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心上人送去和亲后心灰意冷了》 1. 第一章 第一章 日光满地,树影横窗。 乌木长廊下悬着各色的盆景彩灯,处处点缀新奇,屏开彩凤,褥设芙蓉。 一众婢女遍身绫罗绸缎,双手捧着金胎掐丝珐琅凤耳豆,衣裙翩跹,垂手侍立在廊檐下。 暖阁点着上用的百合宫香,缕缕青烟如烟似雾,氤氲而起。 沈荔倚在贵妃榻上,满头青丝垂落在臂间,如雪肌肤上压出些许红痕。 一双滢滢秋眸轻掩,腮凝新荔,鼻腻鹅脂。 便是在沈荔身边伺候多日的白芍,见到这一幕,也免不了失神。 古人云,西子秀色掩今古,荷花羞玉颜*。(*选自李白《咏苎萝山》) 想来也不过如此。 怔愣片刻,白芍敛去胡思乱想,轻手轻脚上前,笑着推沈荔起身。 “姑娘,该起了。” 青纱帐慢挽在鎏金珐琅挂钩上,满室昏黄日光无声笼罩在沈荔眉眼。 一声呓语从沈荔唇齿间溢出,她拿手背盖住眼睛,转身朝墙,只拿后背向着白芍。 往日沈荔赖床不肯早起,也是这样耍赖。 白芍忍俊不禁,弯着眼睛半跪在脚凳上,好声好气哄着沈荔起身。 “这都辰时了,姑娘也不怕夜里睡不着。” 锦绣软衾从沈荔身上滑落,露出皓白的手腕,她一动不动,恍若未闻。 白芍满脸堆笑:“姑娘前儿不是还念叨着想吃水晶鱼丸吗?正好今儿厨房得了新鲜的鲥鱼,我让他们做了鱼丸,姑娘等会可要赏脸喝一碗才好。” 鱼丸易做,可鲥鱼却难得。鲥鱼产于里京城三千多公里的富明江,离水便死,十分名贵。 王公贵族常言,宁吃鲥鱼一口,不要青鱼一斗。 为求鲥鱼能在三日内抵京,沿途需遍设驿站,换上千匹名马,日夜兼程。 便是皇亲国戚,也难得一口。 且鲥鱼多刺,做清蒸还好,若是做成鱼丸汤,还得厨子细细挑刺,其中繁琐不必言说。 白芍温声细语哄着人:“便是看在底下人的一片孝心上,姑娘也得多喝上两口,才不枉费这一番心意。” 沈荔睡眼惺忪,嘴上嘟哝:“你喝了罢,我如今又不想喝了。” 白芍哭笑不得,半是诱哄半是劝慰。 “这怎么使得,姑娘是什么身份,我又是什么身份,哪里有这个福气?这鲥鱼可是贡品,若不是……” 廊下有人掀帘入屋,未见其人,沈荔先一步听到青禾一声笑。 “不过是几尾鱼罢了,哪里就这般名贵,白芍姐姐眼皮子未免也太浅了些。” 青禾提着漆木攒盒,立在案前布让安箸,言笑晏晏。 “刚刚二门递了信,说公子等会过来用午膳。” 还在昏昏欲睡的沈荔猛地睁开双眸,睡意一扫而空。 “你说什么?” 她忙不迭起身,从白芍手中接过青盐温茶盥漱。 白芍递上巾帕,眼睛笑成弓月:“姑娘这般性急做什么,左右公子这会还没到。” 沈荔赧然,笑而不语。 她并非京城人士,八岁那年,家里发了大水,沈荔随父母逃难到京城。 沈家父母没有别的手艺,只能做些下等的活计填补家用。收生皮子,熟好了再送去皮货庄。 皮作坊的活计又脏又累,且熟皮子离不开硝,硝气味大,又辣眼睛嗓子。 没多久,沈荔父母相继离世。 皮货庄的庄头趁火打劫,诬告沈荔父母欠了他一大笔债,要将沈荔卖了抵债。 若不是途中碰上陆时玖,沈荔早不知被那人卖到何处。 从那之后她便随陆时玖回了梧桐苑。 梧桐苑是陆时玖在外的私宅,平日别院上下只有沈荔一个主子,底下伺候的人自然铆足了劲想要在沈荔跟前邀功。 帐前的缠枝牡丹翠叶铜铃晃动,十来个穿金戴银的婢女鱼贯而入,簇拥在沈荔身旁。 或是篦头更衣,或是梳妆描眉。 满室花团锦簇,环佩叮咚。 铜镜中,沈荔一身石榴红彩绣宝相花纹妆花缎窄褙袄,外罩暗花藕荷色灰鼠褂。 眉若山月,唇似红梅。 项上戴着赤金嵌翡翠璎珞,鬓间挽着石榴石镀金步摇。 白芍捧着靶镜递到沈荔眼前,眉目尽显笑意。 “这身袄子还是公子送来的,果真适合姑娘。” 沈荔唇角抿出点点笑意:“这屋里哪一个不是他送来的,也值得你单单拎出来。” 梧桐苑吃的喝的都有专人出去采买,可沈荔身上的行头,却都是陆时玖一手操办,从不假手于人。 大到锦裙珍珠软底鞋,小到玉簪步摇。 比起从前颠沛流离居无定所的生活,当下的日子于沈荔而言无疑是奢侈无比。 且陆时玖从未像父母一样对她非打即骂,沈荔自是珍之惜之。 凝望铜镜中的自己半晌,沈荔突然摘下项上的赤金嵌翡翠璎珞 “这也太招眼了,还是不用了罢。” 璎珞上坠着长长的珍珠流苏,粉珠子淌落在沈荔掌心,熠熠生辉。 青禾不以为然:“几颗珠子罢了,算得了什么。” 沈荔笑着望向青禾。 青禾撇撇嘴:“姑娘不喜欢便罢了,反正不管姑娘如何,公子总会喜欢的。” 沈荔脸上飞起两抹彤云,嗔怪睨了青禾一眼。 “胡说什么,再乱说,看我不揭了你的皮。” 声音软绵绵,半点震慑力也没有。 沈荔待下人向来温厚可亲,连一句重话都不曾说过。 故而听了沈荔不痛不痒的一句警醒,也都是笑的多,畏惧的少。 满屋子其乐融融,笑声不绝于耳。 只是直至晌午时分,门房还迟迟不见陆时玖的身影。 白芍心急如焚,踮脚往外张望:“都去多久了,青禾怎么还不回来?” 言毕,又挽住沈荔的衣袂,柔声哄着沈荔回房。 “外面冷,姑娘还是先回房罢,万一染上风寒,公子又该担心了。” 沈荔眉心紧皱,满怀愁思落在手心攥紧的丝帕上,一双柳叶眉蹙起,忧心忡忡。 “不会是路上出事了罢?白芍,你再打发人出去问问,若真是……” 话犹未了,忽见青禾步履匆匆穿过月洞门,直直朝沈荔走来。 她手上还捧着一个紫檀描金木盒,是陆时玖刚 刚让人送来的。 青禾扶着沈荔往里走:“公子临时被公事绊住脚,这会来不了,特地打发人来给姑娘送来东西。” 木盒打开,却是一顶海龙拔针帽。 青禾眼尖,一眼认出这是海参崴的海龙。 海龙这种海兽稀有,必须在大雪后皮毛上才会长银针。 油光水滑的绒毛上长出雪一样的银针,寻常人见都难见。 青禾小心翼翼捧出海龙帽,口中止不住惊叹。 “怪道人人都赞它是绝品,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我听闻前不久海参崴进贡了两顶海龙帽,一顶被陛下赏给了五公主,另外一顶……应当就在这里了。” 青禾和白芍两人对海龙帽赞不绝口,唯独沈荔兴致缺缺,转身回房。 长春瓶中供着两三株刚折的红梅,沈荔单手托腮坐在妆镜前,心思早飘向远处。 帘栊响处,靴履声渐渐没落在地上铺着的狼皮褥子中。 沈荔头也没回,轻声呢喃。 “你们若喜欢就拿去赏玩罢,不必问我。” “赏玩什么?” 一记低沉醇厚的嗓音自沈荔身后传来,沈荔身影骤滞,不可思议转首回望。 日光氤氲在陆时玖身后,暖黄光晕勾勒出他颀长如翠竹的身影。 沈荔怔怔望着一步一步朝自己走近的陆时玖,琥珀眼眸填满雀跃。 “你怎么、怎么……来了?” 最后两字轻如蚊音,低不可闻。 她还以为陆时玖今日定不会过来了。 那顶海龙帽就在沈荔手边,柔软顺滑的绒毛埋没在沈荔指间。 陆时玖眼中涨着笑,视线似有若无掠过海龙帽:“……不喜欢?” 陆时玖送的东西,沈荔自然不会不喜欢。 她摇摇头,戴上海龙帽凑到铜镜前。 陆时玖随之迈步至沈荔身后。 熟悉的檀香味传来,沈荔不由自主屏住气息,拢在袖中的手指蜷缩在一处。 沈荔稍稍侧过身子,她不敢直视陆时玖的眼睛,悄悄透过铜镜和身后的陆时玖对上视线。 沈荔试探开口:“……怎么样?” 陆时玖俯身垂首,温热气息随之洒落,惊起无数的颤栗。 沈荔屏气凝神,扶着帽子边沿的手指骤然收紧。 蓦地,一只手按住了沈荔。 陆时玖掌心的滚烫顺着沈荔手背上的脉络遍及四肢。 脉络相贴,气息交错。 陆时玖就着沈荔的手扶正帽子。 铜镜中的沈荔蛾眉清扫,粉腮红润。 陆时玖静静凝视沈荔片刻,倏尔开口:“太素净了。” 沈荔怔了一怔。 先前摘下的赤金嵌翡翠璎珞又一次戴在沈荔身上。 沈荔忐忑不安抬起眼眸,纤长眼睫颤若蝉翼。 她在等陆时玖的答案。 “好看。” 这一次,陆时玖不再透过铜镜看人,视线明晃晃落在沈荔脸上。 沈荔唇角轻勾。 笑意尚未漫到眉眼,忽见陆时玖皱了皱眉。 “你耳后……何时长了一颗红痣?” 这颗红痣,是五公主没有的。 2. 第二章 第二章 月华如水,窗前树影摇曳,照得满屋子阴阴润润。 榻前置着一方狮子踩绣球鎏金铜熏香炉,残烟袅袅。 沈荔合眼躺在帐中,几番辗转反侧,不得入睡。 纤纤素手捏住一侧的耳尖,沈荔眼前又一次浮现陆时玖皱眉的一幕。 还有那一记似有若无的叹息。 蛾眉蹙起。 借着庭院透进的银白光辉,沈荔从枕下掏出靶镜。 可惜不管她如何翻转靶镜,都看不清耳后那一点红痣。 “总不会是他看错了罢?” 沈荔自言自语,心神不宁之际,手中的靶镜“当啷”一声掉落在地,敲碎了长夜的平静。 睡在外间的白芍慌不择路起身:“姑娘,怎么了?” 她一只手护在晃动的烛火前,入内去寻沈荔。 青纱帐慢挽起,沈荔探出半边身子,目光在地上逡巡。 “白芍,你来得正好,我的靶镜不知掉在何处。” 白芍急步上前,捡起角落的靶镜:“深更半夜的,姑娘照镜子作甚?也不怕撞客了。” 靶镜重新落在沈荔手中,可她眉宇间的愁绪却半分未解。 白芍瞧出沈荔心中的不快,温声劝解:“姑娘可是有什么心事?我瞧姑娘今日都心不在焉的,晚膳也只吃了一两口。” 她弯弯眼睛,“那还是姑娘最喜欢的糖蒸酥酪呢。” 沈荔心不在焉应了一声,一言不发。 烛光轻笼,沈荔抱着双膝蜷缩在角落。 她先前并不喜欢糖蒸酥酪,不过因着陆时玖喜欢,她便也跟着一道喜欢罢了。 久而久之,沈荔也分不清自己喜欢与否。 白芍小心翼翼:“……姑娘?” 思绪回笼,沈荔闷闷不乐抬起眼眸,侧过身子往前探。 “我耳后可是多了一点红痣?” “我瞧瞧。” 细细挽起沈荔的长发,白芍嘴里止不住笑:“果真新长出了一颗红痣,这红痣长得促狭,姑娘怎么知道的?” 最后一点侥幸浇灭,沈荔一双浅色眼眸黯淡,她讷讷:“是不是……很难看?” 陆时玖虽未明说,可沈荔同他朝夕相处多年,怎会捕捉不了他话中一闪而过的失望。 白芍忍俊不禁:“姑娘怎会这般想?退一万步说,这红痣生在姑娘耳后,寻常人是瞧不见的。” “可他还是瞧见了。” 沈荔声音轻轻,如春风掠湖。 白芍一时没有听清,好奇:“姑娘说什么?” “没什么。” 沈荔碰碰自己的耳尖,她看不见那颗红痣,只能凭直觉捏住那一点耳垂。 许是真的不喜欢新长出的红痣,沈荔不知不觉加重力道。 薄薄的耳垂挤在沈荔指腹中间,很快泛红。 白芍唬了一跳,忙忙托住沈荔手腕松开,心疼不已。 “姑娘不疼吗,怎么下这么重的手?” 她窥探沈荔的脸色,满腹疑虑:“姑娘可是不喜这颗红痣?” 同那碗糖蒸酥酪一样,陆时玖喜欢,沈荔便也喜欢。 如今陆时玖不喜这颗红痣,沈荔自然也跟着不喜。 双眉蹙起,沈荔手指顺着锦衾上的缠枝纹打转,异想天开:“有什么法子……可以除去这颗红痣?” 白芍哭笑不得:“若是长在脸上,还能多多敷粉,可若是在耳尖,除了穿耳洞,奴婢实在想不出别的法子。只是姑娘向来怕疼,这法子也不得用。” 她从前不知费了多少口舌,沈荔都不肯点头,白芍理所当然以为沈荔不会答应。 沈荔咬紧下唇,突然开口:“我可以的。” 白芍错愕:“……什么?” 沈荔仰首,琥珀眼眸中落满金黄光影,催促着白芍取银针过来。 白芍目瞪口呆,百思不得其解:“三更半夜的,姑娘怎么突然想起穿耳洞了,等明早起来也来得及。” 她面露难色,“且这会子黑灯瞎火的,万一伤着姑娘,岂不坏事?” 偏巧青禾耳尖,在外听见动静,也赶着过来瞧热闹。 “姑娘想穿耳洞?” 青禾眉开眼笑,自告奋勇:“这个容易,从前我在家,也常帮家里的妹妹穿耳洞。” 白芍捏拳,气呼呼砸在青禾肩膀上:“要死,你不帮着劝姑娘也就罢了,怎么还跟着瞎起哄,也不会怕弄伤姑娘。” 青禾将脸一扭:“旁人也就罢了,难不成我们梧桐苑还会少了烛火不成?且先前公子不是还曾给姑娘送过夜明珠,那玩意明亮,这会正好用得上。” 青禾兴致勃勃,起身搜寻。不多时,果真翻找出一个花梨木匣子。 重重红袱揭开,中间的金银托子供有一颗硕大圆润的夜明珠,珠子如同荔枝大小,光彩照人。 顷刻,满屋照如白昼。 青禾亲自取来银针,在火上来回烘烤两回:“姑娘莫担心,一会就好了。” 沈荔双眼紧闭,一眼都不敢多看。 她颤着声音“嗯”了一声,丝帕攥在沈荔掌心,险些扯裂。 摆明了还是害怕。 垂在眼睑下方的浓密眼睫颤动,沈荔薄唇紧抿,下唇咬出细长的一道血痕。 白芍看不过去,轻声哄着人:“要不还是算了罢,这颗红痣生在姑娘耳后,犯不着如此大动干戈。” 沈荔摇头,她睁开一只眼睛,飞快瞟了青禾一眼,又火速闭上,口是心非丢下一句。 “我不怕了,你直接来便是。” 比起白芍的胆战心惊,青禾跃跃欲试:“姑娘别听她的,穿耳洞一点也不疼。” 一面说,一面用指腹捏住沈荔的耳尖。 沈荔身影抖得越发厉害,指尖泛白,染着凤仙花汁的手指在掌心掐出清晰的红痕。 气息渐缓。 余光眼角是青禾压过来的浓浓黑影,还有她落在自己耳边的安慰。 银针穿过耳尖瞬间,沈荔身影僵硬,一双细长柳叶眉皱在一处。 疼痛顺着耳垂遍及周身,沈荔倒吸一口冷气。 脸色煞白。 “好了。” 青禾鸣金收兵,瞥见沈荔惨白如纸的一张小脸,差点吓丢了七魂六魄,还以为是自己下手重了。 “不应当啊,我从前在家也是这样做的。” 白芍也跟着着急:“姑娘,要不我去拿些伤药过来敷上?” “不用。” 沈荔强撑着挤出一点笑:“只是刚开始有点疼,这会子缓过来,已经好了。” 白芍将信将疑:“……真的?” 沈荔颔首,一颗心全系在自己耳后的那颗红痣上:“你瞧瞧还能看见那颗红痣吗?” 白芍破涕为笑:“早看不见了,青禾这 小蹄子也是胆子大,一针就穿过去了。” 沈荔半信半疑,抬手拂过耳廓。 银针穿过的地方滚烫,伴随着针扎一样的疼痛。 白芍眼疾手快按住沈荔的手。 “这会可碰不得,不然伤口可是会化脓的。” …… 一语成谶。 翌日沈荔起身,双耳伤口开始化脓,惨不忍睹。 梧桐苑上下忙得脚不沾地,赶着去请郎中的,翻箱倒柜找膏药的。 白芍心急如焚,握着团扇为沈荔送风:“都是我不好,该拦着姑娘的。” 沈荔挽唇:“是我自己要穿耳洞的,与你有何干系?” 话虽如此,可瞥见耳垂的患处,沈荔难免不安:“青禾不是去请郎中了吗,你出去瞧瞧郎中可来了?” 廊下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青禾掀开软帘,气喘吁吁:“姑娘,郎中……不是,是公子,公子来了。” 一语惊起千层浪。 沈荔猛地站起身,满脸震惊。 错愕褪去,随之漫上的是心虚慌乱。 沈荔急不可待往里躲,不想让陆时玖瞧见自己如今的窘迫。 “你就说我歇下了,或是说我病了,见不了人……” 可惜为时已晚。 帘栊响处,沈荔躲闪不及,眼睁睁看着陆时玖一步步朝自己走来。 她一把夺过白芍的团扇,欲盖弥彰挡在两人中间。 陆时玖双眉紧皱,沉声质问:“怎么伤的?” 白芍和青禾跪在地上请罪。 沈荔挡在两人身前:“和她们无关,是我一时心血来潮,想穿耳洞玩玩。” 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团扇早被陆时玖收走,他垂眸望着沈荔。 落在耳尖的视线不容忽视,沈荔别过脸,磕磕绊绊:“其实还好,不过是化脓罢了,过些时日就好了。” 陆时玖黑眸沉沉,面无表情盯着沈荔耳尖的溃烂。 久久不曾言语。 僵硬的气息在暖阁弥漫,沈荔心惊胆战,没来由的心慌。 她还从未见过这般盛怒的陆时玖。 思忖半晌,沈荔一根手指勾住陆时玖的衣袂,怯生生启唇。 “……公子?” 陆时玖的目光从沈荔耳尖移到她脸上,眸光微顿。 紧绷的眉宇渐渐舒展。 少顷,陆时玖隔空拨动沈荔耳垂:“疼吗?” 沈荔扬扬唇角,扯了个小谎:“不疼的。” 其实疼得厉害,且化脓的伤口带来的不适比疼痛更甚。 强忍着患处的恶心,沈荔朝陆时玖摇了摇头:“抹点药膏就好了。” 有陆时玖在,管事不敢大意,直接拿着帖子请来太医。 白芍小心为沈荔上药:“这是张太医祖传的秘方,明日就可大好。张太医可是太医院院首,旁人轻易请不动他的,可见公子对姑娘真真是上心的。” 沈荔垂首低眉,赧然道:“别乱说。” 窃喜溢满胸腔,沈荔抬起眼眸,隔着窗子望向廊下同张太医交谈的陆时玖。 双手捧起漆木案几上的药膏,轻轻一嗅。 是她平日喜欢的桂花香。 沈荔眼底的笑意又深了几许。 一窗之隔,陆时玖负手立在丹墀上,他并不关心沈荔伤口的疼痛,只执着一点。 “……会留疤吗?” 3. 第三章 第三章 廊下铁马随风摇曳。 张太医须发皆白,袖手侍立在下首,笑着摇头:“这老夫可不敢给大人打包票,各人有各人的造化。” 陆时玖脸色微沉。 张太医敛了唇角的笑意,正色道:“不过姑娘年轻,再将养些日子,兴许就好了。” 陆时玖缄默不语,面色凝重。 张太医讪讪:“大人若实在不放心,还可以用雪玉膏,那是宫里的方子,只是其中所需的雪玉花难寻,恐怕得花些时日。” 再难寻的玩意,在陆时玖眼中也不足为惧。 皱紧的眉心舒展,陆时玖漫不经心吩咐下去,又命管事送张太医出府。 猩猩毡帘后,白芍轻手轻脚扶着沈荔回房,眉眼难掩雀跃。 “我说什么来着,公子自然是惦记姑娘的,要不也不会巴巴请来张太医。” 沈荔笑睨白芍一眼,捡起托盘中的佛手往她怀里丢去。 “就你话多。” 白芍笑着躲开,叠声求饶:“好好好,都是我胡说的,姑娘一点也不想听。” “你……” 脖颈涨得通红,沈荔撒开手扑向白芍,气急败坏,“你还说你还说,看我不撕了你这小蹄子的嘴。” 一个箭步,沈荔猝不及防撞入一人胸膛。 正好和进屋的陆时玖撞了个满怀。 沈荔脸上滚烫,抬眸望着近在咫尺的陆时玖,心虚往后退开半步。 可陆时玖揽在她腰间的手臂却并未松开半点。 他视线落在沈荔鬓间的白玉嵌红珊瑚珠双结如意钗上。 珠钗缀着的红珊瑚乃是南海献上的贡品,一珠难求。 沈荔纤细白皙的脖颈上戴着孔雀蓝嵌珠玉项链,项链中间镶嵌的蓝宝石映着窗外透进的日光,光芒万丈。 要多华丽有多华丽,同昨日的素净截然不同。 沈荔禁受不住陆时玖这样明目张胆的视线,顾左右而言他。 “会不会……太夸张了?” 她其实并不喜张扬。 沈荔抬手握住项链的一端,搬出白芍做挡箭牌。 “我本来想换掉的,只是白芍不让,说好看,衬我。” 陆时玖垂着双眼,一双黑眸沉如古井,波澜不惊。 落在沈荔脸上的视线比往日更长,更久。 薄唇勾起,陆时玖拨开沈荔握着项链的手,不动声色道:“确实衬你。” 沈荔眼里藏不住笑。 陆时玖还有公务在身,自然没有在梧桐苑多留。 雪玉膏还没送来,白芍只能用寻常的药膏给沈荔上药。 一面抹,一面念念有词。 “青禾也不知道躲哪去了,一大早就不见人影。” 她为沈荔抱不平。 “姑娘也该管管她才是,昨夜若不是她怂恿姑娘,姑娘也不必遭罪了。” 沈荔笑笑:“是我自己执意要做的,与她有何干系。若真要论起过错,也该是我错才是。” 白芍振振有词:“姑娘怎会有错。” 余音未落,廊下传来青禾银铃般的笑声,她抚掌乐道。 “好啊,我就知道你们又在编排我。” 白芍哼唧两声,不甘示弱:“明明就是你的错,难不成还是我冤枉你了?” 沈荔笑着转首,目光在青禾身上来回打量,打断两人拌嘴。 “你这是从哪来的,怎么这般高兴,难不成是碰见什么好事了?” 青禾急步上前,俯身半蹲在沈荔身侧,一双明亮眼睛眨了又眨。 “姑娘好眼力,这都能看出来。” 沈荔眼睛一亮,喜笑颜开:“还当真是遇见好事了?” 青禾笑眯眯点头:“是好事。” 她故弄玄虚,朝沈荔挤眉弄眼,“不过是姑娘的好事。” 沈荔愣了一愣,和白芍交换眼神,面面相觑。 她诧异:“我能有什么好事?” 青禾朝沈荔伸手,大言不惭。 “公子今日让人给姑娘送来两盒糖荔枝,我瞧着实在新鲜,姑娘不若也赏我一两颗尝尝,也好让我见见世面。” 沈荔忍俊不禁,笑着在青禾掌心拍了两下:“我当是什么东西,你若喜欢,只管拿去便是。” 青禾乐得合不拢嘴,朝沈荔福身行礼:“那我就先谢过姑娘了。” 沈荔眉眼稍抬,意有所指。 青禾脸上攒满笑意,从袖中掏出一物,神秘兮兮:“姑娘猜猜我刚在园子里捡到什么了?” 她摊开双手。 掌心中央,赫然是一个芙蓉石雕刻的小人儿。 芙蓉石通体粉色,晶莹剔透,眉眼和沈荔有九分的相似。 就连小人儿鬓间镂雕的珠钗,也和沈荔先前戴的如出一辙。 沈荔瞳孔骤紧,心口泛起阵阵涟漪,眉宇间笼罩着诧异和惊喜。 她单手握唇,难以置信从青禾手中接过小人儿:“这是你做的?” 青禾大笑:“我哪有这个本事,这是公子落下的,还好我眼尖,不然落在别人手中,岂不是便宜了他去。” 沈荔脸上又是惊又是喜,再三确认:“你怎知是他落下的?” 青禾言笑晏晏:“我问了负责园子洒扫的婆子,今早除了公子从那走过,再没有别人。且这芙蓉石是宫里的物件,除了公子,哪还会有别人。” 她兴致勃勃,歪着脑袋看沈荔和她手中的小人儿。 “真的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沈荔小心翼翼捧着小人儿,放在自己耳畔:“……像吗?” 青禾和白芍不约而同歪着脑袋看,异口同声:“自然是像的。” 沈荔心花怒放,小心置在掌心。 唯恐磕着碰着。 她端坐在妆镜前,对着铜镜一一比照。 从鬓间的乌发到眉眼,再到锦裙上的褶皱。 几乎称得上惟妙惟肖,栩栩如生。 笑意在沈荔眼中涨满,喜不自胜,她转眸,让白芍为自己更衣。 她想和掌心的小人儿穿一样的衣裙。 白芍无可奈何,好声好气哄着沈荔:“如今天冷,怎好穿春衫,姑娘也不怕染上风寒?” 青禾不以为然:“姐姐也太小心了,这屋子暖和,哪里就冷着姑娘了?” 她自告奋勇,“这身春衫我记着是今岁姑娘生辰公子特意送来的,我这就为姑娘寻来。” 沈荔的衣物都是青禾和白芍收着的。 半晌,青禾笑盈盈捧着锦裙和妆匣上前:“这珠钗同姑娘手上的一样,我找了好久才找到。” 青禾小声嘟哝,“我记着这珠钗姑娘好像只戴过一回,怎么公子偏偏就记住了,害得我好找。” 沈荔没听清:“……什么?” 青禾收住声,笑着回了一句:“没什么。” 她招呼着白芍上前,重新为沈荔更衣梳发。 铜镜中的人影逐渐变了样,华衣锦裙,云堆翠髻。 一身粉色缂丝海棠百花纹锦裙,沈荔脚踩着宝相花纹云头锦鞋,乌发美眸,点染曲眉。 手中执一把织金美人象牙柄宫扇,沈荔在镜前转了一圈,越看越觉得陆时玖的手艺简直是鬼斧神工。 沈荔喃喃自语:“我竟不知他还有这样的手艺。” 她迟疑,“会不会是工匠雕刻的?” 青禾摇摇头:“我瞧着不像,工匠连姑娘都没见过,怎么可能刻得如此逼真?这一看就是费了不少心血的。” 白芍也 跟着点头:“不说别的,这眉眼这神态,俨然就是姑娘,若不是朝夕相处,怎会如此清楚。” 两人的话于沈荔而言像是吃了一颗定心丸。 她细细抚过那小人儿的鬓发,眼角染笑。 倏地,沈荔视线顿在一处,笑意收敛。 白芍心思细腻,灵敏捕捉到沈荔脸上一晃而过的迟疑:“……姑娘?” 沈荔捧着芙蓉石,移步至窗前,在光下细细端详。 “这里……是不是多出了一对耳坠?” 她偏首,和镜中的自己对视。 沈荔双耳上还抹着一层厚厚的药膏。 在今日之前,她甚至连耳洞也没有。 可掌心的小人儿,却戴着一副小巧精致的耳坠。 青禾也随之上前,诧异出声:“还真是,难不成是公子未卜先知,知道姑娘会穿耳洞?” 她笑嘻嘻,“又或是他早盼着这一天?” 青禾向来咋咋唬唬,沈荔忙不迭攥紧手中的小人儿,深怕不小心摔坏。 又给了青禾一个眼神,示意她往后退开。 青禾忍不住捂唇笑:“这是芙蓉石,又不是玉做的,哪里就那么容易摔坏了?姑娘未免也太小心了。” 沈荔充耳不闻:“把我那个象牙镂雕圆宝盒找出来。” 白芍闻声而去,又笑着打趣。 “这身衣裙是姑娘今岁生辰穿的,难道这是公子为姑娘明年准备的生辰礼?” 沈荔动作一顿,捧着小人儿左右为难。 沉吟片刻,沈荔朝青禾招招手:“你让人好生送回陆府,就说是你在园子捡到的,千万千万别提我。” 青禾茫然瞪眼:“这是为何?左右都是姑娘的东西。” 白芍也不急着翻箱倒柜,过来给了青禾一个肘击:“你怎么连这个也看不明白,姑娘这是不想扫公子的兴。反正都是姑娘的,迟早都要回到姑娘手上。” 沈荔笑睨:“就你话多。” 也不知道陆时玖为了这个生辰礼费了多少心血,她可不想让陆时玖的心思白费。 青禾领命而去。 刚往外走了两三步,又听身后传来沈荔语重心长的一声叮嘱。 “找个稳妥点的,仔细别磕坏了。” …… 陆府府门洞开,一众宫人手执焚着御香的销金提炉,簇拥着一人往里走。 五公主赵宝珠踩着日光,如蝴蝶翩跹扑向园子。 荷袂飘动,珠翠辉辉。 腰间系着的珠玉环佩碰撞在一处,如仙乐悦耳。 耳尖的蓝宝石滴珠耳坠一晃一晃。 宫中上下无人不知五公主平生最爱华衣锦裙,珠翠玉石。 偏她最得圣上的宠爱,便是摘星捧月,圣上也无有不应,更何况是金玉俗物。 宫人担忧五公主摔着,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口中叫苦不迭:“殿下,慢点慢点。” 赵宝珠转首回眸,粲然一笑,对宫人的殷殷叮嘱置若罔闻。 遥遥瞧见乌木长廊下的陆时玖,赵宝珠眉开眼笑。 金黄日光溅落在她的如意软缎珍珠鞋上,她笑着向陆时玖飞奔而去,一把夺过他手上的木匣子。 “什么好东西,竟值得陆哥哥瞧这样久?” 木匣子打开,却是一张同她一模一样的脸。 笑意如涟漪在赵宝珠眼中荡漾,她朝陆时玖晃了晃木匣子,嗓音带笑。 “陆哥哥这是又雕了一个‘我’?这回不用白玉,改用芙蓉石了?” 风掠过陆时玖的长袍。 他立在光中,深邃眼眸淌落着浅浅笑意,目光柔和了几许。 陆时玖抬脚往里走,漫不经心丢下一句。 “好好拿着,再摔了我可不管。” 4. 第四章 第四章 梧桐苑前院的窗棂半卷,隐约透着几缕日光。 沈荔伏在窗前,踮脚往外张望,半个身子几乎都探出窗外,望眼欲穿。 忽有一阵风掠过,拂起的细碎灰尘差点迷了沈荔的眼。 她一手揉着眼睛,一面站直身子。 “青禾还没回来吗?” 白芍拧了一方丝帕,褪去腕间的金镯子,挽袖服侍沈荔洗脸。 “姑娘快别用手揉了,仔细伤了眼睛。陆府离我们这可远着呢,少说也得一炷香的功夫。” 沈荔乖巧坐在妆镜前,任由白芍为自己净面。 桂花蕊熏的菊花水明目醒神,白芍刚让人撤下沐盆,后脚青禾披着一身寒气进屋。 她往掌心哈气,眉眼间蕴着浓浓的笑意,笑着回话。 “东西管事已经送回去了,姑娘不必担心。” 沈荔心事重重:“公子不知道罢?” 青禾摇头抿唇:“我怕管事说漏嘴,连他都不曾说,公子又怎会知道?姑娘只管安心便是。” 冷气褪去,青禾轻手轻脚踱步至沈荔跟前,伏在她膝上揶揄。 “依我说,姑娘倒不必为着这个忧心。左右都是姑娘的,便是公子知道了,也不打紧。” 沈荔耳尖泛起一点绯色,敛在眼睑下方的长长睫毛颤动。 光影在沈荔眉眼跃动。 少顷,沈荔忽的开口:“你们可知公子往日喜欢什么?” 她想给陆时玖回礼。 白芍和青禾面面相觑,不约而同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迷茫”两字。 青禾往日最是鬼灵精怪的,此刻也没了主意。 “公子的喜好厌恶,向来是不为外人道的。” 沈荔失望垂下眼眸,闷闷不语。 白芍俯身垂首,见不得沈荔垂头丧气的模样,温声安慰。 “姑娘何不自个问问公子?” 沈荔瞪圆眼睛,难以置信:“……我?” 白芍满脸堆笑:“姑娘不必这样看着我,我们做下人的,哪有打听主子喜好的道理?便是平日怕犯了主子的忌讳,那也得靠自己用眼睛用心去记,总不可能问到主子跟前。” 她晃动沈荔的肩膀,循循善诱。 “可姑娘和我们不一样,公子平日待姑娘这般用心,又是有求必应的,想来这种小事,他定不会藏着掖着、不告诉姑娘的。” 青禾临时充作军师,出谋献策:“只是这问话也有技巧,公子是聪明人,若是被他看穿姑娘的意图,那就无趣了。姑娘少不得得花些心思套话。” 沈荔眨巴眨巴眼睛,虚心听教。 白芍和青禾你一言我一语,比园中林梢枝桠上的鸟雀还要欢腾雀跃。 门前堆叠的皑皑白雪逐渐消融,园中红梅映着落日余晖,灿若胭脂。 正值掌灯时分,梧桐苑上下各处点灯。 婢女提着攒金丝海兽葡萄纹攒盒进来,攒盒打开,一碗金橘粉蒸肉,一碗鱼丝签,一份煎鹌鹑,另有一份糖蒸酥酪。 底下还有五六样小菜。 沈荔捧腮,余光瞥见案上的糖蒸酥酪,抚掌乐道。 “这还真真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偏偏你我都是睁眼瞎,连这个都忘了,竟琢磨着舍近求远。” 三人的视线齐齐落在糖蒸酥酪上,展颜一笑。 那是陆时玖素来喜欢的。 白芍:“这是醉仙楼的拿手菜,姑娘若是想学,赶明儿我让人请他家厨子过来一趟就是了。” 沈荔挥手:“何必麻烦,等过两日我伤好了,自个过去便是了。” 张太医的药膏见效极快,不出三日,沈荔耳尖只剩浅浅的一点疤痕。 白芍命人套马,又取来一身大红羽纱面白狐狸里鹤氅,亲自披在沈荔肩上。 一行人浩浩荡荡往醉仙楼而去。 醉仙楼人头攒动,门庭若市。 隔窗眺望,远处江水波光粼粼,似金鳞跃动。 青禾性子急,当下就想唤厨子过来问话。 沈荔抬手阻拦:“这会子客人多,想必他也忙不过来,等他忙完再过来也不急。” 言毕,又让人送糖蒸酥酪过来。 她想试试和往日送去家里有何不同。 可巧最后一份糖蒸酥酪刚被人定下,沈荔若是想吃,还得再等上半个多时辰。 掌柜隔着玻璃炕屏,点头哈腰告罪。 “姑娘见谅,今儿实在不巧,前头有贵客一口气点了二十份糖蒸酥酪。姑娘若是想吃,恐怕还得等上些许时辰。” 掌柜惯会做生意,怕得罪沈荔,又让人送来新鲜的瓜果,“这是刚从树上采摘的人参果,姑娘平日山珍海味吃惯了,也尝尝这些野玩意。” 青禾皱眉:“什么样的人家竟能一口气吃二十份糖蒸酥酪,也不怕吃坏了肚子。” 她习以为常从袖中掏出碎银,绕到屏风后塞到掌柜手中。 “劳烦掌柜替我们带句话,让那家人匀一份给我们可好,银子我们可以付双倍……三倍也可以。” 掌柜惴惴不安袖着双手,难为情开口:“还请姑娘恕罪,那位贵客身份非同一般,小的实在不敢得罪。” 京城达官贵人无数,为了一份糖蒸酥酪大张旗鼓闹得人尽皆知实属不值,沈荔轻声。 “罢了,你先去忙罢。” 掌柜感恩戴德退下。 白芍沏了热茶递到沈荔唇边:“想来那位客人也是极喜欢糖蒸酥酪的,说来那人也是同姑娘有缘,竟都在这里碰上了。只是不知道是 哪户人家,竟连醉仙楼的掌柜都不敢得罪。” 青禾低声嘟哝,自言自语:“再厉害又如何,难不成还是皇亲国戚?” …… 朔风凛冽,窗前雪珠子簌簌往下洒落,如同搓棉扯絮。 赵宝珠歪着身子倚在提花方枕上,一只手伸出窗外。 雪珠子宛若鹅绒绵软轻盈,无声落在她掌心。 宫人惊慌上前,作势关窗。 “主子都多大了,怎么还是小孩子心性。刚刚要不是我拦着,只怕这醉仙楼的糖蒸酥酪,今日都得送去公主府,这会子怎么还玩起雪来了?” 赵宝珠不满拂袖赶人:“小孩子心性又如何,我还想下楼玩雪呢。” 宫人愁眉苦脸:“主子可饶了奴婢罢,万一圣上知道,奴婢只怕连命都没了。” 赵宝珠义正严辞:“怕什么,父皇又不在。往日有陆哥哥盯着也就罢了,正好今日他不在,我若不玩个尽兴,岂不辜负了这番好雪景?” 话落,赵宝珠扬手,掌心似盐粒细腻的雪珠子挥洒在宫人身上。 宫人躲闪不及,脖颈一片冰冷。 她惊呼一声,闭眼往后退。 赵宝珠趁机从她身边溜走,狐裘曳地,少女笑声清脆,和玉腰系着的环佩叮当相得益彰。 宫人回过神,唬得步履匆匆追上。 无奈也只来得及给赵宝珠戴上帷帽。 长长的青纱垂落到赵宝珠脚边,挡住了后面那张如白玉莹润的小脸。 金缕鞋在杉木楼梯上踩出哒哒声响,赵宝珠身影灵动翩跹,宫人紧随其后,好声好气游说。 “主子若是想玩,在家里岂不是更好?” 她说得口干舌燥,赵宝珠充耳不闻,到最后甚至还嫌弃宫人聒噪,抬手捂住双耳。 宫人无可奈何,朝身后一人招了招手,覆唇在那人耳边低语两句。 赵宝珠倏然扬首,戒备:“你想做什么?” 宫人笑得坦然:“我是管不了主子,可有人是管得的。” 普天之下,能管得了五公主赵宝珠的,怕是只有陆时玖一人。 她刚刚已经让人悄悄请陆时玖过来。 赵宝珠瞳孔骤紧,气恼捏拳:“你、你气死我了!好好的,你找他过来做甚?” 她气得跺脚,推开宫人猛地朝外跑去。 正好和捧着托盘的青禾相撞在一处。 一声惊呼在连廊响起,青禾手中的托盘掉落在地,叮叮当当。 青禾哎呦一声,猝不及防跌坐在地上。 她愤愤扬起双眸,训斥还未溢出喉咙,青禾先一步看见了帷帽下一闪而过的脸。 她愣在了原地。 青禾喃喃自语,不可思议喊了一声:“……姑娘?” 5. 第五章 第五章 宫人手忙脚乱搀扶着赵宝珠起身,视线在赵宝珠身上来回打量,忧心忡忡:“主子,没事罢?” 眼角瞥见赵宝珠渗血的掌心,宫人怒不可遏,指着青禾怒斥。 “你是哪家的婢女,怎的一点礼数也不懂?” 陌生的面孔,陌生的声音。 青禾掐断了脑中的胡思乱想,撑地而起。 她在梧桐苑虽然跋扈,平日轻易不饶人。 可青禾也并非蠢笨之辈,眼前的人虽身份未明,可这通身的气派,却非寻常人家可与之比拟。 应当是京城哪户高门世家的贵女。 青禾不想在外招惹是非,识趣躬身,叠声告罪。 “是我有眼无珠,不小心冲撞了贵人,还望贵人莫要多怪。” 宫人咄咄逼人:“你一句无心之心就完了?” 她不怀好意扫视青禾,“你家主子是谁?我倒要瞧瞧,是谁这样不懂礼数,连下人也管教不好。” 错在自己身上,青禾自认过错。 可波及到沈荔,青禾却一万个不认。 她皱眉:“这事皆因我一人而起,同我家姑娘有何干系?贵人要打要罚我都认了,不必牵扯我家姑娘。” 宫人气急败坏:“你还敢顶嘴?来人,给我把她捆起来,我倒要看看她的骨头有多硬。” 喧闹声断断续续传到阁楼。 沈荔的房间在连廊的尽头,只能听见零星的争吵声,不甚清晰。 推门往楼下张望,除了攒动人头,再无旁的。 蛾眉渐拢,沈荔唤白芍上前:“你去瞧瞧青禾可还在厨房,外头不比家中,可别让她被人欺负了去。” 白芍哑然失笑:“姑娘也忒小心了,青禾那性子不欺负别人已是万幸,又怎会被旁人欺负?” 说归说,到底牵挂青禾迟迟未归,白芍转身往厨房走去。 少顷,白芍匆忙折返,焦急不安:“厨房里里外外都找遍了,都没看见青禾。” 沈荔“腾”一声从矮凳上站起,疾步往外。 目光掠过楼下水泄不通的百姓,沈荔心中泛起不好的预感,拨开重重人群朝前钻。 忽然有人从身后拍了拍沈荔的肩膀。 沈荔猛地一惊,惶恐转首。 不偏不倚对上青禾弯弯的一双笑眼。 她急切握住青禾双臂:“你怎么样了,不是说去厨房了吗,怎么去了这般久?” 此地不宜久留。 青禾挽着沈荔回房,一路走一路抱怨:“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婢子,竟这般嚣张跋扈,好在她家主人讲理,没同我计较。” 沈荔心惊胆战,再三确定青禾安然无恙后,长松口气。 “往后出门还是多多带些人,省得你在外受欺负。只是你这性子也该收敛些,万一哪日招惹上不好惹的,只怕连我也护不住你。” 青禾扬高脑袋:“我又不是傻子,今日……” 她想起帷帽后那张一晃而过的娇容,目光挪动到沈荔脸上,欲言又止。 沈荔好奇,戳戳她肩膀:“怎么了?” 青禾心中纠结万分。 一面疑心自己看花了眼,一面又觉此事实在匪夷所思。 她本就是藏不住事的性子,禁不起沈荔再三追问,竹筒倒豆子一样。 “刚刚那家的主人,也是个姑娘家,瞧着和姑娘年岁相差无几。” 白芍捂唇笑:“这难不成是什么稀奇事吗,也值得你这样神秘叨叨的?” 青禾乜斜一眼:“你知道什么?” 她嗓音几乎压在喉咙里,“她家姑娘长得和我们家姑娘几乎一模一样!” 见沈荔和白芍都不相信,青禾急迫为自己辩驳。 “真的,我没有骗人,若不是姑娘今日穿的同她不一样,我根本就分不清。” 她眼珠子滴溜溜转动,“难道是姑娘的孪生姊妹?” 沈荔抬手敲敲青禾的额头。 “越说越不像话,我家中只有我一人,哪来别的姊妹?这事我可从未听人提过。” 白芍跟着打趣:“我可不信天底下有这样巧的事,约莫是你看错了。” 两人执意不信。 青禾捶胸顿足,气恼瞪眼:“怎么都不信我?” 双手环住沈荔手臂,青禾推着她往外走,“眼见为实,姑娘亲眼瞧瞧就知道了。” 沈荔拍她手背:“好好的,人家做甚要见我?” 青禾一时语塞,细想还是不甘心,生拉硬拽挽着沈荔继续往前。 “那也不打紧,姑娘远远瞧一眼就好了。” 沈荔猝不及防,被青禾拽得一个趔趄,踉跄往前走。 楼下熙攘人群如潮涌退去,宫人立在赵宝珠身后,为她抱不平。 “主子怎么把她放走了,像她这样不知天高地厚的人,就该好好教训一番才是。” 宫人咬牙切齿,愤愤不平。 赵宝珠慢悠悠掀起眼皮:“你如今这架子,倒是比我还大了?” 宫人大惊失色,吓得跪倒在地:“奴婢不敢。” 赵宝珠面不改色,漫不经心抬手。 宫人战战兢兢起身,先前的嚣张跋扈烟消云散,只剩恭敬拘谨。 赵宝珠抚着腕间的珊瑚手串,眉眼弯弯。 “再说,我今日是偷偷出来,万一事情闹大传到父亲耳朵,那我往后哪还有安生日子过?” 宫人笑着恭维:“怎会,老爷疼主子还来不及呢,怎会忍心让主子受罪?” 赵宝珠哼唧:“怎么不会,上回就罚我抄《中庸》,害得我好几个月都出不了门。” 主仆两人言笑晏晏,相谈甚欢。 沈荔望着赵宝珠的背影,眸中有片刻的恍惚。 女子云鬓锦裙,举手投足仪态万方,绰约多姿。 骨子里透着的骄傲贵气与生俱来,似云中仙鹤,高贵不染尘埃。 相形见绌。 沈荔蓦地想起自己刚到梧桐苑那会,若非陆时玖为自己请来教养嬷嬷,又口传身授,教她琴棋书画四书五经,只怕她如今还是那个粗鄙笨拙的乡野丫头,连最基础的礼仪都不懂。 久违的自卑涨满胸腔,酸涩苦闷。 沈荔怔怔盯着楼下神采飞扬的赵宝珠,神色落寞。 眼睛像是被什么刺痛。 赶在赵宝珠转身的前一刻,沈荔遽然缩到角落的阴暗处,连带青禾也被她唬了一跳。 青禾不明所以,赶至沈荔身侧:“还没见到那人真面目呢,姑娘怎就先慌了神?可惜她戴着帷帽,不然刚刚姑娘就见着了,也省得说我骗人。” 沈荔心口涌现几分说不清道不 明的纠结:“她长得真的像我?” 握住青禾双肩,沈荔急不可待,“你可看清了?” 那会摔倒在地,青禾也只是匆匆一瞥,不曾细看。 她迟疑开口:“应当是、应当是看清了。百闻不如一见,姑娘自己看看不就知道了?” 沈荔慢吞吞起身,眼中流露出几分胆怯。 赵宝珠的笑声再次从楼下传来,随之响起的还有宫人的担忧:“主子,这是在外面,帷帽是万万摘不得的。” “怕什么,又没人认得我。” 赵宝珠拂开宫人的手。 薄如蝉翼的青纱在风中起舞。 飒飒冬风吹开青纱的一角。 纱幔之后,最先映入沈荔眼中的是女子白皙莹润的下颌。 再往上是…… 一只手倏地挡在了沈荔眼睛前方,隔着指缝往外望,只能瞥见一道虚无缥缈的影子。 沈荔哪还有闲心理会楼下的女子,惊喜转眸。 “你怎么会在这?” 眼前陆时玖身影如松,长身玉立。 沈荔眼底笑意溢出,踩着陆时玖的影子缀在他身后。 阁楼雅间洞开,紫漆描金山水纹香几上供着炉瓶三式,另有矮几上设着青铜螺纹盆,其中点着几处宣石。 陆时玖唇角噙笑,长腿交叠在一处,一派的慵懒闲适。 他端着茶盏,似是随口道:“怎么突然想来醉仙楼了?” 真实缘由自然不能同陆时玖提起,碰巧青禾送来糖蒸酥酪,陆时玖挑眉,“想吃了?” 莹白牛乳上撒着金黄桂花,醇厚奶香可口香甜。 沈荔一手托腮,一手推着盖碗往前。 “你尝尝和在家里吃的可一样?” “都是一个厨子做的,怎会不一样?” 陆时玖接过银勺,泰然自若尝了一口。 糖蒸酥酪甜腻,陆时玖虽不喜,脸上却没有流露出多余的表情。 沈荔目不转睛:“……如何?” 陆时玖不语,往她身前推了推盖碗。 动作自然而然。 沈荔眼眸骤缩,浅色杏眼淌落些许惶恐紧张。 按捺住胸腔的滚烫热意,沈荔伸手扶住盖碗,另执起银勺。 素白手指捏住汤勺的一端,银勺上的海棠纹式样深深嵌入沈荔指腹。 思忖半瞬,沈荔终还是避开那缺了一角的糖蒸酥酪,从另一端往下舀。 熟悉的奶香在唇齿间弥漫而开,沈荔却食不知味,囫囵咽下。 陆时玖抬抬眼皮。 深邃视线似有若无掠过沈荔。 沈荔本就心虚,莫名对上陆时玖的目光,差点失手打翻手中的糖蒸酥酪。 盖碗摇摇晃晃,沈荔着急忙慌伸手抱住。 一只手忽的从旁伸出,拢在沈荔手背上。 替她端稳了盖碗。 温热的肌肤相贴,沈荔目光躲闪,手足无措。 银勺漫无目的在碗底搅动,沈荔顾左右而言他,语无伦次。 “青禾刚刚在楼下撞见一人,说那女子长得和我一模一样,害她差点认错人,你说这事巧不巧……” 沈荔扬首挽唇,无端迎上陆时玖冷冽森寒的一对黑眸。 她心中咯噔一紧:“你怎么……怎么这样看着我?” 6. 第六章 第六章 笼在脸上的视线如同坚不可摧的牢笼,冰冷僵硬,透着不易近身的冷漠。 似丛林中窥视匍匐已久的毒蛇猛兽,令人不由心生畏惧。 这样的目光,沈荔从未在陆时玖身上见过。 她难以置信揉了揉眼睛。 甫一抬眸,陆时玖眼底的冷冽不再,只剩一汪温润春湖,平静无波。 沈荔无声松口气,暗笑自己草木皆兵,看花了眼。 陆时玖慢条斯理应了一声:“你见过了?” 沈荔摇摇头,竖起的手指在空中晃了一晃。 “她戴着帷帽,我没看清。” 陆时玖不慌不忙:“天下新奇事五花八门,若真有那样的人,也不足为奇。” 口吻稀松平常,显然不放在心上。 沈荔本就对那人兴致缺缺,且她有私心作祟,并不想陆时玖见到那人。 唇角往上牵了一牵,沈荔抿唇笑。 银勺子在盖碗中慢悠悠搅动,不多时,大半碗糖蒸酥酪都落在沈荔腹中。 陆时玖舀了一角的地方就在沈荔前方。 沈荔悄无声息抬眼,默不作声窥探陆时玖的脸色。 紧握的银勺往前,勺子触碰到那一方缺角,沈荔心口急促,纤长眼睫扑簌簌扇动。 腮凝新荔,勺子沿着那个缺角往下舀了一大口,沈荔飞快往嘴里送。 明明用料一样,明明是同一碗糖蒸酥酪,可沈荔还是觉得……这一口比先前都要香甜。 甜腻溢满胸腔,沈荔眼底的笑意尚未收敛。 倏尔,一对耳坠在她眼前晃了一晃。 那是一对蓝宝石滴珠耳坠,蓝色宝石耀眼,晶莹剔透,不见一丝一毫多余的杂质。 且和青禾捡到的芙蓉石小人身上所戴……如出一辙。 沈荔双眸瞪圆,不可思议注视着近在眼前的坠子。 心中的猜测又一次得到验证—— 那果然是陆时玖为自己提早备下的生辰礼。 笑意在她唇角泛起。 沈荔竭力咽下心口翻涌的雀跃,伸手接过。 坠子沉甸甸落在沈荔掌心,她迫不及待在耳边比划,又从袖中掏出靶镜。 镜子映出沈荔半张脸,耳尖的坠子摇摇晃晃,瞧得不甚真切。 沈荔撇嘴,转首唤白芍上前捧镜:“你过来,我……” 话犹未了,沈荔手心一空。 靶镜被陆时玖接走,只剩空荡荡的手掌。 沈荔单手握着耳坠,怔忪扬起双眸。 陆时玖手握镜子,往前倾身半步。 乌沉影子流落到沈荔身上,几乎盖住了她半边身影。 鼻尖是陆时玖衣物染上的熏香,沈荔眉梢眼角尽是陆时玖一人的影子。 她不由缓住气息,身子稍稍往后退开半寸。 可她又实在贪恋这样近在咫尺的陆时玖。 心中的天平摇摆不定,沈荔最后还是遵从内心,不动声色将脸往前挪了一挪。 又往前挪了一挪。 陆时玖目光低低往下一瞥:“看不清吗?” 沈荔含糊不清:“嗯。” 她的目光早不在靶镜,而是在那只握着靶镜的手。 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腕骨突出,手背上青筋浮动。 沈荔眨眨眼,强迫自己目光从陆时玖手上剥离。 一记笑声自沈荔头顶落下。 沈荔耳尖滚烫发热,莫名其妙扬首,先发制人:“你、你笑什么?” 陆时玖扬眉,嗓音透着揶揄。 “不是要戴耳坠吗,你在看什么?” 思绪回笼,沈荔扑闪着眼睫,强词夺理:“你拿的不稳,我看不清。” 窗外冬雪红梅,银装素裹。 空中雪珠子似撒盐,洋洋洒洒飘落而下。 陆时玖无奈叹口气。 绯红金蟒狐腋广袖松垮,陆时玖低首垂眼,从沈荔手中换回耳坠。 蓝色宝石晃动在陆时玖指腹,宛若碧蓝海水澄澈明亮。 沈荔身影僵硬,如同提线木偶,四肢不听使唤,任由陆时玖摆布。 让坐直便坐直,让往前便往前。 余光中是陆时玖轮廓分明的下颌,还有那一双乌黑深沉的眼睛。 陆时玖神态专注认真,单手拂开沈荔垂落在鬓边的碎发。 温热指腹似有若无掠过沈荔耳尖。 双耳再次泛起红晕,白净脖颈像是敷上一层薄薄的胭脂。 沈荔脸红耳赤,视线无处安放。 小小的靶镜盛不下沈荔的羞赧,镜中有陆时玖,镜外也有。 直至陆时玖重新坐回矮塌,沈荔紧绷的肩颈舒展,缓慢从胸腔呼出一口气。 气息紊乱跳动,七上八下。 靶镜重回沈荔手中,她心不在焉捧镜自赏。 耳坠精致灵动,行动间水光粼粼。 沈荔轻轻拨动耳尖的坠子,眉眼染上欢愉。 可惜她今日穿的冬衣,若是换上春衫,定和那尊芙蓉石小人一样。 “喜欢”两字不足以传递沈荔此刻心中的欢喜,她捧镜坐下,爱不释手。 惊叹陆时玖的眼光,也讶异他对自己的用心。 玉石雕刻本就不易,且陆时玖也不是寻常工匠,定是下了苦功夫,耗费了不少心血。 如此一想,沈荔越觉得耳尖的坠子甚得心意。 少时家中贫困潦倒,沈荔一直捡族中姊妹不要的旧衣穿。 旧衣鹑衣百结,沈荔干瘦的身躯撑不起肥大的衣裙,有时走路还会被绊倒。 还有顽童故意拿沈荔衣物上重重打满的补丁做文章取笑。 沈荔那时心中所愿,是一身新衣,一身完完全全属于她自己的新衣。 不是他人穿剩下的,亦不是千疮百孔的旧衣。 而如今,她已经拥有许多。 梧桐苑的锦衣罗裙琳琅满目,一应俱全。 即便她一日换三身,也能三百六十五天日日不重样。 沈荔心花怒放,翩跹如彩蝶。 抬首瞥见蔫头蔫脑进屋的青禾,沈荔狐疑张唇:“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青禾咬牙,欲言又止。 沈荔好笑:“你直说便是,何时变得这样吞吞吐吐了?” 青禾心中本就积攒着怒气,沈荔一开口,她立刻如倒豆子一样往外倒,脱口。 “那个厨子也太欺负人了,怎么也不肯交出糖蒸酥酪的配方,还说那是他祖传的方子,不外传。” 青禾摊开掌心的银子,“还把我给的银子丢了回来,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无礼的人。” 沈荔一噎,频频朝青禾投去目光。 无奈青禾满心愤懑,口不择言。 待她回过神,后知后觉陆时玖还在屋里,讪讪退到角落。 陆时玖面不改色:“你想学糖蒸酥酪?” 礼物还没送出先被揭晓,沈荔转首移目,支支吾吾:“……嗯。”

陆时玖笑看沈荔欲盖弥彰的遮掩,直接挑明:“为了我?” 沈荔张瞪双眼,语无伦次,磕磕绊绊撇清干系:“不是,我只是、只是……” 绞尽脑汁也找不到应对之策,沈荔破罐子破摔,耷拉着眉眼,垂在榻前的双足一晃一晃。 她盯着自己脚上金缕鞋的珍珠,“我想着糖蒸酥酪是你喜欢的,若是能学会……” “不用。” 陆时玖脸上淡淡,干净利落打断,“我不喜欢。” 沈荔陡然张大眼睛,匪夷所思。 “怎么可能,你明明就很喜欢糖蒸酥酪的。” 话锋一转,沈荔像是想通其中关卡,她喃喃自语。 “还是你只是不喜欢……不喜欢我做的?” 嗓音细弱蚊呐,转瞬即逝。 陆时玖淡声:“嗯。” 沈荔猛地抬起脸,惊诧与错愕瞬间充斥眼眸。 唇齿泛起阵阵苦涩,一颗心如在苦胆中泡过,沈荔低声呢喃,唇角牵起一点苦笑。 “为何,是因为我厨艺不精吗?” 她强颜欢笑,眼底有泪花闪现,沈荔苦中作乐,“你是不是怕我做得不好?” 沈荔艰难为陆时玖的拒绝寻找蹩脚的借口。 她实在想不通陆时玖为何会如此决绝。 可不管她再怎么自欺欺人,陆时玖的不喜都是真实存在的。 沈荔垂低眼皮,脸上难掩落寞。 陆时玖唇角噙一缕笑,漫不经心道。 “不是你自己说的不喜欢下厨?” 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案沿轻敲两下,陆时玖神色自然,“总不会是我记错了。” 沈荔眼中茫然。 思绪不由自主飘向远方,尘封已久的回忆被打开,过去种种似走马观花在沈荔眼前掠过。 她确实曾对陆时玖提过自己不喜下厨。 原因很简单,小时候家中大人忙于养家糊口,沈荔小小年纪就开始学着自己做饭。 她身量还没灶台高,只能踩在杌子上做饭。 有一回没踩稳,整个人直直栽在锅中,滚烫的热水浇了沈荔一身。 自那之后沈荔对灶台心生恐惧,恨不得敬而远之,为此不知遭了父母多少打骂。 回忆久违涌上心口,久到灶台前号啕大哭的小孩在沈荔心中已经褪了色。 她甚至记不清自己何时向陆时玖提过此事。 兴许只是随口一提,兴许她根本没奢望陆时玖真的会放在心上。 一股暖流在沈荔心头流淌,眼中不解褪去,只剩惊讶愕然。 “不喜欢可以不做。” 陆时玖起身,绯红长袍衬出挺拔身影,他伸手拨动沈荔耳尖的坠子,“不必勉强。” 炉袅生烟,青雾萦绕。 耳坠晃晃悠悠,洒落重重细碎影子。 沈荔坐在榻上,眸底笑意浸透。 她抿唇,目送陆时玖转过玻璃炕屏,和门外的随从低语。 青禾早按捺不住,凑上前细瞧沈荔新得的耳坠,震惊:“当真是一模一样。” 她笑笑,“只是姑娘刚穿耳洞,不宜戴这样重的坠子,还是换轻巧些的好。公子也真是的,怎么连这个都不懂。” 说着就要上手。 沈荔护崽子似的抱住自己双耳,笑靥如花。 “不用,我就喜欢这个。” 门外,陆时玖凭栏而立,目光投向长街。 “五公主送回去了?” 7. 第七章 第七章 醉仙楼各处宾客尽欢,推杯换盏。 伙计肩披手巾,腆着笑在一众宾客之间游走。 难得掌柜不在眼前,伙计左右张望,猫着腰躲在楼梯下歇脚。 又拽下手巾擦去满头大汗。 有同伴眼尖瞧见,挨着他坐下,笑着调侃:“厨房都忙成什么样了,你竟还敢躲在这偷懒。” 伙计叫苦不迭,叠声求饶:“哥哥饶了我罢,我这一天连口水都喝不上。刚刚那阵仗你也瞧见了,真真是吓死人,我还以为要打死人呢,好在只是虚惊一场。” 同伴不以为然,嗤笑。 “你刚来京城不久罢,京城达官贵人多如牛毛,打死人算什么新鲜事。” 伙计惊诧:“这还不算新鲜事?” 他咂巴咂巴嘴,回想无意间撞见赵宝珠的惊鸿照影,错愕不已。 “那位贵人生得如画上的仙子一样,也会打死人吗?” 同伴解下腰间系着的水囊一饮而尽,好奇:“她戴着帷帽,你如何看见的?” 伙计挠挠头,黢黑面容透着羞涩:“我也是不小心看见的,她长得真真好看,我从未见过那样好看的人。” 头顶有脚步声飘落。 伙计猛地收住声,捂着嘴悄悄往上探出半个脑袋。 见是客人下楼,并非是掌柜。 伙计如释重负,视线扫过陆时玖身后露出半张脸的沈荔,伙计惊讶瞪眼,莫名眼熟。 以为自己眼花,伙计揉揉眼睛。 待要定睛细看,甫一抬眸,却只对上陆时玖一双阴寒冷漠的黑眸。 后背寒毛竖起,不寒而栗。 伙计惊恐低头,再不敢东张西望。 沈荔不明所以看着将自己挡得严严实实的陆时玖,狐疑踮脚往下望。 “怎么不走了?” 一只手按在沈荔头顶揉了揉,陆时玖眸光荡着笑意。 精心打理的发髻被搅得一团乱,沈荔双手抱头,气恼瞪了陆时玖一眼。 “你做什么!” 她从袖中掏出靶镜,对镜自照。 云鬓松垮,沈荔伸手端正鬓间摇摇欲坠的步摇,还是不甘心,又瞪了陆时玖一眼。 “外面冷。”陆时玖唇角噙笑。 沈荔拨弄额前的碎发,小声嘟哝:“那你弄乱我的头发做什么。” 她往长街张望。 雪色茫茫,一尘不染。 陆家的七宝香车停靠在醉仙楼前,车前悬着的雕花玻璃描金宫灯映着满天雪色。 沈荔不以为意:“也就两步路而已,走快些就是了。” 刚刚白芍苦口婆心劝沈荔披上鹤氅,沈荔充耳不闻,此刻也没放在心上。 她往上扬起唇角,“且马车暖和,也谈不上冷。” 一语未落,沈荔肩上忽的落下一身玄色氅衣。 氅衣似还带着陆时玖的体温,顷刻,暖融热意笼罩沈荔全身。 沈荔怔怔扬起双眸,直愣愣撞入陆时玖一双温润黑眸。 陆时玖淡声:“你刚刚说什么?” “没、没什么。” 沈荔飞快低眸,目光垂落在脚尖。 氅衣上熏染的名贵檀香萦绕在沈荔身侧,像是被陆时玖……抱了满怀。 大胆的念头在脑中一晃而过,沈荔双颊泛红,连气息也比平日急促些许。 一只手按住肩上的氅衣,沈荔亦步亦趋跟在陆时玖身后上了马车。 唯恐脚凳上的雪珠子沾上氅衣,沈荔又往上提了一提,小心翼翼避开。 马车上供有一方翡金兽耳猴足熏笼,暖香扑面。 沈荔一张脸热得红扑扑,她却还是拢着氅衣不肯松手。 舍不下氅衣,沈荔只能悄悄挽起车帘的一角,借着窗外的冷风透气。 窗外传来货郎由远及近的吆喝声,声音此起彼伏。 沈荔正看得入神。 倏尔,一记痛彻心扉的哭声猝不及防闯入沈荔双耳。 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孩从巷子中跑出,他浑身脏兮兮,头发乱如鸟窝。 大冷的天,少年只穿一身薄衣,手臂上伤痕累累,血迹斑驳。 身后还跟着一个健壮的男子。 男子凶神恶煞,面容狰狞。他单手拎起少年的衣襟,往地上啐了一口,嗓音粗鲁。 “狗杂种,老子辛辛苦苦给你找的好去处,你竟然还不识抬举,亏老子还东拼西凑给你凑齐了三十斤小米!得罪了刀儿匠,日后可没有你的好果子吃!” 少年在男子手中挣扎得厉害:“你放开我,我不要净身,我不要做太监!” 他转首在男子手上重重咬下一大口,男子吃痛,一巴掌扇在少年脸上。 少年连着在地上打了几个滚,又翻身爬起,他跑得急,一头撞向沈荔的马车。 沈荔瞳孔骤紧:“小心——” 车夫眼疾手快攥住缰绳。 马蹄溅起满地尘土,差点丧生的少年双手抱头,跌滚到一边。 紧随其后的男子趁机上前,一把抓起少年,口中咒骂不断。 沈荔皱眉,转首望向陆时玖。 陆时玖神色自若,手指在膝上点了一点:“去看看。” 车夫领命而去,不多时又折返回来,隔着车窗回话。 那男子是少年的生父,听闻宫里太监每月都有月钱,就想着将儿子送进宫,一来可以拿钱,二来家里也可以省下一笔嚼用。 穷苦家的孩子多是如此,屡见不鲜。 冰天雪地中,少年伏跪在地,扬起的一张脸遍布血污,看不清面容。 可那双眼睛,却意外的明亮。 沈荔朝白芍招了招手。 少顷,一个鎏金暖手炉送到少年手中,另还有十两银子。 马车缓慢驶过雪幕,少年骨瘦如柴的身影立在雪地中,越来越小。 最后只剩一个小小的黑点。 陆时玖侧目:“你在担心他?” 沈荔点头,攥着车帘的手指逐渐松开。 垂落的帘子在空中晃了一晃,沈荔垂首低眸,声音难掩落寞。 “也不知道他还会不会被送入宫。” 她抬首,忽的想起自己当初和陆时玖的初见。 当时她也如今日的少年一样,被人追赶,莽撞冲向陆时玖的马车。 “当初若不是公子,只怕我的下场连他都不如,刚刚我还以为……公子会救他。” “天底下这样的人多得是,我总不可能见一个救一个。” 陆时玖眉眼透着几分淡漠凉薄,稍纵即逝。 沈荔挽唇:“可公子当时还是帮了我。” 不仅帮她料理了胡搅蛮缠的庄头,还将沈荔带回梧桐苑。 沈荔这么多年的安稳日子,都是因为陆时玖当初的善意。 陆时玖静静注视着沈荔,黑眸平静如秋湖。 马车晃晃悠悠,车壁镶嵌的宝石珠玉泛着晶莹光晕。 陆时玖半眯起眼睛,像是坠入了过往回忆。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沈荔—— 寒冬凛冽,雪色翻涌。 陆时玖抱着暖手炉,悠哉悠哉斜倚在青缎迎枕上。 漆木案几上摊着他刚作的画。 画上烟雨朦胧,一叶孤舟漂泊在湖上。 只一山、一湖、一舟,寥寥几笔,道尽孤寂苍凉。 为这画,陆时玖连着两日不曾合眼。 正当他心满意足欣赏自己的画作时,稳步前进的马车忽的颠簸两下,一记急促的嘶鸣声后,案几上墨水倾倒在画作上。 大片大片的墨水染透了陆时玖的雪浪纸,画作尽毁。 车夫胆战心惊:“公子,没事罢?” 一只手挑起车帘,陆时玖冷若冰霜的一张脸出现在帘子后。 黑眸森寒冰冷,怒火中烧。 他面无表情望着摔倒在长街中间的沈荔,心中无波无澜。 车夫冷汗涔涔,大气也不敢出:“我也不知道她是从哪里闯出来的。” 他飞快撇清干系,“是她自个吓坏摔倒在地的,可不是我撞的。” 车夫觑着陆时玖的脸色,小心翼翼道,“公子,那姑娘看着好像快不行了,可要我下去……” 陆时玖神色冷淡,眉宇透露着浓浓的不耐烦。 画作被毁的愤怒摧毁了陆时玖所有的理智,他连一眼都懒得多看,更不会给予罪魁祸首半分怜悯同情。 “多管闲事”四字还未出口,一张可怜无助的小脸先一步闯入陆时玖眼中。 沈荔掌心大小的一张脸上挂满泪痕,她眼中惊恐万分,忐忑不安迎上陆时玖的视线。 陆时玖眼眸紧缩。 他终于看清了沈荔乌发之后的脸。 眼前这张脸,像极了当朝五公主。 怒意消散,陆时玖唇角勾起几分玩味。 他将沈荔带了回去。 …… 思绪收回,陆时玖转首,对上沈荔澄澈空明的一双杏眼。 她眼中没有任何算计阴谋,只有对陆时玖无尽的感激谢意。 陆时玖笑笑,视线在沈荔脸上顿了一顿。 他声音极轻极轻。 “因为那是你。” “你与旁人,自是不同。” 8. 第八章 第八章 帏幔飘动,暖阁烛光高照,亮如白昼。 榻前的高几上供着时鲜的瓜果,屋内暗香浮动,暖香宜人。 沈荔倚靠在软垫上,三千青丝悬在白净臂膀上。 金黄烛光跃动在沈荔眼中,白日陆时玖的话如涟漪渐起,又一次在沈荔耳边回响。 偏爱与上心,这是沈荔从前未曾有过的。 许是在梧桐苑待久了,又或是多年不进厨房,沈荔竟忘了自己从前对灶台的恐惧和害怕。 那年不小心栽倒在锅中,沈荔一双手几乎浸泡在滚烫灼热的开水中,她吓得六神无主,号啕大哭。 哭声引来了左邻右舍。 众人奔走相告,有人去地里寻她父母归家,也有人赶着去找郎中。 满院兵荒马乱,沈荔的哭声裹挟在萧瑟秋风中,越发凄凄悲凉。 疼痛撕碎了沈荔所有的平静,手臂上长满大大的水泡,触目惊心,惨不忍睹。 父母回来后,先是好言谢过出手相助的街坊邻里,一一送人出门,最后才将视线投向角落哭成泪人的沈荔。 沈荔怯生生抬起双眼,低声啜泣:“……爹娘,我疼。” 可惜她没有等到父母的安慰关心,反而还落了父母的埋怨。 父母怪她惹是生非,非但不能为家里解忧,还给家里惹来祸事,平白添乱。 沈荔泪眼婆娑蜷缩在墙角,对上的只有父母失望透顶的视线,还有母亲长长的一记叹息。 “若是当初没有生下你,就好了。” 这样的话,沈荔不止一回听母亲提过。 在父母眼中,她是累赘,是多余的。 没人记得沈荔对烫伤的恐惧,也没人记得她对灶台的害怕。 除了……陆时玖。 仅仅是一句无心之语,陆时玖竟然记到现在。 沈荔双手捧心,一股暖流从胸腔淌过,掌心之下是滚烫热意。 她眉眼不知不觉染上笑意。 怀中抱着的是陆时玖的氅衣,名贵的熏香涌入沈荔鼻尖。 鼻翼耸动。 沈荔悄悄低头,埋首在氅衣中,恋恋不舍。 她是故意留下陆时玖氅衣的。 送沈荔回梧桐苑后,陆时玖并没有在别院久待,又匆匆赶回陆府。 他似是忘了遗落在沈荔肩上的氅衣,沈荔也装聋作哑,没有主动归还衣物。 彼时她确实存了私心。 可后来瞧见满天的雪色,沈荔无端又生出几分悔意。 也不知道马车上可有备用的衣物供陆时玖避寒。 沈荔一颗心如在热油滚锅中来回滚动,一会哭一会笑。 雕红漆戏婴博古架后,隔着空槅,青禾和白芍望着里间哭笑无常的沈荔,满脸担忧。 白芍无声扯了扯青禾的衣袂,声音几乎压在喉咙中,轻不可闻。 “都是你惹出来的祸事,若不是你说有人长得和姑娘一样,又怂恿着姑娘过去瞧,姑娘也不会如此。” 青禾莫名其妙:“这事同我有什么干系,我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再说,姐姐怎的知道姑娘是为这事发愁的?” 白芍乜斜她一眼,循循善诱。 “若你知道这世上有人同你生得一模一样,你难道会不好奇?” 青禾脱口而出:“自然是好奇的。” 白芍叹口气:“姑娘的性子你难道不清楚,她本来容易多思多虑,眼下平白无故出现一人长得和她一样,你教姑娘怎么不多想?” 青禾呐吶张了张唇,懊恼不已。 她抬手捶了捶自己的脑袋,迟疑开口。 “要不,我去找姑娘,就说先前是我自己看错了?” 白芍握住青禾的手肘,温声:“你等等,这是公子刚让人送来的雪玉膏,你拿过去让姑娘抹上。” 青禾破涕为笑:“不是说雪玉花难寻吗,怎的公子这么快就寻来了?” 白芍戳戳青禾的额头,满脸堆笑。 “只要有心,哪里寻不到?” 她推着青禾转过博古架,“快去罢,仔细姑娘等久了。” 声音惊醒了榻上的沈荔,她急不可待松开怀中的氅衣,仓促掩饰自己脸上的慌乱。 沈荔披衣下榻:“笑成这样,背着我说什么小话呢?” 青禾眼睛弯弯:“我哪敢说姑娘的小话?” 一面说,一面挽着沈荔往妆台走。 通透铜镜映出沈荔未施粉黛的一张小脸,镜中的少女双腮凝荔,杏眼圆睁。 乌发披落在美人肩上,沈荔脸上干干净净,半点珠翠也无。 唯有耳尖上还挂着那对蓝宝石滴珠耳坠。 沈荔一头雾水:“都要睡了,你给我梳妆做什么?” “不是梳妆。” 青禾变戏法一样摊开掌心,一个小巧精致的白玉盒子赫然出现在沈荔面前。 沈荔唇角噙一抹笑:“这是什么?” “雪玉膏。” 青禾言简意赅,用银簪子挑起一点抹在手心。 “这可是好东西,别人想要都没有呢。姑娘这耳坠怎么还不取下,也不怕夜里翻身伤着自个?” 沈荔往后躲,一只手捂住自己的耳朵,一只手接过青禾手中的雪玉膏。 她轻声细语。 “我自己来罢,不必劳烦。” 青禾下巴抵在沈荔肩上,揶揄弯唇。 “姑娘是舍不得耳坠,还是舍不得公子?” 红晕在沈荔耳尖蔓延,她双颊泛红,单手捏拳砸在青禾肩上。 “胡说什么呢。” 素白手指捏住耳坠的一端,沈荔凑到镜前,十二万分小心摘下耳坠。 坠子落在手心,沉甸甸的。 她小心翼翼将耳坠收入妆匣,转而拿起雪玉膏。 白玉盒子掀开,里面的雪玉膏却少了一角。 显然是旁人用过的。 沈荔狐疑扬起双眸:“这是……” 青禾俯身垂首,解释:“雪玉花难寻,且制作工序繁琐,还得花费上些许日子,公子怕姑娘等不及,只能先拿府里的应急。” 沈荔了然,眼中含笑。 这应当是陆时玖用过的。 薄薄的一层药膏敷在耳朵上,盖过了米粒大小的疤痕。 沈荔捧镜自揽,倏尔想起白日青禾提到的女子,转首凝眸。 “白日你在醉仙楼遇见的女子,真的那么像我?” 青禾原本就因白芍的话摇摆不定,冷不丁听了这话,眼睛圆瞪。 她连连摆手:“不是,我那时就是随口一说的。” 青禾语无伦次,舌头都在打结。 “其实我那时也看得不真切,她戴着帷帽,光线又不明朗。” 沈荔好笑:“我又没说你,你那么害怕做什么。” 她扬起脸,左转右转。 “你再看看,到底是哪里像?是眼睛,耳朵,还是鼻子?” 青禾调息匀气,仔细端详。 不敢忘记白芍的话,青禾口是心非,不敢在沈荔跟前表露真言。 “当时只是匆匆一瞥,这会再细看,倒觉得不像了。” 青禾满口胡言乱语。 “那位的眼睛不如姑娘大,鼻子也不大像,脸……好像比姑娘圆润了点。” 沈荔笑着握住双唇。 “先前不还信誓旦旦说像吗,怎么这会又改口了?” 青禾抿唇,也跟着笑:“那会不是想哄骗姑娘过去瞧瞧吗,谁知姑娘竟然真的上当了。” 沈荔本也只是随口一说,并未放在心上。 雪玉膏见效惊人,不到两日功夫,沈荔耳尖上残留的疤痕渐消,连一点痕迹也看不出。 难得放了晴,冰雪消融,簇簇红梅映着日光。 白芍好说歹说,总算劝得沈荔出门。 她喋喋不休:“姑娘都窝在屋里连着看了两日的话本子了,也不怕把眼睛看坏了。今儿天好,合该出去走走才是。” 沈荔舍不下话本子,一步三回头。 先前陆时玖留下的氅衣早被她好好收在箱底,此刻肩上只拢着一袭大红羽缎斗篷。 她不悦蹙眉:“我都快看到大结局了,看完了我自会出门。” 白芍笑睨沈荔一眼,反唇相讥。 “姑娘昨日也是这样说的,结果呢,我一个错眼不见,姑娘又开始看新的话本。” 被看穿,沈荔笑而不语。 忽见青禾从月洞门另一端走来,眉眼间怒气未消。 沈荔招招手:“谁又惹你生气了?” 青禾把头一扭,愤愤不平。 “昨儿的糖蒸酥酪就送错了,今儿还是一样。说是先前的伙计都回老家了,新来的不熟悉。” 青禾咬着下唇,“真是奇了怪了,难不成醉仙楼的伙计都有急事回老家?还是那人故意糊弄我的?” “胡说八道。” 沈荔忍俊不禁,“好好的,他糊弄你做什么?” 青禾气得跺脚,为沈荔抱不平。 “可那是姑娘最喜欢的糖蒸酥酪。” “我其实……” 她其实也谈不上喜欢。 沈荔吃不惯糖蒸酥酪用的牛乳,若不是陆时玖喜欢,她碰都不会碰一口。 青禾眨巴眨巴眼睛:“姑娘,怎么了?” 沈荔摇摇头,到底还是没说实话。 …… 寒冬腊月,雪染别院。 临近年关,梧桐苑上下焕然一新,处处点缀新奇。 自上回一别后,陆时玖连着多日不曾过来。 沈荔从一开始的翘首以盼,到最后只剩下心如死灰。 算算时日,她已经连着一个多月不曾见到陆时玖了。 怏怏不乐长伏在案几上,沈荔转首望向院子扫雪的婢女,心不在焉。 白芍轻手轻脚踱步过来,怀里还抱着书坊新送来的话本。 从前不许沈荔沉迷话本的人,此刻却巴不得她重新捡起之前的喜好。 沈荔蔫头蔫脑,半点也提不起兴致。 随手翻了翻话本,沈荔声音闷闷。 “都是些才子佳人的故事,看都看腻了。” 白芍扬起嘴角,耐心哄着人。 “那要不我把院子的下人都找来,让他们过来陪姑娘玩雪?去岁公子不是还送来一套模具吗,这会子正好用上。” 那套模具做得精巧,十二生肖都有。 塞点雪进去,再倒出来,便可得到对应的生肖。 沈荔去岁玩得不亦乐乎,满院子都是她的杰作。 这会却意兴索然。 下巴埋在臂膀间,沈荔摇摇头,果断拒绝:“太冷了。” 白芍无可奈何:“要不我找棋盘出来,姑娘下下棋可好?” 沈荔还是摇头。 青禾端着一碗金橘子进屋,放在熏笼上烤热了,剥开递给沈荔。 沈荔就着她的手咬下一口,酸得她皱眉,恼怒瞪向青禾。 青禾抚掌一乐,哈哈大笑,差点被沈荔推下炕。 她笑得乱颤,扶着漆木案几提议。 “快过年了,姑娘可要上山进香,我听闻金鸣寺近来的庙会热闹得很,好多人都去祈福,求来年风调雨顺平安顺遂。” 沈荔瓮声 瓮气:“人多闹腾,还是不了。” 青禾气定神闲:“姑娘也可为公子祈福。” 沈荔猛地起身往屏风后走:“更衣罢。” 白芍目瞪口呆,她说得口干舌燥也没能说服沈荔,没想到青禾寥寥数语就劝动了。 她惊讶朝向青禾,茫然:“怎么你一说姑娘就听了?” 青禾挑了挑眉,洋洋得意:“那是我有本事,你也不想想,若不是公子这些日子忙于公务……” 沈荔从屏风后探出脑袋,重重咳了一声。 青禾和白芍交换一眼,识趣闭嘴。 …… 金鸣寺香客云集,摩肩接踵。 山寺前支着各色的摊子,或是兜售香烛线香,或是胭脂簪珥,牙尺刀剪,更有好些顽童嬉戏之具*。 善男信女手上提着黄布口袋,上写“朝山进香”四字,另盖有一方朱印*。 相传此印可在阴司通行无阻,无人敢拦。故而此黄布口袋生前可用作上香工具,死后亦可装上锡箔灰带去阴司*。 路两旁设有茅棚,茅棚粗制滥造,在冷风中摇摇欲坠。 一众乞丐跪在茅棚前,哭着乞讨吃食,等着善男信女布施。 白芍手上挎着细竹条编织而成的竹篮,竹篮中有从家里带来的糕点。 不过走了十来步,白芍篮中的糕点已经被乞儿洗劫一空,连着朝山进香的线香也被抢了去。 见白芍竹篮空荡无物,来晚一步的乞儿失望而去,一哄而散,又赶着去寻下一位香客。 白芍气得跺脚,又气又无奈。 “抢吃的也就罢了,怎么连同姑娘的线香也抢了去,也不知道前面还有的买没有。” 沈荔指路:“那边树下好像有一个。” 目光所及,却是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人不似之前蓬头垢面,身上的衣物洗得发白,一双眼睛却如先前见到的一样明亮。 他手中也提着竹篮,只不过竹篮中装的是檀香线香。 是之前在街上遇见的少年。 凡有香客路过,少年都会向香客兜售自己篮中的线香。 白芍显然也认出少年,好奇抬眸:“这不是之前街上那个孩子吗,他怎么会在这?” 沈荔还未接话,猝不及防和少年对上视线。 他怔了一怔,随后掉头往山上跑。 没跑两步又折返,瘦弱的身影穿过拥挤人群,一路奔至沈荔跟前。 沈荔疑惑:“你做什么……” 话音未落,她怀里忽的被塞入一把线香。 干净的皂角气息飘过,少年脚底抹油,一溜烟跑得无影无踪。 沈荔看看少年离开的背影,又低头看看自己手中的线香,一脸莫名。 白芍瞠目结舌,旋即又忍不住笑出声。 “这孩子倒还是个知恩图报的,兴许是瞧见姑娘的线香被抢了,所以冒冒失失送了一把过来。” 沈荔忍俊不禁,唇角挂着一点笑。 “他自个还缺银子使唤呢,送我做什么。” 她有心想还钱,可惜入目人潮如织,哪里还有少年的身影,只能暂时作罢。 金鸣寺人头攒动,过往香客络绎不绝。 难得出门,白芍有意想让沈荔散散心:“我听闻金鸣寺后山有一株二度梅,距今已有两千多年,姑娘可要去瞧瞧?” 既为二度梅,自是冬末春初开两度。 沈荔不忍心拂白芍的好意,颔首:“也好。” 三人行至后山,果真在山寺后找到那株二度梅。 赏玩片刻,又转到正殿诵经祈福。 待要下山,已是掌灯时分。 山上风雪交加,簌簌雪珠子砸落在地。 风声凛冽,在山中呜咽掠过。 青禾被风吹迷了眼,她一只手挡在自己眼前:“这天怎么说变就变,刚刚不还好好的?姑娘你先往里躲躲,我让人抬轿子过来。” 可惜天不遂人愿。 雪越下越大,下山的路被倒下的枯树拦断,不止沈荔走不了,寺中的香客都被困住。 众人吵吵嚷嚷,挤在廊下你一言我一语。 金鸣寺的上客室仅有两间,往日供香客歇脚,这会子腾出来供香客避寒。 巴掌大的地方,此时挨挨挤挤坐满了人。 越到后半夜,天越来越冷。 身侧的白芍和青禾倚着柱子昏昏欲睡。 冷风自窗外呼啸而过,年久失修的木门在风中摇摇晃晃,沈荔抱紧双膝,愁容满面。 寺中吃食有限,最多只能撑两日。 外面风雪渐大,若是明日还下不了山…… 沈荔抿紧双唇,心思沉重。 她悄悄在心中向菩萨祈愿,希望风停雪息,希望一切平安,希望…… 不知为何,沈荔倏地想起了陆时玖。 她忽然好想好想见到陆时玖。 风从窗口灌入,沈荔轻手轻脚起身,提着裙角绕过地上乌泱泱的香客。 双手攥紧木门的一侧,沈荔有心掩上木门,无奈槅扇木门笨拙沉重,她咬紧牙关,拼劲全力往里拉。 好不容易合上,又有狂风席卷而来,沈荔连着半扇门被甩了出去。 脚下趔趄两步,惊呼声还未出口,沈荔忽然跌入了一人的怀抱。 山夜茫茫,陆时玖风尘仆仆,眼角肩上落满雪珠子。 就连眼睫也落下些许白色。 沈荔如在梦中,她愣愣抬手揉眼睛:“我是在做梦吗?” 陆时玖垂首,手背贴上沈荔的脸。 他嗓音染着笑意。 “……还觉得是梦吗?” 9. 第九章 第九章 ——菩萨显灵了。 鬼使神差,沈荔脑中闪过一个荒谬好笑的念头。 风雪飘摇,乌沉夜色笼罩着山林。 陆时玖长身玉立,颀长身影挡住了从四面八方灌进来的风雪。 笑声连带着胸腔都在鼓动。 贴着沈荔耳边的手背冰冷,带着雪夜独有的寒意。 沈荔后知后觉陆时玖是冒着风雪赶来。 “你怎么来的,不是说下山的路被倒树拦断了吗,你怎么还能过来?” 沈荔环住陆时玖双臂,一点点往下探寻。 “你没受伤罢?” 沈荔焦急万分,嗓音透着浓浓的不安慌乱。 抓着陆时玖的手指隐隐发抖。 陆时玖按住沈荔手腕,黑眸沉沉:“我没事。” 余音落下,住持提着素纱灯笼顺着乌木长廊步履匆匆而来,双手合十,叠声告罪。 陆时玖对住持的歉意充耳不闻:“房间安排妥当了?” 住持点头,满脸堆笑,亲自在前头引路。 嘘寒问暖,同之前的高高在上、趾高气扬迥然不同。 临时腾出的禅房铺着暖绒褥子,红木底座上供着一盏镂空金银双耳香炉。 炕前设有一方八角鎏金熏笼,暖香袅袅。 住持毕恭毕敬立在丹墀上,身后的僧人提着十锦攒盒,一碗梅粥,一碟素蒸鸭,还有一盘枸杞芽煎。 待人走远,沈荔的视线还没收回。 陆时玖抬眸:“看什么?” 沈荔颇觉好笑又无奈。 先前被困山寺,他们寻住持讨要烛火都困难。 沈荔捧着脸,同陆时玖告状。 “你不知道他们有多气人,连一点炭火也不给。” 香客三番两次上门求助,换来的只有住持的避而不见。 上客寺的门窗破败不堪,呼啸冷风直直灌入,沈荔冻得瑟瑟发抖,连嘴唇都开始发紫。 偏偏先前上山时忘了带手炉,她硬生生抗了大半夜。 好在陆时玖的及时到来打断了沈荔的恶梦。 沈荔义愤填膺,喋喋不休。 显然是被气得不轻。 她唇角勾起一点讽刺:“僧人还说住持闭关清修,不见外人。若我们冒然闯入,只会坏了住持的修行。” 沈荔咬牙切齿,愤愤不平。 “摆明就是在糊弄我们,若真是闭关清修,怎的你一来,他就能见外人了?” 一张脸猝不及防停在了沈荔面前,离她仅仅只有咫尺之距。 未出口的抱怨哽在喉咙,沈荔身影僵硬,手脚无处安放。 她怔怔注视着眼前这张棱角分明的脸,万千言语涌上心口,最后只剩下“陆时玖”三字。 熟悉的气息横亘在两人之间。 陆时玖眉眼掠过几分揶揄:“……这么生气?” 烛光跃动在陆时玖眉眼,那双深邃眼眸泛着浅浅笑意。 沈荔一时失语,怔忪坐在原地,含糊不清从喉咙中挤出一个字:“……嗯。” 目光无处落脚,沈荔转而望向地上的珐琅戳灯。 须臾又觉得自己缺了礼数,讪讪收回视线。 惴惴不安迎上陆时玖双眼,沈荔心口急促乱动,眼睫颤了又颤。 声音轻如蚊音。 “他对你那样殷勤,对我们却敷衍至极,不是说出家人……” 陆时玖指骨半曲,在沈荔头上敲了一敲。 笑着坐回自己的软垫。 陆时玖坦然:“因为我姓陆。” 父亲是当朝丞相,母亲是户部尚书的嫡女。 陆时玖本人又是南梁最年轻的状元郎,简在帝心。 朝中文武百官无不想要巴结交好,金鸣寺的住持也不例外。 陆时玖早对旁人的阿谀奉承习以为常。 “下回若有这种事,直接报上陆家便可,不必同他多费口舌。” 沈荔小声嘟囔:“我又不是陆家人。” 陆时玖笑望过来。 沈荔噤声,垂眸盯着案上的梅粥。 陆时玖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两记响,云淡风轻丢下一句:”……不是吗?” 绯色如彤云飘上沈荔双颊,沈荔瞪圆眼睛,不可置信。 一碟素蒸鸭推到她跟前,陆时玖唇角噙笑:“快吃罢。” 心不在焉,沈荔一顿饭吃得食不知味,频频朝陆时玖偷看。 待奴仆撤下菜后,天色将近四更天。 窗外狂风大作,嘶吼的北风在山中盘旋。 沈荔咀嚼着“陆家人”三字,心中百转千回。 她算是……陆时玖的家人吗? 窃喜爬上沈荔心口,她抿唇,唯恐雀跃从唇齿间溢出。 父母离世后,沈荔一度以为自己失去了最后的家人,她没想到陆时玖竟会真的拿她当作家人看待。 原来,她在这世上……并非孑然一身。 原来,她身陷囹圄时,也会有人愿意冒着风雪连夜进山。 眼角酸胀,沈荔辗转反侧,迟迟不得入睡。 良久,窗下传来白芍极轻极轻的一声:“公子。” 沈荔心口漏了半拍,悄悄竖耳细听窗外的动静。 陆时玖和白芍的声音裹挟着呼呼的风声,听得不甚真切。 少顷,有人推门进屋。 烛光照出陆时玖长如松柏的身影,脚步声渐近。 陆时玖立在沈荔榻前,视线久久落在沈荔脸上。 久到天边露出一抹鱼肚白,陆时玖终于起身离开。 槅扇木门“嘎吱”一声掩上。 昏暗烛光中,沈荔睁开双眼,一双杏眼空明澄澈,半点困意也没有。 她抬手抚上自己的脸。 禅房没有铜镜,沈荔就寝前早卸下妆容,若早知陆时玖会过来,她定不会素面相迎。 也不知道自己脸上有什么,竟值当陆时玖盯这般久。 总不会是有什么脏东西罢? 沈荔胡思乱想,双手在脸上搓了又搓。 “家人”两字在心头浮现时,沈荔又忍不住弯起嘴角偷乐。 这场雪一直到天明也不曾停下。 四周阴沉沉的,一点亮光也不见。 白芍端来寺里的栗子粥,服侍沈荔用膳。 沈荔抬眼张望,寻人:“……公子呢?” 白芍欲言又止:“公子他……” 青禾嘴快,抢在白芍前面道:“昨儿夜里公子冒雪进山,不小心从马上摔了下来,这会正在隔壁上药。” 沈荔遽然站起身:“什么?” 她等不及,提裙疾步往外走。 簌簌风雪扑在沈荔脸上。 白芍和青禾吓了一跳,亦步亦趋追了过来,口中嚷嚷。 “姑娘不必着急,公子其实没什么大碍,不过是……” 沈荔哪里还有闲心听她们说话,手忙脚乱推开隔壁的木门。 金丝藤红竹帘后,陆时玖一手握着细长瓷瓶,正在给自己上药。 冷不丁看见闯到自己屋里的沈荔,陆时玖好笑抬眼:“怎么过来了?” 沈荔耳边嗡嗡,她什么也听不见,步履仓促走向陆时玖,自顾自说话。 “青禾说你从马背上摔下来了?” 捧着陆时玖的手左看右瞧,沈荔眼中盛满担忧紧张。 她出声责怪,“你怎么不早说,伤在哪里,可请太医瞧过了?不对,这会外面雪大,太医也上不了山。” 沈荔自言自语,蛾眉紧紧皱在一处。 “我去找住持讨药。” 陆时玖眼疾手快拦下沈荔,手指在瓷瓶上敲了敲,言简意赅。 “这是寺里刚送来的。” 沈荔反应慢半拍,喃喃道:“那你的伤……” 陆时玖抬起另外一只手,手背上是浅浅的一道红痕,连擦伤都称不上。 沈荔耳尖一红,惊觉自己小题大做。 她转首,朝青禾投去疑惑一眼。 青禾脸上缀着苦色,讪讪干笑两声,无奈道。 “我正想同姑娘说呢,偏偏姑娘心急如焚,都不等我说完就跑了。”< /p>沈荔脸上的红晕渐深,尴尬为自己挽尊。 “你只说了坠马,我还当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白芍和青禾相视一笑。 她们在沈荔面前敢畅所欲言直言快语,可今日有陆时玖在,自是不敢的。 两人齐齐福身,退至门口。 陆时玖唇角噙一点似笑非笑。 沈荔赧然,闷头转身:“没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一只手从身后握住了沈荔的手腕。 陆时玖淡声:“不是要帮我上药吗?” “我何时说过这话?” 沈荔反唇相讥。 陆时玖挑眉,双手抱臂环在胸前,好整以暇开口:“那你来做什么?” 沈荔无言以对:“我、我……” 无意抚上自己袖中一物,沈荔急中生智,“我来给你送平安符。” 小小的一枚平安符攥在沈荔手心,几乎被她捏得发热。 沈荔声音轻轻,“这是我昨儿在寺里求的,能护你一生平安。” 陆时玖接过:“……灵验吗?” 沈荔张瞪眼睛:“自然是灵验的,你不知道我……” 陆时玖抬起眼皮。 沈荔收住声,别开脸转向另一边。 她自然知晓金鸣寺菩萨的灵验,不然昨儿夜里也不会见到陆时玖了。 菩萨定是听到了她的祷告。 沈荔唇角往上翘起一个弧度,余光瞥见陆时玖一双笑眼,气恼夺了回来。 “你若是不信便罢了。” 陆时玖眼尖手快收回手:“我信。” 沈荔再次勾唇,语重心长叮嘱:“金鸣寺的菩萨真的很灵验的,下回你莫要在菩萨面前乱说话,被听见了可不好。” 陆时玖乜斜沈荔。 沈荔一头雾水,昂首:“做什么?” “我不是相信菩萨。” 山寺冷清萧瑟,一行斑头雁掠过长空,趁着风雪往上扶摇。 陆时玖侧身凝眸,一双晦暗眼眸映着沈荔一人的倒影。 “我是信你。” 咚—— 钟鸣磬响。 远处传来木鱼的敲击声,沈荔直愣愣立在原地,脸红耳赤,小声嘟哝:“胡说什么呢。” 伤药丢还给陆时玖,沈荔提裙落荒而逃。 正好被守在廊下的青禾逮了个正着。 青禾歪着脑袋,一步步踩着沈荔的影子缀在她身后,明知故问。 “先前姑娘不是还说,公子久不登门,日后若是他来梧桐苑,姑娘也不会见他吗,怎的这会又肯见了?” 那是沈荔一时的气话,没想到会被青禾记到现在。 她推开青禾,强词夺理。 “这里是金鸣寺,又不是梧桐苑,我为何不能见他?” 青禾眼睛笑没了缝,故意拉长了声音:“哦——” 沈荔恼羞成怒,转首踩了青禾一脚:“你再说你再说!” 两人打闹之余,倏尔听见前院传来一阵喧嚣声。 沈荔踮脚往前张望,隔着朦胧雪幕,只能隐约瞧见模糊人影。 她不明所以:“难不成是路通了?” 白芍提着一个竹篮过来:“哪里是路通了,不过是有人送东西上山,这会正在前院兜售吃食呢。” 香客饿了一夜,即便是素饼,也吃得津津有味,恨不得掏空钱袋子买光。 白芍叹口气,“说来那孩子也是辛苦,一人背着竹篓翻山越岭爬了上来,这样大的风雪,若是不小心掉下去,可不是闹着玩的。” 一面说,一面从篮中掏出一块素饼,递给沈荔。 素饼冻得硬邦邦,上面还洒着一层白芝麻。 沈荔忍俊不禁:“你怎么还去买了,难不成香积厨送来的还不够你吃?” 白芍笑笑:“哪里是我买的,是那孩子孝敬你的,姑娘可还记得他之前送的线香?” 眼前晃过一道瘦弱的身影,沈荔恍然大悟:“原来是他。” 话音刚落,身后幽幽飘下陆时玖低沉的一声:“……什么线香?” 10. 第十章 第十章 沈荔转首。 昏暗光影中,陆时玖负手立在廊下,修长身影如青竹挺拔。 一双黑眸落在阴影中,晦暗不明。 他一步步从黑暗中走出,行到沈荔跟前。 陆时玖垂首低眸,目光似有若无从那块素饼上掠过。 不动声色扬了扬眉。 沈荔挽了挽唇,长话短说。 “不是什么要紧的事,不过是之前的线香被乞儿拿了去,那孩子心善,又拿了些给我。” “认识的人?” “谈不上认识,有过一面之缘罢了。” 白芍笑着道:“哪里是一面之缘,细究起来也有三面了。” 陆时玖目光变得意味深长:“……是吗?” 沈荔笑睨白芍一眼:“就你话多。” 她转而望向陆时玖,杏眼弯弯,“是之前在街上碰见的孩子,你也见过。” 陆时玖笑笑,没再接话。 寒冬凛冽,肆虐风雪席卷山林。 禅房上下各处掌灯,光影通明。 送到山上的素饼硬邦邦,沈荔放在熏笼边上烤得酥脆,又撕成一小块一小块,递到陆时玖手边。 陆时玖眼皮未抬,没有伸手。 沈荔歪着脑袋,一张脸要多无辜有多无辜,揣着明白装糊涂。 “公子不喜欢吗?” 她咬了一口。 素饼酥脆,味道虽比不上往日家里做的,却也称得上中规中矩。 沈荔自言自语,“还挺好吃的。” 陆时玖抬眉,眼中噙一点笑。 沈荔被盯得心中长毛:“你这样盯着我做什么?” “喜欢就多吃点。” 陆时玖轻声,他没再看沈荔,转而望向书案上铺开的宣纸。 簇簇红梅落在纸上,远处雪染青峰,银装素裹,万籁俱寂。 沈荔捧着素饼踱步过去,向前探过半边身子,好奇。 “怎么不见金鸣寺?” 素饼烤得焦香酥脆,碎渣掉了沈荔满手,还有少许掉落在书案上。 陆时玖漫不经心抬眼,目光从沈荔脸上一路滑到她手上的素饼,他突然朝沈荔伸出手。 沈荔还以为陆时玖是想尝试素饼,笑着递手过去:“有点冷了,你若是想吃……” 手中的素饼忽的被丢回竹篮,沈荔惊诧瞪眼。 陆时玖朝下首看了一眼。 白芍心领神会,躬身捧着沐盆上前。 陆时玖握着沈荔的手腕,亲自服侍她盥手。 双手浸泡在水中,指尖的油腻立刻顺着水化开。 沈荔身影僵了一瞬,她低垂眉眼,敛去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 眼睫扑簌簌闪动,沈荔心乱如麻。 她不敢去看身后的陆时玖,也不敢去看那双握着自己的手。 陆时玖喑哑声音在沈荔耳边落下:“少吃点外面的东西。” 沈荔含糊不清“嗯”了一声,名为“窃喜”的种子悄悄萌芽。 素饼静静躺在竹篮中,陆时玖扬扬下颌:“还要吗?” 到底是旁人的一片好心,沈荔唤白芍上前,让她和青禾拿着吃。 又道:“那孩子可还在前院?” 白芍点头:“怎么不在,这会子雪大,他也下不了山,只能待在上客室,可怜见的,手都冻红了,也不知道他还有没有的吃。” 沈荔沉吟片刻:“香积厨送来的梅花糕我吃着不错,你给他送点过去。寺里应当有避寒的冬衣,你去寻一身送给他。” 白芍应声退下。 沈荔忽然喊住人:“等等。” 白芍莫名其妙:“姑娘还有别的事吩咐?” 沈荔唇角添了一点笑:“找旁人送去罢,别让他知晓是我送的。” 她在顾忌少年的自尊心。 陆时玖盯着沈荔看了片刻,嗓音辨不出喜怒,不咸不淡丢下一句。 “你倒是细心。” 沈荔想起昨日少年落荒而逃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 她看着少年,总会想起自己漂泊无依的过往。 若不是她运气好碰上陆时玖,只怕这会也同少年一样,饥寒交迫无家可归。 陆时玖眉眼染笑,轻启薄唇:“运气好吗?” 沈荔疑惑:“难道不是吗?” 陆时玖久久凝视着沈荔,半晌方笑道:“确实是。” …… 金鸣寺的雪又下了整整一日。 将近掌灯之时,雪色渐微。 白芍提着羊角灯走在沈荔身侧,小声嘟哝。 “若早知道会碰上这种天气,我说什么都不会让姑娘出门的。” 白芍自责懊恼,“好在如今路清得差不多了,今夜应当能回梧桐苑。” 话落,她又连着念了两声佛。 沈荔眼睛一亮:“可以下山了?” 白芍颔首,眉宇淌过担忧之色。 “陆府的下人已经到了,这会就在公子 屋里。我听他们说,公子昨夜是背着老爷夫人过来的,可把老爷和夫人吓坏了,也不知道公子回去后会不会受罚。” 白芍絮絮叨叨,继续往前走了五六步,后知后觉沈荔怔怔立在原地。 她提裙折返:“姑娘不是要去香积厨吗?” 沈荔按住白芍的手腕,匆忙丢下一句:“你且在这里等我,我很快回来。” 风掠过沈荔耳边,细碎雪珠子飘落在狐裘上。 沈荔沿着墙角往前,一路绕至陆时玖禅房后。 昏黄烛光透过木窗,下人躬着身子立在珐琅戳灯旁,语重心长相劝。 “公子是我看着长大的,我今日托大拿乔说一句,公子这事确实做得不妥,也怨不着老爷夫人生气。” 沈荔刹住脚步,附耳贴在墙上。 那人应是陆家的管事,沧桑的声音从里透出。 “当初公子执意带沈姑娘回府,已经惹得老爷夫人不快,为这事公子不知和老爷夫人闹了多少回。好在这些年她还算安分守己,没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夫人念在公子心善,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陆时玖单手捧着茶盏,轻轻撇去漂浮的茶叶子。 管事沙哑着声音。 “可公子是千金之躯,若是昨夜出了什么差池,你让老爷夫人怎么办,总不能让他们白发人送黑发人。” 管事声泪俱下,淌眼抹泪,“昨儿夫人一宿没睡,在佛堂跪了整整一夜,担惊受怕,连我这个做下人的都看不过去。” 陆时玖慢条斯理搁下茶盏,言简意赅:“母亲想如何?” 管事一噎,欲言又止。 陆时玖轻哂:“实话实话便是。” 管事垂下眼,烛光照出他鬓间的银发,他如实转告。 “夫人说,这些年公子对沈姑娘也算仁至义尽,如今她年岁也不小了,夫人想为她择一门亲事。公子放心,夫人定会为沈姑娘备一份厚厚嫁妆,绝不让她受丁点委屈。” “若我不肯答应呢?” 管事觑着陆时玖,小心翼翼道:“夫人说,若公子不肯点头,日后也、也不必回府了。” 沈荔瞳孔骤缩。 风雪沉沉压在肩上,她却恍若未觉。 沈荔手脚僵硬。 却听屋里传来陆时玖极轻极轻的一声笑。 “劳烦转告母亲,今日我就不回了。” 管事大惊,还想再劝:“公子——” 陆时玖沉下脸,一字一顿:“送客。” 11. 第十一章 第十一章 陆时玖冷冽眉眼落在幽黄烛光中,阴沉森寒。 管事大惊失色,甩开跟上来的随从,疾步匆匆跑到陆时玖跟前,语重心长劝说。 “公子这是在做什么,您是陆家的公子,怎可为了一个外人同家里交恶?” 管事苦口婆心,老泪纵横。 “当年公子为了她,和家里闹得天翻地覆,老爷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公子依旧不肯退让。” 管事抬手抹泪,哑声抽噎。 “如今为了她,竟连家里也不要了,公子这样任性妄为,难道就不怕寒了老爷夫人的心吗?” 管事实在想不通陆时玖对沈荔的执着固执。 “公子从小懂事,旁人见到公子,哪个不羡慕夫人老爷有福气,夸公子风华绝代,才高八斗。可眼下公子竟为了一个非亲非故的女子,要和家里断绝关系……” 往事一桩桩一件件,顺着北风飘落在在沈荔耳边。 手足僵冷生硬,沈荔钉在雪地中,满腹沉重心事压得她喘不过气。 这些往事,她从未听陆时玖提过只言片语。 若不是今日偶然撞见,只怕陆时玖这辈子都不会教她知晓。 心一点点往下沉。 愧疚和不安占据了沈荔胸腔,她沉闷不语,拖着笨重的脚步悄无声息离开,不知不觉走到后山。 红梅侍立在雪中,灿若胭脂。 沈荔双手抱膝,顺着墙角往下滑落在地,不知在雪中蹲多久。 雪色茫茫,一双乌皮六合靴忽的闯入沈荔的视线。 堆满雪珠子的眼睫颤了一颤。 沈荔茫然扬起双眸。 昏暗雪幕中,陆时玖长身玉立,修长身影屹立如松柏。 织锦氅衣勾勒出清瘦影子,陆时玖一手撑伞,垂眸和沈荔对望。 四目相对,陆时玖眉眼温润似湖水,无波无澜。 同先前在禅房和管事的剑拔弩张判若两人。 一只手递到沈荔眼前,陆时玖唇角噙笑:“……还不起来?” 沈荔懵懵懂懂伸出手。 青紬油纸伞挡住了飘落的风雪,沈荔并肩和陆时玖同行,时不时斜眼偷看。 陆时玖转首侧目:“想说什么?” 沈荔别过脸,答非所问:“没什么。” 万千言语攒在心口,沈荔却无从说起,余光瞥见墙角的红梅,沈荔脚步稍顿,斟酌开口。 “这株二度梅是金鸣寺独有的,听说春初也会开花。” 陆时玖抬眉,示意沈荔继续。 沈荔抿了抿唇角,攥着陆时玖的衣袂小声道:“待来年开春,你陪我过来看看好不好?” 陆时玖轻声笑:“自然可以。” 话落,又好奇,“怎么突然说起这个了?” 沈荔目光躲闪,盯着脚尖瓮声瓮气道:“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细小声音裹挟在风雪中,陆时玖没听清:“什么?” 沈荔扬起一双澄澈杏眼,信誓旦旦:“不管你日后做什么,我都不会离开你。” 她才不会像陆时玖的双亲一样,将他拒之门外。 沈荔小声呢喃:“我会对你好的。” 陆时玖笑着揶揄,显然没有将沈荔的话放在心上:“怎么算得上‘好’?” 往前迈开半步,陆时玖颀长身影几乎将沈荔笼住。 沈荔不自觉往后退,语无伦次:“就是……我会对你很好很好,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陆时玖勾唇转身。 白茫茫雪地多出一行脚印。 沈荔亦步亦趋追上去:“你笑什么,难不成是不信我?” 金鸣寺就在脚下,沈荔举起一只手起誓,“你若是不相信,我现在就可以发誓。” 陆时玖挑了挑眉,嘴觉勾起一点笑。 他猛地刹住脚步,俯身垂首,视线一寸寸在沈荔脸上掠过。 陆时玖一字一字:“我做什么都可以?” 嗓音喑哑低沉,陆时玖喉结滚动,温热气息落在沈荔颈间。 沈荔手足无措,连话也说不清,含含糊糊“嗯”了一声。 怕陆时玖听不清,又重重点了下头。 陆时玖眼中染笑,一只手在沈荔头顶上揉了一揉:“记住你的话。” 清冽的檀香从沈荔身前飘过,随风而去。 她呆呆站在原地。 少顷,沈荔抬手,轻轻碰了碰陆时玖适才抚过的发髻,唇角克制不住往上扬了一扬。 …… 离开金鸣寺,陆时玖果真没再回陆家,而是留在了梧桐苑。 沈荔好几回明里暗里想要打探陆家的消息,可见到陆时玖近来为公务忙得脚不沾地,又默默将话咽了下去。 夜已深,门前掩着厚厚的积雪。 白芍提着象牙镂雕梅子盒,声音压得极低。 “听前院的人说,公子连晚膳都没来得及用,一直在书房。” 她觑着沈荔的脸色,还是舍不得沈荔在外干等。 “姑娘等会直接把食盒交给侍从就是了,可不能如昨夜那样。” 沈 荔昨夜在书房外等了陆时玖半个多时辰,最后却连他一面都没见上。 白芍长吁短叹,“我知道姑娘牵挂公子,可姑娘的身子同样也要紧,禁不起这样折腾的。” 沈荔笑笑:“我晓得的。” 白芍不信:“姑娘可别嘴上答应得痛快,等会到了书房又忘了。” 沈荔捂住双耳,不肯听白芍的絮絮叨叨,提裙飞快奔向夜色。 月明星稀,云影横窗。 一轮皎洁明月悬挂在柳树后,书房灯火通明,烛光照得廊下亮堂堂,一览无余。 侍从垂着双手侍立在门前,遥遥瞧见沈荔,立刻躬着身子上前打千儿请安。 沈荔视线越过侍从肩膀:“公子还在书房?” 侍从点头:“可不是。” 他脸上堆着笑,往旁让开半步,示意沈荔往里走。 沈荔连连摇头:“我先不进去了,等他忙完再说。” 她不想叨扰陆时玖。 侍从叠声:“这事奴才可做不了主,公子今日得知姑娘昨夜在外等了半宿,发了好大一通火,说若有下回,直接让姑娘进去便是,不必通传。” 黄花梨木书案上的公文堆积如山。 公文后,陆时玖端坐在斑竹梳背六角椅上,双手揉着眉心,闭目假眛。 沈荔轻手轻脚走近,她手上提着食盒。 目光在书案上逡巡良久,还是找不到食盒的落脚地。 沈荔无声叹口气。 蓦地,沈荔目光落到一处。 满纸天竺文,歪歪扭扭的字如同蚯蚓,沈荔看了半天,竟一字也不认得。 身后幽幽传来一记笑。 “看懂了吗?” 声音突兀在书房响起,沈荔一惊,险些打翻手中的食盒。 她侧过身子,气恼回瞪:“你吓我做什么?” 食盒搁在高几上,沈荔手指在那篇天竺文上点了一点:“我听说天竺国的使臣要来我们南梁,这事可是真的?” 陆时玖颔首:“八九不离十。” 沈荔蛾眉蹙起:“书上都说,天竺国的的人个个凶神恶煞,茹毛饮血,比阴曹地府的鬼差还要可怕。” 前朝曾有公主嫁到天竺,成亲后不过两月有余,公主便被新婚夫君活活折磨而死。 沈荔对此心有余悸,实在对天竺生不出半点好感。 她小声嘟哝:“也不知道他此番是来做什么,可别又来求娶公主,不然地府又得多一缕含冤而死的芳魂。” 陆时玖敲着书案的手指忽然停下。 12. 第十二章 第十二章 月华如水,细碎星光洒落成河。 沈荔絮絮叨叨说了一通,也不见身后有人回应。 她好奇转眸,轻抬手肘碰碰陆时玖,沈荔眼睛微圆。 “你怎么不说话?” 陆时玖倚着青缎迎枕,单手扶脸,姿态慵懒闲适,透着一派的从容淡定。 嘴觉噙一点笑,陆时玖语气稀松平常。 “想听我说什么?” 沈荔拿狼毫戳戳陆时玖,认真发问:“你觉得天竺如何?” 言毕,又板起脸,恶狠狠威胁。 “我不喜欢天竺,你可不许说他们的好话。” 陆时玖笑弯眼睛:“这么专横呢?” 沈荔忍不住也跟着笑。 无处撒火,沈荔只能拿无辜的天竺文泄气。 “天竺文这般难懂,可见那的人也是不好相处的。” 陆时玖抬眸:“那你想学吗?” 沈荔诧异:“学什么?” 陆时玖拿起书案上天竺送来的书信,临时充当沈荔的通事官,耐着性子翻译。 “你若是想学,可以来我这里拿书。” 天竺文晦涩难懂,且沈荔对天竺偏见极深,她摇摇头:“还是不了罢,我又不是礼部的通事官,学这劳什子做什么?” 陆时玖:“我可以教你。” 几乎是异口同声。 两道声音齐齐落下,沈荔瞪大眼睛,像是不可置信:“……你教我?” 书案上堆积的公文高如重山,沈荔迟疑开口,“可你不是很忙吗,哪还有闲暇功夫给我做教书先生?” 陆时玖笑笑,泰然自若起身绕到书架前。 明黄烛影曳动在陆时玖袍角,他取下一书,递给沈荔。 “这是入门的,看不懂的只管来问我。” 沉甸甸的书抱在怀里,沈荔翻开,一目十行掠过。 心中再次为陆时玖对自己的上心生出几丝窃喜。 她扬扬手中的古书,眼睛亮如星辰:“那你可不许烦我。” 陆时玖盯着沈荔的脸看了片刻,漫不经心吐出两字:“不会。” …… 冬去春来,柳垂金丝。 满园花团锦簇,姹紫嫣红。 月洞窗半支,鹦鹉单脚踩在秋千上,隔着鸟笼冲白芍和青禾叫唤。 出口成章,可惜说的都是天竺语。 白芍气恼瞪了鹦鹉一眼:“要死,姑娘难得歇午晌,你跟着瞎叫唤什么,还不快给我住嘴!” 话落,又掏出帕子朝鹦鹉甩了一甩,示威。 鹦鹉无动于衷,叫得更欢。 青禾忍俊不禁,握着双唇笑道。 “这鹦鹉真真是成精了,竟还会说天竺语,你我跟在姑娘身边听了这么多天,也没学会一言半语。” 白芍乜斜青禾:“你竟还笑得出来,还不快快让人拿下去。”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僵持间,槅扇木窗后传来沈荔一声呓语。 青禾做了个噤声手势,凑近细听,竟是沈荔在说梦话。 说梦话也就罢了,偏偏说的还是天竺语。 青禾和白芍不约而同笑弯了腰,笑声惊动了临窗榻上的沈荔。 沈荔半撑着起身,懵懵懂懂。 一只手揉红眼睛,她狐疑抬眸,不明所以望着窗外笑抱在一处的两人。 白芍手执团扇,隔着窗子为沈荔送风。 “姑娘怎么也不多睡会儿,可是我们吵醒你了?” 沈荔摇摇头,弯唇:“你们在笑什么,难不成是有什么好事我不知道?” 日光慵懒,园中虫鸣鸟叫不绝于耳。 青禾趴在窗子前,一双笑眼灵动:“自然是有好事,而且还是天大的好事。” 沈荔来了兴致,追问:“什么好事,我怎么不知道?” 青禾凑到沈荔耳边,故弄玄虚:“好事就是……姑娘考中状元了!” 沈荔愣了愣,一头雾水:“什么?” 青禾瞥一眼沈荔怀里的书,笑得枝桠乱颤。 “姑娘日夜念书,说一句废寝忘食也不为过,比正经科考的学子还要用功。若这样还中不了状元,那岂不是没有天理?” 沈荔怔愣片刻,抄起榻上的迎枕丢向青禾。 “好啊,我就知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连你也来编排我。” 青禾笑着躲过,叠声告罪。 嬉闹间,二门处的婆子提着雕红漆九攒食盒过来,是醉仙楼每日雷打不动送来的糖蒸酥酪。 青禾赏了婆子一吊钱,换上和田白玉盖碗摆上:“还好没再送错,不然我可饶不了他。” 婆子笑得恭维:“今日来的孩子瞧着面生,不过手脚倒是麻利,只是瞧着身子骨弱了些。” 沈荔闻言,朝青禾看了一眼。 青禾会意,又掏出一吊钱塞在婆子手中:“这是姑娘赏他的。” 婆子千恩万谢走了。 青禾目送婆子离开,冷笑两声:“姑娘这心软的毛病何时能改,那老货就是个九国贩骆驼的,谁知道她说的是真是假。” 白芍推推她肩膀:“今儿是姑娘生辰,就当是姑娘行好事,哪里值得你动这样大的肝火?” 话音刚落,白芍笑望向沈荔,“也是时候梳妆更衣了,总不能等会公子过来 ,姑娘还穿着家常的衣裳。” 沈荔欲言又止:“我……” 白芍会心一笑:“那身锦裙我一早就备下了,连着珠钗耳坠都有。” 沈荔赧然别开视线,嘴硬道:“我何时说过要穿那身衣裙了?” 今日是沈荔的大好日子,白芍自是千百般哄着她,对她千依百顺。 “好好好,姑娘没说,是我自作主张。” 一面笑,一面扶着沈荔到妆台前坐下。 描眉画眼,对镜贴花钿。 粉色缂丝海棠百花纹锦裙,宝相花纹云头锦鞋。 铜镜中的沈荔纤腰袅娜,珠翠辉辉。仙袂翩跹,羽衣如蝶。 织金美人象牙柄宫扇握在手心,沈荔对镜自照,眉眼染笑。 指腹捏着蓝宝石滴珠耳坠,冰凉的宝石映照着满室的光辉。 青禾绕着沈荔走了一圈,赞不绝口。 “姑娘这身,真真和那芙蓉石小人一模一样。” 沈荔拿宫扇半遮脸,挡住眼中的羞怯。 “都快用晚膳了,公子还没回来吗?” 话犹未了,却见婢女捧着各色的木匣进屋,巧笑倩兮,吉祥话哄得沈荔晕头转向。 “这些都是公子送来的生辰礼,这是礼单。” 为首的婢女朝沈荔福身行礼,又亲自将礼单交到白芍手上。 木匣打开,奇珍异宝照得屋子亮如白昼,上天入地的都有。 上好的宫燕,各色绫罗锦缎,还有琉球进贡的明珠,南海送来的大红袍…… 满满当当的礼物堆了满桌,应接不暇。 沈荔一目十行掠过,找遍也找不到那尊芙蓉石小人的影子。 她斟酌着开口。 “公子送的生辰礼都在这里,可有遗漏没有?” 负责送礼的婢女笑着摇头:“这些都是公子亲自料理的,哪里会遗漏?” 沈荔笑意僵了一瞬:“那……公子呢?” 婢女面露难色:“公子今日临时被召进宫,听说是圣上和五公主闹了别扭,公子他……应当是赶不上回来用晚膳了。” 沈荔讷讷抬眸,脸上流露些许失望。 青禾上前悄悄和沈荔咬耳朵:“姑娘先用膳罢,兴许公子是想将礼物亲自交到姑娘手上呢。” 这话说得在理,沈荔眼中再次浮现笑意。 更深露重,远处遥遥传来鼓楼的钟响。 沈荔伏在窗前,层层叠叠的锦裙沾上露水。 廊下铁马摇曳,满园春花笼罩在银白月辉中。 坠兔收光,东方既白。 沈荔在窗前整整坐了一宿,也不见陆时玖的身影。 13. 第十三章 第十三章 满园悄然无声,静悄无人低语。 窗明几净,青玉缠枝莲纹瓶中供着数株桃枝,花蕊含苞待放,欣欣向荣。 白芍提着攒盒,蹑手蹑脚转过玻璃炕屏,朝炕前的青禾努了怒嘴:“姑娘如何了?” 青禾无计可施,朝白芍无奈摇头。 许是听见动静,炕上的沈荔猛地起身,心急如焚。 “可是公子回来了?” 白芍提裙,疾步进屋,安箸摆膳:“这会还没消息呢,姑娘今日连早饭都没吃,我让厨房熬了莲子羹,姑娘好歹喝两口。” 挨着炕沿坐下,白芍循循善诱。 “先前宫里也不是没有留人过夜的先例,兴许是圣上有要紧事找公子商议,多耽搁了一会。” 沈荔面露踟蹰,欲言又止。 日光渐盛,金光笼罩。 沈荔一双柳叶眉蹙起,家常的春衫衬出清瘦单薄的身影。 鬓间未着珠翠,只挽了攒儿。 满腹忧愁堆积在沈荔眉眼,沈荔郁郁寡欢,紧绷的心弦并未舒展半分。 她握住白芍的衣袂:“我听说,是圣上和五公主闹了别扭。” 沈荔一头雾水,“这事同公子有何干系,总不能是因着他起了龃龉。” 白芍抿唇笑:“圣上的心思,岂是奴婢能猜得到的?姑娘也太高看奴婢了。” 她扶着沈荔起身,亲自捧来沐盆服侍她净手。 “宫里的事奴婢虽不清楚,不过五公主自幼得圣上宠爱,宫里宫外人尽皆知,即便真惹恼了圣上,圣上也不会怪罪。” 沈荔忧心忡忡:“可公子一夜未归。” 平日陆时玖晚归,都会寻人同沈荔说上一声。 可昨儿夜里沈荔等了整整一宿,都不见有人回来传话。 沈荔皱眉,眼中流露些许惆怅:“我这心里总觉得不安。” 她小声嘀咕,“也不知道五公主是怎样的人,竟敢当面同圣上起冲突。” 沈荔心口惴惴,连白芍递过来的莲子羹也没喝上两口。 白芍捧着青瓷碗,好声好气哄着沈荔:“这莲子可是金陵送来的,京城这会可寻不到这样好的。” 沈荔伸手推开,兴致缺缺:“你替我更衣罢。” 白芍一惊:“姑娘想要出府?” 沈荔点点头,丝帕在手心攥成一团,舌尖发苦,沈荔垂首低眸:“我想……去一趟陆府。” 白芍脸色大变:“——姑娘!” 沈荔按住白芍,轻声细语:“我知道你在顾忌什么,你放心……我只在他回府的路上等着。” 白芍嗫嚅着双唇,还想再劝。 沈荔推推她,催促:“去罢。” …… 八宝香车缓慢穿过长街。 车前悬着的掐丝珐琅六方亭式灯晃晃悠悠,洒落点点金黄光影。 赵宝珠倚在车壁,一双眼睛哭得红肿。 她双手捂着脸,细碎啜泣从指间溢出,泣不成声。 陆时玖从容不迫递过来一杯热茶,赵宝珠看都不看,转过身背对着陆时玖。 陆时玖瞥一眼窗外喧嚣的长街,唇角挽起一点笑。 “都出宫了,殿下不必再演了。” 指间透过的一点春光,赵宝珠一双明亮杏眼肿如核桃。 她愤愤不平瞪了陆时玖一眼,反唇相讥。 “谁演戏了,明明是你们欺负我。” 陆时玖挑起眼皮,摆出愿闻其详的神色。 赵宝珠小声抽噎,不情不愿道。 “我都说了不愿嫁人,你们还逼我,大将军又如何,五大三粗,怕是连《诗经》也没读过。” 陆时玖笑笑:“殿下若是喜欢书生,倒也不难。陛下那应当也有……” 赵宝珠瞪大眼睛,丝帕几乎要被她扯断,她咬牙切齿:“陆、时、玖!” 昨日赵宝珠因亲事和皇帝大吵一架,躲在宫里闭门不出,送进去的膳食一口未动。 皇帝无法,只能连夜召陆时玖进宫。 赵宝珠眼中蓄着热泪:“你明明知道的,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嫁人的。” 她声音极轻极轻,赵宝珠嘴角添了一点苦涩。 “除了他,我这辈子不可能嫁作他人妻。” 陆时玖脸上笑意淡了淡,正色:“可殿下等的那人早不在人世。” 赵宝珠梗着脖子,一双眼睛通红。 “那又如何?我对他的心意永远都不会变,即便……即便他不在人世。” 赵宝珠声泪俱下,“我不管,反正我不会同那旁人成亲的,你让父皇死了这心罢。” 陆时玖抬眸,视线缓慢掠过赵宝珠。 若有所思。 赵宝珠心口骤停:“你看我做什么,难 不成你和父皇是一伙的?” 她脾气上来,不管不顾踩了陆时玖两脚,恶狠狠威胁。 “陆时玖,你若是敢叛变,我定饶不了你。” 陆时玖沉吟片刻:“陛下是何时同你商谈亲事的?” 赵宝珠拢眉:“不就是昨日吗?” “之前从未提起?” “……嗯。” 赵宝珠低垂眉眼,指尖勾着素腰系着的藕荷色宫绦,陷入不解。 “也不知道父皇是怎么了,这般着急定下我的亲事。明明上月母妃提了一句,还被父皇训斥了。” 赵宝珠自言自语,“先前还说会让我自己做主,如今又变卦了,可见君无戏言也是胡诌的。” 陆时玖淡声:“殿下慎言。” 赵宝珠扬起下巴,一派的骄傲张扬:“你怕他,我可不怕。” 她还想继续呛声,忽听车壁传来两记响。 赵宝珠收声,疑惑望向陆时玖。 八宝香车缓慢停下,陆时玖漫不经心挽起车帘的一角,视线倏尔顿在一处。 开满白花的玉兰树下,沈荔一身秋香色暗花忍冬纹妆花缎对襟襦裙,云鬓缀满珠翠。 面前的帷帽影影绰绰。 青禾疾步踱步至沈荔身旁,气喘吁吁。 “姑娘先上车罢,我问了门房,都说公子一夜未归,想来这会子还在宫里呢,也不知道多早晚才能回来。姑娘都等了一个多时辰,再等下去,这双腿还要不要了?” 沈荔惊喜拽住青禾,隔着氤氲日光,视线和马车中的陆时玖对上。 “谁说他在宫里的?” 她挽着青禾的手就要上前,“你瞧那是谁?” …… 马车旁,随从胆战心惊抬起眼眸,隔窗告罪。 “公子,沈姑娘在那。” 他声音压得极低,赵宝珠听得不甚清楚。 她不耐烦挤开陆时玖,探出半个脑袋。 “谁来了,难不成父皇的人都追到这里了?他还真是阴魂不散!” 一只手挡在赵宝珠眼前,陆时玖掌心宽厚,几乎挡住了赵宝珠所有的视线。 车帘垂落,满地日光隔绝在外。 沈荔满心雀跃像是被一盆冷水迎面浇下,她怔怔钉在原地,不可置信望着陆时玖马车的远去。 她刚刚看见……陆时玖身后还有一人。 14.第十四章 第十四章 日光满地,杨柳垂金。 乌木长廊两侧垂着金丝藤红竹帘,遥遥瞧见跨过月洞门的陆时玖,白芍面露纠结,欠身行礼。 “见过公子。” 陆时玖眸色平静:“她呢?” 白芍悄悄抬起眼皮,觑着陆时玖的脸色,斟酌道。 “姑娘她……” 咬咬牙,白芍一口气全盘托出。 “姑娘自打回来后就一直没再出过暖阁,也不许我和青禾近身伺候。公子,姑娘昨儿等了你整整一宿,滴水未进……” 白芍焦急的声音顺着春风飘进暖阁。 沈荔抱耳埋首在锦衾之下,万千心绪涌上心口,道不尽的委屈。 适才在长街,陆时玖明明认出自己了,可他还是对她视而不见,马车扬长而去,踏踏马蹄踩碎了沈荔心中所有的旖旎。 青缎软帘挽起,一人缓步迈入屋中。 脚步声渐行渐近。 沈荔双手紧攥锦衾,半点面也不肯露。 笼在贵妃榻上的身影修长笔直,陆时玖负手而立,唇角勾起一点散漫。 “不怕闷着自己?” 话里话外透着闲散,沈荔猛地拽下锦衾,一双杏眼园睁,怒瞪向搅乱自己心绪的罪魁祸首。 起身坐直身子,沈荔脸色铁青,板着一张脸不悦。 “你还来做什么?” 沈荔嗓音沉闷,低不可闻,“你不是都……都有别人了吗?” 虽然只是草率一瞥,可那满头珠翠……俨然是女子无异。 陆时玖挑了挑眉,忽的开口。 “刚刚在马车上的是五公主。” 未曾料想的答案出现在眼前,沈荔张瞪双眼:“……什么?” 陆时玖从容不迫在太师椅落座。 金黄日光透过明瓦窗子,浅浅淌落在陆时玖绯红长袍上。 沈荔默默注视陆时玖良久,眼中落寞与自卑闪现。 自惭形秽。 五公主同她,是云与泥,判若鸿沟,天壤之别。 她确实不该上前叨扰。 陆时玖眉宇泰然,视线似有若无掠过沈荔。 “五公主为人高傲骄矜,你若是见了她,只怕会受委屈。” 沈荔猛地抬首,惊诧:“你是为着这个,才不让我同她见面?” 雀跃与欢喜在胸腔膨胀,沈荔唇角难掩笑意。 心口的郁结刹那烟消云散,沈荔眉眼弯弯,低声呢喃:“我还以为……” 她还以为陆时玖是认为自己不配。 原来,他只是怕自己受委屈。 凝聚在胸腔的郁气呼出,沈荔脸上重拾笑容。 陆时玖将她的一颦一笑尽收眼底,青玉扳指在指腹转了一转。 他勾唇,明知故问:“以为什么?” 身子朝前倾,陆时玖一手托腮,嗓音染笑。 漫不经心丢下一句。 “你同她在我这里,无甚差别。” 沈荔怔怔扬起脑袋,看着一步一步走近的陆时玖,心中如有千万彩蝶展翅飞起。 不可思议。 陆时玖伸手,轻轻在她头顶一拍,像是看穿沈荔心中的扭捏:“少胡思乱想。” 一句话,轻而易举抚平了沈荔所有的委屈和不甘。 陆时玖眼中酿一抹笑。 “我刚路过醉仙楼,给你带了糖蒸酥酪。” 新鲜牛乳上淋着香甜的桂花酱,沈荔挽唇接过,她吃不惯牛乳的膻味,一点一点舀着顶上的桂花酱吃。 陆时玖垂眸,露出几分不解困惑:“……怎么了?” 沈荔摇摇头,舀了一口牛乳往嘴里送,旁敲侧击道:“昨儿是我的生辰,陆大人难不成只给我备了这个贺礼?” 陆时玖轻笑:“昨日不是已经让人送来了?” 漆黑瞳仁中蕴着浅浅笑意,陆时玖声音轻轻,“还是那些不合心意?” “自然不是。” 沈荔脱口,她心中还念着那尊芙蓉石小人,明里暗里提醒。 “除了那些,就没旁的吗?” 她斟酌着开口,“我前儿在珍宝阁瞧见一块石头,成色不错,是块芙蓉石。” 点到为止。 沈荔及时收声,巴巴望着陆时玖。 眼中的期待不加收敛。 陆时玖笑着点头:“等会我让人送过来,你想刻什么都可以。” 从始至终,陆时玖都不曾提起那尊芙蓉石小人。 沈荔茫然张了张唇,百思不得其解。 圆溜的眼睛透着抹不开的疑虑。 …… 日光西斜,众鸟归林。 沈荔歪靠在软缎迎枕上,心事重重捧着靶镜自照。 目光一寸一寸端祥,怎么都觉得那一尊芙蓉石小人是照着自己的模样临摹的。 若不是预备送给自己的生辰礼,陆时玖又为何连衣裙珠钗都照着自己雕刻? 沈荔薄唇抿成一条直线,疑问填满心口。 怏怏不乐倚在炕上,连先前爱不释手的天竺语也丢开在一旁。 窗外的青禾和白芍对视一眼,面面相觑。 她小声同白芍咬耳朵:“这是怎么了,先前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这会子心情又不好了?” 白芍摇头:“这我如何知晓,许是和公子闹了别扭。” 两人说话也不避着沈荔,沈荔从窗前探出半个脑袋,拐弯抹角打听那尊芙蓉石小人的去向。 青禾用自己的性命起誓:“那尊小人我亲眼看着送进陆家的,绝不会出错,定是在公子手中无异。” 沈荔粲然一笑:“我又没说疑心你。” 青禾思忖片刻,迟疑道出自己心中的猜测。 “若那不是送给姑娘的生辰礼,会不会是公子留着自己珍藏的?” 她言之凿凿,“那是照着姑娘的模样刻的,送给旁人也说不过去,除了自留珍藏,还能做什么?” 一语惊醒梦中人。 沈荔恍然大悟,先前的谜团顷刻化为乌有。 耳尖飞快泛起潮红,沈荔埋首在臂膀间,窃喜躲在扑扇的眼睫后。 青禾笑着揶揄:“一会愁眉苦脸一会开怀大笑,姑娘怕不是魔怔了罢?” 沈荔哪能听不出她话中的调侃,笑着将人从窗前推开。 “那你可得离我远些,可别教我传染了。” 三人嬉笑成一团。 满园喜色连绵,笑声不绝。 …… 沈荔的天竺语学到一半,天竺国的使团也在一场春雨中抵京。 沈荔人虽在屋里,可街上的奇闻趣事她却没少从青禾口中听见。 青禾一张小嘴絮絮叨叨:“我听说那的人长着一双阴阳眼,能通阴阳两司,天竺的美人更是了不得,从小只食香料,不食五谷,堪称绝色。” 沈荔笑着含住白芍递来的葡萄,忍俊不禁:“你这都是从哪听来的,我在书上可从未看见这些。” 青禾摇头晃脑,拿腔作势。 “古人云,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姑娘又没去过天竺,怎知书上说的便是真的?兴许是那写书的胡诌呢。” 沈荔嚼着瓜果:“那你说什么是真的?” 计谋得逞,青禾一双狐狸眼笑得狡黠,拖着沈荔起身,笑得欢快:“这有何难,姑娘亲自出门瞧瞧不就知道了?如今京城的天竺人遍布大街小巷,是真是假一瞧便知。” 沈荔半推半就,由着青禾拾掇自己。 春雨朦胧,长街湿漉。 茶馆酒肆人头攒动,多是歇脚避雨的天竺人。 天竺族人生来人高马大,远远瞧上一眼,沈荔心中立刻打起退堂鼓,撑伞往后退开两三步。 青禾在一旁怂恿:“姑娘不是刚学了天竺语吗,这会子正好派上用场了。” 沈荔怒瞪青禾一眼,她还是本能对天竺人心生怯意:“你想去便去,我可不拦着你,只是别带上我。” 青禾满脸堆笑:“那可不成,白芍姐姐出门前特地叮嘱过我,不可离开你半步,不然她可要揭了我的皮。” “油嘴滑舌。” 青禾叠声喊冤:“奴婢可不敢。” 见好就收,青禾笑着提议,“这里离醉仙楼近,我陪姑娘一道去罢。正好这会雨大,也好避避雨。” 春潮带雨,街上细雨如酥。 悦耳丝竹从醉仙楼传出,甫一踏入醉仙楼,沈荔迎面和一个少年撞上。 差点往后踉跄跌倒在地。 青禾张嘴就要骂,沈荔眼疾手快拦下:“罢了,他也不是有意的。” 话犹未了,沈荔眼中掠过几分诧异惊喜,“怎么是你?” 撞人的少年竟是之前在街上有过一面之缘的人,且前不久他们还在金鸣寺见过。 少年手中捧着一物,震惊和沈荔对视。 沈荔莞尔打趣:“还没谢过你之前送的素饼呢,没想到竟在这里碰上了。你在醉仙楼多久了,怎么我从前竟未见过你?” 言毕,又想起少年有正事要忙。 沈荔往旁让开半步,“你可是有急事在身,快些去罢,别耽搁了。” 少年低头看着怀里一物,又仰头看一眼沈荔,欲言又止。 沈荔狐疑:“怎么了?” 少年犹豫片刻,慢吞吞抬起双手,他嗓音沙哑生涩:“这个,可是你的?” 双手捧着的,竟是那尊芙蓉石小人。 沈荔错愕张唇:“你这是从哪里得来的?” 少年忙不迭解释:“是之前的客人落下的,他应当还没走远,我正想出去寻人……” 遗落芙蓉石小人的客人,除了陆时玖,哪里还有旁人。 沈荔连话都没听全,扬手从少年手中夺下芙蓉石,笑靥如花。 “我认得他,你自去忙罢,我替你送便是。” 笑意堆积在沈荔眉眼,她甚至来不及顾上青禾,撑伞翩跹奔向雨幕。 青禾大惊:“姑娘——” 婆娑细雨摇曳,沈荔单手提裙,笑着往街上飞奔而去。 不远处,招摇的七宝香车醒目停在玉兰树下。 白色的花骨朵禁不得春雨的敲打,洋洋洒洒落了一地。 陆时玖高高坐在马上,俯身同车里的人说话。 两人言笑晏晏,相谈甚欢。 似是言语得罪了女子,女子不满探出半个脑袋,捏拳砸向陆时玖。 风吹起她身前的帷帽,层层叠叠的薄纱下,沈荔清楚看见女子的容颜—— 那张脸,几乎和她一模一样。 15.第十五章 第十五章 春雨婆娑,缥缈水雾朦朦胧胧,沿廊而下。 油纸伞歪到一旁,斜斜雨丝倾落在沈荔肩上。 水雾凝聚在沈荔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双足如深陷泥土,动弹不得。 沈荔艰难抬脚,一步一步往回走。 每走一步,马车中女子的容貌便清晰半分。 她听见宫人亲切唤那女子—— 五公主。 五公主赵明珠,乃是当今圣上最为喜爱的孩子,且和陆时玖自幼相识。 他们之间的羁绊,比自己和陆时玖……不知早了多久。 回忆接踵而至,好似沉重的雨珠闷闷砸落在沈荔身上。 眼前灰蒙蒙一片,雨丝连成水雾在沈荔眼前蔓延而开。 沈荔恍恍惚惚,好像一头扎入过往的漩涡。 那年冬雪冰冷彻骨,冷冽的寒意层层裹挟着沈荔。 身后是如同豺狼虎豹的皮货庄庄头,身前是厚重抹不开的雪色。 沈荔气喘吁吁,羸弱的身影在长街上飞奔疾行。 深一脚浅一脚踩在雪地中。 她知道自己逃不开,可沈荔半点也不敢停歇。 她害怕被庄头抓住卖入秦楼楚馆,害怕自己陷入沼泥,从此万劫不复。 差点迎面撞上马车时,沈荔吓得跌跪在地。 双手撑在雪地中,她一张脸冻得通红瑟瑟发抖。 彼时沈荔不认得陆时玖,却也知道那是贵人的车舆。 在京城,得罪了贵人,和死无异。 沈荔以为自己会挨揍,以为自己会受罚,可她闭着眼睛等了许久,却只等来一双黑色缎面平底靴。 蒙蒙雪雾在陆时玖身后飘动。 他单手抬起沈荔,漆黑瞳仁惊诧闪动。 稍纵即逝。 当时沈荔想不通陆时玖那一闪而过的诧异是为何,如今却懂了。 原来如此。 原来他对你所有的善意,都是因为这张脸。 因为这张和五公主有九分相像的脸。 怪不得,怪不得陆时玖偶尔会盯着自己的脸出神。 也怪不得陆时玖并未将那尊芙蓉石小人送给自己。 从一开始,那就不是自己的。 沈荔泪流满面,氤氲水雾在眼前涨起。 她低头细看怀里的小人。 从发髻到眉眼,再到细小白净的手指。 陆时玖在芙蓉石镌刻下的苦功夫与心血,此刻都化作利箭深深扎入沈荔心口。 万念俱灰。 双膝一软,沈荔扑跪在地。 雨水浸透了她的锦裙绣花鞋,耳边嗡鸣轰响,沈荔浑身狼狈不堪。 晚了一步的青禾匆忙赶来,瞧见跌跪雨中的沈荔,青禾吓得魂飞魄散,步履匆匆奔至沈荔身旁,双手捧起沈荔的脸,丝帕在她眉眼擦了又擦。 青禾满面震惊:“姑娘这是怎么了,快起来,地上凉,膝盖受凉可不是闹着顽的。” 沈荔神色恍惚,踉跄被青禾托抱起身。 手中的芙蓉石没拿稳,险些跌落在地。 青禾惊呼出声,一个头两个大,急不可待接住芙蓉石,嘴上念念不休。 “还好还好,没摔着。” 碎碎念唤回了沈荔迷失的思绪,沈荔慢吞吞转首,芙蓉石如绵针刺痛双眼。 理智化为乌有。 沈荔一把夺下芙蓉石,高高抬起双臂往青石板路摔去。 可最后的最后,沈荔还是没舍得。 她无力跌跪在青禾身上。 心如刀绞。 …… 沈荔做了长长的一个梦。 梦里她还在皮作坊,皮作坊呛人刺鼻的气息无孔不入。 生皮子泡在水中,浓烈的血腥气熏得沈荔睁不开眼,连嗓子都是干哑的,犹如冒烟疼痛难忍。 沈荔捂着喉咙,在皮作坊摸索着往前走找水喝,踉踉跄跄,时不时撞上皮作坊忙活的大人。 大人满头大汗,一把拎起沈荔嫌弃往外丢去。 摔得狠了,沈荔也不敢大声嚷嚷叫屈,艰难咽下喉咙的哭腔,忍着在眼眶中打转的泪水,跌跌撞撞避开忙活的大人。 瘦弱的身影在一片脏污中穿梭。 恶心的气息无孔不入,沈荔眼泪直流。 终于,一口水井出现在沈荔眼前。 沈荔眼睛一亮,拔腿往前跑。 甘洌的泉水缓解了喉咙的不适,沈荔眯起双眸,伸手再要:“水,我要水……” 低低呓语从喉咙溢出。 有人捧着茶杯,单手扶着沈荔双肩,一点一点给她喂水。 沈荔迷迷糊糊睁开眼睛。 梦中的血污散去,眼前青纱帏幔飘逸,黑漆嵌螺钿小几供着的香炉弥漫着安神香。 她从恶梦中挣脱,不在皮作坊,在梧桐苑。 模糊视野中映出一人的身影,英俊的眉眼,幽深的瞳仁。 陆时玖身着月白锦袍,单臂环住沈荔脖颈,他手上还托着天青色旧窑茶杯。 雨中刺眼的一幕再次晃荡在沈荔眼前,她想起隔着窗子和陆时玖相谈甚欢的赵宝珠,想起那张和自己相像的容颜,痛苦和委屈溢满胸腔。 沈荔再度闭眼,绝望别过脸。 她想过质问陆时玖,想过和陆时玖对峙。 可最初的愤怒褪去,沈荔悲哀发现,自己竟找不到缘由可以名正言顺质问陆时玖。 若不是陆时玖,她根本不可能安稳活到现在,更不可能有眼下锦衣玉食的日子。 倘或不是陆时玖,只怕她早死在那个冰冷的冬日。

是她贪心不足痴想妄想,肖想不属于她的东西。 双眼酸涩,沈荔手指悄悄藏在掌心,强撑着咽下喉咙的苦楚,转首强颜欢笑。 “你怎么来了?” 沈荔拂开陆时玖的手,披衣下榻,“青禾呢?” 松垮的外袍披在肩上,沈荔和陆时玖擦肩而过,眼中的愁绪敛去,沈荔强装镇定。 “我这一觉睡得迷糊,也不知道现下是什么时辰了?” 她没再拐弯抹角问起那尊芙蓉石小人,也没提白日在醉仙楼撞见的一幕。 沈荔压下心中所有的愤懑委屈,装作若无其事和陆时玖说话。 陆时玖不语,静静凝望沈荔。 视线无声停在沈荔脸上。 灼灼目光刺伤沈荔双眸,她如今也分不出……陆时玖是在看自己,还是在看赵宝珠。 舌尖泛起点点苦涩,沈荔胃里翻江倒海,唇角的笑意渐渐维持不住。 她背过身,强行剥离陆时玖落在自己脸上的视线。 暖阁烛光黯淡,勾勒出沈荔单薄瘦削的身影。 沈荔眉眼低垂,刚想让人传饭,忽听身后传来陆时玖轻轻的一声。 “你都看见了。” 沈荔身影僵硬片刻,她木着眼睛扭过脖子,唇角挂起一抹牵强笑意。 脸上的笑比哭还要难看。 沈荔还在强撑:“你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一尊芙蓉石小人从陆时玖袖中掏出,沈荔眼眸骤缩,错愕定在原地。 她还以为只要她不提,陆时玖永远都不会戳破这层纸。 视线被水雾蒙住,沈荔未语泪先落。 哽咽凝在心口,一股无力和悲痛笼罩在沈荔眉眼。 她终于问出了心底最深的困惑。 “是因为这张脸,你才对我好吗?” 嗓音沙哑,沈荔声声泣血,一字一顿,“因为……我像她。” 五公主那张脸无时不刻盘旋在沈荔心中,她忘不了赵宝珠肆意张扬的笑颜,忘不了她光明正大在街上和陆时玖打趣。 赵宝珠可以在陆府随意进出,而她……连靠近陆府半步都不能,只能躲在阴暗的角落悄声窥探。 长久的沉默。 陆时玖的无声代替了答案。 沈荔一颗心凉了半截,纤细的身影摇摇欲坠。 心如死灰。 沈荔唇角挽起一点苦笑,喃喃自语:“果然、果然是因为她……” 她甚至不知道,陆时玖究竟能不能分得清她和赵宝珠。 他对她好的时候,是不是都在想着赵宝珠。 沈荔声泪俱下。 猝不及防,她被拽入了一个温暖宽厚的怀抱。 随之落下的,还有陆时玖一记无奈叹息。 “你不是她。” 16.第十六章 第十六章 ——你不是她。 风从窗口灌入,薄如羽翼的青纱帏幔在风中起舞,屋内烛火摇曳,暗黄烛影勾勒出两人相拥的身影。 沈荔从陆时玖怀里抬起头,浅色瞳仁中泪光闪现。 有片刻的失神。 沈荔心神恍惚,飘离在外的魂魄终在这一刻找到了归宿。 陆时玖刚刚说的什么? 她不是她? 所以,不是因为赵宝珠才对她好的? 万千思绪糅杂在一处,沈荔眼前蒙上一层薄薄的水雾,心口酸胀涌现。 她视线落在那尊芙蓉石小人上。 同样的妆容,同样的簪环珠钗,还有毫无二致的锦裙华服。 种种证据摆放在沈荔面前,容不得她多想。 衣橱妆匣中的华衣钗环成了刺眼的银针,深深扎在沈荔心口。 沈荔嗓音哽咽,泣不成声,说话断断续续。 “你送我的东西,为何都是照着她……” 陆时玖眼中染笑,透着一丝无奈。 “我家中没有姊妹,也不知女子的喜好厌恶,只能照猫画虎。你若是不喜欢,以后不会了。” 陆时玖说得诚恳,半分推脱狡辩之意也无。 沈荔喃喃张唇。 万千言语涌到喉咙,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 她好像找不到立场指责陆时玖。 沈荔如今拥有的一切,都是陆时玖给予的。 倘或不是那年陆时玖出手相助,沈荔连皮货庄的庄头都摆脱不得,只怕早就生不如死。 做人理当晓得知恩图报,沈荔不想做忘恩负义的小人。 且陆时玖也从未做过伤害她的事。 她该知足,该感恩。 沈荔自我开解,可不知为何,一行清泪还是从她眼角滑落。 陆时玖讶异,指腹拂过沈荔眼角的泪水,眉眼温润如秋湖:“怎么还哭了?” 鬼使神差,沈荔转首咬住陆时玖的手。 浅浅的一圈牙印赫然出现在陆时玖的手背。 沈荔眼眸骤紧,后知后觉自己做了什么。 双颊泛红。 陆时玖唇角仍噙着笑,并未因沈荔的僭越而恼怒。 抬手伸到沈荔眼前,陆时玖口吻稀松平常,裹挟着不加掩饰的笑意。 “……还咬吗?” 语气随意,漫不经心。 沈荔扬首,怔怔迎上陆时玖的视线,脱口:“你对……” 她想问陆时玖,平日同赵宝珠相处是不是也是如此。 可话到嘴边,沈荔又自觉咽下。 她不想让自己的嫉妒显露在陆时玖面前。 沈荔迟疑片刻,改口道。 “你对旁人……也这样好吗?” “自然不是。” 陆时玖面露诧异,疑惑笑出声,“你怎么会这么想?” 沈荔飞快垂下眼眸,敛去眼底一闪而过的雀跃窃喜。 心中阴霾一扫而空。 …… 春潮带雨,雾蒙蒙的水汽缥缈而至。 一连下了四五日的雨,土润苔青,门前青竹掩映,郁郁葱葱。 青禾怀里抱着一捆春笋,三步并作两步穿过乌木长廊。 一只手挡在头顶,步履匆匆朝暖阁飞奔而来。 白芍立在门前,替她挽起青缎软帘,忍俊不禁。 “哪里来的春笋,你也不怕脏了裙子。” 青禾吐吐舌头,不以为意:“丢了便是,谁耐烦去洗它。” 邀功似的,青禾双手捧高春笋,“前儿姑娘不是想吃腌笃鲜吗,我特地让我娘从金陵捎带过来。京城的春笋再好,终究比不上金陵。” 正在窗下奋笔疾书的沈荔听见,推窗张望。 她手上还握着狼毫,朱红彩绣牡丹纹织金锦春衫,脚下一双宝相花纹珍珠绣鞋。 点染曲眉,齿如含贝。 沈荔眼睛弯弯:“怎么还惊动你娘亲她老人家了,她如今可还在京城?要不这两日你歇歇,回去好好陪陪她,也不枉她大老远跑这一趟。” 青禾笑着福身,一点也不客气:“那我就先替我娘亲谢过姑娘了。” 难得青禾的娘亲上京,沈荔自然不会让她空着手回去,又让人备了好些土仪,另有十二匹彩缎。 既开了库房,白芍顺带让人捧着泰西纱过来,为沈荔量身裁衣。 宝蓝泰西纱轻盈,薄如月色,是上用之物。 一滴乌墨滚落在纸上,沈荔唇角笑意淡去。 “还有别的吗?” 白芍不知其中原委,只当沈荔不喜泰西纱,又让人捧着亮地纱上前。 “这也是宫中的,听闻宫里娘娘最是喜欢。” “这边还有实地纱苎麻蕉纱,用来做中衣最好不过。” 婢女捧着漆木托盘,规规矩矩站在下首。 盘中之物,皆来自宫中。 精致又奢华。 赵宝珠的笑靥又一次浮现在沈荔眼前。 她突然很想做些什么,将自己和赵宝珠区分开。 沈荔嗓音干哑:“除了这些,还有别的吗?” 白芍愣住:“库房的料子都在这里了。” 沈荔抿唇,沉默不语。 白芍和青禾对视一眼,面面相觑。 她觑着沈荔的脸色,斟酌开口:“姑娘喜欢什么,我让他们重新寻来。” 纱罗轻透,故而深受皇亲国戚喜爱。 陆时玖送来的料子也多是纱罗。 沈荔沉吟片刻,试探开口:“可有葛布?” 白芍大 惊,面露不解:“葛布粗糙,姑娘皮肤娇嫩,怎么受得住?” “照她说的做罢。” 玻璃炕屏后响起一道低沉的嗓音,转过炕屏,陆时玖负手在背后,眉眼蕴着温和。 一众婢女唬了一跳,忙不迭欠身向陆时玖行礼。 陆时玖置若罔闻,抬脚走向沈荔。 “增城刚送来一批女儿葛,你若喜欢,我让他们送来。” 寻常百姓买不起纱罗,只能用葛布做衣。 而增城进贡的女儿葛乃是葛中之最,其葛丝极细,薄如蝉翼。即便是手艺精巧的织娘,一年也仅得一匹。 同平民百姓穿的葛布相差甚远。 暗藏在心底深处的秘密被戳破,沈荔惊得站起身,差点带翻书案上的墨砚。 她急不可待解释:“不是,我……” 陆时玖笑笑:“你喜欢什么是你的自由,我不会逼你。” 沈荔无声张了张唇,无端生出几分内疚懊恼。 为陆时玖的坦荡,为她的狭窄心胸。 明明陆时玖亲口承认自己和赵宝珠不一样,可她还是不依不饶。 沈荔垂眸自责。 一只手抬起沈荔,四目相对,陆时玖漆黑眼眸泛起点点涟漪。 薄唇勾起,陆时玖轻声:“还是你不喜欢女儿葛?” 沈荔在陆时玖掌心摇了摇头。 陆时玖笑着松开人,转而去瞧沈荔的功课。 案上满满当当堆着天竺古书,上面还有沈荔密密麻麻的笔迹。 沈荔这些时日下足了功夫,且她也不是蠢笨之人,如今也能说上五六句天竺话唬人。 陆时玖一目十行翻看沈荔的功课,笑着揶揄。 “既认了我做老师,怎么不见束脩?” 学生送老师束脩,多是十束脯。 沈荔抚掌弯眼:“这个简单,你若是想要,我立马让厨房送来。” 陆时玖瞥她一眼,淡笑不语,转而继续查阅沈荔的功课。 目光专注认真。 窗外细雨霏霏,清寒透幕。 沈荔侧目偏向陆时玖。 柔和光影中,陆时玖一身石青弹墨藤纹云锦长袍,面如冠玉,剑眉星目。 烛光迤逦在陆时玖袍角,衬出笔直身影。 狼毫在书上圈出数处,陆时玖温声:“这几处你可以多看看,其他的无甚毛病。” 沈荔进步飞快,在陆时玖意料之外。 沈荔接过,心中得意:“总不能给老师丢脸。” 她忽的好奇:“除了我,你还教过别人天竺语吗?” 扑簌簌睫毛在眼睑下方留下一片阴影。 陆时玖凝视着沈荔一双杏眼,勾唇一笑。 “有啊。” “五公主的天竺语,也是我教的。” 17.第十七章 第十七章 犹如被人迎头泼了一盆冷水,沈荔如坠冰窟,眼中笑意消失殆尽。 得意忘形。 沈荔手指掐在掌心,暗暗在心中唾弃自己。 她差点忘了,陆时玖和赵宝珠认识在先,他教过她天竺语也不足为奇。 不甘如潮涌席卷而来,一点点将沈荔吞没。 她站在铺天盖地的黑暗中,强撑着从唇角挤出一点笑。 “是么?那还真是……巧。” 果然是巧。 她和赵宝珠云泥之别,两人却共享同一张脸。 且又都和陆时玖渊源匪浅。 沈荔垂首低眸,困惑溢满胸腔,呼之欲出。 她想知道赵宝珠是何时学会的天竺语,想知道是赵宝珠学得好还是自己,想知道除了天竺语,陆时玖可还曾教过赵宝珠别的什么? 可万千疑虑涌到唇边,沈荔却只字未言。 她不敢。 她不敢在陆时玖面前表露真心,不想他看见自己嫉妒丑陋的嘴脸。 雨声淅淅沥沥,犹如断线珍珠,不轻不重砸在沈荔心口。 满案的天竺书如同熊熊烈火,灼伤沈荔眼睛。 她忽然觉得刺眼。 沈荔别过脸,抿紧红唇。 一记笑声倏地落在沈荔耳旁。 如惊雷乍响,在沈荔心中掀起层层涟漪。 笑声促狭,裹挟着浅淡笑意。 沈荔不明所以转身,撞入陆时玖似笑非笑的一双眼睛。 “怎么还真信了?” 陆时玖弯唇,粲然一笑。 半曲的指骨在沈荔额角落下一响,他一只手负在身后,不疾不徐。 “五公主自有公主傅教导,与我并无干系。” 云淡风轻的一句话,如拨云见日,驱散笼罩在沈荔心口的阴霾。 眼前豁然开朗,沈荔眉宇多云转晴,可心底还是冒酸。 她别别扭扭从唇齿间挤出一句,亦步亦趋跟在陆时玖身后。 “那……她学得如何?” 沈荔闪烁其词,祸水东引,“宫里的公主傅,定是学富五车才高八斗,我若是比不上她,也是你这个老师……” 走在前面的陆时玖突然转过身,沈荔措手不及,差点撞上陆时玖的胸膛。 她急急刹住脚步,惊慌失措扬眸。 近在眼前的一张脸龙眉凤眼,鬓如堆鸦。 陆时玖漆黑瞳仁深如潭水,望不见底。 沈荔钉在原地,手足无措:“你、你作甚这般盯着我?” 古书卷成轴,在沈荔头顶敲了一敲。 陆时玖漫不经心:“五公主玩心重,她在课业上……比不上你认真。” ——比不上。 轻飘飘三字,换来沈荔接下来发愤忘食的生活。 青禾送完娘亲回梧桐苑,惊得说不出话。 从玻璃炕屏后探出半个脑袋,青禾小声腹诽,嘀嘀咕咕。 “不得了,姑娘不会真要科考罢,就差悬梁刺股了。” 白芍日夜守在沈荔身边,自然也瞧出沈荔的不对劲。 往日沈荔也用功,可终究比不得现在,她像是走火入魔,就连用膳也不忘捧着书看。 两人絮絮叨叨说了一通。 若是以前,沈荔定会插话,可如今她一双眼睛好似黏在书上,对青禾和白芍的调侃视而不见。 月洞窗前的鹦鹉立在笼中枯枝上,歪着脑袋盯着沈荔看,尖喙一张一合,像是在偷学。 青禾抬手点了点沈荔,又点了点鹦鹉,语气无奈。 “这一人一鸟,该送去天竺才是正经,不该待在南梁。” 上前两步,青禾强行夺走沈荔手中的书,弯着眼睛凑上前。 “姑娘三日没见我,难道就不想我吗?” 掌心一空,沈荔笑着夺回:“别闹了,我还没看完呢。” 青禾踮起脚尖,双手高高举起,巧言善辩:“这么多的书,姑娘只怕是看到猴年马月也看不完,倒不如同我们出去玩乐的好。” 沈荔兴致缺缺,摇头拒绝。 青禾百思不得其解,伏在书案从下往上看人:“难不成是被哪个书生附身了?” 沈荔捏拳砸在青禾肩上:“胡说八道。” 青禾“哎呦”一声捂着手臂,叠声嚷嚷。 白芍捧着妆奁过来,满脸堆笑。 她难得没有站在沈荔那边:“青禾这话倒是没说错,姑娘都闷在这屋里念了好几日书,再这样下去,怕是该成书呆子了。” 紫檀浮雕缠枝笔筒中笔海如林,左边设有一架小巧精致的围屏灯,灯上铸刻着天竺文。 放眼书案,无一不是天竺文。 沈荔笑意渐敛。 她倒不是改了性子,突然对天竺情有独钟。 不过是迫切想在陆时玖面前展现自己和赵宝珠的不同 她不想让陆时玖将自己和赵宝珠混淆。 眉心揉了又揉,沈荔探身看向白芍捧着的妆奁:“你拿的什么?” 白芍满面春风:“姑娘不是说不喜从前的珠翠吗,公子又让人送了好些过来。” 剔红雕漆如意云头纹妆奁打开,或是玉钗步摇,或是梳篦华胜,珠宝争辉,琳琅满目。 白芍拨动步摇,在沈荔鬓间比划。 “外头还有十来个官皮箱呢,都是公子送来的。若姑娘还没有中意的,也可唤珍宝阁的掌柜过来,他如今就在二门候着呢。” 指尖抚过白芍递过来的步摇,沈荔心中某处柔软塌陷,有暖流缓缓淌过。 再一次感受到陆时玖对自己的上心。 还有,言出必行。 他说喜欢什么是沈荔的自由,便真的放手让沈荔入手自己喜欢的珠玉簪环、华服锦裙。 或许,或许从前陆时玖真的对珠翠一窍不通,才会照着赵宝珠的喜好为自己搜罗。 她不该疑心陆时玖居心不良。 沈荔双手抚心,暗恼自己无事生非。 蛾眉蹙起。 白芍误以为沈荔不喜,朝下首的婢女使了个眼色。 不多时,一个身着石青圆领长袍的男子候在廊庑下,正是珍宝阁的掌柜。 珍宝阁是陆时玖名下的产业,掌柜自是对沈荔毕恭毕敬,不敢有半点僭越。 他躬着身子,从袖中掏出一本样册,亲自递到白芍手中。 “这些都是当下京城时兴的款式,南边的也有。姑娘若是喜欢,只消同我说一声。” 白芍颔首,让青禾先送进去。 掌柜是生意人,自然不会空手而来。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厮,手上抱着木匣。 掌柜殷勤道:“这些是京中夫人小姐定做的,这做工这样式……别的我不敢夸口,可珍宝阁的手艺定是京中数一数二的。” 白芍随手拿起一对金累丝楼阁耳坠,耳坠只有拇指盖大小,可其上楼阁却做得惟妙惟肖,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掌柜托着耳坠,笑得眼睛都睁不开:“这窗子还设了机棙,开合皆可。” 白芍赞赏:“也是费了心思。” 掌柜喜笑颜开,伸手在袖中掏了一掏:“我这都记着名的,这耳坠是……” 话音未落,掌柜脸色骤变,大惊拍腿,“坏了,我刚刚拿错了册子,这本才是预备拿给姑娘看的。” 刚刚送去的是客人预订款式的名册。 白芍着急:“你怎么这样糊涂,这也能拿。” 她接过样册,提裙入屋。 还未开口,忽听玻璃炕屏后传来清脆的一记响。 沈荔呆呆坐在炕上,茶杯失手跌落在地,四分五裂。 双眸空洞无神。 一两滴茶水溅落在名册上,水滴晕染,一个“陆”字在纸上泅开。 那是陆时玖的字迹。 前两日,他在珍宝阁定下一床合欢被,交由儿女双全的全福太太缝制。 陆时玖……要成亲了。 18.第十八章 第十八章 屋里的婢女唬了一跳,一窝蜂涌了过来,或是洒扫地上的茶水,或是搀扶沈荔起身更衣,或是重新沏茶送来。 满屋兵荒马乱,环佩叮当。 白芍忧心忡忡,挽着沈荔的手上下打量,一双眼睛恨不得黏在沈荔身上,嘴里怪罪。 “这是怎么了,我才离开一会,就闹出这样大的事,姑娘没伤着罢?” 沈荔目光缓慢从手中的名册挪开,落在白芍脸上。 失魂落魄。 她木着一双眼睛摇了摇头,一言不发。 白芍忧心忡忡,扶沈荔到里间坐下,掏出丝帕为她擦了擦手。 余光瞥见沈荔手中的名册,白芍弯唇哄人。 “这名册是那掌柜拿错的,这本是客人预订的样式,并非姑娘要看的画册。” 她试探换走名册。 抬手拽了又拽,没拽动。 白芍一头雾水:“……姑娘?” 沈荔按住白芍,双唇张张合合,欲言又止。 白芍心急如焚,手背贴上沈荔的额头。 “姑娘可是身子不适,我这就让人去找郎中。” 步履匆匆,白芍转身欲走。 “不用了。” 沈荔沙哑着嗓子,五指拢住白芍手腕,满腔的伤心欲绝咽下,沈荔扯动唇角,强撑着精气神。 “我没事,不必惊动旁人。” 白芍满腹疑虑,明摆不相信沈荔的说辞:“要不我去找公子……” “不要——” 沈荔脱口而出,眼眸瞪圆,“你别、别去找他。” 声音染上哭腔,泫然欲泣。 几乎是乞求的口吻。 白芍和青禾交换眼神,面面相觑,立在沈荔左右束手无措。 园中绿窗油壁,青松垂檐绕柱,一派的欣欣向荣。 四下屏退,沈荔转眸凝视窗下的一点日光,明明穿透指缝的春光怡人,她却半点未觉。 一颗心如在冰窖中坠落。 陆时玖要成亲了。 他要……成亲了。 名册上那床合欢被醒目刺眼,沈荔几乎睁不开眼睛,一滴清泪在眼中打转。 她埋首在掌中,连哭也不敢明目张胆,呜咽吞没在手心。 陆家是名门望族,陆时玖的夫人定也是门当户对的京中贵女。 她该祝福他才是。 可话涌到嘴边,沈荔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一股巨大的悲痛笼罩遍身,沈荔泣不成声。 丝帕咬在唇间,几乎要被沈荔撕扯断裂。 陆时玖的婚期是何时,他的夫人又是哪家的姑娘小姐,他们成亲后,是否会同话本中的神仙眷侣一样,琴瑟和鸣举案齐眉。 种种猜想在沈荔脑海中浮现,沈荔心口酸痛,唇齿间酸涩蔓延。 她自虐一样幻想着陆时玖婚后同妻子鸾凤和鸣的日子,幻想着陆时玖为妻子描眉画眼。 两人相敬如宾,伉俪情深。 泪水模糊沈荔双眸,潸然泪下。 沈荔在窗前枯坐了两个多时辰,从日落到天黑。 梧桐苑上下点灯,烛火通明。 廊下青花水草带托油灯曳动,明黄光影如清溪淌落在脚下。 风中隐约传来陆时玖的声音。 “先前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突然又病了?” 白芍面露难色,沈荔之前同她通过气,白芍不敢说实话,只能拿风寒做筏子。 “许是前些日子在窗前念书坐久了,公子不知道,姑娘日日挑灯夜读,怎么劝也没用,暖阁的烛火比上月足足用多了两倍,不知道的还当梧桐苑是拿烛火当炭火用呢。” 陆时玖皱眉:“她也不怕伤着眼睛。” 白芍叹口气:“我也是这般说的,可惜姑娘性子执拗,怎么劝也没用。” 青玉扳指在指腹摩挲,陆时玖嗓音低沉。 “等会让人送两箩筐蜜蜡烛过来。” 蜜蜡烛乃是用南海蜜蜡制成,珍贵非常。 说着,就要往里走。 白芍眼疾手快伸手拦住。 陆时玖不明所以,沉声:“怎么?” 白芍讪讪干笑两声,垂眼视地:“姑娘刚吃了药,这会才睡下。” 陆时玖沉吟片刻:“让她歇着罢,我改日再来。” 白芍如释重负,目送陆时玖离开。 青缎软帘挽起,白芍悄悄窥探歪在炕上的沈荔,蹑手蹑脚提裙入内,伏在 脚凳上,轻声细语。 “姑娘安心睡罢,公子刚回去了。” 她提着锦衾往上掖掖,有意挑些玩笑话哄沈荔欢心。 “姑娘也真是的,都不是小孩子了还同公子闹别扭。” 她以为沈荔只是同陆时玖拌嘴,过两日便好。 不想沈荔这次动了真格。 一连半个多月,沈荔都躲着陆时玖。 每每陆时玖上门,沈荔便装病避而不见。 窗外春雨淋淋,雨幕清寒。 白芍坐在沈荔榻前,唉声叹气,手中针线在指间来回翻转,她口中絮絮叨叨。 “外面还下着雨呢,方才公子过来,身上的油衣都湿透了。” 她推推沈荔肩膀,低声劝道。 “便是看在公子风雨无阻的份上,姑娘也该见见才是。” 沈荔抱紧锦衾,学蚕蛹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蜷缩在一处,背对着白芍。 白芍无奈摇头:“姑娘这是在同自己较劲呢,还是在同公子置气。若是真同公子置气,也该说出来,总不能一直憋在心里。” 沈荔贴着墙,贝齿在唇上留下圈圈牙印。 又一道惊雷落下,大雨滂沱,惊得园中树叶哗哗作响。 沈荔一手捂着眼睛,嗓音闷闷。 “外头雨大,你让人给他送一身蓑衣,千万别提我。” 暖阁悄然无声,唯有雨声淅沥。 沈荔心中咯噔,猛地睁开眼,果然看见倚榻而坐的陆时玖。 光影昏暗,陆时玖一双深黑眼眸落在阴影中,晦暗不明。 沈荔错愕:“你……” 迎上陆时玖视线,沈荔莫名心虚,别脸躲开。 “故意躲着我?” 陆时玖唇角噙笑,他习以为常伸手,指间扳指在沈荔脸上轻蹭了一蹭。 还没碰到人,沈荔先一步扭头避开。 陆时玖扑了个空。 笑意一点点从陆时玖眼底消失,沈荔望着那双冷若冰霜的眸子,心中莫名发怵。 她张唇想要解释:“我……” 一道叹息传至沈荔耳中。 陆时玖声音轻轻。 “是我做错什么了吗,连见我一面都不肯?” 19.第十九章 第十九章 柳拂春风,鸟惊庭树。 沈荔怔怔望着那一双近在咫尺的黑眸,胸腔涨满酸涩气息。 羞愧和内疚在心口翻涌,压得沈荔喘不过气。 陆时玖何错之有? 从始至终,错的都是她。 是她心怀鬼胎,是她痴心妄想。 也是她居心叵测别有用心。 歉意在沈荔心中膨胀,似层层雾霾挥之不去。 沈荔垂首低眉,她今日并未梳妆,乌黑青丝散落在肩上。 如雪肌肤光滑细腻,细润似脂。 她朝陆时玖摇了摇头。 陆时玖扬眉,不动声色追问:“那为何不肯见我?” “我……” 沈荔张唇,欲言又止。 满腔伤痛涌到喉咙,沈荔却只字也不敢在陆时玖跟前提起。 这些年陆时玖对自己仁至义尽,从未亏待过她。 她不该得寸进尺的。 敛去眼底的愁色,沈荔再次摇头。 她以为陆时玖会刨根究底,正满心搜罗借口敷衍过去,忽听一记无奈叹息落下。 “不愿说就别说了。” 陆时玖勾唇,眉眼温和,“我总不会逼你的。” 他越是退让,沈荔越是难受。 心底深处愧疚溢满。 舌尖泛起苦涩,沈荔垂下眼皮,含糊不清“嗯”了一声。 陆时玖语气自然:“前些天珍宝阁送来的样册有看上的吗,若是有喜欢的,直接让掌柜送来。” 名册上陆时玖定下的“合欢被”又一次在沈荔脑海中浮现,伤痛扑面而来,沈荔抿紧双唇,眼底掠过几分异样。 陆时玖敏锐抓住沈荔情绪的不对劲,皱紧剑眉。 “怎么,他得罪你了?” 声音渐冷,大有找珍宝阁追根究底的架势。 沈荔慌忙找补:“不是,同他有何干系。好端端的,他得罪我做什么?” 她不想珍宝阁掌柜受自己牵连,沈荔从唇齿间挤出一点笑,强颜欢笑。 “只是那日有别的事耽搁了,我正想这两日寻个时间过去,他家别的不说,工匠的手艺却是京中一等一好的。” 沈荔三言两语岔开话头。 末了,又抬眼,悄悄端详陆时玖的面色。 沈荔试探开口:“我听说,京中好些人家办喜事,也会找珍宝阁定做三金。” 三金,即金钏、金镯、金帔坠。 园中春雨朦胧,斜如银针。 雨打芭蕉,点点雨珠敲落在檐角。 沈荔视线追随着陆时玖,一动不动。 漆木案几上备着的茶盏被端起,陆时玖泰然自若捧茶自饮:“是吗,掌柜同你说的?” 陆时玖神态自若,摆明不想主动提及亲事。 沈荔一颗心如坠深渊,忍不住胡思乱想。 或许在陆时玖心中,自己只不过是一个外人。 成亲是家事,自然不必同外人提起。 …… 既答应了陆时玖,翌日,沈荔命白芍备车,往珍宝阁而去。 一路上,白芍喜不自胜,拉着沈荔的手絮絮:“姑娘早该出门了,一直闷在屋里,也不怕闷坏了。” 沈荔心不在焉,兴致索然,托腮望向窗外。 昨儿夜里又下了一宿的雨,今早起来,土润苔绿,苍苔浓淡。 车帘半卷,空中水雾缭绕,伴随着草木独有的清冽。 遥遥可见珍宝阁门户洞开。 上回办砸了差事,掌柜今日打起十二分精神,半点也不敢懈怠。 珍宝阁上下早早洒扫干净,迎面设有点翠珊瑚穿花祥凤图长方屏,海青石琴桌上摆着红漆描金梅花茶盘,茶盏沏着的是上好的西湖龙井。 隔着长方屏风,掌柜腰几乎垂到地上,点头哈腰向沈荔说尽好话,又亲自献上样册。 样册是掌柜重找画匠临摹的,比先前所见更为精致传神。 沈荔翻开样册,眉眼怏怏,意兴阑珊。 指尖摩挲着样册边缘许久,沈荔终还是忍不住,望向屏风后那道躬腰身影。 “我记得先前拿错的那本名册上,好像是一对赤金点翠的麒麟。” 掌柜长袖善舞,捧上笑颜:“姑娘真真是好记性,确实是有这样一对麒麟。” < p>喋喋不休说了半日,却没等到上首沈荔的回应。 掌柜唇角笑意僵滞一瞬,随即了然,登时让人送上名册,奉与沈荔。 “我记性不如姑娘,只能一一登记造册。” 厚厚的名册置在膝上,沈荔心口骤紧,如有火灼。 指尖颤了又颤。 良久,屋里传来名册翻动的动静。 斜密雨丝从窗口飘入,打湿窗下一隅角落。 沈荔自欺欺人似的,刻意避开陆时玖那一页。 可好奇心最后还是更胜一筹。 她又一次回到留有陆时玖字迹的那页白纸,熟悉的“合欢被”三字闯入沈荔视野,底下还有模糊不清的一点茶渍。 是上回沈荔不小心留下的。 不是梦,也不是她眼花看错。 陆时玖是真的在珍宝阁预定合欢被,真的在筹备亲事。 沈荔绝望闭上双眼。 一时没拿稳,名册差点从膝上滑落。 沈荔手忙脚乱捡起,视线忽的顿住。 除了那床合欢被,陆时玖还在珍宝阁定做了不少金银器。 嵌宝石珊瑚重四十两金茶桶,各重十两重金碗一对,金匙两把,金杯盘八副,银执壶一对,银柄一对,金项圈六围,金银爵十只…… 陆时玖竟连嫁妆也帮忙备下了,可见对未过门妻子的上心重视。 眼前涨上模糊水雾,沈荔心灰意冷,不忍再看。 白纸黑字,纸上字字皆化作尖锐利刃,戳在沈荔心口。 一滴眼泪从沈荔眼角滑过。 倏地,一行熟悉的数字猝不及防落在沈荔眼中。 沈荔张瞪双眸,难以置信盯紧纸上嫁衣的尺寸。 袖长、衣长、裙长、衣襟、袖子……皆同她如出一辙。 这是她的嫁衣。 沈荔耳边“嗡”的一声,如有午后闷雷响起。 她颤抖着手指飞快翻动,在册子最后一行找到了陆时玖亲笔留下的—— 陆。 这是陆时玖定做的嫁衣。 是他为自己定做的。 陆时玖即将过门的妻子……竟然是自己。 20.第二十章 第二十章 心花怒放,欣喜若狂。 沈荔瞪圆眼睛,不可置信翻过一页又一页。 海龙皮镶边大氅,貂皮褂袍,银鼠皮褂袍…… 上至冬衣春衫,下至罗袜鞋履,都是自己的尺寸。 沈荔喃喃自语:“怪不得……” 白芍心惊胆战候在下首,眼见沈荔展露笑颜,她也跟着好奇:“怪不得什么?” 沈荔脸上泛起红晕,羞赧摇头:“没什么。” 她只是在想,怪不得陆时玖连嫁妆都替她准备周全。 沈荔父母走得早,除了留下一个烂摊子,其他的什么都没给她留下,更别提嫁妆。 兴许是怕沈荔多想,又或是怕她心中过意不去,所以陆时玖偷偷替她备下了。 陆时玖从始至终都不曾在沈荔面前提起这桩亲事。 应当是想待万事俱备,才和她表明心迹。 没想到会因掌柜的疏忽漏了马脚,提早泄密。 沈荔一改前些日子的郁郁寡欢,喜上眉梢。 白芍还当是珍宝阁的功劳,临走时丢给掌柜多一倍的赏银。 沉甸甸的银子掂在手心,掌柜笑得合不拢嘴,朝沈荔千恩万谢福身。 “姑娘慢走。” 沈荔头戴帷帽,路过掌柜之时,脚步稍顿。 掌柜正襟肃然:“姑娘可是有事吩咐?” 沈荔转首侧目,声音轻轻:“名册的事,不必同旁人提起。” 掌柜是个人精,怎会听不出沈荔这画外音弦中意,连连点头称是。 雨后长街湿漉,青石板路凝聚着大大小小的水坑。 路过醉仙楼,门前少年手执扫帚,铁青着一张脸,正在和黏在地板上的落叶较劲。 下了雨,落叶湿答答裹挟着青泥,不好洒扫。 少年咬紧牙关,一时用力过猛,地上的落叶连同青泥一并扫了出去。 正好溅落在沈荔脚边。 少年惊恐抬头,对上伞下沈荔一双盈盈笑眼,愣住。 青禾气急,挽着沈荔越过那滩子污泥,急声呵斥,见到是熟人,又默默将话咽下,咧嘴弯唇。 “真真是巧了,竟然又在这里碰上。” 青禾悄声同沈荔道,“前两日他还托人问姑娘安呢,可见是个懂事的孩子。” 许是先前沈荔在醉仙楼前的失态吓坏了少年,他睁着一双眼睛,上下打量起沈荔。 末了,忽觉自己失了礼数,忙忙垂目视地。 沈荔失笑:“我又不是吃人的精怪,怎么那么怕我。” 在堂上忙活的伙计眼尖瞧见沈荔,双手在腰间的手巾擦了一擦,笑呵呵挡在少年面前。 “姑娘要吃点什么,快请里面坐。” 他面带歉意,“这孩子嘴笨,若是他说错话得罪贵人,还请贵人多担待,别同他计较。” 沈荔挽起唇角,好奇打探:“他先前不是在堂子帮忙吗,怎么如今在外面做粗活?” 伙计尴尬挠头:“他先前做错事惹恼客人,被罚在外面做粗活。” 算算日子,应当是上回沈荔来的时候。 若不是那日他认错人,沈荔也不会发现五公主一事。 沈荔皱眉:“告诉你们掌柜,那事同他并无干系,日后不许再为难他。” 伙计为难:“这……” 青禾不耐烦丢了一块碎银过去:“让你去就去,啰嗦什么。” 伙计诚惶诚恐,叠声道谢,又拉着少年向沈荔磕头。 醉仙楼人潮如织,门庭若市。 沈荔抬脚步入。 仙鹤腾云灵芝蟠花烛台光影悠悠,无声洒落在乌木梯子上。 一道粗犷的笑声拦住了沈荔的脚步。 笑声不怀好意,夹杂着无力粗鄙。 沈荔蹙眉,抬首望去。 三三两两的天竺人结伴而行,勾肩搭背走下楼。 几人吃得醉醺醺,醉眼惺忪,酒意熏人。 “公主又如何,只要是我们二王子喜欢,她还、还不是得乖乖嫁到我们天竺!” 嘲笑声震耳欲聋。 因着那人说的是天竺语,醉仙楼上下只有沈荔一人脸色大变,攥着的手指泛白。 白芍上前两步,害怕天竺人醉酒冒犯到沈荔,低声劝沈荔回梧桐苑。 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 天竺人喝得酩酊大醉,眯着眼睛打量楼下的沈荔,拿手指人:“你、你给我过来!” 白芍惊慌失措:“姑娘——” 天竺人醉得糊涂,往下 快走两步,想要去拽沈荔。 沈荔惊恐往后退。 电光火石之际,一把匕首从旁飞入,直直扎在天竺人脚边,离他只有半寸之距。 沈荔偏首。 缥缈雨雾中,陆时玖长身而立,一双黑眸冷峻森寒。 袖中手指轻抬了一抬,立刻有人上前,不由分说捂住天竺人的嘴,拖拽出门。 醉仙楼静悄悄片刻,复又重拾热闹。 这些日子天竺人在京城没少惹事生非,百姓早就习以为常,见怪不怪。 沈荔心有余悸,捂着心口惊诧:“他们怎么敢在京城如此放肆的?” 没了用饭的心思,沈荔随陆时玖回梧桐苑。 马车穿过雨幕,淅淅沥沥雨水敲打在马车顶部。 沈荔心中惴惴不安,凝眉回想天竺人几乎称得上大逆不道的大放厥词,眉间紧紧拢起。 先前的喜悦一扫而空,沈荔侧眸,欲言又止。 陆时玖轻声:“想问什么?” 沈荔抿了抿唇角,满腹忧愁落在手心揉紧的丝帕。 许久,她声音透着闷闷不乐。 “他们刚刚说的,可是真的?” 沈荔仍觉得不可思议,“……公主、公主真的会去和亲吗?” 天竺凶蛮粗鲁,又对南梁虎视眈眈。 在京城都这般肆无忌惮,更别提去了天竺,定不会将公主放在眼里。 公主此去,凶多吉少。 陆时玖定定望着沈荔,平静黑眸温润如水。 “是真的。” 沈荔双唇嗫嚅,不知厄运会降落到南梁哪位公主头上。 愁眉不展,沈荔轻声呢喃:“是……哪位公主?” 陆时玖转首凝眸,那双漆黑眼珠子弥漫着化不开的浓雾。 马车平缓穿过湿润长街,窗外时不时飘来贩夫走卒的吆喝。 京城繁华依旧,喧嚣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一片热闹中,陆时玖喑哑嗓音缓慢响起,撕碎了最后的安宁。 “五公主。” 五公主,赵宝珠。 天竺二王子无意见到赵宝珠画像,对佳人一见钟情,特派遣使臣前来南梁求娶五公主。 和亲的消息,不日便会传到南梁各地。 21.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一章 雨幕清冷,苍苔浓淡。 紫檀底座掐丝珐琅兽耳炉萦绕着朦胧青烟,烟雾缭绕。 清冽的檀香慢慢悠悠,如丝弦悦耳,沁人心脾。 沈荔坐在缥缈白雾中,无端生出几分孤寂悲凉。 眉眼低低下垂,沈荔默然不语,心口哀恸。 虽和赵宝珠只有一面之缘,可那样鲜活明艳的女子不日便会远赴蛮荒之地,沈荔想想都觉得不忍。 她低声嘟哝:“就……没有回旋的余地吗?” 沈荔伸手抓住陆时玖的袖口,不解。 “不是说五公主最得圣上欢心吗,圣上怎么舍得让她远嫁?” 陆时玖淡声:“圣意已决,无人能够左右。” 他偏首,望着沉浸在愁云惨淡中的沈荔,眉角动了一动。 “你不希望她去和亲?” “自然不想。” 几乎是脱口而出,沈荔咬牙切齿,对天竺人的残忍凶蛮深恶痛绝。 “别说是公主,便是寻常女子,想来也不愿沾染上他们半分。” 天竺人残暴嗜血是众所周知的事。 沈荔扼腕叹息,鸦羽睫毛在眼睑下方投落阴影。 “前朝公主连两个月都撑不过去,也不知道五公主此去,还有没有能回到南梁的一日。” 沈荔眉眼流露怜悯惋惜,为赵宝珠的时运不济,为赵宝珠的命运多舛。 她咬牙,忽的对素未谋面的二王子生出几分不满。 “也不知道那二王子是从哪里看到的画像。” 沈荔喃喃自语,百思不得其解。 “五公主久居深宫,怎会有画像传到天竺,还偏偏那么巧让二王子瞧见了?” 沈荔越琢磨越觉得不对劲,异想天开,“你说会不会是哪位后妃看不惯五公主,故意使坏让二王子瞧见五公主的画像?” 陆时玖眼角染笑:“你怎么会这样想?” 他温声叮嘱,“隔墙有耳,日后这种话还是别乱说,免得惹祸上身。” 沈荔双手握唇,无声点头。 马车行到途中,却有侍从快马加鞭追上,侍从大汗淋漓,隔窗回话。 “陛下召公子即刻入宫,听说五公主……不好了。” 沈荔面色骤变,猛地看向陆时玖。 陆时玖沉下脸,立刻命人换车入宫。 车帘挽起的前一刻,沈荔突然伸手握住陆时玖的广袖。 “等等。” 陆时玖狐疑转首。 沈荔柔声,一双琥珀杏眼温润透亮,天真澄澈。 “她这会定是心情不好,若是说了什么不中听的,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陆时玖好笑挑眉:“你倒是护着她。” 这话沈荔不爱听。 ”什么护着不护着,这种事落到谁身上都是糟心事,谁愿意离家背土远赴天竺。” 她推着陆时玖催促他离开。 “你快些进宫罢,也不知道这会宫里乱成什么样了,万一陛下怪罪可就不好了。” …… 养心殿烛火通明,廊下一众宫人手提羊角宫灯,眼观鼻鼻观心立在丹墀旁,不敢抬眼四处乱看。 殿中一片狼藉,满地碎片残渣。 赵宝珠泪流满面跪在皇帝脚边,声泪俱下。 “父皇,父皇我求你了,我不想去和亲,我不要嫁去天竺。” 鬓松髻乱,赵宝珠脸上妆容乱七八糟,不复往日的精致华贵。 她扑跪在皇帝身前,一双眼睛哭得肿如杏仁。 “父皇不是最疼儿臣的吗,为何会舍得让儿臣远嫁天竺?” 赵宝珠低声啜泣,“那天竺是什么地方,父皇难道不清楚吗?” 她哭得撕心裂肺,脸上两行清泪落下。 “二王子就是个莽夫,粗鄙无知,蛮横无理。父皇若执意送儿臣和亲,倒不如直接赐儿臣白绫,儿臣死了干净,也犯不着父皇处心积虑……” 一记响亮的耳光落在赵宝珠脸上。 皇帝气得起身,直直指着赵宝珠,身子摇摇欲坠。 他一张脸气得涨红:“你这个、这个孽障!” 书案上的笔墨纸砚被挥洒在地,皇帝气急攻心,怒发冲冠。 “若不是你之前任性胡闹执意不肯成亲,也不会有今日。” 皇帝摩挲着手上的扳指,重重叹口气。 “是朕平日太娇纵你了,不然也不会养出你这无法无天的性子。你身为南梁公主,理当为朕分忧。可你非但不能为朕排忧解难,反而还……” 皇帝一手捂额,轻轻摇头,“朕对你真是太失望了。” 掌印清晰印在赵宝珠脸上。 赵宝珠不可置信捂着自己的脸,张瞪双眸盯着上首的天子。 她从小受尽宠爱长大,何时受过这种委屈。 别说是挨打,皇帝对她甚至连一句重话也不曾说过。 赵宝珠双目通红,眼前涨起一层白濛濛的水雾。 想不通一向对她视若珍宝的皇帝,为何会忽然变得面目可憎。 赵宝珠嗓音哽咽,唇角扯出一点嘲弄。 “父皇对我感到失望,儿臣又 何尝不是呢。” 她扬起脸,目视龙椅上高高在上的皇帝。 这一刻,皇帝只是皇帝,不再是她赵宝珠的父皇。 她同皇帝,是君与臣,不是父与女。 赵宝珠仰天大笑,随后笑声越来越低,她无力伏在地上。 满地金砖映照出赵宝珠的狼狈不堪。 原来不止民间有卖女求荣,天家也有。 多讽刺。 她身为一国公主,竟连自己的亲事也不能做主。 赵宝珠痛苦闭上双眼,痛彻心扉。 养心殿一片死寂。 倏地,一道尖锐的嗓子在门口响起。 太监隔门通传:“陛下,陆大人来了。” 皇帝颓废歪在龙椅上,失魂落魄摆摆手:“让他进来。” 赵宝珠将脸扭到一边。 余光中,一双乌皮六合靴闯入视线。 陆时玖袖着双手,朝皇帝行礼。 皇帝有气无力,眉宇间蕴着疲惫沧桑:“起来罢,不必多礼。” 陆时玖侧目,视线似有若无掠过赵宝珠。 赵宝珠油盐不进,从鼻尖发出一道冷哼。 “今日不管谁来都没用,和亲一事我绝不会答应。” 她扬首,目露厉色。 “除非父皇想见到我的尸首。” 皇帝气急败坏:“你——” 赵宝珠别脸转向陆时玖,嗤笑两声。 “陆大人也不必费尽心思劝我。” 她脸上的掌印还在,赵宝珠高高扬起脸,一如往日骄傲高贵。 “我不想做的事,谁也逼不了我。” 大不了一死了之。 赵宝珠死意已决,眼底倔强。 皇帝气得手抖,说不出话:“你、你——” 赵宝珠拂袖起身,对天竺的厌恶显而易见。 陆时玖望着那双浅色眸子,眼前忽而晃过沈荔心事重重的眉眼。 她对天竺也是一样的切齿痛恨,避之不及。 在马车上,沈荔甚至还在为赵宝珠的未卜前途忧心忡忡,牵肠挂肚。 陆时玖心底闪过一瞬的迟疑。 不过也只是一瞬。 陆时玖朝皇帝拱手行礼,眉眼平静。 “臣有一计,可助殿下度此难关。” 赵宝珠遽然转首,殿中两人视线齐齐落在陆时玖脸上。 皇帝喜不自胜:“爱卿请说。” 陆时玖缓慢抬眼,满殿烛光落在他深邃瞳仁中。 “不知陛下可曾听过……狸猫换太子?” 22.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二章 时至夏初,蝉声满地。 青禾立在廊庑下,仰头望着藏匿在繁茂枝叶间的夏蝉,一手挡住刺眼光线,一手唤人上前。 “都机灵点,干站着做什么,还不快将这些恼人的蝉都抓了去。若是扰了姑娘清梦,我要你们好看。” 婢女搬梯的搬梯,抓蝉的抓蝉。 步履匆匆,兵荒马乱。 有赶着去扶梯子的,也有急着充当军师,立在树下指手画脚。 众人忙活一通,连一只蝉也抓不到。 青禾气急,夺过婢女手上的捕蝉网,气势汹汹登梯上树:“我就不信了,我连一只蝉都奈何不了……” 话犹未了,一道呢喃从屋里传出。 槅扇木窗支起一角,沈荔探窗远望,一双睡眼惺忪。 一只手在眼睛上揉了又揉,她不明所以盯着爬在梯上的青禾,一头雾水。 “这是在做什么?” 白芍端来一碗香薷饮解暑汤,递到沈荔唇边,弯唇一笑。 “青禾在给姑娘抓蝉呢,说是怕扰了姑娘午晌。” 沈荔伸手推开解暑汤,忍俊不禁。 “外面怪热的,还不快叫她进来。这汤留着她喝,免得她中了暑气,又该闹着不舒服。” 言毕,缂丝屏风后转出一道轻盈的身影。 青禾提裙疾步,风从她身旁掠过,惊起满地的日光。 她脸上汗涔涔,大汗淋漓。 一张小脸晒得通红。 “姑娘别打量我不知道,你自己不喜欢喝解暑汤,拿我做筏子做什么?” 沈荔倚在青缎迎枕上,反唇相讥:“是你不识好人心,作甚冤枉我?”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白芍夹在中间,连插句话都不能,无奈笑笑。 “厨房的解暑汤多的是,姑娘若心疼她,我让厨房再送一碗过来就是了。” 沈荔一噎,无话可说。 青禾抚掌大乐。 沈荔乜斜青禾一眼,依然不肯喝解暑汤:“这汤我喝着奇怪,还是不喝了罢。” 白芍摇头不许:“若是从前也就罢了,可前两日姑娘差点晕倒了,这回可不许闹性子不喝。” 青禾也跟着凑趣:“那位教养嬷嬷究竟是什么来头,姑娘这般听她的话?那日姑娘在太阳底下站了半个多时辰的规矩,我看着都不忍心。” 她想不通,推着沈荔道。 “姑娘怎么不去找公子,若是公子出面,那嬷嬷定不敢对姑娘这般。” 沈荔咬着银勺,含糊不清道:“好好的,找他做什么。” 她自然知晓陆时玖为何突然找教养嬷嬷教她规矩。 世家规矩森严,陆时玖此举……无非是担心她不懂规矩,日后在外受欺负。 只是两人的亲事还未言明,沈荔自然不会同旁人明说,只含糊其辞糊弄过去。 一碗解暑汤磨蹭半日,终于见底。 沈荔起身:“昨儿嬷嬷让我……” 一双手眼疾手快按住了沈荔,白芍声音着急:“姑娘且慢。” 转身从妆匣中翻出先前用过的雪玉膏,白芍用簪花棒捻起一点,放在掌心轻轻抹开。 白芍莞尔,“还好公子之前又送了新的过来,不然可就遭大罪了。” 胫衣半解,沈荔膝上一团触目惊心的淤青顷刻落入众人视线。 惨不忍睹。 白芍心有不忍,掌心贴上沈荔膝盖,细细揉搓,红着眼睛落泪。 “姑娘怎么也不知道爱惜身子,伤得这般重,也不知道让人上药。” 淤青揉开,沈荔疼得倒吸冷气,嘴上仍强撑着:“只是昨儿跪久了,不碍事,又不是日日都是这样。” 青禾为沈荔抱不平:“我瞧那嬷嬷就是故意的,又不是入宫选秀,作甚对姑娘那样严苛,她这是……这是公报私仇!” 沈荔好笑抬眉:“我同她素昧平生,哪来的仇?这话在我面前说说也就罢了,可不许让嬷嬷听见。” 视线投向窗外,沈荔若有所思,喃喃自语。 “他也是为了我好。” 此他非彼她,青禾却误会了,以为沈荔在为教养嬷嬷说话,不悦皱眉。 “什么好不好的,反正我只认一个死理,让姑娘受苦受累都是不好的。姑娘练了这么久的规矩,也该歇歇了。” 青禾蠢蠢欲动,喜上眉梢,“难得今儿嬷嬷不在,我陪姑娘上街如何?” 沈荔沉吟片刻:“我倒真有一个地方想去。” 青禾跃跃欲试:“哪里?” 一个时辰后,马车在山脚停下。 碧空如洗,层林叠翠。 鸟惊林树,落日的余晖在崇山铺洒金黄丝绸。 父母相继离世后,沈荔手中并无余钱,只能匆匆在城外寻了块荒地安葬。 后来搬入梧桐苑,陆时玖曾提过一嘴,想帮她迁坟。 可惜那时沈荔戒备心极强,旁人送来的吃食一口也不敢碰,她只是一言不发缩在角落,惶恐不安打量着珠宝争辉的梧桐苑。 像只误闯虎穴狼巢的迷鹿。 沈荔不说话,也不肯让人近身,下人拿她无法,只能找陆时玖。 暗黄烛影照亮沈荔消瘦干柴的身影。 她还记得那夜陆时玖披着夜色匆忙赶到,他那样不可一世的人,却为了消解自己的戒心,半跪在沈荔脚边,好声好气哄她用饭。 因着先前被皮货庄的庄头下过药,沈荔对陆时玖送的糕点避而不及。 陆时玖无计可施,只能将糖蒸酥酪分成两半,他一半,沈荔一半。 一碗糖蒸酥酪平分落入两人腹中。 没想到沈荔多日滴水不进,胃里空空。冷不丁吃了半碗糖蒸酥酪,肠胃受不住,一股脑全吐了出来。 陆时玖也没嫌她脏,绞了帕子服侍沈荔盥漱,又在榻前守了整整一宿。 往事历历在目,沈荔眉眼染上几分温和。 她立在父母坟茔前,将带来的香烛供品摆上,低声呢喃。 “等下回有空,我再带他来见你,他真的很好、很好。” 言辞不足以传达沈荔对陆时玖的喜欢。 沈荔抿唇,笑意从唇角溢出,“你们若是见了,也会喜欢他的。这世上除了他,只怕没人对我更好了。” 双手合十,沈荔虔诚跪在地上,祈求父母在天有灵,保佑陆时玖万事顺遂,平安无恙。 思及即将远赴天竺的五公主,沈荔无奈叹息。 和亲一事在京城闹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 上天给了她们相似的容颜,可惜她和五公主的命运却是南辕北辙。 沈荔即将嫁给心上人,而五公主却只能背负南梁使命,远嫁天竺。 若是可以,她也愿父母在天保佑五公主此去一帆风顺。 山风乍起,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得到故人回应。 沈荔起身,抬首往上望,视线忽的顿住。 林间小径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人,一身月白色圆领团花纹锦袍,陆时玖负手而立,眉目平和。 日光勾勒出他颀长身影,山野金光中,他朝沈荔勾了勾唇角。 沈荔疾步上前:“公子,你怎么来了?” 又惊又喜,沈荔捏住陆时玖半片衣袂,转而望向父母的 墓碑。 墓碑时常有人过来洒扫,不见一点枯枝败叶。 陆时玖温声:“想你爹娘了?” 沈荔点点头,心照不宣:“有事想同他们说。” 嗓音带笑,沈荔扬眸笑望陆时玖,眉眼间蕴满雀跃。 “说完了?” “嗯。” “那走罢。” 夕阳西下,众鸟归林。 沈荔亦步亦趋跟在陆时玖身后,脚步轻快。 影子在脚下,沈荔悄悄侧身,松垮的广袖轻抬,黑影正好覆叠在陆时玖上。 看着像是在牵手。 沈荔无声弯唇,玩得不亦乐乎。 无意对上陆时玖回望的视线,沈荔心口一惊,忙不迭别开目光。 一点朱红爬上耳尖。 暮色四合,天边只剩一轮红日。 临街一位年近古稀的耄耋老人肩扛扁担,担上挑着两只竹篓。 一双眼珠子浑浊,她佝偻着身子,颤巍巍向来往行人兜售虎头鞋。 手指皲裂,指甲上沾染着尘泥。 行人嫌弃翻了白眼,恨不得退避三舍。 沈荔朝白芍招招手,不多时,白芍捧着两个竹篓折返。 竹篓中的虎头鞋算不上精巧,胜在用心。 沈荔捧在手心,眉眼弯弯。 小小的虎头鞋只有巴掌大小,小巧别致。 举着虎头鞋递到陆时玖眼前,沈荔眼睛弯如弓月:“你觉得如何?” 陆时玖不咸不淡“嗯”了一声。 沈荔大着胆子撞撞他手肘,刨根究底:“不好看吗?” 她拿手指比划虎头鞋大小,越看越觉得合心意,沈荔嘀嘀咕咕。 “这是多大孩子穿的,怎么这样小,真的穿得下吗?” 一面说,一面又在竹篓中翻找,捡出新鞋。 大大小小的虎头鞋摆放在漆木长条案上,沈荔挨个看过去,眼中温柔如荡漾春水。 陆时玖从公文中抬头:“……喜欢孩子?” 云淡风轻的一句话,敲碎黄昏的安宁。 沈荔脸红耳赤,差点拿不稳虎头鞋,张瞪双眸,满面愕然:“什、什么?” 声音磕磕绊绊,沈荔语无伦次,羞红了一张脸。 “喜、喜欢啊。不对,我没有想要孩子的意思,不是,我……” 陆时玖托着一张笑脸探到沈荔面前,似笑非笑。 风从窗口飘入,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张案几。 沈荔瞳孔骤缩,气息紧抿。 目光在陆时玖脸上一寸寸掠过。 若是日后她和陆时玖有了孩子,也不知道孩子会像自己多点,还是像陆时玖。 思绪天马行空,沈荔胡思乱想。 想着为陆时玖生儿育女,想着日后为自己的孩子做虎头鞋虎头帽。 烛光摇曳,满堂生辉。 陆时玖会握着孩子的手,一笔一画教他们的孩子写字。 她呢? 则会歪靠在迎枕上看话本,或是为孩子做针黹。 那是从前的沈荔不敢奢求的美满幸福。 思绪飘远。 再次对上陆时玖漆黑瞳仁,沈荔双颊滚烫似火,猛地扭开脸,欲盖弥彰为自己找补。 “问我做什么,难不成公子不喜欢吗?” 日落西斜,车中光影黯淡。 陆时玖眉眼落在阴影中,他唇角勾起一点笑,漫不经心道。 “喜欢。” 声音轻轻,如鸿毛掠过沈荔。 沈荔垂首低眉,面红耳热,飞快接上一句。 “我也是。” 23.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三章 霞映满天,万鸟还巢。 将近掌灯时分,一众婢女穿金戴银,手持玻璃绣球灯穿花扶柳。 为首的嬷嬷板着一张脸,腰杆挺得笔直。 一双黑眸凌厉,透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白芍亲自送嬷嬷出府,直至马车远远消失在夜色中,如释重负。 再次折返回暖阁,屋内死寂如夜湖,波澜不惊。 青缎软帘挽起,白芍探头往里瞧,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这都怎么了?” 青禾乜斜嘟哝:“明知故问。” 挽了袖子服侍沈荔净手,青禾小心翼翼避开沈荔手背上烫起的水泡,心疼不已。 “这嬷嬷也真是的,非逼着姑娘下厨做什么。梧桐苑的厨子这么多,哪里用得着姑娘亲自下厨。” 待嫁闺中的姑娘,都得学会两三样小菜。 沈荔心知肚明,可惜不好同青禾挑明,只得笑着道。 “是我自己不当心,同嬷嬷无甚干系。” 她害怕灶台,本就心猿意马,又有嬷嬷盯着,沈荔更是心烦意乱,这才不小心被油溅到。 青禾捧着沈荔的手,轻轻吹气,口中的抱怨不停:“还好明日起姑娘就不用学规矩了,不然还不知道得受多少罪。” 白芍笑着摇头:“别说她了,没的坏了姑娘的兴致。” 扬声命人进屋,白芍满脸堆笑,“姑娘先前在珍宝阁预定的东西都做好了,掌柜刚命人送过来,姑娘瞧瞧可还喜欢?” 珍宝阁的工匠手艺出神入化,巧夺天工。 沈荔爱不释手。 白芍双手捧着红底黑面珐琅方盒上前,狐疑翻转锁扣:“这盒子不会送错罢,瞧着不像是珠宝玉石,倒像是衣裙。” “衣裙”两字正中沈荔心口,她忙忙夺过来,含糊其辞。 “我等会自己看,你们先出去罢。” 月上柳梢,云影横窗。 沈荔怀抱方盒,心跳呼之欲出。 轻手轻脚掀开盒子,之前在名册上瞧见的嫁衣赫然出现在沈荔面前。 素手纤纤,沈荔小心翼翼抚过衣袂处用金线绣制而成的并蒂莲纹,笑意在眼底荡开。 果然。 果然陆时玖在珍宝阁预定的嫁衣,是为自己准备的。 沈荔心花怒放,提着嫁衣在身前比划。 穿衣镜映出沈荔窈窕的身影,恍惚之间,沈荔好像看见大婚当日,自己身披霞帔嫁给陆时玖的一幕。 雀跃浸透胸腔。 蓦地,身后一道低沉嗓音骤响。 “……喜欢吗?” 沈荔惊慌 失措回首。 灯火阑珊处,陆时玖长身玉立,笔直如松柏的影子倒映在地。 他一步步朝沈荔走近,两道身影渐渐融合在一处。 沈荔惊诧:“你怎么、怎么突然来了?” 陆时玖晃晃手中的漆木攒盒,盒中是醉仙楼的糖蒸酥酪,他泰然自若:“给你送东西。” 送东西哪里用得着陆时玖亲自登门,分明是别有用心。 沈荔红着脸接过。 窗前竹影参差,明皇烛光跃动在沈荔眼底,她挽唇赧然:“我还以为今日忘送了。” 牛乳送到唇边,沈荔依然吃不大惯。 可这是陆时玖亲自送来的,她自然不会拒绝。 满满的一碗糖蒸酥酪落入腹,余光瞥见陆时玖落在嫁衣上的视线,沈荔双颊染红。 银白光辉悄无声息落在手边,不知为何,眼前突然涨起迷雾。 沈荔眼皮沉沉,昏昏欲睡。 一只手抬起自己半张脸,陆时玖勾唇:“我还以为……你不愿意。” 不愿意什么? 不愿意嫁给陆时玖吗? 沈荔迷迷糊糊,栽在陆时玖掌心:“我愿意的。” 意识混沌,怕陆时玖听不清,沈荔再次表明心意,“我愿意的。” 沈荔彻底陷入昏睡。 24.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四章 夜色氤氲,公主府各处光影通明,照如白昼。 墙上嵌着雕花玲珑木板,或是贮着藏书,或是供着龙泉窑青釉花口瓶。 满屋铺陈华丽,如坠仙宫。 沈荔朦朦胧胧睁开眼,只觉头晕眼花。 她一手扶眉,不由自主四下搜罗张望白芍的身影:“白芍,我渴了……” 入目是陌生的屋子,除了自己,空无一人。 沈荔瞳孔骤紧,莫名心慌。 层层叠叠的衣裙散落在地,沈荔撑地起身,不知自己怎会身在此地。 还有……陆时玖呢? 她明明记得陆时玖去梧桐苑找自己,还给自己带了糖蒸酥酪,她还收到珍宝阁送去的嫁衣…… 单薄身影在空中晃了一晃,似浮萍摇摇欲坠,沈荔脚步趔趄,无力跌跪在地。 风从窗口灌入。 蓦地,缂丝屏风后传来一道陌生的脚步声。 少女窈窕身影淌落在地。 乳烟缎绣芙蓉软底鞋,赵宝珠一身石榴红牡丹花纹彩绣锦裙,鬓间点翠嵌宝珠钗,手执牡丹薄纱象牙柄宫扇。 柳眉如烟,明眸善睐。 一双笑眼盈盈如春水,面赛芙蓉,齿如含贝。</p >她歪着脑袋,垂眸打量地上颇为狼狈的沈荔。 相形见绌。 从前只是远远匆忙一瞥,沈荔从未想过自己还会见到赵宝珠。 小公主肤若凝脂,冰肌莹彻,是南梁真真正正的掌上明珠。 沈荔双眸圆睁,惊诧:“……殿、殿下?” 赵宝珠笑而不语,转而望向从屏风后走出的陆时玖。 烛光拉长了两人的身影。 明亮光影中,赵宝珠笑着提裙上前,她挽住陆时玖的手臂,眉眼天真又懵懂。 “陆哥哥,她愿意替我去和亲吗?她可真是个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