子,看来两位夫人之间显然是李夫人更胜一筹。 漱金院不声不响,居然一跃成了太子妃、高侧妃之下第一人。 幽兰院。 赵侧夫人一个趔趄,险些摔了,好在旁边的金环金钗眼疾手快,及时扶住她。 “十年啊,我给他生了三个儿女啊……”赵侧夫人不住呢喃。 甚至怀延恒的时候九死一生,生产之日也是半条命丢了去。可是这些远远比不过太子的喜爱。 赵侧夫人被扶到软榻上那一瞬,她的身子就软倒,要背靠迎枕才不至于滑落在地。 赵侧夫人想起隆庆五年的春天,她进府,还是郡王的太子对她的百般呵护。她凄苦笑着,眼里泛出泪光:“当时,我真以为我在太子心中是不一样的。” 可是这段时间让她看明白了一件事。 宠着和爱着一个女人是不一样的。 赵侧夫人想到前段时间拒霜院的糟心事。那个被太子护在身后的女人,明明已经生有一子却越发明媚。前头膝盖跪下去怕是都没眨过眼吧?太子就急哄哄把人扶起来了,这是多怕心尖尖受一点委屈?可那是涉嫌谋害皇嗣的罪名啊!太子说信李静娴,就这样把人扶起来了! 隆庆六年的赵侧夫人正值盛宠,高侧妃也曾对付过她,她也曾跪下请罪,可那个时候她跪在男人面前,比涉嫌谋害皇嗣的罪名轻得多,膝盖发麻也没见男人发话。 赵侧夫人以帕子掩面,呜呜咽咽哭了起来。 漱金院。 李静娴也是久久不能回神,连送礼来的梁沛安什么时候收下红封离开的都不知道。 陈大太太见她整个人没反应过来,却不像惊喜的模样,也收敛起大半笑容,将延怀交给田嬷嬷带下去,然后朝秋穗使了个眼色。 秋穗心领神会,漱金院上下赏喜钱,然后将人都遣出去,自己守门,让母女俩屋内说话。 “怎么了?” 李静娴这才呆愣地抬眼望向母亲。 陈大太太将她搂入怀里,李静娴就顺势圈着阿娘的腰身,顺从依赖地将脑袋靠进陈大太太怀里,平日在府里维持的礼仪此时不见半分。 这样放松的姿态,便是李静娴只有在母亲面前才会有。 “娘……您说,他这般,到底有没有一点真心?” 陈大太太知道她说的是太子,闻言真不知如何回答。因着一直告诉女儿天家无情道理的人是她。 李静娴是真的有点茫然。 她知道,但凡脑子清醒点的,都不该对太子动半分真情。见过后院那些个人的起起落落,李静娴比外人更清楚这一点。 可是身在其中,才知道不动情是有多难办。 太子永焕,中宫嫡出,天潢贵胄,丰神俊朗。这样的人,是自己名义并事实上的夫君,谁能保证一直铁石心肠?更何况,太子对着她,真不算差。 她喜欢看话本游记,府上负责出去采买的,每一旬就给她带回新本子,已成常态。 到如今话本子多到李静娴那个小书房有些放不下,不常看的都被李静娴锁到一口箱子里去了。 知道她挂念在李家和京卫办差的弟弟,就不拦着消息递进来。 还有先前给延怀的体面、两次偷摸来自己房中、端午节的花丛相会、在拒霜院毫不犹豫的信任…… 李静娴到底也是才二十开头,从前再喜欢往外跑,那也是没和外男多接触的姑娘家,心中再是如何告诫自己不要沉溺,但太子种种体贴,叫她如何不动心? 如今更是晋她为夫人。 太子的夫人啊,她这样的家世,居然也能当得上。论子嗣,幽兰院的赵侧夫人可比她有功劳得多。 李静娴想,如果不是对她有一点喜欢,太子为何要舍幽兰院晋她漱金院。 陈大太太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搂着女儿,沉默了一会儿。她感觉到李静娴靠在自己肩头的呼吸微微急促,像是在忍着什么翻涌的情绪。她伸手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背,低声道:“你啊……” 李静娴把脸埋得更深了些,闷闷地喊了一声:“娘……” 陈大太太低头看了看女儿靠在自己肩头的脸,轻声道:“那你觉得,他有没有真心?” 李静娴沉默了一会儿,闷声道:“我不知道。我就是……想不明白。若说没有,可他做的那些事,桩桩件件都不像是假的。若说有……”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可他是太子啊。他的真心,能有多少分?又能持续多久呢?” 她肩头鼻尖发酸,喉头堵得发紧。 李静娴见过赵侧夫人捧着过往数年恩宠不肯放手,眼睁睁看着旁人后来居上,终日活在不甘与酸楚里;也见过高侧妃原本家世体面、少年相伴,落得失势之后处处计较、步步算计,满心满眼只剩权衡与记恨。 这些人从前未必本性刻薄,只是太放不下曾经得到过的温存,一旦这份偏爱倾斜,执念生根,人就一点点变了模样。 她太怕自己有朝一日也落得这般境地。 明明初心只是安稳度日,护着延怀平安长大,可若是真真切切动了心,等到恩宠稀薄、心意偏移,嫉妒、委屈、不甘层层叠叠裹住自己,日日盯着太子去往别的院落,盯着旁人分走本该属于自己的体恤与温柔,她会不会也忍不住揣度、猜忌、暗中使绊? 一想到自己会变成连自己都厌恶的模样,李静娴心底就生出一阵怯意。 人心从不是开关,说关就能关上。 陈大太太听了,伸手理了理李静娴鬓边的碎发。 她低头看着女儿,目光温和而沉静:“真心这东西,有人给的是十分,有人给的是八分,还有人给的只有五分。你不能指着一个人,从头到尾都给你十分。” 李静娴抬起头,看着母亲的眼睛。陈大太太笑了笑,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太子待你好不好,你自己心里有杆秤。娘不在你身边,太子又是这个身份,娘不能像普通丈母娘那般替你看清楚他这个人。可娘相信你,你从小就是个心里有数的孩子,你能那样想,其实你心里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再是我和你爹,年轻时彼此也有几分爱呢。如今倒是和寻常亲人没差。” “按你自己所想去做吧。” 李静娴听了这话,眼眶忽然有些发热。她把脸重新埋进母亲肩头,闷闷地“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陈大太太也不催她,只是搂着她,轻轻晃了晃,像她小时候睡不着时那样。 陈大太太出府后,李静娴站起身,吩咐秋穗春蕊替她梳妆。 晚上太子到的时候,看到的是身穿百花织锦缎罗裙,面上宛如芙蓉,配全套金累丝镶红宝石百花头面,坐在烛光映照下,像个仙女儿似的。 太子看呆了。 回过神后笑着走进:“这一身真好看。你就合适这样盛装打扮。” 李静娴五官大气就合适艳丽大方的妆容,不过她平时嫌麻烦不 爱高调,倒是少见。 “真的好看吗?”李静娴有些不确定地低头看自己。 裙子是新做不久还没来得及穿上身的,因为原本的料子素净,做衣裳太单调,李静娴让针线房看着办。 针线房那边瞧着,素净是素净,但颜色桃红色正好,料子也好,做寻常衣裳太浪费,就特意安置几个绣娘,一针一线重工刺绣百花图上去,在几天前才堪堪做好,特意献给李静娴的生辰礼。寻常人穿着可能略显艳俗,但放在李静娴身上就只有前头的艳了。 太子挪不开眼,笑道:“自然是好看的。” 知道是针线房的主意,太子笑容扩大,让人给针线房看赏。 跑腿的梁沛安琢磨太子惊艳的面色,对针线房的众人笑道:“你们真是机灵用对了地方。日后这样的衣裙多给李夫人做,少不了你们好日子。” 那边太子还不错眼盯着,李静娴略有些不自在。 “今日妾好高兴。”李静娴觉得口干舌燥,端着茶盏抿了抿才道:“当时梁公公说了您的旨意,妾好一会都没反应过来。” 太子缱绻道:“那这个生辰礼你可还喜欢?” “喜欢的。” “但是……的确也把妾吓了一跳。” 看着女人稍恍惚的面色,太子下意识轻缓呼吸:“为何?” 李静娴垂下眼帘笑道:“因为妾从来没想过能做到这个位置上。惊喜之后,是惶恐。” “妾,何德何能……” 太子拥她入怀,打断她:“你总在否认自己。” 李静娴颤颤抬眼:“什么?” “你总否认你自己身上受人喜欢的点,能给你的,自然是你应该有的。”太子轻挑起她的下颌,眼底幽深:“还是说,你觉得孤是那等随意给甜头的昏庸之人?” 太子在私下几乎不用孤这个自称。 李静娴一缩脖子,察觉到太子可能有点生气。 “不是。”于是她乖乖认错。 李静娴认真看着太子,太子也在看她。她想起真心论,启唇问:“殿下,您喜欢我吗?” “自然。”太子轻笑:“为何觉得我不喜欢你?” 李静娴追问:“有多喜欢?” 太子被问住了。 有多喜欢?对于太子来说,随心而动,但心有多偏,他的确答不上来。 他低头看着李静娴,烛光映在她的眼底,亮晶晶的,像是盛着一汪碎金。他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却发现那些平日里在御前都对答如流的辞藻,此刻竟都派不上用场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最终伸出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耳垂,低声道:“你非要我说个明白?” 李静娴没有躲,只是仰着脸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执拗,又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忐忑:“……就是,想知道。” 太子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不疼,却痒得厉害。 “我不知道。”太子如实说。 李静娴愣了一下。 心中谈不上失望,也说不上喜悦。 对于太子来说这是一个非常难得的答案。他大可以选择撒谎,用尽甜言蜜语哄她。也可以斥责她逾矩甩袖离开。可太子一样没选。 他说不知道。 李静娴的手抚上太子的左胸膛,到最后把耳朵也贴了上去,里面的心跳在她感觉听来像雷声一般贯耳。 最后或许是沉默太诡异,李静娴主动去吻太子的唇角。 “没关系,总归妾喜欢您。” 一点喜欢也是喜欢。她先拿出一分真心试探,剩下九分,若太子日后抽离,她也就当剜去情丝。 37. 请帖 生辰那天过后,李静娴几乎羞得不愿见人。 她不知道她当时为何那般胆大,待反应过来后恨不得挖个洞钻进去藏好。 底下人不知道内情,看到夫人成天捏着帕子面露纠结,还以为是夫人心情不好,百般讨好。见一般招式不管用,都决定要故意扮丑来哄主子开心了。 还是李静娴后知后觉他们的折腾,无奈声明自己没事,只是在想事情。 秋穗当时睁圆着眼睛问:“所以三天了,夫人想清楚了吗?” 李静娴看着她。 秋穗眨眨眼。 李静娴:“……”没有。倒是越想越羞。 好在太子这几天没来,不然她可以原地表演一个捂心口晕倒在地装死的戏码。 但想到这里,李静娴一顿。 嗯?说起来太子这几天没进后院,可是好像也没听说有多忙,总之到点回府就径直去了前院,倒是多督促延惠延悯两个住在前头的小郎君念书,兴致起来突然提问也是有的。听说可怜的兄弟俩这几日战战兢兢勤奋背诗文,害怕阿爹突然抽查。 李静娴听闻后也只是替两个小郎君道一声自求多福。 李静娴虽没被太子抽查过功课,但她通过那些话本子见识到太子的记忆力是有多好,只看过一遍居然能将情节片段原本给她复述出来。更别说延惠延悯如今念的都是太子之前念过的诗文。 更别说如今太子在御前听政多时,积威甚重,可不好糊弄啊。 可以往太子就算考校功课,也不会日日查看。也就是说太子有空去孩子们面前转悠,前两天也有空把太子妃喊去前院商议事情,没空进后院? 李静娴脑袋飞转。 她不确定想,所以太子也是在躲她吗? 应该……不至于。李静娴脑海里的念头只坚持一瞬,就被自己的想象逗笑了。太子那样的矜贵主儿,哪能因为一句话就躲着人。 李静娴呢喃:“敢情这是只有我一个人在忐忑呢。” 她略有些不高兴地摇着团扇,那力度仿佛是要朝某人泄恨。 宫里,太子猛地停笔用宽袖挡脸打了个喷嚏。 上首皇帝看折子的手一顿,看向儿子:“你这是身体不适?” 太子如今已不在六部轮转做事,而是跟着皇帝一道理政。呈上来的折子先由太子看过分类,初步批语,再由皇上复看,若无大问题,就按太子的批复来做。再要紧一些的军政大事,倒是由皇帝先看过,再口头问过太子,其中好与不妥,皇帝当场就指出。虽繁复,但确实是锻炼太子理政能力的好事。 于是御书房内,在御案左下首设多一书案,是太子如今日常办公处。别说旁的皇子,往前数几代,也没哪个太子有这殊荣。 不过离亲爹那么近唯一不好的就是,眼皮子底下见得到的动静都瞒不过老爷子。 太子听了皇帝的话顿住半晌,细想这几日吃的用的睡的,都没什么不妥,今晨起身身子也没不适,于是谢过皇帝关心回答:“没,大概有人在背后念叨儿臣吧。” 至于好的坏的,太子就不细想了。大半是坏的。 毕竟之前革新整顿吏治得罪了不少人,不敢明着骂,背地里多少说上几嘴。 只是不知怎的太子想到李静娴,摸了摸又有些发痒的鼻子。 自那日后再没去看过她,人家好好一个女儿家,虽说已给他生了个儿子,到底头一回说那样直白的甜蜜话,自己居然没个回应,真是不该……所以李静娴估摸如今也是在心里偷摸骂他的一员。 想到这里,太子唇边勾起一抹笑,觉得看到最嘴碎啰嗦的大臣递上来废话一大篇的折子都觉着顺眼不少。 说实在的,从前也有人与太子说过喜欢。但那日李静娴依偎的姿态,贴着他心口仔细听跳动的神色,赤诚到莫名就让太子不知所措。 他不知如何回应她。 但是他好高兴。高兴得那晚放纵自己胡闹,第二日在朝上如沐春风。 自外头冷面阎王的称谓出来,太子在人前时常绷着一张脸,端的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那日突然一反常态,让众人如临大敌,揣测太子是不是又憋了什么新招。 实则什么都没有,在今日众文臣武将这才放下心来,但依旧以警惕的目光看待太子。 太子没忍住,唇角又往上勾了勾。 只是想到这里是御书房,面上那抹笑很快落下去,太子垂下眼帘,好在皇帝已经重新去看折子不再看儿子,这才免了又一番问询。 那头李静娴泄恨完,倒在榻上看着香几上的雕花炉发呆。 秋穗端着桂花糖酥酪和几碟子干果并一张花笺请帖进来,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把食盒放下后无奈笑道:“夫人,您又在想什么?” 这几日李静娴一个人待着的时候总是这样无缘无故发呆生闷气。 秋穗第一次见,着急惶恐。 第二次,劝解开怀。 第三次,秋穗略迟疑,观察一会发现李静娴能自己恢复如初。 之后,秋穗见怪不怪。 “没什么事。”李静娴坐起身放下团扇端起酥酪碗,瞥了眼食盒压着的请帖问:“这是什么?” 秋穗说:“这是宁郡王府上要办赏菊宴呢。” 现如今没到中秋,外头的菊花大多还没盛开。但宁郡王府是什么人家?宁郡王乃皇上的长子,现如今天底下除了宫里和太子府,就属宁郡王府最尊贵了。宫里瑜贵妃与宁郡王妃素来爱花,宁郡王为孝顺亲娘和哄妻子欢心,名种不知几凡,府上也自有提前花期的法子。 李静娴看着那用金墨誊写烫平印花的帖子只觉得京城果然是个最会见风使舵的地方。 侧夫人在宗室的妾室里已经是可以单独宴请赴宴的位分了,但以往各家有什么闲散宴会可一般想不到她们。 最开始李静娴以为她是新晋的人家不搭理,后来才知道赵侧夫人也少有出门赴宴的机会,就是有,那也是和赵侧夫人交好的几位同为侧夫人的妾室办的小宴会,像郡王妃办的赏菊宴这种赵侧夫人那是也没有的。李静娴知道后心理平衡多了。 太子成为太子后,后院的女人眼看就是日后的娘娘,外头倒是不在意她们侧夫人的位分,也给她们递帖子。不过那会儿李静娴怀胎生子,并没有多少次赴宴。 但那个时候,递进来的请帖远不如今儿这封精致。如今李静娴成了夫人,倒是请帖的字眼也用上金墨了。 李静娴拿起帖子细看,一旁秋穗又呵呵冷笑与她说:“帖子递给门房才给梧桐院过目,那看门的小太监给冬宝说,咱们院子的帖子仅放在太子妃之后。” 李静娴听了,抬眼问:“余容院的呢?” 秋穗就撇嘴说:“余容院对府外一直称病,门房说余容院的帖子放在我们院子的下边,也只是问候侧妃安好,送了两盆墨菊来,没请宴。” 李静娴惊讶:“确定是宁王妃主办的宴席?” 她又仔细看了看请帖,是盖着宁郡王府和王妃的印不错。 这样不周全的行事,也不怕高侧妃心里记上一笔?再是如何,面子功夫也得做好吧? “听闻余容院和宁王妃闺中关系就不好,后来入府后也有一些不愉快,所以郡王府那位娘娘是趁这种时候对余容院落井下石吧。”秋穗咕哝道:“就是叫我们惹了余容院的眼。回头又不知该如何挤兑夫人您。” 李静娴却不在意:“余容院如今倒不能奈我如何。” 高侧妃如今除了想着重修与太子的关系,便是想尽办法见儿子延悯一面,见了面除了口头刺两句,哪还有多余心思管她? 就是宁郡王妃的做法让她稍不喜,无论如何,宁郡王妃肯定知道这事儿传到高侧妃耳朵里会是什么反应。不管是不是对高侧妃落井下石,宁郡王妃想看太子后院妾妾相争的热闹倒是真的。最好闹得太子都不安宁,许是那位王妃娘娘就满意了。 李静娴又想了想,延怀周岁时那些个皇子妃中,是不是就宁郡王妃从头黑脸到尾看着太子妃抱延怀? 哼,果然有点讨人厌。 要李静娴说,她见过的众多正妻中,就没有比太子妃和她亲娘陈大太太更处处妥当的了。 不过再是心下对宁郡王妃颇有微词,李静娴也没打算拒了赏菊宴的帖子。她才晋夫人,趁着风头正盛出去应酬一二也好,免得日后再去端午宴之类的宴会也没个能说话的手帕交。 当然,还有个原因是她不能露怯,那不是丢了太子的面儿吗? 后日用过早膳,换上一条缃色团花蝴蝶纹留仙裙,并几根金镶玉簪子,确认无误,李静娴到二门处与太子妃、沈夫人、赵侧夫人会合。 太子妃还没到。 李静娴惊讶地瞅了眼赵侧夫人 。 这人昨日不还说在家陪着几个孩子不去了吗? 赵侧夫人面色不好,察觉李静娴的视线更加不自然,生硬道:“我、闷着也是无聊,出门逛逛。” 后院里自然是位分说话,但她还是拉不下脸在李静娴面前自称妹妹。自李静娴晋位以来,赵侧夫人一口气上不来也下不去愣是卡在中间,每见李静娴都一股酸意,不知道的还以为漱金院欠她银子。 哦,比欠银子还痛苦。 “哦。”李静娴不在意,随意点点头,又对沈夫人浅淡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本来看那张脸觉着沈夫人为人宽厚,但经过拒霜院一事,李静娴对她也是敬而远之,面子上过得去就行。 沈夫人面上还是笑。 很快太子妃到了,三人行过礼,太子妃叫起后一一打量过去。 与沈夫人和赵侧夫人都是随意笑笑,只看着李静娴的打扮笑道:“你近来倒是穿得好看。” 李静娴有点发愣,太子妃多久没用这样亲近的语气与她说过话了? 于是她也笑:“娘娘这话说的,妾以往的衣裳就不好看了?” 太子妃耳坠轻颤:“倒不是。只你就合适穿这些鲜亮的衣裳,你前些年总爱素色,倒不称你。如今身份不同,也多穿这些好。” 其余两人在旁看着,没吭声。 亲疏远近,太子妃和李静娴之前如何疏远,但到底有之前侍奉的情分在。李静娴没惹事叛离,那她和太子妃就还是一条船上的。 太子妃也就夸了两句,时候不早,于是让三人上马车出发。 这次出行的人分配马车也是尴尬些,三驾马车,太子妃肯定是独乘一驾。剩余三人,不可能叫两位夫人共乘让赵侧夫人单独出来,于是只能是赵侧夫人跟着李静娴或沈夫人其中之一。 沈夫人正想开口说自己进府得迟又无子,该让李静娴一步,让赵侧夫人与自己一起。 赵侧夫人察觉了,心下有些膈应。 李静娴再不好,也没害过人。这沈氏就不同,吴氏跟她亲亲热热姐姐妹妹,她倒好,转头反咬一口当无事发生。 赵侧夫人膝下还有三个孩子,她自己一个人倒无所谓,只一想到和这种人走近可能会害了孩子,她就恨不得躲到天边去。 但是如今这里赵侧夫人位分最低,她没办法,只能垂着脑袋盯穿绣鞋兰花鞋面等着宣判。 温和的声音响起,却不是沈夫人的。 “说来我也许久不见赵妹妹,正好一道说说话。碰巧最近延怀在认大字,听闻大郎君如今诗文背得流利,我也好问问妹妹当初是怎样教大郎君的。” 赵侧夫人猛地抬起头,看向李静娴,目光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和措手不及的复杂。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该从何说起。李静娴却已经自然地朝她笑了笑,又转头对沈夫人道:“沈妹妹,那就劳烦你独自一车了。” 沈夫人面上的笑容纹丝不动,同样温和地应了一声:“自然,姐姐们先请。”她说着便退后半步,姿态谦逊,仿佛对这番安排毫无异议。 上了马车,车厢里却是一派安静。 寻个理由罢了,延怀如今还是玩闹的心思,给他认字时老大不乐意,李静娴想着满二周岁再议。 赵侧夫人绷着脸,好半晌才挤出俩字:“多谢。” 又觉着自己这样容易冷场,不太好,憋了好一会又挤出一句话:“不过别想着我能对你感恩戴德。” 位分之仇,岂是这一点小恩小惠能报? “哦。”李静娴眼皮子都没动,刺了回去:“要不是怕你半路被沈氏赶下车,我都懒得理你。” 赵侧夫人捏着帕子,气得不说话了。 十一年的时候就已经被李静娴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几年过去毫无长进。 跟着出门沾了边坐在小矮凳上的金环默默把脑袋垂得更低,觉着对面秋穗都在笑话自家侧夫人。心里长吁短叹。算了,这样也很好啦,就她们赵侧夫人这性子,那是吃一堑再吃一堑。前几回主动找李夫人说酸话都是怎样收尾的怕是早忘了。 好在菩萨保佑,叫她们侧夫人生了三个儿女。更重要的是,李夫人好像浑然不在意。 好吧,李夫人是真菩萨。 金环决定回去继续好好怂恿……不,好言相劝,叫赵侧夫人与漱金院打好关系。 38. 赏菊宴 宁郡王府离太子府不远,马车慢慢走,两刻钟也就到了。 到垂花门下车,有郡王府的仆妇引着她们入内,光是进门这一段路,便见廊下都摆着盆盆开得正好的各色菊花。可见宁郡王府的暖房多卖力干活。 一路到王府的花园,那更是一片花海。 花园处有一座十字亭,四周丫鬟仆妇环绕,坐在最显眼处穿石青起花八团马面裙的便是宁郡王妃,周围是高品级的内外命妇,开得最好的盆景都被摆近在那儿。以十字亭为中心,按照尊卑亲疏,来客被分散在四周落座。 太子妃被引至十字亭,望过去能看到宁郡王妃热情笑着招呼,让太子妃坐了主位。 李静娴三人也被引到各自位置坐下。到底是太子府女眷,位置不算差,只是离十字亭还有些距离,若是亭上声音小些又不仔细听,那是听不见那边的动静。 沈夫人在闺中显然也是去惯这些交际宴会的,略坐一会,就去寻熟悉的夫人说话。 李静娴还坐在那里,偶有人瞧着她的身份过来寒暄,她笑着说几句,没往心里去。倒是余光瞥到赵侧夫人还坐在她斜后方不免开口:“你不去找苏侧夫人说话?” 苏侧夫人是宁郡王的妾,今日宁郡王妃宴客,她自然也在。赵侧夫人在皇子后院熟识的人没几个,这苏氏算一个。 赵侧夫人撇撇嘴,没说话。 李静娴这才正眼瞧过去,惊奇道:“怎么?闹不愉快了?关系崩了?” 和一个不怎么交心只有面子情的皇子妾室都能闹崩?她就说有几个能受得住赵氏那一套一套的性子。 赵侧夫人:“……” 她这时候倒不蠢了,听得出李静娴的未尽之言了,于是被气到。 “你……”烦不烦。不过一想到李静娴如今身份比她贵重,赵侧夫人僵着脸硬生生把未尽之言憋下去,不自然说:“她前几个月才刚折了一个儿子,如今见了有儿子的都得疯。我这时候才不往她跟前凑。” 李静娴只知道半年前宁郡王府折了一个小郎君,却不知道具体是谁的,毕竟刚生下来就没了,带消息的人自然不会过多在意。 都是做了娘的,这事儿想着也痛,于是她不提了。 捧起茶盏,里头是蜂蜜菊花茶,李静娴不大爱喝,只浅啜一下。倒是有菊花酒,不过李静娴先前坐月子吃的那个补身方子不宜饮酒,坚持一年多的确把她生育的亏空养回来大半,李静娴也就非必要不喝酒了。 待放下茶盏,瞧见一个圆脸夫人向这边走过来,不偏不倚正是往李静娴和赵侧夫人面前来的。 这位夫人倒是面生,从前李静娴偶尔一两次赴宴哪有机会见太多人。但是瞧着打扮定是诰命在身,还是不低的品阶,于是李静娴站起身迎,却一时不知如何称呼。 还是同样起身的赵侧夫人在旁用气声说:“这是礼部侍郎张大人的夫人,姓王。” 也就是她大儿子伴读之一的嫡母,她能不认得吗? 今朝礼部侍郎的夫人位属三品诰命,太子夫人属东宫内眷不入九品阶,但若换算换算,还是侍郎夫人更胜一筹,若没有太子内眷的身份,李静娴二人还得朝她行礼。所以起身相迎倒不算作态。 王夫人倒是亲和,同李静娴、赵侧夫人打声招呼。 王夫人此行本来主要是奔着赵侧夫人去的。虽然被选中做延惠伴读的不是她儿子,但这种事阖府上下当然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如今延惠开始进学,因着上学时辰早,往来不便,他们家的小郎君要等休沐那日才能归家,平日都住在太子府,府上有规矩,他们家也不敢随意递信给小郎君,只好通过赵侧夫人的路子了解近况。 只是聊着聊着,倒觉得那位传闻中在府上盛宠的李夫人颇有意思。 又聊着聊着,倒是把与王夫人相熟的夫人们都招来了,一时间这边好不热闹。 那边十字亭里头远远瞧见这热闹,宁郡王妃噙着笑朝太子妃道:“太子妃娘娘,你们府上这位夫人倒是有意思。” 太子妃望过去,不过一眼就转回来,声音温和:“让大嫂见笑。她在府上一贯是个安静性子,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却是有些闹趣。”语锋一转:“不过今儿这赏菊宴就是得开心些才好,不是吗?” 旁边有位夫人笑道:“太子妃娘娘说的是。” 又转向宁郡王妃:“臣妇看那位夫人似是合王妃眼缘?不若让她上来给娘娘们请安,太子妃觉得呢?” 到底是太子内眷,她也不敢擅自做主。 宁郡王妃却是笑容一僵。她何时说过那妾室合自己眼缘了? 但她也不好反驳面前这位。因着这是化亲王之女,宗室嘉和郡主,敬国公长子李奕珩之妻姬氏。虽说与当今不知隔了几服,但背靠西京那边两大权贵,又是长辈,便是皇子妃们也得给她几分面子。 嘉和郡主夫妻是一月前上京来的,说是探亲,因为嘉和郡主的亲妹嫁的是在京宗室。另一位郡主今儿身子不适没赴宴。 太子妃倒是不在意,能来这里给众王妃还有几位公主郡主请安,对于任何一个妾室来说都是抬举。 她知道嘉和郡主没恶意,于是便玩笑似的颔首:“也好。她平日就不大爱出门,就趁这机会让她来认认你们,免得日后在外没礼数丢我的脸。” 太子妃都发话了,宁郡王妃不好再拦。 于是有仆妇低眉顺眼来到李静娴身边福礼,说太子妃娘娘和宁郡王妃请李夫人过去说话。 这话一出,周围的人都愣住。 很快王夫人等倒是满脸喜色朝她恭贺,毕竟便是她也不够格往亭子那边凑呢。虽说与太子府有一层关系在,但大郎君不是太子妃亲子,礼部侍郎府在太子妃跟前也就没太大脸面。 李静娴虽是太子内眷,但今天不是太子妃主场,能在王妃们跟前露脸也是天大的体面了。 赵侧夫人也没想到有这一茬。但她到底在后院十年,只要不涉及感情,很多事情看得透。今儿这事定然不是太子妃提起的,可其他人也和李静娴不熟啊?莫不是那里有人想刁难李静娴? 她奇怪地看李静娴几眼。她什么时候得罪人了? 李静娴本人虽也琢磨着奇怪,怎么好端端的提起她来,但也不好耽搁,和众夫人道一声抱歉,让秋穗确认全身无误,这才往十字亭去。 不远处交际一圈回来的沈夫人自然也是听到这消息,面上笑容淡了一瞬,紧盯着李静娴的背影。 十字亭里坐着的皇子妃和宗室王妃们李静娴大多在延怀周岁宴见过,李静娴虽不熟,但也不至于忘了,规规矩矩行礼问安。剩下没见过的,诸如太子的姐妹温荣公主等,也由太子妃身边的雀蓝提点着一一问安。 雀蓝见她转向嘉和郡主,小声道:“这是嘉和郡主。” 李静娴问安的同时还在思忖这是哪位?既是郡主,其父少说也是亲王。京中的亲王郡主名册李静娴不说倒背如流,但也能混个耳熟。但想了片刻,她实在想不出这是哪位宗女。 嘉和郡主倒是慈和,见李静娴有些茫然,便主动拉过她的手委婉提点她的身份。 一听到敬国公府的名头,李静娴顿时抬眼。 就、就是你们家无亲无故、莫名其妙给我和延怀送厚礼是吧?意欲何为? 当然,这话是万万不能说出口的。 嘉和郡主似是很喜欢李静娴,与她说了好一会话。旁边的宁郡王妃一口气堵在喉咙,心想分明是这李夫人合了郡主自己眼缘,非得拿她做筏子。 太子妃等在旁也搭几句话,总之不叫气氛冷下来。李静娴到底是自小跟着陈大太太学的当家主母的本事,面对一群娘娘贵主,问答间也不见拘束,可见她平时在府上请安时安静也只是懒得应付旁人而已。 嘉和郡主瞧着李静娴,是越看越满意喜欢。 按着亲缘关系,李静娴该是她夫君的外甥女。只可惜上一辈的糊涂事,竟让家里那位小姑子流落在外多年。虽还没正式见过小姑子,但今儿嘉和郡主一瞧李静娴,便知道这肯定是公公敬国公的血脉。 公公原本只得两个儿子,嘉和郡主膝下三个儿子,家中唯有小叔子李奕瑄早些年得了个闺女。如今李家三代可谓是阳盛阴衰,若她那小姑子和李静娴在家中长大,那该是万般疼爱的。就是如今尚未认亲,不然她与李静娴还能更亲近些。 也不知何时才能真正论上亲戚。 不过像他们这种世家大族,认亲戚也不可随意的,随意了还以为胡乱攀关系呢,还得一番准备。 李静娴还不知道有人等着认亲,又和众娘娘聊了几句,便寻个借口离开了。 见她没赖着不走往自己脸上持续贴金,不少人对她的感官更好。像温荣公主,就说回头到太子府上做客,还寻李静娴说话。 来时空着手,回来倒是多了不少赏赐,李静娴顶着下边艳羡嫉恨的目光回到自己的位置。 赵侧夫人又酸溜溜的:“如今你可神气了。” 亏她一开始还担心李静娴是不知得罪谁上去挨骂的。真是白担心。 金环悄摸扯了下她的袖子。 赵侧夫人鼻子里“哼”一声,却也不说了。 李静娴也没和她多呛声。方才和王夫人等交际时,好些人她不识得或是不熟,都是赵侧夫人在旁提点。这份情李静娴记着,这段时间就不和她多计较了。 之后是赏菊宴常有的击鼓传花吟诗赋词,彩头是宁郡王妃最爱的几盆十丈垂帘。李静娴虽爱看话本子,但对于诗词毫无天赋,就只在旁凑热闹,遗憾与那极为好看的十丈垂帘无缘。 赏菊宴郡王府上自是要管一顿午膳的。 众人移步正花厅,自有头戴绢绒菊花的小丫鬟有序上膳。赏菊宴的菜式无非就是用菊入菜,新不新奇另说,但味道也就那样。 用过午膳,众人又赏了会花,就陆陆续续告辞,只剩下一些亲近的还在花厅内吃茶闲聊。 太子妃与宁郡王妃是妯娌,甭管关系如何,如今肯定是留到最后才走的。太子妃还没离开,李静娴她们自然没能先走,也跟着留下。不过当然没在花厅和太子妃她们一起,于是三三两两在花园里散步。 皇子们远远望见花团锦簇中宫装丽 人往来,于是便没有进园子,只是在廊下驻足。 京城的宴会又不是头一次办,往来迎送的规矩早烂熟于心。这个点还留在府上的客人自是不用多说什么身份,都是皇子们名义上的嫂子弟妹,不得随意冲撞了。 但其实今儿本就是女眷的宴,皇子们突然出现在此处,也让一些瞥见了的女眷暗暗一惊。 原是宁郡王一早送众多菊花名种入宫,兄弟们也就都知道今儿大嫂办宴会。本来女眷的宴会众皇子都没异议,只还照常办公做事。 下了值后,因六部衙门临近,如今成年皇子中年纪最小的庄郡王说要到大哥府上讨一点菊花酒顺带接媳妇回家。庄郡王夫妻是皇子中难得的伉俪情深。 这话一出周围的兄弟们一脸牙疼,也不好自己先回府了。 毕竟要是叫众王妃眼睁睁瞧着七弟妹被七弟接走,他们又毫无表示的话,那回到家怕是连正院的门都进不了咯。 所以一溜串的皇子齐齐到宁郡王府做客来了。 都怪老七,回头定宰老七一顿。大半皇子都是这样恨得牙痒痒地心想。老七倒是省事,毕竟今儿庄郡王府只来了一位郡王妃,他们府上不同啊,妻妾来了不少呢。只求兄弟面前那些个不和的关系能安分些。 在兄弟中,太子倒算是最平和的一个。 待接上各自府中女眷,众人也就纷纷告辞,宁郡王夫妻送到二门处,这场赏菊宴才算真正完事。 太子府的马车自然是停在最前头,也是最早离开的。 仍是来时的分配,太子没坐进车里,骑着乌云踏雪的高头大马随在太子妃的车驾旁。 虽说这些日子见识到太子对她的冷待,但赵侧夫人看到太子依旧欢喜,此时正羞涩挑起帘子往外看。 这样只能看到背影,但太子宽肩窄腰,墨发高束,便是背影也好看极了。 李静娴眼珠子也在动,但她看不齐全。 她和赵侧夫人在马车一左一右两侧坐着,恰巧赵侧夫人那一侧是能瞧见太子的。她要看全的话,只能伸长脖子。那不好,显得她多不矜持。于是李静娴收回目光,不再看了。 赵侧夫人看了好一会,脖子都酸了太子都没理会她。其实她知道太子自幼习武,敏锐过人,她的视线这样灼热,太子不可能不知道。 可是太子就是吝啬不给她一个眼神。 赵侧夫人失望极了。 她放下车帘,陡然望见对面垂眸似在闭目养神的李静娴,突生不甘。 若刚刚是李静娴,太子还会无视吗? 赵侧夫人不确定又不甘心气闷地想到,太子难不成还能背后长眼分得出是她还是李夫人? 于是赵侧夫人深吸一口气,朝李静娴说:“你……姐、姐姐,要不我们两个换个位置吧?” 前头小矮凳处金环一顿,默默装聋作哑,秋穗不可思议抬头瞅了眼,李静娴也是扯了扯嘴角。 老实说,赵侧夫人这声姐姐还挺生硬的,仿佛多说一秒她都能被自己气得呕出血来。 李静娴憋着笑:“好好的,为何要换?” 赵侧夫人:“……” 她咬着牙说:“这边风大,我、妹妹身子骨弱。” “哦。”李静娴真没忍住,用帕子掩住唇角:“也是,那我就照顾一下妹妹吧。” 原来这就是睁眼说瞎话。同坐一驾马车左右,哪有风大风小的区分。 于是就这样换了座位。 李静娴也的确是想看两眼太子。他们都好些日子没见了。她和太子虽一起骑过马,但她从未在后头看过太子骑马的样子。 她挑起帘子,往外看去。 赵侧夫人默默向那边抻着脖子,时刻观察。 太子今早进宫穿的是朝服,一日下来换了件修身的玄色绣金常服,隔着衣裳都能感到肩背手臂力量感,李静娴看着欣赏了好半晌。 说真的,京城那些个郎君又有几个似太子一般文武双全又品性样貌皆上乘的?这样的郎君竟然与自己同榻而眠,又事事关怀温柔以待,李静娴觉得自己能喜欢上太子简直是人之常情。没喜欢上那才叫铁石心肠呢。 赵侧夫人观察好一会,发觉太子好像也没回头的打算,这才将不忿消下去点。 看来也没背后长眼睛啊。 她还没高兴多久呢,眼看李静娴也准备放下帘子,前头本专注骑马的太子似有所感,偏头将视线投了过来。 视线对上那一刻,太子才发觉思念之情不知何时挤满心头。这几日不见她,他都有些不习惯。刚刚在宁郡王府虽也见了她,但太子妃和众兄弟嫂子弟妹在旁,太子只能忍住不看她。 但还在外头不是说话的好时候,于是他笑看李静娴呆住的动作,勒了下缰绳让马儿放慢步子,手势示意她放下帘子,免得吹进沙尘。 李静娴乖乖巧巧放下帘子。 赵侧夫人一双眼盯着,帕子快被她揉碎。 气死她了!巧合!一定是巧合!她刚刚往外看的时间怕是比李静娴久得多,也没见太子有反应过! 啊啊啊气死她了!!! 39. 意料之外的 能大概知道赵侧夫人在想什么的李静娴嘴边噙着笑,不理会她,两人无言一路回到太子府。 待下了马车,太子和太子妃说了两句话,知会一声就回前院了,太子妃就朝其余三人道:“今日你们也累了,都回去休息吧。” 沈夫人收回望太子远去的目光,应了一声,扶着丫鬟的手离开。 赵侧夫人尚在气恼太子和李静娴,又挂念在家里的儿女,也扭头走了。 李静娴也记着延怀,但还是和太子妃说了两句话,这才回漱金院。 一进院子,延怀就迎上来:“娘、娘!你玩回来了!” 李静娴哭笑不得搂住他,问留在家里的春蕊还有田嬷嬷:“怎么一回事啊?” 怎么就成玩回来了? 春蕊就笑道:“奴婢们和三郎君说,夫人出门去了。三郎君每回出门都是去花园玩,可不就以为您是出门玩去了?” 诶唷,真是娘的乖乖。 李静娴也笑起来:“这样说也没错。可不就是出门玩的吗?” 只不过交际应酬也不少罢了。 春蕊看了眼秋穗,见秋穗面上毫无异色,就知道夫人此行没什么意外,于是也放心,问李静娴:“夫人,您看今晚晚膳用点什么?” 话音刚落,就有前院的小太监一脸喜色小跑过来,在院门前站定,利落行礼后把消息带到:“李夫人,今晚太子殿下说了,要来您这里用膳呢。” 想到马车上对视的那一眼,李静娴没有意外的神色,只说知道了。 底下伺候的倒是高兴。毕竟太子已经好几日没来。 李静娴虽说不意外,但嘴边也掩不住笑,吩咐下去说:“今儿用筭子面,配片烤鸭,蟹粉小笼包,再让厨房炖个莲藕骨筒汤,余下的让他们看着办吧。” 没多复杂的菜式,如今漱金院都习惯了,就是太子在这也得跟着他们夫人的喜好用膳。 太子换了身宝蓝锦缎家常衣衫才来的,没束冠,直绑着高马尾,深蓝绣金边的发带坠在脑后。 倒是十分稀罕的打扮。之前还是郡王的时候还多见些,封亲王之后便少了许多。成了太子之后更是没见过。只因太子是储君,在外面对文武百官自是一副端庄规矩的模样,不失储君的威仪,平日戴冠束发一丝不苟。 但太子其实也不过二十五六,正是意气风发时,如今高马尾随着太子动作摇晃,倒真显出几分鲜活气儿。 李静娴看看,差一把折扇,就是外头所说的那些到处招猫逗狗的富贵公子哥了。 嗯,太子尚有做纨绔子弟的天份。 但是一想到这人好几日都不来看自己,李静娴皱皱鼻子,只挪开眼看延怀在旁边玩华容道,不搭理进门的太子。 太子估摸也是心知肚明她为何给他摆脸色,偏头咳了声,让底下伺候的都出去。 然后顿了顿,把田嬷嬷喊回来,让她把延怀也带下去。 突然被提及的延怀茫然地看着太子:“?” 田嬷嬷默默看向李静娴。 李静娴瞪了太子一眼:“干嘛呀?儿子碍您眼了?要不这样,我和儿子别处去,您自个儿在这待着吧。”说着就要起身。 太子却不慌,压低声音说:“我惹孩子娘生气了,专门来哄她的。”看了眼儿子,勾起唇笑道:“孩子尚小,怕是还学不得这些,免得日后成那等哄骗姑娘家的纨绔。” 延怀更茫然,田嬷嬷瞅了眼满面笑的太子,又看看李静娴呆滞住的面色,赶紧把小郎君一把抱起,简单行礼之后退出去。 李静娴:“……” 她耳朵悄然变成石榴色。 太子行过去,李静娴再度撇开脸,哼了声道:“我还以为殿下贵人多事,忘了这漱金院院门打哪开的呢。” 太子哑然。 他站到李静娴面前,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到旁边搂她入怀,而是一撩袍子屈膝蹲下,两掌包住李静娴的双手,微抬着下巴看着李静娴的侧脸。耳垂处已不是今日赴宴的金丝八宝攒珠耳坠,换了一对小巧的芙蓉坠珍珠,珍珠润白的颜色显得那石榴色的耳朵更红了。 太子的语气略有些不自然:“对不起,此次是我错了。” 李静娴是坐在软榻上的,软榻能有多高?加之太子本就生得高大,即便是蹲着,也能做到勉强与李静娴平视。 李静娴听了这话,眼睫一颤,不可置信地扭头,直直撞入太子含笑的眼里。 现在好了,不止耳朵,李静娴的双颊也变得粉红。 “您、您……” 李静娴整个人有些不知所措,怀疑方才是自己听岔了。 太子何许人也?他的身份摆在这里,如今地位更是越发稳固,天底下万般奉承他的都有,只要太子想,错的都能变成对的。能让太子主动承认错误的,这世上怕也只有宫里帝后二人。 但是太子再重复:“我说,这次是我错了。静娴,我在向你道歉。” 她竟没听岔。太子真在认错! 李静娴抿抿唇,眸光闪烁,手指动了动,被太子的双掌更温柔却不容置疑地拢住,不让抽出。纤细白嫩些的手腕再动,大手再按住。如此反复。 五六回之后李静娴放弃了,凭力气她也拗不过太子,于是轻微从鼻腔哼一声,问他:“那殿下说说,您错在哪了?” 太子这才展开笑容,不过很快收敛,整个人看上去严肃正式,声音温和认真。 “一错,是我不该不见你。” “二错,是不该躲着你。” 李静娴的心一颤,不解:“有区别吗?” “自然有。” 太子很少有踌躇的时候,从小至大,他行为处事向来足够果断,很少有话到嘴边却说不出的感受。 这种感觉很新奇。 蹲得久了不甚舒服,太子悄摸着把其中一条腿跪倒在地,也不知李静娴有没有发现。 李静娴……发现了,但她觉着不能说,免得太子恼羞成怒。 她问:“那您说说有什么区别?” 太子笑了声,“前者是针对这几天没来你院里的。后者……”他顿顿,声音轻了些许:“是躲着你喜欢的那句话。” 李静娴又想抽回手了。 这第一句话说出来,后面的就容易许多。太子盯着她一瞬不动地说:“静娴,我于后院大多随心而动,至于真正情爱,我并不懂。所以你问我,我不知道。当时你那句喜欢,我也没应。” “你该知道,我们这些人家,大抵不懂恩爱的戏码。” “……” 还以为憋了什么好话,李静娴简直委屈到要被气笑。太子没那真心,让她这些天忐忑羞赧像个笑话,一句‘你不懂情爱,那如今还说什么’都到嘴边要说出口,可没听见声音,朦胧中瞧见太子怔愣慌神的模样才知自己哭了。 太 子便知自己说错话,抬手要给李静娴拭泪。 李静娴都不知道是气恼多些还是委屈多些,只知道泪止不住,一抽一抽地往外蹦字眼。 “殿下说的这话是什么意思?让我回忆一次我当时是有多不矜持?我以为殿下宠我这些时日到底有几分真心,但如今殿下这样说我便知多是我一厢情愿。那你为何还要来寻我呢?倒不如叫我就此失宠人人奚落了才好!” 还说是来哄她的,没把她气死就不错了!果然就不该抱有太大希望…… “我何时说过对你没真心?你何时又是一厢情愿了?” 太子的声音强硬挤进李静娴的耳朵里。 他语气更加柔和:“怪我、怪我不会说话。我应该寻老七那小子讨教一番才是。” 听闻庄郡王哄媳妇真有一手。太子没哄过姑娘家,哄(骗)臣子幕僚倒是不少。但如今看来,对臣子幕僚那一套并不适用于女子身上。 李静娴吸了吸鼻子,狐疑地望向太子。 太子咳嗽一声:“瞧你,我话都没说完呢泪珠子就先下来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欺负你。” 李静娴这时候心直口快:“你没有吗?” 太子噎住。 他叹道:“是,确实是我欺负你了。” 李静娴又哼一声,再次扭开脸不看他。但她的心跳得厉害,觉得今夜这走势不太对。 太子继续之前的话头。 “那夜听了你的话,我真的很高兴。比我得册立太子圣旨那日还要高兴。” 如今想起来,太子仍觉得那晚烛火下,床帐之间是他这些年难得喜不自胜的时候。要说,也只有正位东宫那日有过相同的情绪。 可二者间到底不一样。 首先被册立前他就知道自己会是太子,所以喜是有的,但却少了些旁的,更多是觉得尘埃落定。 但李静娴生辰那日,乍一听闻怀中的女子亲口说喜欢,太子只觉得满身颤栗,心脏狂跳,不止是简单的高兴,这些日子细想,大概是‘惊喜’。 意料之外的,却正中心怀的。 惊喜。 那一刻,太子恨不得将她融进自己的骨血,他们长久合在一块才好。 但是陡然有那么浓烈的情感积在心中,太子狂喜过后是酸涩,像涨满的风鼓,一扎就破。身在皇家,贵为太子,他不知道有这样的情感是好是坏。所以太子这几日不见李静娴,是在给自己思考的余地。 ——他能喜欢她多久? ——他能坚定护住她吗? 但凡有一条是否定的答案,太子都会告诉自己,不要回应她。 幼时,他有一样很想得到的小狗,求到母亲跟前,高皇后便是这样问他的。后来小狗没了,他后知后觉伤心,可母后冷眼旁观,因为那是他自己后来疏于照顾,小狗依赖人,久不见他,郁郁而终了。 事教人一教就会,自那之后太子不再轻易承诺什么。 这几日,太子一遍遍在棋盘上问自己,你会让李静娴变成第二条小狗吗? 太子已不是当初懵懂无知的小皇子,许多事他自己心里清楚。他那晚彻夜未眠,终于告诉自己,该有个答案了。 于是压抑几日的思念翻涌,太子知道自己该如何做。 对着李静娴怔愣的神色,太子前所未有温柔笑道:“那夜你问我有多喜欢你,如今我应你。此生不负你的喜欢,可好?” 40. 四子 等秋穗春蕊等再进屋,发现自家夫人红着眼眶被太子搂在怀里,不时还抽泣一声,顿时互相眼神交流。 ——这是怎么哭了? ——还用问?定是殿下欺负夫人了。 ——好好的怎么惹夫人哭啊? ——谁敢问啊——罢了,先端温水来给夫人净面吧。 秋穗端来温水,刚拿起帕子还没有动作,便见太子伸出手示意:“给孤就可,晚膳提回来了吗?”听到一声肯定,太子又说:“嗯,那你们就先去布膳罢。” 这是又把众丫鬟打发屏风外忙活。 太子发话,夫人尚在平复,秋穗只能把盥盆等一应物品放在一旁的矮几上,恭敬将温热的帕子递给太子,然后垂着脑袋退出去。 将热帕子覆在手上细细替李静娴温润面部,再拿起放着的澡豆出沫。前院房中伺候的都是太监,但最近身的活儿也只是穿衣,太子净面洗浴这些事从不假手于人,当下做起来也并无生疏感,待泡沫绵密,就往李静娴面上按揉。 李静娴却是不好意思。 虽平日也被丫鬟们服侍惯了,但面上比姑娘们稍显粗糙的、带着薄茧的灼热大掌时刻在提醒她,如今伺候她的不是下人,是大齐的皇太子。 李静娴红着脸,因着面上不方便睁不开眼,只能凭感觉虚虚抓住太子的手腕。 “怎么了?” “让妾自己来吧,没得劳烦殿下。” 太子手上动作没停,笑说:“不妨事。”然后看按揉得差不多,温声道:“俯身,该清洗了。” 李静娴无法,看不见,只能乖乖倾身下去,哗啦啦的声响,感到温水在自己脸上流淌。然后是柔软的巾帕覆上,水珠被巾帕吸收。 要是太子到这一步也就结束了,但女子倒还多一个步骤,太子拿过盥盆旁放着的小瓶子,抹出一点保养的宫廷方面脂均匀涂抹在李静娴面上。 这一步太子就不甚熟练了,但和之前澡豆起沫差不多,很快就上手,随着动作闻到逐渐散发出来的橄榄和山茶油清香。 深吸一口,太子觉得这香今晚忒浓郁。 当然他心知肚明是自己的错觉。 虽说是宫廷方,但按着个人习惯,面脂香味的用料各有不同。李静娴不大喜浓烈的味道,太医给她配的方子自然是淡雅为主。 她屋里的熏香也是如此,别人家里添三匙的香灰,她一匙半至多两匙,即便这样香炉也放得远远的。 熏衣服道理同样。每每留宿,她的衣裳用完还剩大半香饼,所以每次从漱金院出去太子身上都会带上比平日更浓郁的檀香味。 想到这些,太子从喉咙深处滚出一声笑。 李静娴不明所以:“?” “无事。”总算走完流程,太子将帕子达到盥盆边上,好似随口提起:“以后私底下,你不必用自称。” 李静娴抬眼:“嗯?” 太子笑笑:“怪累的不是吗?也很生疏。你看我私底下也没有那么多规矩。” 李静娴抿唇,想到太子刚刚几乎是陈情的那番话,她这时候才不扭捏不多问了,只红着耳朵点头。 外头的晚膳早就准备好,两人一起走出内室,延怀这孩子都已经乖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眼巴巴看着桌上特意为他准备的鲥鱼羹。 刚刚李静娴哭得有些厉害,也没有特意再让人拿热鸡蛋来滚一圈消肿,所以太子让小丫鬟小太监都下去了,免得叫人看到她红眼睛的模样,到时候羞得不见人他不就又得好一番哄了吗? 于是屋内正剩下秋穗春蕊和看着延怀的田嬷嬷,连太子的两个大太监都没能留下。 延怀瞬间被消失了好久的爹娘吸引注意,连鲥鱼羹都顾不上,跳下凳子,噔噔噔跑到爹娘面前。 抬头张开手眼睛一弯就要撒娇,延怀看到娘眼睛那一刻懵了半晌,然后一把抱住李静娴的大腿,用屁股墩对着太子,嚷嚷:“阿爹坏!延怀不理阿爹了!” 太子:“?” 他揪住这小子的衣领,挑眉压着声音问道:“怀儿,你说什么?” 太子并无生气,不过做个样子想要吓唬延怀。虽说这是第一个说他坏的儿子,但他不介意,到底是他和李静娴的长子,他自是对他多有包容宠爱。但李静娴对他诸多纵容,眼瞅着心肠硬不起来,他这个做父亲的自然是要严厉些。 延怀这时候并不怕他。 这小子机灵着。虽说太子还未在他面前发过脾气,但看着下人对太子毕恭毕敬甚是畏惧的做派,以及每次太子来漱金院连阿娘都要围着转的态度,延怀尚懵懂的意识里还不懂什么叫君臣尊卑就已经明白一件事——那就是在这个家里阿爹是最大的。 不过在漱金院,有阿娘在身边,阿爹通常都是听阿娘的。所以延怀才敢大声将话说出口:“娘,红红,阿爹欺负娘,坏!” 这话一出,屋内几人默默看向太子,唯有李静娴垂着眼闹了个红脸。 没想到太子认了,弯腰将延怀抱起来说:“是,阿爹欺负娘了。不过阿爹刚刚已和阿娘道过歉,我们怀儿也原谅阿爹可否?” 李静娴在底下扯扯他的袖子。怎么在孩子面前说这些。 但太子不止说了,还很认真在等延怀回答。 延怀歪着脑袋想了想,首先去问阿娘:“阿娘,你原谅阿爹了吗?” 李静娴捂着一边脸,滚烫滚烫的,“嗯”了一声。 虽然很轻,但延怀也听到了,于是转回太子那儿笑:“那延怀也原谅阿爹。” 李静娴:“……” 太子倒是开怀,揉了揉儿子的发顶:“好孩子,还知晓看你娘的态度,阿娘没白疼你。” 李静娴实在忍不住了,这都什么跟什么,于是开口道:“我饿啦,咱们用膳吧。” 太子自然依她。 闹到这个点用晚膳已是有些迟了,好在先前吩咐的时候李静娴叫的是面和一些小配菜,若像旁的院里招待太子上那些个大菜,这会儿肯定冷得泛油光了。 用过晚膳,歇过一会,李静娴就起身去洗浴。 其实隔间很大,用屏风隔开再放下一个浴桶叫两位主子一起洗也不成问题。但是李静娴今晚平白哭了一通已经丢够脸,如今缓过来只想趁着这短暂的时间捋一捋思绪,于是将儿子放到太子怀里,笑眯眯说:“怀儿最近在认大字,趁着他还有些精神,殿下不若也来教一教他。” 那笑容里有一些狡黠,但太子没深想。 李静娴想到儿子认字时的状况,偷笑一声,哼着调子往隔间去了。 要穿的寝衣已规规矩矩叠在屏风上,李静娴将自己没入浴桶,想到今晚的事情仍是忍不住面红。 此生不负吗……李静娴眼睫颤颤。 君无戏言。太子……永焕,你可真要做到才好。她心里甜丝丝想着。 房间里,太子一开始是想认真带着延怀认字的。 如今延惠和明宜在前院正式进学念书,延悯名义上是启蒙,但实则也在开始读背诗文。太子教他们这些,不难。 但太子的确没有接触过教孩子认字的环节。但他自信认为,这同样不难。 一盏茶的时间,太子立马推翻自己之前自大的想法,头疼地看着说到认字就犯困、拿到玩具就立马精神的儿子。 头疼片刻,太子说服自己,延怀还小,当然只顾着玩。 好在这孩子平时看得出来有些机灵。想到延怀平日的聪慧劲儿,太子唇边勾起一抹笑。看来等延怀再大些就必须叫静娴狠下心来与自 己一道拘束他,才不算埋没他。 想到这里,太子眸底闪过精光。 如今他有四个儿子,表面一碗水端平,心底肯定会有所偏爱。 延惠是长子,有些聪明,但大概是身子病弱的缘故,性子有些内敛,在他面前是大声一点都不敢。 延悯母族高贵,性子却十足他母亲翻版,认准一条死理就倔到底,若一直养在高氏身边怕是会将性子养左。好在是及时止损,从余容院挪了出来放到前院教养,如今还算看得过去。但总得防着,免得高氏和高家做文章。 延恒与延惠一母同胞,旁的不说,就那副病恹恹的身子能把他立住成人太子就心满意足了。 最后是延怀。 太子目光温和慈爱地看着这个儿子。 太子妃可能不会再有孩子,没有嫡子。日后他要从这些孩子中选出那么一位继承人。 老爷子这一年多身体不大好,当年他老人家从一众兄弟中杀出血路称帝登基,日夜连轴转的筹谋和武力上的征战却提前透支皇帝的身子,到如今换季经常咳嗽发热,秋末就要早早烧起地龙,不知还能撑几年。 ——这也是为何皇帝要将太子放到眼皮子底下听政理政的原因之一。 太子想他到底还是好运的,起码他和父皇之间不会发生历史上那些个诸如废太子一类的荒唐事。日后他出震御极,迟早会面临立太子的问题。 延怀不笨,只需稍加约束教导,太子相信他会是一个好的选择。 至于以后可能再有其他儿子,太子抿抿唇,那些个没影的天然上情感地位就不如延怀。这是他和他心爱之人的长子。他和静娴不知盼了多久才来的一个孩子。 老祖宗有个词特别好,叫□□屋及乌。 太子阖了阖眼,突然轻笑一声,觉得自己似乎想得有些远。延怀如今还不满两周岁呢。又一想,自己还有当昏君的潜力。 自古称立嫡立长,后头还有个立贤。没有嫡出,长子不大满意,竟早早想着让一个还看不出贤不贤的幼儿担起重任。原因大半居然是足够偏爱孩子的母亲,自然也想她的孩子最好。 想到这里,太子朝昏昏欲睡的延怀招招手:“怀儿,到阿爹这里来。” 延怀乖乖走近。 “咱们怀儿会一直护着阿娘的对否?”见延怀点头,太子搂着他就笑道:“那咱们延怀可要赶快立起来,日后若阿爹不在也好给你阿娘撑腰。” 延怀还不太能理解那么长的句子,懵懵懂懂的。 如今理解不了没关系。太子笑了声,常督促些也就会懂的。 李静娴再从隔间出来时,延怀已经不在房中,她今儿沐浴的时间的确长了些。 太子看着她脚步轻快地走近,声音也像只欢乐的雀儿:“我洗完啦,殿下也去洗漱,然后早些就寝吧。” “总算开心了?”太子却没急,她如今浑身冒着水汽和花香,他尚未洗浴就不打算往前凑让她重新蹭上脏,只在那里笑着望李静娴。 李静娴眼神躲闪一下,然后挪了回来看着太子:“我也没不开心啊。” 不知先前嘴唇能挂个葫芦的是谁。太子觉得自己有必要再次声明:“我先前的话都不是在哄你。此生不负的承诺过重,我不会轻易说出口,更不会随意当作哄人的话说。活了这些年,我也只对你许诺过。” 李静娴想,那一点点的不安终究没瞒过他。 “口说无凭。日子还长,殿下慢慢证明给我看吧。”她催促着,生硬挪开话题,但面上的红出卖她才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淡定:“殿下快去洗浴吧,水都要凉了。” 太子深深看她一眼,终究起身去洗浴。 至于回来后如何? 自然是芙蓉帐暖度春宵。 41. 041 “夫人今儿真是漂亮极了。” 秋穗在给李静娴梳妆,看到夫人面色红润、满目春光的模样,打心底为她高兴。 李静娴就怪嗔:“这话说的,我平时不漂亮?” 要说李静娴有什么是绝对自信,无异于这张艳丽的脸。从小至大,就没人说过她不好看的。 秋穗忙说:“是奴婢说错了,夫人自然是天天光彩照人。” 虽然昨儿她们都没进屋跟前伺候,不知道两位主子具体发生什么,但太子与夫人的好心情骗不了人,今早太子起身那精神头,跟情窦初开的少年郎没什么区别。 漱金院下人们都掩不住喜色。 对他们来说,李静娴和太子感情好,那他们漱金院真是万事不愁了。 近来漱金院也是风头无两,人人都知道李夫人如今那是太子的心尖尖,李静娴再是低调闭门不出,也架不住一堆奉承的往上挤。 不久后是中秋,以李静娴如今的身份,请娘家人进府已不用看太多人脸色。 准确来说其他人的面色也没有,顶头能做主的两个,太子宠着她,太子妃如今在府上的行事准则是夫唱妇随,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她去了。 陈大太太看到李静娴一副已是陷入其中的神色,终究没说什么,她心底终究希望女儿能得如意郎君、琴瑟和鸣的。如今这如意郎君的身份是皇太子,她又希望太子能从一而终。 日子过得很快,感觉中秋过没多久,便到冬至。 冬至是重要的日子,有说法是“冬至大如年”,这一日的确是热热闹闹的。 皇帝亲赴圜丘祭天,作为祭过宗庙皇陵、告拜天地以示正统的大齐储君,太子一早也得随着皇帝出京。 早到什么时候?早到子时一刻刚到,太子就起身穿衣,更深露重,大礼服外披上厚厚的鹤氅出门。李静娴当时睡得正熟,太子放轻声响,没能将她吵醒。 从圜丘祭天回京,便是回太和殿行贺冬大朝会。百官依品级向皇帝贺冬,再向皇太子朝贺。 本来后头是在东宫举行,但太子不住东宫,皇上便一道提到太和殿。 在太和殿受百官朝贺的皇太子,还真是本朝第一回。 不过鉴于皇帝已给过太子诸多例外,文武百官并宗室们都见怪不怪,也懒得去说了。 按惯例,贺太子仪时,众皇子需要在旁观礼。太子一眼扫过去,他那些个兄弟笑得真勉强。太子昨晚睡的时辰不多,从圜丘回来到大朝会,早已疲惫不堪,但看这一下,太子顿感自己待会的宫宴还能全程神采奕奕。 待冬至宫宴,下边坐着那么多儿子宗亲臣子,皇帝唯独赐太子一幅《九九消寒图》,乃皇帝亲绘,盖着皇帝私印的那种。 这又是开天辟地头一回。从前皇帝哪里赐过此物? 众人已麻木。 皇太子恩宠之盛,地位是愈发稳固。 本朝冬至朝假五日,第一日白日耗在宫宴上,好在能赶上回府用家宴。 按例家宴设在梧桐院,太子妃操办,吃的羊肉锅子,主食是扁食,十几种荤的素的馅儿总归不会出错。 如今后院人多起来,家宴一桌也坐不下,自去年起就分为两桌。 本是太子夫妻并孩子们一桌,其余妾室一桌,但到了才发现,李静娴的位置竟在太子右侧。 高侧妃瞧着,面色大变,不可置信。 沈夫人一惯端着状似大度宽和笑容的面上也有丝丝裂痕。 赵侧夫人撇撇嘴,垂着脑袋不再看,只无聊地转动自己手腕上的玉镯子。 吴侧夫人自小产之后不怎么出拒霜院,那日发生的事情让她也知道漱金院是有多受宠,她是有多自不量力。此时面色铁青,死死盯着上头。 剩余四个侍妾,安氏、周氏、姜氏都不敢多看。那位已经是夫人了,再如何她们也追不上。唯有余氏抿抿唇,端着茶盏沉思。 太子妃将众人面色尽收眼底,然后眸光落到与她相对位置那道身影时,唇间也是难免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李静娴坐在那里神色如常,似乎并没有察觉周围视线是有多复杂。 太子一回府先除下大礼服沐浴,换一身常服再赴家宴。他进门那一刻,目光直直落在李静娴身上。 李静娴感受到,方才一直淡淡的面上这时松动,朝太子投去一抹开心的笑。 她今儿一身海棠红苏绣梅花长袄配如意云纹马面裙,明艳大方。 太子心底突然悔了。 今儿梁沛安寻出一件绛红绣云鹤的锦袍,问他可要穿,他给否了。太子在常服上向来不大爱穿红色,他更偏向稳重不出错的颜色,再是鲜亮,也只是宝蓝那等。但如今,却觉着有些配不上她。 回头让梁沛安备上一些也好。太子想。私底下,何必拘束自己呢。 太子从李静娴身上收回目光,而后对太子妃点头示意,其他人再也没看便落座主位,宣布开席。 一顿家宴吃得大半人心不在焉。 尤其高侧妃领着的那一桌,看着前头笑语晏晏的和睦气氛,背地里谁苦涩又是谁嫉恨。 家宴用完,太子带着延惠延悯两个住在前院的先行离开,太子妃说了几句话,就让众人随意,也带着明宜明姝离席。 高侧妃一晚上没能和延悯说上话,此时心情更差,瞪了李静娴一眼,恨恨离去。 高侧妃如今越来越像被去了爪牙的老虎,以前好歹能明着暗着膈应人,整个人焦躁着维持仅剩的一点体面不低头。不过李静娴没有主动招惹她的想法,这样的人疯起来才是最可怕的。 她站起身,和同样起身的沈夫人点头致意,牵着延怀走出梧桐院。 等回到漱金院,才发现太子已等候在内。 李静娴让人将延怀带下去洗漱安置,自己解下大红狐裘,在炭盆边上站定暖和双手。 太子蹙眉,走过来一握,那双手微冷,他不禁沉声问:“底下人怎么做事的?手炉手袖呢?没给带着?怎么让你冷着回来?” 李静娴察觉到太子掌心有湿意,便说:“不碍事。是我自己不想揣着。缩在狐裘里也足够,只不过刚刚有一段路伸出来牵延怀,这才受风。你看,我身上够暖和,不冷的。” 看她的确穿得厚实,太子这才放下心来。 暖得差不多了,两人往屋内走,李静娴笑问:“殿下不是回前院了吗?” “刚才来。想和你说会话,到时再回去。” 冬至是大节,不歇在正院,太子也不会在后院留宿,没得坏了规矩,平白让李静娴受骂。 李静娴笑得更开怀:“这次不用辛苦避着人了吧?” 太子定然是将两位小郎君安置好再过来的,想想时间,那会儿太子妃正拉着她们说话,还没陆陆续续从梧桐院出来,刚刚下了点雪,也没几个下人会在雪天行走。 “我是看谁来的?”太子哼了声,“不若你搬到魏紫院去,那样也不用我辛苦。” 魏紫院,那是一处位于东苑最前头的大院子,除了梧桐院,就属那里离前院最近。但那个规制,是侧妃的院子。甚至比高侧妃的余容院还要大。 李静娴的漱金院本来只是侧夫人规制的,后来太子府扩建,将她的院子也往外扩,现如今她晋位夫人倒是刚刚好。 看太子不似开玩笑,李静娴忙摇头:“我这在漱金院都习惯了。” 她看着太子打趣笑道:“你要是少点偷摸着来,其实倒也不怎么麻烦。” 谁不想要大院子呢?她不应,是因为看今年选秀皇上的态度,大抵还是要给太子指一个出身高贵的侧妃。今年是那位尚书家的小姐临时出岔子,明年却不一定了。 太子黑眸沉沉看着她。 李静娴有的时候敏锐过人。他倒想给她一个侧妃的位置,只怕皇上不允。 今年选秀,老爷子已经嫌弃过他后院怎么都大多是家世不显的女子。皇上坚信家世姻亲是最稳固的联系之一,从他后宫一群出身不凡的娘娘可以看出端倪。除非李家认回陈大太太这一血脉,李静娴在家世上 才有筹码。身为太子,他手中权势已经够大,奈何头上还有个皇帝。 啧。 但听了李静娴揶揄的话语,太子撇开扰人的思绪,没忍住笑道:“小没良心的。” 来看她还不乐意。 “明天带你去庄子上玩。”太子说起今晚来寻她的目的之一,嘱咐道:“一早就去,切莫起晚,到那里用午膳。去住两个晚上,大后日我们再回来。” 朝假就五日,去不成太远的地方,园子里如今没什么好玩的,还好高皇后陪嫁里有几个温泉庄子,其中有一个最大最好的分给太子,如今正好派上用场。 就是今晚要匆忙收拾箱笼,虽然只去两三日,但带的东西也不少。 太子见她还要吩咐收拾延怀的物品,赶忙拦住李静娴:“不带他,就我们两个。” 什么……? 李静娴惊讶抬眼。 太子不觉得这有什么:“如果把延怀也带过去,不好不带其他孩子,那会很麻烦。”怕她担心儿子,温声道:“就去几天,在府上不会有事的。你可以把圆福圆寿留在这里,到了那边用我的太监就是。” 李静娴面上闪过一抹红云:“哦。” 说起来,这好像还是第一次,李静娴和太子两个人单独朝夕相处几日。在庄子上,不会有旁的谁谁谁打搅他们。 太子捧起李静娴的脸,额头抵着她的,笑问:“期待吗?” 李静娴觉着他如今是好像开了哪个关窍,从前只有在床榻上这样撩拨,平时还是很正经的。 “……嗯。” “我也是。”太子的唇温柔落在李静娴唇畔,然后一路摸寻过去。 第二日。 箱笼要装车,太子和李静娴的出行的动静瞒不过府上其他人。 延怀得知后哭闹,李静娴哄不住,被太子亲自带过去梧桐院。太子妃看着不及自己膝盖高的小郎君,愣了片刻。 别说她了,李静娴看着都满脸疑惑,又有点紧张。 “怀儿,只要你跟着你母亲认够二十个大字,阿爹阿娘自会回来了。”太子笑眯眯看着儿子:“听话。” 延怀泪眼朦胧。 虽然孩子还小不太会表述,但心想的大概是这样一个意思——这就是他平时只顾着玩闹的代价吗? 太子妃却突然心思活络起来。 “殿下——” 她想说什么,但被太子用眼神打断:“这几日延怀就交给你。” 太子妃张了张口,到底应下。 待太子离开,太子妃看着哭累闷闷撇嘴的延怀,和孙嬷嬷、雀蓝宝蓝几个面面相觑。 “这……” 她们之前就商讨过要不要让太子妃抱养一个孩子,但是近来府上都没喜讯,也就不了了之。但凡延怀是刚出生没多久的幼儿,太子这一出都会让人误会他是想让太子妃抱养三郎君。可是三郎君如今已逐渐记事,又那么依赖亲娘,没有哪家嫡母愿意抱养这样的孩子。 搂着延怀为他拭泪,太子妃苦笑道:“珍之爱之,不惜将她的孩子给我照看几天,落一个嫡母教养过的名头,给她的孩子抬面子。” 也是,如今四个郎君里,延怀当算他最满意的那一个了吧。 所以你看,放在心上了的什么都会为她打点好的,连带着她的孩子也是。 太子妃不禁想,若她是高氏那样的性子,太子肯定不放心就这样将孩子托付给她照顾几日。不,若是那样,太子就会直接想办法从别处给他的爱妾爱子铺路了,哪还用这样迂回,将这孩子交给她。 这样的信任,让太子妃不知是哭是笑。是觉得悲凉还是庆幸。她是太子的妻,却不是永焕的妻。 但看着怀里生得雪白伶俐的延怀,太子妃也没法违心说出什么不好。 她叹了一口气:“罢了。” 所幸太子不是那等宠妾灭妻之辈,是她无福得一个嫡子,那么余下的郎君,她亲近一个和自己有缘分的又有何不可。 真羡慕啊。太子妃想。 42. 在路上 出城的马车上,李静娴的脑子还乱着。 好好的,怎么就就将延怀交给梧桐院照看? 她倒也不是信不过太子妃,太子妃的品性有目共睹,加上是太子变相的吩咐,太子妃必奉若圣旨。但是吧。 李静娴欲言又止,掀起车帘看向太子。 太子出行,自是有一定规制的车驾和随从,哪怕只是和后院内眷日常出行,排场是不能含糊的。在车队最前头,最华贵的那一辆正是太子车驾,虽没有用到皇太子出席宫宴的规制,但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用得起的。 但太子依旧没有乘车,选择在外头骑马。 “怎么了?”太子察觉到她的目光,扭过头来问。 李静娴刚想说话,太子就让她把帘子放下说:“天冷,别让寒气进去。” 可是隔着帘子不好说话,冬天的帘子厚,说话间不大声点听不真切。 太子就让李静娴等会,叫停车队,下马之后将自己的马交给吴青重,然后靴子一蹬,跳上马车。 李静娴的马车自然没有他的车驾那么华贵,但内里也不含糊,车厢底部铺着舒适温暖的羊毛毯,座上软垫铺了几层,以求路上最小的颠簸。 靠近车门的地方放置一个雕花暖炉,太子刚从外头进来,站在那里驱散寒气,然后才挑开第二层帘子,绕过小矮几坐到李静娴身边。 太子来了,本在车厢内伺候的秋穗春蕊也就赶紧低垂着脑袋退出去内车厢,放下帘子隔绝里面,到车门与内车厢的小隔间候着。 两人对视一眼,皆是欣喜暧昧地偷笑。 里头李静娴给他斟了一杯茶,太子垂眸,描金海棠花青瓷茶盏是她近来爱用的一套,出门都不忘带着。然后思忖着待过年的时候底下人肯定要孝敬的,有一户臣下管着越窑那边的事宜,越窑青瓷颇负盛名,到时候看看有没有她喜爱的,都给她留着。 想着,太子开口:“是想问延怀的事情吧?” 李静娴赶紧点头。 “怀儿到底还小,虽说留了人照看,只怕你也不是很放心吧?”太子笑眯眯的:“以太子妃的身份,帮着照看几日并没错规矩。” 照看是照看。但是一想到太子在梧桐院说的话,李静娴脑袋就晕晕的:“那也太麻烦太子妃了。” 太子妃还有两个女儿要照顾。虽说大姑娘明宜白日在前院进学,那还有一个二姑娘明姝呢。二姑娘明姝不过三岁,和她姐姐情况不同,太子妃生她时难产,许是在胎里憋久了,似是心上有些病痛,平时多动一下就喘。太子妃紧张,所以就没让明姝像她姐姐那样早早搬院子,平日还住在一起照顾。 就这样,太子妃还要处理府中大小庶务呢,哪有空闲的时间教她那个皮猴子认大字? “不麻烦。明姝如今也在认字,他们姐弟俩一起正好。” 也是巧了,二姑娘明姝身子弱,太子妃也就没让她早早学这些,免得更坏身子,虽说三岁,也不过刚念三字经罢了。像她姐姐,三岁都读熟诗经了。 而且,太子知道,太子妃肯定能悟到些什么。 太子顿了顿说:“且延怀能去梧桐院一道学习,也是件好事。也好让那小子看看,他不学,日后连姐姐都比不上。” 想到延怀如今艰难的学习劲儿,李静娴眼神飘忽,双手乖乖并在膝上,没好意思说她当年和兄弟们一道念书时也是这样,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也就看闲书的时候积极些。 但转念一想,延怀日后可不能像她一样只会看闲书啊! 到底是太子的孩子,再如何,就是未来没有大志向,也不能不学无术啊。 “延怀是该好好念书了。”李静娴正色道:“那我也就不多说了。” 顶多回去之后多给太子妃献殷勤就是。 太子见她这样,唇边闷出一声笑,拨动李静娴的耳坠说:“好了,既然出府就不要想府上的事情了。想想我们这两日该怎么过才是。” 太子也没去过几次那庄子,他就算要泡汤池,那也是随驾到小汤山。他并不是多纵于享乐之人,平时根本没想着要泡汤池放松。但庄子一直是他信任的人在打理,每季的情况写折子报上来,太子对庄子的情况并非一无所知,当下给他说得头头是道,仿佛他去过多次。 李静娴很快被他带到沟里去。 那温泉庄子在京郊西边走百数十里,除了皇家御用的小汤山,那一带便是京中闻名的汤池圣地。 听闻泡汤池驱寒养身,李静娴从前还没体验过呢,自是期待。 温泉庄子建在半山,李静娴没忍住挑帘望去,冬至前后的雪不大,山上不至于说银装素裹,却是挂满冰,也别有一番趣味。 在太子府上,这些冰挂都要抓紧时间清理的,怕主子们出事。况且府上哪有漫山遍野的树林?山上这些成片成片挂着,可不是府上那两三棵树能比的。 太子见李静娴挑起帘子的手,北风往车厢里灌,倚过去,往她怀里塞手炉后一只手从李静娴背后揽过去,就这样托着厚重的帘子,沉声道:“我挑着,你暖着手就是。” 李静娴眨眨眼,声音软了些,像撒娇:“我也没那么娇气啊。” 吹一会风罢了,身上裹着狐裘呢,在车厢里还有暖炉,其实并不冷,但她到底乖乖把手撤回来。 “不是娇不娇气的问题……当然,你在我这儿自然是娇气的那个。”太子另一只手把她狐裘的毛边拢了拢:“山里的风到底大些冷些,总要小心。” 李静娴干脆靠进太子怀里,又看了两眼,就叫放下:“反正到了庄子还能继续看,不急于这一时。你也快来暖暖手。” 实则太子习武,火气盛,这点时间还不至于叫手冷了,但还是轻笑着“嗯”了一声,将手收回,搭在李静娴抱着雕花手炉的柔荑上。 从这个角度,能瞧见女子鸦羽一般的长睫扑闪,太子没忍住,将人抱起侧放到自己大腿上,低头亲了一口。 冷不丁被人抱起,虽知道肯定是太子,但李静娴还是被吓了一跳,双手紧紧抓住太子有力的手臂,待反应过来,已经被太子压着攻城略池。 山路颠簸,再是铺了几层软垫,仍有余威。 在这种颠簸中,李静娴已明显感受到太子身上的变化,当下面色爆红,忙捂住太子还要覆下来的唇。 在漱金院白日那啥就算了,她可不要在马车上! 太子被柔软的掌心挡着动作,垂眼看着眼底、唇上水光潋滟的她,眸色沉沉。 喘着气,太子哑声道:“抱歉。” 但手臂依旧没放开李静娴,紧紧箍在她腰上。 太子深呼吸着,胸膛大起大伏,再次保证:“放心,我不会在这里对你如何的。让我缓一会就好。” “我知道呀。”李静娴回抱住太子。 于夫妻敦伦之事上,其实李静娴和太子并不回避,床榻间还很肆意妄为。但太子不会乱来。储君嘛,还是要端方的。 太子还抽空给自己灌了一盏冷茶,终于平复下来。 很快到庄子,太子将李静娴扶下车,周围丫鬟仆妇围了几圈,最外头是林立的侍卫。 就这样已经是太子出行最简单的规制了。 众目睽睽之下,太子把人拢在怀里,丫鬟仆妇们皆不敢多看。 庄子的管事早在门口相迎,躬着身子回道:“云水间已经收拾妥当,请殿下和夫人稍作歇息,午膳已经备好,只等殿下和夫人赏脸。” 云水间是庄子的主院。 李静娴仰脸,还没问呢,太子就主动说:“这几日你我住一间。”他垂眼笑道:“怎么?都没旁人了,还需分房?” 反正夜里就是要睡一张床榻上的。 李静娴听出太子言下之意,面色一红,周围那么多人呢,怕不是都听见了吧?瞥见秋穗春蕊的表情,李静娴就知道,起码近身的这些是听见了的。 于是脸更红了。 待简单洗漱过,底下人也将午膳摆好。 温泉庄子自然不可能单纯只能供贵人泡汤池。形成温泉的天然地热可是冬日里种植的好东西。冬日天冷,新鲜的绿叶菜可难得,即便是太子这样的身份,若不额外有这些温泉庄子、地窖的孝敬,每日的份例里也不多。 以至于在冬日,若是谁家办宴会请吃酒,就看桌上绿叶菜多少就能评判个高低。 太子和李夫人难得来一趟,管事的那是拿出十足的态度,也为展示庄子最近的收成,一桌二十四道菜,一半都是素菜。 这还是太子提前打过招呼不得奢靡、精简过的排场。要管事的说,太子亲临,那他不得备上几十道大菜迎驾啊。 管事的堆着笑,上前想要为太子和李夫人介绍,却见太子挥挥手,这是让他们都下去的意思。他一懵,眼看周围下人鱼贯而出,只能也跟着退下。殿内十几个人,只有李夫人身侧的秋穗和春蕊两位姑娘没动。 可即便如此,秋穗春蕊也没有上前布菜的意思,只是守在净手的盥盆旁。 待出了门,管事的请教同样没能留下的太子两位大太监。太子难得来一回,他想着宫里的规矩,太子用膳不得多个人伺候,这是怎么一回事啊? 梁沛安面上波澜不惊,一看就知道是习以为常。 他语重心长:“你记住了,如今只要不是朝堂上的大事,即便是太子殿下,那也得听李夫人的。” 旁边的吴青重没说话,但看那表情,是没有异议的。 管事的:“???” 但一想到在门口的那一幕,管事的又觉得这番话不奇怪了。 他人在庄子守着,但也有听闻城里的消息。听说如今太子府上,最受宠的无疑是李夫人。百闻不如一见,那样满心满眼都是你的美人,怪不得太子也会落俗。连身边的大太监也比不得李夫人身边的大丫鬟。 管事的面容一肃。 看来这几天得对这位李夫人要恭敬再恭敬才是。 43. 日常 用过午膳,李静娴打算去歇午晌。 虽说逢节休朝假,但可想而知,平时就被皇帝抓壮丁的太子是不可能真正休息的,李静娴当时都看到梁沛安和吴青重把一摞摞的折子搬上太子的车驾了。 于是李静娴只能一个人去睡觉。 云水间的内室和小书房仅用屏风隔开,太子在小书房办公,李静娴便在内室歇晌。 今儿起得早,坐马车又略疲乏,李静娴很快睡过去。 太子又批完一封折子,靠在圈椅上按揉眉心。 实在是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屏风对面传来平稳的呼吸声,太子看了眼剩下的折子,突然一撇唇,搁下笔生闷气。 其实都不是些特别重要的事情,啰嗦又琐碎,怎么什么事都要写折子上来?休朝假就给他好好休息啊!太子无声冷笑,等日后谁再写这些废话折子,就打回去。不改,就把他贬官。他可不是老爷子,净喜欢看这些华而不实的东西。 气极,懒得批了,太子站起身,到偏房收拾片刻,穿着里衣回到内室,绕过屏风,挑起床帐,刚刚烦闷的郁气在看到盖着锦被睡得香甜的女子一消而散。 太子轻手轻脚上榻,再小心翼翼把李静娴的头发捋好,然后掀开锦被在外侧躺下,再将人拥到怀里。 近在咫尺的呼吸轻缓悠长,太子阖上眼,逐渐也睡过去。 李静娴醒来时,只觉得腰上沉重,待脑子清明些,偏头一瞧,太子在旁睡着,那一张清俊的面上此时显出几分乖觉。 看了好一会,李静娴坐起身,刚想将太子放到她腰上的长臂挪开,就察觉力道收紧。 她回头问:“殿下醒了?什么时候醒的?” 太子眼还没睁开,但唇角已经勾起笑,哑声道:“没多久。不急着起,我再醒醒盹。” “哦。”李静娴重新躺下。 太子在旁安安静静,李静娴还以为他重新睡过去了,于是侧过身,抓着太子一缕墨发,三两下编成一条细长麻花辫。 太复杂的发髻她弄不好,李静娴只会最简单的盘发和编麻花辫,是以平时的发髻全倚仗丫鬟,甚少自己动手。但她觉得编发有些趣味,在家时因着是最小的女孩没有妹妹给她练手,李静娴时长哄着秋穗在房中给她玩。 但是给男子动头发她还是头一回。太子一头墨发柔顺,手感极好。李静娴喜欢,于是又抓了一缕过来。再次动手。 编到第五条的时候,李静娴不知道在想什么,绕错位置,只能解开重编。却听到头顶一声轻笑,猛地抬眼,才发现太子不知何时睁开眼,正一动不动盯着她。眼底清明,压根就不是刚睡醒的模样。 所以他一直知道自己在干嘛?那他又看了多久? 李静娴的手顿在那里,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红着耳朵,只能笑着装傻:“殿下,你没睡着啊?” “嗯。”太子没否认,只是垂眼看着自己发间的几条小辫子,笑问道:“李夫人,今儿是要我梳这样的发式出门吗?” 李静娴顿时红了脸,赶忙摇头。 就是庄子上都是自己人,那也是不成的。当房中乐趣还好,本朝男子没有梳小辫出门的习惯,只有幼儿或是外域蛮夷才这样满头小辫出门。何况面前人还是太子。 “我就是……编着玩的。” 李静娴手忙脚乱赶紧拆了,免得太子继续发作她。 太子低笑出声,胸腔震动,震得李静娴靠在他胸前的半边身子都麻酥酥的。他抬手,长指精准地捏住她那截泛红的耳垂,轻轻摩挲,嗓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愉悦:“如今你倒是会拿我寻消遣了。” 李静娴闻言,脸更红了,想把手收回来,却被太子一把攥住,十指相扣按在锦被上。 太子顺势翻身,将她笼在身下,垂下的发有几缕卷曲的扫过她的脸颊,带来细微的痒意。那双细长的眼里里漾着戏谑的光,像盛了碎星子的深潭。 “不过……”他拖长了语调,低头,鼻尖几乎蹭到她的,“我倒是喜欢得紧。” 太子顿了顿,气息拂过她的唇瓣,带着灼热的温度。 外头秋穗春蕊和梁沛安等本来听见声响都准备入内伺候各自的主子起身,但是内室很快又没了动静,几人一时拿捏不准,就在外间候着。直到床榻那边响起暧昧的动静,他们这才对视一眼,双双退出房门。 等李静娴和太子真午睡起来,已是半个时辰后的事情。 顶着秋穗和春蕊两个揶揄的神色,李静娴被她们扶着抬脚进浴桶。 原来太子在府上还算克制的,如今庄子上没旁人,太子随性又发狠,只要一次都让李静娴腿脚发软。动静之大,春秋两个未经人事的姑娘后来羞得躲到院门口,只留太子的大太监在房门外守着。 盥洗过换了身衣裳,亲手为李静娴披上白狐裘,太子带着她在庄子上散步。 李静娴嫌待在房中无聊,太子想起庄子有一片腊梅林,便带她去瞧。 除了他们两个的贴身太监和丫鬟,庄子管事的也随行侍奉。不过下人们坠在两位主子后边几十步,不敢打扰太子和李夫人的相处。 天晴无雪,管事的一抬头,看见太子和李夫人并肩而行。太子长腿,又是习武之人,平时龙行虎步。而李夫人步子小,可想而知如今这是太子特意缓下脚步的结果。又看到太子下意识扶住李夫人腰间的手…… 管事的不再看了,只觉得有些牙酸。 很快到梅林,旁边有座八角攒尖顶暖亭,太子便拥着李静娴往亭子那边去赏花。 暖亭内温暖,中央铜制的红泥小火炉雕百鸟图,炭火通红,热气氤氲,别说太子,李静娴都觉着鼻尖冒汗,解开狐裘。 李静娴赏花没那些高雅风趣,不念诗不作词,只是透过花窗静静看着,太子竟也陪着她坐在那里。 不过李静娴看花,太子看她,还抓着她的手共同把玩一串十八子。蓝得发紫,是他从西京带回来给她的上品璆琳。 过了一会,李静娴朝两个大丫鬟低语,秋穗春蕊去外头吩咐,很快门口的毛毡帘幕被扎起,透过门口看到有小太监在外面忙活,先是将树上的雪抖落,扫到一起,再堆起雪狮子、雪弥勒来。 李静娴看得开心。却想到什么,她瞅了眼太子,撇撇嘴。 其实她本来想自己出去玩的,但这人一个眼神过来,愣是让她起不来身。 太子也是为她好。如今日头渐西,这几日雪本身也不是很大,一整个下午也没下雪,不厚的雪在融,又是在山中,真去玩雪怕是会冷着。 但看到李静娴这样幽怨的眼神,太子还是没忍住笑,旋即招来人,很快就有一排小巧的雪狮子被妥善放到窗台上供李静娴赏玩。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李静娴嘟囔。 “嗯。”太子笑:“是我在哄你。” 李静娴扭开脸去瞧那一排小雪狮子,也再忍不住笑了。 太子想了想,还是站起身,李静娴的视线跟着他的动作走,满脸疑惑,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只见太子走出暖亭,下了台阶,行到雪堆前,蹲下,身上绛红锦缎绣行云龙纹,铺在雪地上更显栩栩如生。 李静娴不自觉也从榻上离开,站定在暖亭门口台阶上。 没一会儿,太子重新站起来,在他转过来那一刻,李静娴唇角提起。随着他走近,那弧度是越来越大。 在太子手心上,是一只歪歪扭扭的雪狮子。 “手艺肯定没他们好。”太子倒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只是示意秋穗给李静娴戴上毛手套:“玩一会就好了。” 便是他,只那么一会,不说僵住,手也冻得通红,更何况李静娴,能让她隔着毛手套玩一会,都是不忍看她不高兴的结果。 李静娴接过那只歪雪狮子,把自己的小手炉给了太子之后,笑着倒进太子怀里。 吩咐底下人准备好姜汤给堆雪狮的小太监用下,李静娴开始琢磨晚膳。 “今儿晚膳就在这里用吧?吃锅 子,配八宝糯米饭,可巧庄子上方便,要鲋鱼萝卜汤底暖身,再来几份素菜并肉丸子可好?” 太子看向侍立在旁的庄子管事:“按夫人说的去准备。” 管事的刚被太子那一句“在哄你”和后来亲自堆雪狮的行为震住,好悬才缓过神及时应下,忙下去叫人准备。 晚膳按李静娴说的备得齐全。 锅子端上来时,汤底已经翻滚着雪白的鱼汤,鲋鱼和萝卜的鲜香混在一起,随着热气蒸腾开来,暖融融地漫了满亭。几碟子肉丸、鲜切羊肉、菌菇和碧绿的时蔬整整齐齐地码在案上,旁边还有一小碗刚蒸好的八宝糯米饭,嵌着红枣和莲子,晶莹油亮。 李静娴拿起玉箸,先往汤里下了几片羊肉,又夹了一颗肉丸放进太子碗里,笑道:“殿下先吃。” 太子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肉丸,倒也没说什么,夹起来咬了一口,细嚼慢咽之后促狭道:“平时不见你这样乖觉。”都是各吃各的,顶天一个眼神过去让下人帮着布菜。 看来还是沾了那雪狮子的光。 李静娴听了,眉眼间漾开一层浅浅的笑意,又给他夹了几片菌菇,自己才动筷。 两人围着小炉慢慢吃着,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氤氲在暖亭里,将外头腊梅林的疏影都晕成了一片朦胧的墨色。 天色渐渐暗下来,小太监进来添了灯烛,又将窗台上那排雪狮子往外挪了挪,免得被烛火的热气融化了。 李静娴特意嘱咐:“做个冰碗子,将殿下做的放里头带回云水间。这两日应该融不去。” 太子这时才有些赧然的感觉:“怎么还要带回去?” 实在是歪扭,有碍观瞻。想着哄她高兴,放一会也就罢了,自然而然能融化,他先前才没多在意。 这表情出现在太子面上倒是稀奇,李静娴看了好一会,一双眼睁圆。 无声对视中,太子先败阵:“行。带回去吧。” 顶多明日做个更好看的替下来,那个歪扭的绝不能出现在他们的卧房。 李静娴这才满意。 太子发觉如今真是对她越来越退让。分明不是特别可怜的眼神,却总让他不忍拒绝。 若放以前,太子是无论如何都不相信自己还有这一面的。 待回到云水间,李静娴下意识想叫人抬水洗浴,太子笑着拦下她:“不去泡汤池吗?” ——差点忘了。 这才是来温泉庄子的重头戏啊。 庄子里泉眼不止一处,如今晚了,不好再出门,就用云水间里靠着茶花林的那一池。 这个池子在阁里,两层垂帘遮蔽阻挡大半冷风,池周围摆置青龙石像,有最大一尊引着泉眼入池,周围白雾缭绕。 池边矮几摆着雪白布巾、青瓷茶盏,还有一盘果子。李静娴身着雪白长衣缓步行过来时,太子已在飘着茶花瓣的水中,慵懒地倚在池边。 尽管坦诚多次,但看到那有力结实的身躯,李静娴还是不免脸红。 她坐到池边蒲团上,一双长腿自长衣中探出,在太子幽深的注视下探入汤池。 “不下来?”太子哑声问。 李静娴红着脸,不知是被雾气蒸的还是羞的。 她垂着眼,却没拒绝太子的邀请,这样亲近的事情,也是应当的。只是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半晌才小声说:“你先闭眼。” 太子低笑一声,依言阖上眼,却在她即将入水时,忽然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稳稳带入池中。 水波轻漾,温热的水流漫过肩颈,李静娴忍不住轻呼一声,整个人贴向太子。太子顺势将她圈在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 “谁让你动手的。”李静娴嘴上不饶人,身子却诚实地靠得更近。 太子没说话,只将手覆在她搭在池边的肩上,轻轻揉按。温泉的雾气渐渐浓了,将两人的轮廓都晕染得模糊起来。池边几案上的茶盏还冒着热气,果子也沾了水汽,显得愈发清甜。 44. 不速之客 第二日李静娴理所当然起晚了。 大早起身她懒得动弹,只懒洋洋在房里翻书看,偶尔抬头看着太子批复折子。 庄子上不止种菜,还于山中散养了一些飞禽走兽。嗯,这整一座山都属庄子的地产。 待太子忙完,吩咐侍卫去赶一些不大的猎物下山来,他带李静娴换上骑装,做好一切准备,拿上弓箭刀弩,牵着猎犬出门。 李静娴还是头一回围观打猎。 当然,在自家山头行猎,猎物无非就是些兔子、小鹿、山鸡等。对于太子来说肯定是小儿科,和随御驾围猎远不能比,也不那么正式,连猎前祭禽都没有。但也不妨碍李静娴看个新鲜。 李静娴会骑马,但射箭她可就学得一般,平时对着靶子都能偏歪,更不用说对着活生生的猎物,所以只是跟在后头瞧。 一行人沿着山径缓步而上。 冬日山林,枝叶凋零,视野开阔。侍卫们在前方驱赶,几只灰兔被惊起,慌不择路地窜过枯草丛。 太子挽弓搭箭,弦响箭出,“嗖”的一声,一只肥硕的野兔应声倒地,箭矢精准地钉入草甸,只余尾羽微颤。 李静娴不禁“呀”了一声,眼里亮晶晶的。 太子收弓,唇角微勾,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得意,朝她挑了挑眉。 随行的侍卫纷纷表示没眼看——殿下您到底在得意什么啊? 他们都是太子亲卫,最短也跟在太子身边三年了。上回御驾秋猎,太子猎得一罴(棕熊),也没见这般喜形于色。放秋猎,野兔这样的猎物只能算是最寻常的。 一干侍卫心底啧啧称奇。果然,美人面前,太子也得变回毛头小子。 还是梁沛安等近身伺候的波澜不惊。太子如今在李夫人面前是什么样他们都不会觉得奇怪的。 又行一段,忽见几只斑斓山雉扑棱棱从灌木丛中惊飞而起,彩翎在日光下闪着华丽的光泽。太子一箭射中山雉翅膀后未再动弓,看着山雉迟缓的动作,只侧身示意李静娴试试。 “……我吗?”李静娴有些迟疑。 太子“嗯”了一声:“它受伤了,很好打的。你当投壶来玩。” 好吧。李静娴深吸一口气,举起短弩,眯眼瞄准——她动作虽不如太子娴熟,却也稳当,倒还真像个样子。只听弩箭发出的一声轻响,山雉哀鸣着跌落不远处的树杈上。 “中了!”她欣喜地回头,正对上太子含笑的眼。 太子高兴点头,示意侍卫去取,自己却未上前,只勒马缓行在她身侧,目光时刻留意着周遭动静。 偶尔有受惊的小兽窜过,太子也只是驱马挡在她身前,并未真的放箭。这猎场太小,猎物太温驯,于他而言,的确是不太入流,但陪着她体验这番野趣,却别有滋味。 侍卫们早已默契地将几只猎获的野味收拾干净,用细麻绳穿了,挂在马鞍后。太子又陪着她在林间缓辔而行,指给她看哪些是可食用的山菌,哪些是药草,偶尔惊起几只山雀,惹得李静娴低笑出声。 今日天气好,就算是冬日,日头渐高,林间暖意也盛。太子见李静娴鼻尖沁出细汗,便示意回程。 归途不似来时匆忙,马蹄踏在松软的积雪上,沙沙作响。李静娴忽然觉得,这寻常的猎游,竟比任何精心安排的宴游都更让人心生暖意。 回到云水间,管事早已指挥人将猎物送去厨房整治,又备好了滚热的姜汤和擦脸的热帕子。 太子接过帕子,先替李静娴仔细擦了擦脸和手,才自己胡乱抹了两下。伺候李静娴净面这事儿他如今倒是做得娴熟了。 李静娴捧着温热的姜汤,小口啜饮,暖意从胃里蔓延到四肢百骸。她抬眼看向太子,他正倚在窗边解开外衣,望着外头渐渐西斜的日光,侧脸在光影里柔和得不可思议。 若这样的日子多几天就好了。回到府上可没这般自在了。 太子回眸,李静娴怔松的表情被笑意替代。 . 这头李静娴放松快活,那边李家迎来不速之客。 听到外头叩门声时,老嬷嬷还在奇怪,冬至几日旁人家虽往来尊长府邸拜节,但她们李家是凑不上这热闹的。 李家老爷李宣是族中长房,族老和弟弟们都不在京中,自是无处可拜。主母陈大太太双亲已故,唯有一兄长,冬至当日就拜访过。老嬷嬷在李家几十年,府上这该往来的人情她都有数,冬至的朝假都快过去还有人上门,真是奇怪。 老嬷嬷透过门缝窥视,吓了一跳。 外头停着的马车虽低调,但多亏这些年家里有个在太子府当宠妾的小姑奶奶,逢年过节的节礼送回来使得老嬷嬷眼界见识都提高不少,一眼看出那车驾低调中的不凡。 有侍女小心翼翼扶着一位贵妇人下马车,而那叩门的仆妇低眉顺眼,一看就是依着高门规矩带出来的。至于围在马车周边的带刀侍卫,更是器宇轩昂。 嚯,哪家的大户亲戚,莫不是走错了吧? 见门内无人应,仆妇确认没走错,又上前叩门,老嬷嬷回神,高声喊道:“这里是户部主事李宣府上,敢问贵人是?” 仆妇答:“西京敬国公府敬上,咱们府上大少奶奶前来拜访贵府大太太。” 西京敬国公府? 老嬷嬷懵了,他们家何时识得这样的人家?她一时不敢应答,只能说一声去回过太太。 陈大太太正在和几个儿媳说话,听了老嬷嬷的话,陈大太太面色也是一变。 她让儿媳们都各自回去,再让老嬷嬷把外面那位自称是敬国公府的大少奶奶请到花厅。 但陈大太太没有立刻去见嘉和郡主,她活了快半百,此前从未有像今天这样的烦恼。静坐在椅子里,陈大太太的额角突突突地疼。 嘉和郡主并没有着急。 没有提前的拜帖,进京后也没有过来往,此次上门是她唐突。 嘉和郡主端起茶盏,就清亮的茶汤啜饮一口。倒是好茶。李家本不是大富大贵之家,这等茶叶,应是太子府那位李夫人送回家里的礼。 喝了半盏茶,陈大太太才姗姗来迟。 嘉和郡主扬起笑,还没等她说话,陈大太太站在门口也不进,一脸冷淡:“您来这里为的什么,你我都大概清楚。不过我并没有那个打算,您喝完这盏茶,就请回吧。” 嘉和郡主面色意外。 . 待回到府上,三天不见爹娘的延怀在梧桐院委委屈屈又幽怨地盯着父母瘪嘴。李静娴进门那一瞬间,惊讶一个快两岁的孩子脸上竟然有如此丰富的表情。 太子妃观察两人的神色,就知道这几日定是过得开怀舒心的。 无意去深想丈夫和他的爱妾之间的柔情蜜意,省得刺自己的眼,太子妃看向正和明姝一道拼积木的延怀笑道:“延怀,昨日不还念叨着阿娘?阿娘回来了哦。” 延怀生闷气中。 太子妃就和李静娴、太子说:“他昨日已能认得二十 个大字。” 当初离开时,太子就说认得二十个字就回来。可昨日二十个字认全,也没见爹娘的延怀就生气了。 这孩子在漱金院那是撒娇的一把好手,但是在梧桐院生气也不哭闹,只是闷闷不乐在旁自己玩耍。要不是有个小话痨明姝在旁边,延怀不好晾着嫡母和姐姐,太子妃怀疑他能一直憋着不说话。 太子听了,哼笑道:“倒是知道这家里谁最惯着他。” 延怀在他面前也不怎么闹脾气,眼泪全冲亲娘去,就是知道阿娘最吃这一套。太子睨了李静娴一眼,似乎在说早让你别纵容他了。 李静娴气短,挪开眼不看他。 然后去哄延怀,说是阿娘不好,没有信守承诺。 延怀靠进母亲怀里,闻着母亲的馨香,什么闷气都消散了。 但李静娴还是很惊讶,儿子平时叫他认字都艰难得不行,虽说出门三天,但若是昨天就完成的话,那也是一天半的时间就认全二十个大字。平时要有这效率不打瞌睡,李静娴真是谢天谢地。 “延怀聪慧。他二姐姐的三字经上有些字还没叫他认,他跟着姐姐照葫芦画瓢念了几句,竟也认得了。”太子妃也把明姝搂进怀里,继续说:“所以真要说,也不止二十了。” 李静娴真是意外极了。 她哭笑不得,所以这孩子平时真是躲懒啊。 然后面色一凛。 不成,再这样懒散下去不成。再不妨碍延怀康健的情况下,她定要这孩子好好认字。 母子之间还有很多话要讲,李静娴就牵着延怀向太子妃告退了,并说改日再带着孩子来梧桐院请安。 太子妃也没拦着,忙让她回去休整。 李静娴起身,看都没看太子一眼。她知道只要进了梧桐院,那就是事关太子妃的尊荣,太子不会抛下太子妃跟她回漱金院,于是干脆带着延怀离开。 所以才显得在庄子的这几天尤其珍贵自由。 太子沉默地看着她的背影,不知第几次对她的懂事感到心情复杂。 他低头喝着茶,太子妃也没说话,明姝这孩子平时虽多话,但很会适应气氛,爹娘不说话她也不说话,一时之间屋内陷入沉默。 “从庄子上给你带回一些绿叶子菜,甚是清甜。”太子开口。 太子妃自是谢过。 然后挑了几件府上庶务说,夫妻俩如今也只有这些话题了。最后明宜也过来,太子就和两个女儿说了会话。用过晚膳,太子留宿梧桐院,但看样子,没有要叫水的意思。 太子妃觉着正好,不用费心思伺候男人,只是突然想起一件事。 “昨儿李家大太太递了帖子,说急着要见李夫人。我才回了贴说她不在府上,李家那边就又说不急,收回帖子。”太子妃觉着奇怪,这到底是要见还是不见?但今儿早上她忙着不久后腊八的事宜,一下子给忘了,李静娴回府也没给她说一声。 太子呼吸一顿,问道:“可有说是什么事?” 太子妃不知实在内情,但她当初跟着去西京,也见过敬国公府的人,再加上之前雀蓝的回禀、母亲的怀疑,赏菊宴时嘉和郡主对李静娴长辈似的慈和,她心底也有些思绪。 “倒是没有。”太子妃望向太子:“但我今儿差人打听过,才知道昨儿嘉和郡主去了李家。” 眼神里有探究。但太子没给她解惑。 太子只说一声知道了,没说后续该如何,只让太子妃早些睡。 45. 夜话 陈大太太到底进府来了。 李静娴很是惊讶,又有点着急:“怎么突然递帖子来?可是家中出事?” “家里没事。”陈大太太让她别乱想。 李静娴不解:“那好端端的怎么就急着递帖子来?” 马上腊八,腊八后不久是年节,她这个位分,年节肯定是能见到家人的。若不是有急事,完全可以等到那时候再上门。 陈大太太神情复杂,说是有那么一件事,但要做好十足十不会晕过去的准备。 李静娴:? 看着母亲严肃的神色,李静娴也默默挺直腰杆,同时不免好奇。到底什么事,还需要注意不会晕过去。 李静娴挥退下人,陈大太太支着额头,将她与西京李氏的血脉亲缘一一道出。 ? ?? ??? 李静娴听得越来越觉得全身发飘,脑袋晕乎乎的,震惊到茶盏里面的茶汤都凉了她还端着,忘记把茶盏放下。 “当年你外祖母和外祖父成亲时,你舅舅已经几岁大,是能记事的年龄,他也没必要骗我。”陈大太太现在只觉得头疼欲裂:“也有当年的老大夫作证,我是足月出生,并非你外祖母一直所说的八月早产。” “前几日那位小国公也上门来了,他们真是坚持不懈——但我不可否认,小国公的确和季尧那孩子生得像。待你弟弟蓄须,就是那小国公的翻版了。”陈大太太面色不好,因为没法再自欺欺人。 如果没见过李奕珩,陈大太太还能继续镇定与嘉和郡主周旋。但李奕珩一来,看着那张脸,陈大太太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可即便如此,陈大太太依旧没有松口认祖归宗。 林舒月对于敬国公府肯定是百般愤恨的,不然过去这些年也不会不叫陈大太太知晓。她老人家如今与夫君长眠地下,陈大太太无意去忤逆母亲去认亲生父亲。那样的话,她母亲真的能从棺材里跳出来打死她这个不孝女。 陈大太太当时听完大哥的话之后其实也怒不可遏。 为了一己私欲,可以对女吏的未婚夫下手,可以装聋作哑顺水推舟强占,可见那对夫妻不是什么好人。怨不得她娘到死都还恨着。 若她如今认祖归宗,哪里对得起母亲父亲几十年的养育之恩,哪里对得起母亲父亲曾受过的伤害。 李静娴:“……” 她听完,只觉得听完一个玄之又玄的故事,眼神呆滞,不知作何反应。 “怪不得……”李静娴恍惚。 怪不得延怀的周岁和她的生辰,西京李氏会有那么厚的礼。怪不得那日赏菊宴,嘉和郡主的态度异常亲切。 陈大太太忽的笑出声,带着些嘲讽:“当然,这些天娘也在想,好端端的他们怎么突然找上门来。” 要说陈大太太认祖归宗敬国公府能得什么好?那些个高门大户,表面再如何光鲜亮丽,背地不还是各种错综复杂的算计? 陈大太太都是当祖母的人了,嫁的也并非权贵,认回去也不过是全了面子。若是还年轻的时候,陈大太太想她到底能有个联姻的用处。那如今敬国公府图的是什么呢,无非就是看中她闺女如今的身份。 外孙女是太子宠妾,未来的宫妃,陈大太太想,这样的关系,便是敬国公府也眼热得很吧? 若她女儿嫁的同样是五六品官,敬国公府还会眼巴巴凑上来认亲吗? 陈大太太以最大的恶意揣测她那所谓的生父。 “总之,今日便是来向你说这事儿,毕竟嘉和郡主不知会不会来寻你,免得你还要从旁人处得知消息。”陈大太太最后说:“不过你如今的身份不好像娘一样一口回拒,表面与他们做个样子便好。” 太子府上的一切都被无数人关注着,一举一动都会被放大无数。若李静娴与那边交恶,陈大太太也怕她受牵连。 李静娴稍微提起精神,苦笑着应了。 待陈大太太离开,李静娴又略静坐会,回神后嘱咐圆福:“你去前头候着,若殿下回来,就说我想见他。” 圆福诶了一声。 想到前几天太子抽空过来时略干的唇,李静娴又补充道:“若殿下实在忙,你就去取我炖在小厨房的银耳莲子汤送到前院去,看着太子用下再回来。我的事不必急于一时。” 圆福这才去了。 李静娴主动去把太子请来漱金院的情况不多,何况如今她的面色实在算不上好,秋穗春蕊心下担忧。 但先前太太和夫人说话,不仅屏退其他人,连一向被留在门口把风的秋穗这次都得站到几里开外,根本无从得知母女俩说了些什么,自然也不知从何安慰。 太子回府,守了不知多久的圆福将李静娴的话带到,他二话不说将缰绳扔给梁沛安,衣服也没来得及换,抬脚就往漱金院走。 又从圆福口中得知今儿陈大太太来过,太子就大概知道怎么回事了。 于是脚步更快。 冬日天色暗得快,但衙门下值时辰是不变的,何况太子还是在御书房,皇帝不说走,即便天都全暗下太子也不敢离开。 今儿皇帝并没有大发慈悲,太子在御书房奋笔疾书,小太监都不知道添了几回热茶,还没等来一句你可以走了。要不是高皇后派人来,提醒宫门快落钥,太子怀疑老爷子能压榨他至天亮,叫他在御书房通宵然后无缝衔接去上朝。 以至于今儿太子是顶着浓重的夜色出宫门,回到府上,更是安静得不得了。除了侍卫和守门的,无论主子还是下人,这个时辰基本都窝在屋里了。 这个时辰李静娴还没睡,但也洗漱好了。 她问秋穗:“圆福还没回?让个小太监出去跑跑腿,把他喊回来罢。殿下这个点肯定在忙,不打扰他了。” 谁想到还没多久呢,太子就来了。 李静娴忙从内室走出,太子有些疲惫,在漱金院也不掩饰,一路走来有点渴,一进门先端起茶盏先灌了一大口冷茶。 “大冷天的,和冷茶不好。”李静娴见状蹙眉,“炉子上煨着银耳莲子羹,让梁沛安给你端来喝了。” 太子自无不可,放下茶盏免得她又不悦,斟酌着开口:“今天你母亲来……” 李静娴却扭过身子去:“先不说这事儿。你这是刚从宫里回来?饿不饿,可要用点吃食?给你下一碗菌菇鸡汤馄饨可好?今儿我用过,是庄子上的山鸡,炖出来的汤鲜得很。” 太子张了张口,轻轻地颔首:“行。吃。” 李静娴于是去吩咐煮馄饨,完事之后坐到一旁,也不理太子,只是拿着彩绳编络子玩。 太子无奈地笑笑,喝完银耳莲子羹,又用了一碗菌菇鸡汤馄饨,胃总算暖和起来。 虽在御书房偏殿用过晚膳,但心思都在折子上,加上是和皇帝一起用的,根本不可能只顾着自己,他也就匆匆吃了几口,大多时间在给皇帝布菜。重要的是,皇帝如今都在用药膳养身,太子不爱吃。 若没来漱金院,太子在前院也就随便用几口点心垫垫就睡了。可如今热食下肚,浑身舒畅,才觉着家里有人念着真是可贵。 李静娴见他吃完,又吩咐底下人去烧热水。 太子走过去按住她手腕,李静娴抬眼,没什么表情,太子一瞧,果然还是在生闷气。 于是他趁现在人还舍得给他一个眼神火速认错:“我错了。不该瞒着你。” “你从什么时候知道的?”李静娴皱皱眉头,想起早几年太子就问过她关于西京的事:“不会是从……” 太子赶忙否认:“不是。我也是从西巡回来才知道的。之前只是有所猜测。” 李静娴有点委屈,吸了吸鼻子:“怎么不告诉我?好让我也有点准备啊。”今天她都快被母亲一番话吓傻了。 太子见她这副模样,更是没底气。 他握着她的手腕,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声音放低了几分:“不是故意瞒你。只是这事牵扯到你外祖母和敬国公府的恩怨,再说先前我也没证据,其中牵扯颇多,我怕说了反倒让你白担心一场。” 李静娴被他拉着,顺着他的力道在榻边坐下,却还是没完全松了面色,闷声道:“那后来呢?后来你查实了,怎么也不说?” 太子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片刻后,他才轻声道:“是我不知如何开口。你家的家事,从我口中说给你听算什么?” “但我也不对,应该给你个提醒。” 李静娴哦了声,看上去还有话没说。 “还有什么要问的吗?”太子耐心道。 李静娴看他片刻,终于开口:“你对我的喜欢,给我的夫人位分,有这乌龙事的原因在吗?” 毕竟血缘在这,如陈大太太所说,如今敬国公府有认回她的打算,那李静娴也算是高门贵女了。对敬国公府 来说,太子宠妾是与皇权的纽带,对太子来说,有敬国公府血脉的姑娘难道就不是助力吗? 太子却笑起来:“所以这才是今晚不搭理我的最大原因?” 李静娴生气:“这不是重点!” “没有。”太子看着她的眼睛真诚道:“我对你有冲动想法的时候,还不知道这事儿呢。” 这倒是实话,去西京之前,太子对李静娴已有区别于人的宠爱。 女子却不依不饶:“那知道后呢?你怕不是巴不得那边赶快认回我。” “是啊。”太子大方承认,凑过去一字一句说:“我想给你请封侧妃,生育上你不是最多的,只能从家世入手,我可不着急吗?” 李静娴愣住。 她突然红了脸,舌头像是打了结,支支吾吾:“你别拿这事说笑。” 太子好看的双眉拧在一块:“你觉得我是在说笑?” “我想给我心爱的女子一个侧妃位,怎么就是在说笑了?”太子整个人拢在李静娴上方,大片的阴影落下,让李静娴有些喘不过气,他咬着牙:“本来想徐徐图之的,皇上那……罢了,赶明儿我就上折子去,你便知道我不是在说笑。” 说着就要抽身,高声喊梁沛安进来帮他研墨。 李静娴傻了。 她被太子那一句心爱的女子弄得面红耳赤,一听后面的话语赶忙抱住太子劲瘦的腰,耳垂红得能滴血:“你……你冷静些。是我说错话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想也知道皇帝肯定不满太子的侧妃被一个家世不显的女子占住位置,若太子真递了请封的折子,李静娴还担心他被皇帝责骂。 太子被她拦腰抱住,身形一顿,那股佯装出来的怒意瞬间散了大半。他低头,看着埋在自己怀里的毛茸茸脑袋,那红透的耳垂在昏黄烛光下像两瓣熟透的樱桃,忍不住用下巴轻轻蹭了蹭。 “不是那个意思,是什么意思?”他声音放得又低又缓,带着点不肯罢休的执拗,却没了方才那股子要喊梁沛安磨墨的凌厉,“嗯?李夫人,静娴,你把话说清楚。” 李静娴哪里肯抬头,只把脸更深地埋进他粘上淡淡鸡汤香味的衣襟里,闷声道:“我……我就是心里发慌。突然多了那么一门高亲,又想起从前你待我的好,总忍不住胡思乱想……是不是有一半,是因为这层关系……” 她说得极轻,尾音几乎含混不清,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 太子听了,心头那点被误解的郁气彻底化开,取而代之的是又软又涩的疼。他叹了口气,不再逼她,只是将她圈得更紧,手掌一下下顺着她的背,像哄延怀那样。 “骗你的。”太子沉声道:“折子已经写好了。” ? 李静娴猛地抬头。 “就算不认这亲缘,我也想着等翻了年,向皇上提一提这事。”虽然大可能会被老爷子打回来,但太子还是想试一下。若是旁人,太子才会顶着皇帝发怒的可能性上折。 但是那个人是李静娴。太子又觉得未尝不可一试。 顶多老爷子骂一次他上一次折就好了。又不是没干过类似的事情。 李静娴望着他深邃眼眸中清晰的倒影,那里面只有她一个人的模样,心口那点不安和委屈终于被熨得平平展展。 她鼻尖一酸,眼眶微红,却不再躲闪,只小声嘟囔:“谁要什么侧妃位了……现在有夫人做着,也挺好的。” “可是。侧妃在名分上是我的半妻,同样有聘礼和喜宴,可与我饮合卺酒、结发同心。”太子循循善诱:“静娴,这样你也不愿吗?” 李静娴听得晕乎乎的,没说话。只拥着太子腰际的双臂紧了紧。 太子吻她:“可是我想。” 他没办法迎她为正妻,只能退而求其次。哪怕没有与敬国公府这一渊源,太子也会寻机会上折的。只不过有了敬国公府,筹码更多,胜算更大。 吻着吻着,李静娴觉着有东西在轻撞自己的胸口。 她抱着太子的腰,可想而知那东西是什么……李静娴红着脸瞪了太子一眼,男人眼尾染上红,声音也带上哑色。 一刻半后,太子盥洗去,李静娴躺在床上,满脸通红。 突然,她唰的一下坐起身。 不对啊。李静娴默默在心底更迷茫,今儿不是她在质问太子的吗?怎么好好的又被反将一军了?还被太子吻得不知东西? 46. 时间大法 太子说干就干,第二天就把请封侧妃的折子递了上去。 宗人府一看是太子的折子,不敢怠慢,特意放在最上面呈给皇帝过目。 太子确认老爷子看到了,但是再没下文,连过问一句都没有。 对于这个结果太子并不意外,照常在御书房忙碌。但心底还是不免有些挫败。头上有老爷子顶着,还是不能事事如愿。 只是太子心底冷哼一声。如今老爷子还真当能事事拿捏自己不成? 过了腊八,眼看不日要到除夕,太子给李静娴带消息,说嘉和郡主夫妻已启程回西京。 “到底还是要回去和敬国公那边过年。”李静娴不意外。 太子翻着拜年的礼单:“但他们还是给你送了节礼。” 李静娴摊手。她也没法阻止他们动作不是。 一个年不痛不痒过了,到正月十五元宵,延怀满两岁,当天就被太子带着进宫参加宫宴。 府上七个孩子,前头哥哥姐姐们自是不用多说,延怀也进宫的话,府上就剩延恒一个。多带一个跟带两个没甚区别,太子便也把延恒带上。 四个郎君三个姑娘,太子的子嗣在兄弟中也算名列前茅。 一溜串的孩子跟在太子夫妻身后进宫,孩子们的父母亲又都生得不差,个个自是可爱伶俐,谁路过都得多看两眼。 太子与众皇子到乾清宫面圣,女眷到后宫先给皇后请安,再到各宫给主位娘娘请安。当然,身为未来的国母,太子妃不在后面之列。 前头众皇子给皇帝请过安,也各自回自己母亲宫里稍作歇息。 皇帝独留下太子。 太子长身玉立,在御座之下垂眉敛目,一派恭顺。皇帝却知自己这个儿子哪是真恭顺,方才众皇子皆在,他立于兄弟之前,矜贵非凡。 “你觉着太傅如何?”皇帝问太子。 太傅王明达出身清河王氏,为官清正廉明,是皇帝得意亲信,自是没什么不好。太子不偏不倚答着,心底却活跃起来。 憋了将近一个月,老爷子可真沉得住气。 皇帝笑道:“的确,太傅出身世家大族,学问本事更没得说。”他语锋一转:“太傅有一时常挂在嘴边的女儿,上回随她母亲给皇后请安时朕恰好见过,知书达理,朕觉得与你甚是般配。正巧元宵佳节,不若来个双喜临门,如何?” 王明达如今未出嫁的女儿只有一个。清河王氏的姑娘,又是太傅嫡女,这样高贵的身份,做太子妃都绰绰有余。可想而知,这位王小姐只要进府,就是太子侧妃。 太子抿着唇,没应。 “太傅千金做儿臣的侧妃,恐是会委屈太傅的掌上明珠。” 皇帝皮笑肉不笑:“太子侧妃,如何委屈?” 太子嗤笑了声:“能当一品诰命却委身当妾,可不就是委屈了吗?” “哦?说得这般不堪,你又眼巴巴上折子给旁人请封?” 太子听着,平淡地撩起眼皮。 皇帝看着底下的儿子,和太子对上视线。半晌,皇帝道:“可朕若一封圣旨下去,太子,你敢抗旨吗?” 太子下颌紧绷。 “儿臣不敢。” 皇帝的笑意尚未扬起,又听太子漫不经心道:“可是您老了,中个风不是什么稀罕事吧?儿臣不才,倒是有那么一点胆子。” 殿内的宫人:“……” 宫人是瑟瑟发抖、不敢呼吸。您是有一点胆子吗?您是有熊心豹子胆。早在太子敢在朝上公然逼君的时候他们就该知道这位殿下私底下有多不要命的! 皇帝也一下子被噎住了。 待反应过来,他怒喝一声:“逆子!” 太子一撩袍子跪下去,轻快应道:“诶,父皇,逆子在呢。” 皇帝被他这声“诶”气得胡子都抖了一下,抄起手边的茶盏就要砸过去,但举到半空又顿住了——那茶盏是御窑新出的白瓷,珐琅纹样是前几日他才夸过的。皇帝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底下跪着却脊背挺直的儿子,最终还是把茶盏重重放回了案上,发出一声脆响。 “你倒是越发有出息了。”皇帝咬着牙,一字一句地从齿缝里挤出来,“敢拿中风来赌咒朕?” 太子跪在地上,面色不改,语气甚至还带着几分诚恳:“儿臣不敢。” 皇帝冷笑:“不,你敢得很。” “太傅千金哪里不好?为何不要?” 太子答:“就是哪哪都好,儿臣才不能要。”他知道再提起李静娴老爷子肯定会暴怒,于是说道:“若王氏进门,您让太子妃如何处之?” 太子妃出身范阳崔氏,与清河王氏同样是世家大族,但太子妃的父亲只是正三品大理寺卿。撇开身上带的勋爵不谈,虽同为帝王心腹,但品阶在那,自然与正一品太傅有了差距。 皇帝听太子提起太子妃,目光微微一凝,倒是没有立刻发作。 他靠在御座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掂量太子这番话有几分是真心为太子妃着想,几分是拿太子妃当挡箭牌。 要太子说,一半一半吧。 先前皇帝为他看好的另一位侧妃是吏部尚书的嫡长女,那姑娘的母亲还是敦荣长公主。要知道,三皇子妃,也就是安郡王妃也不过这样身份。当得皇子正妃的姑娘给太子当侧妃,当时得到消息的人哪个不震惊嫉恨。没想到这一次老爷子的试探更甚,王家姑娘若早生个几年,说不准就是她成太子妃了。 太子虽相信太子妃的手段和能力,镇住一个小姑娘不成问题。但到底娘家底气摆在那里,太子妃在后院的威信必有所折扣。 皇帝何尝不知其中利害?一时之间僵着脸不语。 最终皇帝将太子赶出乾清宫,没说折子的事儿,但也没再提王氏女进府了。 倒是太子厚脸皮,被赶出来之前还替延怀讨了一份生辰礼。 太子立在乾清宫台阶上,将一方砚揣进袖笼,琢磨着刚刚要是将敬国公府的事给说了,保管老爷子吓一跳。说不准就同意请封了呢。 只可惜,这亲认得艰难。太子尊重陈大太太的抉择,不打算宣扬。瞧敬国公年轻时干的糊涂事儿。道貌岸然纵容妻子算计自己的心上人,怎么想的呢?怨不得亲闺女不认他啊。 要太子说,若他是年轻时候的老国公都不会如此糊涂。早些坦白,说不准还能留点情面。 认个错服个软,又不是要他命。 太子心想,这事儿他如今就做得很熟练。 等到坤宁宫给皇后请安,太子当众拿出皇帝黑着脸扔过来的砚台给延怀:“你皇爷爷给你的生辰礼。” 众人不知道乾清宫刚发生了何事,只觉得惊奇。 高皇后对着延怀笑道:“果然是会挑好日子来的好孩子。连皇上都记着呢。” 坤宁宫内众人神情各异。待宫宴开始,各宫也都得到皇上赏赐太子家三郎君一方雕刻蟠龙的砚台作生辰礼的消息,顿觉心惊。 太子也就罢了,怎么一个小娃娃也入了皇上的眼?皇帝可不像会是爱屋及乌的人! 莫非真是应了皇后那番话,就因生在十五这好日子? 待回府之后,李静娴看着那方砚台也是惊奇,她狐疑地看向太子:“好好的,皇上居 然能记起来咱们儿子生在元宵?” 别说孙子了,宫里长成的皇子公主加起来十几个,也不见得皇上会记着每个孩子的生辰。 “他老人家当然不记得啊。”太子理所当然:“我特意提醒的。” 李静娴:“……” 怎么听上去他还有点小得意? 三月份的选秀,太傅的嫡女参选,高皇后召至坤宁宫相看,以至于京中一度认为,这位王三姑娘是板上钉钉的太子侧妃了。 弄得太子府上好一顿紧张,连太子妃都不例外。 这位王三姑娘的身份实在是太贵重了,听闻为人也傲气,若她真的进府,日子怕是不得安宁。 最后,皇帝赐婚,王三姑娘与四川都指挥使高玢喜结连理。 高玢乃太子堂舅,高皇后娘家堂弟。这时大伙儿才反应过来,能让坤宁宫上心相看的可还有高家呢。 消息一传到府上,太子妃等人都松了一口气。 尤其是漱金院,提心吊胆好几日的秋穗春蕊等人纷纷展开笑容,李静娴瞧着好笑。 但她心里却也跟着庆幸。 至于太子之前说上折册封的事儿,那么久没消息,想必也不成了。李静娴虽有失望,能行婚仪的确很吸引人,但她都在府上这些年,又有太子独一份的宠爱,已是滋润快活。人总要学会知足。 . 转眼隆庆十九年。 这一日,太子妃在按规矩给彤史册盖印。太子去了哪留宿,叫水是否与次数都记在上面,太子妃盖了戳,才证明归了档。 因此,太子妃对太子的的去处是一清二楚的。 换一个人,看到上面丈夫宠爱妾室切实的证据,只怕嫉恨的心都要藏不住了。但太子妃经过这些年,早不在意,只当处理普通庶务那般翻看。 这几年,彤史册上最多的名字,无疑是漱金院李夫人。 说是李夫人,但在隆庆十七年,这位的一应待遇就被提到了侧妃。位分没上去,那是因为请封的折子一直被顶头那位压着。 如今太子府上,除开李静娴一骑绝尘的得宠,太子妃稳固的尊荣,其他人都是不显。除了漱金院和梧桐院,别的院子就算叫了水,隔天也得喝一碗汤药。 这也导致府上这几年一直没有新生儿,最年幼的四郎君延恒如今都五岁多了。太子妃每每进宫压力颇大。 可漱金院一直怀不上,太子妃有心无力,别人要喝汤药,太子不肯要新人,孩子的事就僵持着。 今儿太子奉旨离京,待圣上微服巡视多地,离京前最后一晚依旧宿在漱金院。 太子妃看着,叹着气盖戳。 然后嘱咐,漱金院那边平安脉不可耽搁。 说实话,太子七个孩子已经不少了,但作为储君,府上的孩子不止是家事,多子多福才是好的。太子不愿,太子妃也没办法把他绑到旁人床榻上行事,只能指望李静娴的肚子争气。 头几回进宫因这事被皇上皇后压力,太子妃也怨过太子和李静娴。 但后来太子进宫一趟,也不知说了什么,太子妃再没被责备过,愣是把气憋回去了。如今只听天由命。 另一边,没得来好消息的李静娴送走请平安脉的太医,窝在榻上发愣。 她似乎又回到最开始求子不得的时候,整个人都沮丧又焦躁。 李静娴不是不明白如今府上的情况,多少人盯着她的肚子。虽然太子总说不急,可是日子久了,李静娴怎么可能不急? 可她就是一直怀不上。 底下伺候的人都被她屏退,李静娴愣着愣着,默默掉眼泪。 47. 坏消息 秋穗进门时,李静娴已抹了眼泪。 她本没想哭的,昨儿和太子分别,面临即将好些日子不能见的情况她都没哭。 但这两年多,太医每次来请平安脉,都是在往李静娴心上添一份压力。 前两年尚好,她与太子正是情浓时,又有延怀这个孩子,对于再要一个孩子的想法还不是很强烈。 李静娴其实能接受太子宿在旁人院里。说到底男子三妻四妾是很正常的,太子再喜爱她,也不可能置后院于摆设。她心底虽有些醋意,但也不至于拦着太子不往别处去。 其实太子一个月大半时间都是宿在漱金院,只李静娴月事不便时才会去旁的院里。但也不是天天去,顶多两三日。 这样的情况,和专宠也没什么区别。 但是一开始,李静娴并不知道太子事后还会吩咐底下人给其他人送避子汤。那汤药名义上,是以养身方送过去的。平时太医也会给后院女眷开养身方。 还是有一日,她院里跑腿的小太监发现余氏的丫鬟在偷偷倒药渣,觉着奇怪,便回禀给圆福。 这小太监也怪机灵的,还知道等没人的时候抹了点沾着药渣的土带回来。圆福将那土给太医瞧过,都是寒凉的药材,不利坐胎。 当时满后院,但凡承宠的,只有太子妃和李静娴这里没用过这方子。 李静娴心里说不震动是不可能的。 药是前院赐下去的,前院的下人不可能越过太子自作主张。可是太子竟然主动让妾室用避子的汤药,无论放在哪朝哪代想必都是惊骇世俗。 李静娴在太子面前藏不住事,床榻上被问出来,太子正动着,闻言笑道:“这不明摆着?如今我只想要和你的孩子。” 但是孩子讲究缘分。当年延怀不也盼了好些时候才来? 但太子府上没新生儿的事情,头一年宫里不问,第二年勉强撑得住,第三年连个怀上的都没有,再是稳当的高皇后,也派来心腹嬷嬷往太子妃院中问话。 那时一堆妻妾皆罚站在梧桐院听嬷嬷替皇后的训话,无非就是要为太子多着想,为太子开枝散叶之类的轱辘话。 李静娴清楚知道,那嬷嬷看得最多的就是自己。 她得宠已不是什么秘事。若不是前头生过一个延怀,只怕如今外头都要骂她是个不下蛋的母鸡,霸占男人的狐媚子。 李静娴面上不显,内心压力却是与日俱增。 这两年祭祖拜佛时,李静娴都不知求了多少次子,卧房多了几尊麒麟送子、瓜瓞绵绵的摆件。 如今虽收了泪珠子,但秋穗看她通红的眼眶,以及望向不远处多宝架上的黄杨木麒麟送莲花童子的摆件,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夫人。”秋穗心里也发苦,还是假装没瞧见,问李静娴:“前院又送来库房册子,您可要看看?” 如今太子要给漱金院送东西,都是叫人直接拿了前院库房的册子来,让李静娴自己挑,挑好了再给送过来。太子此次离京去的时间不短,为哄李静娴,又把自己的库房扒拉出来。 李静娴无精打采的:“没心情看,你看着随便选几样吧。” 秋穗忙说她哪儿敢啊:“来的人是刘嬷嬷呢。您要是今儿不高高兴兴挑两件,回头殿下回来,以为是奴婢们伺候不周,到时奴婢们可就惨咯。” “胡说八道。”李静娴被她夸张的语气弄得好生无奈:“我不挑,和你们有什么干系?” 话是这样说,李静娴还是稍打起精神。 秋穗见状,唤着门外打络子的夏溪和冬霜,让她们端温水来。 秋穗自小服侍李静娴,一辈子没打算嫁人,打算一满三十就自梳,成李静娴身边的管事姑姑,把贴身大丫鬟的活儿让出来。春蕊三年前则是嫁给太子府上一个侍卫,一年前生了儿子出月子后回来到延怀身边伺候,替了出府养老的田嬷嬷的位置。而她俩大丫鬟的位置由一早就教导好的夏溪、冬霜接替。 更多时候,李静娴还是习惯旧人近身。夏溪、冬霜也在内室伺候,但秋穗在时她们的活计就轻松得多。 但像今儿这事,李静娴屏退下人独自静坐,夏溪、冬霜还是不太敢打搅,只能让秋穗姐姐打个头阵。 得了秋穗的吩咐,夏溪冬霜这才起身,忙端着早备好的温水入内。 待李静娴净面后,刘嬷嬷捧着前院的库房册子入内。 圈住一盆宝光珍珠珊瑚树并一套描梅紫砂茶具,李静娴就把册子递了回去。刘嬷嬷看过,问道:“夫人不再多添几样屏风、花瓶等?还有这些绸缎,近来底下孝敬不少好东西上来呢。” 李静娴摇头:“就这样吧。” 说实在的,这几年太子往她院里送的摆件不知多少,李静娴甚至能搭配出好些截然不同的屋内陈设。春日主用紫檀木的、夏日用玉的、秋日用漆器、冬日又用象牙玛瑙的……即便这样,也有不少堆在库房没能摆出来。 李静娴看着兴致不高,也没像平时那样留刘嬷嬷吃茶。但刘嬷嬷也不好多问。但一想到太子刚离京,李夫人心情不好也是情有可原,于是利落告退,回到前院叫人把李静娴圈住的两样妥当送过去。 不知不觉,太子已离京一个半月。 这日漱金院里秋穗在问李静娴午膳用什么。 一旁是延怀叽叽喳喳报菜名的声音。延怀如今五岁半,明年就该正式进学。从他两岁半开始太子就请一位夫子,早上延怀要到小书房去跟着夫子启蒙。今年年初起,下午也没了时间,要跟着武师傅学基本功。 延怀待在李静娴身边的时间就这样被匀出去,唯有用膳的时候母子俩才能安稳相处。 延怀胃口好,李静娴淡笑听着,却没能从那一堆听着就好用的菜名里得出什么胃口,只和秋穗说:“给我上一碗山药粥就可以了。” 这怎么能行呢,秋穗说了几样往日李静娴爱吃的菜式,后者都没多大兴趣:“不用。” 闻言,秋穗和夏溪冬霜对视一眼,都有些担忧。 近来李静娴的胃口都不是很好,她们因此怀疑过是不是怀上的缘故,平时太医诊平安脉,都说只是受天热和心情影响导致的胃口不佳。 但是连着这些日子没好好用膳,李静娴脸都小了一圈。 春蕊只能趁机在延怀耳边小声说,让他用膳时多哄着阿娘用多点。 延怀乖乖点头,一脸严肃。 正当几个丫鬟并儿子绞尽脑汁怎样能让李静娴多吃点时,更坏的事情发生了。 宫里传出消息,皇帝中风昏迷,太傅等心腹已派人去信请在外微服巡视的太子回京主持大局。 太子妃进宫一趟,带回消息。 原来皇帝在半个月前就时常感受到手脚无力,头晕眼花,太医院已嘱咐过多加休息。十天前皇帝突然晕倒,虽当晚醒了过来,但已说不出话,半边身子不能动。七天前皇帝再次晕倒,就一直没再醒过。 宫里见再瞒不下去,这才公布了消息。 好在朝上有一干朝臣坐镇,加上皇帝第一次晕倒醒来已有预料,颤颤巍巍写下手谕让众臣子照常办事,太子回京前,由宁郡王代为监国。 朝中没有太慌乱,依旧正常点卯上值。 毕竟如今太子已立,地位稳固,就算皇帝真有不测,待太子回京,那可是能名正言顺继位的身份。就算宁郡王监国,也不能改变什么。到底太子的亲娘高皇后可还在那里看着呢。 只是对于可能到来的改朝换代,人人心底各异,无可避免。 而等太子回京这些日子,宫中 女眷在高皇后牵头下茹素抄经为皇帝祈福。太子妃毫不犹豫,跟着高皇后的脚步,也让府上女眷照样做。 太子得到消息后快马加鞭回京,连家都没回,直往宫里奔。 还是梁沛安抽空回来一趟,将太子常用的一应物品都收拾进宫。只是梁沛安来去也匆忙,宫里宫外如今都倚仗太子主持大局,作为贴身大太监,他也不得空。 太子回京,宁郡王便不再监国。第二日的朝会,由身着太子主持。 平时立在百官之首的太子今天站在御座之下的第二级台阶上,太子今年刚好二十有九,正处于青涩的青年与成熟的壮年间,一双眼深沉稳当,俯视朝堂。 众人这才恍然发觉,这位皇太子身上的气派,已全然不输皇上。 问过朝政,确认一切安好,太子挑着嘱咐下去,便让退朝,然后直奔乾清宫。皇帝仍未醒,太子亲自伺候汤药,但是皇帝没意识,一碗汤药也不知有几成是真喂了下去。 分明今早才为了上朝刮过胡子,但太子看着皇帝青白的脸,觉得似乎又有青茬从下颌处冒出来。 太子并没有在乾清宫留太久,御书房那边还有一堆事等着他处理。 往御书房疾步的时候,太子见缝插针问梁沛安:“府上如何?” 有太子妃在那里坐镇,其实太子并不担心府上会出乱子。如今他问的是谁,可想而知。 梁沛安低着脑袋说:“夫人瞧着清减许多,想来应是为皇上祈福之诚心。” 太子稍蹙眉,但顶着祈福的名头也不好公然说什么。只道:“你稍后传信回去,叫也不用死板,别真把自己折腾病了。” 梁沛安诶了声。 太子在御书房一忙就是一整日,御书房臣子来来往往,别说用膳了,热茶都没喝几口,午膳也只是随意塞了两口点心。等他再抬头,外头天色已经全暗了,宫灯在廊下亮起,将窗纸映出一层暖黄的光。 晚膳太子说不用太麻烦,卷好的饼子放在食盒里端上来,一手拿着用一手还批折子,末了一口茶水灌下去,食盒里旁的是一眼没看。 夜深人静,御书房外巡视的侍卫都换了班,太子才在梁沛安和吴青重的劝说下堪堪就寝。 没两个时辰,又要起身上朝。 这般过了几日,理好皇帝昏迷期间堆积的重要事情,太子才来得及喘一口气。 又过了两日,乾清宫那边传来消息,说是皇上的眼皮子动了,应该不日就可以醒来。 消息只有太子、高皇后并几个重臣知道。 毕竟皇上尚未真正苏醒,还是不要大肆宣扬才好。 太子府上。 李静娴抄完一整页佛经,搁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忽然觉得小腹隐隐有些坠胀感,像月事要来之前的那种微酸。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腹,又抬眼看了看窗外的夜色,心里默默算了一下日子——确实该来了。 她又看了眼多宝架上的麒麟送子,只起身去洗漱,换了一身寝衣躺下。 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窗外的虫鸣偶尔传来几声。她闭上眼,手轻轻放在小腹上,不知怎的,总觉得那个坠胀感和往常不太一样,但她也说不出来哪里不一样。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间。 外头传来细微的推门声,应该是守夜的丫鬟进出。 李静娴还是觉得不大舒服,白着一张脸坐起身,正打算摇铃唤人,床帐先一步从外头被挑起。 将近两个月不见的人弯身立于床前,眉眼虽然略显疲惫,但看到李静娴那一刻唇角一弯。但那一点弧度很快落了下去,太子看着被褥里单薄的女子,眉毛一拧。 李静娴表情呆滞,听到太子颤着声儿问:“乖乖,怎么瘦得这般厉害?” 48. 我只要你了 “……殿下?” 李静娴瞪大双眼,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太子眉头还紧锁着,简要说明:“赶早朝之前还得回宫。”他不敢置信地坐到床榻边,小心翼翼将人抱进怀里:“你怎么……是近来胃口不好的缘故?” 这样将人抱着,太子才发觉眼睛瞧着的远不如上手触碰到的真实。 他抿了抿唇。 瘦成这样,已不是普通胃口不好了。 “病了怎么不告诉我?” 太子离京一个半月,与李静娴互通信件几回,也没见她提过这事儿。 李静娴被太子搂着,听着他那句带着薄怒又压着心疼的问话,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把脸往他胸口埋了埋,闷声道:“太医来过好几次……都说只是天热,吃不下东西。这几日又为皇上祈福,府里上下都茹素,清减些是肯定的。过了这阵子就好了。” 太子听了这话,眉头皱得更紧了,却没有立刻责备她。他只是将她拢得更紧了些,下颌抵在她发顶。 良久,太子叹道:“小骗子。” 如今也是会骗他了。 李静娴鼻尖一酸,揪住太子的衣襟。 太子大掌摸着她的背,心中三分恼火七分心疼。 他本是低调回府的,加之如今夜深,不好大张旗鼓传唤太医。只能是赶明儿回宫,再命圣手来给李静娴瞧过。 两人抱了好一会,太子去隔间盥洗,让李静娴先睡。 替人掖好被褥,太子起身放下软纱床帐,没着急去隔间,而是走到屋外,立在廊下召了守夜的夏溪问话。 问这样情况多久了?为何不报?来过的太医都怎么说的? 太子沉着一张脸,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架势,夏溪吓得手脚发软,不敢隐瞒。 “自您离京不久后,夫人就已经……起初奴婢们以为是夫人有了好消息,谁知太医说不过是暑热外加思虑过重导致的。夫人说您办差辛苦,回京后又忙着稳定朝堂,不想让您分心,便不让奴婢们说。” 听到思虑过重,太子面色怔愣,回望一眼紧闭的房门。 “为何会?” 夏溪站得远远的,不敢轻易答话,已然被太子周身气势吓得要哭。 自她到漱金院当差以来,就没见过太子在这里有那么骇人的情绪外露。 但是太子很快想明白其中关窍,他沉默片刻,转身回屋。 洗漱完之后轻手轻脚上榻,太子从背后搂住李静娴,刚闭上眼,就感觉到怀里的人动了动。 李静娴翻了个身,回抱太子。 太子睁开眼:“还没睡?” “睡不着。”李静娴轻声说。刚刚她身子本来有些不适,如今好了些许,却依旧难以阖眼。 她声音轻得不可闻:“肚子不舒服。” 太子沉默一会,撑起身摇铃,吩咐梁沛安悄悄寻太医来,然后回头说:“今夜不是孙玉钊值夜,赶明儿再让他来给你诊脉。”说着掌心覆上李静娴的小腹。 李静娴一愣:“不必。” 这孙玉钊在宫里是专门负责皇后脉案的妇科圣手,哪里能劳动他来给自己诊脉。 太子却意已决:“你要想我在宫里还要时刻挂心你无暇政事,那我便不要他来了。”刚刚第一眼见她瘦成这样他都快被疼意淹没了。 明知太子是在假意威胁自己,但李静娴还是妥协了。 两人沉默一会。 “抱歉。” 太子突然出声,李静娴抬眼望他,有点惊讶,浅浅笑道:“好好的,怎么向我道歉?” “是我……过于理所当然。”太子声音干涩,把脸埋进她颈窝:“没有设身处地考虑过你的感受。也没及时察觉到你的心情。” 他为子嗣的事情进宫过一趟,后来再没发生过皇后派人到府上训话的事情,外头的人也没再多嘴。可是不说,不代表心里都没了想法。太子妃让太医往漱金院略频繁的请平安脉,可不就是时刻提醒李静娴她迟迟怀不上吗? 太子往日安慰不急的话,多么苍白。 “对不起、对不起……” 李静娴愣住了。 “殿下……”她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酸涩得厉害。她伸出手,轻轻抚上他散落在枕上的墨发,指尖穿过那微凉的发丝,有些茫然。 太子感到抱着的人身子颤栗,抬头一看,果然哭了。 “你别哭。” 太子真没想到有朝一日会为一个女子的事情懊恼又着急,耐着性子哄,声音轻柔:“乖,哭完这场我们不想这事了啊。你想不想知道我先前怎么和皇上娘娘说的?我说给你听,让你高兴高兴好不好?” 李静娴泪眼朦胧,哭得有些发晕,真顺着太子的话产生了兴趣:“你当时说什么了?” 太子进宫那回倒是安静得出奇,没听说皇帝和皇后发怒,但就是没再过问子嗣一事。连带着这几年都没赐新人下来。 太子难得有些耳热。 …… 虽消息没传出来,但当时的乾清宫那可是鸡飞狗跳。 太子表情淡淡:“我又不是没孩子,也不是只一根独苗苗,干嘛总盯着我的子嗣不放?再说,人各有命,说不定我这辈子子女缘也就到这了。您二老再磨破嘴皮子,也不可能替我变出个孩子来。或是您二老实在想儿臣多些子嗣,这好办,儿臣瞧着宗室里不少机灵的孩子。” 宗室过继和亲生的能相比较吗?帝后二人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但子女缘一说出来,谁也反驳不去。 …… 太子附在李静娴耳边轻声说着,李静娴有些惊讶:“那避子汤……?” “这种事我怎么会让外头知道?”太子叹道。 也是。 李静娴渐渐收住哭声,太子望着她,沉声道:“你答应我,你不要再继续多想了。成不成?” “我……”李静娴有些哑然,有些纠结:“难道,你真不想要更多孩子吗?” “如果只是为了后继有人,有目前这些个已经够了。”太子幽深的目光看着她。 毕竟如今四个儿子里,他已有抉择。 太子继续说:“至于以后……我以为我们如今心意相通,你该明白,我不想再要旁人的孩子。难道……”他垂眸,“你不是这样想的吗?” 李静娴攥着他衣襟的手一紧。 “说话。”太子语气里居然带了些祈求:“趁今日,我们把这话说明白了好不好?” 太子大概知道,两人之间,因为身份悬殊,李静娴的性子是有些拧巴的。不哄着她,有些话,她藏在心底,未必会说出来。 “我问你,你喜欢见我去旁人院里吗?” 李静娴一顿。 “你不喜欢的。”太子无奈道:“虽然你不会阻拦我,但你就是不喜欢。因为你觉得,我三妻四妾很正常。以至于知道我给她们赐下汤药,第一反应都是惊讶。” 李静娴嘴唇动了动。 像是想反驳,又像是想辩解,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她只是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攥着太子衣襟的边缘,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我……我只是觉得,那是应该的。” 太子听了这话,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你觉得应该的,是因为你从小被这样教着,还是因为你心里真的觉得这样是应该的?” 李静娴被他问住了。 她轻声开口,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从小阿娘就告诉我,富贵家的男人三妻四妾是常事,做女人的不能拦,也不该拦。我入府的时候就知道,你不会是我一个人的。我也一直这样告诉自己。” 哪怕后来太子给了她独一份的真心与偏宠,她也没忘记。 因为她从小至大学到的都是这样的道理。尤其陈大太太向来把她当正室娘子去教导,让她不必与那些个莺莺燕燕争风吃醋,平白刺自己的心。 “可我一想到旁的男人会觑觎你,拥有你,我就会嫉恨到发狂。”太子说。 李静娴瞳孔骤缩,红着脸:“这说的什么——” 要是旁人,李静娴就要怒斥一声这不是纯纯造谣吗?私通外男的罪名,她哪里受得住? 太子抿唇。那些陈年往事,他以为他记不得的。 最久远的一次,那时候他还不是太子,李静娴也还不是他的夫人。在天香楼,若不是他表明她的身份是自己的侍妾,文郡王看她直愣愣的眼神,他毫不怀疑老六那小子会直接出手纳她入府。 但太子没和她提这事,只是说假设:“你看,男人可以对女人有这般占有欲,反过来为何不可?” 李静娴愣住。 “收到皇上昏迷的消息后,我快马加鞭赶回。其实一路上并不顺利。”太子见她不说话,突然提起与目前话题看似毫不相干的事:“我遭遇了好几波不同阵营的截杀。” 这世上,肯定有一些人不乐意看见储君平稳登基的。 太子是微服出巡,带的侍卫虽精,但也简。为了尽快赶回京城,太子和一队贴身亲卫先行,还不惜抄近道不走官道。这给了那些不轨之徒机会。 “最惊险的一次,从天津卫赶往京城,我们五十人,对方足有两百号人,另还有二十弓弩手在暗处。” 太子说着面无表情,但李静娴已能想象到当时的情况,吓得面色一白。 “其中有一人的刀法了得,多次,他的刀口离我的脖子都只有不足一指距离。还有一次,那刀差点就刺中我的右眼,我以为我要折在那里了。”当时的太子很冷静,但此时的太子却有些后怕:“如果不是季尧及时赶到,我差点不能平安回来见你了。” 李季尧的箭射穿了那个人的手腕,刀偏开,这场截杀才有惊无险。 那时候刀上沾着血,离太子的眼睛只有分毫。那一刻,他真以为自己要折在荒山野岭了。脑海里闪过诸多思绪,最大的遗憾,却是关于她的。 ——还是没能给李静娴补一个洞房花烛夜。 太子也没想到,生死关头,他最念着的竟然不是家国朝政, 而是她。 “殿下,太医到了。”这时,梁沛安的声音在外响起。 太子阖了阖眼,哑声道:“传。” 来的太医有些忐忑,太子深夜出宫,他但凡多说一个字只怕小命不保。 隔着床帐诊脉,太医细细问着近况,先是回答身瘦的确有郁结于心的原因在,到腹痛这里有些迟疑:“夫人的脉象细弱、沉涩……敢问夫人平时月事如何?” 一旁的夏溪到底是未经人事的小姑娘,红着脸回答:“夫人往常月事正常,只近些时候偶然会早或迟几日。” 往常的太医来瞧过,情绪和饮食变化的确有可能导致月事跟着变化。 太医再细细探查片刻,还是拿捏不准,向太子告罪:“臣学艺不精,夫人这脉象似月事虚症,但按这位姑娘的说法,却也不至于此。” 太子蹙眉:“那是何故?” 太医后背湿了一大片,说:“臣认为,只恐是喜脉尚浅,又被夫人忧思伤脾、气血亏虚所掩,故而不显。要稳妥,恐还得寻圣手为夫人细细瞧过才是。” 这话一出,满室俱静。 “知道了。”许久,太子开口,只是声音更哑,“开了药你回去吧。今夜之事,不可多说。” 太医这才战战兢兢退下,披上黑斗篷随着梁沛安又从暗门原路返回的时候不停抹虚汗。心里不断求神拜佛。 若他没探错还好。这可是太子府上时隔多年的喜讯,又是最受宠的李夫人怀上的,那就是喜事一桩。至于保胎的艰难与否,却是不成问题。 但若错了。太医吓了一激灵。他这条小命全靠赌啊。 屋内,底下人再次全部退下去,李静娴在一片寂静中,牵住太子的手。 她面上没有笑,也没有哭,只觉得这命运实在是造化弄人。 太子看着她,温声安慰道:“没事,等明儿孙玉钊来,若真有了,你也可以宽心。若没有,咱们也说好,不再多想。好吗?” “我……”李静娴吸吸鼻子,朝太子张开手:“殿下,你抱抱我。” 太子重新褪去鞋袜上榻,拥住难得脆弱的女子。 李静娴的双手紧紧贴着太子的脊背,感受到对方的体温与呼吸,瞬间决堤。 “其实,其实我无数次告诉自己,我该知足的。” 她大哭。 她有太子的真心,有区别于床榻之间的男女之情,还有个聪明伶俐的孩子,她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可其实每一次别人侍寝的消息传来,她心底就绵绵密密的酸。 “一开始——一开始我想着,喜欢你也没什么的,顶多你不喜欢我之后我再抽身。可是陷进泥潭的又有几个爬得出来?” “其实我有想过的。我想让你只要我一个,可是我不敢说。世俗如此,我怎能将你霸占?太子——永焕,我以为世俗如此,我就该也这样的。” 李静娴哭得浑身都在发抖,像是要把这些年积攒下来的所有委屈和隐忍都一并倒出来。她攥着太子背后的衣料,指节泛白,声音断断续续的,带着一种卸下所有防备之后的脆弱和茫然。 太子没有打断她,也没有急着安慰,只是将她搂得更紧了些,一只手轻轻抚着她的背,另一只手覆在她的后脑上,将她的脸按在自己胸口,让她可以毫无顾忌地哭出来。 他感觉到自己的衣襟被她的眼泪浸湿了一大片,那潮湿的触感像是直接渗进了皮肤里,烫得他心口发紧。 太子低头,声音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你方才叫了我的名字。” 李静娴哭得抽噎了一下,像是没有反应过来他说的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从泪眼朦胧中抬起头看着他,鼻尖红红的,眼眶肿得像两颗核桃,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我说了什么?” 太子抬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目光温柔得像是能滴出水来:“你叫我的名字了。” 李静娴愣了一瞬,像是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情急之下喊了什么。 太子的声音很惊喜,似是从未预料到,这弄得李静娴连自己刚刚哭诉到哪都有些忘了,哽在原地不上不下。 李静娴羞恼地锤了一下太子的肩膀:“你是不是故意的?” 太子垂眼闷笑。 “好了好了。”他轻拍怀中心爱之人的背,眼神专注认真:“有的时候,让我们去推翻自小所学到的东西,是很难。但又不是不能。” 太子幼时也是饱读圣贤书,各种礼仪规矩熟烂于心。但长成后,出格的事情他可没少做。光说隆庆十一年在朝堂上那一跪,有几个人敢这样公然逼君?那会儿,太子可还不确定皇帝试探的小算盘呢。 “我认定的事情不会改变。静娴,我们今儿也算坦诚了。” 太子笑道:“我只要你了。” 在那被截杀的各样生死间,将他最后对旁人的印象都消磨而去只剩那个明艳的女子。从那时候太子就知道,就算有避子汤,他也不可能再去漱金院以外的地方了。 太子想,这次是真的栽得彻底。偏他还心甘情愿。 49. 禅位 夜里折腾一番,太子几乎是只闭眼一会,都没睡熟,就匆忙起身进宫。 李静娴醒来时已经过了她平时用早膳的点,腹中饥肠辘辘,这些日子难得有食欲,底下人又惊又喜,忙张罗吃食。 用过早膳没多久,外头就说孙玉钊孙院判奉太子令给李夫人请平安脉来了。 昨晚负责守夜的夏溪已将情况悄声告知秋穗和冬霜,夏溪回去歇着补眠,于是这会儿秋穗和冬霜两人是严阵以待,四只眼睛死死盯着孙玉钊切脉的手。 因着有之前判断失误丢了官帽的例子在,如今众太医诊脉是慎之又慎,连孙玉钊这样的老圣手也不例外。 何况,这里还是太子府。太子府上的情况,如今京中谁不知? 左手腕换右手腕,感觉快有小两刻钟过去,孙玉钊这才拱手恭喜李静娴。 “虽脉象不显,但的确是喜脉。” 真是怀了个金疙瘩。 那一瞬间,秋穗和冬霜几乎是喜极而泣。 李静娴也有些恍然,竟真的在这个时候怀上了。 她垂眸看着小腹,只觉得酸酸涩涩,像吃了不熟的李子。不似有延怀时那般惊喜。许是这几年,她心里默默咽下太多苦楚。 出于种种原因,李静娴这一胎情况不算太好,孙玉钊细细叮嘱各种注意和调养事项,底下人都忙竖起耳朵听。又开了一定的安胎药,瞧这样子,只怕三个月前都要每日来一碗。 孙玉钊回宫后,先给太子回禀。 在孙玉钊的想象里,时隔多年能再得一个孩子,太子应是惊喜不已,谁知太子听罢,一句孩子都没过问,反倒是全关心那位李夫人去了。 “她身子如何?瞧着精神可好?她先前所失的能否养好回来?这一胎可对她有碍?” 孙玉钊听得瞠目结舌。 尤其最后一问,他悄悄觑了眼太子的表情,那张丰神俊朗的面上一派冰冷和紧张,大有一种若是这胎但凡有一点妨碍母体,太子就能不要了的错觉。这态度分明的母比子贵,让孙玉钊汗颜。 孙玉钊擦了擦额角的细汗,斟酌着措辞,小心翼翼地回道:“回殿下,李夫人这一胎虽说月份尚浅、脉象不显,但底子尚可,只是先前忧思过重、气血亏虚,需得好好调养。若安胎得当,于母体并无大碍。只是——” 他顿了顿,像是怕说错话,又飞快地觑了太子一眼,才继续道:“只是夫人这一胎,确实要比寻常孕妇更精心些。头三个月尤其要紧,万不可再劳心费神,饮食起居皆需格外留心。” 太子的表情并没有好转多少,但还是僵着脸颔首:“只劳烦孙院判了。” 孙玉钊说不敢,只是臣下分内事。 李静娴有孕的事情,太子做主瞒了下来,众人看李静娴清减的模样,只当太医是来给她调理身子的。 皇帝在第二日醒了过来,依旧不能说话,全身不得动弹,只眼珠子还在转。 皇帝醒来后,第一时间见了太子。 太子垂首立在床榻边,听完太医的诊断后,也没多废话,向皇帝说明他昏迷期间的政务。 皇帝虽只有眼珠子能动,但也不妨碍对太子的禀报发表意见——闭眼表示不同意,盯着太子表示肯定,眼睛闪烁表示还需考虑。天知道太子居然第一时间都诡异地看懂了。 这难道是……父子之间的心有灵犀……? 太子突然起了一手臂的鸡皮疙瘩,忙让自己专注禀报的朝政。 皇帝精神不济,太子只好捡重点讲。 等太子讲完,皇帝已然有些撑不住,太子传唤太医进来,然后退到一旁瞧着。 外头不少人听闻皇帝苏醒,都想要求见皇帝,朝臣、后妃、皇子……太子始终没吭声。 高皇后从外间行进来。 这段日子皇后一直在乾清宫给皇帝侍疾,方才太子在说朝政,即便她是皇后,也还是自觉避了出去。 高皇后在一旁安静瞧着。 太子立到母亲身边,说道:“您的面色也不好。既然父皇醒了,您这些天也好好歇息吧。” 高皇后的身体本来也不是很硬朗,撑了这些天,面色白得很。 但她瞧着精神还不错,面上虽有担忧,但也不是天塌下来的那种程度。毕竟储君是她的儿子,就算当今殡天,对于皇后来说也并无大碍。甚至说,皇帝从丈夫变成儿子,某种意义上说,她的地位更崇高。 几位太医轮流诊脉,又施了针,得出结论,皇帝暂且不会再陷入昏迷,每日总归有清醒的时候。 高皇后、太子母子俩对视一眼,前者温声道:“这些都由你做主吧。” “那就让他们都回去吧。”太子转着扳指吩咐道。 这样一来,肯定有些人感到不满。但如今的太子可不会惯着他们。 接下来几天,皇帝依次召见臣子宗亲,至于后妃皇帝一律没见,只让皇子公主按日子侍疾。太子依旧每日到乾清宫候着。 府上,李静娴正常用膳几日后出现孕吐反应,把底下人都吓了一跳。 从前怀延怀的时候,只诊出有孕那日因醋黄瓜的酸味儿吐过一阵子,后来倒是安安稳稳。这个孩子却不同,叫李静娴吐得天昏地暗。晨起吐,喝水吐,用膳也吐。加上胎弱,情况算不上好,李静娴怀得很辛苦。 不过两日,李静娴这几天好不容易养回来的精气神又被折腾去。 李静娴知道太子忙,也知道这都是孕期正常反应,本没想去用这些小事去打扰太子。 但她想到那晚上的话,看着那碗乌黑、闻着就想干呕的安胎药发愣。 最后到底没阻止底下人让太子知道这事儿。 太子回来过一趟,看着李静娴,生出从宫里搬回太子府的冲动。 “我让你知道不是让你这样冲动的。”李静娴皱着鼻子:“你若真这样,我就不见你了。” 本来她也不太想让太子看到她如今的模样,太憔悴,很难看。 但实在不想让太子担心,李静娴这才松了口。 太子被她说得生生顿住了脚步。 他站在榻边,低头看着她皱着鼻子的模样,有些无奈,又有些心疼,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在榻边坐下,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好,我不冲动。但你也要答应我有什么不舒服的都别瞒着。” 李静娴被他握着手,觉得他指尖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让她心里那些因为孕吐而翻涌的烦躁稍稍平复了一些。 她低着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闷声道:“我这次不就没瞒着吗?” 太子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安静地坐了一会儿,感觉到她指尖微微发凉,便将自己的手拢得更紧了些。过了片刻,他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喟叹一声:“这种时候 ,我倒希望我不是太子就好了。” 朝政大事在前,太子再担心她,也不得不挪后放在第二位,只能见缝插针回来看她一眼。 若没有太子这个身份,不必在宫中坐镇,他还能每日看见她。 李静娴嗔道:“你这话说出去,诸位殿下可就高兴了。” 太子一晒。 他那些个兄弟可没少给他使绊子。 太子陪着李静娴用了一顿膳,亲眼瞧见她难受的模样,全程蹙着眉,还是李静娴哄着他说没事只是正常孕期反应然后被推着出门,满脸郁色回宫。 孙玉钊被喊过去太子暂时歇脚的昭元殿时还一头雾水,冷汗直流,听明白了问题才松了一口气,也有些为难。 李夫人的身子他已经在尽力调养了,但这孕吐华佗在世也无法啊。 好在太子尚有理智,又黑着脸让人走了。 然后唤来梁沛安,让他差人去李家以及民间问问那些个有经验的妇人,有什么好法子能缓解些。验看过没问题的,都送回府上给李夫人试试。 府上不断受到止吐方子的李静娴无奈又甜蜜笑笑。 但是…… 宫里太子在烛火下看着折子上的字,沉思着,这样见不到她的日子真难熬。 他抬眼:“宣太傅——” 这日,三公、五阁大学士、左右二丞相并六部尚书于乾清宫求见皇帝。 第二日,众臣子于朝上拿着诏书向太子请愿——今皇帝身体抱恙不得亲临朝政,天命无常,圣上无意耽误国事,言皇太子永焕拯朝纲,平祸乱,救社稷,安宗庙,仁孝圣明、四海归心…… 皇帝诏曰:天之历数在尔躬,君其只顺大礼,飨万国以肃承天命。 数双眼睛下,太子没接那禅位诏书,痛哭流涕,明言皇父尚在世,他怎可生觑觎皇父大宝?惟愿日夕侍疾,待皇父康豫,再议其他。 之后便失仪退朝。 第三日朝上,禅让诏书换了一份,众臣子再请,太子再辞;第四日,众臣子三请,太子再痛哭,勉强接下诏书,然后至乾清宫,叩问皇父安。皇帝四下诏书,皇太子终于跪下接旨。 皇太子摇身一变,成即将登基的新帝。钦天监忙算出吉日,尚衣局日夜赶制龙袍,礼部等都在忙着筹备禅让大典的一应事宜。 旨意传到府上,人人掩不住喜色。 梁沛安回到府上请太子妃,作为皇太子正妻,太子妃这时候也要进宫接手后宫诸事务。至于其他妾室,只能日后再迎进宫。 但是梁沛安还有另一道旨意,是给漱金院的。 “理府上事务?” 李静娴一愣。 “是的夫人。”梁沛安热情洋溢笑道:“不过殿下也知道您有孕辛苦,此次不过是挂个名头,主要还是两位奶嬷嬷主事,您无需劳神费心。” 李静娴愣愣点头:“哦。” “殿下呢?殿下一切可好?” 朝上禅位的三辞三让闹得轰轰烈烈,便是她身在后宅也有所耳闻。 梁沛安不敢隐瞒:“夫人放心,殿下一切都好。只之前偶尔用得少。不过有您的话在,如今倒是处处妥当。” 李静娴失声笑道:“这什么话?” 难不成她的话还是圣旨不成? 梁沛安一晒。可不就是圣旨吗?高皇后的话都没这位管用呢。 50. 建安 至钦天监算出来的吉日,子夜刚过,宫里就热闹起来过来。 昭元殿,太子先前已经忙了一日没闭过眼,如今却还是精神奕奕,由宫人替他整理好熨平的朝服。 太和殿设御座、宝案、诏案、表案,殿前陈设大驾卤簿,檐下置中和韶乐,门外设丹陛大乐。黑夜之下,皇宫灯火通明。 本来应由皇帝开笔祈福,领着太子即嗣皇帝至奉先殿祭告列祖列宗,但如今皇帝口不能言、体不能动,就只能由太子自己独身前往。 提灯引路的两个大太监被留在奉先殿十米开外,太子一个人踏进庄严肃穆的大殿。 殿内烛火通明,数百支蜡烛在供案上静静燃烧,火光映照着层层叠叠的牌位,将整座大殿笼罩在一片沉静而庄严的光晕之中。太子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迈步,目光从那些牌位上缓缓掠过。 他迈步走进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他在供案前站定,没有立刻跪拜,只是安静地立在那里,像是在等自己的心跳先平复下来。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灭的光影,将他眉目间那些平日里被政务和朝堂磨砺出的锐利棱角都柔化了几分。 他缓缓跪下,行了大礼。额头触及冰凉的金砖地面时,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在空旷的殿内回荡,清晰而沉稳。 太子念完繁复的祭文,又叩了三个头,然后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些在烛火中静默无声的牌位,转身走出了奉先殿。殿外的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深夜的凉意,他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之后中和殿初礼、太和殿授受。 因皇帝不便,全程仪式由太傅王明达主礼。鸣鞭三响,丹陛大乐奏《庆平之章》;宣表官读传位表文;中极殿大学士请宝,太傅王明达替太上皇亲授玉玺予嗣皇帝,文华殿大学士接宝陈案。 太上皇年号隆庆,嗣皇帝起年号建安,虽翻了年才正式改号,但如今永焕也能被世人称一声建安帝。 建安帝率朝臣向着乾清宫太上皇的方向行三跪九叩大礼,再于保和殿易服,御太和殿行登极礼,最后由礼部颁传位诏书天下。 礼成,太子正式成了大齐皇帝。 一系列流程下来,天蒙蒙亮。 太阳初升,建安帝一身明黄朝服,立于太和殿高台之上,受百官朝拜。 建安帝虽登基,但在朝上,他依然没坐到那龙椅上,而是让人在旁边低一点的平台另设一位。 朝上,建安帝颁布一条条政令。大赦天下、施恩惠民、封赏宗亲朝臣。建安帝的兄弟们都由郡王加封亲王。 建安帝登基第二日,册封皇太子妃崔氏为中宫皇后,择日行册封礼。 册封皇后的旨意一下来,意味着潜邸众人的名分也在来的路上。但因为太上皇尚在,还是等正式位分定下来后,再安排进宫。 崔皇后连夜拟出妃嫔名册,到昭元殿前殿给建安帝过目。 侧妃高氏、夫人李氏、沈氏封妃,侧夫人赵氏可封嫔首,吴氏封贵人,其余侍妾给一个才人。众人都还没有封号,待皇上决定。 建安帝看过,提笔调整。 ——夫人沈氏封嫔。 可建安帝没驳赵侧夫人封嫔首的主意,这是要让沈氏屈居赵氏之后?!皇后眼底轻颤,但没吭声。 也是,赵侧夫人到底有两子一女,在新帝后宫中自然有更大的底气。 建安帝又写到,高氏封纯妃,赵氏封顺嫔。这些都是礼部拟定好的封号,瞧着眼顺安了上去。沈氏没给封号,只是沈嫔。 崔皇后瞧着,在心底笑了声。看来这男人眼的确是不瞎的。 那么如今只剩李静娴那还没动。 崔皇后静静等着。 建安帝沉吟片刻没憋出什么来,只能说:“至于李氏的封号,朕再斟酌,明日答复你。” 崔皇后看他的面色,无声笑笑,于是恭顺告退。 当夜,梁沛安看着皇上在纸上纠结许久。他瞥到,纸上写着几个封号。 懿妃、俪妃、贤妃、宸妃。 梁沛安心底深吸一口气。好家伙,这几个封号单拎一个出去,都了不得啊。李娘娘还是盛宠不衰啊。 懿,那是开国皇后的谥号,在大齐意义特殊,没几个妃子用得上。俪,是伉俪情深的那个俪?贤妃,大齐之前的朝代四妃的封号是固定的,贤德淑良,贤妃是四妃之首,虽本朝不再沿用,但用这个封号不是明示李娘娘妃首的地位吗?最后一个更是了不得,宸妃,宸,帝王之意啊。 在梁沛安震惊的视线下,建安帝沉思片刻,皱着眉把这几个封号都划去,在李静娴名字后面添上——贵妃。 贵妃! 初封就是贵妃!? 梁沛安瞳孔地震,都怀疑自己看错了。 然而建安帝好似还没打算停手,视线还停留在那几个封号上。 ……不是吧?初封贵妃还要加封号吗?梁沛安挪开视线,脑海里开始想象等那些个臣子知道后,朝会上该有多热闹。 建安帝笔尖悬停在纸面上半晌,终究从那几个封号上挪开。 封号位分定下来,接下来是各妃嫔的住处。 太上皇如今挪动不便,仍居乾清宫,建安帝避居昭元殿。高太后是已打算搬去慈宁宫,将东西六宫让给新帝的妃嫔。 作为新帝亲娘的太后都主动礼让,各太妃也不好再赖着,于是只能跟着搬去康寿宫。 建安帝后院内眷不多,东西六宫再如何安置也是够够的。 想了想,率先在贵妃二字旁边添笔:赐贵妃居东六宫景仁宫。 开了个头,建安帝接下来写得就顺手多了。 皇后自是居坤宁宫,纯妃高氏居永寿宫,顺嫔赵氏居长春宫,沈嫔沈氏居储秀宫,吴贵人和余才人居咸福宫,剩余三个才人各自分添到纯妃、顺嫔、沈嫔三个主位的宫室里。 次日,崔皇后拿到完整的名册,也是怔愣片刻。 “贵妃……” 雀蓝等心腹瞧见,倒吸一口凉气。 大齐至今十几代帝王,后宫跟着更迭,初封贵妃的又有几个? 崔皇后却看着那宫室的安排,唇边掀起一抹了然的笑意。 她如今跟着建安帝一道安置在昭元殿,建安帝住在前殿,崔皇后住在后殿。昭元殿便是历朝历代的东宫。 东西六宫,除了正中央的坤宁宫,只有李静娴即将入住的景仁宫在东六宫。其余人的宫室在西六宫,一座比一座偏远。 自古以来东为尊,建安帝的心思昭然若揭。东六宫中,实则承乾宫是最好的。在前朝本为长乐宫,后来前朝有位皇子在此被册立为皇太子,更名承乾,寓意顺承天意。后来历代多位宠妃、皇贵妃贵妃都住在这里,意义非比寻常。 但建安帝舍了这座更为尊贵的宫室,反倒是把景仁宫分给了贵妃。 崔皇后知道,昭元殿后殿一墙之隔,宫道之后,是景仁门,景仁门之后是景仁宫。 若无意外,乾清宫还属于太上皇,建安帝仍会在昭元殿住上好一段时日。如此倒是可以不难 看出,建安帝是想让贵妃离自己近一点。 崔皇后知道,潜邸那座离前院最近的魏紫院,建安帝一直属意贵妃住进去。如今有了重新为心爱之人挑选宫室的机会,那男人不得赶紧把人放到离自己最近的地方来啊。 啧,如此黏人。 崔皇后看完,不对建安帝发回来的名册发表任何意见,只照常把名册送至慈宁宫给高太后过目。 太后她老人家能稳坐皇后宝座几十年自有她的处世之道。看到那名册,高太后笑眯眯的,儿子儿媳都没意见,她就更没意见了,哪怕她亲侄女只是个纯妃,她也毫无怨言。 高太后没有多余废话,就在名册上盖了太后宝印。 盖上皇帝玉印、皇后凤印和太后宝印的名册被送至礼部,礼部和工部尚书看得眼角直抽抽,但还是一边拟册文一边按照那些位分制作金册银册以及妃位以上的宝印。 至于钦天监算出来册封的吉日,建安帝只看了眼,都给否了。 “皇后的册封礼照旧。贵妃有孕,身子不便,不宜操劳,这册封礼就延期至贵妃生产之后。尊卑有别,纯妃和两个嫔的也随着延后。” 底下人一脸震惊。 之前建安帝有意隐瞒,知道李静娴有孕的人不过十指之数。 还没等底下人的震惊完,建安帝就把他们轰走,独留下工部的人,笑眯眯问:“不知昭元殿后头是否能开一小门?” 不知为何,新帝虽是笑着的,工部的官员却一个劲的冒冷汗。 他们怎么总觉得他们敢说一个不字,项上人头就摇摇欲坠了呢? 这做官也不好做啊。 工部的官员堆着笑,忙应了。 建安帝终于真诚地笑了。 很快,册封的诏书到了潜邸,升任御书房大太监的梁沛安亲自来宣旨。 “册封夫人李氏为贵妃、侧妃高氏为纯妃、侧夫人赵氏为顺嫔、夫人沈氏为嫔……” 梁沛安念得很快,像是着急做什么一样。 但念得再快,也不妨碍在场所有人听清楚圣旨的内容。 自觉位分最高、跪在最前头的高侧妃猛地抬头,盯着梁沛安好几秒,又狠狠地转向侧后方的李静娴。 李静娴面色还算好,出来跪迎圣旨前她已喝了一碗安胎药,虽还是有些难受,但在可接受的范围。 她惊讶地抬眼,根本无暇顾及旁人的眼色,有点怀疑自己听错了。 但是梁沛安念完,唰的一声把圣旨收起来,笑着越过高侧妃,将李静娴扶了起来:“咱家给贵妃娘娘请安了。待娘娘身子好些,就可以领着诸位娘娘进宫去了。陛下在宫里等着娘娘呢。” 他又压低声音说:“陛下说了,您的身子如今是最重要的。陛下一直在那等您,不必急于一时。” 李静娴看着那封明黄圣旨,只觉得整个人晕乎乎的,只会愣愣地说“好”。 院子里机灵的下人已经跪了下去,口中不住说着贵妃娘娘大喜。 有人起了头,潜邸的下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喜笑颜开,往漱金院的方向磕头拜喜。 李静娴回到漱金院,这才缓过来,对上秋穗她们喜不自胜的目光,终于笑了起来:“的确是大喜。” 喜到这个孩子今天似乎也是有预料,今早起来都没有闹吐,让她平平稳稳接完了圣旨。 “赏上上下下半年月钱。” 李静娴这时候看着那碗安胎药也不觉得难以下咽了,她想,好好养着,她就可以快些去见他了。 51. 宫墙小门 新帝妃嫔进宫,谁都不敢怠慢,也有不少宫人想借此为自己某一条出路。 尤其是贵妃的景仁宫,建安帝亲绘堪舆图,将景仁宫翻新,里面的摆件全出自皇帝私库,朝野上下都能看出新帝对贵妃的盛宠。 贵妃身份贵重,身边应有一位管事姑姑,四位大宫女,六位普通宫女并四个太监。 李静娴还没入宫,昭元殿总管大太监梁沛安就已经打过招呼,司礼监如今的监正吴青重亲自掌眼,确保分到景仁宫的宫人聪明伶俐又老实本分。跟着新帝自潜邸一路进宫的两位大太监都如此重视,底下人更不敢疏忽。 贵妃的仪仗一到景仁宫,宫人们整整齐齐跪迎。 秋穗虽不是宫里出身,但这些年在潜邸气势已然练出来,眼睛一扫过去,没几个敢动弹的。 “今儿娘娘累了,你们都各自做事去,明儿再来给娘娘请安吧。” 然后朝冬霜使了个眼色,就和夏溪一道扶着李静娴进殿。 李静娴如今怀满了三个月,孕吐倒是减轻许多,但从宫外一直到宫里这段路,仍是把她折腾得不轻。 她问:“延怀那里如何了?” 延怀马上就要正式进学,进宫之前皇帝已做主将他挪到皇子所去了。 秋穗笑道:“有春蕊在,您就放一百个心吧。三殿下还说,等修整好就来给娘娘请安。” “嗯。”李静娴大概看过宫里的堪舆图,皇子所离她这景仁宫有点远:“让延怀也歇一日,今儿就别来回跑了。” 秋穗应了一声。 李静娴叹道:“行了,我躺一会。” 她本来只是想躺着休息,但躺着躺着还真睡了过去。待醒过来,内室一片安静。 到底睡过一觉,李静娴精神多了,坐起身环顾床榻,轻笑了声。 怪不得到了全然陌生的地方都睡得如此安稳,从床帐到枕头被褥,都是她在漱金院用惯了的。 李静娴这才想起来,进宫前几日梁沛安回来潜邸过,那时候她喝了药在歇晌,睡的迷迷糊糊,听不清,只记得梁沛安是回来拿东西的。拿了什么,她却是不知。不过出于对建安帝的信任,李静娴事后也没多问。 如今看来,是拿了一套她惯用的被褥进宫布置。 外头听到动静,传来些许声响,夏秋日的床帐是纱制,朦朦胧胧间李静娴看到一道人影绕过屏风,直往床榻这边来。 这般高大宽阔的影子,李静娴都不用多想,床帐被撩起那一瞬间就直直往来人腰上抱过去。 建安帝忙偏了偏身子,免得腰上挂着的禁步组配等搁到她的腹部,待三两下把这些碍事的东西都卸下随意扔在地上后,才正过腰身,捧起李静娴的脸笑了声,“睡好了?” “嗯。”李静娴看他,太久没见他,有些怔愣:“陛下什么时候来的?” “静娴,不要这样叫。” 李静娴笑问:“那我该如何唤你?” “像那时候一样,唤我的名字。”建安帝勾着笑:“记得吗,你当时是如何叫的——” 李静娴久不见他,却有些无理取闹不想顺着他:“我就要这样,陛下陛下陛下。” 建安帝无奈听了一耳朵的‘陛下’,之后俯下身,寻到李静娴的双唇吻了上去,趁着换气的间隙呢喃道:“我好想你。” 李静娴也想他。 关于建安帝的禅位大典和登基大典,都有专门的礼官到潜邸一一为她复述。哪怕只是宫里到潜邸的这些距离,建安帝也有差人送信,问候她是否安好……可是她的确好久没见他了,信上开头总是“见字如面”,但远不及亲眼见到他来得欢喜。 两人亲了好一会,建安帝摸着李静娴的脸颊笑道:“好似比我上次见你长回了点肉。近来你身子可好?” 虽太医会将她的情况如实回禀,但刚刚见了人,建安帝的心才落下大半。 总算把精气神养回来些。 又听到李静娴的肯定,建安帝笑意更深:“母后身边有位嬷嬷,擅长妇人调理,回头我去求了母后,咱们努力些,回到先前那样。” 李静娴见他一直在问自己,于是主动提到:“近来这孩子不大闹腾了。” 建安帝眼神一闪,抿抿唇道:“是吗?” “不知是不是先前我胡思乱想的缘故,他比他兄长同时候胎要弱好多,我有点担心他。”李静娴说起这个就有点黯然,哪怕孙玉钊每每诊脉都说没到最坏的程度,好好养着肯定能平安生产,她还是对这个孩子愧疚。 若她一开始不胡思乱想,好好用膳,也不至于如此。 其实比起孩子,建安帝更担心李静娴这个人。但他不想让李静娴不开心,于是顺着她的话说:“你放心。如今进了宫,孙玉 钊给你请脉也方便多了。这孩子肯定会没事的。”你也会没事的。 李静娴一听也是,重新扬起笑:“嗯。” 待两人出了内室,李静娴才有心思细细打量这座宫室。 旁边梁沛安替自家皇上邀功:“娘娘您有所不知,为了您住得舒服些,皇上特意按着漱金院的布局重整景仁宫,架子上摆着的那些,都是皇上按照您的心意亲自从库房里选的。” 建安帝睨了这太监一眼:“多嘴。” 但他还是回过脸去问李静娴:“怎样?你都喜欢吗?” 李静娴笑着点点头。 她看到正厅炕几上摆着摞成小山的折子,还有正打开的其中一本,随意搁置的朱笔,不自觉笑得更开心。 建安帝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不觉得有什么:“若在书房里批折子,就不能第一时间听到你在内室的声响。况且在这里也挺好的。” 李静娴坐到罗汉床上,问他:“那么多折子?就这样大喇喇从宫道搬过来啊?” 虽然知道重要的折子建安帝肯定不会这样随意拿出御书房,但现下还是白日,宫道上人来人往的,就这样当着所有人的面儿把折子运到景仁宫吗? 李静娴抬头看一眼建安帝,一脸怀疑。 不会赶明儿朝会,就会有臣子弹劾她妄图干政吧?其实这还是小事,她人在后宫,不怕朝上那些人说闲话。可是建安帝刚登基,她不想他受到非议。 闻言,又看到李静娴警惕的眼神,建安帝笑了起来:“我如今住在昭元殿。” “我知道啊。”李静娴回想一下看过的皇宫堪舆图。虽然昭元殿和景仁宫离得近,但也要转好大段路过好几道宫门呢。 建安帝似乎在说一件小事:“我在昭元殿后墙让人开了一道小门。” 李静娴:“……啊?” 她愣了一瞬:“这里是宫里啊……”皇宫也能像潜邸那样能随意改工动土吗? 这里是皇宫,从几百年前开始,历朝历代的帝王在这里登基加冕。宫里的每一草一木都经由钦天监卜算,一殿一阁的方位都要讲究,追求的是顺承天意滋养国运,护龙脉而生。 建安帝见她这副呆怔的模样,笑意更深,索性俯身将她自罗汉床上牵起。 李静娴反应过来时已被他稳稳拢在怀中带着往外走,只得仰头瞧他:“你要带我干什么去?” “带你去看那道小门。”建安帝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日天气甚好这样的小事情,脚下却不停,带着李静娴出了景仁宫的宫门,绕过院子里的影壁,透过景仁门往外看。 昭元殿的后殿紧挨着原本是一面厚实的宫墙,此刻墙根下果然多了一道半人高的小门。 门扉是上好的黄花梨木,打磨得光滑如镜,边缘包着黄铜,做得极为精致,连门枢上都细心地涂了油,丝毫看不出是新凿的痕迹。宫墙后可见的红墙青瓦,便是昭元殿的后殿,隔着几丛新移栽的翠竹,就是建安帝在昭元殿平日歇息的书房暖阁。 拂动他明黄的衣袂。建安帝抱着李静娴站在门边,低头看她:“如何?这小门可还入娘娘青眼?” 李静娴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找回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动什么:“这……这墙真的能动吗?” 她脑子里一团乱。这可真不是潜邸,这是住了几十代天子的皇宫!一砖一瓦都牵连着风水龙脉,他怎么说凿就凿了? 突然又想起乾清宫里的那位太上皇,太上皇知道自家这个刚上任没几天就把宫墙凿了吗? 建安帝笑道:“放心。我要开一扇门,自然是不会落人口舌。” 钦天监那边自会给出一个合理的说法,且那群老家伙没有太过反对,想来也是并无大碍。若这小小一扇门也能影响国运龙脉,那建安帝这个皇帝也就不必做了。在这种时候建安帝显然更相信自己的手段和能力。 李静娴捂着胸口,只觉得自己没有建安帝那么胆儿大。 “再说,我住昭元殿,我的爱妃住景仁宫,那么近,却还是绕路,多麻烦。如今我想开个门,谁敢说个不字?” 建安帝附在李静娴耳边轻声说:“毕竟祖制里也没明文规定不许这样做不是?” 只不过从前的皇帝住在乾清宫,没这种与爱妃一墙之隔不能见的痛苦。 他语气里的理所当然,让李静娴一时无言以对。她抬头望着那道小门,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那扇门开好之后,我过来就不用绕路了。”建安帝语气里带着一种不经意的认真,“你若是有什么事,让人从那扇门过来传话,我也能快些到你身边。” 李静娴揽着他的腰,终究轻轻颔首。 晚膳在景仁宫用,但走的是建安帝御膳的例。李静娴近来胃口好些,但也还是吃得少,看得建安帝直蹙眉。 李静娴只好宽慰他:“之前吃多少吐多少呢。如今能用下小半碗米饭,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 建安帝绷着一张脸,注意到那些个羹汤和软烂一些的肉菜李静娴会用得多些,于是招来梁沛安,让他吩咐下去,这样的菜式多做一些,专供景仁宫用。 用过晚膳后,冬霜端来一碗汤药。 因着母体虚弱,这是对孕妇有滋养、固本培元作用的药,是孙玉钊特意调配的方子。 李静娴如今已能面不改色地端起药碗喝下。 建安帝又蹙眉。 他轻声说:“你以前最怕吃苦药了。手边还离不得果脯。” 李静娴却笑:“为了这个孩子,我倒还能吃得下去。如今怀儿吃药都不喊苦了,我这个当娘的总不能还比不上孩子吧。” 不—— 建安帝藏在袖子下的手默默紧握,青筋突起。 一种针对那个刚成型的胎儿说不清道不明的郁气在他心中积聚。建安帝看着李静娴,将她的手拢住,抵在他的眉心。 男人深深垂着脑袋,挫败得像丢失了领地的头狼。 “怎么了?”李静娴想,自己刚刚好像也没说错什么话啊。 建安帝说:“你可以喊苦的。在我面前。” 他心里想说的其实不是这个。但他害怕李静娴生气。因为她的确在全心全意期待这个孩子的到来。所以他只能避重就轻。 李静娴没有怀疑,只是笑着说:“可再苦我也要喝的呀。那日后让秋穗煎两碗的量,陛下陪我一起喝如何?” 她只是玩笑,却没想到建安帝郑重道:“也好。日后就如此办。” 李静娴:“……?” “没病没痛的,吃什么药,是药三分毒。”李静娴又不依了:“我哄你的。” 建安帝笑。 可我不是哄你的。 那药吃了之后会犯困,建安帝又陪着李静娴坐了会,看着她洗漱安寝,这才起身准备回昭元殿。 他还有些折子没批呢,晚上不比白日,留在这里燃着烛火,肯定会让她睡不安稳。 建安帝的身影消失在宫墙小门后,景仁宫的主殿也纷纷熄了烛火,只留几盏宫灯在夜色下摇曳。 52. 请安 次日一早,李静娴被秋穗喊起。 昨儿妃嫔进宫,崔皇后让她们各自安置,歇过一日,众人今儿就得去给皇后请安。 李静娴穿戴整齐后行出卧房,建安帝和延怀已坐在八仙桌前,面前摆好多样早膳。 如今两人的宫室离得近,建安帝真是恨不得将自己卧房都搬过来景仁宫。今儿一大早朝服都没整理好,就吩咐底下人把早膳摆到后头景仁宫贵妃处。 昭元殿的宫人的脑袋一个比一个垂得低,端着早膳的食盒一个个游过小门。 那么早景仁宫的宫门还没开呢,梁沛安叩响宫门的时候,迎着景仁宫门房嬷嬷诧异的目光,都有些不好意思。 门房嬷嬷在宫里几十年也是头一回遇到这样的事,摸着下巴笑着把门给开了。 至于延怀,他只比建安帝晚来一会儿。 昨儿在皇子所,延怀一天没来见李静娴,早已憋不住,一大早就清醒起身,让春蕊带自己到景仁宫。 只是一到景仁宫还没见到阿娘,先撞上穿着明黄朝服的亲爹。 延怀脚步一顿,抬头看了建安帝好一会。 建安帝也在垂眸看着自己这个孩子。 到了这个年纪,延怀已能懂得君臣关系。何况还没进宫时就有人不断告诉他,你阿爹当皇上了,你日后就是皇子了。在宫里,先君臣后父子。 延怀跑去问阿娘,阿娘只是摸了摸他的脑袋,没说什么。 李静娴着手料理了几个在延怀耳边碎嘴子的下人后就没再管。对于这个儿子,她并不想让他那么小就用君臣的道理来看待父子关系。她如今与建安帝心意相通,或许想法有些天真,但她还是希望这对父子间能有几分温情。 父子俩对视片刻,延怀终于笑起来,规矩给建安帝行礼问安:“父皇圣安。” 建安帝问他:“皇子所可还住得习惯?” 延怀想了想说:“都好。就是离阿娘的景仁宫有些远。” “你已长大,日后更是肩负重任,不能再时时赖在你娘身侧。”建安帝摸了把儿子的脑袋说:“你若能把你在皇子所的小院子管好,勤奋念书,等你几个月后的六岁生辰,父皇给你一份难忘的礼物。” 延怀问:“是什么?” 男人唇边掀起笑:“到时你便知道了。” 父子间坐一起能有什么好说的?建安帝就延怀最近启蒙的情况考了他几句简单的诗文。延怀背得流畅,建安帝很是满意。 但随着天色渐亮,男人也逐渐漫不经心起来,放下书卷说:“净手罢,你阿娘也该起身了。” 果然刚净手回来,父子俩就见李静娴从内室行出。 因着是入宫第一次给崔皇后请安,李静娴穿得很讲究正式。绯红色软烟罗云纹宫裙在身,头发挽起,配一套简单却做工精致的珠翠头面。把父子俩看呆了去。 面对母亲,延怀显然比对父亲更热情,开心地凑上前去:“娘!娘昨晚睡得可好?有没有想延怀?” 李静娴耐心回答儿子的问题,“睡得好。自然想了。你呢?怎么来那么早?” 延怀笑:“因为想见阿娘啊。” 建安帝在旁瞧着,没好气地“啧”了一声。 才和这小子说过不准再总依赖他阿娘。 “快来用早膳吧。” 建安帝朝李静娴说:“今儿特殊。日后等我早朝回来,你也起了,到时候咱们也一起用早膳。” 李静娴蹙眉:“你起那么早,朝会时间又久,不能空腹。” “那我就用几块点心先垫着,到时候回来再用多些。” “嗯。”李静娴转向一边侍立的太监总管:“梁沛安,你可要替我看着他。” 梁沛安在旁笑道:“请娘娘放心。” 待用过早膳,帝妃二人并延怀出门,各自上了轿辇。 建安帝瞧了眼,李静娴的贵妃辇子是她特意嘱咐过的,不止多铺几层软垫,抬轿的也是会武有力气的小太监,保管安稳。可他到底没完全放心,问道:“可还适应?” 李静娴瞧了眼天色,催促道:“都好都好。你快上朝去吧。” 建安帝失笑。 李静娴和延怀到坤宁宫时,赵顺嫔已经坐在里头,百无聊赖地转着手中的茶盏。在她身后,姜才人安静缩在绣墩上。大皇子延惠、三公主明珮、四皇子延恒也都规矩坐着。 见她进来,众人起身行礼。 顺嫔这些年和李静娴能说上几句话。 当然,大多数听着毫无杀伤力的酸言酸语,李静娴大多时候笑着听过,反过去噎得顺嫔说不出话,倒有些乐趣。这些年倒也处成一段别致的关系。 李静娴到皇后凤座右下第一把椅子上落座,对面空着的是纯妃的位置。 顺嫔作为嫔首,她的座位就在李静娴下首,李静娴一扭头就能和顺嫔说上话。 “来那么早?”李静娴今儿心情不错,主动发问。 顺嫔臭着一张脸说:“我乐意啊。” 她身后的金环轻咳一声,顺嫔面色一僵,好似这才想起在宫里。昔日的李夫人已经是地位崇高的贵妃娘娘,她一个嫔,可还比贵妃低两个品阶呢,她们之间的身份比起在潜邸时更加悬殊。 “我……嫔妾是说,乍然换了个环境,有些认床,睡不熟,也就早起了。”顺嫔生硬改口。 李静娴看得乐呵。 顺嫔瞧了眼她的面色。 如今她可知道李静娴怀孕且有些艰难,作为生过三胎,其中两胎都不大顺利的人,顺嫔自然知道这事儿有多折磨人。可今天看来,李静娴的面色还算好? 果真人比人气死人啊!顺嫔咬牙,她昨晚可是一晚没睡。 当然,之前的借口只是其中之一,更多的还是因为兴奋。她真成了娘娘,有三个皇子女,家中族谱都可以为她单开一页了。 尤其是沈氏那个假惺惺的。 说曹操曹操就到。沈嫔款款而来,周才人在后面跟着。 两人给座上李贵妃和顺嫔行礼。 李静娴倚在一旁,只端着茶盏看里头特意为她准备的蜜水,顺嫔则是一脸笑意:“沈妹妹来了。快些坐吧。咱们都是府里的老姐妹了,没这样多的规矩。” 时隔多年,顺嫔对不同的人一套又一套的性子依旧不改。李静娴津津有味瞧着。 沈嫔养气功夫也是一如既往的好,哪怕是面对这几年一直在她位分之下的赵氏一朝翻身成了嫔首,在自己面前得意洋洋耀武扬威也还是那副笑:“那多谢顺嫔姐姐了。” 顺嫔哼笑一声。 紧接着到的是吴贵人和余才人、安才人。 在这之后,是二皇子延悯。 延悯如今已十岁了,规规矩矩朝众母妃行礼问安。 很快纯妃也到了,纯妃一进门看见人人都到齐,面色一僵,再看到李静娴和顺嫔身后的几个孩子和延惠身边的延悯时,面色更难看了。 二皇子延悯依旧没能来给她单独请安,更别提由她带着来坤宁宫了。 可是这孩子怎么不晓得变通?就不懂得在宫道上候上片刻,假装偶遇一道前 来吗?若能这样,他们母子俩也不至于说不上一句话。 纯妃在门口站了一瞬,缓步走进殿内。她先朝李静娴生涩行礼,又扫了一眼众人,语气不咸不淡:“倒是本宫来迟了,让诸位姐妹久等。” 李静娴见她一直盯着自己,只好放下手中的蜜水盏,客客气气地回了一句:“纯妃你倒是来得不迟,是咱们都到得早了些。” 她说着,众人的目光不经意地掠过延悯的方向,见那孩子正低着头安静地坐在延惠身旁,像是没有注意到纯妃的视线。 纯妃自然也没有在众人面前多看延悯,只在自己的位置上落座,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像是方才那片刻的失态从未发生过。 殿内的气氛因为纯妃的到来而微妙地凝滞了片刻,但很快被随后到来的崔皇后打破。 皇后从内殿出来时,已经换了一身正式的常服,头上是小凤冠,整个人端庄沉静,看不出什么情绪,两个女儿在她身后。 她落座后,众妃嫔起身行礼,她笑着抬手示意众人免礼,语气温和:“都坐吧。今儿是头一回在宫里请安,不必拘束。” 崔皇后说在府上大家也都习惯了的,日后还是逢五逢十请安即可。然后开始了例行的问话。无非是问各宫安置得如何、宫人是否得力、可有什么短缺的。众妃嫔一一作答,场面平稳而客气,看不出什么暗流。 今儿崔皇后还得领着李静娴她们到慈宁宫给高太后请安,也就没有啰嗦,见时候差不多,就带着人出坤宁宫。 几个主位和皇子公主们自然是有辇子。 先前分开来的还不觉得,如今后宫整整齐齐出现在宫道上,明眼人都能看出位分上的差别来。 皇后的仪驾自是不用多说,当是最华贵的。紧接着就是李静娴的金黄贵妃仪仗,也是十分有气势。加上上头那位用心,除了明面上的规制没有逾矩,却是和皇后的不差多少了。 二者金玉在前,倒显得纯妃的采仗有些朴素。 纯妃僵着脸,看着皇后和贵妃上了辇子。 顺嫔则是眼不看为净,面对皇后这个正妻和李贵妃这个宠妾,她心下泛酸倒也觉得习以为常。转头一看不如自己的沈嫔和几个步行的贵人才人,又把自己哄好了。 她好歹是后宫第四人了。 到了高太后的慈宁宫,李静娴她们跟在皇后身边行大礼,并一个个上前让太后细细瞧过。 李静娴倒不是第一次见高太后了,毕竟她还是这位老太太亲自指进潜邸的呢。但那时候她一个小小的秀女,在中宫皇后面前大气都不敢喘,哪比得现在,太后居然和她有说有笑。 高太后关怀几句李静娴的胎,心中不免嘀咕。 说来这李氏怀胎都这般巧,一个恰好在当今封太子之后,如今又是时隔多年兼成了皇帝之后的第一胎。 怨不得自己这个儿子对她多有纵容宠爱。 紧接着是瞧过皇子公主们。 看到这七个孩子,高太后面上笑容更真切:“说起来,延怀和延恒明年也到进学的年纪。如今眼瞧着也没几个月了,皇后可都安排妥当了?还是皇上另有吩咐?” 这是问的伴读一事。 崔皇后笑道:“皇上那边怕是早早有了人选。待确认了,肯定第一时间拿来给您过目。” 高太后点点头。 当年纯妃干的蠢事,让延悯身边四个伴读都没高家子弟的位置。但是剩下两个皇子太后也不好插手了,只能遗憾作罢。 下首李静娴听着,才发觉自己竟然忘了过问这样一件大事。 53. 厚望 倒真不是李静娴故意忘记的。 两岁多延怀能认全常用的大字之后,建安帝就马不停蹄安排他念书。 李静娴多少知道,建安帝对于延怀这个孩子似乎寄予某种厚望,以至于李静娴当亲娘的都没能在延怀念书这事上插手。 今年又恰逢太上皇病倒禅让等事,忙碌之下李静娴还真将伴读这事儿抛之脑后。 虽说最后的人选也不由李静娴来决定,但好歹让她知道都有哪家的子弟吧? 请安结束后,延怀就要回皇子所,建安帝给他请的启蒙师傅依旧每日进宫督促他学习。 回到景仁宫,有昭元殿的小太监候在那里,说建安帝是下了早朝,但此时人在御书房处理朝政,午膳时再过来陪贵妃娘娘用膳。 李静娴说知道了。 紧接着秋穗说景仁宫其他宫人来给娘娘请安。 冬霜此前得了秋穗的暗示,昨儿进宫以来的大半天功夫,已然悄无声息将那些宫人观察个遍,此时附在李静娴耳边说与她听。 秋穗自是宫里管事姑姑,夏溪和冬霜两个已然占了两个大宫女的位置。 剩余两个大宫女的缺,尚宫局那里选了一对稍年长的姐妹花谷雨惊蛰过来,这二人曾在寿康宫花园当差,从前的太妃们各有心腹用不着她们近身,就专干伺候花草的活儿。 四个普通宫女分别是棠红、柳青、柳月和银雀,两个小太监是程荣和张德昊。 “谷雨、惊蛰手脚利落,比起姐姐谷雨,惊蛰性子要外向大胆些,也能说会道些。但谷雨眼里有实事。余下四个小丫头,棠红机敏,柳青细心,柳月稳重,银雀直率,各有各的好。两个小太监腿脚也都快,圆福圆寿两位哥哥都说两个机灵的小子呢。” 李静娴便笑道:“好冬霜,只那么半天就能瞧那么仔细,当时你秋穗姐姐没看错你。” 冬霜脸一红:“能得娘娘和秋穗姐姐赏识,奴婢也高兴着呢。” 李静娴朝外边一抬下巴:“那便让他们进来吧。” 当然,观察这么短时间这也只是大概印象,难保有人会装样子,所以这些人还是不能近身伺候的。 谷雨惊蛰等人进来,干脆利落行礼,待认了人,等候娘娘发话。 他们原以为,被建安帝宠了多年、如今又有孕在身的贵妃娘娘肯定是个骄矜的主儿。宫里的宠妃太多了,在太上皇的后宫,稍微受宠一点的娘娘那都是不好伺候的。 谁知李贵妃话语间温温和和的,让他们尽心办差,就短不了他们的好处。 惊蛰大着胆子往上瞧了眼,娘娘果然一脸笑意,但下一瞬对上娘娘的眼睛,却觉着那双清透的眼里积威甚重。 她忙垂头,不敢再看了。 果然,能当那么多年宠妾的女人能是什么善茬。 上首秋穗、夏溪冬霜三人把这些人的神情姿态都看在眼里。 在上头掌事女官和梁沛安吴青重两个大太监把关下,能越过众多竞争者被挑选过来的宫女太监,规矩自然出不了错。但景仁宫这里有旁的规矩,这群人还得慢慢来呢。 看过底下新来的宫人,李静娴便也让她们各自做事去了。 歇了一会,李静娴又让秋穗把即将到来的中秋的节礼单子拿来她过目。 中秋是建安帝登基后第一个大节,宫里宫外上上下下都很重视。 李静娴不是第一次操心节礼的事情,但的确是第一次以贵妃身份送节礼、收节礼。 在潜邸时她只需要关心家里那一份以及给太子太子妃的献礼。在宫里,低位妃嫔,还有顶头太上皇和高太后,她都得有所表示。在收节礼这一方面,那些个宗亲臣子,送进景仁宫的礼比在潜邸时只多不少。 太上皇那边还好,他老人家中风卧床,估摸也没那么多心思关心一个妃子送的什么礼。但太后那边不一样啊,逢五逢十的请安,多多少少碰得上面呢,不得随意。 好在建安帝早吩咐,把宫里的先例给李静娴看过,不至于让她两眼摸瞎。 琢磨小半个时辰,这才把上献的节礼定下。 趁着精神头还算不错,李静娴又让把宫外送进来的礼单给她看看。 进宫的东西当然不可能当天才送来,总得查验过有没有什么不该的混在里头,所以礼单是一早就呈到各宫的。 中秋那日有宫宴,那些个诰命进宫,作为贵妃,可受命妇拜见。因此谁送了什么礼,李静娴心里头也得有数。 家里亲戚暂且不提,这次宗室臣子里有不少都是往上添了又添,给足她这个贵妃脸面。 “敬国公府啊。” 李静娴头疼地看着那熟悉的名头。 这些年,敬国公府眼瞧着陈大太太那里的路子走不通,又锲而不舍地往她这里使劲,逢年过节总一番嘘寒问暖。偏又不好交恶,真是…… 更头疼的是。 “听闻这次,敬国公会进京?” 秋穗答:“是,不止敬国公,西京那边好些勋贵都会来,说是觐见太上皇并贺咱们陛下大喜,一直待到过完年呢。” 李静娴心里琢磨着,敬国公他老人家也不至于逼着他们家认亲吧? 嘉和郡主她和陈大太太尚且能应付,敬国公那样德高望重的老爷子总不好无视吧? 罢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到时再说吧。 好不容易对完所有礼单,李静娴歇着喝了口水,就站起身走了两圈。 等日头正中,建安帝才进景仁宫的门。 延怀今儿不回来用午膳。慈宁宫那边方才来了人说,众皇子公主陪着太后她老人家用膳。 午膳还没提回来,李静娴上前替建安帝除去外衫,给他换上便鞋。 一口茶水下肚,温水净面,建安帝这才松了一口气,同她说:“今儿在朝上确定延怀和延恒的老师。” 皇子们都是在一处念书,但各有各的夫子教导。 建安帝语气平淡:“延怀的老师有四位,翰林院学士孔芳授诗文并儒学经典,太傅王明达授书法、史鉴与政论,轻车都尉王承授骑射,钦天监监正授算学等杂学。” 他这是让延怀面面俱到,一样不落。 李静娴越听是越不对劲。 普通皇子的话,这样的配置是否是有些高了?这可是……!太子的班底也不过如此了吧? “陛下,这……” 建安帝笑着看李静娴的表情,轻声问道:“你明白了?” 李静娴坐在榻上,捏住皇帝明黄的衣角轻声吸气:“你让我缓缓、缓缓。” “是,什么时候?”李静娴颤着声音问:“孩子还那么小呢。” 建安帝笑道:“五年前。” 李静娴要晕了。 虽然先前她是知道建安帝似乎对延怀尤其看重,但没想到在那么早、那么早他就决意太子的人选了。 “我、我能假装不知道吗?” 建安帝还是笑:“你还可以装不知情几个月。” 李静娴已软倒在皇帝怀里。 建安 帝低笑,顺势将人揽住,让她靠在自己怀里,手掌轻轻抚着她仍平坦的小腹,另一手拢了拢她微散的鬓发,声音压得又低又缓,像是怕惊着她:“因为是你的孩子,我才对他这样寄予厚望。” “如今也和你说了,日后,延怀可得比他兄弟们更辛苦些。” 李静娴靠在建安帝怀里,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本来今儿我还想问你呢,延怀的伴读可定下了?我现在……倒不是那么关心这事了。” “大致定下范围。”建安帝说,“你要看看名册吗?” 李静娴疑惑,“怎么还有名册?” 当时延惠和延悯两个的伴读不也是直接定下的吗? 建安帝无奈地看着她:“既是储君,那伴读的人选也不可大意,我尚在观察中。” 当然,也有一些老狐狸察觉到他的心思,毕竟建安帝的偏爱根本没想多加掩饰,厚着脸皮想要为自家儿孙争一争这未来太子伴读的位置。 “不过也有内定的。”建安帝漫不经心喝着茶:“你大哥的长子,肯定是要入宫的。除了延悯,其他人身边都有一个出自母族的表兄弟姐妹,延怀也不例外。” 至于延悯身边,虽没有高家的人,但建安帝还是安排了一个拐着弯的亲戚子弟。 “齐哥儿?”李静娴对这个大侄子还有些印象,笑道:“这个孩子和他四叔一样,看不进去书,都是个闲不住的皮猴子。若他进宫,你可要想好了,把你看好的太子带坏了。” 说起李季尧,这小子前些年瞒着人报名剿匪的卫队,好几次死里逃生,把一家人气得又急又疼。今年功勋累在一块,受封京卫指挥使司镇抚,从五品的官职,倒成了家里最出息的那个。 这个另提,总之等有机会见了李季尧,李静娴肯定是要狠狠教训他一顿的。如今说的是伴读的事儿。 建安帝听了李静娴这话,倒是笑了一声,放下茶盏慢悠悠地道:“不好吗?身边有个活泼的,不至于念书念傻了。再说,你大哥家的孩子,知根知底,总比外头那些不知深浅的强。” 李静娴听得一怔,随即失笑。 她原以为建安帝为延怀选伴读,必然要挑那般循规蹈矩、满口圣贤书的端方君子,却不想他竟看中了齐哥儿那般皮猴子。 “那我也不多说了,只不过今儿太后和皇后说起,我才想起来问。陛下你自个儿看着安排吧,安排好了我就把他们家中女眷传到宫里来瞧过。” 建安帝颔首:“放心吧,其他三人也保管咱们娘娘满意。” 李静娴被他促狭的话哄到,又说:“那正好,中秋时候让我大嫂把齐哥儿带过来和延怀见一见,让他们表兄弟俩熟悉熟悉。” 她怀念道:“季尧幼时什么样的我都有些淡了,说不准见了齐哥儿还真想起来。” 毕竟家里都说,大哥大嫂生了个翻版的李季尧。 建安帝对此没发表什么意见。 实则建安帝就是看中齐哥儿似李季尧这一点。太子的伴读,日后的天子近臣,总得文武兼备啊。 建安帝当年有王承,如今随着他掌权,王承手下的兵也不是小数目。 没兵在手的皇帝不好做啊。李季尧有些本事,正好升上来,如今是镇抚,过几年就是指挥使了。等齐哥儿长大,也正好接他四叔和王承的班。有来自李静娴身上血脉的联系,又有伴读的情谊,那日后齐哥儿的兵,可不就是延怀的兵吗? 建安帝真觉得这伴读从哪个方面来看都没选错。 完美。 54. 054 中秋很快到了。 一大早众妃嫔去给崔皇后和高太后请安后,各自回到宫中设案供奉广寒宫仙子嫦娥。 这会儿已有内外命妇陆陆续续进宫来,以表尊敬,无论是谁都会先到坤宁宫拜见崔皇后。慈宁宫那边,太后她老人家精神不济,只点名让一些亲近的王妃夫人过去说话。 “平阳侯夫人到了。” 坤宁宫里正恭维崔皇后的命妇纷纷停下,看向正进门的陈大太太。 许多人眼中有着别样的神色,尤其是高纯妃的母亲淮阴侯夫人,一脸阴沉。崔皇后的母亲崔夫人面色也淡了下来。 后宫的位分出来后,建安帝就迫不及待将贵妃的父亲恩封为二等平阳侯,陈大太太也成了侯夫人。 虽说恩封后妃亲眷无可指摘,可一上来就是二等侯,也是让不少人惊了又惊。真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按贵妃父亲李宣的本事,再拼搏三辈子也够不上侯爵的边。 最不忿的当属淮阴侯夫人。 先前高太后的父亲受封理国公,前几年身故,由长子袭爵。如今太后尚在,他们家又有一位妃娘娘在宫中,作为新帝的舅族,若新帝还有点情分,国公府尚且不用降等袭爵。但建安帝就是一点情面都没留给高家,降为淮阴侯。 如今好了,一个小小六品官在爵位上也能与自家平起平坐了,且如今贵妃得宠,在外参加宴会,奉承淮阴侯夫人的也就少了。 而且淮阴侯这个封号一点也不好!历史上最著名的那位可就没个好下场,高夫人总觉得建安帝在暗示他们家什么。 但在场的都是人精,除了淮阴侯夫人,人人都是端着笑。 陈大太太上前向高皇后行礼。 崔皇后注意到跟在陈大太太身边的小孩,笑问:“这便是贵妃的侄子吧?” “是。”陈大太太应着,“贵妃挂念着,让臣妇带这孩子进宫瞧瞧。” 又忙让齐哥儿上前问安。 在家中没这么繁琐的规矩,但好在经过几天的临时抱佛脚,齐哥儿的礼仪也算能看得过去。 崔皇后夸了几句,捻了一块甜口的小月饼递给齐哥儿:“好孩子,试一试宫里的味道。” 又和众命妇聊了一会,崔皇后就找了个借口,让她们各自散去。 当然也有一些留下来的,崔皇后进了内室梳妆,崔夫人在旁随着,问她:“那齐哥儿今儿入宫,应该就是板上钉钉三皇子的伴读了。之前我和你说过的事,你考虑得如何?” 崔皇后按揉着眉心,头疼道:“皇上一手操办三皇子的事宜,与我是通知,非是商量,叫我如何开口?” 崔夫人一脸紧张:“贵妃那边呢?你与贵妃关系倒也不差,若贵妃开口……” “贵妃一向懂事,这些事情她不会插手的。”崔皇后叹道:“且我真向贵妃开口,只怕比直接向皇上开口更伤夫妻之间的情分。如今贵妃有孕,这一胎怀相不好,他把她看得跟眼珠子似的,更不可能放任这时候有任何事叫贵妃劳神。” 崔皇后太了解建安帝了。 如今那些绕绕弯弯,算计他可以,涉及贵妃的就不行。 崔夫人想到建安帝已毫不掩饰的偏爱,也是一叹。 “说到底,若你能有个郎君傍身就好了。” 崔皇后一扯唇角。 一开始,崔皇后本身有意瞒着,崔家并不知道她难产用催产药伤了身子不能再孕的事情。见皇后第二胎又是个女儿,才出月子没多久,家里就来信说还是得尽快生个嫡子才好。崔皇后没理。 知女莫若母,旁人还没发现什么,崔夫人就先察觉不对。知道女儿不能再生之后也是愣了好久。 崔夫人不是只这一个女儿,但因为崔皇后是长女,又是在选秀前就定下的皇子妃,对她就难免偏疼些。知道这消息后,除了对家里瞒着,崔夫人问女儿什么打算。 皇后看得开,她是正室,再多的孩子也不还是照样唤她一声母亲。日后无论谁得势,在孝道面前总不能做出不敬嫡母的事。 可崔夫人就是担心。 这不是亲生的,始终隔了一层。 何况如今那些个有儿子的哪个好拿捏?就是看似最没脑子的赵氏,在孩子的事情上也是只母老虎,糊弄不得。 崔夫人也出过主意。皇后摆明不想崔家其他姑娘进府,那她身边有几个丫鬟姿色不错,开了脸去做个侍妾,有孕生子总靠谱过旁的。像他们这些人家,陪嫁丫鬟里本来就有几个是这样用途。 崔皇后的确也想过这样做。 她一开始听了孙嬷嬷的话就想着抱养一个儿子,母亲也说得对,后院里头没几个好拿捏的,相比之下身边的丫鬟就容易得多。 但是后来见建安帝与李静娴的相处,以及丈夫有意无意时不时叫延怀到自己跟前露脸,崔皇后大抵知道建安帝的言下之意,她也就慢慢歇了这心思。 尤其之后前院亲自往旁人院子赐下避子汤,更是让崔皇后哑口无言。 能让一个大权在握的男人做到这样地步,就算旁人生再多儿子又有什么用呢?崔皇后很多时候甚至在怀疑,就算她真有个亲生的儿子,真的能比得过李静娴的儿子吗?历史上为爱子废嫡的先例也不少。若她有嫡子,也不排除建安帝为爱昏头的可能性。 当然,这话崔皇后没朝母亲说。 崔夫人还在惋惜:“早知今儿也让熠哥儿也进宫来,找个理由往三殿下那里落下印象,说不准也能成。” 建安帝为皇三子延怀挑选的夫子已传遍京城,相比其余三个皇子,这样的精心准备让京中不少人都有所猜测,皇上怕是就属意这位了,也导致延怀伴读的位置炙手可热。 崔皇后无子,崔夫人在家中多有周旋,也是让家里盯上这皇子伴读的位置。 端看如今建安帝的几位伴读以及背后的家族,那是各有各的风光。便是范阳崔氏,也是眼热得很。对于他们这种世家来说,无论哪种方式,能传承不衰就是最重要的。 崔皇后其实也希望延怀身边有崔氏子弟,叹道:“好了,回头我再琢磨琢磨如何促成这事儿。” 而伴读位置被惦记着的延怀如今在景仁宫,好奇地盯着齐哥儿瞧。 “表哥认不认得?”李静娴笑道。 延怀笑:“如今认得 了。” 李静娴让他们到院子外面玩。两个孩子倒也乖巧,选在从门口就能瞧见的空地玩藤球。 一开始齐哥儿有些拘谨,应是家里人嘱咐过进宫不必在家里,但小孩子嘛,玩到兴头上就不会管那么多,性子也就显出来。 李静娴笑道:“真是季尧小时候的翻版。” 陈大太太如今提起这个小儿子就没好气:“只盼着那偷摸干大事的性子也不要像了去才是。” 李静娴摇了摇头。 “季尧的确是富贵险中求了。”她叹道:“他自己有成数的,那么大一个小子,我们谁也拦不住他。” “不说那混小子了。”陈大太太喝了口茶,拍拍心口道:“你都不知道,刚刚我一进那坤宁宫,里头那些个夫人,全都一瞬间看了过来。” 陈大太太活了半百岁数,还是头一回见这样的场面。 当时李静娴册封贵妃和恩封平阳侯的旨意一到家里,好悬没把家里人吓晕过去。 贵妃啊,族谱真给李静娴单开一页了。 李静娴悠悠闲闲道:“当时我也没想到呢。” 她原以为初封就是个妃位了,谁知梁沛安开口就是贵妃,当时所有人的目光,肯定比今儿陈大太太所受的凌厉百倍。 “家里……到了这份上,的确是靠着你风光的。”陈大太太唏嘘道:“这样一来我倒要希望李季尧争气些。” 今儿那些人看她,不就是觉得她配不上侯夫人这个位置吗?靠着女儿才得来的爵位,家里除了个五品镇抚再没支棱起来的,和她们自是不一样。 外头恭维景仁宫娘娘,实际上内里多少人瞧不起她女儿呢? 说李静娴是以色侍人的妖媚。 陈大太太想着,目光落在院子里正追着藤球跑的齐哥儿身上。 李静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院子里的日光正好,两个孩子跑得满头是汗,延怀正弯腰去捡滚到花从边的藤球,齐哥儿跟在他身后。延怀捡起球回头看了他一眼,不知说了句什么,齐哥儿便笑了,跑过去接过球,又用力地往远处一踢。 “嘉和郡主前几日来寻过我了。”陈大太太微颔首说:“说了很多掏我心窝子的话。” 李静娴收回看孩子的目光。 陈大太太嫁人前后都是在那片小胡同打转,若不是李静娴的造化,一辈子都够不上宫里的门槛。身份受限,有些事情,看不真切。在有一段时间,家里还为李静娴的受宠得意不已。 但是嘉和郡主这次从西京回来换了说辞,点醒了陈大太太。 今儿在坤宁宫,嘉和郡主也在。 陈大太太叹道:“我还是没办法顶着父亲母亲的仇恨去和解。我不可能去认他。我一个老太太,也不可能再不远万里去认祖归宗。” “但是嘉和郡主说得对,我还得为你和三殿下做打算。” 李静娴看着母亲,缓缓摇摇头。 陈大太太阖了阖眼:“娘退了一步。同意让嘉和郡主认你做义女,成敬国公府的姑娘,这样外头就没法指摘你的出身。” 李静娴手覆在小腹上沉默。 55. 055 “小老太太犯的什么轴?” 李静娴捧着肚子,无赖道:“我告诉您,我如今可金贵了,要说这些我不爱听的,我哭给您看哦。到时候哭得伤身可不好。” 陈大太太面色一凝:“不要拿这事儿开玩笑。” 口无遮拦。 李静娴见母亲面色严肃,知道她是真的急了,便收起了那副无赖的神色,却也没有立刻顺着她的话说下去。 她低头看着自己覆在小腹上的手,指尖轻轻按了按那层柔软的衣料,像是在感受里头那个正在安静生长的孩子,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可是娘,我的贵妃是皇上亲封的。那些人嘴巴如何说,怎么不见他们也得一个贵妃光耀门楣?” 被偏爱的总是有恃无恐。 如今的李静娴对上崔皇后都完全不虚,因为她知道建安帝会给她撑腰。不过因为她对崔皇后敬着尊着,这后宫才没有翻了天去。换了个真妖媚惑主的,如今宫里早乌烟瘴气的了。 每每这样想,李静娴真觉得自己不是恃宠而骄那块料。 “您如今啊,就等着季尧有大出息,给您挣个真的大官儿回来,您也就不用天天想着敬国公府那边的事情了。”李静娴看着陈大太太鬓边的白发,知道母亲老了,就免不得胡思乱想。尤其关于儿女孙子的,就难免会被撬动。 “嘉和郡主那边您也别见了,我和皇上自有打算。” 再让陈大太太见嘉和郡主,后者能把老太太忽悠瘸了。嘉和郡主上次回西京一定得了谁的指点,不然怎么嘴皮子功夫利索那么多,都快把陈大太太绕松口了。 李静娴再三保证:“您放心吧,没那人家,您闺女和外孙的位置也能坐得稳稳当当的。” 陈大太太嘴唇动了动。 李静娴见状干脆故作伤心:“所以如今,娘是宁愿去信一个外人,也不愿相信亲女儿了?如今还是中秋佳节,我怎么就觉得拨凉拨凉的?” 门外守着的秋穗还助力看了眼天:“娘娘,今儿天气好着呢,祖宗保佑今晚能瞧见月亮呢。” “哦,原来不是身子冷,是心冷。” 眼瞅着李静娴的表情越来越夸张,陈大太太终于缓过神来,吸着气说:“好了好了,娘都听你的。” “得了,您真别提这事儿了。”李静娴嗤笑道:“先前上赶着认亲不成,如今又说认义女,谁知道他们打的什么主意?” 陈大太太哑口无言。 中秋宫宴流程主要有三部分,祭月、御宴和赐节。 太上皇在乾清宫不方便,建安帝象征性让人把御饼拿去乾清宫转了一圈,然后回到太和殿分了。 建安帝指着最大的三块御饼,分别给了崔皇后、李静娴、崔皇后的父亲安国公。 贵妃的盛宠,再次直白地被他展现出来。 而次一点分量的,除了赏给皇子公主们和那些天子近臣,还有李静娴的父亲。高家人拿到的那一份,比平阳侯的尚小一圈。 淮阴侯夫人气得脸都绿了。 纯妃的面色也不好。 高太后在上首一个眼神过去,两人神色一僵,忙遮掩调整。但心底却还是对太后不满了起来。 皇帝是你儿子,她们也是太后的娘家啊。亲儿子这样作贱娘家,也亏得太后能忍。 待散了宫宴,建安帝先奉高太后回宫,然后随着崔皇后至坤宁宫歇下。 崔皇后看着他的背影,心想,还真是谢谢他还记得初一十五逢年过节都得歇在正妻房中这样不成文的规矩。 夫妻两人躺了会,建安帝面无表情摇铃叫水。 崔皇后配合地去了一趟浴房。 盯着那桶热水半晌,崔皇后蓦地笑出了声。 这几年建安帝来她房中已经不行事了。叫水都只是做个样子。 皇后这里尚且如此,旁人那里可想而知。 崔皇后想恐怕在潜邸时赐下的那些避子汤都有些做戏的水分在。男人在床上行没行事,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 等了一会,崔皇后回到房中。 建安帝眼神清明,正巧崔皇后也没睡意,于是夫妻两人就最近的事情谈起公务。 “……眼看过了中秋,也没多少时间,延怀延恒的伴读,陛下那里可有人选?如今定下,待冬至、腊八、年节,也好给那家人府上备礼。” 虽皇子是尊,但寻贵人家的子弟送进宫当伴读,宫里赐礼下去以示恩典,多少年的规矩都是这样。 建安帝淡淡地嗯了一声:“延恒的伴读已定下,明儿朕把名册给你。顺嫔已经手过延惠的,也有些经验了,到时候你与顺嫔商量着来吧。” “那延怀那边?” 建安帝没有立刻接话,只是靠在绣花枕上,目光落在帐顶的绣纹上,像是在斟酌什么。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笃定:“延怀的伴读,朕心里已经有了数。除了齐哥儿之外,另外那些人的家世和品性,朕也已经让人仔细查过了,很快便会定下来。” 崔皇后听了,没有追问具体是哪几家,只是点了点头,语气温顺:“既然陛下已有成算,臣妾便不白操心了。” 她说着,也靠回绣花枕上,目光平视着前方,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两人之间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夜风穿过宫墙,将廊下的灯笼吹得轻轻晃动,烛影透过窗纸在屋内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建安帝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侧过头看了崔皇后一眼,语气比方才随意了几分。 “朕以为,你会提你娘家那几个小的。” 崔皇后就笑:“陛下不是说臣妾最是识趣的吗?既然识趣,听闻陛下已定下人选,臣妾也就不该多问了。” 建安帝从鼻腔深处闷出一声哼。 如今他和崔皇后的关系与其说是夫妻,倒不如说是各有所图的合作者。彼此算计。 “得了,不用装相。近来不少人都明里暗里寻过朕,连朕那些个好兄弟都盯着延怀的伴读位置,崔家有所图也正常。” 崔皇后语调没有任何起伏:“哦,所以陛下选中的一圈人里有崔家人吗?” “有。” 但是僧多肉少。建安帝看中的世家勋贵子弟不止三个,还得再仔细挑过。 但平心而论,崔家的孩子倒是不错的选择。尤其是崔皇后关系亲近的兄弟那几个孩子。选了,至少意味着崔皇后向着延怀和李静娴的立场更坚定些。 崔皇后显然也明白这个道理。 选了崔家的孩子,为了日后的尊荣以及崔家,她向着景仁宫,建安帝为景仁宫铺的这一条路才稳当些。 说到底,传承百余年的世家底蕴,真是不容小觑。 今儿同崔夫人说那些话,皇后口中半真半假。毕竟进了宫,家里的情形她始终隔了距离,若是她满口应承,家里还真以为她这个皇后无所不能了。 崔皇后就笑道:“我大哥的嫡长子熠哥儿不错。陛下,您考虑考虑吧。” 建安帝冷笑一声:“皇后如今倒是变了不少。” “这是什么话。”崔皇后收敛笑容:“陛下,臣妾这是在为您排忧解难。” 次日,建安帝一早到景仁宫。 李静娴见了他就急急忙忙朝他招手,“来得正好。我正琢磨着怎样才能见季尧一面呢。” 她抱怨道:“进宫了就是很麻烦,想见自己的亲弟弟都没门路。” 李季尧是外男,如今又是有品阶的朝廷命官,自是不能随意到后宫来。 建安帝一挑眉,只觉得刚刚李静娴那一番动作有点像招狗。但他笑了声,抬脚走过去问:“怎么突然要见你弟弟?” 李静娴就把昨儿的事情跟他说了。 虽然说得隐晦,但建安帝还是听出来陈大太太为何会突然松口。 建安帝面色一沉。 但很快他又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李静娴不解。 建安帝一抬下巴冷笑道:“笑那些人,无非就是眼红我的贵妃,以及给你家里的恩封。只可惜,再是眼红,如今也只能对你弯下腰杆子行礼。哦,或许有的人还没有进宫拜见的资格呢。” 李静娴红着耳朵。 虽说她也是差不多这样意思和母亲说的,但从男人口中说出来她怎么就觉得那么不好意思呢? 她只能顺着自己刚刚的话题说:“家里头我爹一向管不了我娘的,我大哥性子软,其他兄弟又不是我娘亲生,隔了一层,再亲近也不好在这事上多嘴。想来想去,还是季尧如今有几分分量,只能由他在家里把着。” 如今建安帝都没提过让她认亲,显然对敬国公府并不热衷。 建安帝对这事最执着的时候是他想为她请封侧妃那会儿,不过如今建安帝大权在握,大手一挥把李静娴封了贵妃,都没理会过西京那边的事了。昨儿瞧见宫外来的礼单,还一脸惊奇:“还没个结果呢?” 眼下建安帝也是应和:“你说的是。就明日吧,我安排一番,让你和季尧见面。” “不过话说。”李静娴有点好奇:“陛下,你怎么不促成认亲这事儿啊?” 虽说敬国公府在西京,但身份和地位摆在那里,如果她能有这一层身份对于建安帝来说也是好事一桩吧? “你不想的事情为何要逼你?”建安帝一脸自然,笑道:“而且如今最能为你撑腰的不是我吗?敬国公府再大,能越过我去?若我需要靠敬国公府的脸面来给我的贵妃撑腰,那我这个皇帝当得也太没意思了。贵妃娘娘,你说是不是?嗯?” 李静娴觉着最后那声调有些危险,默默不言。 周围几个宫女憋笑实在辛苦,李静娴瞪她们一眼,让她们各自做事去。 唯独秋穗这个李静娴心腹中的心腹,如今连梁沛安都要礼让三分的景仁宫掌事姑姑还对自家贵妃娘娘挤眉弄眼,又被瞪了一眼之后才若无其事给李静娴绣寝衣去。 离去的背影还挺欢快。 也是,眼瞧着娘娘和皇帝感情好,皇帝还一心向着娘娘,秋穗姑姑能不欢快吗? 56. 伴读 隔日李静娴刚起身没多久,前头昭元殿来人,引着她穿过那小门到书房暖阁。 如今天气尚合适,暖阁还没烧地龙,四周垂着竹帘,倒有一番趣味。 “这是刚下朝?皇上呢?”李静娴看了眼时辰问。 一个内侍答道:“陛下御书房召见臣子。” 暖阁里摆着早膳,种类多样,一看便不是李静娴一个人能用完的。果然刚坐下没多久,就听闻京卫指挥使司镇抚李季尧大人到了。 李静娴上一次见李季尧,这小子还只是个小兵,如今再许久之后一见,来人穿着青色绣罴的朝袍,高大威猛,面对宫人时肃着一张脸,好生威严。 只那张冷脸一见到李静娴便消融。 李季尧笑着上前来,利落行了个礼:“臣拜见娘娘。贵妃娘娘安好。” 李静娴这次倒没阻止李季尧行礼的动作,她看得出来这小子明显是想显摆一番呢。 李季尧行礼过后,李静娴这才附身过去将他扶起来,笑道:“得了得了,穿这一身险些把我都唬住了。” “你这反应太平淡了。”夏溪端着温水走近,李季尧净了手,拿起软巾擦拭的同时说:“绣娘把这一身送到家里时,你弟弟我都还没上身试过,家里个个看得眼都直了。” 李季尧又笑:“不过也是,如今娘娘天天见着皇上,怕的确是不把我这五品小官放眼里。” 李静娴白了他一眼:“就你这张嘴会说话。” 建安帝先前嘱咐过了,如今暖阁周围昭元殿的宫人近身不得,正好姐弟俩也拌了几句嘴。 李季尧坐到李静娴对面,看着一桌子早膳,都有些眼花。 无论是在家里还是在兵营,都没这样丰盛的。他也是沾了姐姐的光,才用得上这御膳。 李静娴如今吃不了多少,最后喝了几口肉粥就放下瓷勺。 李季尧蹙眉:“吃的这样少?” “这一胎闹腾,吃不下。” 李静娴不想让他多担心这些事,宫里有御医和宫人照看着,她如今算好了些。漱过口,就说起正事。 李季尧此时也停了筷,沉声道:“自我接任镇抚一职后就比平时忙了,很多时候都直接宿在兵营里头,倒真不知这事儿。” “娘在家里没念叨过?” 李季尧摇摇头:“没呢。你也知道咱们娘要瞒事儿的时候那张嘴可严实。” 至于家里其他人,哪能管得住陈大太太呢。 李静娴顿时无奈地笑了。 这老太太真是。 不过如今李季尧既然知道了自不会坐视不管。幼时外祖母外祖父也是极为疼他的,哪能真寒了两位老人家的心。 “娘也是糊涂了。也不看看如今皇上对你什么态度,还须得那国公府充面子。” 李静娴就笑:“嘉和郡主到底是在勋贵圈子里游刃有余的人物,娘平时再如何机敏,老太太这辈子到了如今也才够到这边上,难免会被忽悠。”何况那嘉和郡主拿她和延怀说事,直戳陈大太太的心思,老太太可不就动摇了。 李季尧压低了声音:“不过……皇上那边呢?” “皇上要是想我认,你觉着你今儿能坐在这里啊?”李静娴嗤笑一声。 半晌,她又说:“不只是娘,你也是。官场上那些绕绕弯弯我如今多少也听说过,你日后肯定还有自己的打算,万事都要小心。” 李季尧诶了一声:“姐姐放心,我心里有数的。你就等着我官拜三品吧。” 李静娴看着这个弟弟,眼里是藏不住的笑意。 “三品官?我还以为你出息着,至少是个二品呢。” 李季尧一摸脑袋,“啊,可是京卫指挥使司的指挥使本朝也不过正三品啊。” “不过你要想弟弟我至二品,那你可得接受我外调。” 地方都指挥使司的指挥使是正二品。 李静娴一脸无语:“这是你想当就当的吗?” 能不能别把这官位说得跟市集里的大白菜似的。 “你可就暂且信我吧。”李季尧神色飞扬。 李静娴笑着摇摇头,到底没再反驳。 虽说从小打闹到大,但对这个弟弟却是一直有着莫名的信任的。李静娴一直都知道凡是他要做的,就没不成功的。 李季尧用过早膳也就不久留了。 走之前还有些惋惜。 他听闻三皇子每日都会到景仁宫与贵妃共同进膳,还以为这次能见着呢。 自这个大胖外甥出生后,李季尧就没见过几次。 李静娴就笑道:“那不巧了,延怀如今忙着进学的事情呢,早膳时候都不过来。” 李季尧摆摆手,很乐观:“总有机会常见的。” 看着弟弟的背影,李静娴心情甚好。 午膳时候建安帝过来陪她,觉着若是能让她一直这样开心,开玩笑道,李季尧这个镇抚做不做好像也行? “不许当昏君。不对……”李静娴想起早上李季尧的豪言壮志,也笑道:“你要当昏君我管不了太多,但季尧那小子可还想着上进呢。” 建安帝嗤笑道:“好啊,日后我当昏君你当妖妃,咱们四舅子当个掌兵权的大奸臣可好?” 李静娴:“……” 好熟悉,是不是某话本子上的内容? 旁边过来陪阿娘用膳的延怀:“……?” 他看了看父皇,又看了看阿娘,小小但已经很聪明的小脑袋瓜转了转,最终还是决定低头默默吃饭。 用过膳,建安帝拿出一份名册递给李静娴:“延怀的伴读我已经选好,你看看吧。” 是自己的伴读人选,延怀也跟着凑过去一起看。 第一位自然是齐哥儿。第二位就是崔皇后大哥的嫡长子崔熠。另外还有右丞相的嫡孙许游、工部尚书何兰嵘的次子何勤桢。 崔熠暂且不提。崔皇后的长兄为人建安帝也有所了解,是个君子。 当年建安帝至豫州治水,却牵扯出一份官吏的名单。这份名单,在建安帝之前,从前的宁郡王如今的宁亲王以及工部尚书都拿出来过,可他们都没选择彻查下去。 当初建安帝的名单,还是靠何兰嵘暗地里的提醒才一步步查得清晰些。建安帝站出来之后,何兰嵘也跟着一起前往河南查办。 但何兰嵘伤了身子骨,这些年已有些力不从心,建安帝把他的儿子划进来,也是给他一个应承。 至于右相国许琮,这位当初可是看建安帝最不顺眼的那一批人之一。如今在朝上还是会常和建安帝呛声。但建安帝不得不承认,这老头在对新政的见解上有些本事,所作所为也的确为国为民。 于是赶紧把他最疼爱的嫡孙带上贼船。 听着建安帝带着坏心眼的笑,李静娴再次:“……” 不过建安帝从那么多勋贵子弟中挑中这几个人,当然是慎之又慎。 家中长辈尚且如此,这底下的孩子总不能长歪了去。待日后这几个孩子长成,就算不十足似他们长辈作风,有那么一两分,对延怀来说也够用了。 “既然已经定下人选,日后凡是有大节,也就劳烦你替延怀备一份礼。” 李静娴应下:“本就是我这个当娘的应做的。” 她看向旁边的延怀,摸摸儿子的脑袋 :“不出意外,这些人可要跟在你身边一辈子呢。” 建安帝也瞅了眼儿子,嘴角勾着笑。 路都已经铺成这样了,再是烂泥也该扶上墙,何况这孩子也不是烂泥。 相比之下,四皇子延恒的夫子和伴读都不显眼。但也是极好的。比起他大哥二哥不差,甚至还要好些。 顺嫔这次倒是默默接受了,没闹腾。 延恒这身子,她都不敢要求他太过努力,就怕伤了根底。 不过当李静娴往她宫里下帖子,请她到景仁宫喝茶的时候,顺嫔还是翻了个白眼。 她们有相熟到能到对方宫里串门做客的程度吗? 嘴上说着嫌弃,但顺嫔还是接下了帖子。 一旁的三公主明珮默默偷笑。这些年她也算是看清楚了,自己亲娘那是被景仁宫娘娘吃得死死的。 “要不是你弟弟就和延怀那小子玩得好,你瞧我理不理她?”顺嫔嘴硬道。 延恒如今是建安帝幼子,虽没有延怀子凭母贵那样受宠,那也是被疼着的。但长辈的疼爱是一方面,有没有玩伴又是一方面。延恒身子弱,下人怕他出事就总是不敢叫他随意玩,哥哥姐姐们长大了都有功课也不能随时陪着,可不就剩下只大了一个月的三哥延怀亲近。 一想到自己和李静娴不和睦的关系,小儿子却主动跟在李静娴儿子后头玩得好,顺嫔就要被气死。 话是这样说,但一想到延恒在延怀身后玩得开心的模样,顺嫔又默默不语了。 就在这样扭扭捏捏的心态下,顺嫔如期赴约。 其实李静娴是想和她讨教一下给伴读家里送礼的事情,正巧怀孕后无聊,建安帝刚登基忙朝政不能整日陪着她,她就把顺嫔喊来说说话。 顺嫔一听,立马支棱起来了。 “你也有不懂的事情了!”顺嫔语气得意,全然不提当年自己操办延惠事情时手忙脚乱的景象:“我告诉你,这里头讲究可多了。” 说了一大通,倒是大半有用,李静娴难得没挤兑她,说了声多谢。 顺嫔就愣在那里,半晌才说:“嚯,稀奇。” 李静娴就笑道:“你的嘴若是能讨喜些,你就会发现我道谢并不稀奇。” 顺嫔:“……” 虽顺嫔一脸怒气冲冲出了景仁宫,但宫人们明显感受到娘娘心情不错。 从东六宫回西六宫路程远着呢,顺嫔让他们慢悠悠走,如今下学的时候,就让抬辇子的顺便拐去皇子所那边,她去看看延惠。 还没到延惠在皇子所的院子,顺嫔远远瞧见一个人。 那宫女背对这边,没瞧见顺嫔。 “那不是吴贵人宫里的人吗?” 其实不是吴贵人近身伺候的,只是咸福宫的一个粗使宫女。 吴氏虽没有封主位,但因为咸福宫只有吴氏和余才人,自然是吴氏掌着咸福宫的宫权,外头自然也把咸福宫的宫人自动纳为吴氏底下。 但那宫女生得漂亮,除了皇帝亲自操刀的景仁宫,当初尚宫局给各宫挑宫人是按着位分来的。一大群宫女乌压压站在那里任娘娘们挑,只那个宫女那样一张不安分的脸谁都没敢留下,顺嫔也有些印象。最后咸福宫却是要了去,还让众人吃惊好半晌。 顺嫔如今不理对建安帝那些情情爱爱,脑子可清明了:“一个咸福宫的宫女来皇子所这是干什么?” 她忙让自己身边的宫人放轻声响,别惊动旁人。 如今皇子所,除了她的延恒,三位皇子可都是在的。 涉及皇子,顺嫔不敢大意,忙给自己身边一个小太监使了个眼色,让他去请皇后娘娘。 57. 时间大法 李静娴知道这事儿的时候,崔皇后和顺嫔都已经从那宫女嘴里问出些话来。 那宫女一口咬定,自己只是来给同乡的姐妹送东西的。 她眼神不见躲闪,不似说谎的模样。 崔皇后让身边宫人去查。 那叫双儿的宫女倒没说谎,宫女进宫都要查明身份,免得混入刺客等,一切籍贯证明尚宫局都有记录。她与皇子所一位名唤欢儿的洒扫宫女是同乡,还是邻居,当年一同上京入宫的。 皇子所这么大的地方,每个皇子都有单独的院落。欢儿不巧,当初被分在没人住的院子,又是个只负责洒扫杂活的,正是宫里最容易被欺负的那一类人呢。 虽双儿在咸福宫也不过个普通宫女,但好歹上头有个贵人管着,日子也不算太差。 两人是同乡又是邻里,关系好,双儿就时常私下接济欢儿。 最后皇后让人查验过双儿给欢儿的包裹,除了能放的硬点心,几个荷包,还有几片银叶子——宫里贵人赏赐宫女,多是拿些碎银子打成讨巧的样式,图个好看吉利,双儿有也不奇怪。 的确没什么特别的。 而宫里宫人接济同乡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闹腾半天,竟是这样一个乌龙,顺嫔的脸有些挂不住。 被喊过去旁观的吴贵人也是不悦,对着顺嫔呛声:“顺嫔姐姐日后还是要问清楚再做决定才好,不然这样大动干戈,还以为是什么大事。” 顺嫔咬着牙。 那双儿生得那样一张脸,本是咸福宫的人,却在皇子所外徘徊,她能不谨慎些吗?要知道她的延惠如今快十一岁,没几年就该成亲。顺嫔如今都开始给他物色教导人事的宫女嬷嬷了。 但那事儿过早也不好,因此在给延惠挑选伺候的宫人时,顺嫔都没敢挑太出色的,万一叫宫里不长眼的带坏她的延惠,她上哪哭去? 今儿这事是她草木皆兵些,顺嫔撇了撇嘴,还是给吴贵人说声抱歉。 崔皇后在旁笑着打圆场:“好了,顺嫔也是关心则乱。皇子们的事儿的确疏忽不得。” 至于双儿言语透露出欢儿处境艰难的事情,崔皇后眼神一闪,却没开口理会。底层宫人的处境是艰难了些,可比起前朝,如今宫里的规制都是完善,最基本吃穿用度是够的。可你要想自己过得好些,那就得往上爬啊。 一切查明,崔皇后和吴贵人回宫,顺嫔也去找自己大儿子了。 李静娴听罢圆福的转述,倒是听得津津有味。 宫里实在闷,这样的事情她居然也好像在听话本似的。听完了,还有些意犹未尽,忙让冬霜给自己讲话本。 至于皇子所那里,有春蕊在延怀身边把着,李静娴其实不太担心。 建安帝今儿回得早,在旁也听了一耳朵,瞧见李静娴的模样只觉得愧疚。但如今李静娴怀着身子,不好大肆挪动,省得又惊了胎。 “今年只能委屈你在宫里,待明年你出了月子,咱们就住到园子里去,方便快活些。等你再养好些,咱们就去更远的地方。” 李静娴笑弯了眼:“好啊好啊。” “不过,不知不觉,大皇子也长那么大了。”李静娴刚入府那会儿,延惠才刚会念千字文呢,她揶揄看了眼建安帝:“说不定没几年,你也是当祖父的人了。” 建安帝黑了脸:“你这是嫌弃我老了?” 但他长了她四岁多,无论如何,他注定比她先老去。 为了让自己显得年轻些,建安帝都没蓄须。要知道,他那些个哥哥,如今都是小胡子围着唇。以前看老爷子不觉得,如今每每见宁亲王等人,建安帝就一脸嫌弃。 好好的,把自己整那么老,嫂子们也看得过去? 李静娴忙掩唇笑着摇头:“你看你,又在误会我。我不过是在感慨孩子长得快。” 建安帝哼笑一声。 误没误会,她心里最清楚了。 至于在教导人事这一方面,建安帝难得与顺嫔持统一意见。 不过在外头看来,十岁也的确是可以考虑这事儿的时候。便是十四十五再赐下人事宫女,十一二岁也要开始放在妃嫔宫里教导,这时候难免有些人已经起了歪心思。 建安帝虽偏爱李静娴的儿子,但对于其他三个儿子也是丝毫不差,于是便下令将皇子所那边看得严些,无关人等就不要出现在那里了。 对于建安帝这道口谕,大半宫里都没有意见。 顺嫔还特意再次嘱咐延惠:“可明白你父皇如今的心思了?你如今可别动什么歪心思,好好念书。等日后长大,娘保管给你选两个最漂亮的给你。” 延惠自小是个内敛性子,此时听得早已面红耳赤,忙说知道了。 唯有纯妃的永寿宫不小心又摔了一只茶盏。 “这该死吴氏,不好好管着她宫里的人,闹这样一出,本宫想见延悯,又是难了。” 进宫以来,到底让高纯妃寻到几次机会,远远与延悯碰过几面。 虽没说过话只是碰面,但相比在潜邸时见都不能见已是极大的进步,高纯妃自信总有机会能与儿子说上话的。 如今好了,皇子所那边看得更严,平时延悯要去上学习武,那些地方岂是她一个后妃能轻易去的?就是去了,众目睽睽之下,纯妃也不敢多看儿子一眼,唯恐看了建安帝又要发作。 “娘娘莫急。”下首圈椅坐着的女人笑道:“只要二殿下还念着您,还愁日后没有母子相处的时候吗?” 那女人相貌在美人如云的宫里自是只能称得上平平,但能在眼高于顶的纯妃宫里能讨得一把椅子坐着的,想也知道是一宫主位。 如今宫里除了中宫皇后,也就只有一位贵妃,一位妃娘娘和两位嫔娘娘。前头几位,可都和纯妃混不到一起。 纯妃冷眼看着沈嫔:“那你说,如今本宫还有什么法子?” 一开始,纯妃也没想过和沈嫔合作。 当年吴贵人落胎,虽说有吴贵人自己胎弱的缘故,但暗地里,有点脑子的都知道这背后沈嫔的手脚可不干净。只不过碍于没有证据,沈嫔这才安然无恙多年。 这些年,沈嫔低调至极,没再生事。但到底先前已在众人心底落下印象,沈嫔在后院自然也没再有个能说话的。 说实话沈嫔能找上自己,纯妃是有些意外的。 毕竟她如今在外头那些贱人眼里应该是彻底失势的形象才对。 但是纯妃这些年的确处处受挫,沈嫔有些手段,纯妃也正好利用她这些手段,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沈嫔就一笑,低声说着什么。 纯妃听罢,蹙眉道:“那也太磨人了些。” “如今这种情况,咱们也是急不得的。”沈嫔温声细语:“何况娘娘这些年都过来了,还忍不下这点时间吗?” “你……!” 沈嫔是最懂如何戳人心窝子的。一念之差,与亲子分离数年,纯妃心中的刺那是越陷越深。 但她还用得着沈嫔,不好翻脸。 纯妃咬着牙:“罢了,就这样吧。” . 接下来的日子,宫里倒没起什么波澜。 平平淡淡过日子,到过节时候热闹几天。 过 了冬至、腊八,眼瞧着除夕就要到,年节将至,宫里就红红火火起来。 李静娴如今六个月的肚子,诊脉时孙玉钊说母体还有些虚弱,不宜受寒,平时不轻易出宫门。为了照顾她,连应节的炮竹到景仁宫周围都只是象征性放一下,不敢大动干戈。 但今日没办法,除夕大好日子,李静娴不得不出门。 除夕是要祭祖的,作为皇帝的妃嫔,自是与太子时候不一样,主位以上都要随着到奉先殿朝列祖列宗的牌位磕头行礼,天还没亮就得起身。 李静娴如今嗜睡的很,偏肚子大了之后夜里睡不好,眼下站在寒风中犯困。 宫人得了建安帝吩咐,给她一层又一层裹着,暖和,更困了。 如今是建安帝领着皇子们在里头。 建安帝并不是跪在最前头,他前头还有一个蒲团,是太上皇的位置。太上皇起不来身,便由建安帝代过,所以建安帝是行过两次大礼,听了两次祭文。 待他起身,高太后和崔皇后这才领着妃嫔和公主们进殿。 高太后独自拜过,又轮到建安帝和崔皇后夫妻共同拜。先前是皇帝在拜列祖列宗,如今是夫妻拜先祖。一是国事,二是家事。 待帝后起身,这才轮到妃嫔们依次上前。 一轮下来,李静娴面色白了些,崔皇后就让她到偏殿歇过,后边纯妃和两个嫔的祭文她就不用留在这里听了。 偏殿,建安帝居然在此,没有先行离开。 毕竟待会还要上朝,行封笔封宝礼。今天建安帝可不得闲。 安胎药、果腹的点心和温水都已备好,建安帝忙让她来歇着。 “祭祖这事儿推不得,若实在撑不住,宫宴你便别来了,身子要紧。” 至于贵妃除夕宫宴不出席底下人会怎么想,建安帝不在乎,他自会让他们闭嘴,如今的一切都没李静娴身子重要。 李静娴不是那种强撑着的人,默不作声点点头。 用过药,又靠着建安帝闭目养神,李静娴的面色好了些,和建安帝行出偏殿,外头都已经撤了,众人到皇后宫里候着。 建安帝没有着急走,而是牵着她重新回到奉先殿殿内。 “陛下?” 李静娴不解抬眼。 建安帝领着她到他刚刚跪过的蒲团前站住,说道:“你站在这里。” 吴青重在外头守着,梁沛安低垂着眼不敢多看,只默默递给建安帝点燃的三炷香。 宫里祭拜,尤其是皇帝祭拜祖先天地是不用三炷香的,宫里的礼制,祭祀用的香都是按着斤来计的,三炷香这是外头民间的法子。 只见建安帝跪在蒲团上,神色严肃恭敬,举着三炷香认真朝着先祖们的牌位行三跪九叩礼。 李静娴站在那里,胸腔酸酸麻麻的。 建安帝行完大礼上了香,梁沛安又递来三炷香,依旧三跪九叩,不过这次,香递到李静娴面前。 殿内烛火通明,数百支蜡烛在供案上静静燃烧,火光映着层层叠叠的牌位,也映着建安帝站在她面前的身影。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只能听见自己微微发颤的呼吸声。 建安帝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举着那三炷香。 良久,李静娴终于伸出手,接过了。 建安帝这才笑了。他握紧拳。 如今只能这样悄摸带她,是她委屈,他也觉得不够,但迟早有一日,他能光明正大带她来的。 列祖列宗都看到了,她与他并肩,上过香,这样的待遇,祖宗们该明白的。 ——是妻。 58. 立储事宜 除夕的宫宴李静娴到底还是没去。 景仁宫贵妃没出席,独一个席位空落落在那儿。 如今上下皆知贵妃这一胎艰难了些,心里大概明白是怎么个事儿。更别说后来皇帝把三皇子叫到跟前,父子俩分用同一盏百合银耳甜汤,荣宠至极。 年节七日假,第八日正常上朝。 许是皇帝真是受上天眷顾的,今年是建安帝称帝第一个新年,真是个好年,年节期间并没什么大事发生。往年常传出雪灾的地方今年也没什么不好。 最重要的是,李静娴近来的情况不错。 建安帝复朝第一日,满面春风。 连带着御书房召见臣子,面色语气那也是肉眼可见的愉悦。 说完朝政,建安帝瞅着太傅等人,慢悠悠说:“昨夜,朕梦见列祖列宗,祖宗们期待大齐长久不衰。是以……朕决定顺承天意,彰显我朝国祚延绵,欲立太子。众爱卿对于朕的四位皇子有何看法?” 想到建安帝对四位皇子一眼就能分辨的态度,众臣子:“……” 您干脆说您想立皇三子不就得了,何须这样绕绕弯弯。 太傅王明达率先出列,躬身道:“陛下圣明。立储乃国本大事,陛下既有此意,臣等自当尽心参详。只是陛下如今正值壮年,且四位皇子皆年幼,性情学问尚未全然展露,臣以为,不妨再多观察些时日,待诸皇子稍长,再行定夺,方显慎重。” 其余几位老大人闻言,都忍不住去瞄王明达。 不是,你这老头子装什么呢?你这都要当三皇子的老师了,待日后要真是三皇子登基,可是地位尊崇的三朝帝师。 不过当然了,在场的几位,大多数都以各种方式被建安帝划拉到三皇子这边了。 建安帝笑起来道:“太傅说得也有理。” 但他语锋一转,便怅然伤感起来:“只是凡人之未来,谁又说得好?朕如今回想起在太上皇身后学习的日子,只觉得美妙又短暂,总觉着事情尚未理清,便匆匆上任,恨不得太上皇长命百岁多为朕参详才好。昔日遗憾,朕倒不想再让朕的儿子经历一遭。还是早早定下的为好。” 众臣子:“……?” 皇上,您也要不要听听您在说什么? 老实说,建安帝做了快七年太子,时间也不短了。七年,随着太上皇在御书房理政,便是来个天资平平的,也该开窍了。何况今上可不是平庸之人。 什么事情尚未理清、什么匆匆上任,全是狗屁、胡说八道! 还希望太上皇长命百岁呢,就算表面感天动地大孝子,这当皇帝的,肯定也不希望顶上还有个口不能言体不能动的太上皇压着。 不过嘛,这为人臣子的,倒也不好戳破,这能揣着明白装糊涂。 且建安帝显然早已打定主意,早从不知何时起就给三皇子铺路了。如今更是连祖宗和太上皇都搬出来,他们还有什么可以说的? 建安帝却像是完全没注意到众人微妙的神色,仍是一派怅然的样子,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所以朕想着,既然天意已显,不如早些定下来,让太子能在朕身边多学几年,也好过日后仓促继位,手忙脚乱。" 这话一出,殿内更是安静得落针可闻。工部尚书何兰嵘终于忍不住了,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爱子之心,臣等感佩。只是立储之事,关乎国本,还需与内阁、六部共同商议,方显郑重。” 建安帝看了他一眼,像是等的就是这句话。他放下茶盏,语气恢复了几分正经:“爱卿说得是。朕既然提了这事,自然不是一时兴起。这样吧,三日后,内阁与六部各拟一份条陈折子,将四位皇子的品性、学问、德行逐一论列,呈给朕看。朕会仔细权衡,再做定夺。” 他说完,站起身来,像是这件事已经定下了基调,不必再多说什么。几位老臣只得躬身行礼,鱼贯退出御书房。 建安帝话是这样说,可谁都知道,到时候能被看在眼里的只会是皇三子的折子。 三日后,四封折子被呈到御前。 虽说已定下是延怀,但对于其他三个儿子的折子,建安帝还是认真看了的。 虽皇子们如今尚未正式入朝,朝臣能见皇子的时候不多。除了逢年过节的宫宴,也只有接触几位皇子的老师常见些。但这几封折子里写的,还是有些中肯地把三个孩子的性情列出。 建安帝眯起眼,看来他们果然对他的儿子很是关注。 看罢,建安帝拿起写延怀的折子。掂量着分量,其实并没有比其余三份厚多少。 一群老狐狸,倒是不落人口实,面上一派公允。 看了许久,建安帝才对着等候的老大人们叹道:“朕的儿子们,自是个个都好的。细看下来,朕也有了决断。” “胸襟广阔,有容天下也。”建安帝笑道:“朕属意这个儿子。” 一众老臣你看我我看你,皆躬身齐齐道:“陛下圣明。” 正月十五,群臣上表,言皇三子延怀颖悟绝伦、孝悌忠信,可堪国祚大统,着议以立太子,以承大齐之运,平稳四海。 虽然建安帝也很想当场应了,但该走的流程不能少,免得日后有人质疑延怀的正统。 建安帝于朝上默,批复再议。 但他回到景仁宫又是另一番作态,满面笑容。 今儿延怀生辰,就不必还去听启蒙了,此时正在景仁宫,靠着李静娴看各处送来的生辰礼。 皇子身份再尊贵,那也是小辈,没得大肆操办的意思,顶多是亲近之人吃一顿席。但如今情况很明了,各处的礼是少不了的。 延怀眼尖瞧见建安帝,赶忙小跑过来迎:“父皇!” 建安帝还有些惊奇。 这小子今儿怎么那么积极? 李静娴就笑着,朝男人扬了扬手中的礼单。 建安帝明白了,顿时失笑。 延怀又喊了声:“父皇。” 刚刚他看了好几次,确认父皇的礼不在上头,登时眼巴巴瞧着。 “臭小子。”建安帝笑骂一声。 说着,他从怀里抽出那份请封太子的折子,塞到延怀手里:“来,看看,看看,爹给你带了什么回来?” 折子自然是写得天花乱坠,辞藻华丽,但‘太子’二字,延怀还是认得的。 他不止认得,他都六岁的人了,已经知道太子是什么意思了。 延怀张大了嘴,猛地把圣旨塞回建安帝怀里去。 建安帝:“?” 这是个什么反应? “父皇,”延怀一脸严肃认真:“老实说,儿子看上您库房里头那把刻着饕餮纹的牛角弓很久了。不若就把它送给儿子当生辰礼吧。” 建安帝愣了一瞬,随即爆出一阵大笑,笑声震得殿内烛火都晃了三晃。他一手将那沉甸甸的折子塞回延怀怀里,另一手屈指在那小子额头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个脑瓜崩儿。 “这小兔崽子!”建安帝无奈地看着李静娴,“我捧着这等泼天富贵回来,他倒好,眼皮都不抬一下,就惦记着我库房里那把弓?” 延怀抱着那份折子,抿了抿唇。 李静娴早被知会过太子之事,如今倒是不意外,只是笑道:“那你给还是不给啊?今儿孩子的好日子呢,陛下不会小气到连一把弓不给吧?” 建安帝真拿这母子俩没办法,扭头吩咐:“还愣着做什么?没听到吗?还不快把三殿下要的那把弓拿过来。” 说着坐到李静娴身边,和她解释:“这还不是真正的册立诏书,只是请封。流程省不得,等真确定了,还要待钦天监算过好日子才能真的下诏。” “我知道。” 李静娴靠着建安帝,又把延怀搂紧怀里,没说话,只是默默握着孩子小小的手。 建安帝揉着儿子的脑袋说:“不必太紧张,你如今尚幼,好好念书就是。至于日后,爹娘都会为你筹谋好的。” 延怀聪慧,不用他们当爹娘的多说什么的。点到为止就足够了。 一家三口安静待了会,席面摆好,李静娴就忙让延怀吃长寿面去,再三叮嘱他可不能咬断了。 看着母子俩,建安帝唇边全是柔和的笑意。 延怀在景仁宫撒欢一日,用过晚膳还想着撒个娇留宿,却被亲爹扔出景仁宫。 李静娴无奈,但延怀也不好留在景仁宫,只好哄着他说,他们是亲母子,以后有空随时可以来。 延怀这才不情不愿松开母亲的衣角。 建安帝让梁沛安领着人亲自把延怀送回皇子所。反正他在景仁宫也用惯了李静娴身边的宫人,梁沛安一时不在跟前伺候也无所谓。 梁沛安就托着那把刻有饕餮纹的牛角弓,将延怀送回皇子所。 隔壁院子听闻动静,二皇子延悯出来一瞧,打了个招呼:“三弟,梁公公。” “二哥!” 延悯如今也是个翩翩少年郎,清俊挺拔,说话间也是贺三弟又长了一岁,问他今儿玩得可高兴。 延怀说自是高兴的。还说母妃给他亲自绣了衣裳,他明儿就要穿起来。 延悯笑着说好。 兄弟俩聊了几句,也就散了。 梁沛安除了一开始行礼问安再没出声。但随着他跟着进了延怀的院子,延悯的视线落在他手中的牛角弓。 延悯也认得出来,那是父皇用过的旧物。建安帝要赐下生辰礼,一般不会赐旧物。后头那些个小太监抬着的箱子,才是延怀真正的生辰礼。 他默默拨弄着腰间的荷包穗子,想着延怀刚刚的话语,有些羡慕。 延悯长那么大,除了小时候,三岁时勉强记事有些印象,后来再没穿过母亲给他绣的衣裳。虽潜邸时一直养在前院,但也没胆子向父亲讨要生辰礼,向来是建安帝给什么他要什么。 大哥四弟虽没有三弟这般受宠,但也有母妃顺嫔疼爱。平时长春宫的宫人来得很勤,顺嫔时不时就送些衣物吃食来。 如若没兄弟们的对比,延悯自觉过得舒坦。 可只有他,明明有母妃,却跟没有似的。 59. 059 此后半月,廷上反复请议,再由钦天监算好日子,于二月初,建安帝下诏,册立皇三子延怀为皇太子,正位东宫。 大齐国脉后继有人,建安帝欣喜不已,为昭显皇恩、广延皇太子福泽,紧接着又下旨开设恩科。 科举三年一次,今年才第二年,如今建安帝开恩科,福泽天下读书人。理由又是册立皇太子这样的喜庆大事,朝臣自是没有反对的,纷纷高声道陛下万岁、太子千岁。 又有臣子上表,如今太子已立,当从皇子所搬至东宫。 然旧东宫昭元殿如今是皇上寝居,还需在宫中另择福地作为皇太子居所。 建安帝一听是这么一回事,便笑:“爱卿所述之事,朕早已考虑到。” 东尊西卑,皇太子作为储君,当然是要在东边的宫室择居。 只是宫里东边,除了后眷住的东六宫,好似也没什么闲置的宫室供皇太子居住了啊? 现成的没有,空地倒是有一大块。位于东六宫旁。那块地太上皇本来用作建花园的,毕竟御花园太小,娘娘们总觉得逛着不得劲。如今当家的成了建安帝,这花园还一直建着。太上皇尚在,他要建的园子,倒没可能直接让太子住进去啊? 众臣子看向工部尚书何兰嵘,后者先前也没收到什么通知,干脆出列:“臣斗胆,敢问陛下为太子准备的东宫是何处?” 建安帝笑道:“文华殿本为宫中书画藏阁,成宗时期于殿后建文渊阁,文华殿便闲置下来。不过即便如此,文华殿依旧汇聚不少书卷气儿,朕以为此处就不错,爱卿觉得呢?” 文华殿就在皇子所前不远,临近太和殿,倒是一处不错的地方了。 “文华殿闲置多年,多有缺漏,恐得仔细修缮一番才好。”何兰嵘说。 且文华殿和文渊阁之间如今并没有宫墙,文华殿也只是前后殿两座宫室,两旁还有两座厢房。既是要做东宫,那么宫墙、东西耳房等必备的也得妥当起来。文华殿旁还有几座独立的小厢房,日后可作用为太子后眷的寝殿,也得收拾起来…… 短短时间,何兰嵘就将大致新东宫的堪舆图在脑子里绘制好。 建安帝对他感到满意:“就按何卿说的做。文华殿修缮好之前,太子也就继续暂住皇子所。” 之后又点了钦天监和礼部,让他们赶紧算出良辰吉日,准备皇太子的册封典礼。 事情交代完,建安帝利索退朝。 早在还没下朝的时候,就已经有机灵的小太监去向景仁宫报喜。待下了朝,诏书要进后宫再宣读一遍,自此,所有人都知道,三皇子延怀成了太子。 皇子们如今都在上书房念书,听闻此消息,皇子和伴读们也是纷纷恭贺延怀。 待傍晚下了学,景仁宫的惊蛰在外头,见延怀出来,笑道:“给太子殿下请安,娘娘特意让奴婢早在这里候着,让您回景仁宫用膳呢。” 又转向延怀的四个伴读:“娘娘给几位郎君也备了礼。” 后头跟着的棠红四个宫女就分别上前,给齐哥儿他们送了一个红封、一食盒点心并几匹缎子。 虽是趁着日子讨喜庆,但李静娴也没准备太厚重的礼。宫里点心味道不错,贵妃一句话吩咐下去,膳房很快做好。天气马上转暖,正好用轻便些的缎子做新衣裳。 总之四个小郎君笑着接了。 至于其他皇子和伴读,景仁宫也都各自送了点心。 礼数周全,让人挑不出差错。 待延怀离开后,有人打开食盒看了眼,点心造型精致,还热腾腾的,尝了一个甜点心,倒是不腻,刚刚好。 延恒因为与延怀玩得好,就知道内情:“贵妃娘娘担心三哥吃坏了牙,专门试过分量,不让膳房做得太甜呢。哥哥们吃着可觉得好?” 反正延恒是不大喜欢的。他自幼多病,吃惯了苦药,就喜欢吃些甜的。 但他也不会傻到大喇喇说出去。顶多少吃些。 不过母亲顺嫔倒是觉着好吃,延恒有几次都是回长春宫都留给顺嫔,以此来换顺嫔那里的糖饼子。延怀发现后偷偷告诉李静娴,李静娴记住后,便让膳房那边每次给延恒带的都是没改过方子的。 分量比其他人少,也怕这孩子吃坏了牙。 这次送来的也是一样,延恒那一份与众不同的。 延惠与这个弟弟口味相反,吃着改过方子的点心倒是喜欢,只是看到延恒那一份,也是叹道:“贵妃娘娘也是有心了。” 各方面都是。 景仁宫这次送礼,在上书房倒是一致好评。 延悯一直默不作声,和兄弟们打过招呼就把食盒提回皇子所。 晚膳已经提回来,宫人沉默布膳。 延悯招来自己的贴身太监,让他把景仁宫的点心拿下去分用了。 “殿下……不用些吗?” “不必了。” 延悯摆摆手,然后舀起桌上的柿子饼汤吃,不再说话。 那边延怀一路回到景仁宫,路上人人神色恭谨,唤他太子殿下。 骤然的转变让延怀还有些不适应,好不容易拐过弯见到景仁宫的大门,赶紧撒手跑过去,让后面一众宫人忍俊不禁。 李静娴笑着看儿子一路小跑进来,她如今已不好弯腰了,只是坐在那里说:“慢些,仔细摔了。” 延怀停在李静娴身前十几步,慢慢行过来,先对旁边的建安帝问安,这才转向母亲,小脸鼓鼓的:“儿子从来不知道,宫道里能有那么多人。” 以往也有宫人献殷勤,但也没有今儿那么多。 李静娴笑道:“你要习惯啊。” 待逢年过节重要典礼,儿子可是要站在建安帝底下,一同受百官朝贺的。 然后她又招手,让延怀上前来,让他看看文华殿的堪舆图。 “日后你可就要搬去这里住,你自己看看要添些什么。” 先前看的时候李静娴就有些不满意,因为文华殿比皇子所离后宫更远。日后延怀要来肯定是更不方便的。东宫在政治意义上也不同,李静娴也不可能随时过去。 但建安帝哄她,孩子总要独立的,她这才接受。 李静娴觉着一定是这一胎临近生产,让她总在这些事上不高兴,延怀回来之前建安帝好话可说了不少。 延怀觉着一定要有一处犬舍的。他如今养了几条小猎犬,因为皇子所地方小,只能养在猫狗房,得空才能去瞧一眼。至于院子的布局、屋内的陈设,延怀虽说年纪小,但也有自己一番独到的眼 光,又提了几处。 建安帝提笔在图上写着,确认延怀说完了才交给梁沛安,让他交给工部着手开始修缮新建。 待用过晚膳,一家三口在庭院中散步。 李静娴这才想起来问儿子:“今儿东西送到,可都还妥当?” 这样问的自然不会问是那些个伴读,而是在场的几位皇子。李静娴也不避讳建安帝,反倒是男人也在抱臂等候儿子的回答。 延怀想了想。 四弟一向没得说,能让他吃口甜的能当场跟着你走。大哥虽寡言,但也笑着道谢了。只有二哥,一路沉默。 “其实不止一次了。”延怀说:“顺嫔娘娘常给大哥和四弟送东西,二哥头几次还能笑着说几句,最近却是不说话了。” 等把延怀送回皇子所,李静娴瞅了眼身侧沉默的男人,手指戳了戳他的手臂。 建安帝撩起眼皮子看过来。 他如今在李静娴面前没什么好掩饰的,头疼地扶着额,往后一靠,没个坐样,不解道:“那孩子……分明没在他母亲身边长大,怎么性子越发相似?” 总闷在心里不吭声,认定一件事就是不会改的死理,建安帝原以为放在远离纯妃的地方教导,延悯就不会如此。 见建安帝是真的茫然,李静娴过去握住他的手轻声笑:“陛下于朝政那是敏锐过人,怎么这到了养孩子这事儿上如此一窍不通。” 建安帝也不恼,叹道:“人各有所长。我到底不心细。” 对于养孩子,建安帝认为吃穿不愁,培养出文武不俗的君子便是极大的成功。当年太上皇不也这样对他和他的兄弟们的? 就算是性情方面,讲讲圣人道理估摸也能掰回来。何况延悯那么小就在身边教导了。 其实李静娴大抵知道根结所在。 延悯并非丧母,亲生母亲和自己就在同一座府邸,却只能在一些必要出席场合相见,话都不能说几句,对于一个孩子来说的确有些残忍。这种情况下看见旁的母亲疼爱自己的孩子,难免心中有各种情绪。 只可惜,李静娴不应该也不会插手旁人孩子的事情。 不过,建安帝自己倒是寻摸出一些由头。但是要纯妃接触延怀,他做不到。 高家大部分人有些小心思,建安帝清楚,高纯妃见不到延悯,高家的路子也就少了一条。 这既当君又当父的,的确难做。 李静娴看他神色变化,就知道这男人又在想事情,撇撇嘴,开始思考明儿早膳用什么。越到孕后期,她的口味是越刁钻,寻常的东西吃着没什么味道。 想着想着,李静娴琢磨出一点不对劲:“说起来……最近纯妃安静得很呢。” 以往纯妃为了见到延悯,私底下小动作可不少。 李静娴在宫里养胎,并不代表她耳目闭塞,很多事情听过一耳朵,都记着大概。景仁宫被她的心腹和昭元殿的人守得跟铁桶似的,旁人的手段使不进来,外头的事李静娴就权当听乐子。只是不关自己事的,她一般没有往心里去,一时半会才想不起来。 自打上回建安帝对皇子所要求更严后,纯妃已很久没假装不经意路过那几条宫道了。 但这样,又好像不是纯妃一贯的处事风格。 60. 皇子所剧情 因为皇子所那边管得严了,最近双儿只能在宫道转角同欢儿见面。 “这不快到春分,宫里要忙起来,我可能就不能常来看你。”双儿笑道:“你也趁这个好日子,好好打扮打扮自己。” 欢儿低低应了声知道了。 她低着脑袋,双儿也就往她发间瞅了眼,问道:“怎么不戴我之前送你的绢花?” 欢儿就笑道:“那绢花太好看,姐姐也知道我做的都是些粗活,难免磕磕碰碰,平日戴着怕弄坏了。” 双儿却觉得绢花做出来就是要给人戴的:“不碍事,我那儿还有很多呢。” 吴贵人平时没事干,就喜欢做些手工活儿。但她自己是不爱戴绢花的,要么佩真花,要么金银宝石。所以做出来就全便宜身边的宫女。虽然双儿不是跟前伺候的,但也得了不少。而且吴贵人用的绢都是宫里的好料子,不是市井间的便宜货,戴到发间好看的紧。 “行了,我给你几朵更漂亮的,你把之前的戴旧了,也正好换新的。” 比起在皇子所当差的欢儿,双儿是真不缺这些首饰,即便前者推脱说不用,但还是坚持给了。 “行了。”双儿见欢儿说话都不敢大声的模样,叹了一口气道:“总归还有一年多你我年龄到了可以出宫。咱们就再熬熬吧。到时候回了家,咱们再一起玩儿去。” 欢儿这才笑着点点头。 不能再多留了,免得待会咸福宫那边又寻人,双儿就匆匆走了。 待双儿离开后,欢儿看着手上的东西,低着头,表情没有多欣喜,反倒是有些不知所措。 最终她还是揣在怀里用衣领掩好,这才抬脚往皇子所那边走。 皇子所宫人起居的屋子在后头,欢儿垂着脑袋一路避着人走,好不容易就要摸上门闩,身后就传来一声熟悉的喊:“哟?又刚和你那好姐姐见面回来呢?” 欢儿的背影顿时僵住,一动不敢动。 背后那人就有些不耐烦了:“喂,问你话呢。” 这时候也有别的没事干的宫女在,但她们似乎对这一场景司空见惯,多一个眼神都没分过来。 欢儿只好转过身,小脸上有着害怕:“芦荟姐姐。” 那芦荟看行头也不过是个普通宫女,但比起欢儿倒可以称得上是穿金戴银了,尤其脑袋上那几朵绣着金线的绢花,一看就不是她这样的宫女能用得上的。 欢儿低着头,手指死死攥着怀里的布料,指节都泛了白。 她不敢看芦荟,也不敢看周围那些假装忙碌、实则竖起耳朵的宫女们。 在这皇子所里,欢儿是最底层的洒扫宫女,分在最偏僻、最没人住的院子,连口热饭都得靠双儿偷偷接济。而芦荟,虽然名义上也只是个膳房宫女,却不知怎么攀上了储秀宫沈嫔的线,最近越发趾高气扬,连管事太监都对她客气三分。 芦荟抱着手臂,上下打量了欢儿一眼,目光在她捂得严严实实的衣领处停了一瞬,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怎么,你那个好姐姐又给你送东西了?拿出来瞧瞧呗。” 欢儿低着头,手指攥着衣领边缘,指节微微泛白,声音细得像蚊子哼:“没、没有……就是说了几句话。” 芦荟嗤笑一声,往前迈了一步,伸手就要去扯她的衣领。 欢儿往后缩了一下,却没能躲开,衣领被扯开一道缝,露出里面那几朵绢花的一角。 芦荟伸手就要去拿,欢儿却难得地没有退让,死死护着那几朵花,声音里带上了一点颤意:“芦荟姐姐,这是双儿姐姐给我的……我、我还没戴过……” 芦荟手顿在半空,像是没料到这个平日里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居然会反抗。她愣了一下,随即面上浮起一层恼意,冷笑道:“哟,如今是攀上咸福宫的人了,倒学会跟姐姐顶嘴了?也是,那日在几位娘娘跟前过了明路,有底气了?” 欢儿低着头,不敢再说话,但护着衣领的手还是没有松开。 周围的几个宫女见这边动静大了些,这才有人朝这边看了一眼,却也没有过来,只是远远站着,像是觉得这场面并不新鲜。 芦荟见欢儿这副模样,似乎也觉得继续纠缠下去没什么意思,毕竟那几朵绢花虽然好看,却也不是什么值钱物件。也没比先前带回来的好看,没什么兴趣。 她哼了一声,收回手,“不和你们多攀扯了。沈嫔娘娘那里还等着我的甜汤呢。” 待她走远,欢儿才僵硬地挪动步子,进了自己房间,坐在那里发呆。 他们这些下人都是住的大通铺,在她回房后不久,和她同一屋的宫女抹着汗进来,看欢儿这样,不免出声安慰,又不屑道:“你别太在意。她又能得意几时?” 要她说,沈嫔要是真看得上芦荟,早把人要去储秀宫了。 沈嫔娘娘虽说不得宠,倒好歹是个主位娘娘,皇子所里头一个小小的膳房宫女,要过去还不简单?但现在依旧把人放在皇子所,时不时要一碗甜汤,这算什么?皇子所膳房和后宫膳房可不是一路的,谁又知道沈嫔打的什么主意。 同屋宫女擦着额角的薄汗,随手将帕子搭在炕沿,语气里带着看透世事的凉薄与不屑。 “她也就是狐假虎威,借着沈嫔娘娘的名头,在咱们皇子所作威作福,拿捏我们这些底层宫人找存在感。” 这间大通铺住的都是皇子所最不起眼的洒粗使宫女,人人都受过芦荟的闲气,只是大多隐忍不言,不愿平白给自己树敌。 旁人怕她攀着储秀宫的关系,不敢招惹,可同住一屋,朝夕相处,谁不清楚芦荟的底细? 不过是早前送了几次点心甜汤,偶然得了沈嫔两句随口夸赞,便自以为傍上高枝,日日端着高人一等的架子,对同辈宫女颐指气使,连管事太监的脸面都敢轻慢几分。 欢儿依旧僵坐着,指尖死死拢着衣襟里的绢花,掌心被柔软的绢料硌出浅浅印痕,心底的酸涩与惶惑久久散不去。 她性子生来怯懦温顺,自打进宫当差,便习惯性低头退让、谨小慎微,从不与人争执半分。今日若非这是双儿特意赠予她的心意,又提到出宫归家的事情,是她在这冰冷深宫里唯一一点 温暖念想,她断不敢鼓起半点勇气反抗芦荟。 同屋的宫女见她这副模样,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叹了口气,转身去收拾自己的东西了。 屋里安静下来,窗外的日光透过窗纸漏进来,在灰扑扑的地面上落下一道薄薄的光影,又被偶尔走过的脚步声踩碎。 芦荟去见沈嫔,高高兴兴端着一碗甜汤去了。 谁知这一回不巧,沈嫔娘娘出门散步去了。芦荟只能搁下食盒,到处磨蹭一下,试图留久一点等到沈嫔。 最后实在没办法,在宫道上慢悠悠挪着,终于远远见到沈嫔的辇子。 芦荟退至一旁行礼,沈嫔注意到她,“哦,是你。正巧,刚刚走累了,还和身边人说挂念你的手艺。” 芦荟自是喜不自禁,连忙屈膝行礼,语气里带着几分掩不住的雀跃:“能叫娘娘惦记,是奴婢荣幸至极。今儿炖了些莲子百合羹,润肺清甜,正适合春日里用。还望娘娘不嫌。” “莲子百合羹,倒是许就不用了。”沈嫔高高在上,睨着那宫女发间的绢花笑道:“你上回那柿子饼汤本宫还记得清楚,许久没吃过那样的味道了。既然今儿提起了,明儿你做一些过来。” 想了想,这才像是突然才想起:“做多一些,明儿本宫约了几位好姐妹一起打马吊,也让她们尝尝你的手艺。” 芦荟猛地抬头,像是被这句话砸中了一般,脸上又惊又喜:“奴婢知道了!” 待沈嫔的辇子走远,芦荟还依稀听见沈嫔和身边宫女说:“说起来,纯妃姐姐就很喜欢这些甜汤,上回看她用了不少。尤其是那柿子饼汤……看来纯妃姐姐明日要有口福了。” 宫女笑着应和了什么,芦荟也听不清了,满脑子都是沈嫔刚刚说的那些话…… 次日,芦荟占着灶头熬了一大锅的冰糖甜汤,旁边垒着挂满霜的柿饼,准备待会加到汤里去的。虽说是甜汤,却有清热润肺之效。 膳房其他人不解,怎么好端端的熬那么一大碗。 芦荟恨不得将下巴扬到天上去,将昨儿的事儿炫耀般说出了重点。 “没想到纯妃娘娘竟也好这一口。”有宫人眼神羡慕,芦荟虽说性子讨厌,但这一手甜汤的确没得说,要是真让她凭着这一手手艺入了两位娘娘的眼,他们肯定羡慕嫉恨死。 正巧延悯身边的太监过来取膳食,也听了一耳朵。 延悯身边的小太监年纪不大,但跟着延悯在皇子所住了这些年,早已不是刚入宫时那副懵懂模样。 他端着食盒站在膳房门口,听见里面芦荟那几句带着炫耀的话,脚步微微顿了一下,随即面色如常地走进去,取了延悯的午膳,又若无其事地退了出来。 他一路走回延悯的院子,把食盒放在桌上,伺候延悯用膳时,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把方才在膳房听到的话说了一遍。 延悯正低头喝汤,听完小太监的话,手里的汤匙在碗沿轻轻磕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声响。 “知道了。” 知道什么了,却是不再言语。小太监又默默退了出去。 61. 061 这些年没生活在一起,如今形同陌生人一般的母子,口味居然如此相似。 延悯嗤笑一声,又觉着讽刺。 父皇如何分离他们,却挡不住这天上地下独一份的母子亲缘。 若与纯妃分别时延悯不记事也就罢了,可他那时候已经认了人,骤然从生母身边离开再见不得,小小的孩童心里何尝不怨恨自己的亲生父亲? 纯妃真是犯了天大的错吗?延悯也不觉得。 只是让他早些读书,何错之有? 但要说延悯如今凭着这些依稀的记忆能对纯妃有多浓厚的感情,那也谈不上。他只是在不满,在妒忌,为何他有母亲,却要过着没有母亲的生活。何况有纯妃做依靠,他也不至于沦落到在宫里尴尬的位置。 同为皇子,他比之兄弟们,缺失的何止是一星半点? 母妃、母族,这些他都接触不到。按理说应该最亲近他的皇祖母,却对老三和颜悦色……哦,不对,如今该是皇太子了。 皇太子…… 延悯如今十分讨厌建安帝这种爱之欲其生的偏爱。 一个刚进学的小崽子,是贤是愚都瞧不出来,建安帝居然就这样将其册立为皇太子。 呵。 真是可笑。 凭什么? 就凭他有个独得圣宠的亲娘吗? “我有些问题要问那个宫女。”延悯朝外边吩咐:“等她从沈嫔宫里回来,带她来见我。” …… 沈嫔宫里的牌局也邀请过李静娴。 她的面子功夫向来做得好,宫里从崔皇后到最底下的几个才人都被她递过帖子,让人挑不出错。 不过李静娴从来没应过。 景仁宫如今无须看旁人面色,一句不去沈嫔也没办法。 倒是沈嫔早已给景仁宫找好理由,贵妃娘娘有孕辛苦,是她考虑不周。 崔皇后也没应下。她平时处理宫务就够忙的了,闲下来自是想多陪陪自己的两个女儿。不过皇后倒是命宫人送了一匣子金银裸子过去,让沈嫔等人玩得高兴。 顺嫔虽然在沈嫔面前摆姐姐的谱,但底子里对沈嫔这样的人肯定是避之不及的,用各种理由搪塞过去。 余下的人,纯妃面上是无聊才去凑这个热闹,比沈嫔位分低的不敢反驳。 今儿来赴约的人除了纯妃,就是吴贵人和余才人。 看到这两人,沈嫔笑着招呼她们过来。尤其是对吴贵人,那叫一个亲热。 当年那事儿闹的,大半人都知道沈嫔算计多。但吴贵人空有美貌却是个蠢的,事后沈嫔说她也是不得已才那样说的,总不能真让吴氏往子嗣上泼脏水,吴贵人也信了,这些年还一直信任着沈嫔。 如今延怀封了太子,吴贵人更笃信沈嫔当年是为了自己好,不然她真继续咬着延怀不放,如今别说贵人,只怕命都没有了。 对于吴贵人这脑子,沈嫔是不屑一顾。但有个蠢的在身边,倒是刚好能当枪使,她也就一直陪吴贵人姐妹情深。 不过初初合作时,纯妃还对此有很大意见,觉着有一个没脑子在,会拖累她。 沈嫔却不以为意。 哄几句就能晕头转向的人,卖了她当替死鬼只怕还笑呵呵去呢。 纯妃冷笑一声:“可别到时候阴沟里翻了船,被反过来咬了一口还在这里自得。” 上回潜邸的事情叫沈嫔躲了过去,可人没有一直好运的。沈嫔看不上吴贵人是她的事,纯妃还是对吴贵人留了个心眼。 这马吊打得各怀鬼胎。 柿子饼汤被端上来,众人都尝了些,觉得味道的确是好。 纯妃一直怏怏的面上也终于有了笑容:“不错,赏做这个汤的人。” 殿外候着的芦荟面上一喜。 吴贵人好奇道:“这汤不算罕见,平日里也有叫来喝,却也没这样好味道的。姐姐这是打哪儿寻来的好手?” 沈嫔端着汤碗,不紧不慢地舀了一勺送入口中,咽下去之后才笑道:“也不算特意寻的,就是皇子所膳房那边有个宫女,做甜汤的手艺确实不错。上回腊八她被调到后宫这边帮手,偶然尝了一回,便记下了。” “有这手艺,单是留在膳房做个宫女倒也屈才了。”吴贵人笑道。 只要贵人们愿意,便是只会做这一样甜汤,也能给你捧上单独管一个灶头的管事宫女位置。 纯妃却兴致缺缺,心不在焉道:“如今除了顶上那两位宫里都没设小厨房,沈嫔妹妹应该也是不好意思劳动大膳房那边。” 沈嫔笑笑,有些忧心道:“纯妃姐姐在想什么?到你摸牌了。” “本宫只是想着,小孩子应当都是喜欢这一口甜的吧?想当年,延……二殿下便是本宫吃一口都凑过来的呢。”纯妃语气落寞:“这味道刚好,想来他也会喜欢吧?” 桌上一瞬也没人敢说话了。 二皇子延悯一向是纯妃心中的刺。 余才人从头到尾都安安静静地坐着,只偶尔伸手摸一张牌,仿佛这场牌局里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这时候却是和吴贵人交换了个眼神。 沈嫔过了半晌才笑道:“纯妃姐姐糊涂了,这本来就是皇子所的宫女。那给二殿下做上一碗,那也不成问题。” 纯妃扯了扯唇角。 …… 等回到皇子所,芦荟知道二皇子那边召见她,也是心跳如雷。 延悯端着温和的笑容,说听闻姑娘做得一手好甜汤,还被几位娘娘夸赞过? 芦荟在宫人面前趾高气昂,在延悯跟前却不敢托大,只是提起今天纯妃娘娘的确给她看了赏。 她注意到自己提起纯妃时二殿下眼底似乎有触动,想了想,试探说道娘娘很是挂念殿下,还记着殿下的口味。 在她瞧不到的地方,延悯唇边露出一抹冷笑。 他知道,纯妃挂念他不全然是母亲对儿子的思念,定然还掺杂旁的。但那又有什么所谓,他如今也需要和纯妃高家搭上线。 延悯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又松开,半晌才道:“既然纯妃娘娘这样惦记,那便劳烦你明日也给我送一碗来。” 芦荟连忙应道:“奴婢不敢当。殿下若是喜欢,奴婢随时都能做。” 延悯没有再说什么,只微微颔首,示意她可以退下了。 …… 吴贵人回到宫里,已不见在沈嫔宫里的笑容。 “难为她进宫那么短时日寻得这样一个宫女,为纯妃和二皇子搭上线。”她看向余才人,笑道:“你看到了吗?那 贱婢脑袋上可还是我咸福宫出去的东西。” 虽吴贵人做过的绢花多了去,不是每个都认得。但料子、手艺都是独一无二的,满宫里再找不出第二个绣金边累团的绢花了。 将那绢花就这样大喇喇戴到人前,便是吴贵人也觉得芦荟蠢。 但她没有当场揭发。 余才人在旁捏着帕子问:“那如今,贵人打算如何做?” 吴贵人神色悲戚,抚上自己的小腹。那里曾经有过一个孩子,只是如今,怕是除了她,再也没人记得那个未成形的胎儿。 她又讽刺地笑了笑。 沈嫔自恃其高,瞧不起她,真当她没脑子。可是再天真迷糊的人,经历那一遭之后也该清醒了。再加上有余才人在旁提点, 吴贵人多少看得清了。她的孩子流产,如今的皇太子延怀或许真没过错,但沈嫔在其中绝对不无辜。 也正因沈嫔自傲的不设防,才让吴贵人不经意间知道她与纯妃联手的事情。 纯妃想见亲生儿子,沈嫔知道自己在众女眷中多少被排外,又无宠,于是想要给自己寻个靠山,拉拢二皇子。沈嫔想得好,她偏不让她如愿。 该如何离间这二人,吴贵人在这之前的确有些难办。可这不瞌睡就有人送枕头,决定就从这个芦荟入手。 余才人轻声道:“这奴才啊,最忌讳的就是生了不该有的心思。” 吴贵人指尖缓缓摩挲着平坦的小腹,眼底那点转瞬即逝的痛楚很快被一层冷意覆盖。暖阁里烛火摇曳,将她的影子拉得纤长。 “你是指……” 余才人轻声说:“如今那边为了不打草惊蛇叫皇上注意到,两边只能靠着这么一个不起眼的小宫女行事。偏又是个说两句的就能上天的,二殿下面上如何,到底也才是个十岁的孩子,让她以为自己能拿捏皇子,贵人您猜,纯妃和沈嫔翻不翻脸?” 吴贵人瞧着她。 余才人笑笑。 如今宫里的情况很明了,皇上摆明只想着景仁宫,连坤宁宫都只是公事公办,更不用说她们这些底下的小主了。 余才人家世低,日后光景不知如何。但吴贵人不同,她还有封嫔的指望。虽然觉得吴贵人为了一个早就没了的孩子要报复沈嫔有些莽撞,但一想当过母亲的心思都难猜些。为了后半生,余才人咬咬牙,还是跟着吴贵人出主意。 “说得没错。”吴贵人缓缓开口,声音轻缓却笃定,“沈嫔这般自以为是,逃得过一次就觉着每次都能逃过去了,却偏偏看漏了身边一条最不起眼的蛀虫。” 芦荟出身低微,一辈子困在深宫底层,从未得过贵人青眼,如今一朝被沈嫔抬举、被纯妃赏赐、被二皇子单独召见,早已飘飘然失了分寸。这般小人,最是容易恃宠生骄,得一点体面便以为自己攀上天梯,敢胡乱揣测主子心思、敢在外张扬功绩了。 “她以为自己是三方牵线的功臣。”余才人轻轻捻着帕角,笑意幽深,“可哪里是呢。” “如今就该想想,怎样让这芦荟起这个念头了。” 三者心思各异,偏偏拴在同一个奴才身上,只需稍稍挑拨,便能互相猜忌、互生嫌隙。 吴贵人想到到时候狗咬狗的场面,就想放声大笑,恨不得沈嫔赶紧从高处跌落才好。 62. 难产 西六宫那边风起云涌时,景仁宫这边人人严阵以待。 李静娴的预产期就在开春前后。她这一胎虽说不如第一胎稳当,但经由孙玉钊调理安胎,也不至于太过虚弱。但孙玉钊说,娘娘还是有极大可能早产。 正也是这话,让宫里上上下下都紧张不已。 近来连建安帝都绷着面色,非必要都不去御书房了,折子一摞一摞从那小门搬过来景仁宫,时刻将李静娴放到自己眼皮子底下。 一开始,李静娴被他们这严阵以待的态度弄得哭笑不得。 但随着日子一天天逼近,腹中胎动却远不如孕中期频繁有气力,甚至这两日只动过一次,李静娴也有些慌了。 孙玉钊急急忙忙过来诊脉,面色越来越凝重。 他不敢去看帝妃的面色,只垂着脑袋说:“娘娘这一胎……恐是不好,为保稳妥,还是尽快生产得好。” “怎么会?!”建安帝怒不可遏:“不是说娘娘的身体调理得不错,胎儿也还康健的吗?如今又是怎么一回事?!孙玉钊,莫非你之前都在哄骗朕和贵妃?!” 孙玉钊觉着自己脖子凉凉的。 若不是还在景仁宫,贵妃娘娘在旁,孙玉钊毫不怀疑建安帝能直接拔剑把自己脑袋砍下来。 一双柔软覆上那只紧握着、青筋暴起的大手。 “陛下,喝口茶,听听孙大人如何说。” 建安帝这才发觉自己抖得如何厉害,又是如何恐怖的面色,别说孙玉钊,便是景仁宫的宫人也都白着脸伏跪在地。 建安帝深吸一口气,猛灌一口茶,眼瞧着是冷静下来了。 李静娴才望向孙玉钊,也是有些忐忑不安,捏着帕子问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孙玉钊当然是不敢欺瞒帝妃二人的。 先前经过调理,李静娴的身子好得差不多,自然也有孕育的余力,所以胎儿也没什么大问题。但临近生产,胎动反倒减弱,孙玉钊疑心是否被命蒂(脐带)缠绕或是旁的不常见原因。 但无论如何,如今也到了瓜熟蒂落的时间,已不宜用药,还是趁早生产为好。 孙玉钊虽然也担心自己项上人头,但此刻还是保持冷静说:“万一再拖下去,若是皇嗣在娘娘腹中……到时候,仅靠着母体的气力,娘娘更是遭罪。” 他如今算是知道景仁宫贵妃在建安帝心中的分量,所以也是着重提醒这一点。 建安帝面色难看。 如今李静娴尚未有生产的反应,只能用上催产药。但是那药曾经崔皇后也用过……岂是好用的?一个不慎,会丢了性命去。可若是一直拖着,谁也说不好。 建安帝感到自己的手脚都在发凉。 李静娴垂眼静静看着自己隆起的腹部。 “朕要你们今日内想出一个最能保证贵妃生产无虞的法子。” “陛下,不若就按着孙大人所说,煎了药来,把孩子生下来吧?” 帝妃二人同时开口。 殿内的气氛凝滞。 建安帝紧紧抿着唇看过去,面色不容拒绝:“不行。催产药药性终究伤身,我不同意。” 李静娴却是拉过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眼里有着悲伤和祈求:“可是我怕这孩子等不了。我怀着他,我能感受到,这个孩子越来越弱了。” “不行。” “陛下,我不是头胎,或许没那么艰难。” “不行。” “陛下——” “不行。” 建安帝好似只会说这两个字了,他也在祈求地看着李静娴。 李静娴声音更轻柔:“可是陛下,我们盼了这个孩子那么久,你不希望看到他平平安安出生吗?” “孩子远不及你重要。”建安帝在她还没说完时就这样斩钉截铁说。 李静娴一愣。 殿内所有宫人屏息凝神,不敢喘气。 “永焕。” “就这样。”建安帝已挪开视线,目光如鹰隼般看着孙玉钊:“按朕说的去做。” 孙玉钊额上冷汗涔涔,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他喉结滚了滚,想说什么,可建安帝那双眼睛像淬了冰的刀子,生生把他所有的话都堵回了嗓子眼。 殿内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最后经由太医院多位圣手讨论,最终还是决定让李静娴上上下下多走动,食用无害的偏方,再辅以温和的方子,提前产期。 肯定不如催产药灌下去来得快且有用。但起码对母体伤害不大。只是到时候皇嗣怕是…… 多位胡须花白的老大人齐齐在心中念起佛来。 这法子一定要用啊。不然建安帝能把太医院掀翻。 或许是上苍保佑,第二天半夜睡得迷迷糊糊时,李静娴真发动了。 建安帝这两日就没敢阖眼,因而李静娴一有异常他就立马坐起身喊人,然后把她扶进产房。 被稳婆请出后,建安帝面色还是紧绷的,顾不上衣裳沾着的羊水,在产房外,面对着紧闭的大门一动也不动站着。 大半夜的,孙玉钊等妇科圣手也全都就位。 夜间宫里落了锁,各宫不得轻易外出,只有崔皇后匆匆赶来。见了这阵仗也是愣了愣。 这段日子建安帝除了去上朝就一直在景仁宫陪伴贵妃,连崔皇后都没能见他。不过倒是听闻朝着太医院发了好大一通火。 如今见了人,崔皇后更惊。 建安帝双眼熬得通红,下颌青茬也明显,一看就是没休息好。 这可不是喜悦迎接皇嗣的表情。崔皇后立马也肃起一张脸,看了眼众太医,果然个个嘴唇翕动,似是在念佛。 看来贵妃这一胎比她想象中还要不好。 崔皇后拧着眉,在旁耐心等着。 李静娴这一胎生得漫长。 忽然产房里传出一声惊呼,所有人的心神被牵扯过去,建安帝僵硬的腿脚动了动,几乎贴到门上问:“怎么了?贵妃如何?” 产房的门开了一道缝,稳婆满头是汗地探出半个身子,面上带着一层掩不住的慌乱。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建安帝已经一把按在门框上,声音哑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再次问道:“贵妃如何?” 稳婆被他这副模样吓得腿一软,差点跪下去,连忙道:“回、回陛下……娘娘如今力竭,小殿下在腹中憋得太久,胎心……胎心已弱得很了。奴婢等、奴婢等怕是……” 她咽了一口唾沫,像是在斟酌用词,最终还是硬着头皮说了出来,“怕是只能保一个了。” 建安帝面色在那一瞬间几乎凝成了冰。 稳婆被他看得浑身发冷,下意识地又补了一句:“奴婢等……自然是全力保小殿下的……” 宫里接生数年的老规矩,到了这般生死关头,终究逃不过那一句两难抉择。 这是皇家子嗣,是帝王期盼已久的龙胎,是正经的皇嗣血脉。历朝历代,但凡后宫妃嫔难产,优先级永远是 子嗣为先、母体为次。哪怕是皇后难产,也从未有过半分舍弃皇嗣的道理。 崔皇后心头一紧,下意识抬手攥紧了帕子,眼底掠过一丝复杂。 连她都默认了这个规矩。 于皇家而言,子嗣绵延重于一切,女子性命,从来都是次之。但那是贵妃……若是贵妃没了……崔皇后有种直觉,建安帝会疯的。 只有少数人,像孙玉钊,就偷偷瞄了眼建安帝空白的面色,心底嘀咕这次怕是会不一样。 建安帝站在门前,整个人像一尊石像。他没动,没说话,连呼吸都仿佛凝住了。可下一秒——他俯身,几乎是贴着门缝,声音低得可怕,却字字如铁: “朕要贵妃。” 四个字,像是从牙缝里、从骨头里、从血肉里硬生生挤出来的。 “贵妃若有半点闪失——”他那双通红的眼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一片死寂的、令人胆寒的平静,“你们所有人,一个都别想活。你们的九族,都得给贵妃陪葬。” 稳婆浑身一震,猛地抬头,满脸难以置信,呆呆地望着眼前的帝王,一时间忘了反应。 她在宫里接生半生,见过为了子嗣舍弃妃嫔的帝王,见过两难为难的权衡,却从未见过这般毫不犹豫、彻底舍弃皇嗣,只求一人平安的君主。 崔皇后瞳孔微缩,怔怔看向建安帝,心底掀起滔天巨浪。 她早知他偏爱李静娴,却从未想过,这份偏爱能重到碾压皇嗣、凌驾国本之上。 这不是偏宠。不是喜欢啊。 这是爱啊。 姬永焕,你爱她啊。 宫里居然出了个痴情种。 崔皇后默默退后了几步,无力地靠在跟来的雀蓝身上,看着建安帝的背影,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稳婆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却在建安帝的目光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连连点头,连滚带爬地缩回了产房。门重新合上,将里头的声响和灯火都隔绝在另一侧。 产房里传来稳婆急促的指挥声和宫人来回奔走的脚步声,偶尔夹杂着李静娴短促而压抑的闷哼,又很快被压了下去。 建安帝站在门外,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钉在那里的石像。他攥着袖口的手指已经泛白,目光死死盯着那道紧闭的门缝,仿佛要用视线把门板烧穿。 过了不知多久,产房里忽然传来一声微弱的、几乎像猫叫一样的啼哭,短促而无力。 是位小皇子。 但如果没有刚刚那一番动静,这时候稳婆早就出门报喜。但她却一哆嗦,旁边的秋穗口中带着哭腔不住呼喊:“娘娘、娘娘。” 外头,孙玉钊等人早已进门,开始施针灌汤。 建安帝在外头脑袋已经昏昏沉沉,终于在听闻止住了血,贵妃昏过去后跌坐在地。 他执意要马上进去看望贵妃,好说歹说被劝下来,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就再没人拦得住这位帝王。满屋的血腥气,建安帝却仿佛闻不到,艰难地挪到床榻边。 看到毫无血色的熟悉的脸,建安帝再忍不住,跪在床边泪如雨下。 他颤着手,虚虚将李静娴的拢在自己怀里。 “你不能丢下我一个人的……你不能。你要好好的……” 建安帝想起,当初她初次有孕,碰上顺嫔凶险的那一胎,他想过,失去她会让他很难过。 但如今他只觉得,当时的自己真是一窍不通。 他不能没有她的。 不能的。 63. 产后 其实李静娴昏过去后,已差不多到了平时早朝的时辰。 但看着帝王跪在床榻边的身影,众宫人你看我我看你,哪里敢出声打扰?便是梁沛安这个贴身大总管,也不敢。就怕一开口就被显然情绪不对的建安帝拖出去乱棍打死。 还是崔皇后去暖阁看过无人问津的五皇子回来,看了眼天色知道不能再拖,顶着众人敬佩的目光叩响房门。 “陛下。” 里头没应。 崔皇后等了一会,再次开口:“陛下,您该去上朝了。” 毫无动静。 崔皇后看着那紧闭的房门,不去想里头是个什么情形,只是继续说:“陛下,您要当昏君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只是依臣妾看,贵妃可不乐意当那祸国妖妃。” 这话一出,里里外外的宫人都默默抬手擦汗。 要说还是皇后娘娘敢说。 其实守了一晚上,崔皇后也很疲惫了,没多大精神细细和建安帝掰扯,干脆直切要害。 “到时候言官一人一口唾沫,贵妃名声也不用要了。您最清楚了,言官是杀不完的,到一茬接一茬的呢。时候史书上写着,贵妃能有什么好词?那个场面,臣妾都不敢想呢,您这样爱重贵妃,想必也不乐意她被史书后人乱安罪名……” 话没说完,房门就被推开。 建安帝沉着脸,居高临下俯视皇后。 崔皇后顿住,收了话头,紧接着扬起一个笑容:“陛下。” 建安帝额上青筋突突,但最终,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沉默地迈过门槛,从皇后身侧走了过去。 崔皇后侧过身,朝着他的背影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声音不高不低:“臣妾恭送陛下。” 她直起身时,又看了看他消失在影壁后的背影,没有再多说什么。 建安帝的声音从前头传来,让备水更衣,顺便拿一碗参汤来,梁沛安如蒙大赦,连忙应声去办了。 崔皇后这才真松了口气。 嘱咐宫人照顾好贵妃的五皇子,又让人往乾清宫和慈宁宫报喜,崔皇后也赶忙回宫歇着。 很快,宫里上下都知道景仁宫添了一位小皇子。 一时之间,无论心里如何想,贺礼流水一般送进景仁宫。 朝上却不太好过。 建安帝心情实在不好,很是暴躁,参奏的官员有一个算一个,甭管有理的还是没理的,统统都被臭骂一顿。 文武百官皆一头雾水,不知道是谁又惹到了这位。 待下了朝,建安帝匆匆离去,有些有门路的也知晓景仁宫娘娘刚生下五皇子。 但这让众臣子更摸不着头脑了。 时隔多年又得一个儿子,还是宠爱的贵妃所生,陛下这还有什么不高兴的? 皇上心情不好,不止臣子受罪,身边的宫人也是暗暗叫苦。 尤其是景仁宫的宫人,见惯了建安帝在娘娘面前温和亲人的性子,陡一瞧见帝王本色,都是夹起尾巴做人,然后暗暗祈祷自家娘娘快些醒来。 这几日李静娴依旧昏睡着,要不是孙玉钊等人细细诊脉,再三发誓保证娘娘并无大碍,建安帝怕是早疯了。 折子都被搬进娘娘的卧室里,这几日喂药、米汤,建安帝都从不假手于人。除了上朝,男人也没再踏出过景仁宫。连秋穗等人一身伺候娘娘的本身都没了用武之地。 又一次被接过药碗的建安帝撵出内室,秋穗是心中五味杂陈。 “秋穗姐姐。” 在景仁宫,宫女里头,也只有夏溪和冬霜两个由潜邸陪伴上来的才不叫秋穗姑姑,秋穗望过去,夏溪小心翼翼,唯恐惊了里头:“五殿下又哭闹了,您快去瞧瞧吧。” 秋穗闻言,默默叹了口气。 等到了隔壁暖阁,小小一只的人儿细弱地哭着,乳母和嬷嬷都没了法子,见到秋穗宛如见了救星。 秋穗抱起孩子,放了一方帕子到五皇子身前,温声哄着。 奶嬷嬷在旁愁苦道:“姑姑,五殿下如今天天这样哭闹不行的啊。本来就在胎里不好,再哭就要伤身子的。奴婢听闻胎里苦难的孩子就该待在母亲身边才好,咱们……” “道理我都懂。”秋穗也愁啊:“只是如今娘娘未醒,难办得很。” 建安帝毫不掩饰对幼子的无视。 冷漠至极的无视。 如今五皇子已经出生好几日了,众人本想着以贵妃娘娘的圣宠,这孩子肯定也被爱屋及乌的,思及皇太子当时第二日就被赐名,五皇子又是好不容易盼来的幼子,只怕更宠爱。 但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从出生到现在,皇上都没正眼看过幼子,更别说主动提起。 秋穗曾壮着胆子提起过,但话没说完建安帝就冷眼瞧来,叫秋穗都不敢说了。 洗三那日,建安帝说了只是小办,也没出席仪式。那日娘娘的家人进宫来想要见娘娘和五皇子,也被拒绝了。 这样一来五皇子在宫里真是尴尬极了。分明生母是宠妃,一母同胞的亲兄长又是皇太子,却落得个被亲爹不闻不问的下场。 而李静娴还没醒,自然也没人再提。 但是擅长儿科的太医来瞧过,说五殿下身子本就弱了些,的确不能再任由哭闹下去。再哭可就要出大问题了。 秋穗看了眼内室,咬咬牙,抱着好不容易停歇大半的五皇子走了进去。 建安帝正坐在榻边,手里端着一碗温热的米汤,正低头用银匙轻轻搅动。 听见脚步声,他头也没抬便知道是谁。这几日,能得他允许入内的人就只有秋穗——这个李静娴最亲近的掌事姑姑。 建安帝语气冷淡:“出去。” 秋穗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五皇子,没有退出去。 她感觉到怀里的襁褓因为方才的哭闹还微微发颤,小团子蜷在她胸前,像是终于累极了才安静下来。 秋穗张了张嘴,苦涩开口,声音压得极低:“陛下……五殿下哭闹不止,乳娘和嬷嬷都没了法子。太医说,胎里弱的孩子,须得在母亲身边养着才好。娘娘还未醒,奴婢斗胆,只能将五殿下抱来。求您恩典,就让五殿下睡在娘娘身侧吧。” 建安帝手里的银匙顿住了。 他没有抬头,但秋穗能看见他握着碗沿的指节微微泛白。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榻上李静娴平稳的呼吸声。秋穗站在门口,心跳得飞快,却还是硬撑着没有退出去。 襁褓里的小小婴孩似是感知到周遭冷意,原本堪堪止住的呜咽又轻轻哼唧起来,细细软软的哭声微弱得可怜,不像寻常婴孩洪亮有力,透着先天不足的孱弱,一碰就仿佛易碎。 那一声啼哭落进建安帝耳中,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他紧绷多日的心脏。 他眸色骤然一沉,周身寒意更甚,薄唇紧抿,下颌线条绷得凌厉锋利,透着极致的压抑。 他的确不愿看见这个孩子。 就是这个孩子,让他的静娴经受此难。 但是那哭声绕在建安帝耳边,让他不由自主朝孩子看过去。那么小。居然那么能折腾。 建安帝知道李静娴有多期待这个孩子的到来。 期待到一开始能把自己熬到生病。期盼到生产前得知不好,仍是选择用药。 “抱过来吧。” 良久,等建安帝一小勺一小勺地将米汤渡到李静娴口里,内室才响起男人低沉沙哑、极尽疲惫的声音,褪去了方才的戾气,只剩沉沉的空洞与落寞。 建安帝站起身,冷漠说道:“等他睡熟,就抱走。” 秋穗松了一口气,走过去将襁褓放在李静娴枕边。小人儿平时睡着都不安稳,如今在母亲身边,却是沉沉睡着。 建安帝到一旁批折子,秋穗就守在床榻边。 期间秋穗有事出去,起身的时候还踌躇地看了眼案后的帝王,又看看熟睡的小主子,觉着应是没问题的,建安帝再如何也不可能毒杀亲子,于是默默退了出去。 建安帝并非不知道秋穗出去。 他握着朱笔的手越来越紧。 在不远处,他的爱人和幼子都在沉沉睡着。 建安帝站起身,走过去,目光落在襁褓小小的一团上。 只要一碰这孩子,那一夜他跪在产房外、心如刀绞的绝望,那满心怕她撒手人寰的恐慌,便会尽数翻涌上来,将他彻底淹没。 他是九五之尊,执掌万里江山,掌控生杀大权,朝堂之上无人敢逆,六宫之中尽皆臣服。 却唯独,拿当初怀着他孩子的李静娴毫无办法。 无论怎样都会伤到她的身子。可是她又对这个孩子那么看重,哪怕最难受的时候这个孩子是在夺去她的精气神。 但其实他恨的是自己。 从头到尾,最该死、最该被怪罪的,从来不是无辜的孩子。 是他。 孩子是无辜的,可这份险些殒命的痛苦、这场撕心裂肺的磨难,归根结底全是他一手造成。 若不是他令她怀了孩子,她如今依旧安稳康健,眉眼明媚,不必躺在这里沉沉昏睡,让他日日提心吊胆、夜夜难眠。 是他亲自给她带来这些苦难。 建安帝喉咙里溢出一声痛苦的哭腔,却又不敢吵到榻上的母子,只能像个无助的幼儿一般蹲下去,双手掩面。 . 李静娴是在产后第五天早晨彻底醒来的。 那时候建安帝还在早朝。 听闻摇铃声,秋穗等人简直是喜极而泣,纷纷涌入内室,一个劲儿地喊娘娘。 “哎呦,这都是干什么?” 李静娴无奈极了。虽然刚醒来没多大力气,脑袋也有些发晕,但还是笑笑,一个个脑 袋敲过去:“我好好的呢,哭什么?” 不过在知道生产时和这几日的情况后,李静娴又觉得她们哭也是应该的。 其实生产那日李静娴意识也是有些模糊不清了,含着参片使劲,孩子却没出来的势头,她的心都凉了半截。又听闻自己出血厉害,稳婆出去禀报,李静娴凭着最后的气力死死抓着秋穗的手,让她务必叫稳婆保下孩子。 但就在那一瞬间,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他说他要贵妃。 李静娴以为那是自己临死的幻听。 但如今她知道了,她没听错。 “娘娘别哭,您让我们别哭,怎么自己还哭了呢?您身子还没好全,也坐着月子,哭着伤身啊。” 秋穗等人急急忙忙道,一人端水一人拧帕子一人替她净面,李静娴才发现自己哭了。 “他不该这样说的、不该的。” 可这眼泪就是止不住啊。李静娴只知道一旦这话传出去,朝上那些个言官又该怎样攻讦他。说他是昏君暴君,说他为美色所惑、不顾社稷安危。 他文韬武略,有谋略有胆识,应该是这个将倾的皇朝力挽狂澜的明君才对。 见她这样,秋穗也重新任由泪水湿润双眼。 想起产后那日皇后娘娘劝建安帝去上朝的话语,秋穗只觉得她们家娘娘和陛下怎么会那么那么好。便真是昏君妖妃,那也是最恩爱的一对。 “娘娘莫急,那日的话一个字儿都没传出去呢。”秋穗宽慰道:“咱们宫里的也都被奴婢敲打过了,万不敢说的。” 又有夏溪冬霜作证:“是呢是呢。” 李静娴这才放了一半心,靠在枕上,任由秋穗替她擦去脸上的泪痕,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复下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怀抱,像是想起了什么,哑声问道:“孩子呢?” 秋穗连忙道:“五殿下在暖阁里睡着,乳母守着。这几日殿下哭闹得厉害,昨儿抱着来娘娘身边睡了一觉,倒是安稳了许多。太医说,胎里弱的孩子,多在母亲身边养着才好。” “五殿下……那便又是个小子了?”李静娴展开笑颜,却有些疑惑:“陛下没给取名吗?” 不应该啊,当初延怀可是第二日眼巴巴就起了呢。 这话一问,宫女们有一个算一个,都是支支吾吾的。 “五殿下、陛下他……” 李静娴听出了秋穗话里的迟疑,抬眼看向她:“陛下怎么了?”又紧张地猜测道:“是小五不太好?” 也是,小五在她胎里憋久了,应该不如他哥哥康健。若是先天不足的孩子,是该延缓取名的事宜,免得留不住福气。 秋穗犹豫了一下,还是压低声音把这几日的情形简要说了一遍。其实不止五殿下,这几天连太子殿下都不受皇上待见。都没让太子殿下来给娘娘宫里。 李静娴听罢,一愣,心下酸酸涩涩的,不知如何言语。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开口:“把小五抱过来吧。再去个人,让延怀来景仁宫。” 秋穗连忙应了,快步去暖阁将襁褓抱了过来。 李静娴伸手接过那个小小的、轻得像一团云的孩子,低头看着他睡得正熟的小脸,鼻梁隐约看得出几分像她。 的确太轻了。 她看了一会儿,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那孩子像是感觉到了母亲的温度,在睡梦里微微动了一下嘴角,又安静地蜷缩进襁褓里。 李静娴把他拢在臂弯里,眉眼柔和。 建安帝得了消息匆匆忙忙赶回,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美好的画面。 他所爱之人半靠在榻上,怀里以及床榻边坐着的是他们的孩子,唇边轻轻哼着的是哄孩子的歌谣。 那一瞬间,建安帝站在屏风旁,都不敢大声呼吸,就怕美梦被惊扰。 下一瞬,榻上还有些虚弱的女人瞧了过来,朝他露出不是笑,而是埋怨的嗔怪:“你回来迟了。快过来。” 建安帝下意识行了过去,走近了,听见李静娴说:“摸摸我的脸。” 建安帝照做。 “还有眼睛、耳朵、手。” 建安帝不明所以,但还是一样不落。 早在父皇走过来时,延怀就默默起身,将最佳位置让了出去。眼下站在一旁,瞪着眼睛看爹娘。 最后,碍于还有个已经记事的好大儿在,李静娴只让建安帝的手落在自己颈侧,放弃了一开始打算的心口。 她问:“你感受到了吗?” “什么?”建安帝喉咙干涩问。 “我的心脉。它在跳动。” 李静娴问过在她醒来后诊脉确认她无虞的太医了,颈侧是能摸出心脉跳动的。 她这才笑着看向建安帝:“你看,我好好的,真就在你面前呢。所以,永焕,别害怕了,好不好?” 64. 润 有些话,建安帝在人前只能闷在心里。 但是如今活生生的李静娴在他面前,他却是再也忍不住。 好在两个孩子已被带下去,宫人们又有多远推多远,这才没让一代帝王英勇神武的形象崩塌。 李静娴越听,心下就越无奈又绵绵密密地疼。 “那你应该连我一起恨了才对。” 建安帝顿时蹙眉:“这是什么话?我……你做什么?”他实在说不出那个字眼。 李静娴却振振有词的:“因为这个孩子是我执意要的。在孕前期我胡思乱想,导致从一开始这孩子养得就没跟上。这是我自己一开始造的孽呢,若是如同延怀时那样顺其自然,这个孩子自然也会好好的。” 建安帝听着却不让她说了:“好了好了,鬼门关走过一遭,咱们不说这话。” 省得地下阎王爷听了觉着有理。 李静娴惊诧笑道:“你何时变得这样信这些?” 虽说本朝佛道二教盛行,但是建安帝一向是心有虔诚但行事依旧不见依赖。按他自己先前的话来说,若是神佛真有用,他这个天子早该不是凡人之躯。也不过图个心安。 建安帝抿了抿唇,眸色沉沉望着她。 从一开始知道她不好,他心底把能想到的神仙菩萨都想了个遍,甚至去了奉先殿,请列祖列宗保佑他妻平安。 建安帝也没想到自己会有这样一天。 分明他自己先前多次遇刺,也有过生死关头,但从来没一次如此寄希望于漫天神佛。 李静娴唇边的笑意渐渐收敛,敞开双臂将建安帝抱进怀里。 建安帝顾忌她身子,没敢靠实了,但也任由自己将脑袋埋下去,缓解难得的脆弱。 “好了好了,生完这个咱不生了啊。”李静娴说着,没忍住笑。 其实她也是痛的,生育之苦难以言表,无论是为了自己的身子还是什么的,她再是信着多子多福的话,也该多掂量自己的康健。她笑是因为,如今她竟然能这样轻松自在说出‘不生’这样的话来。 建安帝没有意见,他才是那个恨不得再不生的人。 只是他眼底却有些挣扎。 除非他今后再不碰李静娴,不然仍有可能令她怀孕。 很烦。 因为是搂着男人的,李静娴瞧不见建安帝的表情,只是笑说:“这几日的事情我也听秋穗她们说了。小五一个婴孩,他懂什么呢?你也是,和孩子计较。陛下,咱们小五可受了委屈,你要好好补偿他才是。” 建安帝啧了一声,抬头不满看着她,还是闷闷地应了。 说着李静娴又高兴道:“说起来,这孩子在兄弟中也是行五呢!他和你有缘。” 建安帝:“……” 实际上,在他之前太上皇有过七个儿子。只不过两个没来得及取名就早夭,于是没序齿。剩下一个取了名的二哥一岁也折了,只是占着名头。若真按这来算,建安帝应该是八皇子。和自家这个小的并不是同一概念。 罢了,建安帝叹道,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感天动地,随着贵妃娘娘身子养得渐好,能下床走动几步,被亲爹冷待了好些日子的五皇子终于有了名字。 延润。 这孩子生在初春,春雨滋润万物,这名字好,李静娴喜滋滋看了许久。 见她这样高兴,建安帝也跟着笑,他看着李静娴怀里的幼子,叹了一口气,终于在多日以来第一回轻碰孩子的面颊。 延润迷糊地‘啊呀’一声,砸吧砸吧着嘴,头一歪,睡过去了。 随着小五名字有了,建安帝又给李静娴加封号。 梁沛安原以为,皇上登基之初那四个没用上的封号终于有了用处。 没曾想建安帝大手一挥,加封号齐,为景仁宫齐贵妃。 妻者,齐也。与夫齐体。 何况本朝国号就为齐。以齐为封号,珍重又超然。 建安帝在朝上让梁沛安宣布这道旨意的时候,文武百官皆下意识顿了顿。 实在是前几天皇上心情不顺见人就骂,他们日日胆战心惊。今儿才云开月见明心情好了,带来这一道旨意,却又是这样有些僭越的封号。 嗯,反对吧,建安帝就又要发疯。 为了小命着想,众人看上看下,还是决定顺毛捋。一个封号而已,从前还有‘宸’、‘元’这样出格的呢,何况如今又不是告诉他们要废崔立李,皇上还是颇有理智的,由他吧。 建安帝像是没有察觉到殿内那些个臣子心底的绕绕弯弯,冕旒垂下的珠串微微晃动,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语气如常:“贵妃在潜邸时便侍奉朕左右,多年来恭谨柔顺,育有皇太子与五皇子,于社稷有功。加封号齐,亦是朕之考量,诸位爱卿以为如何?” 殿内安静了一瞬。太傅王明达率先出列,躬身道:“陛下圣明。贵妃娘娘德行出众,此封号实至名归。” 他话音落下,右相国许琮也跟着上前一步,拱手道:“臣附议。” 有这二位带头,于是朝上便再无异议,纷纷躬身行礼,齐声道:“陛下圣明。” 建安帝满意地笑了,接下来一整个朝会都堪称和颜悦色。下了朝,也终于有心情在御书房召见臣子。 虽然李静娴醒了,但到底难产伤身子,在太医建议下坐着双月子。 先前她昏迷着,许多药只能通过唇缝一点点灌进去,到最后也不知实际有多少起效果。如今人醒了,药更不能断,一时之间,景仁宫都是苦涩的草药味。 建安帝趁李静娴睡着后,召来孙玉钊。 孙玉钊以为陛下这次又是简单问询贵妃的情况,谁知答了之后建安帝还没放过他,问:“可有对女子身子无害的避子方?” 这是什么意思? 孙玉钊顿了半晌,细细给建安帝说道:“凡是避子的药,都是伤身。即便是再温和的药物,也是如此。女子怀胎,依赖于胎宫。这也是为何体寒之人不易有孕的原因。避子药物都是伤胎宫的。伤了胎宫,对娘娘本身也是极大害处。” 建安帝指尖在扳指上敲了敲,沉默半晌,又问:“朕观书册,有悬挂草药香囊于枕边等偏方,也无用处吗?” “尽是无稽之谈。” 孙家医药传承百数年,孙玉钊祖祖辈辈都是行医的,很快否定去:“除非是妇人本身不易怀胎,否则单凭草药或香囊无法避子。传闻等臣也有所耳闻,但那些是活血之物,妇人怀上胎儿之后,接触到活血之物极易在还未发现时滑胎小产。许多人便将小产当作疼一些的月事,以为避子起了作用。但实则反复如此小产,于妇人的身子更是大不好,甚至有碍寿数。” 又好奇愤懑道:“陛下是看的什么书册?简直误人子弟,还是早些销毁了去才好。” “……” 建安帝面无表情。 什么书册?自然是话本子。正经的医书建安帝自是没多看过的,能说出的也只有常见药材。 “那关于男子避子的呢?” 听闻这句话,孙玉钊只觉得天旋地转。 每当他觉得皇上对贵妃已经够情深义重的时候,皇上总会又给他一个大惊喜。 自古以来只听闻帝王要重振雄风的丹药的,还没听说过皇上要主动避子的。 他下意识地低下头,后背刚消下去的冷汗又渗了出来,斟酌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回陛下……男子避子之法,自古有之,只是……” 孙玉钊只觉得建安帝似是有些不耐烦了,最终还是硬着头皮继续道:“只是那些法子,要么是些偏门汤药,要么是……是些自损的法子。臣不敢欺瞒陛下,那些方子,都是伤身的。” 建安帝却没有犹豫:“不管如何,都比不上她所受之苦。你只管写来。” 可是再给孙玉钊一百个胆子,也不敢给建安帝这样的药啊。 “陛下要臣死 ,臣如今就可以给陛下办到。可这事儿,臣只能抗旨。龙体乃江山社稷之根本,陛下一身系天下安稳,岂能因一时执念自损本源?此事若传至朝堂,文武百官必然死谏,天下苍生亦人心惶惶!” 孙玉钊的声音都在抖,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牙关都在打颤。 建安帝沉默好一会。 他呢喃道:“倒不如趁现在就把朕阉了好。”他就是个俗的,总不能真一辈子不碰心爱之人。可又不忍李静娴再受生育之苦。总归如今已立了皇太子,不能再说无后。 孙玉钊:“……” 守门的梁沛安:“……” 这……只能说不愧是能做皇上的人,解决不了问题,那就把问题根源给解决。 梁沛安比孙玉钊还要多想一层。 这太监默默想到稳妥收在景仁宫卧房那一箱子话本,寻思好似有一本的角儿正是太监……嘶,日后要告诉跑腿的徒弟,日后这些乱七八糟的还是别送进来了。 因为咱陛下是真会看啊! 尽管登基之后看闲书的时间是少了,但不是没有了啊。 老祖宗有个词儿叫做急中生智,在梁沛安想话本子的时候,孙玉钊突然高昂道:“陛下——娘娘身子尚在调养,实际上是不易有孕的。这调养个两三年、三四年都是有的。臣突然想起,古籍上倒是记着一道方子,只要算出准确日子,配上不伤身的药,避子不说十成,倒也有七成以上。只是失传已久,臣家中也只是个残方。趁娘娘养身子时,臣也正好潜心研究此方。” 祖宗诶,可真不能眼睁睁瞧着陛下干傻事吧?能拖一年是一年吧。 至于方子的确是有的,但也是先祖偶然得出的规律。只是碍于那位先祖故去得早,又无人继续探查,日子久了,便没多少人记得。 “你最好是真的有办法。”建安帝沉声说。 孙玉钊连忙叩首:“臣不敢欺瞒陛下。只是这方子失传已久,臣需时间细细琢磨,不敢妄下断言。” 建安帝看着他半晌,似是真信了,挥挥手,让孙玉钊退下。 今日的对话是绝对不能传出去的,孙玉钊出了门又是表情正常,只深吸几口气,迈步离开。 延润的满月宴也没大半,直到百日时李静娴出了双月子,建安帝这才有心思管起小儿子的事情。 这下子宫里宫外也都看清楚了,这位小殿下能不能入陛下的眼,全仰仗他母亲。齐贵妃好了,五殿下自然也好。齐贵妃抱恙,五殿下就只能在暖阁待着咯。 就连小小的延怀如今也懂得这个道理,对尚不会说话的弟弟同病相怜:“咱们两个加起来,都没娘一半分量。” 不过,延怀还是希望母亲能快些好起来的。 对此李静娴也很无奈,又觉着好笑。 罢了,天家父子,能这样处着也不错了。她也就任由他们去。 陈大太太等终于在百日宴见着李静娴,又是好一番心疼。 本来宫里有规矩,妃嫔生产前娘家人可以进宫陪伴的,但恰逢陈大太太病了。嫂子弟妹们进宫过一趟,因着没有诰命在身不好久留,第三日就回了。谁知没两天宫里就传出贵妃早产的消息,把家里人吓得都懵了。 产后李静娴昏迷,建安帝将景仁宫看得跟眼珠子似的,便是娘家人都没得机会探望,于是搁置到百日。 李静娴也知道自己让家人担心,自是细细宽慰。 这次见面,母女俩已没再聊过敬国公府的事情。许是皇上敲打过了,这次给延润送礼,那边也只是寻常备着。 母女俩聊了些家常,陈大太太见四下无人,小声说:“你如今伤了元气,身子不如从前。可陛下又独宠你,实在是……男人嘛都记着那档子事,他若是要,你可要以自己身子为重。” 毕竟李静娴膝下已有两个皇子,还有一位已经被册立为皇太子,再有多的孩子也只是锦上添花。 李静娴一叠声应下。 65. 坤宁宫对峙 李静娴快闷出草来。 这段日子她除了养身子就是养身子,无聊起来,连小儿子都成了她的玩具。 以至于听到纯妃在宫道上掌掴沈嫔,又闯了皇子所拿人,与二皇子生了嫌隙的消息,她一骨碌坐起身,兴冲冲又一脸疑惑问:“怎么回事?” 其实纯妃在皇子所里安插了人李静娴并不意外,毕竟她没有路子直接见到延悯,只能经了旁人的手。但是纯妃不是最想与二皇子延悯一条心的吗?怎么还和亲儿子生了嫌隙?好端端的纯妃干嘛扇沈嫔巴掌?而且这母子俩的事情怎么又扯上了沈嫔? 到底是宫里娘娘,纯妃又一直是端着身份的,怎会突然做出在宫道上掌掴这样与市井泼妇无异的事情来? 何况沈嫔再如何,那也是皇帝分妃嫔,颜面是大事。别说妃嫔了,便是宫女,私下受再多磋磨,也不会随意让面上有伤的。 纯妃是被气昏头了吧? 对于李静娴最后一个疑问,秋穗扭头无奈道:“您不记得了?就是您怀五殿下那会儿,沈嫔不是经常寻人打马吊?估摸就是那会儿搭上线的。” “哦,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李静娴很有理:“太久没和宫里人打交道了,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我连她们住哪个宫都快忘得差不多了。” 秋穗:“……” 这是真话。 平时李静娴和满后宫的人打交道最多的也就是崔皇后,其次顺嫔,偶尔去慈宁宫给太后他老人家请安。至于其他人?也就请安的时候见面。 传这消息回来的小太监很快将事情的原委说清楚了。 原来是纯妃安插在皇子所的宫女恳请娘娘,让自己侍奉二殿下,愿为娘娘和二殿下肝脑涂地。纯妃怒不可遏。在她看来,即便是预备着的司寝宫女,也不应该轮到一个宫外家里有着吸血弟妹的膳房宫女。且自己从未想过将她用到这些事情上。 那宫女都吓懵了,挂着泪说若不是您和二殿下都有这个意向,奴婢如何会大着胆子提起? 李静娴听到这里,手里的茶盏顿了一下,抬眼看向秋穗,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她真这么说了?” 秋穗点了点头,压低声音道:“据说是当着纯妃的面说的,连哭带喊的,那话一出来,纯妃的脸都绿了。” 语气间有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李静娴放下茶盏,靠在绣花枕上,想了想,又问:“那二殿下那边呢?怎么又和二殿下生嫌隙了?” 延悯那边也是出人意料。 见了许多年没见的亲生母亲,没哭没闹,冷静至极,还反问母亲为何要顶着父皇的命令擅闯皇子所? 秋穗继续说下去。 那宫女芦荟是沈嫔当初通过打马吊的牌局引荐给纯妃的,本意是想让纯妃借着芦荟的手艺,与延悯拉近关系。 可芦荟在皇子所得了延悯的几句好话后,便渐渐有些忘乎所以,以为自己真能在这母子之间占一席之地。 纯妃得知芦荟生出那样的心思后,自然不肯再用她,又恰逢儿子是这个态度,疑心是沈嫔安排时便存了别的心思,甚至说抢去她的儿子。 这念头一旦起来就压不下去。 抢走纯妃的儿子跟把她的命要了去有什么区别? 纯妃怒不可遏,偏偏今儿在宫道上遇见沈嫔,后者还一脸笑意打招呼,纯妃越看越觉得果然是不含好心,怒极之下巴掌也下去了。然后又冲到皇子所,狠狠逼问那宫女沈嫔给了你什么好处,攀附皇子,好大的胆子。 这罪名芦荟可不敢认,哆哆嗦嗦说不出话。 “如今呢?纯妃还在皇子所吗?” “坤宁宫那边知道了这事儿,把纯妃和沈嫔二位娘娘,并二皇子殿下都请去了。” 李静娴一听,更来劲了:“走,咱们也去。” 秋穗愣了一瞬,无奈笑道:“这事儿旁的娘娘都是避之不及,怎的您还往上凑呢?” 李静娴却是振振有词:“我作为贵妃,底下妃嫔闹了不愉快,去调停中和不是应当的吗?” 秋穗:“……” 您是纯属想看热闹吧?纯妃、沈嫔这二位都不是个好的,闹个两败俱伤才好呢。 不过想到这些日子娘娘也的确烦闷得劲,出去走走也有益身心健康。秋穗想到这里,于是赶紧让人准备起来,她们出门去。 待到了坤宁宫,就有宫人殷勤引着李静娴入内。 皇后端坐凤座之上,面色沉沉,显然很是不悦。 殿内只坐着沈嫔和延悯,中央跪着宫女芦荟,刚刚引着李静娴的宫人提点过,纯妃下去更衣了。 瞧见李静娴,崔皇后神色一缓,温和道:“贵妃身子尚未好全,就不必拘礼了。” 李静娴一顿,礼行到一半,的确是被雀蓝搀扶起来,便朝着崔皇后投去极为复杂的眼神。 也就这位崔家出的姑娘看得开了,明确知道自己要什么、舍弃什么。但凡换一位,再是有建安帝护着,她和皇后之间都会有一番你死我活的明争暗斗。哪里像如今,面上一派和和气气。和当今高太后一般,那都是心思玲珑剔透的女子。 座下沈嫔和延悯也起身见过齐贵妃。 座上,崔皇后也在打量这位许久不见的贵妃。 瞧着她清透的双眼,崔皇后也不得不感慨,贵妃经受大难后,不到半年就能在面上润上七成血色,明眼人看得出来是受了细之又细、慎之又慎的养护。 想她当时生二公主丢了半条命去,头几个月根本提不起气力,时常头晕耳眩,哪像贵妃,竟还有兴致来凑热闹。 想到建安帝一得了空就往景仁宫去,崔皇后暗自叹道,果然有的人就是天生命好。 崔皇后这才笑道:“贵妃怎么来了?身子可还好?” “谢娘娘关心,臣妾已大好。余下也不过慢慢调理。”李静娴不好意思笑道:“臣妾这在宫里足不出户多时,想着出来走走。谁知得了此事,也不好视而不见,便想着来瞧瞧。” 说话间,外头又来了人。 是慈宁宫的掌事姑姑素容。 见贵妃也在次,素容姑姑面上没多大意外,只是按规矩见礼后朝崔皇后柔顺说道:“太后娘娘听闻此事,让奴婢过来也听听是怎么个事儿。” 建安帝那边只来了一个梁沛安。 建安帝如今对纯妃没什么可说的,懒得见。偏执过了头,再多的话也没用。对沈嫔也没个好印象。只是让梁沛安过来一趟,待皇后问过话,就把二皇子带走。 梁沛安领着命令来,一进门见到贵妃娘娘,笑容更深。 真让陛下猜着了,娘娘肯定嫌闷,坐不住呢。 崔皇后让两边来人都毫不意外。 毕竟是闹到皇子身上,不可能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若不是太上皇如今不方便了,估摸乾清宫也要来人。 沈嫔低着脑袋,不知在想什么。 今儿这事看来她是受害者,用帕子捂着半边脸,如今好一副可怜模样。 延悯亦垂眸沉默。 剩一个芦荟仿佛要晕厥过去。她平时小小的膳房宫女,哪见过这样的大阵仗? 待纯妃再次入殿,也是面色不好。 这出戏最后的主角来了,李静娴默默坐直身子,旁边的小几上茶水点心都已经备好。 “瞧瞧,纯妃,你真是许久没有这样的大动静了。”崔皇后看着高氏,语气淡漠:“陛下没解你的禁,你就私自跑去皇子所,还这样大张旗鼓,这是抗旨。私自掌掴妃嫔,你也好大的胆子!” 纯妃冷笑一声:“这两件事儿臣妾也认了。反正皇上也早想有个由头发落我不是吗?臣妾把这么大错处摆到明面上,可不正好给了皇上借口?皇上应该对臣妾这份识趣感到高兴才是。” 皇后眉头微蹙。 “纯妃,慎言。” 她声音不高,“私闯皇子所是实,宫道之上当众掌掴妃嫔,更是失了妃嫔该有的仪态体统。你心中有委屈,大可递牌子到坤宁宫,或是递折陈情,何至于闹得这样难堪?” 沈嫔听见崔皇后提起自己,手中素色绢帕依旧捂在半边脸颊,眼尾红红的。 她从座位上起身缓缓道:“皇后娘娘,臣妾平白无故受这一掌,臣妾自问,从未有意加害纯妃娘娘,不知为何要遭此折辱。” 纯妃见她这般惺惺作态,胸中怒火又往上翻涌,伸手指向芦荟。 “若非你背地里教她生出攀附皇子的妄念,挑唆她来求做司寝,离间我与延悯母子!若不是这贱婢自己说破,往后还不知要酿成什么祸事!” 她的眼里喷火:“皇后娘娘,延悯十二 不到,就有人觑觎他身边的位置,我这当母亲的,如何能不急?” 像是想起了什么,纯妃抬眼嘲讽一笑:“哦,对了,忘了娘娘没儿子,自是体会不到。” 芦荟本就吓得魂飞魄散,听见点到自己名字,膝盖一软,几乎瘫倒在地。 “你!” 崔皇后无言,没想到纯妃这个时候还要这样恶心自己一把。 一旁的二皇子延悯自始至终垂着眼,听到此处,终于抬眸,看向纯妃。 少年眉目清俊,眼底却没有半分母子温情,只剩一片寒凉疏离。 “母妃。”他开口,声音平静,却字字刺人,“人是你同意安插到我皇子所的。如今宫女心思不正,出了乱子,你转头便将全部罪责推到沈嫔身上。在母妃眼中,难道所有人都在算计你,唯独你一身清白?” “延悯,你也要这般看我?” 纯妃身子一晃,难以置信看向自己的亲生儿子。积压多年的不甘,在此刻尽数翻涌上来。 “我所做一切,哪一桩不是为了你?我被禁于宫中,不得与你相见,只能借宫人打探你的安危。我何曾害过你!” “为了我?”延悯唇角扯出一抹极淡的冷笑。 他分明才十岁,却成熟得不像话。 “母妃若是真为我,便不该安插耳目安在我身边,时时刻刻窥探我的一举一动。今日你可以因一个宫女,大闹皇子所,来日又会因为什么,再来搅乱我的日子?父皇将我养在皇子所,便是要我独立立身,母妃这般步步紧逼,到底是盼我安好,还是怕儿子不认您这个母亲?” 李静娴默默换了个姿势,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延悯是这样想的?那……她默默瞅了眼那个不常见的孩子,眼底闪过一丝疑惑。 是皇家的孩子异于常人?还是说建安帝的母子分离有效果,竟让一个孩子这样揣测自己的生母?可是母子俩都不像演的。 那头纯妃已经被延悯气到又疼又悲,说不出话。 崔皇后也是这样的想法,但还是面上斥责:“延悯,纯妃到底是你母亲。不可这样。” “……” 延悯沉默许久,才咬着牙说:“父皇圣明。” 意思是,既然父皇不让他和纯妃见面,那一定有他的道理。所以纯妃在延悯心中,多少有瑕。 在场的其他人不知信了多少,一时沉默。 不一会,崔皇后又细细问沈嫔和芦荟。 沈嫔咬定说只是见甜汤味道不错,才多口引荐,早知有今日这一遭,她说什么都不会多嘴的。而芦荟则是话都说不利索,但意思还是若不是有娘娘的意思,她哪里敢肖想殿下。 “哪个娘娘?”李静娴问道。 芦荟哭道:“沈嫔娘娘说既是殿下好这一口,也不妨多上心些,替娘娘和殿下母子牵着线,日后总有个好前程。纯妃娘娘也时时在奴婢跟前谈及殿下啊。” 如果没有那个意思,为何要这样说呢? 一旁的沈嫔却是面色一变:“本宫哪里说过这话?” 纯妃的声音尖锐,紧随其后:“你还说你没有那个心思。芦荟肯定是你的人!你这贱人,要早早坏我儿身子!” 芦荟害怕,又哭得脑袋发晕,其实早已记不清沈嫔有没有说过这样的话了。但她的确平时总听到类似的话语,近来她见得最多就是沈嫔,咬死了就是这样。 还说:“一开始,娘娘您说爱喝奴婢的甜汤,要将奴婢妥善安置,可后来没了下文,余下赏赐还妥善收在奴婢匣子里呢。您既然不把奴婢调离皇子所,不就是、不就是要留着奴婢侍奉皇子的吗?” 沈嫔天旋地转。 这是什么难得一见的蠢人? 此时的咸福宫也得了消息,毕竟有些事情是瞒不住的。 “怎么会这样?仅凭如今的情况,沈氏那贱人怕是受不了多大牵连。到时候又是不痛不痒揭过了。这怎么行?”吴贵人拧着帕子,有些茫然:“但是……纯妃好好的怎么突然在宫道上发难?” 在她和余才人的设想中,以纯妃的性子应当会暗自给沈嫔使绊子才是。 难道是涉及二皇子,才让纯妃失了应有的分寸? 若不是面上和咸福宫无关,吴贵人真想立马去坤宁宫一探究竟。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 66. 066 咸福宫这边越想越迷茫,坤宁宫内三方僵持不下,各执一词。 李静娴在旁边瞧着,小几上的点心吃了大半。到最后秋穗都不让她吃了。免得今晚用不下正膳。 这事儿令崔皇后头疼。 最终还是依宫规处置,沈嫔到底挨了一巴掌,只被罚抄规矩五遍,自省己身,往后后宫往来,谨言慎行。纯妃则继续禁足,份例减半。至于芦荟,攀附皇子的罪名已经够大,拖下去打了板子,发配浣衣局。 行出坤宁宫后,纯妃路过沈嫔时悄声说,“长点心吧,那贱婢被当枪使了,你还在这里不明所以。” 沈嫔本来冷漠地瞧着她,闻言一愣。 沈嫔有些聪明却自傲,迟早要栽一个大跟头。 但不是现在。她对纯妃和延悯还有用。 延悯早已随着梁沛安去见建安帝,纯妃这时候挑眼望去,只见得衣角翻飞的背影。 似有所感,延悯稍偏头,与纯妃对上视线。 虽只有一瞬,但纯妃还是不动声色地勾起唇角。 她重新把目光投回沈嫔身上,沈嫔正蹙着眉,纯妃嗤笑一声:“今儿委屈你,本宫向你道歉。不过想想,不打你这一巴掌,你怕是也不知道是谁在背后阴了你一把。” 沈嫔捏着帕子的手骤然收紧,半边脸颊上那道红痕还在隐隐作痛,可她此刻却顾不上疼了。 她盯着纯妃那张带着讥诮笑意的脸,面上的冷漠终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你这是什么意思?” 纯妃却只是笑了笑,轻声说:“本宫早提醒过你的,不要小瞧这宫里任何一个人。” 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足够。她拢了拢袖口,转身离去。 沈嫔站在原地,看着她渐渐走远的背影,攥着帕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作为唯一一个在东六宫住着的人,李静娴与她们不同路。 宫道上宫人纷纷朝贵妃仪仗躬身行礼,李静娴却没多大心思瞧过去,沉思着,下意识把玩手中的珠串,盘了一圈又一圈。 她隆庆十一年进府,如今也是建安元年,和纯妃也认识正好十年。虽没多少私交,除了请安和家宴也说不上几句话,但对纯妃的性子少说也了解一二。 纯妃私底下磋磨人的手段可不少。在潜邸时,周氏姜氏那些个可没少领受她的本领。 李静娴被建安帝的羽翼保护得好,可并不代表她懵懂无知。尤其如今延怀成了皇太子,多双眼睛盯着。旁人就算不算计她,她也该多些留心这些绕绕弯弯的东西,免得拖了儿子后腿。 “她就是故意要把事情闹大的。”李静娴呢喃道。 纯妃的确是故意的。 最好所有人都知道她和沈嫔闹掰、又公然怨怼皇上且抗旨闯了皇子所才好。也让所有人知道延悯对她这个生母有了不满才好。 纯妃心中透亮。 那日芦荟求她要做延悯的司寝宫女,她一瞬间便想通透。 芦荟一个膳房小宫女,胆子再大,也断不敢凭空生出这般滔天妄念。沈嫔自以为这眼皮子浅的贱婢好拿捏,殊不知背后也有人用芦荟的愚蠢来做文章。叫这贱婢以为自己能在纯妃和二殿下之间牵线功不可没、必不可少,进一步妄想登天。 呵。做梦。 但若是私下追查,或是私底下与沈嫔翻脸,那幕后之人藏在暗处,只会更好进行下一步,好让她和沈嫔狗咬狗、又与延悯母子隔阂越发深。 对于那个人是谁,纯妃不关心,留给沈嫔操心去吧。总归宫里就这些人。 看清楚后,纯妃想着倒不如将计就计。 她当众发作,连沈嫔都没提前知会,把整件事闹得天翻地覆。她亲手打碎自己的体面,落下善妒失仪的把柄,闹到所有人跟前。 而延悯,无需半句商议,便读懂了她的用意。少年心知,唯有当众表现出对生母的疏离、猜忌,才不会叫旁人瞧出母子二人仍有默契,才能把戏做满。冷面相对,当众割裂母子情分。演得真切,痛得真切,纯妃自己都有些被刺到。 想到刚刚在坤宁宫延悯的反应,纯妃盯着自己腕上的镯子瞧。 这孩子真像自己啊。若一直放在身边养,纯妃都不确定延悯的性子是否还像今日所见一般。 他才十岁! 纯妃兴奋得浑身都在发抖。 才十岁就有这样的深沉的心思,我儿果然才最该登临那个位置!纯妃一双眼一动也不动。如今的皇太子在纯妃看来跟儿戏似的,她的儿子还在,延怀这个太子之位坐不稳的,她和延悯会把他拉下来的。 而表面上母子反目,隔阂深重,可这一出闹出来,宫外的高家也该知道怎么做了。 高家如今表面以皇太后恭敬有加、唯首是瞻,但实际上有大半人已对皇太后失望至极,甚至是有些怨怼。 高太后显然将亲儿子的喜恶放在第一位,对于朝堂及后宫事宜主打一个不闻不问,高家人有事求到慈宁宫,她老人家也是说些场面话轻飘飘揭过去。就连当初兄长降等成了淮阴侯,高太后也没说一个不好。 但是风光了几十年的高家怎么会甘心于此? 家里有一位皇太后、一位妃娘娘、一位皇子,竟然混得不如顺嫔家里,高家这些年被看了多少笑话? 高太后不作为,高家有些人就向纯妃投诚。 与高太后不同,纯妃在年少时被当成皇后培养,家中给她灌输的概念是延续家族荣光。所以高家相信,只要纯妃成了太后,高家的光景会比如今太后做得好。 可没想到出师未捷身先死,建安帝防备着,即便是平时,高家的人给纯妃和二皇子请安,也不敢多说什么。 不过今日之后,世人只会道,二皇子厌弃生母莽撞无知、善妒失德,母子离心,再无温情。旁人不会再将高家和二皇子强行绑定,不会再觉得延悯会依仗母族势力谋储夺权。而她将歇斯底里,以母族之势,强行想要挽回与自己越行越远的儿子。 纯妃会在这个借口遮掩之下,替延悯扫去一切障碍。 这一招,叫以退为进。 而这一切的代价,不过是她一身污名、半生禁足。 纯妃缓缓抬手,抚过腕间温润的玉镯,指尖微微发颤,不是惧怯,是极致的亢奋与期待。 她的延悯,才十岁。 十岁便能沉得住气,读懂她所有无声筹谋,甘愿配合她演尽疏离冷漠,不惜背负不孝之名,斩断母子温情表象,只为瞒天过海、蛰伏蓄力。这般心性、这般城府、这般隐忍,岂是温室里长大、被建安帝和李静娴捧在手心、顺遂无忧的皇太子能比? 她的延悯,会是最后的赢家! 只要抛开所有顾虑,做世人眼中的疯子,暗中筹谋、朝堂铺路、人脉深耕,全力辅佐延悯积攒势力、站稳脚跟,来日延悯登顶,她今日所有的委屈和屈辱,都会尽数洗刷。 届时,她便是名正言顺的皇太后,高家荣光更胜从前,远超高太后在位之时。 这一盘棋,她赌得决绝,毫无退路, 也绝无半分悔意。 纯妃等得起。 慈宁宫。 高太后听了素容姑姑的回话,坐在罗汉榻上半晌没吭声。 “还是学不会放手啊,这就是家里教出来的姑娘……”高太后叹道:“若父亲还在,这一家子的性子可能还没那么歪。出了这样的事,纯妃也没想过来找我,想来也是对我这个姑母心生不满。” 今儿高家那边来人进宫,是太后堂弟高玢之妻王氏。 高玢乃建安帝在高家为数不多可信之人,任四川都指挥使,前不久进京述职,王氏这才进宫拜见太后。 太后叹着问王氏:“家里应是也如此吧?” 对于高家人,王氏婚后接触不多,但夫君倒是与她提起过一二。 王氏面露愧色,“家里……的确有不少人,对您不满。” 太后与高玢年龄差太多,太后进宫那会儿高玢还没出生呢。作为长辈,高玢却是作为伴读与建安帝一同长大的。如今太后看着王氏,也跟看自己儿媳妇差不多。 对于王氏小心翼翼的话,太后却笑道:“的确。因为我不愿帮衬家里。” 王氏低眸,柔声道:“娘娘这样做,一定有您自己的道理。” 高太后没解释。 只是又沉默了一会,问王氏:“你觉得,一个十岁的孩子,真能做到那般吗?” 问的是延悯。 这话王氏不好答。 小时候延悯在自己身边养过一段时日。高太后对这个孩子的性情也有了解。 平时的确不见提及母亲,读圣贤书倒是不含糊。若是心思是真的,倒也可信一二。但最怕,就是那万一。 “罢了。家里头,你让高玢注意着。” 紧接着太后让人去传话,命纯妃随自己一同去香山寺礼佛。 纯妃对此早有预料,不慌不忙收拾东西。 至于延悯,在御书房对着建安帝一顿陈情回到皇子所后得知消息,有一瞬怔愣,但很快恢复如初。 御书房内,建安帝眸色深深,不知在想什么。 直 到景仁宫来人,说娘娘问他今夜晚膳在不在宫里用,要用什么,建安帝这才重新露出笑容。 到了晚间床榻上,帝妃二人不可避免说起今天这事儿。 李静娴也直说自己觉着疑点颇多,纯妃和延悯、沈嫔都不全然无辜。 “我如今怕的是,他们对延怀下手。” 建安帝支着额头道:“不怕。延悯自己也还只是个十岁的孩子,为了稳妥,肯定不会这时候动手。” 李静娴想了想也是:“但还是要防备着。” “我如今要你逐步放手延怀的事情,也是为了你们母子好,有些事情,就得延怀自己考量。” 建安帝知道这宫里没那么多兄友弟恭的戏码,延怀也不能当一个慈悲心怀的储君。为君之道,延怀才刚刚开始学呢。 “他已在你身上学会了仁善,接下来,我与他的兄弟们会教他心狠。” 李静娴鼻尖一酸。 可是延怀终究是要长大的。 “嗯。我知道的。” 建安帝看着帐子顶,一时之间也有些无话。 高家到底是他的舅族,高太后尚在,有孝道压着,其实他是不愿与他们撕破脸皮的。 但他们若是真犯了事,他动手也无可厚非了。 端看那一天何时到来吧。 也希望儿子们不要令他太失望。 67. 出行 往年这个时候,正值选秀。 但如今瞧着建安帝就守着景仁宫贵妃过日子的态度,朝野上下也就不自讨没趣,省得自家姑娘进宫守活寡。皇子们如今也还没到娶妻的年纪,宗室更没那么大的脸专门开选秀,大家便没提过这事儿。 这段时间李静娴身体养好了些,于是建安帝便下令,要带着妻妾住到园子里去。 去的不是太上皇钟爱的那座春熙园,而是太上皇当年赐给建安帝的那座园子。如今那园子往外扩建,已是御园的规制,建安帝亲笔提名‘澄和园’,取澄怀观道,天下安和之意。 这次出行,少说也得住到入秋。 早还没下令之前,建安帝便已和李静娴说起此事,后者自是高兴,早早给自己还有建安帝以及两个孩子拾掇行李。 对于谁留下看家门的事情,也论了半日。 最后是谷雨主动请缨说要留下,再带着棠红、银雀一起。 如今这几个小宫女已是能独当一面,秋穗、夏溪和冬霜三个细细考量过,没什么大碍偶尔也能近身伺候了。 李静娴说着都可,这次留下,下回换着带出去。 宫女们皆应了。 皇帝出行马虎不得,就是出发的日子,也要叫钦天监细细算过。 等真要动身那天,是行李先装车,一应人等在自己的车驾里候着,等最前头建安帝的御驾启程才能跟着动。 行在路上,京卫开路,闲杂人等皆避让。 李静娴坐在马车里,她的车驾是建安帝特意嘱咐过的,内里铺了厚厚的软垫,连制式都是选得最平稳的一款,与帝后的车驾没任何区别。 外头传来马蹄“哒哒哒”小跑过来的声响,停在马车外。 还以为是谁,下一秒李季尧含笑的声音就传进李静娴耳中:“臣给贵妃娘娘请安。” 李静娴惊喜地掀起帘子,看着外头骑着高头大马的弟弟,嘴上却嗔道:“如今你该是在当差才是。这到了园子里,还怕咱们姐弟俩见不着?” 李季尧笑说:“不妨事。恰好领了巡视车队护卫情况的活儿,我转了一圈才来的。” 至于他跟在贵妃车驾一时半会,旁人眼观鼻鼻观心,也不会多说什么。 说到底,如今李季尧可是御前红人呢。 有个当贵妃的亲姐姐,成了皇太子的外甥,前不久,还从金吾卫调任锦衣卫的镇抚。 京卫还有不同的分属卫所,金吾卫与锦衣卫都在其中。锦衣卫是其中的大头,司掌缉捕和刑狱,领头的林狻复林大人更是天子亲信。虽同为镇抚,但大家都知道,这已经是变相的升调了,待顶头有人退下来或是调走,李季尧可就顶上去了。可谓是前途无量。 不过和一般关系户不同,李季尧可真是干实事的。在京卫这些日子,可算令一群人心服口服了。 见李季尧穿戴整齐,满头大汗,李静娴忙让人端来一盏凉水,叫他喝了。 李季尧接过仰头灌下去,喟叹一声:“续命了。” 其实他也习惯了,平时练兵流的汗不比如今少。现如今还没正式入夏,骑在马上跑还有些风迎面,倒还算好。 不过这也不妨碍他朝姐姐撒娇。 “都这么大的人了,嘴上把着些。”李静娴没好气道。 李季尧一笑,向着姐姐先前的问题解释说:“到了园子,侍卫的布防更要谨慎,我估摸还得忙一阵子,几日怕是都抽不出时间来与姐姐见面。这才前来。” 尤其他如今身在锦衣卫,镇抚管诏狱的审理权,平日还得处理文书工作。自小李季尧是不爱读书的,这可把他头疼坏,为了不出差错,他都是慎之又慎。 李静娴笑着,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建安帝和弟弟都这样忙碌,便是崔皇后到了园子也还得忙庶务,延怀念书去,她倒是无所事事。 李季尧却是笑道:“姐姐你和五殿下吃好喝好睡好,咱们也就好了。” 他透过窗子,抻长脖子看到睡得正熟的延润。 李静娴让他大方看,又问:“去看过延怀没有?齐哥儿作为伴读这次也跟来了,你这当小叔叔的可问过了?” 延怀作为皇太子,如今也是有自己独立的车驾,不与李静娴一道。 “没呢。”李季尧觉着他能亲近姐姐,却不能毫无顾忌去寻延怀,到底是皇太子呢,又说:“放心吧,如今齐哥儿哪能受得了欺负啊。” 李静娴朝他没好气睨了眼。 受不受欺负是另一回事,他这当长辈的就不能主动关怀大侄子吗? 这都二十好几的人了,还和小孩子似的。 “日后要给你找媳妇啊,可得寻一个稳重的姑娘,不然尽跟着你胡闹去。” 李季尧现在听不得这话,赶忙摇头:“再说、再说。” 要李静娴说李季尧成婚这事儿也该提上日程了。姑娘们留得再晚,十九二十也该出嫁了。再过几年李季尧出了二十五,但凡不是寻二婚的,与他岁数都差了一截。李静娴都不好意思叫人家水灵灵的小姑娘与自家这个老小子配一起。 不过如今还是在路上,不好说这事儿,李静娴和李季尧又说了几句话,便让他忙去。 等到了园子,各院子都是简单收拾一下就叫了膳食。 这刚到园子,崔皇后想着要不要遣人走一趟,问建安帝要不要到她院子里用膳。还没有动作,就有宫人说陛下带着皇太子,朝齐贵妃的蓬瀛胜境去了。 崔皇后无语凝噎:她就多余想这一遭。 在宫里,建安帝除了初一十五会到坤宁宫做个样子,其余时间都成惯例去景仁宫,全然将景仁宫当作自己的寝殿了。何况如今在澄和园,太上皇不在,高太后也在香山寺,这位陛下哪还有什么顾忌,自是随心所欲。 反正也没人规定这在园子的第一顿膳食一定要帝后一起用。 想着,崔皇后也觉得正好,让人去请大公主和二公主。她们母女三个也正好一起说些体己话。 那头李静娴刚把延润交给奶嬷嬷喂奶去,父子俩就一前一后进门了。 李静娴见了人,便笑道:“我才刚让他们做拌面吃呢。” 父子俩对吃什么无所谓。 反正在景仁宫也是李静娴传什么膳他们就吃什么。李静娴坐月子期间,他们还跟着喝了好久的鸡汤补品。 等膳食的同时,建安帝问她:“如今园子翻新过,算是和之前完全不一样了。你觉着如何?” “只能说不愧是能接待御驾的园子呢,很是漂亮。”李静娴笑道,又得意洋洋道:“就是临水,多草木,延润还小,蚊虫毒得很,怕咬着他。好在我早有预料,让秋穗他们备了不少驱蚊驱虫的药囊。回头,你俩也将你们那份带回去,往屋子周围放一些,卧房里也都挂 上。” 延怀喜滋滋应了。 建安帝却是一晒:“反正我与你都是睡一块的,我那里也省了。” 延怀默默捂耳。 他如今还只是一个六岁大的孩子,父皇能不能有点分寸? 李静娴也瞪了男人一眼。 建安帝无奈道:“好、好。我知道了。” 简单用了一顿膳食,一家三口都要歇午晌。延怀到偏殿去,房中只留下帝妃二人。 建安帝替李静娴卸下发髻间的簪钗,又帮着她净面,两人和衣躺在床榻上,李静娴就说起李季尧的事情来。 “你说先前还在底层的时候不愿意成亲也就罢了,如今好歹也是个镇抚了,怎么还没开这个窍?”李静娴抓着男人的头发玩,“再过几年,真是成了老小子。回头给他相看人家,我倒觉得他这老牛万般配不上人家小姑娘了。再是前途无量,人家小姑娘也不愿意伺候个老粗汉吧?” 爹娘年纪大了,李季尧这个混小子自小又最听她这个姐姐的话,未来李季尧的婚事,少不得是李静娴给他做主。 总不能真让李季尧娶个二婚的吧?不是说寡妇或者是和离妇人不好,尤其是前者这在媒人那里吃香着呢。但李季尧到底是头一遭,李静娴不愿委屈他。 小舅子的婚事眼下也没个着落,急也没用,建安帝却是想到别处去了。 “我也比你大了五岁有多。” 建安帝幽幽说道:“而且我倒是打听到,当初你家里为了你能在选秀上落选,可使了不少银子。” 李静娴抓着他发丝的手倏然一顿,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他在计较什么。 她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肩头轻轻颤动,侧过身正对他,眼底盛满细碎的笑意。 李静娴装模作样叹道:“是啊,当初我一个正直大好年华的小姑娘,怎么就那么刚好进府跟了你呢?” 建安帝也叹道:“那还真是委屈咱们娘娘。” 李静娴忍不住笑。 其实她当时还真不委屈。她有什么可嫌弃皇子的?只想着自己该如何得一个孩子,好让后半生过得舒服。 “终究长你这些年岁,委屈也没什么。”建安帝却说。 李静娴是真忍不住,戳戳男人的手臂咕哝道:“你这话说得怎么和你我差了半辈子似的。” 她只得再三表明,自己真不委屈,他再胡乱拈酸,她就不理他了。 好么,如今不理他对于建安帝来说简直是要不得的。他将人拢进怀里,再不提,只是给她出谋划策说:“你弟弟那里,倒不妨趁如今还合适,正好到了园子,你宴请女客给他相看。” 正好热闹一番,她这闲不住的性子也高兴。 李静娴一想,也可以。 可巧了,在家里和陈大太太学的当家主母操持宴会的本领这些年都没什么机会展示。她一开始进府还郁闷好久。被母亲辛辛苦苦压着学了那么多年,少了那么多出门玩的时光,居然毫无用处。 建安帝看她干劲十足,便也笑了。 至于办得好不好,他是相信她的,这些年她作为太子夫人出门社交不少,从未差错,办个小小的宴会不成问题。再不济也有宫女们在旁。 何况她如今是贵妃,又有哪个敢说她? 受不了委屈的。他给她尊荣,不就是要她一直高高兴兴、无需看人面色的吗? 68. 068 虽说要办宴会,但李静娴也没立马着急。初到园子,百般忙着呢。 而且要宴请宾客,当然不能只为相看。……那只是办宴会的目的之一。 另外则是李静娴自打入宫以来,大半时间都在安胎养身子,便是逢年过节也只是接见亲近的命妇,李静娴也的确许久没出现在人前了。 正巧大公主明宜和二公主明姝说要和小姐妹们一块赛蹴鞠,李静娴心道正好,干脆动身去了崔皇后的瑶台华池串门。 崔皇后听闻宫人的禀报,对雀蓝笑了声:“如今她还真是我这里的稀客啊。” 被独宠之后李静娴就不大爱往崔皇后跟前凑了。 因为来往的度不太好把握,弄不好容易造成她在炫耀、挑衅、狗腿讨好等不必要的误会。 崔皇后再是心宽,见多得了丈夫心的爱妾也会不耐烦。李静娴自觉不凑上来倒也合了她的本意,不远不近处着,请安时有事说事,对她们两个都好。 李静娴进了正厅,宫人沉默有序奉上茶水点心。 崔皇后看着她。从前见面感慨多了,如今见了人倒是习惯了,到底美人进门,这庄肃的厅里似乎都明媚几分。 待李静娴说明来意,是想借着蹴鞠赛的名头办宴会,崔皇后便颔首道:“本来明宜、明姝也不过是小孩子家家的胡闹,也就和她们几个伴读玩玩。你如今愿意操办,那正好办得热闹些。不过我事忙,近来身体也不大好,也就挂个名头,你自个儿来安排上下,不成问题吧?” 李静娴说请娘娘放心吧。 崔皇后想了想,左右不过一场赛蹴鞠,的确不算什么大场面,贵妃不难应付。再者,建安帝那边总会比任何人都上心的。 这样想着,崔皇后也宽心许多。 “说来我也打算寻你来着。” 李静娴疑惑抬眼:“娘娘为何事寻我?” 崔皇后便笑道:“你这是糊涂了?你这贵妃娘娘,可都还没行册封礼呢。” 李静娴这才想起来。 当初因着她有孕,正式的大礼服沉重、仪式繁琐,一天下来,正常人都得累脱一层皮。建安帝不乐意看她辛苦,于是做主将册封礼延后。 尊卑有别,贵妃未行,底下妃嫔自然也没得受礼。这阖宫上下,也就只有皇后的册封大典早早寻个好日子办了。 不行册封礼,是没有宝册金印的,也就是说在玉牒上李静娴这个贵妃还是有名无实。只有行了正礼昭告天下,这才名正言顺,于后世史书上才没了争议。 况且如今皇太子还是出自景仁宫,这册封礼也就更显重要。 “只是如今到了园子,怕是也没那么早回宫。这册封礼的事情,说实话我也不知陛下那里是怎么想的。陛下可有对你透露一二?” 崔皇后如实说,也不觉得她一个妻还需通过底下的妾得知夫君的想法有什么不妥。 为显正统,这册封礼当然不能在园子里办。 建安帝也不是会这样委屈李静娴的性子。 其实建安帝提过来着,但是那时候李静娴精神头不好,让他自己办好了,反正她一想到那繁复的仪式就头疼。 “陛下说夏日太苦闷,等天气凉快些,回宫就办。听闻钦天监已算好几个日子。”李静娴朝崔皇后扬起笑脸说:“这些事儿臣妾也不大懂,不过依着陛下的性子,定下日子肯定是会同娘娘商量的。” 崔皇后算算日子,那倒是还早着呢。 这京城要凉快下来,少说也得中秋之后了。 “那说来是我心急了些。只是前些天太上皇和太后娘娘还问过,我这才想起来问一嘴。”崔皇后解释说。 至于贵妃的冠服和宝册金印,想必是从上一年就开始在做。 其实崔皇后问这一回倒不是全为了李静娴,而是在想后头纯妃那几个。 后面三个妃嫔,除了顺嫔,其实崔皇后能感受到建安帝对纯妃和沈嫔都是有些想要处理的态度,但好似没有什么找到好借口。到底一个是舅族出来的姑娘,太后尚在,便有些动不得;一个家里也算有从龙之功吧,不好过河拆桥。 崔皇后在想,建安帝这样拖着册封礼,是不是想在礼成之前办好这事儿。 毕竟,执掌六宫大权的崔皇后可没听闻尚衣局那边有制作妃位礼服和第二套嫔位礼服的消息。 但看来,建安帝也没向李静娴透露任何想法。 心中思绪转了好几圈,崔皇后重新对李静娴笑笑:“好了,我将对牌给你,这赛蹴鞠的事儿,就劳贵妃多挂心。” 李静娴高高兴兴回蓬瀛胜境去。 赛蹴鞠那是专门哄着公主与姑娘们玩儿的,李静娴还想着寻一些相熟的夫人说话,忙回去写帖子。既是大公主和二公主都要下场,自然也不能落了三公主明珮。另外还给后宫众人都发了帖子。 齐贵妃娘娘要办女子赛蹴鞠的消息那叫一个飞快传开。 几位公主的伴读,这些得请;皇子们虽不来,但伴读家里姐妹也是要请的;还有天子近臣家的女眷、宗室女眷…… 光是拟名册,那都是叫人花了眼。 那日年轻姑娘们去下场比赛,夫人们那是打着赏景的名头要伴贵妃的驾,而李静娴主办的宴,娘家的嫂子弟妹肯定都是要进宫作陪的,其中坐席位次也是很多讲究。 还有为了操李季尧那一份心,家世太高的攀不上,有一些家世不显的,面子上拐着弯也够不着贵妃办宴的门槛,李静娴也费心思寻了理由下帖子。 澄和园里也热闹。 明宜和明姝姐妹俩本来也只是打算自个儿玩闹,没想到得了这样一个惊喜。 蹴鞠到底是多人组了队赛个高低才好玩,光是她们和伴读左右也是十个人,那可玩不尽兴。只是母后事忙,姐妹俩懂事,没有强求。如今好了,有贵妃娘娘操办,真是好事。 为此,这姐妹俩还特意到李静娴这里向她道谢。 李静娴也就见幼时的明宜多,长大后不常见,明姝更是少见,见她们这样客气,倒不觉得有什么:“我也算是你们长辈,不打紧。你们玩得高兴就好。” 贵妃娘娘态度亲和,又让宫人上了她们爱吃的点心,两位公主笑着,坐了小半个时辰,又去逗了延润这个弟弟小半刻钟,这才携手离去。 其他院子,沈嫔、吴贵人和余才人都应下帖子。其余三位 才人都说感念贵妃惦记,只是她们身体不好,更乐意清净呆着,就不赴宴了,往娘娘和公主们玩得高兴。 那几位这些年非必要都不出现在人前了,这个结果倒也可以预料。 纯妃还和皇太后在香山寺耗着。 顺嫔那里,看着帖子,她自己那份自是应了,三公主那一份,她让女儿自己拿主意。 明珮本就未足月早产,自幼身体不好,心肺有疾,又是三个孩子中唯一的姑娘,这些年顺嫔把她看得跟眼珠子似的,劳累一点的活儿都不敢叫她动。 蹴鞠要跑要跳的,顺嫔是不让她玩的。 明珮倒是没母亲想象中那般孱弱,这些年调理身子的药她用了不少,不似最开始走多几步都喘了。 “贵妃娘娘亲请,女儿哪能不去啊。去看姐姐们热闹也好。”她应了帖子。 宫外那些夫人小姐也都纷纷回帖。大多都是应了的,实在有走不开的,那也是诚恳致歉。 确认赴宴的有谁之后,座次位席什么的也要一应准备好。这几日不断有宫人拿着各色单子到李静娴面前给她过目确认。 李静娴虽忙,但也乐此不疲。 建安帝看她这干劲满满的样子,唇边也难免漾起笑意。 这样鲜活的一面,让他也跟着高兴。尤其见过她被身体状况折磨的模样,更是珍贵。 但是。 “再忙也得给自己休息的时候不是?”建安帝合上折子,无奈道:“你之前百般劝我不要劳累,怎么到了自己,却是另一幅面子?” 李静娴歪理颇多:“你那是天天忙,我这是就忙这些天,能一样吗?” 建安帝:“……” “好啦好啦。”李静娴搁下笔,凑过去笑道:“这不是闲太久,忙起来就觉着新鲜。你让我多办几回,我就没兴趣了。” 拿她没办法。建安帝叹道:“那娘娘,咱们今儿早歇着?” 躺在软和被褥里,李静娴被建安帝吻得迷迷糊糊。 从有孕到生下延润,这一年多,两人同床却不曾办事。平心而论,李静娴其实也是想念的。 但临除去寝衣,建安帝却松开她,李静娴充斥水雾的双眼不解地看过去。 “怎么了?” 建安帝轻柔吻她,不复方才的力道:“等你身子再好些。” “我这都出月子快三个月了。”李静娴提醒他。 她还是坐的双月子呢,算起来,延润都四个月大了,月事也重新按时驾临。孙玉钊来诊过脉,夫妻敦伦基本不成问题。 建安帝被她那双水汽氤氲的眼睛看得心头一软,却还是撑着没有松口:“我知道。可我还是想再等一等。” 李静娴眨了眨眼,像是有些不解。 但想到自己这次怀胎和生产的凶险,建安帝心有余悸,导致过分担心她的身子也情有可原。毕竟在榻上,男人有的时候总控制不住力道。 她很贴心,表示理解,默默穿好被松开大半的寝衣。 建安帝咬着牙给自己灌了一大口凉水,以消体内的冲动。 都怪那孙玉钊,还没半点避子的头绪来,该死!朕要扣他俸禄。 69. 069 蹴鞠场设在园子东边空地。 本来蹴鞠就是本朝盛行的运动,园子里本就有专门规制的蹴鞠场,四周高墙挺立,观赛的高台上已经设好坐席。 李静娴一早便起身梳妆,她今天不打算下场,于是还是穿明艳的宫裙,选了一条缕金牡丹如意纹罗裙。夏溪冬霜两个更是势必要将她好好打扮一番,娘娘一定是全场最漂亮的那个。 让秋穗留下来照顾好延润,李静娴带着人浩浩荡荡往蹴鞠场去。 蹴鞠场中已经有很多人到了,见齐贵妃的仪仗到了,纷纷起身相迎。 李静娴从辇子上被扶下来,不疾不徐抬手:“都不必多礼。” 这其中很多人的确是许久或是压根没见过贵妃,见一位明艳大方的宫装丽人被簇拥而来,纷纷感慨不愧是盛宠不衰的齐贵妃娘娘。 这般美人,她们若是建安帝,也会宠着这些年。 有些年纪小的姑娘脸更是通红,不敢多看。 待李静娴落座高台主位,三位公主上前朝她再行一礼,齐声道:“贵母妃安好。” 明珮还是日常装扮,明宜和明姝则是换了一身利落的窄袖衣裳,头发牢牢盘着,腰部束着缕金罗带,脚蹬小皮靴,和平时端庄的淑女模样大不相同。 她们肯定是要下场好好热闹一番的,李静娴便笑道:“这是做好准备了?那待会可是你们开场?” 明宜一扬脑袋:“自是。我和二妹妹各领一队。” “那正好,哪边赢了,本宫有一匣子新打的金丝虫豸,随意挑一对去。” 每个队十二人,除了公主本身,几个伴读,还有这次受邀前来旁的宗室、世家贵女,都是和大公主、二公主差不多年纪、十岁左右的姑娘。 身后的宫女捧着匣子上前叫孩子们瞧过,神态各异、镶嵌了各色宝石的蝴蝶、蝉子、蜻蛉在里头,叫小姑娘们好一阵稀罕。 实则以姑娘们的出身这些并不罕见,但做工精细成这样的,那也是少有。 周围笑着恭维贵妃娘娘出手不凡,随意都是精品。 李静娴笑着摆了摆手,语气随和:“不过是些小玩意儿,给姑娘们添个彩头罢了。今儿的主角是她们,本宫就是个凑热闹的。” 又说进球最多的那个姑娘,她还另外有彩头。 后面再大一些的姑娘们下场,同样是如此的规矩。 明宜和明姝已是精神抖擞,各自领着自己的队伍下场热身去了。 场中的姑娘们已经分好了队,正聚在一处商量着战术。日光落在她们身上,将那些年轻的面孔映得鲜活而明亮,像一簇簇刚开的花,在风里轻轻摇曳。 李静娴坐在高台上,看着她们在场上跑动、传球、踢球,衣衫翻飞,笑声清脆。 她在家里喜好往府外跑,骑马射箭等不在话下,但不怎么玩蹴鞠。就是玩,那也是几个手帕交在一块随意踢一踢,少有这样正式的比赛。很重要的原因是,她和闺中小姐妹的家世都不足以支持她们肆无忌惮地揽下一个蹴鞠场。 没想到有朝一日,她也成了能在高台主位观赛的人。 不过李静娴也就这样感慨一番,旋即忘在脑后,高高兴兴继续瞧下面的蹴鞠赛,时不时与旁边相熟的夫人搭上几句话。 中场休息,是明宜这一队暂时领先。 宫人给各席奉上消暑的瓜果甜汤,姑娘们也都上来用帕子擦汗顺便补充点气力。 崔皇后不在,李静娴自觉照顾两位公主。 但并没有太过亲厚,只是朝着宫人吩咐几句,自己是不上手的。分寸拿捏得极好。 今儿崔家当然也来人了,明宜明姝伴读里就有崔家的姑娘。 崔夫人替女儿理了理鬓发,忍不住往贵妃那里看了几眼。 等再次下场,大公主的伴读兼表姐崔贞宁凑到明宜身边,轻声问:“平时贵妃娘娘对你和二公主也这样?” 世家贵女到了这个年纪,该懂的也都懂了。如今经由崔皇后一番运作,崔贞宁的亲弟弟是皇太子伴读,他们崔家也是靠着这个搏一搏未来的荣光。在外人看来,崔皇后和齐贵妃,也是一条船上的同盟关系。 其实不少心比天高的认为,以齐贵妃的家世,傍上范阳崔氏,也是不得不低下头颅,殷勤一番的。 但今儿却是叫人看出,贵妃对崔家也不过中规中矩,刚刚说话也不过寻常应和,于其他世家夫人并无不同。 明宜正在整理袖子,闻言笑道:“是。” 明宜与崔贞宁关系不错,知道她的性子,问这话并无恶意,加上有亲缘关系在,她又压着声音多说几句:“我们平时其实也不大见。母后说了,贵妃这样她才省心呢。” 崔贞宁听了颔首,不多言了。 其实刚刚那一番问已经是逾矩,也就大公主不和她计较。换了急性子的二公主,早沉了面色。 高台上的女眷也在暗自嘀咕。 不过见仁见智。 有的人认为贵妃这是聪明。到底是宠妃,有皇上撑腰,太上赶着巴结掉价,皇后那边也不耐烦。按规矩处着,谁也挑不出错。 也有人以为崔皇后与贵妃之间到底有嫌隙。究竟不是靠亲缘联结而成的天然同盟,仅凭利益相关,处不稳当。又或是其实二者之间各有不满,说到底崔家女贵为皇后,却还要倚仗一个非亲生的皇太子,难免恼怒;而贵妃顶上有皇后压着,想必也怄气。 总之各持己见,心思各异。 李静娴不想理会她们的心思,如今边看比赛,边跟着娘家嫂子弟妹说着话。 嫂子和弟妹都知道今儿这赛蹴鞠还有另一档子缘故,此时和李静娴聊着家常,说母亲的确为小叔子的婚事头疼多时,感念娘娘惦记着。小叔子向来听娘娘的话,想来这次真能定下。 “我哪有那么大的本事。临了不还是得看他自己的意思。”李静娴开玩笑道:“他要不乐意,我还能强压着他拜堂入洞房不成?” 嫂子和弟妹听了这话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弟妹小陈氏掩着帕子道:“娘娘这话说的,季尧那孩子虽然倔,但心里头还是敬重娘娘这个姐姐的。只要娘娘开了口,他总归会好好想想。” 下方明宜中了一球,李静娴笑着喝了声好,又回过头来轻摇道:“他能好好想想就不错了 。怕只怕他连想都不肯想,一门心思扑在那些公务上,把自个儿的终身大事丢到脑后。” 待明宜明姝她们比完上来,明宜这一方胜了,崔贞宁进球最多,各自拿了彩头,到一旁歇着。 紧接着又有二十来个姑娘笑着起身,都是换好衣裳,准备好大展身手。 李静娴自然也出了彩头。 这群姑娘里有顺嫔拐着弯儿的亲戚,于是她也跟着添了些首饰。 两位娘娘都添了,在场三个主位娘娘,余下一个沈嫔不好落单,于是也笑着添进些珠串戒指等小物件。 顺嫔撇撇嘴。 这沈氏跟着凑什么热闹,非得跳出来。她添彩头那是有正经理由,沈嫔就是扮样子,强撑出来的体面。 顺嫔这次倒念着纯妃的好来。 上回纯妃那一巴掌还是打轻了,让沈嫔这么快就能若无其事出来见人。她要是沈氏,堂堂宫妃被当众掌掴,恨不得半年不见人才好呢。这厚脸皮功夫,顺嫔真是觉得天底下无人能与沈嫔比。 这样想着,顺嫔默默挪了挪身子,往李静娴那里靠了靠。 先前可以说是小姑娘之间的胡闹,如今都是十五岁打上的大姑娘,比拼起来才是好看。 尤其有个高挑的姑娘,那动作敏捷得很,多次关键进球,高台上一片喝彩。 “这位是……?” 虽然下了请帖,但李静娴也并非能一下子将所有人的脸和名字对上。 旁边有人指点了姓名:“这位是辅国将军府的二姑娘,清绮姑娘。” 原来是宗室的姑娘。 本朝宗室和勋封爵位,除非是有圣旨不降等的,每一代袭爵那都要往下降一等。宗室里,男子郡王之下是镇国将军、镇国将军之下便是辅国将军。 如今提到的这位辅国将军,祖父是建安帝祖父的亲兄弟。但因为当年犯了件事,爵位从亲王被撸到郡王,其儿子这才降等为镇国将军,到了如今,郡王府也成了辅国将军府。 按这个辈分论下来,这位清绮姑娘倒是当今建安帝是隔了亲的堂侄女。 最后毫无疑问是这位清绮姑娘拿到最大的彩头,是李静娴的一套百花琉璃头面。 到李静娴跟前谢了赏,李静娴同她笑着说了几句话,就让她玩去。 大伙儿也玩累了,李静娴招呼众人去用膳,特意让人准备了消暑的席面。 “这位姑娘向来在蹴鞠场上有名气,骑马射箭也不比她那些兄弟差呢。又是家中唯一的女儿,宠得很。如今十九了,还舍不得嫁出去。”去席间的路上,有相熟的夫人这样同李静娴笑道:“虽说只是个辅国将军的女儿,但人家有底气得很。” 李静娴投去眼神:“为何?” 那位夫人掩唇笑道:“她早逝的母亲,是林狻复林大人的妹妹。林大人就这一个妹妹。林大人微末起家,一路从无名小卒爬到如今的位置,年少时与这个妹妹相依为命多年。可妹妹只留下这一个独苗苗,不就多关照着吗?” 李静娴一愣。 林狻复林大人何许人也? 如今京卫的一把手,李季尧的顶头上司。 70. 070 消暑宴是在荷花湖边用的。 现如今荷花还没完全盛开,只一连片绿叶立在水面,并有花尖尖冒头。岸边杨柳青青,风吹过泛起绿波,倒是颇有趣味。 李静娴去更衣回来,碰见顺嫔正和她表侄女说话。 今儿表侄女在蹴鞠场上表现也不错,颇给顺嫔面上争光,一时笑容都藏不住。 赵家本不是什么勋贵,族中也没什么能人,如今能在京城圈子里混开全靠着顺嫔撑起体面。表侄女虽与顺嫔关系远了些,但若是争气,顺嫔为她安排一门好姻亲,也能叫赵家往上爬一爬。 见了李静娴,二人止住话头行过礼,顺嫔让表侄女先回去入席。 李静娴觉得好笑。 “怎么?还怕我吃了你表侄女不成?” 顺嫔哽住:“……那倒也不是。” 许久不见,贵妃这张嘴还是这般惹她厌。但偏偏她又说不过她。 两人往席面处走,顺嫔颇有兴趣问李静娴:“你觉不觉得今日沈嫔有点不对劲?” “有吗?”李静娴漫不经心的。 她今儿没怎么关注沈嫔等人。但是沈嫔一贯不都这样?端着笑,做出和气良善的样子,在夫人堆里社交自如,再不经意间流露自己作为皇妃的尊贵。 顺嫔撇撇嘴:“当然有啦。” 今天有一堆夫人太太围着李静娴说话,其余宫妃倒是被冷落许多。沈嫔之前再如何长袖善舞,到了如今的场合,也不过是齐贵妃的陪衬,也只是和两三个夫人交谈。 沈嫔不知是怎么的,今儿却是不理吴贵人。便是吴贵人主动寻她说话,那也是很快借口不提,将人晾在一边。 倒是余才人好似说错一句话,让沈嫔脸拉了下来。 不过顾忌是齐贵妃的场子,这才没发作。 让听了一耳朵的顺嫔有些不解。 余才人如今靠着吴贵人,吴贵人这脑子不好的还傻傻靠着沈嫔,按理说这两个不都是沈嫔自己人吗?怎么沈嫔今儿还为难起自己人来了? 看吴贵人一脸不知所措,余才人忍声吞气的模样,顺嫔觉得沈嫔肯定是吃错药了。 “说不准就是纯妃上次那一巴掌把她打傻了。叫她装不下去了。”顺嫔幸灾乐祸嗤笑一声,她对余下两个人不会感到怜悯,她没那么好心:“不过明知道沈嫔性子还往跟前凑,那两个也是蠢的,活该。” 李静娴听罢,微颔首,示意自己知道了。 不管沈嫔发什么疯,都别在她的宴上闹出事来。 不过到底被顺嫔提醒过,李静娴在席间也不禁多往沈嫔几人的席位看过去。 沈嫔正端着茶盏与人说话,面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看不出什么异样。吴贵人在人前一惯一副依赖沈嫔的模样,此时沈嫔不理她,她便无所事事用银匙拨弄碗里的汤,余才人则坐得端正,面色淡淡。 怎么看都是闹矛盾了。 的确有些奇怪。 不过很快,吴贵人咬咬牙,拉着低眉顺眼的余才人朝着沈嫔说了什么,来往几句,沈嫔重新对她露出笑容,看上去又是和好了。 夏溪见娘娘一直看沈嫔她们,也是留了心思。 于是附在李静娴耳边悄声问:“娘娘,要不要让底下人注意着储秀宫和咸福宫?” 李静娴‘嗯’了一声。 这底下人肯定不是指景仁宫的宫人,而是李静娴在宫里上下的耳目,或明或暗,身边心腹多少知道些。再是如何,这是必有的,不然在这后宫真成了瞎子聋子。 眼瞧着沈嫔知趣没在席上闹起来,李静娴又笑着和旁人聊起刚刚的蹴鞠赛。 席间崔皇后遣人来过,给李静娴等宫妃还有公主们、一些身份高的夫人赐下清风饭,让她们玩好吃好。 紧接着建安帝那边也来人了。 建安帝可没有皇后那样主打一个雨露均沾,他给齐贵妃送了一道雪霞羹、一道槐叶冷淘、一道樱桃煎、一碟子清凉绿豆糕还有两盘子井水湃过的新鲜瓜果。便是三个女儿,也都是只各自得了一碗冰浸果子。其余人,自是什么都没有的。 这些东西实则席上也是有的,但皇帝送来的,自是御厨出手,到底不同。 前来送膳的领头还是梁沛安,建安帝身边的大太监。 梁沛安送了膳,没着急走,在贵妃面前躬身恭敬道:“娘娘您且尝个鲜就成。陛下说了,您身子还没好利索,身子为重。” 旁边夏溪冬霜都笑说:“梁公公放心罢,我们都看顾着呢。” 李静娴瞪了这几个人一眼。 实则她心底最想瞪的那个此时不在,不然便是皇帝也得挨上她一拳。 明知道天热她馋冷食,还这样大张旗鼓送来,又不许她多吃,真讨人厌。 李静娴扬起笑。 “得了,梁公公回去罢,陛下身边忙着,离不得人的。” 虽是笑着的,但梁沛安就是一哆嗦。 得嘞,等今晚陛下自己慢慢哄娘娘吧。他一个阉人,什么都不懂。 只是这一遭真是让所有人亲眼见识到了贵妃的盛宠。 她们想,若不是三位公主是亲生的闺女,建安帝也还是个对公主们纵容的父亲,怕是今儿这赐膳就齐贵妃独一份。 更别提来的是梁沛安梁大总管。 所谓打狗还得看狗主人。梁沛安的主子是建安帝,在外行走的脸面比一般的臣子都大,王爵公侯都得以礼相待。只要不犯错,这辈子都有指望。 如今这宫中,能得梁公公笑脸的人不多,齐贵妃怕是只在建安帝之后。 其实令许多人暗自心惊的还是梁沛安说的话。 梁沛安自是不敢私传口谕的,所以那话肯定是建安帝亲口说的。 一代帝王,日理万机,百忙之中还能抽空嘱咐这一句,可见齐贵妃在建安帝心中的地位,的确与妻无异,当初‘齐’这个封号的含义,京中倒是无人猜错。 若非…… 有很多人偷偷觑了眼崔家夫人的方位。 若非如今后位上的是崔家的姑娘,有世家底蕴撑腰,皇后这么些年为建安帝生儿育女、治理后宅未出过什么大差错,只怕如今废崔立李也不是不可能。 崔夫人对这些目光视而不见。 其实武宗时期就对世家有过一顿整治。像万氏、吴氏、杨氏这些曾有名的大族如今都是没落。 剩下来的如范阳崔氏、清河王氏之流也已不复当年在祖地那样当土皇帝说一不二的风光。 不过崔氏、王氏这些也聪明,向着皇帝表忠心,勤勤恳恳,所以这些年历代皇帝也就对他们留了一手。 前些年又因皇室昏庸,地方起势,有些世家似乎又支棱起来些。后来太上皇登基肃清一番,又给压下去。在这其中,崔氏王氏倒是一直安安稳稳,甚至在太上皇压制其他世家时出了不少功劳。 也正因如此,当年太上皇才会让崔氏女做了皇子妃,如今又成了皇后。 或许建安帝眼下对崔皇后敬重有加,也有这一层原因在。 不过想要亲近,那是没多大可能。 不管如何说,如今崔皇后的地位尚且稳固,这对于崔家来说就够了。 崔夫人淡定喝了口茶。 其实就算建安帝不多嘴,李静娴如今也不会多吃这些寒凉之物,过个嘴瘾也就罢了。 她可还想养好身子,健健康康的呢。 等消暑宴用罢,因着园子回京城有段时间,众人也就陆陆续续拜别。 当然,也有在这附近有园子庄子的宗室王妃或勋贵夫人,不急着回,就留下来再同贵妃说说话。 明宜和明姝今儿玩累了,李静娴让她们回去歇过。 顺嫔、三公主等人也略坐一会,借口回了。 有眼色的看了眼贵妃面色,提出告辞,李静娴顿时精神一振。真是慢走不送。 等由宫女们把最后一拨客送至园子垂花门处,李静娴已被簇拥着回到蓬瀛胜境,觉着今儿尚是圆满的,没出什么差错。 然后歇了一会,又兴冲冲地吩咐:“快,趁着天色尚亮,把今儿我看好的姑娘名册整理好。” 李静娴今儿观察那些个未出嫁的姑娘那叫一个仔细又不动声色。 首先年纪太小的不要,真不好叫自家那混老小子配人家。于是选的都是起码十六七打上的。李季尧今年二十一,差个几岁尚可接受。 这样的姑娘其实也不多。就算是未嫁的,大多也都定了亲,只是父母还想再留多几年才没急着嫁。 除去这些,剩下的也不过十几个。 然后是家世上,以如今李家的情况,加上李季尧自己也争气,若愿意押个宝的,就是二品大员家的女儿怕是也娶得。 但是李静娴其实不大乐意李季尧娶个高门贵媳。高门大户出来的普遍规矩多,李季尧性子野,只怕不适应,也怕人家姑娘不喜粗人,到时候夫妻关系失和,那才是不美。 挑挑拣拣,最后也只剩下五个。 整理好,让人去请李镇抚。 李季尧贴身护卫随驾到澄和园,自有落脚的地方。他刚批完今日的文书,一脸茫然被姐姐身边的宫人请到蓬瀛胜境。 一进门,姐姐就指着桌案上的册子说:“今儿为你相看这些个姑娘。家世性情皆列,你瞧着有没有喜欢的,我安排人到人家姑娘府上说一声,若人家有意,你们见上一面。都觉着好的,这才让媒人上门说亲。若没有喜欢的,改天我再琢磨再办个什么宴。总之今年,你的婚事总得有个说法。” 其实今儿贵妃宴请那么多未婚姑娘,面子上说是凑局同公主赛蹴鞠,但世家贵族间这样的情况还少吗?都思忖着这是贵妃在相看呢。 只是贵妃儿子离成婚还早着,思来想去,也只有贵妃家里的幼弟到了年纪。 不少人乐得其见与贵妃有姻亲关系,这才不推脱。 何况那李季尧也算是年少有为。如今只是个五品镇抚,日后可说不好。也是个佳婿的好选择。 李季尧被这一顿劈头盖脸的话弄得更迷茫了。 他瞪大眼,差点在跨过门槛时摔跤。 “啊?” “啊什么啊?”李静娴没好气道:“你也老大不小了,再拖下去都没人要啦。如今定下来,流程走过,成婚还需一两年呢。你还真想人家都当爹了,你还是个雏儿啊?” 家里家风严,成婚前都不许有通房的。 李季尧涨红一张脸:“姐!” “就……非得成亲吗?”李季尧扭扭捏捏:“我觉着如今就挺好的啊。” 李静娴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尧儿……你莫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不然怎么会不乐意成亲? “没有!” “那就是……不喜女色?”李静娴再试探。 李季尧大骇。 “绝无可能!” “那就是了。”李静娴放心了:“你且看吧。家里人都惦记着你这人生大事呢。” 李季尧撇撇嘴:“成亲影响我办差。” 成亲之后总不能一天天的撇下妻子在外吧?可他如今实在是忙。 李静娴瞪着他说:“你若不看,我便与陛下说,李季尧这小子反骨,当不得大任,就此按死在镇抚的位置上好了。” 李季尧听得瞠目结舌。 不知何时到来的建安帝哈哈大笑。 他走进来,看着姐弟俩说:“如今娘娘也是会狐假虎威了。”又转向李季尧:“你姐姐头一回这样,朕欣喜若狂,觉着倒是可以当个昏君。” 意思是,他若不从,建安帝还真这样做也不定。 李季尧眼前一黑。 只觉得进了夫妻黑店,只能任人宰割,不乖乖听话是不成了。 建安帝哼笑一声。 就是这小子叫他在意起长了李静娴五岁的事情,整得皇帝陛下如今每日勤勤恳恳刮胡须、用方子净面,唯恐有朝一日快速显出老态,遭了厌弃。 小舅子还是乖乖相看成亲去吧。 71. 071 李季尧终究还是捏着鼻子将名册带走了。 至于后续如何,李静娴也只能盼着这小子真能开窍。 今儿看姑娘们赛蹴鞠其实也挺高兴的,李静娴趴在建安帝肩上,给他绘声绘色地说着。 说到消暑宴,李静娴向男人投去嗔怪的目光。 朝着建安帝半真半假抱怨一番,李静娴才问道:“不过席上有一道莲房鱼包不错,今晚咱们还用这个吧?” 建安帝自是依她。 这边岁月静好,吴贵人那边却是气氛凝重。 “沈氏肯定有所察觉了。” 虽然今儿糊弄了过去,但吴贵人的心却安定不下来。 余才人也觉着有些不对。 她仍是觉得上回的事情有些蹊跷。听闻如今纯妃在香山寺礼佛也不安分,时常召见高家的女眷陪伴。但用的理由都是正经借口,高太后面上也没反驳。 吴贵人攥着帕子的手指松了又紧,像是在努力压下那股翻涌的不安。 “上次被纯妃提早闹大了事情,又让沈嫔逃过一劫,还没了芦荟这个蠢的。”吴贵人眼中的仇恨怎么都压不住。 天知道她用了多少气力,才没在沈嫔面前露馅。 不行。 不能这样坐以待毙。 沈嫔沉默着抚上小腹,想起自己那个孩子,咬着牙说:“舍不得孩子套不得狼。我一定要把她按死。” 先前那条路走不通,只能另辟蹊径。 在澄和园的日子的确是比在宫里快活许多。 园子里有诸多景色,便是一日逛一景,那也得一个半月才赏得完。 何况人都是要休息的,李静娴玩一日歇几日,偶尔还带着延润出门,两个月下来不带重复的。 这天实在是太热了,从外头进门,浑身粘腻大汗。李静娴在屋内已经穿起最轻便透气的纱裙,还把袖子捋了上去。 秋穗这日做了西瓜琥珀糕和桂花杨梅汤。 李静娴身边的宫人,多少有点手艺,平时给李静娴解解馋不成问题。 杨梅汤素来都是有的,这西瓜琥珀糕则是秋穗新捣鼓出来的,将西瓜捣成汁,再放到灶上小火慢熬西瓜汁,直至汁水变得粘稠。熬好后立即冰镇,凝固后色泽若琥珀。 入口既有西瓜的清爽,口感又滑又弹。她吃着觉得好,就让人分装到两个藏了冰的食盒里去。 这是要给建安帝和延怀送去。 秋穗正要去外头找小太监跑一趟,李静娴却拦下她,站起身说:“我自己走一趟吧。” 底下几个宫女都懵了。 反应过来后,一个个围上来劝说:“天那么热,在外行走容易中了暑气。” “是啊,出去转一圈都能出一身汗呢,屋里好歹有冰,也有奴婢们给您扇风,何必出去遭罪。” “底下人您也知道的,娘娘吩咐的事情哪有不办好的。哪里要娘娘自己亲自跑一趟?” 李静娴真是哭笑不得。 她知道她们的好意,毕竟前几日热得李静娴自己都不乐意出门。如今说要出门,倒挺让人惊讶的。 “几日没见延怀了,去看看这孩子。”李静娴只好这样说。 皇太子殿下的功课可不会因到了澄和园而减少。延怀如今任务繁重,听春蕊说梦里都在念文章。因着天气渐热,李静娴就不让他两头跑,免得累着热着,只让他十天来一回。 秋穗等人这才应了声,收拾着准备出门。 要在宫里,李静娴还真不乐意大热天出门。宫墙高高,却不遮日头,没有树荫纳凉,那真是磨人。园子里尚好,不说一路绿荫,好歹也有躲烈日的长廊。 李静娴到时,延怀正在做今日夫子们留的功课。 太傅等人授课向来不会单讲一整日,总得留给学生理解领悟的时间。 下人报齐贵妃娘娘到时,延怀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熟悉淡雅的熏香钻入鼻尖,延怀一抬头,母亲已洗手净面走到他跟前。 李静娴看了眼案上的经史策论,只觉头晕。 可怜的孩儿,小小年纪就如此辛苦。 听闻等他再大些,建安帝就打算要他学着上朝听政,等十二三,就该学着理政。 当时李静娴听了都觉得皇太子的确是不容易做。尤其是那么小就立起来的皇太子。 不过这些事如今倒没必要说给延怀听。 延怀惊喜地拉着李静娴到一旁坐下,问她怎么来了,又顿了半晌,说天气这么热,娘一路过来可还好? “你秋穗姑姑捣鼓了些吃食,我给你送来。”李静娴笑道:“你放心,你娘身子没弱到一晒就晕的地步。” 延怀稚嫩的脸上严肃不已:“娘~” 只唤这一声李静娴就忍不住亲亲儿子的面庞。 宫人打开食盒,李静娴瞧着延怀用了几块糕点,又陪着喝了一碗杨梅汤。 延怀几日没见李静娴自是想念,一开始好好的与她分享趣事,到后来忍不住撒娇诉苦,说王太傅好严厉,讲的东西晦涩难懂;说孔大人唠叨,讲课又古板,他忍不住犯困…… 李静娴耐心听着,没插话。 延怀眼下撒娇归撒娇,却不抱怨。自打封了皇太子,他能感受到身边许多人对他的看重与厚望,延怀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在母亲跟前,他到底是个才六岁的孩子。 只是很快他又调整过来,说:“不过虽然难懂,也不是不懂,多琢磨琢磨,也能明白。” 李静娴摸摸他的脑袋。 延怀这个孩子还在她肚子里时,她从来没想过他会有这样一日。那个时候李静娴也不过希望他能健健康康的,有没有出息倒是其次。 如今这样,李静娴作为一个母亲,真是骄傲又疼惜着。 这就是她所生的皇太子。 又坐了一会,李静娴看了眼延怀功课的数目,也不打扰太多时间,免得这孩子今晚要挑灯夜读了。 “好了,娘去隔壁寻你父皇。待会过来一道用膳吧。” 延怀欣然应了。 延怀住的地方就在建安帝的寝院隔壁,也是他作为皇太子的殊荣。 所以在李静娴一到,建安帝就得了消息。 不过知道她先去看儿子,便也没有特意过去寻她。 底下有小太监说贵妃娘娘身边的宫女姐姐提着两个食盒来的,建安帝便知道里头有自己一份,早早盼着。 这会儿又有小太监一溜烟进来说娘娘出门了、娘娘走着了、娘娘进门了…… 李静娴好笑地看着还没来得及退出去的小太监,挥手让他退下去之后抬眼望向建安帝:“就这么短的路程,陛下不至于这样吧?” 也就走那么半盏茶时间, 怎么还要时时看顾着她到哪了。 建安帝不觉羞赧,笑道:“因为我想你了。” 今日若不是有几位重臣御前奏对要事,他早把折子搬到蓬瀛胜境了。哪还用在这里干坐着。 李静娴脸一红:“天天见呢!”有什么好想的。 宫人早退了出去,李静娴在书案上整理出一小块空地,把食盒放下。 建安帝其实不大爱吃甜腻的糕点,但李静娴拿来的,他赏脸全吃了。期间想要喂给李静娴几块,被她拒绝了。 “待会就要用晚膳了。”她没他那么大食量,吃下糕点就没肚子用正膳了:“今儿天气热,吃杂粮粥配几碟子清炒可好?” “都可。” 李静娴于是去寻梁沛安报菜名,自有御厨准备。 过了一会延怀过来,一家三口用了膳,延怀就被建安帝赶回去,莫要打扰父母亲近了。 延怀只能:“……” 不过说是亲近,建安帝也只是吻她,底下抬头,却也不见男人有过分的动作。 李静娴真是懵了。 这些日子男人总这样,借口都说是她身子还没好全,不便同房。 若不是建安帝是有感觉的,李静娴真怀疑他是否要喝一些汤药治一治。 “姬永焕。”被褥间李静娴不满道:“你究竟怎么了?” 无论是什么身份的男人,听了妻子正儿八经喊自己的全名总是不免紧张的。 建安帝身子微不可察地一僵,正要说什么,却被李静娴打断:“莫要找我身子借口。” 她自个儿的身子她不比他清楚? 夫妻敦伦绝对没有问题! “你是不是嫌我了?”李静娴语气冲冲:“嫌我了你大可直说。不要总把我往榻上带又不管了。你这样真的很讨人厌。” 乖乖。这话他不爱听。 建安帝俯下身吻她,被躲开,顿时无措:“没有。不许厌我。” 李静娴眼中还有泪,不知是刚刚被惹起来的还是被气的:“那你说,究竟是为何?” 建安帝神色变幻,最终败给她:“我怕你再有孕。” 她生延润时的凶险,真的几乎把建安帝的命与魂也带走了。生子是鬼门关,他从来没有这样深切体会过。 只是孙玉钊那边迟迟未有进展,导致他也不敢碰她。 虽说孙玉钊再三保证,娘娘如今的身子有孕艰难,但建安帝仍是不敢赌那一点可能。 李静娴一愣。 她坐直身,有些无奈好笑。 “难道就因为这个,你就一辈子不碰我了?” 建安帝抿了抿唇:“——等孙玉钊……” 李静娴嗤笑道:“孙大人显然是在拖时间,他才不敢给你用那些伤身体的药呢。这是杀头之罪。当官的都惜命着呢。” 建安帝:“……” 其实他不是不明白这道理,但是他又想着万一孙玉钊真有法子呢? “……那物,不弄进去,也不成吗?”李静娴红着脸问。 “仍有一定几率。” “可我真觉得,我现在就是想怀也怀不上啊。我本来也不是容易有孕的。”不然独宠这些年,都不知生几个了。 见建安帝还是沉默不语,李静娴干脆道:“得了,请孙大人来一趟吧,看看他到底有没有东西。” 72. 072 孙玉钊今日没值夜。 但因他如今成了齐贵妃的专属太医,伴驾到澄和园不止,即便是不值夜,那也要随时待命的。 御前来人的时候他正打算歇下,还以为齐贵妃又出了什么事,忙不迭爬起来穿衣,揣上该带的东西,快步跟着小太监走了。 走着走着发现不对。 这不是去蓬瀛胜境的路,倒像是去建安帝寝院的。 孙玉钊顿时一头雾水。 要说给建安帝看病,他孙玉钊可还排不上号。 毕竟人各有所长,孙玉钊擅小方脉和妇科,大方脉等自有旁的圣手。 若要说孙玉钊能有什么本事能得建安帝召见的…… 一拍手掌,孙玉钊想起来了,只怕是为了那件事。 到了建安帝寝院,男人只着里衣坐在床榻边,几层轻薄的纱帐之后有道绰绰约约的曼妙身影。 如今无论是谁见了这场景都不用多想,里头肯定是齐贵妃。 害。 帝妃二人,孤男寡女,深更半夜,不睡觉反倒召见他这个老头子。孙玉钊心想还好他没困糊涂,来之前就已经想到是为何事。 “臣,参见陛下、贵妃娘娘。陛下万福、贵妃金安。” “孙大人不必多礼。”贵妃温和的声音自纱帐后响起:“叨扰大人歇息。只是今儿想问问大人,可有什么好的避孕法子。” 孙玉钊摸了把胡子。 听这话,嗯,那晚的事情想来陛下也没往外说,不然贵妃娘娘也不会这样问。想必娘娘还不知道陛下扬言要阉了自己的事情吧?罢了,这事儿也不能说,他脑袋还是要在脖子上安稳待着的。 这帝妃俩真是折磨老人家。 孙玉钊只好把与建安帝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 听闻的确有古法,李静娴来了兴趣。建安帝则是朝老太医投去一个危险的目光。 “孙玉钊,你可有研究出什么东西来?” 到如今几个月过去,这老头不会半点进展也没有吧?不然平时怎么也没见提过半句?只怕真在诓骗他。 只能说建安帝这次还真误会了孙玉钊。 “回陛下,老臣不负您所望,在今儿的确有了一些进展。”孙玉钊告罪道:“只是夜已深,臣才想着明日一早再来向您禀明。” 建安帝:“……” 那他的意思是还怪他? 不过这已不是重点,建安帝颔首道:“那你说来听听。” 孙玉钊说女子月事只要康健的,素来规律,就像潮起潮落,总有迹可循。体内之奥妙无穷,凡是医者都不敢说自己一一了解,顶多只是管中窥豹。尤其是月事这等妇人私事,不轻易外传,更没有过多渠道去研究参透。 孙家先祖留下手札,说疑似月事前后,都有日子是不易有孕的,也有日子是能提升有孕几率的。 “臣这几个月取得同意后,问询过不少生了两三个孩子的妇人,发现确有此事。虽不是一定准确,但大半对得上日子。” 实际上,历朝历代宫里有记载彤史的内官,大抵也能做个参考。 有高明的妇科圣手诊脉多了,即便把日子只能把出大概,但也知道妃嫔侍寝那日并非怀上的日子,不过为了安稳,实则谁也不会乱说。反正算出大概生产的日子,时候对得上,血脉就不会存疑。 建安帝惊喜道:“此话当真?” 孙玉钊顿了顿,像是怕说得太满,又谨慎地补了一句,“当然,此法定非万全,若想稳妥,还需配合其他法子。” 孙家先祖在手札中记载避孕的法子,大多伤身。唯有两个法子。 “一是羊肠衣。”孙玉钊语速飞快道:“边军之中,偶有以此阻隔精元入内之法。此物非药,不入口,不伤脏腑。只是……”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只是此法有碍夫妻亲和,且并非万无一失,若操作不当,仍有疏漏之可能。” 想来以建安帝与齐贵妃恩爱程度,也不会接受此等法子。 建安帝并非被护着长大的无知之辈。 在还没被立为皇太子之前,他于六部历练,也曾出巡多地,也算是有些见识,倒是听说过这等法子。 李静娴倒是没听说过,如今靠着绣花枕颇为有趣地听着。 她身边常见的法子无非就是那些,李家除了如今的李季尧,又没个会武的,这事儿听着稀奇。 “接着说。” 建安帝果然对于这个法子持保留意见。 孙玉钊说先祖曾走访过多地,有些隐世非必要不出的医药世家总有些法子。其中便有一味针对男子的古法避子丸,吃了,大概率能成。 “还有这等奇事?” “是,不过到底是古法,又是不传外的,如今臣还在研究。”孙玉钊讨好笑道:“其实陛下,臣先前说的也是实话,娘娘如今,用些太平方,也没那么容易怀上。您大可不必过于操心。” 到底夫妻敦伦之事也事关两人间的情谊,万一这其中出了差错,哪日建安帝心情不好,倒霉的可是底下人。 建安帝:“……” 李静娴好笑地隔着纱帐戳了戳男人的手臂:“你可听到了?” 建安帝闷闷应了一声。 见此情此景,孙玉钊闭口不言,默默退下了。 待建安帝再次回到榻上,李静娴拥着锦被,看着他轻哼一声:“天下本无事,庸人扰之而烦耳。陛下自己也是读圣贤书的,难道不明白这个道理?我娘一向教导我,人生在世一定要看得开。看不开,就只能被自己拗死。” “但其实我也没多大资格说教你,是因为怀延润之前我也庸人自扰多时。” “只是经历了一次生死,才发现与其担心这担心那的,不如快活过日子呢。”李静娴凑过去问他:“你说是不是?” 建安帝揉着眉心,叹了一口气,竟是难以反驳,顿时哑口无言。 李静娴靠进他怀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香气,心里那点打趣他的笑意慢慢敛了。 她抬起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 “我晓得陛下是心疼我。”她轻声道,“可人活一世,哪里能事事都算得分毫不差。孙院判方才也说了,月事节律推算,并非万全。羊肠衣又嫌隔阂, 男子避子丸尚在摸索。世间本就没有万无一失的妙法。”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他的指节:“难道往后,我们便要因为惧怕风险,便要处处提防,连夫妻温存都要如临大敌么?” “那我与守活寡又有什么区别?”李静娴嘟哝道:“若是如此,我倒不如改嫁得了。” 建安帝失笑,低下脑袋轻咬一口她,无奈地气道:“不准再说这话。” 他不爱听。 不爱听便対了。良药苦口,忠言逆耳。李静娴便说:“可是你这样束手束脚的我也不爱看见。活这些年,若与自己心爱之人都不能快活,又有什么意义?” 她捧起建安帝的脸,放软了声音:“陛下啊,你是真龙天子啊。你的福气一定会庇佑我的,对吗?” 建安帝又叹了一口气,将自己埋进李静娴的怀里。 “罢了。”良久,他长长吐了一口气,笑道:“如今竟要你拿大道理来宽慰我了。” 以往都是换过来的。 李静娴眉毛一扬:“你还真当我什么都不懂啊。” “便依你所言。只是孙玉钊那边,我依旧要他继续钻研那些法子。有备,总好过全无依仗。”建安帝最后的倔强。 李静娴闻言浅浅一笑,没有反驳。她知道劝不动他这份执念,便也顺着他。 “随你啦。只是切莫太过逼迫孙大人,那老人家一把年纪,夜里被匆匆召来,想来已是吓得不轻。” 建安帝被她说得微微一哂,方才心中沉甸甸的郁结散了些许。 “我晓得的。” 待第二日回到蓬瀛胜境,抱过延润,李静娴无奈地点了点他的小鼻头。 就是这小子啊,让他爹变得患得患失的。 好在建安帝聪明,不难哄。要是李静娴如今还病恹恹的起不来身,那真不好办了,一切说法都只是浮于表面。 这般想着,李静娴还是感谢自己有个好底子。 逗弄了一会延润,见孩子困了,李静娴这才让人把他抱回去睡下。 “娘娘,香山寺那边来了人消息。”夏溪从外头进来,“太后娘娘和纯妃娘娘明日就会返程。” 李静娴不意外。 “这礼佛一个多月,也是时候回了。” 反正李静娴是没试过礼佛能那么久的,许是她还不够虔诚吧。总之若是让她连吃一个多月的斋饭她率先受不住。 如今皇帝皇后都在澄和园,想也知道这二位会直接从香山寺到这边来。 想到纯妃、沈嫔、吴贵人之间的纠葛,李静娴摇扇子的手一顿。 好了,这下不用她自己找乐子了,因为这园子很快就要热闹起来了。 摇摇头不再想这事儿,李静娴让宫女们把箱笼打开。 皇太后仪驾至,帝后肯定会携后妃亲迎。 如今这样热的天,她可得寻一套不会在太后跟前太过简单,又轻便舒适的装扮。不然明儿站在那儿一套流程下来,回来准能从衣裳上拧出水来。 一番挑拣,终于是确定。 翌日,众人于澄和园前正殿迎皇太后高氏。 73. 073 高太后外出一个多月,一见面就是被建安帝和崔皇后二人一个劲关心。 一开始太后还很耐心高兴,后面也有些不耐烦了。 “得了,我哪儿都好。” 又问太上皇安置得如何?不若她还是回宫去?他们都在园子里,留太上皇一个人在宫里,太后心下有些犹疑。 建安帝沉吟道:“那倒也不是孤家寡人。” 宫里那么多宫人,还有康寿宫的太妃们,太上皇总不会觉得孤单的。 高太后:“……” 可真是你父皇的大孝子。 不过高太后也就象征性问一下。能在园子放松养身,谁想在宫里与动弹不得的老头子对坐着干瞪眼? 李静娴站在后边,没忍住牵起嘴角。 然后看向一旁清瘦许多的纯妃,也是微微一惊。 看来纯妃这些日子的确过得不如意。 礼佛,其实是宫里最惯常用来折磨人的正经理由。成日跪在佛像前念经听经、抄经书或是捡豆子,时刻不得松懈,每日还只给吃斋,别说一个月,几天就能把人熬倒。 不过都这样了,还能和高家人一起作妖? 李静娴感慨,纯妃还是太有精力了。 等母子婆媳寒暄完,高太后又和皇太子延怀为首的皇子公主们慈爱地关怀一二。 想起还有个小的,高太后转向李静娴:“贵妃面色看起来好了许多。延润最近如何?可有闹腾?” 李静娴答了一切都好,高太后笑道:“回头抱来我这里,让我好好稀罕稀罕那小子。” 对于延润太后她老人家也是极为疼爱。到底是小孙子,又是长在宫里的,不似前头那些个隔着宫里和潜邸两处地方,只要太后想,每日都能知道小五吃了多少、睡得如何。 李静娴就也笑着应了。 高太后有些乏了,建安帝和崔皇后就要奉太后回去歇着。 “贵妃也一起吧。”高太后懒懒道。 周围的目光望过来,李静娴捏着帕子,一愣。 她下意识望向建安帝,后者立在原地,眉梢高高挑起。 建安帝这会儿是真的惊讶,的确没想到高太后会突然有这样的念头。 在人前,需要规矩的地方,崔皇后的地位一向是不动如山的。建安帝再有心给予李静娴独一无二的尊荣,但架不住李静娴自己很乖巧自觉,从不逾越。 奉皇太后回寝殿歇息这事儿吧,说大不大,妃嫔们说好听是天子的女人,本质上还是妾。妾,连唤太后一声母后的机会都没有。 侍奉婆母,那是正儿八经的儿媳才有的殊荣。 有些规矩深重的人家,婆母在上,儿媳都得站着,那些个妾连个绣墩子都混不上呢。 所以……高太后是什么意思? 崔皇后有些意外,但还是端着笑,同太后说:“想来是母后太惦记延润那孩子了,都忍不住叫贵妃路上说话。” 算是为高太后寻了借口,显得没那么突兀。 高太后也没有反驳。 看着李静娴有些怔愣的面色,建安帝向她投去一个安心的眼神,示意有自己在。 太后没乘辇子,说是回来路上在马车里坐得骨头都松散了,于是步行回去。 她老人家走路,建安帝三人自然也不会坐上辇子。 后头一群人只能眼睁睁瞧着他们走远。 纯妃立在人群边缘,清瘦的身子裹在规整的宫装里,脸色素淡近乎苍白,眼底却藏着一丝沉沉的冷光。 若不是背后还有高家和高太后,她这妃位早丢了。 礼佛一个月,高太后不劝她放下看开,只是一味让她静心供奉,不就为了让她看清现实? 什么现实。 纯妃不信命。 她和延悯隐忍蛰伏、步步筹谋,藏尽锋芒只为来日翻盘。可李静娴的延怀,稳稳坐在太子之位,承帝后偏爱、得太后体恤,生来便占尽天时地利人和。 不公平。 从来都不公平。 纯妃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细微的痛感让她混沌的心神愈发清明。 还好,一切都还来得及。 高家有的人已然收到她的密信,彻底放弃了观望的高太后,全数押注二皇子延悯。如今宫外布局悄然铺开,朝堂人脉暗中串联,只待一个时机,便能掀翻这看似安稳的格局。 今日李静娴有多风光,来日跌落时,便会有多狼狈。 崔皇后扶着高太后一侧,发现建安帝在自己身侧走着毫无动静,只能朝后头跟着的李静娴使了个眼色,李静娴深吸一口气,快步上前伴在太后另一侧。 她没有上手扶,实在是两边都扶着,和架着人走没什么区别,也显得太后她老人家多行动不便似的。皇太后身子是弱,但也不是走不动路。 略后高太后半步,李静娴心里还在紧张,鼓动如雷。 鼻尖嗅闻到熟悉的气味,稍一偏头,才发现建安帝趁着拐弯转到她这一侧。借着袍袖遮挡握住她的手,手背还轻轻蹭了一下李静娴的手腕。 !!! 李静娴稍微挣了一下,没挣动。 瞪了他一眼,建安帝笑着才松开,低声道:“不要紧张。” 高太后在和崔皇后聊着这园子布局得不错,该给负责的大人和工匠再次看赏才是。毕竟在这个园子到建安帝手上之前,只是太上皇那里不起眼的一处地产。 崔皇后笑着,给她详细说着。 也正是聊得投入,这才一下子没发现另一边的端倪。 当然,以这二位多年人精程度,是真没发现还是假没发现,李静娴觉得还有待商榷。 总之不理会建安帝,李静娴把脑袋扭回去,一脸认真听高太后和崔皇后说话。 等到了高太后的寝院松年鹤寿,刚在人前还说乏了的太后娘娘如今是兴致勃勃细细逛了起来,都不着急进殿看,只觉得连院子都这样合她心意,殿内也不会太差。 “此处好。”高太后不住说。 “您的松年鹤寿,是陛下亲手绘制的堪舆图,一草一木,皆不假手于人。”崔皇后笑道。 高太后闻言,脚步微微一顿,侧过头看向建安帝:“哦?你画的?” 建安帝微微颔首,温和道:“是。母后可还满意?” 高太后自是满意的。 “不过,只有我这一处是他画的?”高太后不信。 崔皇后便笑道:“那母后您猜猜,这澄和园还有哪一处院子是陛下亲手操刀的?” 高太后:“是他自己那里?还是你那里?” “都不是。”崔皇后摇摇头。 建安帝赶在她前面说:“是蓬瀛胜境。” “哦。”高太后只是人在香山寺,又不是耳目都在香山寺:“原是贵妃处。” 李静娴那一瞬间站得更直了。 她都不知道看谁。意外自己那处院子原来是建安帝的手笔,分明是关于自己的话题,又不清楚该怎么开口。 建安帝倒是先开口了,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着痕迹的从容:“蓬瀛胜境临水,朕想着贵妃带着延润住在那里,夏日凉快些,便多费了些心思。母后若是喜欢,回头儿 子让人把园子的堪舆图送到您这儿来,您看看还有哪些地方想添改的,只管吩咐。” 高太后看得真切,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笑意,转瞬便敛去,不显分毫。 她太懂自己这个儿子。 所以她不会和他唱反调。 但是也有些没好气。作为母亲,居然不是独一无二的那个。果然皇家百年难得一遇的深情种。 “贵妃也是今儿才知道吧?”她笑问。 李静娴站在旁边,耳根轻红,小幅度点点头。 高太后就笑话儿子:“既是做了能讨人欢心的事情,那就不要瞒着正主啊。怎么,你要留到棺材里才说啊?” 建安帝谦逊道:“是,母后说的是。” 李静娴在他身旁,戳了一下袍袖下的手背,似乎在应和太后的话。 高太后挥挥手:“得了,你和贵妃回去吧。皇后留下来再陪我说说话。” 建安帝顿了半晌,无奈道:“是。” 李静娴在旁也不好说什么,跟着行礼准备告退。 崔皇后这才说道:“拿了陛下的事情来哄母后高兴,陛下莫要见怪。” 建安帝瞅了她一眼:“皇后不必如此。” 崔皇后笑。 至于皇后是怎么知道的,因为当初是初初登基时后院女眷还没进宫日子,皇后还歇在昭元殿。那时候夫妻之间也不好分房睡,建安帝睡不着,从榻上爬起来挑灯画完的。 弄得被烛火晃着的皇后一夜没睡好。 崔皇后一直记着呢。 建安帝大概也想起来了:“……” 走出松年鹤寿的院门时,日光正好落在青砖地上,映出一片暖融融的光。 李静娴落后建安帝半步,低头走了一段路,像是终于忍不住,伸手轻轻戳了一下他的手臂,压着声音道:“陛下怎么从来没提过那园子是你画的?” 建安帝脚步没停,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轻描淡写:“画都画完了,提它做什么。你住着舒坦就好。” 李静娴被他这话堵得一时接不上来,又好气又好笑,只能瞪了他一眼,却又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可是我觉得太后娘娘说的也有道理啊。” 建安帝便笑道:“那你如今开心否?” 李静娴眉眼一弯,答案似乎不用多说。 松年鹤寿里,高太后和崔皇后相对而坐。 说了好些话,高太后最终提到纯妃。 “在宫里,日后你注意着纯妃。”高太后知道纯妃尚未死心,但终究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姑娘,高太后终究有些心软。 可是在这宫里心软是大忌,不能再放任纯妃和高家某些人做错事,高太后只能把刀放到旁人手里。 崔皇后应了一声。 “本来……陛下就有理清某些勋贵的意思。” “嗯。” 聊完正事,高太后想到刚刚的事情:“皇上和贵妃如今……你……” “臣妾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崔皇后却是淡然一笑:“总归看了这些年也都习惯了。贵妃性子率真,臣妾看着和自家的妹妹不差。再说陛下,虽说至亲至疏夫妻,可能到如今这样,臣妾也很满足了。” 貌合神离的夫妻也不少,她和建安帝如今,何尝不是一种好的局面。 高太后笑道:“你能这样想就好了。” 崔皇后是聪明人啊。太上皇一辈子眼光毒辣,那么些儿子,只亲自为建安帝挑选过妻子。舍去如今的纯妃,选了崔氏的姑娘,果真没错。 果然比纯妃心性好太多了。高太后心里叹道。 74. 074 沈嫔收到家里书信。 信上都是些日常的话语,还说家里女眷正好到庄子上避暑,改日想到园子里给娘娘请个安。 沈嫔表面低调,家里也就随着她的动作做事,平时无事,不会往沈嫔跟前凑。 突然提出进园子请安,一定是出了什么事。 只是沈嫔看信上字里行间,并没有多么焦急的迹象,当不是什么坏事。 沈嫔亲自把信纸烧了。 即便是表面上普通的家书,沈嫔也不会留着。 将信烧得干干净净,沈嫔没着急,而是等第二日早上,才唤来心腹,让心腹为自己更衣,拿上绣好的荷包,她要去给崔皇后请安。 除了李静娴处,其余妃嫔在园子的住处离得近。各处动静都是瞒不住的。 沈嫔要见家人这事儿不算稀奇。 来给沈嫔请安的是沈嫔的母亲与大弟妹。沈嫔是家中长女。 沈嫔在家中做主惯了,便是与母亲也没多大温情,淡漠问道:“是出了什么事要见我?” 沈夫人与弟妹对视一眼,你一言我一语,把事情说清楚。 原是兵部是有两位侍郎的,左侍郎向来被视为下任尚书的接任,沈嫔的父亲沈大人乃是右侍郎。 如今这位左侍郎家中老母亲去世,得回乡丁忧,这一职就空缺下来。按着轮序来说,沈大人是兵部的右侍郎,资历也够了,顶上去不成问题。事实也的确如此。这是喜事。 另有一件事,是沈嫔的小弟,为人平庸,便是考科举也是没个水花。到底家里有门路,就想给他谋个看得过去的差事。 能叫家里暗中使手段的自然不会是什么大官,但到底能让人有个正经差事。 但问题是前些日子,这样的机会也不多。你家看着,别家也盯着呢。不巧小弟前些时候摔了腿,暂时无法上任,就怕事情一拖,这大好的位置就成了旁人的了。 沈嫔蹙眉。 不理会官不官的,率先发难,诘问道:“那混小子又做了什么,竟然还摔断了腿?” 小弟顽劣,沈嫔自小就看不惯他,只觉得又给自己惹了麻烦。 沈夫人和弟妹面色也不好看,支支吾吾的,才说明白是与旁人起了口角,打架从台阶上摔了下来。 沈嫔听完,气得手里的茶盏往案上一顿,茶水溅出来几许。 宫人重新上了茶,沈嫔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像是在把那股翻涌的怒意压下去。 半晌才开口,语气冷淡得不像是与家人说话:“他今年多大了?还跟人打架摔断腿?家里养他这么大,是让他去街面上跟人比拳脚的?” 沈夫人被女儿这一通说,面子上有些挂不住,却也不敢反驳,只低声解释道:“也是那起子人说话不中听,你弟弟年轻气盛,一时没忍住……” “没忍住?”沈嫔打断她,冷哼一声:“他没忍住,家里就要替他收拾烂摊子。我在宫里步步谨慎,他在外面能不能也安分一些?他若是个能扶得起来的,何至于要到如今还要家里替他谋差事?” “今儿只是被摔断了腿,真遇上那些地痞流氓,不打死他都算好的!到时候传出去,沈嫔的弟弟被当街打了,你们可就高兴了!” 沈夫人和弟妹不敢说话了。 这个女儿/大姑子性子素来强势,外头面上再端着笑,在家里也是说一不二的,如今人在宫里是嫔娘娘,更是连沈大人都得思量几分,她们与她对着来没什么好处。 气归气,但弟弟做官的事情也要紧。 沈嫔气得头疼,问家里本是打算怎么办的。 “其他人倒还好,给些银子打发让他们莫再想。只有那么一个人,怕是银子无用。” “谁?” 沈夫人说了个名字,沈嫔不甚耳熟,沈夫人只好说道:“是宫里吴贵人的娘家堂弟。” 吴贵人的父亲只是个五品知州,但她有个叔父是提刑按察使司的按察使。今虽已致仕在家,但人脉犹存。这堂弟正是叔父那一房的。 不同于沈家那个不争气的,吴贵人这个堂弟有些真本事,本来与长辈们一样都在地方就任,官吏考核也是年年评优。只是家里想着一家子人都在外地,这京中也没个能照应宫里贵人的,才想着将这个小的操作一番调任回京。 有这样的背景,那堂弟可真不怕沈家的威逼利诱。 沈家看上的那个缺对于吴家堂弟来说正好,不高不低。他一个地方来的,京中又没什么真正可依靠的,太低了容易叫人看不起又难往上爬;太高又不妥,本身他在地方也不是什么大官。 于是自然不肯松手。 沈夫人说道:“听说他在京里考评不错,吴家那边也是费了些心思才把他调回来,若是咱们硬抢,怕是不太好办。” 沈家有人脉,吴家自然也有。按察使管地方司法,那老按察使还是国子监出去的,学生无数,人脉比起沈家,那是只多不少的。 见沈嫔一言不发,沈夫人纠结道:“只是今上登基以来,先是提拔一些亲信,再是严抓官吏,要靠着家里关系填个空缺也不如太上皇那时了。家里也是怕错过了这次机会。” 本来对于官场的整顿,建安帝还是郡王时候就已有端倪,眼里是容不下沙子的,各家每做这事儿,都比从前提心吊胆几分。 沈嫔知道她们的意思,无非是叫说不动对方,想找宫里的路子。 毕竟吴贵人在宫里,最信赖的就是沈嫔了。而吴家人是为了吴贵人进京的,若是吴贵人去说动,倒也省了一番力气。 但这一次兵部职位的变动、自家小弟的官途,的确是近些年来难得的空子。一旦错过,再想等到这般适配、体面的差事,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父亲年事渐长,在兵部熬了半生,资历够、功劳够,只差最后一步。沈家如今也只靠着他一个侍郎撑着。 而她那个不成器的弟弟,文不成武不就,唯有靠家族荫蔽谋一份安稳差事。此次机会落空,往后大抵只能闲散度日,再无出头之日。 沈嫔在宫中无子嗣,又无宠,若是沈家不抓住一切机会往上走,日后就难了。 权衡一番,沈嫔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回去等着消息吧。 等沈夫人 出宫去,沈嫔在自己寝院中思考对策,却不知不远处吴贵人的卧房里,一封信也在静静燃烧着。 另一边,李季尧也在给李静娴请安。 上回给他相看的几个,李季尧都说没什么感觉,只说都好,要姐姐实在喜欢,李静娴做主了也行。 把李静娴气得够呛。 是他成亲还是她成亲?到时候给他挑了个他不喜欢的可如何是好?还是得李季尧自己去看过才行。总归本朝也没说未婚男女不得相见,看一眼能如何? “你可就别操这个心了,我的好姐姐。”李季尧真是怕了:“而且我最近正忙,实在没空想这些儿女情长的。” 李静娴一脸狐疑:“真忙还是假忙?” 这小子不会找借口糊弄自己吧? “真的忙啊。”李季尧搬出建安帝:“皇上可以作证,我们锦衣卫上下最近那是忙到脚不沾地。今儿能抽出空来给你请安,那都是你弟弟我努力之后的结果。今儿回去,估摸还得挑灯忙到半夜。” 说起这个李季尧就唏嘘。想他当年正经念书时都没勤奋到挑灯夜读。 李静娴被他这说法吓到:“那你还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忙去?” 实则李季尧是进园子来给建安帝汇报工作的,外头还有一堆事,也的确久留不得。 临走前一拍脑袋,才想起来一件事,又赶忙回头。 “近来京中有事要发生,牵扯甚广,还涉及宫里娘娘,保不齐会出事。”虽然知道建安帝会护住自家姐姐,但李季尧还是要提醒到位:“不知道那些人会不会狗急跳墙,这些日子你和太子身边,都得看紧了。” 建安帝也是让她这些日子少出门。李静娴没去打听朝事,却也知道急缓轻重。 能让这两个男人都这样说的,必定是大事。 李静娴点点头:“我知道了,你忙去吧。” 等李季尧风风火火走后,李静娴在那里坐着,思绪有些飘远。 李静娴手边茶盏里的茶已经凉透了,她却浑然未觉。 宫里这些人,其实不难猜。 锦衣卫监察百官,若说大事,对应官员的品级必不会低。那些个才人家中平平,还得是吴贵人打上这些才够格。 这样想着,有消息传来,说沈夫人出园子了。 递话的小太监说,两人面色都有些郁郁,应是在沈嫔娘娘处吃了亏。 先前因在消暑宴上察觉沈嫔和吴贵人之间不对,李静娴让人多留个心眼。这些日子,两人表面倒是和好如初,却还是没将耳目撤回来。 反而是多有消息,纯妃回来后,又是给沈嫔不少面色瞧,沈嫔不敢得罪,每次都把气往肚子里咽了。 不过人受气多了,无论是真假,心中肯定不平,沈嫔最近的好脾气也有了些裂痕。上回遇见顺嫔带着三公主去游湖赏荷,面对顺嫔一贯的嘴,沈嫔都没撑住面子。 要知道以往,沈嫔能笑着友好回话的。 “看来与沈嫔应是有关的。”李静娴猜测道。 然没过几日传来消息。 吴贵人被沈嫔打了。 75. 剧情 沈嫔看着脸歪到一边,面上五指印红彤彤的吴贵人,脑袋里一片空白,似乎想不明白这一巴掌是怎么打下去的。 但是看着吴贵人面色诡异又得意的笑容,沈嫔一团浆糊的思绪瞬间清明。 她气到浑身发抖:“你算计我!” “算计?”吴贵人笑起来:“可这巴掌是你自己打下来的,手长在你自己身上,我还能控制你不成?” 沈嫔面容扭曲。 “你做了什么?你在我身上动了什么手脚!”沈嫔的声音尖锐:“贱人!”她扑上来,死死扼住吴贵人的脖颈。 吴贵人吃痛,却好整以暇地看着。 外头候着的吴贵人的心腹纷纷冲进来,力气大的婆子一脸惊恐地分开两人。沈嫔的宫女早被拦着不让进。 吴贵人倒在榻上,捂着脖子咳了半晌。 待缓过来后,她看向被婆子押着的沈嫔,唇边的弧度一点点放大。 “都说沈嫔娘娘是宫里最和气爱笑的人了,无论如何,娘娘面上都是端着笑容的。” 可如今,沈嫔哪里还有一星半点往日的温和。 西域有一味药方,用在有自毁倾向的疯子身上能起镇定作用,用在寻常人身上,却能使人狂躁。方子在大齐不常见,便是在外地行走多年的吴家人也寻了一段时间。 谨慎为上,吴贵人只敢在沈嫔宫里的香料上掺杂一点点,但日积月累,正巧也有个过程。一向好脾气的沈嫔,总不能是一夜之间变的。 吴贵人笑着。 “很痛苦是吗?想冷静下来却控制不住自己。” “可是沈枝玉,你这点痛苦不及失去那个孩子我流产的时候半分!”吴贵人咬牙切齿。 她当时多么信任她啊。可就是沈嫔在背后捅了她一刀。 沈嫔一愣。 “你居然也不蠢。” 不,她是蠢的。若不是后来余才人在身旁点醒了她,她如今还傻傻跟在沈嫔身后。吴贵人心想。 “可是你如今这样做又有什么用呢?”沈嫔大口呼吸着,极力压下心中的躁郁,“你这样费尽心思给我下药,只是让你自己生受一巴掌吗?” 当然不可能。 吴贵人面无表情,她的宫女递上沾了姜汁的帕子,她顿时哭得不能自已。 “我知道姐姐为小弟的差事着急,但何苦这样威胁我?前朝的事情,又哪里是我们能说得上话的……” 沈嫔瞪大双眼:“你要把这事儿捅出来,你疯了?!” 以建安帝的性子,除了他应允的,否则绝对不会喜欢看到妃嫔干涉朝政。哪怕如今只是为了一个官位,但焉知日后如何?捅出来这事儿,她们两个都得玩完。 吴贵人面色冷然。 外头喧哗起来。 纯妃走进来,底下宫人反制住吴贵人的宫人。她走到沈嫔面前,掀唇冷笑道:“我早与你说过,小心阴沟里翻船,被反咬一口。这不,兔子急了尚会咬人呢。” 沈嫔黑着脸不吭声。 吴贵人眼里喷火,“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前些日子鬼鬼祟祟与园子外通信,本宫自然多关注几分。”纯妃笑道。 “你与沈枝玉不是闹掰了吗?” 纯妃懒洋洋道:“这宫里的事情哪能较真呢?” 吴贵人又转向沈嫔,讽刺道:“沈嫔娘娘真是大度,被打了一巴掌还能继续合作,天底下真是没有第二个像你这般心胸宽广的人了。” 这话一出,沈嫔和纯妃的面色都是一僵。 到底是货真价实的一巴掌,作为宫妃,女子颜面何其重要,沈嫔心底不可能不计较。 纯妃事后也给了补偿,宫外高家给了沈家不少便利,沈嫔只好认了。 但终究是一根刺,横亘在二人之间,纯妃和沈嫔如今是互相提防,便是面前再有相同的利益,也不可能像最开始那样推心置腹。 殿内一时死寂。 吴贵人缓缓从榻上撑起身,方才那一番涕泗横流的模样早已收了大半,脖颈上被沈嫔掐出浅浅的红痕还留在肌肤之上,她却半点不去抚,目光先落在纯妃脸上,笑意凉丝丝的。 “娘娘真是闲情雅致,竟盯了我这些时日。” 纯妃眉峰微挑,心底忽然升起一丝不妙。 看着吴贵人,纯妃不动声色,唇角微带讥讽道:“若不是本宫盯着你,倒还发现不了你偷偷通信。你今儿闹这一出。难道不就是打算借着被打一事,状告沈嫔插手你家中堂弟补缺的差事?” “呵。”吴贵人低低笑出声,转头望向一旁尚被婆子按着,胸口依旧起伏难平的沈嫔。 她当然不是打的这个主意。 沈嫔方才狂躁的火气被心底的寒意压下去大半,香料残留的躁意还在四肢百骸隐隐翻涌,她死死攥紧了手心,目光警惕地来回扫过眼前二人。 吴贵人慢悠悠开口。 “前些日子,沈嫔娘娘家中小弟与人起了争执,从台阶上摔下来断了腿,沈家上下对外只说是街头口角,一时失手。” 沈嫔脸色一变。 吴贵人怎么知道的? 当街动手打架到底不光彩,但凡有点脸面的人家都会尽量瞒下消息。没点门路的没法知道,何况她们作为妃嫔在宫里,宫外的消息本就慢人一步。 “非我刻意去查。” 吴贵人似是知道沈嫔所想,这样说到。 随后她视线缓缓转到纯妃身上,语气带着几分玩味,“我堂弟在京中打点人事,偶然查到了当日与沈家人起冲突之人的来历。说来也巧,那人不是旁人,正是纯妃娘娘兄长府上,一位妾室的胞弟。” 话音落下,空气瞬间像冻住一般。 纯妃脸上闲散的笑意唰地褪了个干净,拧起眉毛。 她兄长的妾室? 纯妃只有一个嫡亲兄长。她那个兄长喜好美色,在她进潜邸之前姨娘都已有八房。偏生母亲淮阴侯夫人又纵着,这些年陆陆续续纳娶,如今都不知道有几个。 且妾室的娘家,虽然拐着弯儿也能算是高家的亲戚,但高家向来是不认的。能称得上正经亲戚的,只有正室夫人的娘家。 一个妾室胞弟惹出来的祸事,甚至都传不到当家主母的耳朵里,何况是纯妃这样出嫁又是进宫当娘娘的姑奶奶。 沈嫔怔在原地。 她脑海里飞快翻涌。 弟弟无端与人争斗摔伤,家中只草草寻了个理由搪塞过去,便急急忙忙谋划起兵部尚书与京职空缺两件大事。沈家上下竟半分都没有提到,挑起事端之人,根源竟牵连着纯妃的母族高家。 吴贵人又缓缓转回目光,看向沈嫔,一句一句,字字戳心。 “沈枝玉,你素来聪慧通透,事到如今,你当真还以为纯妃是真心实意要帮你沈家,与你结成同盟?” “那日宫道上,她提点你芦荟被人当成棋子;分明有很多可以提醒你的方法,却用了最羞辱你的。后来高家又暗中给了你沈家便利,补偿你挨下的那一巴掌。可一边给你甜头,一边她高家底下的人,先一步动手断了你弟弟上任的路。” 沈嫔浑身冰凉,一股寒意顺着后脊直冲天灵盖。 那些从前被她忽略掉的疑点,此刻争先恐后地浮了上来。为何偏偏就在沈家万事俱备,等着小弟接手差事的紧要关头,弟弟偏偏出事;为何吴贵人的堂弟刚刚好赶回京城,横插一脚夺走空缺;为何纯妃总能恰到好处地出现在每一个她进退两难的关口。 原来从最开始,她就已经落在了旁人布下的局里。 “一派胡言!” 纯妃知道不能任由吴贵人说下去了。 她往前踏出一步,声调冷了下来:“不过是一介不入流的男眷街头打架,与我高家、与本宫又能扯上几分干系?难不成宫外每一个沾得上半点边角的人闯了祸,都要算到本宫头上来?” “自然不能事事都算在娘娘头上。可谁让就是那么凑巧,竟能与娘娘家里扯上关系呢?”吴贵人不慌不忙地抚着手腕,“妙也就妙在时机。早不冲突晚不冲突,偏偏就在沈家急着为家中子弟谋官的时候,就摔断了腿。娘娘当真以为,世上有这般凑巧的事?” 她顿了顿,又看向沈嫔那张血色一点点褪去的脸。 “沈枝玉,她的性子满后宫都清楚的,你以为她是真心与你合作的?她不过拿你当一块幌子。借着你沈家与我吴家,斗得两败俱伤,她母子二人便可安坐幕后,坐收渔利。” 吴贵人眼底闪过一丝了然:“毕竟纯妃娘娘当年,就是这样离间姜氏和周氏的不是吗?还有余氏和安氏,怕也有纯妃娘娘的手笔吧?” 纯妃拧眉更深。 若是不主动等谁提起,如今宫里许多人都快忘了姜氏周氏。作为最早跟在建安帝身侧的女人,还在家中时纯妃就对她们诸多敌视警惕。 姜氏和周氏同是司寝宫女出身,本身关系不错,周氏更得宠些,也时常提拔姜氏。等皇后和纯妃进府后,前头一段时间那也是三方分庭抗礼。 只是到了后面周氏姜氏越行越远,仅只有些面子情分,直到后面进府的赵顺嫔起势前都是纯妃院里一家独大。 周氏姜氏得宠又失宠沉寂的时候沈嫔也不过刚长成,连选秀的年纪都没到。 若说周氏姜氏的事情离沈嫔太远,那余氏安氏的事情则不一样。 余氏安氏好似也是这样的走向。 沈嫔嘴唇微微发颤,先前被香料勾起的怒火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被人再三利用过后,刺骨的屈辱与愤怒。 她侧过头,看向纯妃。 二人目光相撞,再没有从前合作之时精明的算计。那一巴掌留下的旧刺,此刻被吴贵人这番话,狠狠扎得更深。 纯妃知道,今日这事若是处理不好,她好不容易拉拢过来的沈嫔,便要彻底与她站在对立面。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愠怒,看向沈嫔,放缓了语气:“好妹妹,休要听她三言两语挑拨离间。吴贵人心中记恨你,如今就是要借一桩八竿子打不着的旧事,离间你我。” 的确是很浅显的离间计。浅显到可能几岁的幼儿都能瞧得出来。 可是很多离间之计其实不需要太高明的手段。 尤其是同盟之间本来就不稳固的情况下。 只要两个心怀鬼胎的人互相猜疑猜忌,就是打破她们同盟最有利的武器。越是简单,就越是致命。 “是不是离间,日后我自有办法查清楚。”沈嫔缓缓开口,声音已经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她不再看纯妃一眼。 吴贵人嘴角高高地提起得意的笑。 “沈嫔!” 纯妃面色一冷,气到不行:“你以为你是谁?还可以随时撂担子?你私底下做的那些事,我随便捅一件出来,你这辈子都别想翻身!” 沈嫔沉默片刻,目光落在纯妃脸上,声音比方才更冷了几分:“纯妃娘娘如今这是在威胁我?” 纯妃站在殿中,面色虽然依旧冷厉,但眼底那一闪而过后悔,话却已经来不及收回了。 她知道方才那句话说得太重,可话已出口,覆水难收,沈嫔已挽留不得。她只能硬撑着,冷冷道:“本宫不过是实话实说。” 沈嫔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娘娘说得对。我确实做过不少见不得光的事。可娘娘别忘了——那些事,桩桩件件,都有娘娘的一份。何况,娘娘自己做的,不见得比我的光彩多少。” 纯妃的面色终于彻底沉了下来。 沈嫔甩袖离去。 吴贵人慢悠悠靠在榻上,笑得肆意。 “如果你的目的就是这个,离间我与沈嫔,对你又有什么好处?”纯妃看向她,目光冰冷。 如今她也是明白,怕是吴贵人就是故意让她看见那些通信的往来。 如果不是这样,纯妃今儿根本不会到这里来。 吴贵人一歪头:“她想做的事情,我都不想让她如愿。这个理由足够吗?” “那你日后在宫中,可会有些难过了。”纯妃说。 “放心。”吴贵人冷笑道。 因为你们的下场会比我更凄惨。 官场的事她其实不太懂,但以纯妃的图谋肯定会出大事。毕竟今上就是属意景仁宫母子,再多的算盘都是无用功。 待纯妃也走后,吴贵人让人大张旗鼓寻了太医。 沈嫔手上戴着戒指,一掌下去刮出了血印子,吴贵人不可能连着一段日子不出门见人,干脆也就不遮掩。 这才过了多久,又有妃嫔被掌掴,还是上次被打的这次反过来打人了。 先不说崔皇后如何,高太后先大怒,罚了沈嫔禁足。 所谓祸不单行,沈嫔被禁足第二日,本来左侍郎之位板上钉钉的沈大人在园子小朝会上被参。 参的是沈大人职中谋私,作假军费、私藏粮草,有乱臣贼子之心。 这话一出,满朝哗然。 76. 076 兵部右侍郎沈大人,入官场三十多年,从一介贫书生,到如今官拜三品,历经天璇、隆庆、建安三朝。 小朝会不同大朝会,那是三品及以上大员才有资格觐见的。 当然,御史台的言官自是例外不在此列。今儿也正是御史台的孙大人参的沈侍郎。 站在列班末尾的沈侍郎面色不变,自是出列为自己辩驳一番。 他陈言自己半生供职兵部,忠心侍君,从未敢动半分私念!军费粮草皆是朝堂专款、层层核验,自己绝无半分作假私藏之举。 而且他言语间暗示。近来恰逢兵部职位变动之期,有人想往他身上泼脏水扶持自己的人上位,也不出奇。 这孙大人,早些年与太上皇第六子庄亲王见过几面,朝上早把他划在庄亲王阵营。 那些个勋贵权臣手底下有那么一两个养着参奏的言官也不稀奇。 “朕自是相信爱卿。”建安帝转向孙大人:“只是孙爱卿又何出此言呐?” 孙大人说,天璇年间,藩王虎视眈眈,地方势大,官场积弊,宫里的天子只是一个统治的象征。实权旁落,许多事情可运作的地方也就多了。 天璇三十七年至四十一年间,西北与蛮夷战争不断。凉州地贫人稀,凉州知府向京中请旨调派军队与粮草。 兵部复,准。 实则那个时候,地方可以说是各自为政,各种利益关系下,凉州周围的府州,便是能出粮草和军队,也是有限。 这时禹王主动向皇上请旨,由他带兵驰援凉州。 皇上当时沉迷戏曲,宫里养了一大群戏班子,外头如何,天璇皇帝毫不关心。请旨,也只不过走个过程。 当时的六部,被几个叔王瓜分着圈占。禹王手底下门生众多,当时的兵部尚书是他的走狗,人尽皆知。 那个时候沈侍郎在兵部任武库司郎中,专掌军械储备与调配。 后来禹王欲拥兵自立,被还想维持如今天子立于朝廷之上假象的诸王平反。 兵部作为被禹王渗透最深的地方被彻查。 沈侍郎在其中没被抓到,经手的东西数目也都对得上,这才逃过一劫。但经此一次,他在兵部四库司郎中里打转多几年,直到隆庆年间才升任右侍郎。 孙御史朝着御座躬身一揖,目光直视阶下跪伏的沈侍郎。 “彼时禹王把持兵部,上下尽是私党,六部政令不出皇城,兵权财权尽落藩王之手。沈大人身处武库司郎中一职,手握军械粮草调配实权,偏偏在全盘清洗之中,干干净净、毫发无损。” 孙御史话锋一转:“下官敢问沈大人,彼时满朝皆浊、兵部尽墨,唯独你一人独清?是当真干干净净,还是藏得最深、伪装最巧?” 一语落地,殿内死寂无声。 沈侍郎嗤笑一声,嗓音嘶哑恳切:“陛下明察!臣当年不过区区五品郎中,位卑权微,奉命行事而已!禹王势大,把持朝堂,六部官员皆是奉旨办差,谁敢逆权而动?臣恪尽职守,账册清晰、军械无误,无一笔私吞、无一次徇私!当年三司会审、先帝亲查,早已定论臣无牵连,何以今日再翻旧案、罗织罪名!” 他气得胸腔发痛,扬言若自己当年真与禹王有私,早已随逆党伏诛,岂能苟活至今、侍奉两朝、勤恳三十余载?孙御史此举,是借陈年旧案构陷忠臣。 陛下圣明,定能明察秋毫! 建安帝没有立刻接话。 他靠在御座上,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看了一眼孙御史,又看了一眼伏在地上的侍郎,建安帝终于开口:“孙爱卿,你说沈爱卿当年与禹王有涉,可有实证?” 孙御史躬身道:“回陛下,臣今日所奏,并非仅凭陈年旧案。臣手中有一份天璇三十九年凉州军械调拨的底账,与兵部存档的数目有不符之处。彼时武库司郎中正是沈大人,若他当真清白,为何经手的账目会与底账对不上?” 沈侍郎立马掀唇反击:“当年三司会审早已核验过所有账目,先帝亦是盖章定论。若有出入,岂能容我安然至今?孙御史别是拿伪造的账目来构陷我!” 先帝搬了出来,凡人都得多思量思量。 天璇皇帝虽然奢靡昏庸,那也是祭告过天地祖宗、正儿八经的天子。他经手认定了的事情,再推翻岂不是丢了皇家的颜面? 孙御史面色不变,只淡淡回了一句:“沈大人若觉得是伪造的,不妨请陛下派人重新核验。真假对错,一查便知。” 他说完,便不再多言,只躬身退回了自己的位置。 看上去,已无话可说。以上那些,已是他全部的证据。 殿中到了如今虽也是窃窃私语,却比先前更为克制,人人心底各有权衡。 细细看去,孙御史所谓证据,终究只是一纸残缺旧档、一处空白签章、一段无从查证的当年疏漏。 没有沈侍郎私通禹王的书信手札,没有受贿牟利的账册记录,没有暗中资敌的人证物证,更没有任何能直接定罪的实据。从头到尾,皆是凭借情理揣测、事态推演,以此推断他心怀异心、暗藏祸弊。 不少老臣暗自摇头,心中了然。 这番说辞,听着冠冕堂皇、滴水不漏,实则根基虚浮、不堪一击。若是寻常案件,这般不足的证据,不足以弹劾一位三品侍郎。 孙御史到底太年轻。 沈侍郎何等通透,瞬间便看穿了对方底牌。 他悬在嗓子眼的心骤然落地,紧绷的脊背微微松弛,压在心底的惊惧尽数散去,甚至隐隐生出几分嘲讽与笃定。 原来闹到这般地步,终究只是虚张声势。 这孙御史,根本没有切实的证据。 沈侍郎长出一口气,去望御座上的帝王。 建安帝垂珠下的脸面无表情。 建安帝什么都没说。 天颜龙威,沈侍郎不敢再看,喜意稍微收敛,忙垂头不语。 当夜,沈侍郎独自躺在黑暗中,盯着看不见的帐子顶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 孙御史。庄亲王的人。 庄亲王在建安帝诸多兄弟里为人性情是比较随和的那个。这样的人,尤其沈家跟庄亲王素无往来,庄亲王为什么要参他?沈侍郎如何,对于庄亲王来说算不得什么。 除非—— 孙御史这次根本不是奉庄亲王的命。 而且今儿殿上孙御史的话,如今想想,御史台的老狐狸带出来的小狐狸,怎么会那么天真地这样着急跳出来,明知道这样是扳不倒沈家的。 但是能越过庄亲王,让孙御史跳出来的人…… 今儿殿上,帝王面容沉肃,像在看一场闹剧。 沈侍郎的瞳孔猛地收缩。 ——没错!只有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 建安帝。 沈侍郎猛地坐起身。 “来人!来人!” 没人应,沈侍郎心头一跳,赶紧下榻,屋门却被从外面推开。 “哟,沈大人,晚上好啊。”几名锦衣卫鱼贯而入,为首的正是李季尧。 他穿着一身飞鱼服,腰间佩刀,语气轻松,却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目光落在沈侍郎身上。 “沈大人。”李季尧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闷雷砸在沈侍郎耳边,“锦衣卫奉旨拿人抄家。”紧接着抖出一卷特制的文书:“看,手续齐全,沈大人,你要不要象征性说几句话?” 沈侍郎屏着气,忽而笑了。 “皇上,好计谋啊。” 澄和园里。 沈嫔还被禁足在殿中,对外界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她坐在窗前,心里其实不太担心。 昨天小朝会上,父亲应该去觐见了。以父亲的资历和能力,左侍郎的位子应该十拿九稳。 而前朝后宫向来是分不开的,就算建安帝眼里没她,也该看在沈家的面子上能尽快解了她的禁足。 谁知吴贵人不请自来。 如今无需再装,沈嫔冷眼瞧着她。 吴贵人语气淡淡,“妹妹听闻沈嫔姐姐禁足烦闷,特来探望,陪姐姐说说话解解闷。” 殿内死寂清冷,阳光透过窗棂洒落,映得满地尘埃浮动。“你还敢来见我?”沈嫔声音冰冷刺骨。 就是这个女人,是她小瞧了她。被这只咬人不叫的狗以西域香料暗中操控她心神,诱她失控失态、当众掌掴,毁她了苦心钻营的温婉名声。 吴贵人缓步走入殿中,神色淡然,毫无半分惧意,反倒笑意浅浅,从容落座。 她抬眸看向沈嫔,轻声道:“姐姐何必如此动怒?那日之事,不过是因果轮回、恩怨了结。当年你害我丧子之痛,今日我讨回几分颜面,已是公允。” 沈嫔嗤笑:“西域来历不明的香料你敢私带进宫,你也是不怕死。” “宫中路数,本就是如此。至于之后,我自会去向陛下请罪。”吴贵人淡淡垂眸,已不复天真。 “姐姐身居深宫多年,难道至今还不懂?弱者讲情理,强者论输赢。我从前信情理、信真心,落得个痛失子嗣下场。如今我只求恩怨两清、自保立足,有何不对?” 她抬眸,直直看向沈嫔紧绷的面容,缓缓开口,字字清晰:“况且,姐姐如今自顾不暇,怕是没心思再记恨我了。” 沈嫔眼底一凝,心头骤然升起强烈的不祥预感,冷声质问:“你什么意思?” 吴贵人不急不缓,端过宫人奉上的清茶,浅啜一口,慢悠悠道:“姐姐身在禁足殿中,与世隔绝,怕是还不知道宫外的天,已经变了。” 她微微倾身,凑近沈嫔,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刻意的怜悯与嘲讽。 “小朝会上,御史孙大人当庭弹劾沈侍郎,翻出天璇末年禹王逆党旧案,直指沈大人暗藏祸心、投机观望、私蔽逆迹。” 沈嫔瞳孔骤然一缩,浑身猛地一震。 “你胡说!我父亲一生清白,恪尽职守,何来暗藏祸心之说?不过是朝堂派系争斗、刻意构陷!陛下已然明察,此事早已落幕!” 她下意识脱口而出,心底死死笃定,父亲定然安然无恙,风波已然化解。沈家是她最后的底气,也是她唯一的依仗。 看着她眼底残存的倔强与侥幸,吴贵人唇角的笑意愈发凉薄:“可是沈枝玉,若真是如此,我今儿也不会在这里了。”若沈家真就安然无恙,如今她该在殿里生着气。 沈嫔心头巨震,一股极致的恐慌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她猛地起身,身形踉跄,死死盯着吴贵人:“你到底想说什么!我父亲如何了!” 不行的。不行的。 沈家不能倒的。 沈家倒了,她就什么都不是了—— 吴贵人缓缓回头,眼底再无半分笑意,只剩一片冰冷的漠然:“锦衣卫奉命拿人抄家。沈侍郎……哦,不,如今已是戴罪之身的犯人了,还有沈家,都完了。” 这段话如惊雷炸响在沈嫔耳畔,瞬间击碎她所有的侥幸与底气。 “不可能!绝不可能!” 沈嫔骤然失控,厉声尖叫,面色扭曲,眼底血色翻涌。 “我父亲清白无罪!他三朝为官,一切清白!陛下英明,绝不会冤枉忠臣!我要面圣!我要见陛下!我要为沈家辩冤!” 吴贵人最后嗤笑一声。 “面圣?” “你当你自己是谁?” 而且沈家真的有沈嫔所说一般无辜吗? 那可真不见得。 吴贵人都知道的事情,其他人也该知道,一时之间,京城哗然。 一夜之间,昨日还在朝堂安然脱身、人人称颂清白勤恳的沈侍郎,骤然沦为贪腐渎职、蚕食国本的罪臣。无数铁证公示朝野,桩桩件件无可辩驳、触目惊心。 满京文武百官尽数唏嘘震愕,人人感慨世事无常、人心难测。 谁也未曾想到,昨日朝堂之上冠冕堂皇、坦荡自证的忠良老臣,私下里竟是蛰伏数十年、蚕食军资的豺狼蛀虫。人前清正勤恳,人后私欲滔天,伪装数十年,一朝尽数败露。 朝野上下,无人敢言。 其实从沈家搜罗出来的证据不见得都是真的。但陛下要谁死,那再假的证据,也能是真的。 于是世人只道,陛下圣明,慧眼识奸。 77. 077 沈家被彻查,因为是锦衣卫直接拿人,倒是省去三司会审,由建安帝亲裁,判谋逆之罪,沈家十六以上男丁皆斩,十六以下无论男女没官为奴。 至于宫里的沈嫔娘娘,建安帝似乎念及她到底伺候过一场,只把她贬为庶人,终身禁足澄和园最偏僻的院子里,身边只余一个耳聋口哑的老嬷嬷照顾起居。沈氏原本的宫人,两个心腹大宫女死了,其余的也都发配到各处苦难之地。 圣旨下来那日,吴贵人当日笑得一个开怀。 笑过之后,吴贵人主动去向建安帝请罪。 建安帝那时候与贵妃在一处。准确来说,若非面见朝臣,如今建安帝都与李静娴待在蓬瀛胜境。而前头吴贵人是去不得的,她要见皇上,只能选择去李静娴那里。 吴贵人到的时候还和前来给贵妃请安的皇太子撞了个正着。 吴贵人瞧着延怀,有些尴尬。 当年慌不择路地攀扯的这个孩子如今已是皇太子,若真计较起来,建安帝要给她安一个不敬储君的名头也有正经理由。 延怀倒是不大记得清楚那时候的事情。他那会年岁太小,睡一觉也就忘得差不多。 所以如今倒是依着规矩对待吴贵人。 吴贵人进了殿,李静娴伸着手让秋穗给她染甲寇,建安帝则是在一旁的案几后看折子。这帝妃二人各忙各的,互不打扰。 延怀进屋后,习以为常地朝父皇问安,建安帝随意应了一声,延怀就转向母妃,态度热情许多,面上带着笑,李静娴高兴与延怀说了几句话。 如此旁处难见的一幕,却是蓬瀛胜境的日常。 吴贵人心下苦笑。 贵妃何其好命。 帝王专宠,铺好一条路给她,捧她的儿子上位,各宫事务也有崔皇后操心,她每日只需要开心玩乐、享受她的贵妃风光就好。 十甲包裹齐全,只待染好色拆开布片便可。秋穗的手艺向来好,李静娴不用担心染不好。 如今都是用蔻丹花碾碎后的汁液做主色,怀孕时用不得,延润还小的时候怕他受不住,说来李静娴已一年多没有染过甲。 眼下延润也有几个月大,李静娴也终于可以让自己的双手变得漂漂亮亮的。 瞥见来人,李静娴朝吴贵人点头致意,一点离开的意思都没有。 也是,这是她的院子,她离开做什么呢? 倒是延怀被使唤去偏殿看看延润醒了没有,醒了就让人抱过来。 有贵妃看着,吴贵人的脸僵着,朝建安帝跪下请罪。 沈氏说得对,来路不明、还是那样危险的香料带进宫,被捅出来吴贵人的下场比起沈氏只坏不好。以建安帝如今对朝廷内外的掌控程度,吴贵人不认为她能一直瞒得住他。 外头都说,吴贵人愚蠢。 这一次余才人也劝说她没必要这样主动认错,宫里多少人借着各种关系手段送东西进宫,只要不坏事,就不会被揭露出来。 可是吴贵人就是来了。 最终,建安帝罚她半年禁足。 只是禁足,对于吴贵人来说并不算什么。本来失了孩子之后她除了应沈氏的邀请就不大乐意出门。 外头沈家的落马还牵扯到一堆陈年旧事。 当年建安帝尚未登基之时就已肃清过地方官场,京中虽被关联,但终究没有受到太根本的影响。 这次借着天璇时候旧事翻案的由头,建安帝软硬兼施,查办了不少官员。 锦衣卫在京中行走,便是市井小民,也能感到这些日子不太平。 高家在这种人人自危的氛围下,却是暗流涌动。 以纯妃兄长淮阴侯为首的高家人自诩皇帝母族,虽说如今建安帝偏宠贵妃与李家,但对高家,面子上还是有些厚待。加上天璇年间的事与高家并没有多大关系,如今也查不到他们头上来。 有些人就心思浮动。 “如今朝野上下都关注着锦衣卫那头办事,天璇不仅年代久远,又是正乱得很的时候,贬官的有多少,又死了多少人,一份文书奏表拿出来,只要有盖印,大多无从考究内容真假。” “这是折断太子羽翼的好时候。” 皇太子的伴读若是出事,这还没全然形成的班底就先夭折了。 越想,大部分人越觉得可行。 太子如今虽年幼,背后却有皇上护着,不可能一下子被扳倒,他们只能这样一步步蚕食东宫的运势。 皇太子的伴读里,李家和崔家的小子不好动,前者有贵妃,贵妃有皇上,后者有崔皇后。只剩许家和何家能做文章。 这样想着,高家私底下自是动作颇多。 高玢虽是高家人,但他常年在外,又和高太后关系亲厚,这些事情一贯是瞒着他的。 但是高玢自有自己的路子,察觉到堂兄弟叔伯们不对之后,他按兵不动,只让妻子王氏寻个理由进园子去给太后请安。 “可巧,不用特意寻理由了。”王氏抚着小腹笑道:“眼下就有一桩喜事要和太后娘娘说呢。” 高玢愣了一下,也是喜笑颜开。 递去帖子,园子里很快回了,高太后请四川指挥使夫人叙话。高玢正巧也要去面圣,夫妻二人便一道去了。 路上夫妻两人还嘀咕着,家里到底做什么要这样折腾。 “都是侯爷与宫里那位妃娘娘惹的祸事啊。”高玢叹道。 当家人淮阴侯的野望与纯妃的不甘,使得高家不满于现状。总以为当今建安帝真是好拿捏、好糊弄。 便是亲娘高太后,也不敢说看透这个儿子呢。 王夫人有孕,高太后大喜,赏下不少补品。高玢本来不日就要回四川,妻子有孕不宜长途跋涉,这次特意御前请旨,待王氏生产后再回。 “可孩子出生后,还有洗三、满月、百日……这样下来,表舅一下子可回不去。”建安帝笑道。 高玢一想,也是啊。 建安帝说:“可巧最近整顿京中一番,不少要职空缺,表舅不若调任回京。兵部左右侍郎皆空,兵部尚书年老,没几年就会致仕归家。先任兵部左侍郎,领尚书之权。” 只是高玢先前已是地方指挥使,地方指挥使乃正二品,兵部左侍郎只是从三品。便是领尚书职权,那名分上也不对,是有实权的武将。兵部虽管着粮草军械,却是文官。 这对于高玢来说,虽说是调任回京,却像是贬了。 高玢看着建安帝,皇上不能这样坑自己吧?论亲戚,他是他表舅,论情分,两人可是自小一起长大的,高玢可是从伴读开始就跟了建安帝的! 被高玢这样看着,建安帝咳了一声:“……兼任右副都御史督师四川。” 高玢这才松了一口气。 虽没了在四川时实打实的兵权,换了个监察之权,也算是这样了。 天璇年间混乱,地方本应互相牵制的都指挥使司?、?布政使司、?按察使司界限模糊,常有都指挥使兼任布政使或按察使的情况发生,导致京城对地方的军政掌控弱了许多。 但建安帝不会任由这种情况继续下去,不然迟早要成第二个天璇皇帝。 建安帝拿熟人开刀,高玢也不意外。 这事儿说完,高玢又禀告建安帝,家里那边有了异动。 建安帝握着朱笔的手一顿,冷笑一声,稍微颔首示意自己知道了。 而高太后那边,王氏自然也说了这个消息。 待高玢走后,李静娴从屏风后绕出,径直坐在建安帝身边。 今儿她兴致好,亲自熬煮一锅绿豆百合羹,给建安帝送来,谁曾想听了这样一则消息。 “纯妃果然还没死心。” “她死没死心是一回事,高家胃口大了也是一方面。” 明明只要 是建安帝的血脉,无论是哪个皇子,身上多少留着高家的血。只要他们安分些,不愁荣华富贵。就像是如今的敬国公府一般。只因当年出了个孝淑仁悫皇后,就能屹立多年不倒。 人心不足蛇吞象,权势最能迷人心智。高家就被迷了眼。 最重要的是…… 建安帝看着上书房那边交过来给他过目的,皇子们的月度考核卷子,正巧被他翻到延悯的。 自己这个二儿子,在其中又是否有着一些想法呢? 李静娴看着他望向延悯卷子的深意,没有出声打扰,只默默坐着。 这一次,建安帝显然没了耐心。 他对高家的耐心本就没有多少了。 他没像对待沈家那样慢慢耗着,对于这样与帝王有亲厚关系的家族,只需快刀斩乱麻,一击毙命,杜绝后患,方能震慑朝野。 都察院御史递上折子,当堂参劾淮阴侯高氏一族,罪证确凿、条条致命。 不同于昔日当堂沈家一案证据残缺、多为孙大人揣测之事,今日弹劾高家的罪证,件件属实、字字确凿、铁证如山,都无需锦衣卫私底下再搜家。 谁都清楚,伪造官文书、私造官印、篡改朝廷档册,哪个皇帝都不能忍。 更何况此次还牵扯构陷东宫。 如今谁都知道,齐贵妃是建安帝的心尖尖,太子是贵妃娘娘的心尖尖,建安帝爱屋及乌,对于皇太子极为爱护。 这是触龙逆鳞了啊。 面对高家的喊冤,建安帝看都没看。 “罪证确凿,人证物证俱全,铁案如山,何须再辩?” “高家恃外戚之宠、仗太后之荫,不思安分守己、知恩图报,反倒胆大妄为,觑觎东宫,野心昭著、罪无可赦。” 他语气平静,却带着雷霆万钧的威严,响彻整座大殿,震得人人心神俱颤。 “朕念太后抚育之恩、高家旧年微功,屡屡宽待,厚赏荣封、极尽恩宠。可欲壑难填,姑息养奸。既高家不知安分,那朕便替高家规整家风。” 话音落下,建安帝抬手,断然下旨。 官位、爵位肯定是都没了,入狱的入狱,流放的流放,总之高家上下,除了高玢等一向只效忠皇帝的人,都没落个好。 有人求到高太后面前,太后早有所料,直接闭门不见。 纯妃被建安帝赐下三样。 毒酒、白绫、匕首。 只需选一样。 “皇上,真是仁慈。”到如今,竟还给了她选择。 纯妃眼角落下泪。 她和建安帝,表姐弟、青梅竹马,怎么会落到如此下场? 可是,她有什么错? 她本应该,是她的妻。 为什么,她不是他的妻。 十年前输给了崔氏,十年后输给了李氏,她从来没赢过。明明她不比她们差。 纯妃选了毒酒。 毒酒发作,五脏六腑火烧似的疼起来,疼到纯妃忍不住蜷缩身躯。 一口黑血吐出来,弥留之际,纯妃好似看到了建安帝就站在门前,看着她。 可是那个眼神太奇怪了。 身高也对不上。 ……纯妃努力瞪大眼。 不是建安帝,是延悯。 延悯咬着唇,身后站着两个太监,眼睁睁看着母亲生机一点点流逝。 纯妃扭开脸,不让儿子看到自己狼狈的模样,却在那一瞬间疯似的笑出声。 好狠啊。 她怎么会觉得建安帝怎么会仁慈呢? 他从来和这个词搭不上边。 但是他怎么可以,用这种方式,警告他们的儿子。 纯妃死死咬着牙。 延悯、延悯……他这样对你啊。你要忍住,才能等到给他致命一击的机会啊。 建安元年,纯妃高氏逝于澄和园。 78. 078 很快到了李静娴的生辰。 如今她身份不一样了,贵妃娘娘的生辰可有一堆人想要上赶着巴结讨好。 更别说建安帝是铁了心思要给她大办一场。 戏台子是要摆上的,李静娴爱看话本子,建安帝也专门寻了几个说书的师傅进园子来给她念。还有那些个杂耍班子等,民间有一样算一样好玩的,建安帝尽数给李静娴搬来了。 建安帝日子不算过得奢靡,只是保持基本的帝王规制。只有贵妃处能叫他破例,宫里宫外都已见怪不怪。 但是李静娴生辰当日还是只想和亲近的家人一起吃个饭,于是宴会被安排在前一天。 建安帝今儿推了所以非必要的行程,只为陪在李静娴身侧。 开宴前,建安帝给贵妃的生辰礼单子由内侍唱足小一刻钟才结束,艳羡所有来宾。 崔皇后的礼一早就到,只是眼下还忙着,便不过来了,让贵妃玩得开心。 紧接着就是宫里的娘娘们。 只是建安帝后宫里人本来就少,如今纯妃已去,沈氏被贬为庶人幽禁,吴贵人被禁足,余下除了顺嫔,就只有四个才人了。 李静娴看着底下一眼就能望全的宫妃,的确是有些唏嘘。 顺嫔这些日子是过得最舒畅的。 最讨厌的纯妃和沈氏都相继失势,前者还一命呜呼了,若不是还有理智,顺嫔恨不得放上一天一夜的爆竹庆祝。 要不是太后出面给纯妃留了体面,也看在二皇子延悯的面子上,还是保留了妃位和封号,没和沈氏一样落得庶人的下场,只怕顺嫔能笑得更开心。 而纯妃和沈氏没了,顺嫔的日子不知道有多快活。 如今宫里就剩这些人,她还是个有着两位皇子一位公主的嫔娘娘,即便如今已经不得宠,但上上下下都没人敢给她面色瞧。除了遇上顶头那几位收敛些,其他时候那可是赛过神仙。 这人一开怀,顺嫔那是看什么都顺眼。 这次李静娴生辰,顺嫔一个高兴,花了大价钱寻来一座双面绣屏风,她自己也喜欢着,但咬咬牙还是给了李静娴。 李静娴看她一张脸左边写着‘怎样?好看吧?我好不容易寻来的!’、右脸写着‘好舍不得,这死手怎么就直接给她了?’就想笑。 总算知道崔皇后看自己是个什么样了。 “过来,站近些,我不吃人。”李静娴朝顺嫔招手。 顺嫔:“……” 要不是今儿那么多人瞧着,旁边还有个建安帝,她非得跳起来问贵妃一句这是唤人还是唤狗呢。 李静娴挥挥手,夏溪端着一个匣子上前。 里头是一柄暖玉如意,做工精致,玉色温润,一看就是非凡品,专门供到御前的。 换别的时候,便是皇后也不一定能得。 可是这也不过是如今贵妃库房里最寻常的一件。 总之顺嫔看到眼都直了,不比刚刚看着自己的双面绣屏风差多少。 “屏风我很喜欢,这个便赏你了。”李静娴瞅着她面色就知道她喜欢,于是这样说道。 送礼回礼是规矩,但也没有回这样贵重的。何况顺嫔位分比贵妃低两个级,意思意思也就得了。 顺嫔如今却是个缺心眼儿的,喜滋滋收下了。 底下看着的内外命妇:“……” 得了,如今宫里剩下的三位最重要的娘娘眼瞧着是能和平相处的了。 紧接着是四位才人的献礼。 她们不得宠,位分又低,拿不出像顺嫔一般的好东西,都是些自己做的小物件,像荷包、团扇等。 李静娴也 不嫌弃,笑着一一收下。 然后是众皇子公主的献礼。 由皇太子延怀带头开始,直到延润。延润尚小,便由奶嬷嬷抱着行礼。 内外命妇不当众献礼,礼单子早摆在贵妃寝殿的案几上。 齐贵妃如今的地位可了不得,能与皇后一样受内外命妇拜见。只是因为尚未正式册封,平时才没有大张旗鼓。到了生辰这样的日子,自是少不了。 建安帝与贵妃并肩而坐,底下皆不敢敷衍。 当一个位高权重的男人要捧着一个女人,那可真是毫不留余力。 贵妃的生辰,在规制上与皇后的千秋宴也不差什么了。 李静娴不想过多应酬,她今儿又是主角,没人敢逼迫,席上只受了几位关系亲近的夫人的敬酒,就一直跟着建安帝嘀嘀咕咕说私密话。 林狻复林大人的夫人上前来时,李静娴正接过建安帝递过来的炖汤。 那汤近来李静娴一直在喝。因为有药材加了进去,药味浓郁,不大好喝,李静娴不大爱,但奈何是养身子对她好的,建安帝总要督促她喝完。 瞥见来人,李静娴忙不迭放下汤盅。 能延后一会是一会吧。 建安帝无奈地看她一眼。这样孩子气,延怀都比她干脆利落。心中却是欣喜的。 林夫人上前来,说了些吉祥话,然后才切入正题。 “前些日子,清绮那孩子多叨扰李镇抚,真是不好意思。” 李静娴便笑道:“不妨事。小姑娘有那份胆量,我们瞧着也高兴。齐朝的女郎们本来就该这样的。” 林狻复的外甥女,那位宗室清绮姑娘,有胆量乔装进了兵营,与京卫儿郎们比拼射箭骑马。 小姑娘赢下不少人后,恰逢李季尧回京巡视,断了她的连胜。 79. 079 其实小姑娘的伪装在精明一些的人眼里根本不算什么。 当时李季尧只觉得那姑娘眼熟,却没想起来在哪见过。但他觉着女子进兵营倒是件稀罕事,正巧他要热身,就下场和姬清绮比试三场。 三场李季尧皆胜,回头一看,姬清绮已经哭了。 李季尧给吓一跳,以为是自己没收着力度把人姑娘比哭了。 正手忙脚乱、不知所措之际,姬清绮‘哇’的一声,扑到李季尧身边说,你好厉害,能否指点我一下?你想要什么好处,都能商量啊。 李季尧懵了,跟在他后面的锦衣卫们也懵了。 有个跟在李季尧旁边,看衣着也是镇抚的锦衣卫笑道:“你可知他是谁?” 姬清绮瞅着这男子也是眼熟,抹了眼泪一听,先前的锦衣卫说这是锦衣卫李镇抚李大人,齐贵妃娘娘的亲弟弟,天子跟前的红人,可是不缺什么好处。 “你就是李季尧?”姬清绮跳起来。 她说怎么那么眼熟呢! 上回齐贵妃娘娘的赛蹴鞠宴,召集那么多大大小小官家的姑娘,只要不蠢的,就知道肯定有相看的成分在内。而齐贵妃身边唯一一个适龄未娶妻的男子就只有李季尧。 姬清绮家中虽是宗室,但因为此前祖父犯了错,加上和如今皇上的关系远了,实则只剩下外表体面。在京中稍微好一点的人家其实都有计较,这些远房宗亲其实只有名头好听,除非是像西京化亲王府那种不降等袭爵又有实权的,论实在却是万万比不得旁人家的。 如此一来,愿意结亲的就更少。 家中宠着姬清绮,却也着急她的亲事,加上舅舅林狻复在背后掌眼,肯定是得寻个好人家,敷衍不得。 上回贵妃的帖子一来,舅母就知道是个机会,忙让姬清绮去试过。 如今李季尧本事和靠山摆在那里,一看就是大有前途,便是一二品大员也乐意将姑娘下嫁。但李家本身不是什么勋贵世家,想来贵妃也不会太乐意门第高的小姐进门,姬清绮的家世就刚刚好,又有宗室的体面。看在林狻复的面子上,姬清绮出嫁肯定至少封个县主,更是有了爵位俸禄,不愁什么。 姬清绮对于成亲没什么感想,反正她最后嫁给谁也都那样过。李家还是陈家孙家的她不在意。 但只要有两点,不要五大三粗的,不要花拳绣腿的。 这可曾把家里人为难透了。这是什么要求啊。 五大三粗好理解。不要花拳绣腿?姑娘,你是嫁人,不是和人家比武去啊! 总之就是因为如此,姬清绮的婚事才一直没个着落。 上回姬清绮见过齐贵妃,妥妥的大美人,想来她弟弟也差不到哪里去,李季尧又是凭实力进的锦衣卫,姬清绮就应了。 刚刚一见李季尧没想起来,如今看着,眉眼间的确与贵妃有些相似。 李季尧被她弄得不明所以,不知道这姑娘为何知道他的身份后那么大反应,便是贵妃亲弟弟的名头也不至于这样,但是看着看着却也想起来:“你是林大人的外甥女。” 姬清绮其父的确是寂寂无名,祖父又是犯了错的,旁人提起姬清绮,总会第一时间想到她那如今正风光的京卫指挥使舅舅林狻复。 当初李静娴甩过来的名册李季尧只随意扫了两眼,姬清绮的在最上面,也就能多看几回。一来二去便也有些印象,只是到底没放在心上,想了想才能想起。 “你来寻林大人的?林大人最近都不在这边。” “这我当然知道。”姬清绮又不傻,舅舅作为京卫指挥使最近肯定都在澄和园伴驾贴身护卫着:“我就是在家里无聊,出来寻人比试的。” 只是她天生比旁的女子大力气,男子懈怠些也远不及她,动起来风风火火的,家里兄弟都与她比怕了,外头闺中好友都较弱得很,她也不好尽全力,一来二去,也没什么好玩的。这才想到兵营里头厉害的人多的是,混进来瞧瞧。 李季尧听罢,面无表情。 “你……你这不是胡闹吗。” 京郊的兵营是练兵的地方,一群大老汉练起来简直是没分寸的,万一伤着她,回头林狻复就要整顿上下了。 李季尧好说歹说劝她回去,她还讨价还价,要李季尧一定指点她的准头。 姬清绮射箭有力气,准头却是一般。天地良心,明明她蹴鞠就很准的!可是那箭不听使唤,她实在没办法。 刚刚李季尧十发十中,最后一箭穿透靶心,可把姬清绮看呆了。 这姑娘不是那种骄横无礼的,但央起人来却是有一套,又没到惹人厌烦的那种,李季尧被缠磨得没办法:“你家里就有个百步穿杨的林大人,何苦寻我呢?” “舅舅忙啊。” “我也忙啊。”李季尧长吁一口气。 姬清绮很清楚:“你肯定没有舅舅那么忙。” 李季尧:“……” 谁说的!林狻复还真不一定比他忙! 总之,姬清绮坚持不懈,李季尧没法,只好应了她每十日校场见面。 李季尧自是没往家里说的,但架不住姬清绮是个姑娘家,她身边暗地里有人,到底去了兵营,还是被林狻复知道了。 如今说起这事儿,李静娴和林夫人相视一笑。 上回相看过后没了动静,李季尧借口忙着推脱,李静娴本来都觉得趁着今年给弟弟相看出个苗头是没希望了,谁曾想他们自己反倒有这样一段缘分。 “那小子看着脾气不好,实则最是个心肠软的,不过他没教过人,我倒还怕他教不会小姑娘。”李静娴笑道。 林夫人也场面话谦虚:“清绮那孩子也就学着玩玩,强身健体也足够了,又不指望她真的上阵杀敌。” “骑射基本功时累,其实很多姑娘家一开始都不乐意学。我当时学着也是诸多抱怨呢,清绮姑娘能有这份耐心与毅力,已是女中豪杰。” “还是比不上李镇抚……” 两人你夸一句我夸一句对方的孩子,听得旁边建安帝都没忍住笑,指尖敲响桌案,温声道:“娘娘,你可该用汤了。” 李静娴正聊得开心,瞪了建安帝一眼。 建安帝继续不慌不忙慢悠悠说:“汤要放凉了。凉了再热,那药材的味道可就愈发浓郁……” “……” 李静娴气呼呼地端起汤盅,也不用瓷勺,就这样喝药似的喝了。 建安帝笑道:“顿了几个时辰的老母鸡,软烂好吃得很。吃一点,当是赏我的脸面?” 李静娴怪嗔:“你好烦啊。” 但还是乖乖拿起象牙箸,小口小口吃着被炖到软烂的鸡肉。汤和配料的味道都已经渗透在里面,好吃得很。 李静娴吃得满足。 建安帝在旁笑了声。 林夫人全程目瞪口呆地看着。 便是传闻中的伉俪情深也不过如此了吧? 而且建安帝这会儿哪有一个皇帝的样子啊?全然就是顾家体贴的丈夫模样。被娘娘瞪了也丝毫不在意。 待建安帝望过来林夫人才猛然回神,笑道:“皇上、娘娘,那臣妇就先告退了。” 建安帝随意地挥挥手。 李静娴后知后觉刚刚一幕都被外人看在眼里,又瞪了建安帝一眼。 建安帝哄她:“眼睛本就又大又水灵了,不需要再瞪那么大了。” 李静娴气极,决意一刻钟不理他了。 到了第二日,这才是李静娴的正生辰,在园子里就无须多规矩了,她将李家人和舅舅一家都邀了过来。 这见了李季尧,李静娴第一句话就是笑话他:“和人家清绮聊得如何?” 李季尧瞪大了眼:“什么?” 一开始他还装傻充愣。 什么姑娘,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直到李静娴忍无可忍,他才承认了。 “您怎么知道的呀?”李季尧还有些憋屈:“她缠得我实在没办法!我也不好意思拒绝她。” 一个姑娘家,上来给他大哭一场,旁人还以为他有多欺负她呢。 李静娴抿唇笑道,又有些不满意:“你啊。就是这样嘴硬心软。除此之外呢,对人家姑娘还有什么印象?别这样直肠子,姑娘家不喜欢的。” 李季尧说能有什么印象啊。 “总有的。”李静娴坚持道。 “不过的确武学上颇有天赋。”李季尧肯定这一点:“都说外甥像舅,我觉得她武学上倒与林大人的确同出一脉。” 李静娴登时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谁问他这个了! 又不是给他找底下小兵! 被姐姐打了一下,李季尧还有些委屈:“就这是我对她最深刻的印象啊。” 看他这样,李静娴没脾气了。 算了,总比没接触的好。就这样吧,这傻小子,没开情窍呢。 待过了生辰,李静娴又是快快活活的日子。 京城里也终于有了秋意。 建安帝便想着回宫,先把册封礼给办了。再拖就要入冬,那下了雪太冷了也不好,如今这天气就对了。 李静娴也玩够了,倒是想念景仁宫,自是没有意见。 于是一群人浩浩荡荡,从澄和园回了皇宫。 80. 080 园中花木褪去盛夏的浓烈繁盛,如今天高云淡,风清气爽,正是一年之中最适宜行大典、定礼仪的时节。 建安帝立在临水栏杆旁,衣袂被秋风轻轻拂动,身姿挺拔温润,看着不远处。 李静娴正带着延润在阶下随意走着。 如今延润看着什么都想抓一把,一身锦绣软袍,一个没看着抓了满把金桂,笑得眉眼弯弯。 李静娴真是无奈极了。 孩子天性这样,打也打不得,说教他如今也听不懂。 似乎感应到那灼热的视线,李静娴抬眸回望,眉眼温婉明媚。 “你管管他呀。都把花给薅秃了。” ……虽然这个时候花也谢得差不多了就是。 建安帝迈步上前,笑道:“无事,延润喜欢就让他摘着玩儿吧。”除了刚出生那会儿钻了牛角尖迁怒孩子,如今他对这个小儿子倒是诸多包容。 李静娴没好气白了他一眼。 这是玩不玩的问题吗? 一个看不住,塞嘴里怎么办?李静娴把延润往建安帝怀里一塞,让他自己感受一下吧。 当日午后,銮驾齐备、仪仗整肃、宫人内侍各司其职。 车马列队绵延数里,宫中嫔妃随驾同行,文武官员分班候旨,浩浩荡荡一队人马,辞别澄和园,缓缓向皇城进发。 一路秋风送爽,沿途百姓沿街跪拜、恭迎圣驾,无人敢喧哗惊扰。 待銮驾入皇城,宫门次第开启,朱墙黄瓦巍峨庄严,飞檐翘角映着秋日晴空,肃穆恢弘。 贵妃的车驾很快到了目的地。阔别数月,景仁宫依旧干干净净、雅致如初,宫人提前洒扫规整,迎娘娘回宫。 留守的谷雨等人瞧着精神奕奕,与夏溪冬霜她们交换手伺候娘娘和五殿下入内。 延怀的东宫也已修缮完毕,从皇子所搬了过去。 回宫第一日,宫中便忙碌起来。 礼部连夜递上册封大典章程等给建安帝过目。 这些本是底下人一手操办就是,又因大齐延续多年,无数旧例可循,本应该没什么问题。可涉及贵妃谁也不敢大意,因为帝王他会细细过目。 前朝沈家、高家接连倾覆,朝堂格局彻底洗牌,旧有势力尽数肃清,如今帝王威望鼎盛。此番贵妃册封,更要办得漂漂亮亮。 礼部不敢有半分怠慢,生怕疏漏半分礼数。从金册金宝的锻造镌刻、礼服绣纹的规制样式,到大典当日的礼乐班次、百官站位、跪拜礼仪等,皆反复推敲、再三核验,尽数按当朝最高贵妃礼制筹备。 钦天监择定吉日,三日后,秋月初圆、天朗气清,正是行册封大礼的上上吉日。 建安帝早已钦定贵妃册封礼的正副使。正使为太傅兼中极殿大学士王明达,副使为工部尚书何兰嵘。 这已是极其隆重的规格。要知道,崔皇后大礼时的正副使也不过是大学士领头,吏部尚书作副使罢了。这册封贵妃和皇后同一个规格,也不是没有老顽固反对,只是反对无效。 京中文武百官、命妇宗室,无人不知今上对这位贵妃的偏爱与敬重,无人敢轻视半分。 连日来,各府纷纷备办贺礼、修整衣冠,只待大典恭贺朝贺。 宫中亦是一派繁忙盛景。 内宫二十四衙各司其职、昼夜不休。 尚衣局特制的贵妃礼服是早早赶制出来的,如今只需李静娴上身再做些微调。大礼服衣身绣百鸟朝凤、祥云缠枝的纹样,繁复华贵,极尽天家威仪、贵妃荣宠。 景仁宫内,宫人往来穿梭,却有条不紊、井然有序。 窗明几净、陈设焕新,案上陈列官窑雅器、名贵陈设,瓶中插着当季最新鲜的桂枝,也正好遂了个折桂的好寓意。 三日光景转瞬即逝。 册封大典吉日如期而至。 是日天公作美,万里无云、秋阳和煦。 天未破晓,皇城内外已然灯火通明、礼乐预备。 天色微亮,沉稳的钟声轰鸣,响彻九重,祭天台、太庙、奉天殿依次鸣钟,肃穆悠远,拉开大典序幕。 诸王宗亲、三公九卿、文武百官、内外命妇,尽数按品大妆,依着规矩立于奉天殿前广场。 后宫之中,崔皇后居中端坐,一身正宫朝服,面上带着浅笑。因为其余人都不够格,就只有顺嫔前来恭贺贵妃册封大礼。 一后一嫔对视一眼,又匆匆挪开。 吉时将至,景仁宫内外肃穆以待。 尚宫局、尚衣局一众女官宫人列队入内,恭请贵妃更衣梳妆、佩戴礼服冠饰。 一身规制贵妃礼服铺展开来。大红织金镶翟纹朝袍,领口袖口遍绣祥云瑞鹤、百鸟朝凤,金线熠熠,彩丝流转,衣摆垂落层层暗纹,端庄大气;外罩织金霞帔,坠着珍珠流苏,步履轻动便流苏摇曳、金玉生辉。 要宫女们说,便是仙子也不过如此了。 头戴九翟贵妃凤冠,珠翠环绕、鸾凤衔珠,李静娴有一瞬间还被沉得面色一变。 秋穗等人也跟着面色一变:“娘娘,怎么了?” “皇后娘娘真乃我辈楷模也!”李静娴感慨道。 崔皇后的冠肯定比她的重多了,除了册封礼当天,娘娘她逢年过节居然能面不改色戴着去祭祖、受命妇拜见……! 得知原因,一众宫女哭笑不得,又马上喜气洋洋为她梳妆整理。 秋穗立在一旁,看着自家主子绝代风华的模样,她与李静娴一同长大,情分非凡,如今眼底满是欣慰恭敬,轻声笑道:“娘娘今日当真风华无双,冠绝六宫。” 李静娴也是面带喜色,看向镜中身影,她知道自己好看,可她这样大妆的时候却不多。尤其贵妃礼服主色大红,竟让她有种是嫁人的错觉。 许多年前,当她知道自己被赐给顺郡王当侍妾,没了嫁人作正头娘子的缘分,她就以为自己不会再有这样大妆的机会了。 待梳妆完毕,吉时正好。 内侍高声传报:“吉时到——贵妃移步奉天殿——” 悠长传报层层递进,响彻宫道,伴着礼乐声声,婉转恢弘。 李静娴缓步出宫,凤冠流苏随步履轻颤,流光映着秋阳,耀眼夺目。 一路行来,宫道两侧禁军肃立,宫人垂首,无人敢直视天颜贵妃,满心敬畏。 奉天殿御座之上,建安帝已然端坐等候,龙袍加身、威仪赫赫,眉眼深沉温润,目光牢牢锁住那道缓步而来的风华身影,眼底的朝堂帝王威严褪去大半。 若不是底下百官看着,那一小半早也没了。 礼官提笔一顿记。 贵妃大礼,帝心大悦。 待李静娴行至殿中,稳步立定于行礼位次,内侍高声唱喏:“贵妃李氏,恭请接旨受册——” 礼乐骤停,满殿肃 然。 王明达手持圣旨,手捧鎏金金册、金宝,稳步出列,立于殿中正中,朗声宣读册封诏书。 诏书字字端庄、句句郑重,开篇细数李氏德行温婉、品性端良、贤良淑慎、恭顺有度,侍奉帝侧勤勉尽心、抚育皇嗣贤德有方,居后宫而守礼、处盛宠而谦卑,静雅端方、德容兼备。再言帝王眷爱、朝野公论,特册封李氏为正一品贵妃…… 听得李静娴一阵耳热头大。 这诏书谁写的?上面说的那人是她吗? 读完诏书,王明达双手恭奉金册金宝,躬身递向李静娴。 “贵妃接册、接宝,谢主隆恩。” 李静娴依礼屈膝,朝着建安帝盈盈跪拜,语调温婉清亮:“臣妾李氏,叩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建安帝忍不住站起身,想要下去将人扶起来,但今儿是大日子,他和她都不愿出什么差错,于是忍着没动。 但他起身,崔皇后也不好坐着,也跟着起身。 下一瞬,百官齐齐躬身跪拜,山呼海啸响彻奉天殿,震彻九重宫阙。 顺嫔紧随其后,恭贺贵妃册封大喜。 建安帝立于御座之前,俯瞰下方风华绝代的女子,眼底温柔满溢,抬手轻声道:“众卿平身。” 李静娴还需受三品命妇拜见。 嘉和郡主立在其中,看着殿中安然从容的李静娴,心中亦是无尽感慨。 此次她也是从西京赶了过来。虽然如今孩子不愿意认祖归宗,帝王也向家里施压,她们没得办法放弃,却也不愿意错过这样的盛典。 也是,有圣心在,哪里还需要他们敬国公府充脸面。 大典流程有条不紊推进。 待所有礼法尽数完备,日头已然升至中天,秋阳灼灼、天光正好。 建安帝这次亲自走下御座,行至殿中,立于李静娴身侧。 帝妃并肩而立,相视一笑。 建安帝侧首看向身侧的女子,声音不大,却清晰落于她耳畔,唯有二人能闻:“我还需面见朝臣,等会宫宴你且等等我。咱们一道去。” 李静娴抬眸笑着望他,轻轻颔首示意自己知道了,“好。” 旁边的崔皇后:“……” 没眼看,真的没眼看。 另外,到时候三人一起到场的氛围太怪,崔皇后莫名觉得那场面可笑,于是寻了个理由,自己先赴宴了。 而今日是贵妃的好日子,散宴之后,建安帝肯定是和贵妃一道往景仁宫去的。 崔皇后坐在那里,不慌不忙安排散宴的事宜。 如今却没人觉得崔皇后只是强撑表面尊荣,到底六宫大权还抓在皇后手里呢。皇后是大齐的皇后,这一点毋庸置疑。 有的人酸溜溜的,再见不到第二个那么大方的皇后娘娘了。 要被崔皇后知道了指定得笑,贵妃和她都得了好处的事情怎么能叫大方,那叫各取所需。总之她一开始指望的也本就不是情爱,毕竟她的目标始终明确。 而李静娴一回到景仁宫,就发现内室有些不对。 门帘挂着福禄蝙蝠,龙凤红烛燃着,连床榻上的锦被都是喜庆的红色与龙凤呈祥的绣样。手一摸上去,还觉着底下起起伏伏,一看,果然是桂圆花生等。 “这……!” 秋穗在旁红着眼说:“陛下说,要给您补一个洞房花烛夜呢!” 81. 081 后头有脚步声传来,李静娴回头望去, 只见建安帝一身大红衣裳站在那里。 李静娴怔怔站在原地,视线越过垂落的绣着福禄蝙蝠纹样的门帘,直直撞进建安帝温柔含笑的眼眸里。 建安帝也在看她。 刚刚秋穗早已将压着李静娴一整日的沉重头冠取了下来,此时一头乌黑油亮的长发编成麻花辫垂在身前,使得李静娴整个人看上去温柔清丽。 桌上的红烛,床榻上的喜被和喜果,以及特意换下冕服的帝王,无一不昭示一件事。 李静娴理所当然恍了神,口干舌燥起来。 而建安帝那张素来沉稳端方的帝王面容,竟也多出几分俗世新郎官才有的局促与滚烫。 一干宫人早已悄无声息推理出去。 寝殿的门帘落下,隔绝了外面偌大皇宫的一切纷扰喧嚣。 偌大一间内室,转瞬之间便只剩下帝妃二人。 龙凤红烛分列于梳妆案的两端,高高的烛焰静静摇曳,跳动的火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拉长,交叠着投在身后,难分彼此。 建安帝一步一步,慢慢朝着李静娴走了过来。 李静娴一刻也没错眼。 他的步履还似平日里那般沉稳。一直走到距离李静娴半步之遥的地方,建安帝才停下脚步,深邃的目光自始至终没有从她的脸上挪开过。 “陛下……” “错了。”建安帝沉声道。 李静娴一顿,红着脸换了一个称呼:“永焕。” 其实哪怕得到应允,建安帝也很高兴她这样喊他,但她平时不常喊他的名字。 ……实在是因为过于亲密。 或许也有自小在家中习惯的原因,对于称呼对方的名字,李静娴总保持一种难以言表的羞赧。 李静娴原以为建安帝能够满意,男人却笑道:“尚可。对今夜来说,却还是不够。” ……什么意思? 李静娴眼底闪过一丝惘然。 但看着建安帝,李静娴却突然灵光一闪,整个人都烧起来。 她撇开头,声音细若蚊蝇:“……我才不要。” 又扭头怪嗔道:“唤你名还不乐意啊?” 建安帝便笑。 建安帝缓缓伸出双手,轻轻握住了她微凉的手掌。他掌心宽大温热,牢牢包裹住她的十指。 然后牵着李静娴落座榻边。 他哄道:“好好,你爱怎么喊便怎么喊,都随你,我都喜欢。” 李静娴听了这话反而脸更红了。 她不自觉偏开视线。 不远处的桌上,宫人早将一切准备好。 一壶酒,一对龙凤杯,还有红盖头,喜秤杆…… 即便自己没有亲身经历拜堂洞房这一过程,李静娴对这些东西也不陌生。 遥想当年,一纸轻飘飘的圣旨落下,她那样的家世,连侧妃都够不上,也就没有红烛高照的洞房。那天傍晚她乘着一顶小轿就进了顺郡王府,满心皆是对未知前路的惶恐。 她那时候绝对也想不到,有朝一日,当今九五之尊,会在景仁宫内,为她补上一场迟到数年的洞房花烛。 眼眶微微发热,一股温热的酸胀缓缓漫上心头。 她反手,轻轻收紧了自己的手指,与建安帝十指相扣。 “怎么突然就想起来……” “不是突然。”建安帝垂眼看她:“我……亦遗憾了许多年。自我们心意相通时起。” 娶妻,对于建安帝来说有些遥远了。 当年迎娶崔皇后,他也不过十来岁的年纪。不过对于当时的心情,他却忘的差不多了。只记得十里红妆,场面盛大至极。 当时很多年轻姑娘都在羡慕,说崔家女命好。往上往下数十年都不会再有这样的盛况了。 有了对比,才显得当时李静娴入府的草率潦草。 因为是侍妾,连个像样的洞房花烛夜都没有。什么仪式也没有,就这样稀里糊涂在床榻上侍奉了一个全然陌生的男人。 建安帝代入李静娴的视角,才发觉这有多委屈。 且他心里清楚,李家肯定不愿意委屈女儿的,若没当年的意外,李静娴本应有那么一场难忘的婚仪。 建安帝叹道:“好想名正言顺娶你一次。” 他一定给她一个比崔皇后当时还要隆重的婚礼。也不知道那样的机会是否能到来。 他的视线缓缓扫过这间被精心布置过的寝殿。 建安帝略有些忐忑:“旁人成亲有的,洞房花烛夜,迟来这些年,你可会嫌弃?” 李静娴抬眸望进他深沉如水的眼眸当中。烛火倒映在他漆黑的瞳孔里,那么滚烫。 她笑着摇摇头。 “永焕,其实这些年,有没有补上这一场,我都是你的妻了,不是吗?” 妻。 建安帝闻言低低一笑,笑声低沉,胸腔微微震动。他松开握着她的手,转而抬手,温柔地抚过她鬓边一缕散落的发丝,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细腻的脸颊。 是啊。 妻。 他好高兴。 这还是李静娴第一次这样说。她总是在这些事情上不愿述诸于口,怕落人口舌。 建安帝命人准备这些的时候并未瞒着底下人,只是为了给李静娴惊喜,没向她提前透露,但是跟了建安帝这些年李静娴也不难猜出。 或许今夜各处如今已经得了消息。 但是,或许他们也早在贵妃的封号落定那一刻早有预料。 李静娴想着。她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望着眼前的男人,唇角扬起一抹温婉动人的笑意。 建安帝见她眉眼舒展,便慢慢收回手,转身走到桌边。 亲自给李静娴盖上盖头,建安帝的手拿起喜秤杆还有些抖,但临到红盖头边时却莫名稳住了。 他郑重挑起布料。 李静娴眉眼带水地望着他。 她看着他,突然开口。 “夫君。” 建安帝三十岁了,也看了李静娴的脸这些年,如今却还像个毛头小子一样,心跳如雷,沉浸在这一声呼唤里,一时之间忘了下一步。 明明一开始他就想听这个的。 实在是太动听了。 李静娴喊出口之后很是不好意思,但瞧了男人这样反倒笑出声,坦荡不少。“夫君,是不是该喝合卺酒了?” 建安帝才如梦初醒般。 伸手提起桌面上摆放的一对合卺酒。白玉雕琢而成的酒杯,温润莹亮,杯中琥珀色的美酒荡漾开来,淡淡的酒香缓缓飘散在空气之中。 他转过身,稳稳将其中一只酒杯递到李静娴的手中。 李静娴伸出双手接过酒杯,冰凉的玉杯触到掌心。她抬眼看向建安帝,两人手臂轻轻交错,手腕环住彼此。红烛跳动,光影落在二人交缠的手臂之上。 四目相对。 “李静娴。”建安帝轻声道。“吾妻。” 二人同时微微仰头,杯中清冽甘甜的美酒滑入喉咙。 放下酒杯,建安帝伸手将空杯放到一旁的案几之上。 而后拿起剪子,各剪下一缕发,妥善系好 存入喜囊,缠上同心结。 结发同心。 待做完这件事,建安帝上前一步,伸出手臂,稳稳揽住了她纤细的腰肢。大红华贵的衣料相互摩擦,沙沙作响。李静娴顺从地放松,自然而然地将头轻轻靠在了他宽阔的胸膛之上。 耳边,是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一声,一声,清晰无比。 建安帝垂着头,下颌轻轻抵在她的发顶,鼻尖萦绕着她发间清雅的香气。 “静娴,你可知,在奉天殿时,当你一步步从宫道走来,我几乎就要控制不住自己,立刻走下御座将你拥入怀中。底下那么多双眼睛看着,我硬生生才忍住。” 他的声音贴着她的发丝,缓缓响起,带着压抑许久的缱绻,“我从登基之初,就在幻想这一幅场景。” 李静娴伸出双臂,环住了他劲瘦的腰身,脸颊轻轻蹭了蹭他胸前温热的衣襟。 “那亲眼看见,比之幻想的,有何不同?” “不及亲眼所见。” 话音落下,他缓缓低下脑袋。 红烛摇曳,光影朦胧。温热的吻轻轻落了下来,起初温柔缱绻,缓缓浅浅。而后情意渐浓,辗转厮磨。 李静娴缓缓闭上双眼。 红烛静静燃烧着。 直至天明。 第二日,建安帝早下旨,贵妃册封大喜之事,休朝三日。 皇上要放婚假,无人不从。 所以当李静娴幽幽醒转,一转眼就看见还躺在旁边的男人,便掐着他手臂怪嗔:“便是休沐,也不得这样折腾我啊。” 建安帝由着她动作,末了还不忘说,他肌肉紧实,娘娘有没有掐疼自己? 李静娴气得又锤他几下。 待起了床,用过早膳,建安帝竟领着她到了乾清宫。 太上皇居于此,李静娴那是一次也没来过,顿时有些慌张。 不过建安帝附在她耳边宽慰,如今老爷子也不过躺在那里,什么也做不得,反倒是他们能拿捏他。老爷子若是生气了,指定气得命又短了,如今他惜命得很,轻易不生气。 李静娴:“……” 怪不得太后娘娘总说您是太上皇的大孝子。 进了乾清宫,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将帝妃二人包裹。 这才发现,高太后今儿也在这里。 对于外界的事,太上皇并非一无所知。他虽口不能言手不能动,但自有耳目。 但的确没想到这逆子把人带来给他和太后磕头请安敬茶。 逆子还眉飞色舞朝旁边的明艳女子说:“瞧,他老人家受了礼,便是认了你这个儿媳妇了。” 太上皇:“……” 要不是如今他动不得,他非得把这逆子打一顿。 高太后在旁忙挡住太上皇的视线,笑道:“皇上,这便是太子的生母李氏。太子素来乖巧,对您又孝顺……” 总之就是打人情牌。太子延怀这般好,即便建安帝没机会册封其母为后,待日后延怀登基不还是要追加封生母为皇后。这位变成正经儿媳妇迟早的事,太上皇您如今能提前受人家的媳妇礼,是喜事啊。 太上皇再次:“……”全是歪理! 但看在建安帝没有为没人动荡国之根本,反而推行不少实用政令的份上,太上皇眼一闭,也认了。 总归他这样,也再管不了这个儿子。 而且。 能得心仪之人在怀,又怎么不算一种福气。 国之中兴,上天庇佑,连最玄乎的情爱也一并顺遂了。太上皇不得不承认,小子,从小就比旁人有运道。 82. 082 贵妃的册封礼过后不久就是顺嫔的册封礼。 嫔的规制和贵妃如何能相比?但到底是生育了两位皇子一位公主的顺嫔,这些年又安分守己,李静娴与她关系也还算好,建安帝还是把能给的最好的体面给到赵氏。 顺嫔娘娘当时目光复杂,穿着大礼服朝丹陛的建安帝看了又看,不知该说什么了。 到底对她的孩子们有好处,顺嫔不客气地照单全收。 再之后,便是各种大大小小的节日。 一晃眼建安元年便过去,翻过年去到了建安二年。 过了年第一件大事就是皇太子延怀的生辰。 从前人人都说这孩子生的日子好,十五生儿大富大贵。延怀本身就生在皇家,富贵不缺,于是旁人又改口他未来要有大出息。 如今真是应了这话,可不出息嘛?当上皇太子了。 有的人酸溜溜的:“还不是有个好娘。” 如今谁不知道,齐贵妃那是建安帝心尖尖上的人,妾的册封礼都要休沐三日,若非被人劝下,建安帝还欲大赦天下。 虽然最后也的确赦免一部分非罪大恶极之人就是了。 很难没人不承认的是,如今才进学一年多,看不出贤愚且顶头还有两位哥哥的延怀还是沾了齐贵妃的光才早早得来太子之位的。 对于这些言论,倒是有些人反刺道:“到底投胎也是门活计。怎的不见你投生的娘娘肚子里呢?” 恨来恨去不过恨自己不是那个幸运儿罢了。 延怀沾了母亲的光,而四皇子延恒则是沾了他这个哥哥的光。 延恒只比延怀小一个月,年纪相仿的两个小郎君玩得好,底下人惯会审时度势,看在皇太子面子上,把四皇子殿下的生辰也办得周到漂亮。 从前还对建安帝抱有一丝不切实际希望、也还是看李静娴不顺眼的顺嫔没少在心里嘀咕这个小儿子不亲亲大哥、反倒去当别院子的郎君泥腿子的事情,如今却是由得他去了。 总归不是跟着什么心术不正的,跟着皇太子总有那么些好处。 等开了春,是五皇子的周岁。 延润的洗三和满月都没大办,百日也只是寻常好的规格,李静娴知道在这些事情上委屈这个小儿子,已提前和建安帝表达了自己的意愿,这次无论如何,延润的周岁一定要补回来的。 贵妃娘娘不嫌劳累,亲自操持上下,势必不能委屈延润。 意外的是,高太后这次也是站在贵妃这边,延润的周岁万万敷衍不得。 都说小儿子大孙子老人家的命根子,但在宫里,太后她老人家除了温荣公主就建安帝一个儿子,打小就疼的。孙子孙女们么倒是一大堆,大孙子延惠往些年不常进宫不亲近,在往日反倒是崔皇后膝下长女明宜和二皇子延悯被老太太多疼些。 不过如今高太后最疼的还得是延润。 这孩子自小长在宫里,看如今建安帝不让贵妃生的情况,又可能是建安帝最后一个孩子了,老太太难免更关注些。 延润这小孙子在太后娘娘这里可真是跟个金疙瘩似的。 爱人和老母亲都发话了,建安帝哪有不应的。 一个皇子的周岁礼,从宗亲到朝臣,能请的都请了,比之元宵时候东宫贺太子生辰仪也差不了多少。 不过建安帝还是颇有怨念:“你都没给我亲自操办过生日宴。” 李静娴:“……?”和儿子吃哪门子醋? 但贵妃娘娘如今惯会顺着皇上。 于是今年的万寿节,那是崔皇后和李静娴共同掌眼的。 等天气渐热,建安帝又带着浩浩荡荡一群人挪去澄和园。 今年本想走远一点,去到承德的避暑山庄,但高太后突然身子抱恙,路程太远怕老太太撑不住,行程便也搁置下来。待到了澄和园,崔皇后和李静娴两人轮流侍疾,太后也大半个月才好起来。 等太后老人家好起来,整个园子上上下下都是松了一口气,欢声笑语才明目张胆起来。 李静娴歇了两日也兴冲冲起身去操办宴会。 上一年赛蹴鞠就很好看,又有趣得紧,她今年还要看。不过今年除了她自己,大公主和二公主也是来帮手操持了。 虽说如今还没定亲,离出嫁也似乎还有很多时日,但崔皇后已经着手让明宜和明姝她们打理一些庶务。平日在坤宁宫,有些小事情直接就让公主们料理了,崔皇后偶尔也能歇歇。 其实明宜、明姝贵为嫡公主,无论下降哪家勋贵都是被供着的,但崔皇后还是想让女儿们多练练,免得日后被人蛊惑蒙骗。 在宫里她能护住她们,日后出了宫,或是崔皇后不在了,女儿们也就没了大半靠山。 公主们不比皇子,尊贵,但受限也多。 崔皇后不得不为她们多考虑些。 顺嫔也是这样想的,三公主明珮也就比明姝小一点,她身子不好,想来要被多留些时候。但母女俩一合计,也觉着如今也该练起来,省得日后乍然手忙脚乱。 这拳拳爱女之心叫李静娴想到,若自己也有个女儿,大抵也是什么都要为她考虑好的。 于是她让三位公主都来了。 这样也好,底下轻松又重要的活计分出去,李静娴自己也能松快些。 当夜就寝的时候,李静娴还抱着建安帝的手臂遗憾。 “我这辈子应是没那女儿缘分了。” 他们二人如今到底不想再生的,一个怕意外,一个怕疼。不过好在,两个儿子都是懂事的。 这样想着,李静娴又觉得也不是那么遗憾。 没能插上话,看着自己把自己哄好沉沉睡去的李静娴,建安帝觉着好笑又可爱,搂着人也睡了。 今年的赛蹴鞠,姬清绮坐到了贵妃娘娘身边。 如今大伙儿都知道,这位新封的信安县主将要成为齐贵妃的弟媳,二人还是圣旨赐婚,荣宠至极。 家中嫂子弟妹们也来了,还有李静娴的两个姐姐也都在,姬清绮提前见过妯娌和大姑子,倒不害羞,还和贵妃、大姑子、未来妯娌一起把李季尧的往事抖落了个干净。 倒是个妙人儿。 两个姐姐和嫂子弟妹们真觉得贵妃这人选得好,待回家说给两位老人家听肯定也高兴。 李静娴就瞧着小姑娘揶揄笑道:“哪里是我选的呢。这分明是上天给的缘分。” 听出这善意的调侃,便是姬清绮这样风风火火的性子都红了脸。 她这一年多缠磨李季尧,有些看不惯她的说她不知检点 ,哪有小姑娘追着郎君跑的道理? 可是她要是不追着李季尧,就他那扑进公务、恨不得与公务相伴终生的模样,什么时候才能有个结果?姬清绮这样想到。 又有人说姬清绮是想攀高枝。虽然姬清绮是宗室,但到底已经落寞,便是有个指挥使舅舅,但到底不是亲女儿,论下来还是稍逊如今的李家一筹。更遑论如今李季尧可不是镇抚了,人已经连跳两级升任指挥同知,是从三品的官儿了。 幸而贵妃娘娘听闻之后,时常召见她或是赏赐她,一封圣旨,又把姬清绮封为县主,倒是堵住那些人的口。 到底李静娴应付这些酸言酸语可太有经验了。 不远的顺嫔鼻头痒痒的,总觉得有谁在背后说自己坏话。 待李季尧与姬清绮成了亲,建安二年也快过去。 李季尧成亲之后倒是像突然开了窍,反过来追着姬清绮跑了,叫一干亲近人看得好笑。 建安三年。 如果说建安二年是热热闹闹的,那么建安三年则是让人时刻提着心。 年尚未过完,乾清宫就传出消息,说是太上皇不太好了。 这消息一传出,别说宫里,满京城就没几个不稍顿呼吸的。 太上皇在位十九年,加上当太子的那三年,安内御外,扶起大齐这座摇摇欲坠的王朝,为将倾大厦续上一口气。虽说有些政令不得不为了大局延续天璇年间的旧例,但总的来说,太上皇的确是一位明君。 如今这位帝王真的走到了生命尽头,不少人还是感叹唏嘘。 建安帝收到消息时在景仁宫用膳,听完乾清宫那边的来报静坐良久。 李静娴起身走了两步坐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 李静娴心里谈不上有多浓烈的情感。她到底和太上皇没什么交集,面都没见过几回自然谈不上落泪伤怀,顶多是对一代明君日落西山的感慨。 但是建安帝的思绪就复杂得多了。 虽说是嫡子,但实际上太上皇对建安帝和对其他儿子并没有太大区别,谈不上父爱浓烈,倒是挺标准的君臣父子。但是作为中宫嫡子,他又有旁人不及的底气,于是某些时候能把太上皇气死且全身而退。 而成了太子之后,太上皇手把手教导理政,倒是让父子俩亲厚几分。 但成了皇帝,建安帝对还压在上头的太上皇就有些不满意。到底孝道横亘在面前,太上皇终究是君父,建安帝做任何事都得讲个面子。祭祀,跪在空荡荡的蒲团之后;下诏起草圣旨,总得有一句“蒙上皇圣裁”…… 诸如此类。 建安帝已是大权在握的帝王,哪怕这个人是君父,大抵也是不能容忍处处还要低人一头的。不过面上还是个孝顺的好儿子罢了。 但生死面前,建安帝却似乎又不计较这些君臣之道,余下只有父子间的情谊。 他对李静娴没什么好隐瞒的,叹着气将自己的思绪全盘托出。 “这种时候,陛下随心就行了。”李静娴温声道。 到底不是什么大矛盾,与其烦扰,不如去做一个当儿子最后能为父亲做的。李静娴爹娘年纪也大了,总有一日她也会面临这样的情况,到那时候李静娴肯定也是不论其他的。 “好。”建安帝说。 83. 083 建安帝至乾清宫,细细问询太医院太上皇的脉案。 知道的确已是药石无医,华佗再世也难办,建安帝长叹,望着床榻上枯瘦成骨、已用不下任何汤药的老人动容落泪。 帝辍朝不议,于乾清宫日夜侍疾。 朝臣为之孝心感动,却也劝建安帝保重龙体。如今太子尚幼,国家刚有起色,万事须得倚仗陛下。想来太上皇也不愿陛下误了家国大事。 建安帝如今哪有什么心思,只随意敷衍几句。 慈宁宫、坤宁宫乃至东宫文华殿前来劝的皆铩羽而归,建安帝表面应了,实则一扭头又当作耳边风,众人只能求到景仁宫门前。 好在齐贵妃这般情况下仍有体面,在娘娘督促下,建安帝好歹有了余力去处理一些紧要的奏章。 太上皇醒过一次。 所有人心知肚明这是回光返照。 乌压压的人群顶着风雪跪在乾清宫外头,里头只有建安帝一人。 其实太上皇没什么可交代的了,建安帝登基也有三年,什么都已有自己的想法。他这个太上皇走了之后,建安帝也真正自由了。 所以父子二人在最后的时光只是相对无言。 直到太上皇撑不住,朝建安帝看了眼,又转向殿门的方向,示意他也不必多留了。 当夜,太上皇驾崩于乾清宫。 随后几日,丧仪按制铺开。建安帝辍朝七日,素服避殿,以日易月,礼部与钦天监拟出治丧章程,宗室、朝臣、命妇依次入宫哭临。 太上皇驾崩,是国丧,诸事皆需避讳。 朝野上下没滋没味过完余下的年,又一直服丧至春分,太上皇驾崩的阴影才逐渐从宫里和京城褪去。 今年春分又恰好碰上二月二。 此乃顺应天时,阴阳调和的好兆头,这一年想必也会风调雨顺、五谷丰登。有此吉兆,沉寂在丧期里的皇宫才重新迎来喜意。 春分是要祭日的,建安帝携皇太子至日坛祭祀。 而后忙不停蹄赶回。 二月二龙抬头,皇帝亲耕劝农。 内城有一处专门为皇家提供的农园,被当年太-祖皇帝命名为西苑,内有先农坛。每到日子,皇帝携文武百官亲自下田耕种。 一直忙到正午时候,建安帝才得以歇下。 回了景仁宫用过午膳,李静娴推着建安帝去休息。 这些日子建安帝没怎么睡好,今儿又连祭两处,她看着也心疼。好在今儿没什么大事了,说什么都不让建安帝再操劳,直把人推到内室看着睡下才作罢。 李静娴也跟着睡了会。 醒来的时候,旁边建安帝还在沉沉睡着。李静娴轻手轻脚起身,在内殿看了会书,偏殿延润也起身了,由今日得了假清闲的延怀领着进门。 还有几日延润也满两周岁了,李静娴忙走出内殿,满眼笑着看一大一小两个儿子。 “你们父皇还睡着,咱们就在外间说话吧。”李静娴轻声道。 两个儿子皆乖巧点头。 李静娴前些时候为他们做了几件春日的外衫,这时候正巧让孩子们试过。 趁孩子们去换衣裳,李静娴扭头和秋穗说:“今儿恰好日子,将野荠菜做好馅儿,让御膳房将面皮等送来,我和太子他们一道包扁食,今晚就用这个。” 秋穗应了一声。 别说小小的延润了,便是延怀,长那么大也是头一回自己动手包扁食。 “我从前在家里没少和你们外祖父外祖母姨母舅舅们一起动手。” 李家不讲究“君子远庖厨”这一说法,家里上上下下多少会做一点吃食。包扁食嘛,馅儿不用自己剁,面皮不用自己幹,动作起来还是很简单的,算是李家阖家上下聚一起增进感情的方式之一。 不过在潜邸和宫里,皇家显然在这方面有些规矩。 都不说什么了,便是李静娴自己想做个汤或者是点心,膳房里都要围上来一大群人,不敢让她多沾手半分。毕竟宫里娘娘们“亲手”做的吃食,绝大多数都不外乎动动嘴皮子,全了心意。 不过后来李静娴和建安帝说过一嘴,这样做她不高兴,建安帝这才吩咐下去让她如何高兴如何来,这才有了动手的机会。 但对于孩子,李静娴此前的确没有这方面的打算。 今儿的确是突发奇想,也算是给孩子们玩乐吧。 待面皮和拌好的野荠菜馅儿被装在编织精致的竹扁里端上来,大致给两个孩子演示一遍,母子三人便开始动手。 延怀学什么都快,倒是有模有样的。延润小小人一个,绷着一张小脸,严肃地将面皮妥善放平,用小木勺挖起馅料,还用另一只手托着下方护着,一路到面皮包裹馅料。 然后,学着母妃三哥的模样合上面皮,再接着,馅料满出来,非但合不上,面皮还破了。 延润:“?” 孩子不信邪,捏,破,满出。 最后实在因包不住,口子松松垮垮的,倒成了个蒸纱帽的模样。 气得圆滚滚,延润看了看母妃,又看了看哥哥,两人包得专心,好似没注意到自己,又雄赳赳气昂昂继续下一个。 却没发现母妃哥哥偷摸对视一眼,皆是忍俊不禁。 延润性子好动,且让他再玩上一会儿吧。 折腾出好几个破纱帽后延润也有些不耐烦了,环顾四周,才发现父皇不知何时醒了,正倚在隔扇旁笑看外室的母子三个。 “父皇!” 李静娴随着延润的喊声看过去,盈盈笑起来:“何时醒的?怎么也不出声?” “没多久。” 建安帝慢悠悠行过来,坐到李静娴身侧,闻着清淡的野荠菜香,笑问:“今夜主食就用这个?” 李静娴点点头。 看着女人三两下包好一个漂亮的元宝似的扁食,纤长的手指沾着粉末,落在粉红的丹蔻上像熠熠星光,建安帝也有些兴致: “这如何捏做的?” 建安帝向来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对于膳房里的那些个种种,也仅限于知道各种食材做出来吃起来味道如何。 但李静娴也没有疑惑或惊讶建安帝的心血来潮,只是如同教导两个孩子一般,耐心给建安帝演示一番。 建安帝看过,净了手,学着样子,很快捏好一个。 不说多精致,但好歹能看。 延润一瞧,撇嘴不高兴了。全家人就他合不上褶子。 这小子气呼呼的,叫人想要忽视都难。 李静娴用沾着粉的食指轻点一下幼子的鼻尖,笑道:“呀,这是哪儿来的小脏猫儿呀?” 延润懵了一下,也不急着生气了,只顾着往面上擦了又擦,力求证明自己,急忙忙道:“我才不是脏猫儿!才不是!” 只可惜他擦拭得没什么章法,反而更抹匀了那一片白色。 李静娴 还在笑:“不信你去问父皇和哥哥。” 建安帝气定神闲瞥了眼:“是挺脏的。” 延润呆愣住。 还是延怀不忍,让宫人打了温水来,细细给弟弟净面。 延润面上的水迹被擦干,他坐在那里,闷闷地撑着桌案,也不乐意碰包扁食的一应物了。 母妃总喜欢逗他玩,延润其实也不是真的生气,但就是要一副不高兴的模样。 虽说是宫里最小的孩子,又是李静娴折腾掉半条命才生下来的宝贝,自是千娇万宠的。不过建安帝也发过话,到底是皇子, 还是不可骄纵过了,不能事事顺着他。宫人不敢违背圣意,一岁后延润能稍懂些是非对错,便总有一些道理于他胡搅蛮缠时出来制止。 可延润又不喜欢听那些大道理,他还是喜欢被母妃搂在怀里温声细语,也不必哄,随意说些什么他都很高兴。 不过母妃也不是次次都会哄他,母妃也不喜欢他无理取闹,他不会偏帮自己。 但今儿这情况显然属于李静娴能主动哄儿子的范畴。 延润瞧着母亲纤长的手指捏着一小块面团,又搓又捏又压又按的,面团变换不同模样,延润看得目不转睛,连呼吸都放轻了。 李静娴小时候也这样,陈大太太揪一小块面团,她就能自己玩上半个时辰了。这么些年,只要够耐心,面团在她手里大抵什么样儿都能捏出来。 如今哄个延润还不是信手拈来。 面团到了延润手上,又是被好一阵揉圆搓扁。 建安帝瞧着妻儿,目光柔和,手上动作没停,眨眼又多出几个扁食,心头因太上皇驾崩的阴霾以及各种琐事积攒的疲惫这才似乎彻底消散去。 李静娴哄好幼子,扭头望他。 “怎么?” 李静娴笑。 趁男人不备,方才搓面团沾上的粉抹到建安帝面上。 建安帝愣了一下,登时无奈地从喉咙闷出一声笑。 两个小的没察觉,旁边一应宫人瞧见了也只当不知,到底只有贵妃娘娘能在太岁头上动土。 “娘娘倒是顺手得很。” 李静娴眨眨眼,温声细语道:“陛下近来憔悴,底下乌青都瞧得见。我这是替陛下遮一遮啊。” 尽是促狭的。妆奁里一堆往面上抹的瓶瓶罐罐,非要把面粉当养颜膏。 建安帝却也心知肚明,李静娴是在暗暗朝他表达不满。 埋怨他近来不好好顾着自己的身子。 “好了。好静娴,对不住,父皇离世,我心中的确有所悲痛,没能顾得上旁的。”建安帝优点是认错极快,从不觉耻:“这些日子,我定然养回来。” 李静娴便偏开眼哼道:“陛下哪儿对不住我。不过对不住你自个儿。” “到底陛下尚长我几年光景,再不惜着身子,早早熬坏了,成了糟老头子,我也不让你进这景仁宫了。”说着倒是把自己眼圈说红了,却还是硬着说下去:“反正我是爱美爱俏的,我才不要天天看个小老头。” 真是个乖乖。 建安帝再三保证,一定好好的,争取长命百岁,也要当最帅气的小老头。 又把脸凑过去说道:“娘娘要不要再抹一些?今儿我办个丑角儿哄娘娘高兴要不要?” “……” “谁要看你扮丑角儿。” 李静娴推开他的脸,扭过身子继续包扁食去了, 84. 084 说到底斯人已去,这到了地底下的人终究不如还活着的现实。 建安帝重新打起精神投入朝政,朝野上下自是有条不紊。 春去秋来,转眼到了建安七年。 这一年,建安帝打算东巡。 此前几年因沿岸海寇作乱频繁,建安帝下令整顿水师,军备也一应与时俱进,如今大齐海关少有海寇来犯,恰逢今年又新建海炮台,建安帝便想着亲眼去瞧瞧。 此外就是,这些年他一直没带李静娴出去走走,尽在京城附近打转。 前些年还能因是延润还小,李静娴放心不下他长途跋涉,也做不到将他一个人留在京城,搁置便也搁置了。但随着这小子也开始进学,这一切就不成问题了。 帝王出巡,排场极大,何况这一次皇太后、贵妃并诸位皇子公主都会随行。 崔皇后留守京城,并太傅、几位阁老重臣监国。有大事再快马加鞭呈到御前做决断。 顺妃和宁嫔等人也没能得幸随驾,但建安帝允许她们至澄和园避暑。 建安五年的时候,建安帝大封六宫,晋封顺嫔为顺妃、吴贵人为宁嫔、四个才人都升一级变为贵人。 至于贵妃,皇后尚健在,皇贵妃不设,便是建安帝有心,朝臣也嚷嚷不停,崔家为首的几圈人更是抗议。加上李静娴自己无意与崔皇后交恶,劝了下来,便也作罢。但建安帝还是洒洒洋洋写下一份长而华丽赞美贵妃品德的圣旨,并且封贵妃幼子为泰郡王,以示景仁宫恩宠。 这条旨意下来可了不得。 虽然如今只是空有名头,待五皇子成年后才会恩加食邑,但那也是实打实的郡王爵位。何况又是‘泰’这样无论怎么解释都是非比寻常的封号。 建安五年,大皇子十六,二皇子十五,四皇子刚好十岁,除了皇太子,延润上头的三个哥哥可都还没捞得一个王位。 延润封王,最着急的居然当属顺妃。 要她说,她宁愿自己不封妃,也要给长子挣一个爵位回来。延惠是皇长子啊,不说比得上太子,但也不能这样默默无为吧。 好在建安帝也不是真把其他儿子当空气了,当年便给延惠和延悯定下婚事,分别封了楚郡王和越郡王,出宫建府去。三位公主虽还在相看,但也分封华阳公主、嘉仪公主、静和公主。 说回建安七年的东巡。 这是建安帝登基以来头一回大规模远距离的出巡,上上下下皆不敢懈怠。 建安帝初拟先至天津卫、巡视沿海,而后南下转折至山东、南直隶,经河南折返,至北直隶抵达京城。 既是到了山东,少不得泰山封禅、曲阜祭孔,这些也要准备起来,不得到了才临时拍板。 因着不随驾,启程前崔皇后对两个女儿千叮万嘱,又少不得拜托李静娴平日照顾些。 至于顺妃这里。 延惠这个最大的还好,已经娶了王妃有自己的小家,早已稳重,夫妻俩照看一下弟弟妹妹不成问题。 “待到了泰山,你和延惠往碧霞元君祠里多诚心走动,本宫也不拘男女了,总之你们争取来年让母妃抱上个小孙孙。” 延惠封王之后就正式入朝,如今尚未下值,还在前朝做事,顺妃叮嘱完儿媳琐碎的事情后这样说道。 楚郡王妃面色一白,略有些惶恐地应道:“是母妃,儿媳知道了。” 她和楚郡王是皇子中最早成婚的,如今也快两年了,无论是王妃还是府上两个妾室都没动静,顺妃没少长吁短叹这事儿。碧霞元君是泰山送子娘娘,灵验得很,楚郡王妃进宫之前就有预料顺妃要提起这事儿。 但总归心里不好受。 顺妃瞧她这样,忍不住语重心长:“你也别嫌母妃啰嗦。如今也就太子尚未娶妻,前头出生的皇孙还能在皇上面前露个脸。待日后东宫有了,就又什么都不是了。” 先帝在时不就这样的吗? 建安帝前头几个哥哥,儿子早生了一堆,她的延惠虽是当初王府的长子,但在一干皇孙中什么都不是。也就后来建安帝成了太子,太子的长子才叫延惠显出来。 如今眼瞅着延惠不得重用,日后王府上的孩子前程也跟着愁。若夫妻俩有心的,不求大富大贵,也别真像如今那些叔王伯王家的小辈当个混日子的闲散宗室啊。闲散宗室过了两代,一般人家都不正眼瞧你了。 如今早早筹谋,在皇上面前落个印象,总好过日后才急。 顺妃眼下虽不奢望盛宠了,真是无法和景仁宫相比,但还是盼着自己这一支的血脉能长久延绵的。 楚郡王妃讷讷应了。 出宫路上,遇上刚给高太后请安回来的越郡王妃,妯娌两人便相携出宫。 见大嫂面色不好,越郡王妃也猜测和子嗣有关。 毕竟顺妃的性子相处过一两次便也能摸得差不多,翻来覆去也不过那些轱辘话。 “大嫂宽心吧,碧霞元君最是灵验,想来大哥大嫂很快就能心想事成的。” 楚郡王妃看了二弟妹一眼,有气无力:“借你吉言。” 有时候她是真羡慕越郡王妃。 纯妃已经不在了,崔皇后只做面子功夫,越郡王妃是没婆母在上头压着了。虽说还有个高太后,但老太太一贯慈和,并不为难孙媳。皇上虽是公爹,但也不管儿子房中事。哪里像她。 顺妃也不能说是磋磨人,但有的时候的确难熬。 何况楚郡王还有一对亲弟妹,作为嫡亲的长嫂,楚郡王妃平时少不得关照。她这个皇家长媳可不好做啊。 往天津卫去还是坐的马车走官道。 为照顾随行的女眷,行进倒是慢着。 前几日李静娴倒是兴致勃勃,她马车内里一切都是比着御驾的规制来的,颠簸倒是没多少,就是无聊。 只好每日召不同的人来和自己说话。 今儿华阳公主,明儿楚郡王妃,后天主动去给老太后解闷。也就这样稍微打起些精神。 好不容易进到蓟州城,于蓟州行宫落脚。 先修整一日,明儿建安帝宴请蓟州勋贵官员,那些个女眷自然也要来拜见高太后和李静娴等人。 第二日一早,李静娴着大红金丝绣牡丹锦裙,被一众宫人簇拥着到太后处,一些早到的夫人小姐忙起身见过贵妃。 天津卫到底离京城不远,对于齐贵妃,这边没少耳闻。 但俗话说,百闻不如一见。 看着面比花娇、通体贵气的贵妃娘娘,许多人话都说不出来,还是娘娘身侧的大太监咳了一声,这才纷纷反应过来垂首行礼。</ p>贵妃的长子,即皇太子殿下如今也十二岁了。便是在旁的富贵人家,在贵妃这个年纪不说人老珠黄,那也是有些岁月的影子。可如今乍一看,不说谁又知道这是长子都快能成家的女人呢? 这养人如养花,贵妃这朵花就被建安帝养得极好啊。 高太后见了贵妃也很高兴,但还是调侃她:“今儿居然来得那么早!” 这话贵妃不爱听了:“儿臣来母后这儿一贯是勤奋的呀。” 说真的,高太后性子不会为难人,又变相承认李静娴是她的儿媳,无论出于孝道还是其他,李静娴如今常到太后身边,聊天、侍奉。 唯有底下人面面相觑。 贵妃居然能在宫里这样最讲究规矩的宫里与太后称婆媳。能到这里拜见的都是各家正室,换做她们,还真不一定乐意和一个妾这样平和相处。 之前还有些心存侥幸的人,此刻再也说不出话。 贵妃远比她们所听说的还要受宠。 午宴,尽地主之谊,席上大半是蓟州这边的菜式。 到底两地久远之前还合并一州,蓟州口味同京中并没有太大差异,无论是高太后还是李静娴等,都觉着吃得香。尤其李静娴,觉着那碗肉的确色香味俱全,不知觉伴着多用了半碗饭。 还不忘嘱咐秋穗,晚上还用这个。 秋穗本还担心娘娘用多了饭会不会积食,看着李静娴并无不适的模样又觉着尚好。娘娘偶尔开胃也的确会多吃些,半碗饭不算超了太多的例。 但秋穗还是注意着今晚的例,免得夜间吃多了伤身。 用完午膳,又略说会话,太后乏了,便让众人各自散去。 楚郡王妃见越郡王妃随贵妃奉太后歇息去了,自己做长媳的反倒慢了一步,登时站在那里暗自懊恼。 刚刚午宴她也没能和太后多说几句话。 被有心人看在眼里,难免感慨楚郡王夫妻也是难做。 人有亲疏远近,太后怜惜没了娘的二皇子,又是有着高家血脉的皇子,难免对越郡王夫妻关照些,可不就一下子将楚郡王夫妻比下去。 李静娴从太后处出来,也要回自己寝殿歇息。 待睡醒,几个宫女和她说,有几家夫人想邀娘娘明日梨木台赏景。又报了几家名字上来。帖子都已经放在外间书案上了。 都是这边的勋贵重臣家眷,李静娴便没有推脱。 “只邀了我?还是各处都有?” 秋穗答道:“请帖自是各处都有的。只是独乐寺观音庙出名,太后娘娘要去拜观音,越郡王妃随行。几位公主说是随着皇子们同陛下一道,登盘山去。倒是只有楚郡王妃和娘娘了。” “如此。”李静娴倒是不介意:“最近懒得很,登山就不必了,让陛下同几个小的玩去吧。大皇子家的性子好,我还挺喜欢同她说话的。便就去梨木台瞧瞧吧。” “楚郡王妃对娘娘也是孝顺有心的。”夏溪说。 李静娴便笑着摇摇头:“这话叫顺妃听到了,又要搁我这里闹了。”甚至连说的话她都能想出来,无非不过她的儿媳也该是头一个孝顺她才对云云。 几个宫女都是忍不住笑。 让底下人准备好明日出行的事宜,李静娴换了身衣裙,寻建安帝去了。 85. 085 建安帝召见蓟州这边的臣子也到了尾声,听了宫人来报,便让都散了。 众人听闻是贵妃到,也不敢多留,赶忙鱼贯而出。 殿外全副贵妃仪仗停在那里,宫女内侍层层簇拥着,又有帷幕华盖阻挡,他们自是见不到最内里贵妃半分姿容。 垂着脑袋快步离开,待见不到那头的仪仗,众臣子这才嘀嘀咕咕起来。 东巡,还要途经泰山这样重要的地方,连中宫皇后都只能留守京城,建安帝独独带上景仁宫贵妃,实在是恩宠太盛。便是膝下有位皇太子,也不至于。 大抵是京中官员太过窝囊,皇后也软弱,连劝谏不敢。任由皇上糊涂。 妾就是妾,怎能这样越过皇后去? 无论是建安帝还是李静娴都没想到有人会这样想。 李静娴入内,建安帝已经在用绢布擦着手上的水珠。 “听闻陛下要和孩子们去登盘山?” 李静娴径直行过去在建安帝身边坐下,后者顺势将人半拥在怀里。 “是。” 建安帝说是嘉仪公主明姝早听闻盘山三胜,非要去瞧瞧。她一去,习惯顾着妹妹的华阳公主明宜自然也一起。两个姐姐都去了,静和公主明珮便说着也不要落单。三个姑娘出去,其中两个自小身体又不好,就是有侍卫宫人,那也是欠妥,便让几位皇子照顾着姐妹。 正巧建安帝明儿与天津卫官员会面,不想氛围严肃,正好借出游登山之便,轻松完成这次难得的君臣问政。 李静娴其实没想问那么仔细,但建安帝如今已习惯这样与她交代清楚。 “听闻盘山上寺庙有两株五百年银杏,过两天咱们二人再一道去瞧过。” 知道李静娴肯定不乐意听他和臣子那些繁琐的政事,建安帝这才邀她日后再去。 银杏寿数长,福载满堂,又是雄雌异株之奇树,向来相伴而生,又昭示夫妻恩爱相守,无论在哪朝哪代都是受信奉的神树。 尤其在大齐,因开国皇后曾与太·祖皇帝双双结红绸于两株银杏枝干,最终二者相伴终生,生前恩爱不疑,死后同穴而眠。大齐便一直有了这样的传统。说是相爱双方挂红于银杏,便能生生世世长厮守。 李静娴显然也清楚相邀去看银杏的实际意义,当下欢喜笑着应下:“嗯。” 翌日,行宫大大小小的主子各自外出。 李静娴如今的身份,出游这样的事只有旁人早早候她的道理,无论是谁都断不敢叫贵妃娘娘等着的。 贵妃仪仗到时,远远瞧见一干命妇三三两两拉着花容玉貌的小姑娘正围着楚郡王妃说话。 楚郡王妃虽端着笑应付着,但笑意显然勉强。 李静娴一看,哪有什么不明白的。 显然是发现建安帝这边的路子走不通,转向皇子的后宅使劲。别说楚郡王妃这里,便是越郡王妃那边也不见得清净多少。 虽说如今太子已立,不出意外其余皇子顶了天就是个亲王,但那也是皇亲国戚,自是香饽饽无疑。 何况延惠是建安帝最长的皇子,已然入朝理政,性情沉稳温和。 在一众勋贵世家眼中,这便是绝佳的门路。就算已有郡王妃,不能入府为正妃,能做侧妃、夫人,日后诞下子嗣,便是实打实的皇亲血脉,一世荣华少不了。 方才众人围着楚郡王妃攀谈,句句寒暄,字字试探,无非是想探她口风,寻机将自家女儿送入楚郡王府。 但说到底,楚郡王妃是个有主意的。 不然成婚两年都没孩子,以顺妃的性子不说大把大把给儿子塞女人,但一两个终归是有的,还小的时候怕伤身,十五六顺妃自觉也该和建安帝当时差不多。 可延惠身边除了两个赐下的司寝宫女就是楚郡王妃。若不是楚郡王妃有点本事,想也是做不成的。 果不其然,那些个有心思的都被楚郡王妃不动声色挡了回去。 众人面色各异,有位夫人想说什么,瞥见李静娴,登时惶恐躬身迎驾。 有糊涂的倒是想把这事儿掰扯给贵妃听,让贵妃做主评理,被同伴悻悻拉住。 且不说贵妃不是楚郡王妃的正经婆母,更不是楚郡王的生母,这事儿娘娘就算能做主也差了一层道理,贵妃当然不会傻到插手皇子后宅事。 再说贵妃自己本身就独宠多年,可真不见得乐意那些个有心思的姑娘在自己面前晃悠。 被拉着的夫人估摸也是反应过来,面色微滞,入了梨木台也只敢讷讷坠在后头,万不敢到贵妃跟前凑趣了。 梨木台是天地美景,石林山水皆是一绝,当地勋贵平日也喜爱来这边寻消遣。 之所以唤作梨木台,自是因为山中有成片梨木,听闻最古老的已有数百年树龄。如今正值梨树花期,如春季飘雪,甚是好看。 至一亭,内有石凳石桌,秋穗问娘娘可要歇息? 李静娴应了可,自有随行的宫人利索打扫好亭中落叶落花,拂去轻尘,铺上柔软锦垫,摆上清茶鲜果、精致茶点,周围熏上驱蚊驱虫的香料,贵妃这才落座。 石凳不多,李静娴落座后,也只有楚郡王妃、天津巡抚夫人以及卫指挥使夫人随坐亭内。 如今她地位最尊贵,李静娴当仁不让开启话题,问询一些当地风土人情。 巡抚和卫指挥使每年进京述职一回,两位夫人跟着进京也要向皇后请安,是以眼下面对贵妃也并不慌乱。贵妃问什么,她们答什么就是了。 正巧楚郡王妃的父亲曾在她幼时于天津外任,也了解些,在旁时不时搭话回忆,李静娴待她温和,总没让她的话落空。 正聊着,有宫人附在贵妃耳边说了什么,李静娴表情依旧淡淡。 转而向众人笑道:“本宫心里还想着老二家的今儿见不到这梨花如雪的景甚是可惜呢。没想到心里正念叨着,人就来了。” 老二家的?那不就是越郡王妃? 旁人不清楚,楚郡王妃还不知道吗?二弟妹不是随太后去独乐寺了吗?怎么又来梨木台这边了? 那头越郡王妃已经由宫人引着往这边来。 等到了跟前,先向贵妃问安,又同大嫂道声好,越郡王妃这才笑说:“太后娘娘说她今儿不过去礼拜菩萨,难免苦闷。难得出来玩,叫我同大伙儿一道游山玩水才好。拗不过老太太,我 便厚着面皮来了。” “太后慈爱。”李静娴念了句:“虽说也嫁做人妇,但到底还是十几岁的姑娘,也的确该多看看这美景。” “贵妃娘娘说的是。”越郡王妃恭敬说道。 亭中只四个位置,越郡王妃来了,颇有些进退两难。巡抚夫人和卫指挥使夫人对视一眼,双双起身,寻了个借口,将空间留给三人。 李静娴这会儿倒不如何说话了,只是听妯娌二人在那里闲聊。 贵妃在旁,有些东西也不便说出口,越郡王妃坐了会,便率先提出去看仙女池。 楚郡王妃见状,起身的动作有些凝滞。 若她也走了,岂不是留贵妃一个人在此地? “你们自去就是。”李静娴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对于这妯娌二人她没什么可偏颇的。 亭中空了下来,秋穗手中轻摇团扇,和李静娴咬耳朵:“奴婢瞧着,越郡王妃怕不是被太后娘娘赶过来的。” 不过宫里到底讲究体面,不能说得这样直白,倒是叫越郡王妃寻好了理由。 “她日日奉承太后,有这份孝心,却过了。” 李静娴语气波澜不惊。 她在建安帝身边多年,可不是什么都还看不懂的内宅妇人。 高太后虽然偏爱二皇子延悯,但面上不会做得太明显,对两个孙媳也是一碗水端平的。 越郡王妃没有婆母孝顺,就往慈宁宫使劲儿,宫里人又不瞎,都看得出来。一次两次太后欣然受了,长久以来,老太太就有些腻烦。 主要是度掌不好了。若是太后表现得亲近些,朝上还与老太太连着气的怎么想?延惠、延悯都已经入朝,延怀虽是皇太子,但到底未到年岁,建安帝虽把人带在身边问政,但朝中官员依旧少接触,这样一来,有的心怀鬼胎之人肯定有想法。 到底不可避免两位年长的皇子率先入朝结党,建安帝也并未过多插手。这些事延怀总要面对,作为皇太子,他不可能真的一直被建安帝护在羽翼之下。 建安帝从来没想过把其他儿子养废来成就一个不知风雨的皇太子。 李静娴心里清楚。 她心里也有数,延惠、延悯心底肯定有计较。这两个人肯定不甘于当一个闲散王爷的。 但是高太后年纪大了,先帝走后,她就更不乐意被牵扯到朝堂的风波,更不乐意站队,便是从小看着长大的延润,她见得也少了。 这些年,太后娘娘可谓是端了这碗水又端那碗水,一个不落。 奈何越郡王妃还没眼色地一个劲儿往前凑。 太后能有什么办法,只能是不动声色把人往外赶。 而楚郡王妃对兄弟妯娌性子温吞软弱,对延惠来说也是有些头疼。这一年来被越郡王妃抢了多少风头。 “但是延悯也不见得多乐意见到他媳妇这般亲近太后。又焉知老大家的这性子没有好处。”想到那个孩子,李静娴看着如画的景色,稍微扬起眉毛:“不过就任由他们先这样拉扯着吧。” 延怀还没入朝,东宫的臣属也还没明朗,延惠、延悯这样互相牵绊,总好过两位哥哥早早有了自己稳固的势力。 86. 086 陪着那些官员家眷应酬几日,在李静娴感到无聊之前,建安帝终于抽出空,领着她出门。 京卫指挥使林狻复并禁军大统领王承还有一队亲卫随驾护卫。 这次出门,姬清绮恰好有孕,李静娴便没让李季尧没跟着来,好好在家照顾媳妇吧。 帝王东巡,排场大,到底出门在外疏忽不得,即便是帝妃二人私下行程,也不可能真的偷偷摸摸就出去了。 尤其至大沽口巡阅水师和炮台,建安帝竟也带着贵妃,着实让不少人犯嘀咕。 “陛下英明神武,却终究难过美人关。” “可不是,早早立了皇太子。” 这些地方官员跟在御驾之后,看着炮台边上眺望海洋的帝妃二人,又看了看坠在后边的众皇子公主,心思各异 天津漕运、盐运、海防都是重地,是以朝廷设下多职辖领不同事务,也是为了权力分散互相牵制。这几天下来,除了皇太子被建安帝时常带在身边,五皇子还小,其余三位皇子这些官员可没少接触。 有的人接触着接触着,倒觉得其余皇子品行皆上佳,比起还不知深浅的皇太子,倒多了些计较。 建安帝就海防问题,当场考校儿女们的功课。 是的,连三位公主也不例外。 本来在潜邸时,公主们所学也不过正常闺秀学的东西。但进宫之后,便是不和皇子们一道正式接触朝政,但经史策论却是不能落下的。 本朝没有驸马不许入朝的规矩,前面几代皇帝,公主驸马官拜一品甚至成为阁老的也不少。 建安帝想着,公主就算不能做官,那也不能什么都不懂,免得于大事上受驸马欺瞒蒙蔽。人心难测,公主虽尊,但并不能保证驸马在利益面前的心思如何。 好在三个女儿脑子不笨,如今倒是学得有模有样。 建安帝问的并不难,只是各人想法不同,八个孩子回答的也是五花八门。 延惠性子稳重,自是中规中矩不出挑; 延悯平时温和,于政事上倒是像把锋利的剑,偶有冲动与激进,但并不妨事; 延恒大大咧咧,不够心细,大体能说出,问及细处却又答不上来,经不起推敲; 延润今年刚进学,想法尚且稚嫩; 明宜与延恒相反,心细如发,可就是太重细节,想要大大小小面面俱到按她的想法拖沓下去事情也不用再办; 明姝倒是与延悯异曲同工,这姑娘虽身体不好,但性子火辣,行为处事难免带些不顾后果的冲劲; 明珮心思细腻,知道孰轻孰重,没像她大姐姐一样,但为人略优柔寡断。 延怀是建安帝自己带出来的皇太子,平时建安帝把折子搬到景仁宫批阅,没少过问引导他,如今答着,倒是有模有样。但到底还是个孩子,尚有遗漏不足。 建安帝却笑着,点拨他不明之处。 旁边的兄弟姐妹都随着一块听,也都明白自己刚刚说的都有哪些好与不好。 听罢,都是恍然大悟之色。 帝王同皇子女的一番问答下来,并不避讳旁人,都是当官的,又是本地官儿,也能听出孰优孰劣。 太子虽年幼,但比起两位已经入朝的哥哥,于朝政上的眼界只多不少。 这让先前有些别样小心思的官员只感觉面颊生疼。 是啊,这可是由建安帝从小带到身边的皇太子,奏折都不知看了多少,师从的无一不是大儒能人,再是朽木也能雕出花来、烂泥也给扶上墙。 若一开始,延怀是被父亲对母亲的爱屋及乌扶上的太子之位,那么现在他是要靠自己的本事坐稳这个位置。 李静娴在旁边听着,为延怀感到高兴。 这孩子一点点在成为一个真正的储君她是看在眼里的,他暂时没有辜负他父皇对他的厚望。 待回行宫路上,李静娴没坐贵妃的马车,被建安帝直接带上御驾。 “陛下此番作为,我倒要好好谢陛下一番。” 建安帝本一只手臂撑着在看从京城来的折子,闻言撩起眼皮看身旁的女子,无奈笑道:“好好的,怎么要谢我?” 李静娴睨了他一眼。 可就使劲在这里和她装傻吧。 她又不是木头,这几日这些官员什么态度她难道看不出来一二?尤其事关延怀,李静娴更是提起十二分精神。 察觉到那些个看不起延怀这个皇太子,李静娴这个当母亲的可不就炸了毛。 可这些年的养气功夫练成,李静娴面上还是不动声色。到底她一旦开口,更会被那些人解读为皇太子平庸心虚、靠着母亲上位的“证据”。 唯有延怀自己能将这些质疑打破。 以至于建安帝在炮台口上那一番问政,从一开始李静娴就知道正是时候,也知道建安帝是故意这样做的。 要考校孩子们的能力什么时候都能做,但那会天津卫百官都在,众目睽睽之下,显然更有说服力。 建安帝见瞒不过她,粲然一笑。 “这是我们共同教导出来的皇太子。”虽然稚嫩,但已有为君的雏形。建安帝轻吻李静娴的鬓发,温声道:“假以时日,他能做得更好。” 李静娴笑道:“我自是相信他的。当然,也相信你。” 大沽口炮台的问政在建安帝的默许下自是传得很快,连没有跟着去的太后和两位郡王妃也在御驾回到行宫之前知道了。 待夜深人静,正是夫妻夜话时。 楚郡王妃聊起这事儿,也不免感慨:“每回见太子,总觉着小小年纪便有皇上影子在。如今想想,太子自小由皇上教导长大,怎会没学到皇上半分。” “三弟面肖母,骨子里却确实是和父皇一个路数的。” 延惠坐在榻边泡脚,旁边有小太监给他锤着腿。这几天皇子伴驾左右,一点儿也不敢松懈,浑身疲乏,只能是晚上这会儿才能放松一二。 楚郡王妃的母亲有头疾,她在闺中时便学了一套按摩手法,当下也帮着丈夫放松。 延惠靠在那里,阖眼歇息。 半晌,楚郡王妃都以为他睡着了,他又冷不丁出声:“你可曾怨怪我?” 楚郡王妃一愣:“王爷何出此言?” “除非底下弟弟都出了事,否则我这辈子大抵无缘更高的位置。当然,我自己争的心思也不多。”延惠这样坦白道。 作为皇长子,延惠的身份是特殊,但也有限。起码他自己感觉,在建安帝心里,除了贵妃的两个儿子,其余的孩子的分量都半斤八两。便是延润那个小的,也不见得比他们好多少,不过得益于贵妃才被建安帝多关照些。也就延怀这个皇太子稍微有分量。 在潜邸时顺妃还有些野望,也没少在延惠耳边念叨,但进宫这些年什么心思都淡了。 加上延惠自己性子使然,一看就不是建安帝心中的储君模样。这四平八稳的性子,说得好听是稳重端方,说不好听就是软弱平庸。顺妃彻底死心。 也就大婚之后,顺妃这才又对长子耳提面命。 这成了亲,到宫外开府,就得你自己养活一大家子人了。母妃能偶尔接济你,但底下还有两个小的,母妃也得为那两个 做打算,不能尽顾着你,还得你自己挑大梁…… 诸如此类。 “你也知道母妃并不是什么富贵出身,赵家那边不攀附上来吸血都算好的,更别说帮我些什么。母妃也就只能保自己体面,宫里如今是贵妃的天下。我再如何争,也就是个亲王,还得等新帝登基加恩。但是太子之位我亦是不敢想的……没那能力我到底不得托大,朝廷才经历风雨,好不容易稳下来,没得又飘摇起来。” “你也清楚,我文不成武不就的,宁王伯好歹说是有军功傍身呢,我什么都没。换别人家,早窝囊混日子了。但做个闲王我却也不愿意。到底手中有东西才能才京中混得开,我也不愿落后弟弟们太多。干脆是多学多做,总能有些名堂出来。” 延惠这样絮叨说着。 他握住楚郡王妃的手:“只是委屈你。我这样到底连累你,因着延悯瞧不起我,倒让你在二弟妹那里受气。” 楚郡王妃反握住他,嘴唇动了动,带有些哭腔:“王爷这说的什么话。妯娌之间如何是我们女人家的事,我也的确没二弟妹机灵,怨不得什么。我反倒要说对不住王爷,消息也总比二弟妹慢了一步,让王爷处处受限。至于王爷前头说的,我都懂。我倒也不在乎什么,能嫁给王爷已是我三生之幸。夫妻一体,王爷愿意为咱们这个家做打算,我已经很开心了,自是与王爷同一条心的。”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皆是为对方感动到泪眼汪汪。 到底两人话里七分真三分假,但态度已经摆出来了,这一茬也就过去。日后这楚王府如何,且再说罢。 另一处却是没那么温情。 成婚一年,延悯和越郡王妃都已经清楚对方私底下是什么性子。到底是同一类人,关起房门,都不用再掩饰。 “在父皇眼里,我们这些儿子到底算什么?全是延怀的陪衬吗?今儿这一出,若不是天津官场于皇太子有异议,我这位好父皇怕是都想不起来还有几个儿子已经到了也可以理政的年纪了吧?” 延悯面露讽刺。 “其他人答的时候不过轻飘飘的点头,到了太子那里,却是耐心又细致。倘若不是早前几年先帝还在,怕不是要仿高宗之行,除去我们这些非贵妃所出的皇子公主,好让他的爱子当嫡长子,做当之无愧、毫无疑义的皇太子吧!” 越郡王妃面色难看:“你疯了?这些话你也能大喇喇说出来?也不想想那些神出鬼没的锦衣卫!” 延悯嗤笑道:“锦衣卫若真能这样神通广大,天底下真在皇帝面前没了秘密。” “那也不能这样挂嘴边啊!回头在外边说漏了嘴,全府和你一起倒霉。”越郡王妃拧着眉:“你说你,好歹也入朝一年了,怎么连一个小孩也说不过。但凡用点心,盖过皇太子风头,皇上好歹也能看见你。” 越郡王妃这话落在延悯耳中,越发令他焦躁。 “我且还没说你,无知妇人!前些时候被皇祖母身边的人拦下,你可知消息传到我这里,身边都是什么人?若不是父皇在侧,只怕早传遍了!” “你冲我发火有什么用?我孝顺老太太,倒还有错了?” 延悯被越郡王妃这句话堵得一时说不出话来,脸色沉了又沉,最终只是冷哼一声,别过脸去,不再看她。 越郡王妃也不示弱,坐在妆台前,将手里的梳子往台面上一搁,发出“啪”的一声脆响,两人之间的空气像是被这一声震得又冷了几分。 无论夜里如何,翌日在人前,谁都是一派如常。 建安帝又在天津巡视并问过盐运等,几日后启程往山东去。 87. 087 泰山封禅,自古以来便是一件大事。 皇帝受命于天,宣告天下太平,标志明时盛世。每一位心中有志的帝王,皆以泰山封禅为目标。 但也并非每位皇帝都有资格封禅。 先帝于乱世挽救大齐,阻止天下再度分崩离析,又勤政为民,为王朝续上命。建安帝继位后,更是推行一系列救国救民的政令,如今朝野上下不止是如枯木逢春,更有当年王朝顶峰之相。 国之中兴,也为祭告先帝和列祖列宗在天之灵,群臣上表封禅,是以建安帝这才得以享此千古荣光。 钦天监细细爻算良辰吉日,务必让建安帝此次封禅从头到尾的顺利。 初献由建安帝登坛祭祀昊天上帝,报答苍天恩泽。 帝王祭祀场面浩大,连登坛前要走多少步都有规矩,即便是李静娴,已被安排得很近,抬眼望去,还是只能远远瞧见背影。 前朝有过皇后祭皇地祠为亚献之先例,后历朝历代便有此传统。不过此行崔皇后并未随驾东巡,此礼便由皇太子领着一干公卿大臣完成。 终献由皇太后领着贵妃并一干随行的女性宗室收尾。 祭文念完的那一刻,只见一片云远远飘来,于日光大绽下与另一片云交融,呈麒麟模样,漫天金光自云间普照大地。 众人纷纷高呼,今上果真为天命所归,后跪倒一片,直呼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静娴本来也跪了,但很快被建安帝亲自扶起。 这天地间,除了到车驾上歇息的皇太后,也只有他俩还站着。 天上那自然之象非人为能控,封禅之日得此祥兆,便是建安帝也是面色大喜,握着李静娴的手不由自主发紧。 手上略有些疼意传来,但李静娴此时也顾不上什么。 她望着那麒麟祥云,立于建安帝身侧,身子也在微微发颤。毕竟此情此景,是天意如此,谁又能保持冷静呢? 还是建安帝自己察觉不妥,也顾不上抬头望天,拧着眉,牵起她的手细细看了又看。 李静娴被吸引注意力,望过去,无奈笑着调侃道:“陛下再迟些看,只怕印子都要瞧不见了。” “对不住。”周围还在高呼万岁,万岁在面露愧容:“是我没控制好自己。” 李静娴却摇摇头,抿唇欣喜道:“陛下又不是没有七情六欲的泥人,喜怒哀乐是咱们应有的反应。何况又是这样的大喜事。你若不高兴,那才是真的奇怪呢。” 她又说:“许久未见陛下这样喜形于色,倒仿佛十几岁的少年郎。” 建安帝勾唇,“这又是嫌弃我老了是不是?” 李静娴便哼了一声,没好气道:“陛下可少曲解我的意思吧。” 建安帝大笑。 封禅之后,众人还一道去拜了泰山之上旁的神仙。 女眷们自是大多去了碧霞元君祠。李静娴也不例外。 碧霞元君祠虽说是求子嗣最为灵验,但也护佑健康平安,总之对于神佛菩萨,心诚则灵吧。 李静娴这个年纪,长子没几年就要娶媳妇了,又经历过鬼门关一般的生育苦楚,自是不为求子,拜过供奉了香火便是。 倒是见元君神像前,两位郡王妃各自拴走一个泥娃娃,楚郡王妃更是跪得尤其久,想来也的确着急着要一个孩子,可能也是为了不愿回京时再听顺妃念叨,总之是最后一个离开的,香火钱还额外添了不少。 泰山封禅到底声势浩大,又有上天之祥瑞出现,便是仪式已经结束,也依旧吸引不少人前来参拜,想要沾点祥瑞的气息护佑自己和家人平安顺遂。 这就让泰山周围本来就热闹的城镇更加热闹。 所幸建安帝早有吩咐,泰山山下城镇设七日大酺,与民同庆。 建安帝与李静娴这日闲来无事,便装出行至市井大街。 李静娴上一回站在这样热闹的大街上还是在差不多十年前到底进宫后不方便外出,好歹在潜邸时还能痛快出去玩一天。 建安帝更不用说。他少有这种亲临民间闹市的经历,便是先前替先帝微服巡视京畿,也没如今这般热闹的景象。 贴身随行的除了梁沛安这个大太监,就只有圆福圆寿两个武太监并一个秋穗。其他人早隐于四周,不动声色护卫着。 因是泰山之下,街上摊贩大多是祭祀之物,但也有一些祈求平安的饰品,走着还有杂耍可看。 李静娴看得津津有味,建安帝对此不感兴趣。 不过都是些哄人开心的手段,甚至在他眼里看来民间散班子也不入流,宫里有专门养的科班,那些勉强有乐趣。 但李静娴看得高兴,建安帝便也没吭声,静静作陪。 不过李静娴看的杂耍,他看的李静娴罢了。 被他不错眼地盯着,李静娴一开始还能适应,后来也有些不自在。任谁被盯了那么长时间也会这样,何况那样炽热的目光,想忽视都忽视不得。 “看我干什么呀?你看他,顶碗吞剑呢。” 建安帝回答得倒是认真:“嗯,瞧见了。” 瞧见个鬼啊!你根本没有往那边看一眼!李静娴耳朵通红,怪嗔他一眼,反倒被建安帝牵起手,十指相扣。 待杂耍看完一轮,两人寻了一家干净的小店,也没进内,在外头坐下。 梁沛安等在另一桌落座。 虽然日头渐盛,但店家拉了棚子遮在顶上,这时候天气也还凉快,倒不算太热。 先前看杂耍耽搁了些时候,此时早过了大众用午膳的点儿,店内倒是不多人,店家娘子在那儿还悠闲地摇着扇子,极力向这几张生面孔推荐自家的馄饨和酸菜包子。 “那便尝一下你们的招牌吧。”李静娴拍板。 店家娘子往后厨喊了菜名,回头又说:“听娘子口音,北边儿来的吧?” “正是呢。”李静娴好奇:“娘子如何听得出来?” 店家娘子一笑:“这些日子热闹,都冲着皇上封禅遇麒麟云的祥瑞来的。听多了,倒也能辨别一二。何况越往北官腔越重,到底往京城近嘛,不难听出。” “原来如此。”李静娴受教了。 到底她没怎么离开过京城,也不常接触外来的人,其实不大知道口音差别。即便是宫里有来自不同地方的宫人,能到贵人跟前伺候的都已经是调教好了的,不会让有口音的让娘娘难听。 建安帝倒是没有意外。 他曾去过不少地方,每个地方口音皆不同。 热腾腾的鸡汤馄饨和汤包被端上来,店家娘子见没有旁的客人来,又是个闲不住嘴的,还在热情与他们说话。 因着李静娴先前寻的借口是出门行商,店家娘子就说那可有些辛苦,四处奔波的,不过郎君和娘子瞧着年轻,身子骨倒也还撑得住。 “真的吗?”李静娴摸了摸自己的脸,开心极了,却还是说:“倒也不年轻了。我长子没过几年就该娶妻了。我还算生的晚,怀那小子的时候快二十呢。” 店家娘子一惊,又细细看了看:“这还真看不出来!” 其实看旁边的郎君能瞧出一些年纪,但也没想到已至而立,这位娘子更是面若芙蓉,她还以为顶多二十五六。 “那郎君和娘子肯定是有福之人。” 又问孩子没带在身边,是放家中教养?行商之人这样做也不少见。 “两个孩子皆随着一道来的。”建安帝这时才出声笑道:“不过留了功课给他们,我与夫人这才忙里偷闲出来逛逛。” 店家娘子便感慨他们夫妻俩感情好。夫妻嘛难免磕磕绊绊,很多时候日子过得下去就行了,少说有这样能撇下孩子一道出来玩的。不过孩子没闹着一道? 建安帝转着茶杯说:“倒也不能这样说。只是日后长子要袭承我全部家业,次子要辅佐他哥哥。我们家不算小,管起来不容易,他们须得好好学,眼下若玩物丧志,可是坏了事。两个孩子大抵懂得,便不闹。其实我与夫人平日也会带他们出门放松。” 旁边的梁沛安等人默默看了眼周围。 还好这次行程没多少人知道,不然被某些言官听到陛下这番话又得大闹一番。 什么长子次子的,还只说了次子辅佐,全然没提到旁的几位殿下,可不得闹一番才舒心。 奇怪地瞥了眼他们,李静娴接话:“此行便是听闻皇帝陛下泰山封禅,知道这边热闹,才将他们带了出来,不然还被拘在家中呢。” 店家娘子能在此处做了二十几年生意,这点眼力是有的。看他们衣着打扮,虽然低调,但显然不是寻常之物,便大抵明白。 “原是如此。” 店家娘子说这次皇帝陛下的确是众望所归:“我就是在天璇早年出生的,那会儿……哎,太乱了!也太苦了。遇见官和见了匪差不多。按你们的年纪,应当正好是先帝四处征战平天下被立为太子掌权那会儿,没见过那场面——那时候,咱们这些老百姓能喝上一碗米粥都奢侈了。” 建安帝便点头:“是,我是天璇四十五年生人。” 店家娘子记得这年份:“哦!那年隆庆皇帝刚被立为太子,叛王……叫什么来着,不记得了,总之就是被抓住斩首了。我记得那年各处也都设了大酺,庆贺东宫有主……不过没如今那么大场面就是了,到底比不上如今。” 所以说建安帝的出生也是挺巧合的。先帝刚被立为皇太子,建安帝就在他打了胜仗,平叛凯旋时降生,又是嫡子。有规矩的富贵人家,嫡子终归是不同的,何况还是宫里。 这是双喜临门,当时就有人提议将襁褓中的幼儿立为皇太孙,不过后来不了了之。 店家娘子到底年岁摆在那里,又是好一番赞叹先帝与今上的所作所为。 别以为市井小民不懂朝政就是无知,他们日夜接触不同的人,开门做生意,出门采买,交纳各种税收……生活好与不好,自有感受。无论朝堂上如何勾心斗角,放到民间,能让他们过着比从前好日子的,那就是好的皇帝。 听着那朴素偶尔带上几句地方话的夸赞,李静娴看着对面的建安帝,笑得眉眼弯弯。 建安帝听大臣们拍马屁听多了,倒没觉着这妇人所言所语有什么,淡然接受。但瞧着李静娴略带崇敬的表情,又觉着一顿豪情自胸腔迸发,令他欣喜不已,心绪震荡,只恨不得立马到没人之处搂着她好好亲热一番。 怪不得男子都喜欢将自己勇武展现在喜爱的女子面前呢,建安帝这才有些明白了。 建安帝想着,便是日后真老糊涂做错事,一想起李静娴这副神色,他想必也会半夜爬起来给自己一巴掌,然后吭哧吭哧去拨乱反正继续伟业。 不成这千古一帝,好似都对不住她。 建安帝低头咬了个馄饨,无端地笑了声。想着自己真有当昏君之兆。不然怎么为搏美人一笑而发愤图强。 从大酺闹市归来,李静娴在屋里歇了几日。 这日延怀和延润来给她请安,两个儿子皆有些担心。毕竟母亲甚少有这样精神不济的时候。 “不若请孙玉钊来瞧瞧吧?” 孙玉钊如今专负责贵妃脉案,贵妃去哪他去哪,可以说是全年无休,随时待命。只有实在特殊的情况,才由旁的太医来瞧。 “不必,就是前几日累着了。” 以示尊重,封禅时建安帝一行都是靠着自己爬上山。泰山这样高,即便是李静娴平日身体不错的下山时腿都有些软。后面没彻底休息好趁着兴致好又跑出去玩,怨不得难受。再说,她这几日能吃能睡,什么问题也没有,就是身子乏累。过度运动后这样的情况倒也正常。 李静娴看着两个儿子,笑问:“倒是你们两个,今儿这时候怎么有空来了?” 这个时辰,往常应该还跟在建安帝身侧才是。 延怀细细给弟弟擦干净手说:“二嫂身边的宫女来传话,说二嫂怀上了。二哥瞧着急于回去,父皇也高兴,便放了我们半日假。” 说着,延怀小心翼翼瞅了母亲一眼。 虽说如今父母恩爱,但也改变不了父皇还与其他女子孕育子嗣的事实。而如今,父皇马上要当祖父了。也正是因为父母恩爱,延怀才担心母亲会伤心。 李静娴察觉到他的目光,无奈一笑。倒让孩子替自己担心了。 “你不必多想。”李静娴按着长子的肩头。 延怀入学后李静娴便不揉他的脑袋了,如今更不会。延润也是一样的,孩子们已经长大,一个是皇太子,一个已经提前封了郡王,有些对待幼儿的习惯得改。 李静娴说:“我若是事事在意,早些年就把自己怄病了。我早知这个世道三妻四妾再正常不过,从一开始就清楚,所以也并未嫉恨半分。这些年得你父皇偏爱,他也再未碰过旁人,我又何必同已经发生的过去计较。虽说谈不上视如己出,但当他们普通宗亲来往还是可以的。” 她声音温和:“延怀,你也不用多想。皇家下一代要添丁了,这是喜事,你父皇高兴也是应当的。” 延怀点点头,又和延润一道陪母亲用膳。 正如李静娴所言,建安帝高兴的更多是皇家添丁,至于对他马上要成祖父一事感触不大。 他对皇子公主们有些关注疼爱,那是因为他们到底是自己亲生的。宫里没那么多玄乎的隔代亲,对于皇孙,每一任帝王都不见得有多上心。甚至若儿子多的,每个儿子又多生的,一大堆孩子,谁又记得过来。 养在宫里的亲子都能生疏,何况一年到晚见不了几回的孙子?建安帝没那么闲,专门去关注一个与自己仅有一点血缘关系的胎儿。 按例给过赏赐,又修书一封发回京城令崔皇后知道此事,也就没了下文。 甚至既定的行程也没有为越郡王妃做停留,命二儿媳原地安养,大部队还是继续启程。 只是建安帝似是不经意问了一嘴延悯,你媳妇一个人留在这里,你要不要也留下来陪她?到底是头胎,若没个熟悉的人在身侧,恐会难安。 延悯当时垂着脑袋行礼,神色叫人看不清,眼底却是凝滞。 若他们夫妻二人都留在此地,后面还有那么多行程,所有皇子公主皆在唯独他缺席,百官如何看待他?父皇有无考虑过他们的处境? 即将迎来皇长孙的喜悦荡然无存,延悯满心满怀皆被惊疑愤恨覆盖。 但是延悯在外的形象一贯温润如玉,对待妻子也是贴心关怀,当下面露犹豫。 道是心中愿与父皇往,但父皇说的也有理,王妃初有孕,自己放心不下。 还是越郡王妃自己出面,先是感念夫君的体贴,然后说她家已命人往这边来,加上有宫人在旁侍候,倒不麻烦夫君特意留下。延悯感动至极,当场落泪说愧疚不能陪你,实则启程当日也没什么不舍。只是做好了面子功夫。 建安帝当时看着这夫妻二人,没说什么,算是默认延悯继续跟着。 他们私底下的夫妻相处如何建安帝的确不知道,但因为他与贵妃恩爱,底下人都以为他喜欢看那等夫妻恩爱的戏码,在他面前不乏眼下这种场面。 建安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真恩爱假恩爱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夫妻之间哪里是扮演恩爱就能好的,总之全当不知道底下那些糟心事。 越郡王妃怀上,最辗转难安的便是楚郡王妃。 二弟妹比自己还晚一年嫁进来,居然后来居上开怀了,楚郡王妃摸着小腹,满心惆怅。 皇上自然不管儿子房中事,贵妃更是不理,太后偶尔想起才问两句,所以东巡一路她还能有些清净。那么回京之后呢? 想起宫里的顺妃,楚郡王妃又头疼了。 延惠见她这样,他也没多少哄姑娘家的经验,只能干巴巴道:“咱们其实不着急的。子嗣还得看缘分。”当初皇上和贵妃那么恩爱,旁人都以为他们怕不是得一个接一个地生,可最后不还是只得了延怀延润两个,还隔了那么些年才怀上的。 楚郡王妃撑起身无奈地看他一眼。 顺妃不会那这些事去烦儿子,所以延惠大抵不太清楚她面对子嗣的压力很大一部分并不直接来源于子嗣。 但她也没想着和延惠吐槽顺妃。人家是亲母子,相处了十几年,她一个后来的,暂时比不上这之间的情分。便是要开口,也不该是现在。 所以楚郡王妃只是撇开话题:“二弟妹这一胎也来得太巧了些,这才刚到泰山拜过元君不久呢。先前在天津的时候也没见她有什么反应,难不成真是元君显灵了?” 真不是她往越郡王夫妻面上贴金。这一个多月的胎,摆明是刚出京城没多久怀上的。可一路上诸多不适,便是楚郡王妃连着几日路程都受不住,而且还登山坐船,这样的情况下越郡王妃还能坐住这一胎,真是神奇。 延惠面色一变,冷笑道:“你这样一说,又给了老二一个好思路。” 年幼时尚且不显,他们二人又因曾一道在潜邸前院学习过的情分还有些亲厚。只是兄弟俩一入朝,延惠便发现他与延悯真是合不来,总觉得温润皮子下予人不适,兄弟俩也就渐行渐远。 半年前延悯底下的僚属又截胡延惠伴读看好的差事,更是积怨,加之妯娌间的龌龊也有影响,越郡王妃看不起楚郡王妃,不就是说延悯看不上他这个大哥吗?总之诸如此类,延惠如今看延悯眼不是眼鼻不是鼻。 延悯在外因性子温和,待人亲厚,即便伴读班底和妻族母族都不显赫,也因为这些好名声而得了不少朝臣的赏识依附。 延惠知道延悯不会错过任何一道有利于自己的消息的。 若真是碧霞元君显灵,那么总能联想到当日封禅的天地瑞象,毕竟麒麟送子也是师出有名。那么在这上面延悯总有文章可作。 楚郡王妃便有些疑虑:“二弟这样,皇上不会不满吗?” 延惠资质平庸那是相对于兄弟们来说的,实则生在皇家他不至于这一点敏锐度都没有。 他摇摇头笑道:“父皇不会想要一个被娇贵养大的太子,所以总得有人来当太子的磨刀石。我不够格,延恒自小与太子关系好也不妥,延润更是太子亲弟弟,贵妃不会允许亲兄弟阋墙,算来算去,也只有延悯一个。所以有的事情,父皇会纵容他去做。” 而延悯大抵也能知道自己的定位。但他还是选择做这块磨刀石。也更是借着这个理由,肆无忌惮培植自己的势力。 正如延惠所想,没几日就能听见坊间有这样的说法了。 越郡王妃肚子里的皇长孙是上天显灵。 建安帝果然没有理会。 只是这样一来,滋养着延悯本就有的野心更甚。 他骑着马,看向跟在御驾后头,属于皇太子的车驾,眼底墨色浓重。 多年前,建安帝让他眼睁睁瞧着纯妃死在他面前。 喝了毒药,纯妃当时的状况绝对谈不上好看,甚至说很是惨烈。七窍流血,神色狰狞,面容干枯,全然没有妃娘娘的华贵可言。 还有高家的一些长辈,舅父一夜白头,舅母大病不起,却还是挡不住被流防至严寒之地为奴为婢…… 延悯知道父皇是在警告自己,不要生了不该有的心思,不然这就是下场。 小小的孩子颤着声音,朝君父跪下,表明自己绝无二心。 如今的延悯抬起眼,不再看皇太子车驾。 对君父无二心,对那位皇太子,可不一定了。 同是皇子,谁都能当太子的,不是吗? 延悯唇角一勾,扬起马鞭,哒哒哒地往前面奔去。 88. 088 大部队至曲阜祭孔后继续东去,至胶澳。 胶澳是本朝早年间因设下海防重镇才改的名字,搁以前,这儿唤作琅琊。 大齐有两个赫赫有名的王氏家族,现任太傅王明达所在的清河王氏是一支,另有琅琊王氏,煊赫数百年,比起清河王氏也不遑多让。 往上数,大齐有两位皇后就出身这个家族。 有这层关系在,自是由琅琊王氏建别院迎驾。 这样的世家大族自有他们的生存之道,不然也不会屹立数百年不倒。 是夜宴席过后,建安帝便问李静娴琅琊王氏如何? 他们之间没什么可忌讳的,李静娴按着自己的想法答了,倒是对王家印象不错。又想到今儿女眷席上那几个小姑娘,翻了个身枕在建安帝手臂上,问:“你这是看好王氏的姑娘当太子妃?” “嗯。”建安帝没否认,“正好年龄与家世都相配,故有此意。” 皇太子妃身份贵重特殊,不能随意为之。所选的姑娘家世性情品德都得上乘。若是可以,建安帝还是想着寻一位同崔皇后一般的姑娘给延怀做正妻。 琅琊王氏出过两任皇后,又是清正世家,家世上够格。今日瞧席上族人的言谈举止,想来家中儿女品性亦是不差。 “不过留在这边的是嫡支的二房,大房于不远的登州任知府。两房皆有与延怀适龄的姑娘。若是后者,职位略低了些。且做官略平庸,不如他弟弟能干。” 这些海防重镇,无论军政,官员的考察一定是要呈到御前的。所以建安帝说起王大人来倒是不见生疏。 李静娴总觉得如今说这个是不是早了些。 “延怀今年才十二。” 当年延惠、延悯十四才开始相看呢。 “太子妃终究是不一样的。”建安帝叹道。 如今确认好人家,定礼备婚的同时,准太子妃就要开始学习熟悉各种规矩和人情往来,身为太子妃,总不能入了宫才慢慢摸索。学个两三年再过门,嫁入东宫也和寻常皇子成婚的年纪差不多了。 不过建安帝也不是只看好琅琊王家的姑娘,其余世家,还有旁的勋贵他也有看中的。 只是今儿既然遇上了,他才问李静娴觉着如何。 李静娴给李季尧相看过,已经有些经验,自然知道这事儿急不来,于是说:“我到时候一一看过再回你吧。” 总之皇太子要娶妻那年肯定是要选秀的,这些人家的姑娘,便是宫里没旨意,那也是朝着高门贵媳方向培养的,一般的规矩错不了。皇太子大婚也不可能当年就办下,时间还多着,不急。且李静娴也不想延怀同他两个哥哥一般十五就成婚,略早,怕那事坏他身子。 “你自个儿也是十七才娶了皇后娘娘的呢。” 建安帝拿她没办法,也只好应下:“成,那到时候再说。” 说着李静娴翻了个身,觉着硌得慌又翻了回来,建安帝略撑起手臂问她:“怎么了?” “最近总觉着腰酸。”李静娴思忖道:“莫不是赶路坐马车坐久了?” 建安帝便板起一张脸,带着紧张道:“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也不请太医?” 说着撩起帐子往外吩咐,把孙玉钊请来。 回头一看,李静娴有些心虚地坐起身,乖乖朝他认错:“我原以为歇一两日就好了的。到底没出过那么远的门,坐那么久马车不适也情有可原。” “正因为你头一回出远门才更要注意些,略有不适都得仔细。” 建安帝略生气,想拉下脸教训她,但终究不忍,只把人揽在怀里,手掌按着她的腰摸寻:“是哪里酸痛?按理说不应当,你的车驾已经是最平稳的,又铺了软垫子,颠簸很少才是。” 温热的掌心隔着单薄的寝衣按揉,让酸疼的腰窝放松些许。 李静娴舒服地眯起眼,抓着建安帝的衣襟更心虚了。 到底天气热起来,那么多层软垫子闷得慌,她便让秋穗悄悄撤了一层。 虽然没说话,但建安帝瞧她的样子还有什么不知道的。 “你……!” 建安帝又气又好笑:“怎么反而这时候比延怀延润还要孩子气了?” 李静娴放软声音:“你不要生气嘛,我真的知错了。” 建安帝又问:“平日还有没有什么不适的?” 前些日子他忙,在曲阜不少文人士子前来与他问询探讨文章,于台上论政问策,连陪她用膳的时间都少了,的确疏忽了她。 李静娴忙说:“没呢。” 进来点灯的秋穗幽幽开口:“前些日子,娘娘精神头有些不好。” 李静娴震惊望过去,似在谴责秋穗出卖她。 秋穗如今在帝妃二人面前惯会看面色,今儿是娘娘理亏,所以无视从小一起长大的姑娘谴责的眼色,继续和建安帝说:“不过娘娘自觉吃睡都无大碍,养了几天正常后,便也没请太医。这事儿是奴婢们的疏忽,请陛下责罚。” 她是李静娴最得用的掌事姑姑,建安帝不可能真的重罚她,还有旁的几个宫女也是一样的。只是肃着面色,象征性每人打十个手板,罚了一个月月钱。 连大板子都没上算什么惩罚呢?初入宫学规矩时被教习嬷嬷打手板的时候也不少,实在不算什么。 至于一个月月钱,跟在李静娴身侧的宫女常得赏赐,自是不会计较这些。 待孙玉钊到了,屋里又只有帝妃二人。 建安帝之前瞧过,李静娴背后并无清淤,看来并非外伤。孙玉钊照娘娘描述,斟酌片刻,还是上手把脉。 左手换右手,孙玉钊神色复杂,也不知道该说不说恭喜。 他对七年前的事情还记得清清楚楚呢,这二位可是说过再也不生了的。何况,建安帝如今吃着避子的药,还是他配置的呢! “有什么话直说,支支吾吾的,娘娘好还是不好?”建安帝蹙眉道。 孙玉钊这才行了一礼,赔笑道:“恭喜陛下,恭喜娘娘。看娘娘这脉象,这一胎快两个月了。” 屋里顿时静了。 建安帝僵着脸,声音也滞涩:“你说什么?” “娘娘……有孕了。”孙玉钊利索跪了下去请罪:“请陛下责罚。” 这是今晚第二个同建安帝请罪的下人,可显然,如今建安帝的心情不如刚刚明朗。 但建安帝也清楚,此事还真怪不得孙玉钊。 药物并非万无一失,到底实在一劳永逸的法子伤身,这些年建安帝便一直吃着孙玉钊调配的药丸子。行房事时也尽量避免。因而七年过去,李静娴未再有孕。加上年纪渐长,想着不容易怀上了,两人之间偶尔也有所松懈。 没想到又怀上了。建安帝面色不好地按揉眉心。 李静娴这时候才反应过来,怔愣片刻后问到:“我这一胎如何?” 是了!按照这个月份,李静娴近来都没好好安歇过。建安帝想起她生延润时的凶险,简直如临大敌。 孙玉钊如实说,娘娘这些年身子康健,这一胎倒是怀得稳当。即便最近有所劳累,但也问题不大,好生养几天就能好。 既有了,无论如何也不能当作没这回事儿。 孙玉钊开了药方,底下人忙热灶煎药去。 待喝了药,李静娴回头一瞧,建安帝还似石像一般定坐在那里,眉头紧锁。 “这是好事,陛下这副模样,怕不是不待见我与孩子。”李静娴当即‘不满’道:“既然如此,我这庙小也容不下陛下这尊大佛了。秋穗,把外间的长榻收拾干净,今夜陛下就睡那里好了。” 这些年无论在哪,有多忙,夜间两人都是同榻而眠的。睡在外间,即便还是同一处屋子,那和分房睡有什么区别? 建安帝一噎:“我哪有不待见你。” 至于肚子里那个,还真是思绪复杂。 李静娴也不和他掰扯那么多:“时辰不早了,孕妇要休息好。我这一胎稳当,你瞧我,面色红润着呢。别胡思乱想了,快来安寝吧。” 建安帝沉默着睡在外侧。 不知道的时候还好,一知道有孕后浓厚的困倦感袭来,李静娴很快熟睡过去。 建安帝倒是罕见地还睁着眼,只是怕惊扰到身旁依偎着的女子,放轻了呼吸,也没有翻身等动作,于夜色中愣愣看着帐子顶。 他都不敢闭眼,不然多年前惊险的一幕就轰轰烈烈席卷而来。 一盆又一盆的血水,冲天的腥气,以及躺在床榻上气若游丝昏迷着的她。 都说时间一长什么都能淡忘,但建安帝惊觉,当时的情景竟然如此深刻,以至于他如今还能清晰忆起,胸膛中的心也在疯狂跳动,难以言表的恐惧包裹全身。 他实在承受不起第二次那样的绝望。 哪怕方才孙玉钊再三保证,李静娴的面色也红润有光,甚至有心思挤兑他,但建安帝就是忍不住。 又有些自责。一时贪欢疏忽,竟真的中了招。让人悔恨不已。 建安帝一夜无眠。 天蒙蒙亮,建安帝轻手轻脚起身,于外间召来梁沛安,叫他煎一碗安神汤来,好歹眯一阵子,别让娘娘一眼瞧出来他一夜没睡。再备药帕子,消一下眼肿缓好面色。 梁沛安瞧着他的面色,便知道如何一回事,忙应下。 待忙完,建安帝又嘱咐道:“娘娘有孕的事情暂且别说出去。若外头被朕听到风声,自有你们好看。待娘娘胎稳再做打算。” 他本来没打算在胶澳停留太久。 但民间有说前三个月的胎坐不稳当,很容易就没了。流产也伤身,李静娴到底不是年轻姑娘家,要养回来比先前更艰难,建安帝自是不愿为了赶路程而不顾及她的身子。至于三个月后,若是有些不好,建安帝也打算先搁置东巡。 总之他没想过把李静娴一个人留在这里。 “再过几日,便对外称朕病了,原地休整养身。”建安帝这样说。 帝王东巡路上病了,又是在泰山封禅不久之后,实则在旁人眼里多少有些不吉利,但建安帝顾不上这些。 交待完事情,建安帝又轻手轻脚重新回到榻上,这次倒是朦朦胧胧睡过去了。 旁人不清楚内情,延怀延润两个却是第二日一早就知道了。 两个孩子小心翼翼、轻声轻气地说话把李静娴逗笑了。 “你们不必那么紧张。我的身子还好。孙玉钊都说我这一胎很稳当。” 她尤其看着延怀说的。 当年生延润时除了建安帝,这孩子也被吓得不轻。 延润尚是懵懵懂懂。李静娴敲打过底下人,谁都不准拿当年的事情在他耳边嚼舌根,所以对于生育之苦,实则延润并没有太大感触,只是看父皇的哥哥、以及宫人们严阵以待的模样,也跟着紧张罢了。 延怀靠在母亲身边,搂着弟弟,心里显然还藏着事。 李静娴看着这个快有自己高的长子,心中熨帖。 “你将弟弟照顾好,娘也把自己照顾好,几个月后,咱们一家子就能顺顺利利和这个小的见面了。” 延怀看了眼母亲的面色,低声应了。 几日后,本来要启程往登州去的,御前突然传出消息,建安帝偶感风寒。考虑到龙体康健,太医院一致决定让皇上原地修养才好。 行程被搁置下来,大多数人自是关怀皇上如何。 但御前的宫人嘴何其严,自是什么都问不出。就连高太后处,也没能得到准确消息。随行那么多皇子公主,也只有皇太子被允许入内侍疾。除了之外,也只有向来受宠的贵妃才能面圣。 只有一部分人觉着有蹊跷。 建安帝这病来得也太为古怪了些。前些日子精神头还好好的,与大臣说话中气十足,怎么还突然病了呢?而且这病到底严不严重?若是严重,又怎会允许太子和贵妃入内?不怕爱子爱妾都染病?但若是不严重,怎么不允许其他殿下探视? 但是窥探不得帝踪,便是百思不得其解,也只能是自己心里嘀咕。 李静娴知道建安帝的打算后是一番头疼的。 “好好的,你咒自己病干什么呀?这些话是能乱说的吗?”看着桌案后毫无病气的建安帝,李静娴叉腰,没好气说着。又好气道:“为何不说我有孕了需要安胎?这也不是什么大事。登州离这儿不远,等我稳了三个月,追上你们也不迟。” 建安帝却说不成。 “前三个月不宜宣扬。免得惊了胎灵。所以还是我来做借口。”建安帝蹙眉说:“何况我怎会把你单独留在这里?自是你在哪我在哪。” 前面这个说法李静娴知道。可是。 她琢磨着:“我还以为宫里不大讲究这个呢。” 已经长大的这些个孩子们,没有哪个几个月还瞒着的。都是诊脉一探出来就宣布喜讯,大肆发喜钱了。 建安帝便说:“那是因为祖宗有规矩,以免月份大起来有胆大包天之人企图混淆血脉。” 不是没有先例。有的人怀相不明显,六个月 还似四五个月般,前头与外男勾结意外怀了,只能想方设法承宠记上彤史册,这样孩子来得就名正言顺。 “但你不一样。无论什么说法,咱们务必按着来,孩子妥当,你才安稳顺利。” 建安帝还让人供奉起了送子观音、注生娘娘、碧霞元君等神像,这些神仙除了求子,还保佑生子平安。建安帝要求香火不断,直到娘娘顺利生产。 李静娴听罢,只觉得是:“永焕,你太紧张了。” 建安帝也承认,“可我就是控制不住。” 男人深深拧着眉,祈求地望向李静娴:“抱歉。可是眼下就依了我好不好?” 若是不做这些,建安帝怕自己会焦虑得发疯。虽然眼下还是很焦虑。神佛缥缈,可也能给予他一些慰藉。 李静娴一顿。 其实说实在的,作为怀孕生产的那个,按理说李静娴才应该是那个焦虑紧张害怕的人。可是看建安帝这副模样,李静娴又觉着自己真是放松至极,反倒还要安慰眼下乌青遮不住、又红了眼眶的男人。 “好好,若是这样能好受些,你随意折腾吧。”李静娴靠进建安帝怀里,温声道:“不怕不怕,我一定好好的。” 建安帝不敢抱紧她,只能深埋在她发间:“你必须好好的。” “嗯……” “说好。” “好……你是不是哭了啊?” “……” “多大人了还哭啊。”李静娴无奈,只觉得皇帝陛下近来心灵有点脆弱,“不哭不哭啊。前几日不还说我比儿子还要孩子气。我看你也不赖。” …… 因着明面上病的是建安帝,李静娴在外一切如常,有些人就想通过她来打探消息。 建安帝实际上并不乐意她出门,但孙玉钊嘱咐适当运动,只好让她去。 本来这会儿都应该到登州的,结果皇帝病了,登州那边接驾工作做好了也没人顾得上,忙派人过来问候陛下安康。 先前也提到,登州知府乃琅琊王氏,便让自家夫人过来,给太后和贵妃请个安,然后看看能不能问出个所以然。陛下身子如何?到底登州一切准备就绪,也不是催着陛下,只是想让陛下亲眼瞧瞧登州这些年的变化。 李静娴接待了这位琅琊王氏嫡支长媳杨氏。 杨氏由弟妹小王夫人卢氏做陪。 虽说如今尚未正式定下,但李静娴还是仔细观察了一下杨氏。 卢氏先前已经见过,李静娴和她聊得不错。 长房家里与延怀差不多年纪的王姑娘正是这位杨氏所出,从小亲自放在膝下教养。所以看母亲如何,就大抵知道女儿的品性。 交谈一刻钟后,李静娴心中不住点头承认,倒是让她觉着舒服。 比起旁边的卢氏也是不遑多让。都是进退有度、气度非凡的世家宗妇。 “陛下没什么大碍,只是病去如抽丝,还得好好养一段日子。”李静娴笑着说:“登州府于海岸素来关键,陛下一定会亲自看过的。” 杨氏面色一松,按着规矩说叨扰娘娘。 李静娴让秋穗将两人送出别院。 这是那么多日来关于建安帝状况的一句准话,杨氏和卢氏一回到家,自有一群人上前问过。得了消息,众人皆是露出喜色。 尤其是后脚就跟来的登州知府王大人,更是抹了把汗。 陛下一路来都安稳无恙,偏偏到住进王家的别院、马上就要往登州时候就病了。要知道,虽说这别院建在胶澳,主要盯着的人是他弟弟小王大人,但因为胶澳和登州往来方便,王知府也没少过来参详。 王知府在登州准备了许久,本就唯恐接驾不周,出了这一档子事儿,天知道王知府最近的日子有多难熬,就差辞官谢罪。 杨氏笑着同丈夫说:“这下好了,你大可放心了。” 实则王知府也是心存疑虑那一小部分人之一,好端端的陛下怎么突然就病了。 他素来想得多,心里存着事儿就睡不着觉,这些天越想越恐慌。无论陛下是真病还是假病,他只知道陛下是在自己这里病的,这就是大众所看到的事实。王知府便琢磨着是自己哪里做的不好,或是逾矩了,让陛下不惜以这样的方式来发难自己。 到底是登州啊,海防重镇,还是对外贸易的门户,经济咽喉,知府官儿虽不大,权利却大得很,便是军事那边还有别的官儿压着,那自古以来也该是能人居之。 可偏偏王大人就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十几年。 不说大有作为,但好歹稳得住,这么多年没出过什么大差错。可皇上突然来这一招,焉知不是想要换一个人做这个登州知府。 这几天就这样吊着心提着胆,王知府把自己折腾瘦了几圈。 如今得了确切消息,这才放松下来。但王大人也没全然松懈,说道:“只是今儿递了帖子,陛下还是不见人。稳妥起见,赶明儿我请见太子殿下再说放心。” 杨氏随便他去,总归太子不是她能随意见的,和卢氏这个有段日子不见的妯娌手挽手到后院品茗去了。 隔日王知府真去见皇太子,延怀客气接待,王大人忙说不敢。 得知他的来意,延怀说一句王大人有心,言语间轻松惬意,王知府察言观色,这才确信皇上的‘病’的确好得差不多。 太好了,建安帝这‘病’真不是冲着自己脑袋上这顶乌纱帽来的!一家老小日后还有指望!既然如此,陛下还是赶紧好起来吧!登州已经迫不及待接驾。 王知府大松一口气,面对皇太子的笑容都更加真切几分。 一路被延怀送到门口,王知府都是止不住的喜气。 这一幕被延悯撞了个正着。 王知府拐弯见了他,想起来如今建安帝到底还在‘病’中,于是略收笑容,规矩行了个礼,忙回家去了。 延悯看着他的背影略有所思。 又瞧了瞧太子下榻院子的方向,延悯面色一沉。 他转着扳指,问一旁的太监:“本王记得,琅琊王氏有同太子差不多年纪的姑娘?那王知府膝下可有?” 这些世家贵女外男虽不能知具体名貌,但谁家有什么年龄的姑娘勋贵之间大抵都是清楚的。毕竟门户相当的联姻非常重要,各家都会早做打算。 太监是延悯身边记性最好的一个,当下说是。 延悯顿时冷笑一声。 琅琊王氏。 开国皇后的家族。 父皇还真是宠爱太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