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宫墙》 1. 东宫夜梦 东宫上下无一人知晓,良娣慕兰凝入宫前原本是有未婚夫的。 …… 三更鼓声响过,骤雨忽至。簌簌雨珠飘落在殿外的丹陛,在无声的幽黑中穿过廊亭,隔着罗帐细听那雨声,清寂而空灵。 慕兰凝一早被雨声吵醒,残梦戛然而止,枕畔唯余几分怔忡。 适才她借着寝殿壁灯的浅光,侧目窥见枕边的太子萧临睡得正酣,如此她才敢放心地合眸,伴着不眠的雨声,将方才梦中所见再回味一遭。 梦里她回到了故乡江州,入目的是去年二月十五花灯节流光溢彩的盛况,她记得自己彼时的身份——刚刚订婚的待嫁之人。 伯父替她收下节度使顾家的聘书,不过她尚未见过顾家三公子顾巡这个人。 官宦士族看重家世品行,儿女婚事皆由父母长辈决定,慕兰凝的爹娘失踪多年,她在伯父家中长到十七岁,婚事便由伯父做主。对这桩婚事,她无甚意见,倒是听闻顾巡性子沉稳,不苟言笑,颇有少年老成之气。她有些担忧,跟这样的人相处,日子会不会枯燥无趣? “阿凝,走,咱们出去瞧瞧热闹吧。”伯母陪慕兰凝看出嫁前的最后一次灯会,二人沿渡若河往东,走走停停地欣赏沿途的缤纷河灯。 伯母兴致好,完全融入熙攘的灯会中,偶尔停下脚时,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慕兰凝交代成婚事宜。 婚期定在五月二十六,伯母教导慕兰凝:“你嫁到顾家以后,若是想家了,就寻个缘由回来,不过你可别直接对顾家人说你想家,不然婆母会不高兴的。” 慕兰凝怔怔地点头,谨慎记下,对那个素未谋面的婆母心生畏惧,心里头又很好奇:不是要嫁给一个男人吗?为何伯母着重强调了所谓的婆母? 慕兰凝的祖父母早逝,伯母似乎并未有过侍奉公婆的经历,何以作此教诲? 她有困惑,但羞于开口问。三岁时,经营医馆的爹娘在一场大火里失踪,官府遍寻不获,慕兰凝从那之后就寄住在伯父家中,伯父伯母将她视为己出,但她有时也会因为想念爹娘而偷偷流泪。 伯母有两女一子,年纪都比慕兰凝大,小时候四个孩子同住后宅,成日吵吵闹闹,几乎无一日安宁,伯母却一直面若春风,忙进忙出,看上去诸事顺利。 慕兰凝懂事后开始察觉,打理一个大宅子并非易事,而伯父对此从不过问。伯母操劳多年,如今两位堂姐均已出嫁,堂兄则在晋州的书院念书。慕兰凝想着,待她嫁入顾家,伯母需操心的事算是又了结一桩,只不过,明年又有谁能陪伯母一起看花灯呢? 二人凭栏望向河心,慕兰凝盯着一盏水晶灯,见烛光将河水映出三分暖意,可是那灯却停不下来,在明明灭灭中随波荡漾。 再往前走,到了灯河转弯处,绚丽多彩的花灯密密地顺流而下,在改道时齐齐打了个旋,交相辉映,汇成一道璀璨的星河。 慕兰凝几乎迷住了眼,脚下不自觉地往前挪了几步,想看得再近些。而伯母刚好在人群中偶遇好友齐家夫人,便松开慕兰凝的手臂上前寒暄。 一盏鲤鱼花灯从河心漂近岸边,烛火将鱼鳞映得金红透亮,慕兰凝追着那盏灯往一旁挪步,全然忘了留意身前行人。 前头的人原本站着好好的,慕兰凝经过时,他却突然一回身,跟慕兰凝撞个满怀。 对方英武挺拔,慕兰凝踉跄后退半步,她注意到这人下意识朝她伸了伸手,不过还是迟疑着缩了回去。 慕兰凝稳住心神,垂着头没敢直视对方,只听他低声道:“是我冒犯了,还望姑娘见谅。” 他的声音沉而不滞,像一块石子投入寒潭,漾出低远的回响,身上一袭鸦青色袍衫,衣襟上绣着淡竹纹样。 慕兰凝没抬头,所以不知道他究竟长什么样子,也低声回应道:“无妨,是我不仔细看路。” 刚要抬脚离开,忽听伯母的方向传来齐家夫人的关怀:“顾巡,发生了何事?” 慕兰凝听到这个名字,脑中嗡然一响,顾巡? 紧接着伯母也赶过来问道:“阿凝,没事吧?” 慕兰凝摇了摇头,脸颊发烫,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她之前听伯母说起过,齐家夫人是节度使顾震的妹妹,也就是顾巡的姑母。难道说,她今晚不小心撞到的,正是那个顾巡吗? 果然,顾巡上前回齐家夫人的话,惭愧道:“姑母,我方才不小心撞到一位姑娘。” 他说话时,侧身对着慕兰凝,慕兰凝便悄悄瞥了一眼,见顾巡五官利落英挺,既儒雅又颇具英气,眸色澄明如一汪清潭。 顾巡说完话,也微微回头看向她。 慕兰凝忙又垂头,周遭嘈杂,四个人围着的角落却出奇安静,她猜想两个长辈或许交换了眼神,因为随后齐家夫人便开口对伯母笑道:“严夫人,我走得有些口渴了,咱们去茶馆吃杯茶,你意下如何?” 伯母沉吟片刻,不放心地对慕兰凝嘱咐:“阿凝,你再多玩一会儿,我跟你齐家叔母叙一叙就回来找你。” 不等慕兰凝答话,伯母又扭头对顾巡道:“顾三公子,劳烦你帮我照看兰凝。”语气不容回绝。 顾巡愣了愣,随后恭声道:“好。” 慕兰凝心头一颤,她不确定顾巡是否猜出她的身份,但是伯母随齐家夫人往茶馆走去之后,顾巡动了动身,在她跟前咫尺之距站定。他的目光在她面上停留了一瞬,旋即垂下眼帘,喉结微微滚动。 “方才没伤到吧?”他轻声问,语气里带着真切。 听到他开口,慕兰凝紧绷的心弦松了一丝,可她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回应才显得得体。 末了,她只是无措地摇了摇头。 河面映照的烛光影影绰绰地洒在他身前的竹纹绣样,慕兰凝想着要不要后退半步,又怕不小心再撞到旁的行人。她也难将目光上移,因而看不见顾巡当时的神情。 两个人杵在那儿都不再说什么,慕兰凝暗忖,她出门看灯会竟偶遇未婚夫顾巡,伯母和齐家夫人是否都认为这是特别的缘分,所以有意让她和顾巡独处? 可这场面实在令人困窘,她还没有想过如何与顾巡闲谈,顾巡似乎也在斟酌些什么,两个人白白浪费了良辰美景。 河面流过的彩灯一茬接着一茬,水随风动,哗哗作响。慕兰凝想回头望一眼,耳边冷不丁听见顾巡悄声道——“我表弟齐彻骑马摔伤了腿,我今晚是陪姑母出门散心的。” 话语声几乎是和风声同时传来,恍惚之间,慕兰凝分不清哪个声音更轻缓些。 她在心里默诵了一遍他的话语,知道他是在解释他为何会出现在今晚的灯会上,斑斓灯火与星光在眼前闪烁游移,她干巴巴地回应一句:“我陪伯母出门看灯。” “你平日在家都做些什么?”他自然地接过她的话,似早已想好这一句。 …… 这段短暂的记忆在慕兰凝的脑海中重现过许多回,今晚却是第一次真正梦到,那晚的点点滴滴历历在目,仿佛从未远去,可她却明白,再也无法回到那晚的时光了,也不可能再见到那个人。 殿外的夜雨越下越大,枕边的萧临也翻身醒来,他昏昏沉沉地抬臂揽在慕兰凝的腰间,也不管她是醒着还是睡着,闭着眼声音瓮瓮地问:“什么时辰了?” 幸好慕兰凝在下雨前便听见三更的鼓声,此时不用下床去看宫漏也能启声回答道:“妾身方才听到三更鼓声响了。” 语毕,萧临并不出声,慕兰凝抬眸打量片刻,接着细语问:“时候还早,殿下要不要再睡一会儿?” 萧临依旧没有回应,掌心却在慕兰凝腰腹间摩挲着,伴随着愈来愈近的热息,覆身压在她身前。他完全清醒过来,连绵不绝的吻落在慕兰凝的耳下和颈窝,眼前忽明忽暗,碧绿罗帷被殿外的湿寒夜风和帐内的灼热裹挟,阵阵轻颤。萧临的发梢在她眉间轻晃,如蜻蜓旋舞,长夜未明,慕兰凝合眸承受着天亮前的缠绵。 “一直都是黑夜就好了,我不想上朝。”萧临中途稍作舒缓,唇抵在她额间揶揄。 他的声音很柔和,慕兰凝听得不太清晰,但她如今已学会读他的唇语。 “殿下乖乖去上朝,妾身会备好茶和点心等殿下回来。”慕兰凝在幽暗中克制着喘息,低声说着萧临喜欢听的话。 萧临的指尖在她光滑脸颊上掠过,目光欲说还休,像是在打量一朵开得正娇艳的海棠花。 他接着又问:“要是陛下派我去桑州视察民情,你想随我一同去吗?” 慕兰凝顿了顿,识趣道:“妾身不敢误了殿下的正事。” 萧临满意地扬了扬唇,倾身再度卷起未尽的波涛。彼此在欢愉时相视一瞬,而后慕兰凝再度合眸,怅然在心底叹了一声。 她有太子的恩宠,可她也必须懂得分寸,若是不慎逾越了,那点情分就会变得一文不值。 萧临这等手握生杀大权的人,对慕兰凝来说曾遥远得不像真实存在,可是他一次偶然的出巡,便轻飘飘地改写了她原本的命途。 去年的花灯节过后,慕兰凝在内宅安稳过了一个多月。至四月初,她在家听见伯父在同伯母发牢骚:“菜色若太过寻常,恐失了敬意,若过分铺张,又怕惹太子猜疑贪腐之事,真叫人犯难。” 伯母却很坦荡:“太子殿下什么山珍海味没尝过,咱们只要拿出诚意就行,照我看,先打听一下太子殿下爱吃什么,让厨房提前备着,再把杯莫停的厨子请过来做几样江州菜,最后再奉上咱们家亲自酿的桂花酒,这些也足够了吧?太子是储君,又不是皇帝,还能当面把桌子掀了不成?” 伯父沉吟片刻,笑着点了点头:“要论持家待客,我在夫人面前可自愧不如了。” 慕兰凝见难题已解,便默默回屋拿起自己的针线。 那时和顾巡的婚期还有一个多月,初夏的骄阳透过窗外的合欢树,在绣台上洒下斑驳光影,蝉鸣声时近时远,慕兰凝被扰得静不下心,举着尚未绣好的香囊出神。 她的袖中藏着一枚玲珑剔透的环佩,是花灯节那晚顾巡从沿街的首饰铺买来送给她的。慕兰凝白天不敢拿出来瞧,只敢在夜深人静时偷偷借着月光欣赏。 顾巡买下的是一对,合在一起是凤凰于飞的纹样。 告别之前,两人手中各持一枚。 “收了我的环佩,你打算送我何物呢?”他有心打趣。 两人刚刚有些熟络,慕兰凝暗自嗔道:你可真是不能吃亏啊。不过开口时却有新的主意。 “绣一个香囊给你吧。”她扫了他一眼道,声音不高也不低。 顾巡爽朗地笑:“行啊。”笑过了又不大放心地询问,“三个月够你绣了吧?” 三个月,绣十只也够了。然而,慕兰凝一只也没有绣出来,因为天有不测风云。 慕家设宴款待太子萧临的那日,原本也不过是个寻常日子。上菜之前,萧临随口说要看看慕家的花园,伯父无从推辞,便陪他往中院闲走。 中院离内宅只有一墙之隔,恰巧慕兰凝从屋子里出来,在紫藤花架下乘凉。当时她默想着,不知爹娘此时身在何处,她都要嫁人了,爹娘却看不到这一刻。 太子萧临昂首打量,彼此来不及避让,他一眼瞧见了她。 慕兰凝进退两难,这位贵宾却唇齿微动:“想不到在这边陲之地,竟能遇见如此清雅端庄的姑娘。” 男女有别,萧临不可能不知道他这意味深长的一句话会让江州州丞慕宽作何感想,但他还是旁若无人地说出来了。 2. 一厢残念 江州乃大梁南境,与芝罗国接壤,刚刚三月上旬,此地已有蚊虫扰人清梦,嗡嗡营营的吵嚷声不停,似有千军万马在耳边厮杀。 顾巡睡得浅,刚听到些动静便睁开眼来,满室空幽,只有自己的轻吁声回应着模糊夜色。 时辰尚早,他枕着手臂呆愣地盯着帐顶,眼前逐渐从混沌过渡到清晰,认真思索一阵,才想起自己此时是在何处。 这是在军营,他身为江州新一任节度使,正率军驻扎在江州与西部范州的交界地柳城。 流年不利,近来的不幸一桩接着一桩,不知何时是个头。 去年的花灯节后,顾巡满心期待着五月底的婚期,然而四月上旬,慕家却提出解除婚事。 之后的五月中旬,父亲顾震率军与芝罗国交战,重伤不治。 江州偏远,又逢战事,朝中无人愿接手,节度使之位便继续由顾家担任。可是随父亲出战的长兄顾匡身负重伤,左腿落下残疾,出行不便,二哥顾攸自幼即喜文厌武,不接触军中之事。 顾巡身为家中第三子,又是庶出,原本与继承无缘,可是命数使然,就这样被嫡母推上了节度使之位。 丧事还未结束,敌兵卷土重来,朝廷的重军还在抵御塞北,无力南下,江州只能全力坚守,而与江州西部相邻的范州背信弃义,关键时刻不肯出兵救援,只想坐收渔翁之利。 那时正是顾巡被慕家退婚的一个月后,头顶仿佛被墨云笼罩,当时他还嘲弄地想,幸好婚约不算数了,否则他要为父亲守孝一年,岂不是让慕兰凝苦苦等待吗? …… 长夜渐明,军营响起整齐的操练声。顾巡的思绪中断,蹙眉挪了挪压麻的手臂,他不急着下床,闭眼想再养养神,然而刚一合上眼,心就飘回了一年前的花灯节上。 明明每日都忙碌着,无暇自顾,可是独处时,却常有这样酸涩的滋味挥之不去。 慕兰凝,如今的太子良娣,她身处宫城内,应该不会记得当晚的事了吧? 他只在花灯节那晚见过她一次,居然会念念难忘,甚至清楚记得她说过的每一句话。想到这儿,顾巡蓦然扬唇,自己都不知道自己露出了久违的微笑。 那晚她头上戴一朵绢纱做的粉白色芙蓉花,当时流光溢彩的河灯一盏接一盏从眼前流过,早春的凉意伴随眼前的愉悦涌入肺腑,二人寒暄过后,他没话找话,忽而盯着她问:“你平日在家都做些什么?” 慕兰凝显得茫然,她待在深闺的日子大概乏善可陈,仔细想了想才简短回答他:“没什么要紧事,刺绣、赏花……偶尔做些点心。” 顾巡心中暗笑,寻思着男女的日常所为真是大不相同,她说的全是他不会做的事,不过又想着很快就能尝到她亲手做的点心,很是期待。 她说完这些,眉梢微微低垂。他没接着她的话往下说,怕她看出自己心中所想,忙换了别的问题轻喃道:“父亲说我成婚后便派我驻守柳城,你要不要跟去?” 话一出口就觉唐突,跟她谈这个,为时过早了些。 看慕兰凝缓缓抬眸的神情,似乎也感到局促,顾巡忙想改口:我们到时候再从长计议吧。 不过她还是悠悠回应道:“自然要跟去。” 自然要跟去……顾巡反复回味这几个字,似有一支喜烛漾开在心河。 他低眉望向她眼底,也不知自己是不是眼花了,只觉那双眼眸似盛了一泓月的清辉,与天边月色浑然一体,他不敢久视,又不舍移目到别处。 正相对着,外街忽然传来嘶地一声,接着便见金光升空,万千烈焰霎时在暗色苍穹下绽放。 街上游人纷纷仰头赞叹,慕兰凝也朝烟花破空处望去,九霄云阙间,金赤光华垂落如雨,曳着长尾织就琼林玉树。 顾巡偏头观望一阵,满目灼灼,心内某处却像是被一根丝线牵引,迟疑再三,还是忍不住将目光瞥向近旁。 她是他即将过门的妻子,他偷偷瞧她一会儿,不算违背礼数吧? 她的眸底映着四散的金边流苏,点点明灭,宛若漫天散掷的璎珞。顾巡很快瞥得眼睛发酸,只好一会儿直视前方,一会儿又瞥向慕兰凝,反复几个回合,直到在她眼中看到烟痕袅袅。 余烬纷飞,河上弥漫着硫磺的微辛,繁华尽歇,游人再度涌动起来。 顾巡回过神来,定睛觑向升腾的青烟,为了掩饰自己方才的行径,开口笑了笑:“这烟火真美。” 慕兰凝兀自盯着原处,大概是看完最后一道烟尘溶于夜色,才附和一句:“是啊。”说罢又语带哀愁地低吟,“可惜这么快就灭了。” 顾巡呆怔一瞬,没料到她会有此感慨,电光火石之间,他忽然无师自通,知道自己不能给她留下一个木讷无趣的印象。 他转动脑筋飞快地想了想,然后强作风趣地干笑两声:“虽不能在眼前长存,但可以在心中长存啊。” 这两句话不是自己平日能说出来的,他也不知说得是否合适,只好细心留神慕兰凝的反应。 她似笑非笑,眼波微漾,在他的注视下启唇呢喃:“你说得对。” 短短四字,顾巡听了心生欢喜。开心之后又不免有小小的疑虑:她是真觉得他的话有道理呢,还是客套的敷衍? 烟火盛会结束后,河边游人渐渐散去,姑母和慕家伯母喝茶去了多时,顾巡担心慕兰凝等得着急,便想问她是否还想往别处逛逛,可是尚未来得及开口,脚背冷不丁被行人踩了一下。 顾巡正在出神,这一脚被踩疼了,险些向前歪倒在慕兰凝身上,他见慕兰凝慌张地抬起手腕打算扶他,顿时羞赧起来,生气地昂头想找出究竟是哪个不长眼的撞了他。 四五个醉酒的浪荡子勾肩搭背已然走远,顾巡怒目瞪去,又不好追上去,况且今晚心绪正好,就当是被慕兰凝踩了吧,他不介意。 正犹疑该如何回头面对慕兰凝,她恰如其分地小声问他:“你没事吧?” 顾巡忙回头站稳道:“没事没事,当然没事。” 慕兰凝点点头,大概是站得累了,便指了指街角的长椅提议:“要不要去那儿歇一会儿?” 那儿地势高一些,姑母她们若是从茶馆回来,他们能注意到。 顾巡欣然走在前头引路,不时回头关照慕兰凝,生怕与她走散。 慕兰凝朝前看路,偶尔与他目光相接,四目相对时,总有一个人先将目光移开。短短的一段路,回想起来好像走了许久。 他们也没能往长椅上歇息,因为中途被一间首饰铺的掌柜拦住了去路。 游人围在渡若河两岸看花灯,商铺稍显冷清,有间铺子廊下挂着一盏琉璃莲花灯,顾巡经过时放慢脚步多瞧了两眼,无意间又往里头张望,原来是家首饰铺。 眼尖的掌柜立刻便走出来热情招待道:“二位看看最新的首饰吧?” 顾巡不懂首饰,难为情地回头望着慕兰凝,她不知相中了什么好东西,双眸直直地望向店内。 顾巡便对掌柜道:“好啊,看看就看看。” 一入首饰铺,满眼琳琅,那掌柜指着什么都说是全江州最好的,慕兰凝一直垂首听着,也不说自己喜欢哪件。 离她最近的货架上摆着一对晶莹剔透的白玉环佩,顾巡发觉她频频抬眸,似乎是在暗中打量那对玉环。 顾巡没有多想,上前便对掌柜道:“这两枚环佩我要了。” 话说出口又很怕掌柜问他:一个人为何买下两枚环佩? 如今想来,那掌柜应该什么都懂,乐呵呵地取下那两枚玉环,一路送他们到店门口:“我这店里常添新货,二位常来瞧瞧!” 顾巡听着掌柜的说笑,记不清慕兰凝当时是怎样神情,想来她是有些拘谨的。 那一晚他变得不像平日的自己,但是每一刻都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在慕兰凝的身旁,心底深处某个封寂的密室悄然被点亮。 是因为她是他的未婚妻,所以他被勾起了难以言说的欲念,还是因为他第一眼就将心托付给她,而她恰好是他的未婚妻 ,所以他放任自己深陷其中,顾巡理不清头绪。 走出首饰铺,借着月色与灯火的光亮,他将两枚环佩拿出来观赏,合在一起居然是凤凰于飞的纹样,可真是误打误撞了。 礼物是当着慕兰凝的面买的,也是迟早要送给她的,所以他直接将凰纹环佩递给慕兰凝,自己留着凤纹那枚。 他没说什么话,慕兰凝却领会了他的意思,讷讷地伸手接下,妥善收好。 趁着高兴,他还同她打趣:“收了我的环佩,你打算送我何物呢?” 她说要给他绣一只香囊。 再然后,姑母和慕家伯母从茶馆出来,他们在街上道别。反正婚期将至,对成婚的期待抵消了分别时的惆怅,两个人都没说什么临别之言。 可是那竟然是他唯一一次见到慕兰凝,假如自己从来没见过她,那么被退婚之后,他的不甘和愤懑也许就不会这样重。 就仿佛他一腔赤诚地提笔要写一封情书给她,可是还没下笔,就得知她不会收下了。他的手悬在半空,第一滴墨猝然落下,他无奈搁下笔,但是那滴墨已经落在了心里,至今还没有干透。 若是无缘,为何花灯会上会在万千人之中恰好遇见她?若是有缘,为何很快又失去了她? 繁华忆遍,熹光也洒满了简陋的军帐,顾巡缓缓起身,听着营帐外的号角声,新的一日才刚刚开始,可是心内居然只剩唏嘘。 现在的她,应该已经忘了他这个人了吧。 *** 日出前后,夜雨方歇,香兽吐出的绯烟缠在迷离未消的罗帐上。 慕兰凝服侍萧临穿好朝服,目送他走出东宫,然后百无聊赖地坐在案边看宫人给萧临的西域猫喂食。 这只猫毛色雪白,名唤雪狸,性情温顺讨喜。在慕兰凝入东宫前,萧临已经养了雪狸一年多,慕兰凝出现后,雪狸反倒和她更亲近一些。 太子妃的人选还没有落定,东宫的侧妃也只有慕兰凝一人,宫人们说,太子爱重慕良娣,所以没有再纳妃妾。 可这些不过是表面,慕兰凝明白,所谓爱重,其实是有条件的,萧临喜欢她,跟他喜欢雪狸的原因是一样的。 一盏茶的功夫过后,尚衣局的女官尹掌衣到访。 慕兰凝起身迎接,低眸瞧了一眼,只见尹掌衣手捧紫檀托盘,上头叠放着一袭月白色绣折枝海棠的如意月裙。 尹掌衣恭敬道:“良娣,下官奉太子殿下之命,为良娣送来新衣。” 说罢将托盘微微举高了几分,等慕兰凝过目。 裙裾叠得齐整,露出一角海棠花色,丝线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珠光,像是花骨朵上凝了一层薄露。 雪狸叫唤了一声,然后跳上桌案,琥珀色的眼眸打量着托盘,像是也被这身新衣裳吸引了去。 “多谢尹掌衣,不知殿下何时吩咐的?”慕兰凝声音淡淡地问。 “回良娣,是桃花刚刚发芽时。”尹掌衣答得不卑不亢,“殿下说再过几日满墙粉嫩,良娣穿月白色好看。” 春意已至,桃花也确实要开了。慕兰凝示意宫人接下托盘,随后宫人将裙摆展开几分,慕兰凝看清了全貌,折枝海棠用苏绣针法铺满裙摆,花瓣层叠,叶脉以银线细细压过。 “这上头的海棠花绣得真好。”慕兰凝随口夸赞一句。 尹掌衣殷勤一笑:“良娣喜欢便再好不过了,这样式是殿下选的,殿下说海棠花不浓不淡,最衬良娣。” 慕兰凝微微一顿,海棠无香,绣在衣裙上,倒让人觉得这花开得再好,也是供人赏玩的。 “有劳尹掌衣了。”慕兰凝收回目光,语气轻浅。 尹掌衣领了赏钱离开,雪狸也吃饱了,围在慕兰凝脚边喵喵地叫。慕兰凝垂下眼睫,睫羽投下一片细密的阴影。 宫人惠婵上前询问:“良娣,要换上这件月裙吗?” 慕兰凝没有立刻回应,但是她知道该换上,若是萧临回来见到她将新衣晾在一旁,他会怪她辜负了他的美意。 3. 独守东宫 还不到午时,琉璃瓦上落满了日光,金灿灿地铺开一线,亮得有些虚妄。 新裙在身,慕兰凝头上却别了一朵旧时绢花,独自站在东宫后苑廊下。朱墙下的桃花多是含苞未放的花骨朵儿,只顶端微微绽开,露出里头浅浅的嫩红。 这一年来发生的事都超出了原本的预想,一开始她想着,自己会水到渠成嫁给顾巡,会将香囊亲手交给他,彼此之间慢慢地会有更多了解。可是伯父却突然告诉她,慕家有一个成为皇亲国戚的机会,代价是她要随太子回京。 至于和顾巡的婚约,伯父说他会去跟顾家解释,她不必担心。 看上去,伯父志在必得,也不容慕兰凝有任何疑议。 自己像一片落水的枯叶般无能为力,除了认命,没有其他道理可以说服自己。 进宫后不久,她从太子口中断断续续听闻了江州的局势,自己拼凑着那些她无法亲眼看到的事——芝罗国在边境作乱,江州节度使顾震战死,顾家第三子顾巡继承了节度使身份,顾巡还一鼓作气,扫平了芝罗国在南境的威胁。 不过江州和邻近的范州似乎还有一笔账要算,彼此都想吞并对方的地盘,而朝廷鞭长莫及,下了几次诏书也未能平息双方的恩怨。 慕兰凝嘲弄地想,她在宫里能听到顾巡的消息,顾巡在江州应该是听不到她的消息了。 他会关心她过得好不好吗? 真是不合常理,明明只见过一面、相处了不到一个时辰的人,竟然让她念念不忘。 慕兰凝仰首望向墙头,双眸空洞,他如今是江州的节度使,不是花灯会上的青涩少年,怎么还会牵挂她这个有缘无份的人呢? 那晚烟火散去,他宽慰她说,“不能在眼前长存的,可以在心里长存。” 如今看来,真是一语成谶。 …… 萧临应该要从云霄殿回来了,慕兰凝留恋地望了一眼碧蓝的苍穹,还想再独处片刻。 微风拂动鬓边的碎发,身后却传来了沉沉脚步声,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落得恰如其分。 慕兰凝本能地绷紧了肩背,牵了牵唇角,拿捏好神情,准备回身行礼。 身后的萧临却又顿住,也没开口叫她,慕兰凝不由得思量,她若这样一直假装没注意到他回来,他会在她身后默默等候多久呢? 不能让他久等,慕兰凝先是侧过脸望去,假装不确定身后是他,看清楚后,这才转过身敛衽一礼:“殿下回来了。” 萧临还未换下朝服,玄色的衣袍上绣着暗金蟒纹,连日光落在他身上都是恭顺的,服服帖帖地铺在他的肩头。 他上下打量她,从领口到裙摆,在慕兰凝看来,他的神情像是在审视一件刚摆上架的青瓷。 “穿上了。”他缓缓眨着眼,语气带一点满意,随后唇角微微弯起,“果然衬你。” 慕兰凝低眉顺目,声音温婉:“殿下眼光好,妾身不过是沾了衣裳的光。” 萧临方才盯着她的背影,目光在她鬓角处停了停,看到那朵绢纱做的粉白色芙蓉花。宫人不会将这种不值钱的饰品送到她跟前,那是她从慕家带过来的,绢花边缘有一丝枯黄,在东宫满目的珠翠之间显得寒酸,可她私下里偏偏喜欢戴着,像是在怀念往日岁月,萧临不干涉她,宫人也就不敢多嘴。 初见慕兰凝时,也是他情窦初开之时,当时他只觉她眉目藏慧,眼底栖愁,这样花容月貌的女子会有什么烦忧呢,他不解。 然后他如愿得到了她,知道了她的身世,原来她的爹娘多年前在一场大火里失踪,至今下落不明。这一年来他给了她恩宠与呵护,甚至还暗中派人打探过她爹娘的下落,同样是没有结果。他想着,连他都寻不到的人,应该已经不在人世了吧,所以也就没对她提过这回事。 他在朝臣和宫人面前都自称“本宫”,唯独在她面前称“我”,想以此缓解她对他身份的畏惧。他没让她去过良娣的偏殿,而是把她收入自己的寝殿,跟她分享自己每一处私密,像寻常夫妻一般朝夕相对。萧临自认从不曾这样珍视过一个人,可慕兰凝常常眼底寥落,她不说话时,心仿佛游离在别处。 他要应对云谲波诡的朝堂,要清除异己,确保自己能顺利登基,时间久了,也疏于过问她心底装着什么事。他可是储君,不管她开不开心,都要虔诚侍奉在他左右,这样就足够了。 萧临移开目光不再看那朵绢花,似笑非笑地踱步来到她跟前,也不顾四下是否有宫人在场,抬臂揽她入怀。 慕兰凝手腕微僵,不敢推,也不敢躲。萧临的下颌蹭在她额角,慵然地对她呢喃:“桑州水患严重,眼下盗匪横行,今日上朝,陛下果真派我去视察了。” 此事早在预料中,慕兰凝并不意外,可是心底却不平静:“殿下何时启程?” “明日一早。”他应道。 “妾身这就去帮殿下收拾行囊。”慕兰凝说着试图离开他的怀抱。 萧临的掌心覆在她肩头,动作不急不慌:“别费心了,我已经吩咐了宫人。” 他揽她揽得更紧了些,慕兰凝能感受到他胸膛的跳动。 “兰儿,你进宫也快一年了,以后可要习惯我不在身边的日子,好好照顾自己。” 乍一听他的语气,似乎也是一番暖心的叮嘱,可是慕兰凝却听出了别样的意味。 这几句只是他直接说出口的,他没说出口的,应该还藏着让人联想的言外之意。他以后会有越来越多的日子不在她身边,要么是出宫办事,要么……是在守着其他妃嫔。 甚至于说,他这次去桑州,会像一年前去江州那样领回一个女人。 虽说这一年里他身边只有她,但这道理于慕兰凝而言却不新鲜,她都懂,但还是无法心平气和地接受,也做不出那套替他高兴的表面功夫。 是他把她从江州连根拔起,移栽在金砖碧瓦的东宫,为何不能从一而终、对她呵护到底呢? 与别的女人共侍一夫、看着他跟别的女人生下孩子,那样的滋味她没体会过,可是她见识过。当今皇后及几位贵妃之间明争暗斗,虽然没闹到明面上,但是恨意和怨气弥漫在宫墙内外,彼此的酸楚与无奈交叠,再多的恩宠和荣华也难以填平内心的沟壑。 慕兰凝暗叹一声,忍着那丝一闪而过的妒意恭敬道:“妾身谨遵殿下教诲,也会时刻挂念殿下的。” 萧临目光融融,声音轻得只有她能听到:“我不在的时候,你要当心皇后和陈贵妃。” 想到自己要独自面对后宫之人,慕兰凝不安地蹙眉,萧临的话说得轻松,可是她身为晚辈,如何防得住皇后或者贵妃呢? 萧临的母妃早逝,皇后也未抚养过他,因此二人关系淡漠。 皇后虽然无儿无女,但多年来靠贤德自保。陈贵妃的二皇子极受陛下喜爱,母子皆得恩宠,且陈贵妃个性张扬,常对皇后不敬,若不是萧临地位稳固,恐怕陈贵妃早就对储君之位动了心思。 表面上,宫墙内讲求礼仪体面,可是深处其中,多多少少要周旋于无形的争斗之中。 太子不在宫里的日子,万事都要靠她自己了。 他要去远方,而她留在这里,穿着他选的衣裳,住在他的寝殿里,替他守着他空荡的东宫。等他回来的时候,她要乖顺如初地出现在他面前,像雪狸一样在锦垫上等着他伸出手来。 …… 天还是淡墨色,萧临已醒来了,他要避免朝臣结队来为他送行,所以越早启程越好。 铜灯里的烛火将残未残,内侍在殿外低声禀着时辰,萧临却像没听见一般,伏在慕兰凝肩头停了一会儿,又收紧手臂将她往怀里拢了拢。 良久后,他自行起身下床,站在床头动手穿衣,低头系玉带时微微蹙着的眉线条分明,慕兰凝裹着锦衾靠在床头。 他系好了抬头看她,见她露出的颈窝处还留着他夜间落下的浅浅红痕。 他走过来,低头在她眉心落下轻吻,声音还带着夜的绵软:“等我回来。” 她似有若无地应了一声,他不舍地转身掀帘,衣摆在她的注视下消失在寝殿外一角。 这是萧临自江州回来后再一次出远门,他其实很想将慕兰凝带在身边,但也不舍她舟车劳顿,更何况若被陛下知晓,定会责骂他为了女人耽误正事。 宫门大开,他还没离开京城,心就已经期待归来那日跟她团聚。 想到昨晚的温存,萧临在不经意间垂下眼睫,释然一笑。一向拘谨克制的慕兰凝居然也会那样撩拨他,或许是因为离别在即,她开始察觉到平日里不曾察觉到的她对他的依恋。 萧临索性合眸回想她的声音,当时他问了她一个问题,然后她在他身下喃喃:“殿下要早点回来,莫要流连在外头的花丛中。” 她难道不明白,他流连的只有她啊,她这是故意要恃宠而娇了吧? 萧临的嘴角又弯 起,出城时天已经完全亮了,他在马背上望着远处天际,天地辽阔,他却心系宫墙内那一抹月白。他想真正走到她心里,再给他一些时日,他相信自己可以做到。 *** 萧临出宫后,东宫明显清静了许多,早膳后,慕兰凝独坐在书案前,书上一行行的字却像是交缠跳跃的,引得她忍不住回想昨夜种种。 春水漫过堤岸的冲击感像往常一样袭来,行至中途,萧临撑起身子停了下来,黑眸闪动着热忱光芒,双手穿梭在她发丝里,用沙哑的声音唤她:“兰儿,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他的声音轻柔地几不可闻,慕兰凝一边读着他的唇语,一边辨别耳畔的那几个字。 她知道自己没有听错,微微仰起头应了一声,印象里那张有棱角的面孔被胸膛的起伏牵动着,多了几分柔情,落在她脸上的眸光也带着些许期盼。 不知怎地,那样的他好像不再是高高在上、不可直视的太子殿下,只是依偎在她怀里的少年情郎。 或许是因为他的指腹揉进她的发根深处,让她卸下了一道防备,她的手不知何时攀上了他的后颈,封堵已久的心也跟着敞开了一个缺口,竟对他动了小女儿家的娇纵心思。 反正这些话只停留在帐中,只有他能听到,她暂时忘掉宫规礼数,也不打紧吧。反正他身边只有她一个女人,意乱情迷时她想独占他,也是合乎情理的吧。 “殿下要早点回来。”她的尾音淡淡上扬,忘掉了平日里的温顺守礼,未加细想便脱口而出,“莫要流连在外头的花丛中。” 萧临明显挑了一下眉,沉默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嗯”了一声。再然后,他的眼底有明亮的欢喜,忍着笑意垂眼看她。 “知道了。”他吻着她的颈侧软语,像是无奈,但又包裹着他独有的宠溺。 漫漫长夜里,他和她像两块被搁在一起的玉,温意渐渐融在一起,分不清是谁更热一些。 …… 倘若不是因为他次日一早就要远行,倘若不是因为他当时问了那样让人心软的问题,她绝不会在他面前流露出那样的娇嗔,等他从桑州回来,还会继续容忍她对他说这种逾越的话吗? 慕兰凝对自己摇了摇头,她没有那样的资格,任性一次就够了,天家威严容不得她继续试探。 她忽而想起今日还没看到过雪狸,便起身去陪陪它。 雪狸懒洋洋地斜躺在锦垫,慕兰凝走近了它也没起来。慕兰凝只好蹲下来细语道:“你这是怎么了?殿下走的时候你都没送一送,可要有好一阵子看不到他了。” 雪狸两只耳朵猛地动了一下,琥珀色的瞳仁透着一团碧绿,直起身不安地冲慕兰凝连声喵喵。 慕兰凝觉得怪异,望着它自顾自道:“是不是肚子饿了?” 雪狸却没有安静下来,接着便原地打转,不听慕兰凝的安抚,叫声愈发凄厉。 慕兰凝从未见过这等情形,被这猫惊得不知如何是好,在帘外垂手侍立的惠婵迟疑一瞬,似梦呓般小声说出一句:“良娣,奴婢听说,猫能预测凶吉……” 慕兰凝忙回头,抬声制止她:“切莫胡言乱语。” 在宫里妄论这种怪力论神之事,不管是何身份,被人听见都是要遭殃的。 惠婵忙噤声,低头不再言语,默默取了猫食和瓷碗,又盛了清水递上前。 慕兰凝轻抚雪狸的头和背,雪狸见有吃食,像平日那样伸头嗅了嗅,然后张嘴进餐,随着眸色恢复,叫声也渐渐安静下来。 一日转瞬即逝,转眼便到了掌灯时分。慕兰凝独自回到寝殿,碧绿罗帷空荡荡的,自从来到萧临身边,她还没有独宿过,挨在白檀枕上,总觉得他会突然掀帐而入。 但她今夜确实是要守空房了。 入夜后,月影扶疏,烛火早已燃尽,屋内只余一片漆黑。 慕兰凝合上眼不过片刻,也分不清自己是睡着还是醒着。恍惚间,四周忽地亮起朦胧的光,像是隔着一层薄纱,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她左顾右盼,发现自己站在一条望不到头的长街上,青石板路湿漉漉的,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雾气。路两旁挂着成排的灯笼,某间铺子里飘来阵阵药香,慕兰凝隐约记起幼年往事,循着气味往前走,没多远便看到一块木匾上用浓墨写着三个字:枯木春。 这是爹娘从前经营的医馆……她记得这个地方,心口猛地一紧,忙朝医馆奔去。 4. 噩耗传来 梦里的画面那样真实,医馆内正有五六个伙计及学徒在忙活着尝药配药,慕兰凝站在门外,视线一眼落在了爹娘身上。 隔了十五年,她依然能辨出那个身着青灰长袍的男子、那个轻挽螺髻的杏衣女子是谁。 “爹?娘?” 慕兰凝张了张嘴,声音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细若蚊蚋。她拼命往前想跨过门槛,脚步却像踩在云端上,怎么也无法靠近爹娘。 就在这时,爹娘像是听到了声音,缓缓抬头望过来。 他们脸庞温润,父亲眉眼间带着熟悉的笑意,母亲含着盈盈泪光,嘴唇翕动着唤她的名字。 “阿凝——” 慕兰凝忙点头回应,泪水也夺眶而出:“爹!娘!是我……” 她不顾一切冲过门槛,爹娘一如小时候教她学走路时那样,笑着朝她伸出手,怕她摔着磕着。 过了十五年生死未卜的漫长岁月,时间久到她都习惯了把伯父的家当做自己的家,竟还能与爹娘相见,慕兰凝一声声唤着娘,嗓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她的指尖几乎触到了母亲的袖角,只差一寸。 不知为何,一道灼热的气浪毫无征兆地自地面腾起,紧接着,烈火如怒兽般从四面八方涌出,瞬间吞噬了她和爹娘之间那仅存的距离。 火光冲天,烈焰翻涌。 “不要!”慕兰凝对着火光绝望哭喊,手和脸都感觉到灼烧的刺痛。 大火炽烈得连流动的风都在扭曲,浓烟滚滚翻卷,将她眼前的一切都笼罩在橘红之中。她往前一步,火势便涨高一丈,像有灵智一般将她阻挡。 火墙那端,爹娘也被逼退了数步。 隔着噼啪作响的烈火与浓烟,她看到他们焦灼地张口喊着什么,她只看见了口型,却听不见声音。 “别过来。” 慕兰凝跪倒在地,泪眼朦胧地透过火舌的缝隙,眼睁睁看着爹娘的身影在浓烟中越来越模糊。 就在这时,火墙那头忽然出现了几道黑影。 他们身着玄色劲装,面覆黑巾,行动整齐划一,像是带着特别的任务而来。灼人的烈焰对他们毫无影响,为首之人径直走向爹娘。 父亲将母亲挡在身后,慕兰凝屏住呼吸,看见父亲在同他们对峙,可火声轰鸣,她什么都听不见。 再然后,为首之人抬手做了个手势,几名黑衣人便上前来,不由分说架住了爹娘的双臂。 慕兰凝连忙伸出手朝爹娘的方向够去,五指在空中虚虚一抓,终究只触到了一片灼热的烟灰。 爹娘被他们拖走时还剧烈挣扎着,回头呼喊她的小名,那是爹娘最后的声音,带着绝望、不舍与锥心的痛。 慕兰凝疯了一般冲向火墙,烈焰灼烧着她的衣袂和发丝,灼痛感真实得不像是在梦中,可她像是感觉不到疼,拼命伸出手去够那越来越远的身影。 那些黑衣人裹挟着爹娘,身影已然融进了浓烟深处。 母亲那只伸向她的手,一点一点地被黑暗吞没,最终彻底消失不见。 大梦醒来,冷汗浸透了里衣,泪水无声地从眼角滑落。 慕兰凝回过神来,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发丝和脸,没有被火灼烧的迹象,但心口还是一阵阵绞痛,索性翻身拥紧锦衾瑟缩在一角,仿佛又变回那个孤苦伶仃、以为自己被爹娘抛弃的三岁小姑娘。 她咬着食指关节克制着呜咽,一面庆幸萧临今晚不在,若是不慎吵醒了他,她不知该找什么缘由才能将自己的噩梦掩饰过去。 罗帐轻晃,惠婵的关心在帐外响起:“良娣,可是做噩梦了?” 哭声还是被人听到了,慕兰凝不好再装睡,缓缓掀开锦衾,隔着罗帐声音颤颤地糊弄过去:“嗯,也不记得到底梦到了什么,醒来发现自己居然哭了。” 听她这样说,惠婵不便再往下问了,只是安慰的语气带着一丝俏皮:“殿下刚走,良娣就睡不踏实,幸好备下了安神的汤茶,不如给良娣端一碗?” 慕兰凝缓缓吁气:“也好。” 她饮下安神的汤茶,心确实平和一些,但也没再能入眠。 她回忆着三岁时的零星记忆:爹娘都是远近有名的大夫,他们在四宝街经营着一间名叫“枯木春”的药堂,她偶尔会被带过去玩耍,晚上则由奶娘带回安民巷的家中,因为药堂里那些药草的味道常熏得她半夜哭闹。 那一晚,枯木春居然着了大火,在药堂留宿的除了她的爹娘,还有负责煎药的师傅和学徒的小工共七人,全被困在里面。可是大火扑灭后,州府的衙役在废墟里抬出五具尸体,经仵作辨认,枯木堂的掌柜慕桥与聂云栀均不在其中。 州府给的结论是失踪,也派人四处寻找,可是多年来始终寻不到一点儿踪迹。 *** 天光亮起,慕兰凝的思绪还停在夜间的那场梦里没有回过神,哀伤的同时也觉怪异,爹娘失踪时她还不懂事,之后被伯母接到身边抚养,多年来还从未梦见过爹娘。 他们下落不明,昨夜梦里看到的一幕幕,究竟是上天要给她暗示,还是爹娘在给她托梦? 托梦的想法在心头一飘而过,慕兰凝忙又否认,若果真是托梦,是不是说明爹娘已经…… 不是这样的,慕兰凝心跳如鼓,她依然坚信爹娘还在人世,只是被什么事耽搁了,不能回来看她。况且,他们失踪了多年,就算真的要托梦,也不可能等到今时今日,这样根本说不通。 她更愿意相信,那个梦是上天的某种指引,只不过她眼下还参不透。 这样想的时候,忧思才能稍有缓和。 两三日后的巳时,慕兰凝正闲翻书卷,皇后身边的宫人来传话。 皇后贤德,她的宫人也玲珑剔透,见慕兰凝在看书便夸她聪慧好学,难怪会被太子殿下专宠。 慕兰凝硬着头皮听着,觉得这话有几分刺耳,萧临对她的专宠,皇后是不喜的,更何况,她也不知他还能宠她多久。 寒暄后,对方缓缓道出正事:“齐婕妤生的小皇子明日要满月了,皇后在榴乡苑安排了满月宴,慕良娣也一同去道喜吧?” 慕兰凝听说此事,忙郑重道:“那是自然。” 听闻那齐婕妤祖上也是江州人,不过慕兰凝还未见过她,只知她原先是御书台的女官,后来被陛下选入后宫。 萧临离京在外,慕兰凝出席这等宴会,便是替他去的,她颇费心地选了一对新的翡翠鎏金镯作为贺礼。 次日风和日丽,榴乡苑花开似锦,慕兰凝带着惠婵过去。 齐婕妤已在殿内落座,她衣着素雅,正与陛下后宫里几位年长的嫔妃说话。 慕兰凝到了后,依着宫规上前行礼问候,亲手将托盘上的贺礼献上。 瞧见齐婕妤的第一眼,慕兰凝就觉她的样貌有几分眼熟,可是仔细回想,这确实是二人初次见面,心下思量着真是怪哉。 齐婕妤只比慕兰凝大上四五岁,但礼法上却是长辈,她收下贺礼后,对慕兰凝牵唇一笑:“我便替小皇子收下慕良娣的贺礼了,等他再大一点,良娣可要多逗他玩。” 说罢,目如秋水地注视着慕兰凝,慕兰凝没有即刻落座,瞧着齐婕妤的神情,只觉她眸光中似隐藏着另一番言语。 在场的其余嫔妃悠闲地说笑:“二位都是江州女子,今日莫不是初次见面?” 慕兰凝浅笑答道:“今日终于有幸见到齐婕妤。” 齐婕妤想了想也跟着打趣:“是太子殿下把良娣藏得太严实,不轻易让我们瞧。” 众人正热闹着,宫人禀报皇后来了,慕兰凝与在场众人纷纷起身迎候。 皇后一身寻常宫服,远远望去,面似观音。她走近后,对众人和颜悦色道:“今日是小皇子喜宴,诸位不必拘礼。” 说着命身边的宫人将贺礼交给齐婕妤,礼物被锦盒装着,无人知晓里头是什么。 齐婕妤忙行礼谢过,慕兰凝趁机打量着殿内宾客,忽而察觉出异事:皇后都到了,陈贵妃居然还没赶来? 皇后也不过问宾客是否到齐,落座后同众人谈及太子萧临远赴桑州一事,似在牵挂。 少顷,皇后将目光停在慕兰凝处,含笑念叨:“慕良娣与齐婕妤的年纪相差不大,如今齐婕妤为陛下诞下皇子,倒让本宫想起来,慕良娣入东宫也快一年了,太子殿下只宠幸你一人,本宫不好多说什么,只是开枝散叶的事,你可要时时记在心上。” 后宫都知道,皇后曾为萧临选过几个贤惠貌美的太子妃,都被他拒绝了。此刻听皇后这样敲打,慕兰凝只好垂首应道:“妾身谨遵皇后教诲。”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是在敷衍,子嗣这种事要看天意,强求不得。慕兰凝正担心皇后还要说别的话使她难堪,那厢宫人又禀报陈贵妃到了,众人皆侧目。 陈贵妃气势不凡,慕兰凝抬眸望去,见陈贵妃今日一头明丽珠翠,行动间泛起泠泠流光,一同随行的,还有二皇子萧栩。 萧栩今年十岁,天生妙相,眸若朗星,已出落得及至陈贵妃肩处。 往常单独看到陈贵妃,慕兰凝只觉这位贵妃娘娘顾盼间光彩映壁,无法想象她已是一个十岁孩子的母亲,今日见母子二人同行,陈贵妃眉眼处尽是蔼然与柔光,为人母者,神韵真是一望而知。 慕兰凝回过神来,听到陈贵妃高声笑道:“小皇子在何处?今日的宴席怎么能少了他?” 齐婕妤恭敬起身,上前回应道:“奶娘带着在内殿正睡觉呢。” 说话间,一旁的二皇子萧栩也端着托盘献上贺礼,慕兰凝坐得远,看不清是何物,却听席间有人失笑道:“怎么也是翡翠鎏金镯?小皇子的手都要压得抬不起来了。” 慕兰凝一听,诧异中忽觉不妙,竟无意跟陈贵妃送了同样的贺礼。 陈贵妃听到那话,眼尾轻挑,向席间问道:“这话从何说起?” 其他人不便回答,慕兰凝见状,只好起身赔罪:“妾身跟贵妃想到了一起……” 未待慕兰凝言毕,陈贵妃便冷笑一声截住话头:“慕良娣不必多言,是我糊涂了,竟不知天高地厚,与东宫送了同样的贺礼。”说着又话锋骤转,似笑非笑地看向皇后,“和皇后相比,我不仅糊涂,还非常不擅替陛下分忧。皇后一向贤惠有涵养,最是体贴,连齐婕妤入宫都是皇后亲手提拔献给陛下的,我等愚笨之人自是学不会皇后的玲珑心肠,就连在皇后跟前多站片刻,都怕失礼得罪了皇后,也罢,今日这宴席地方局促,我就不在此碍眼了。” 语毕,也不对皇后示意,轻蔑地环视着四周,在众目睽睽之下对萧栩道:“栩儿,咱们走。” 齐婕妤身为今日的东道主人,忙起身准备挽留,开口前迎上皇后置身事外的目光,思量后,讪讪坐下。 慕兰凝眼波微动,心下却是洞若观火,原来齐婕妤从御书台女官晋升嫔妃,背后是皇后在推波助澜。此例一开,后患无穷,于陛下而言,皇后今日进献一个,他便开始期待第二个、第三个……皇后岂会不知其中的利害?可她还是做了。 陈贵妃带着二皇子径自离开大殿,方才还语笑喧阗的大殿顿时鸦雀无声,闹上这么一出,慕兰凝只觉自己成了众矢之的,无奈向座上的皇后下跪请罪:“都是妾身的错,扰了小皇子的喜宴,还望皇后恕罪。” 皇后则宽宏地笑道:“慕良娣不必自责,陈贵妃近来日日服侍陛下,想来有所疲累,故而急躁了些,你身为后辈,切莫与她计较。” 慕兰凝忙又低头道:“妾身不敢。” 虽说此事很快翻篇,但在场之人多有些心不在焉,既觉陈贵妃扫兴,又无人愿意承担搬弄是非之罪,因而个个闭口不言。 用膳时,皇后续上一开始的话茬,继续关照慕兰凝:“趁太子殿下出宫之际,慕良娣不如好生调养身体,将来也能母凭子贵,本宫让太医为你开几服药如何?” 话说得虽有道理,可“母凭子贵”四个字,在众人听来却有针对之意。 陈贵妃显然是母凭子贵,齐婕妤也刚刚生了儿子,皇后既讽刺了陈贵妃,又暗暗提醒了齐婕妤,也可谓一语双关。 对于皇后的提议,慕兰凝无从拒绝,恭顺答应。 宴席虽不甚愉快,却终有散席之时,慕兰凝回到东宫,忐忑之余又挂念起萧临是否已顺利到桑州。他若在身边,东宫今日送出的贺礼是不是就不会闹出风波? 次日,太医奉皇后旨意来到东宫,隔着丝帕为慕兰凝把脉,然后起身恭敬地告诉她气血两亏之类的话,居然还问起她和萧临的床笫之事。 慕兰凝耳红面僵,又不能不答,别过脸吞吞吐吐说了几个字。 太医了然:“这便对了,良娣耗损过多,所以即便独承殿下恩宠,也难有孕。” 慕兰凝神色木然地听着,太医说她需服药调理,太医说她需多加休养,她都点头。 她的确有许久没有睡过安稳的整觉了,服下太医开的药后,过去那些缺失的睡眠像是被召唤回来,她整日疲惫昏沉,即使白天也有一半的时辰昏睡在床榻,但每次睡醒,确实觉得气息比昨日更顺畅些。 如此调养了半个多月,渐渐习惯了在寝殿独处。这日黄昏,雪狸的叫声将她吵醒,慕兰凝困倦地睁开眼,见雪狸在床榻边走来走去,尾巴焦躁地摇晃着。 宫人怎么不及时喂它呢,慕兰凝蹙眉想着,只当雪狸是饿坏了,强撑着起身下床,准备给雪狸弄些吃食。 脚刚挨上绣鞋,她听到外头有闷雷一样的声响,院中像是有谁过来了,好像有太监的说话声,她还听到宫人们压着声线窃窃私语,像在说什么了不得的事。 慕兰凝心下好奇,不知自己昏睡多日错过了什么,打算待会出去瞧瞧。 她手上拿着雪狸平日吃的鱼肉干,殿外却有一阵脚步声渐近。 惠婵从未以那样的神情出现在她面前,慕兰凝愣在原地,看惠婵脸色煞白地闯入殿内。 门帘还没掀开,人便撞了进来,珠帘被她带得哗啦啦乱响,像落了一地的冰雹。 惠婵迎面看到慕兰凝,忙又屏住气息,唇角却哆嗦着,有口难言。 慕兰凝来不及问话,惠婵却失礼地带着哭腔开口了。 她的脚都在打颤,忍着眼眶的泪对慕兰凝一股脑说了好些话。 慕兰凝顿时如坠梦中,鱼肉干悉数从手上滑落,掉在地毯上,被无声地吞噬。她耳边嗡嗡作响,听不清惠婵到底在说什么,但是心跳得厉害,气息凌乱地回想方才读到的唇语,只清晰记得一句—— “太子殿下在桑州葬身火海了。” 5. 东宫守灵 落日浑圆,沉沉坠入天际。 顾巡自从率军驻扎在柳城,甚少见到外人,今日表弟齐彻赶过来送喜酒,二人久不相见,在晚霞下畅快共饮。 齐彻边斟酒边絮叨:“阿姐在宫中诞下皇子,爹娘也不能去探望,原想着在自家院子里摆一桌宴席,谁知太子又不明不白地死了,眼下万民举哀,咱们只能在这荒郊野外小酌,节帅可不要嫌弃。” 顾巡接过他斟满的酒杯,无所谓地笑道:“你这话可就见外了。”饮完一杯后略有些沉思,“只是不知繁表姐在宫里过得好不好。” 齐彻听他这样感慨,把玩着手中的酒杯,也涩然道:“外人只道阿姐光耀门楣,谁人又知晓骨肉分离的苦楚。” 顾巡低头斟酒,晚风吹动发梢,落寞而恍惚,嘴上虽提及了表姐齐繁,心上则挂念着不能开口谈论的另一人。 齐彻带着酒意又问道:“太子在桑州意外身故,朝廷已经发丧了,节帅有何看法?” 顾巡不动声色地继续饮酒,饮完了才悠悠道:“太子这样的身份,即便真是死于意外,外人也不大相信。若果真另有隐情,那牵扯的可就多了,假假真真,就看如何利用。” 齐彻听他说得玄乎,便好奇道:“节帅也想借此事给朝堂添一把火吗?” 顾巡苦笑一下,摇头道:“我们不必搅这趟浑水,江州地处边疆,又刚刚结束战事,此时只求自保,朝堂纷争太过凶险,太子究竟因何而死,不是我该操心的。” 齐彻会意,只是猜不准顾巡心中所思,望着晚霞含蓄道:“我还以为,节帅会比旁人更关注太子之死。” 顾巡牵唇轻笑,没有接话。 他是在琢磨萧临的死究竟是不是意外,可是说到底,这是朝堂之事,不管怎样调查,这把火也只能烧在朝堂上,对慕兰凝眼下的处境毫无裨益。 两个人将一坛酒饮尽,各有几分醉意,顾巡盘腿勉强坐稳,偏过身对齐彻道:“天色不早了,今夜你就别赶路了,在军营留宿一晚。” 齐彻笑道:“那我可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正说着话,齐彻忽然看到顾巡身旁的地上掉了一块环佩,齐彻以为自己喝多了酒眼花了,认真眨了眨眼,又拿在手上仔细瞧了瞧,确实是一块凤纹环佩,白玉材质。 “这是你的吗?”齐彻举着环佩问顾巡。 顾巡猛然一愣,回过神来忙将环佩接过去,重新放入袖中藏好,全程一言不发。 齐彻见他如此紧张一块环佩,很是摸不着头脑。 *** 东宫的花草林木像是在瞬息间结了冰霜,慕兰凝无论如何也不相信这个消息这是真的,紧攥着自己的衣角问宫人:“殿下身边有侍卫还有暗卫,怎会被大火困住?” 可是谁也不知道萧临在桑州究竟发生了什么,随行的人要么跟他一起遇难,要么在事后被原地遣散,无一人回京。 整个东宫陷入悲痛的疑云,云霄殿的宦官总管孙契却带人来到,一张老气横秋的脸上布满忧戚。他看了看慕兰凝,垂下眼帘后,尖锐的声音阴冷地宣旨:“陛下有令,东宫上下所有人需为太子殿下守灵七日。” 守灵的话一出,萧临罹难的消息算是得到证实。 慕兰凝霎那间瘫倒在地,她早该明白的,这种事,若不是确凿无疑,宫人岂敢开口乱传。 萧临还不到十九岁,孙契领着几个小太监在正殿布置灵堂,白幔层层叠叠地垂落下来,像是一场下不完的雪。 慕兰凝魂不守舍地望向那块牌位,惠婵不知何时已帮她披上素服,又搀她过来跪在棺椁前。 桑州遥远,陛下不忍太子尸身一路颠簸,同意当地官吏择灵地安葬,东宫的棺椁里只有他生前的衣物。 孙契率人对着牌位行完跪拜礼,起身后面带惋惜,仍嘱咐道:“宫中皆知殿下生前厚爱良娣,如今殿下驾鹤归去,良娣可要好好送殿下一程,让殿下安心离开。” 慕兰凝咬唇默不作声,膝下的蒲团压得扁薄,像一段脆弱的宿命。 她算是太子的遗孀吧,在民间,女子若遭遇这样的不幸,外人会说节哀顺变,会宽慰她好生照顾自己,毕竟往后的日子还长。可是在宫里,别人只关心她是否虔诚地为太子守灵。 她不是她自己,只是太子的良娣,太子死了,她也成了一个可有可无之人。 孙契等人离开后,慕兰凝才开始眼波微动,泪水无声滑落,肩头也跟着耸动。心跳是有的,只是钝钝的,灵堂上烛火摇曳,仿佛也在为什么事犹豫不决。 她在东宫麻木地度过每一个清晨和薄暮,过一日算一日,萧临于她而言不过是命运强加的一副枷锁,戴着沉,摘了轻,无所谓爱恨。 可此刻,枷锁忽然碎了。她才发觉,手腕上被磨出的那一圈茧,竟然会疼。 萧临还在的时候,她曾经想过自己接下来的命运,他会登基,会广纳嫔妃,而以她的性子,会渐渐失宠。 可笑的是,她明知自己将来会失宠,却没有花心思提前给自己谋一条后路。任由自己把路走窄,走入绝境,可真的是命了。 而如今,她又陷于另一个绝境,把她带到东宫的那个人,丢下她先走了。 在无人顾及的角落里,雪狸的身色与满殿的素白融为一体,琥珀色的眼眸左右打量着,它明明什么都不懂,却像看透了一切。 雪狸绕过棺椁,依偎在慕兰凝身侧,慕兰凝平视前方,抬手轻抚雪狸的背,她想起那日惠婵说的话,猫能预测凶吉,竟是一语成谶。 倘若雪狸果真预测到了太子的死,能不能也帮她看看接下来的福祸呢? 国不可一日无君,储君也是同样道理,为了朝堂安宁,陛下还会再立新的太子,待新任东宫殿下搬进来,她这个旧日良娣就不能待在东宫了。 接下来会在何处度过余生?是先帝妃嫔们养老的永福宫,还是宫外那座香火冷清的拂光寺,抑或是,直接为太子殉葬…… 不过她的身份毕竟是良娣,虽然不是正妃,但也不是位卑之人,殉葬应是可以避免的。 深夜降临,正殿摆放的祭品在长明灯下格外刺眼,储君离世,陛下正悲痛,忧国忧民的正直官员也会为之垂泪,可后宫和朝堂想必还是有暗自欢喜之人。 慕兰凝愈发想得深远,甚至蓦然动了一个念头,若太子无端卒于宫中,刑部和大理寺会拼力追查,若真有幕后黑手,他们难逃干系。可太子偏偏死在外地,真的是巧合吗? 可惜与萧临同行的那些人要么死了,要么被遣散了,不然慕兰凝还能找个人问问,那场大火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整个东宫置于冷冷的素白之中,抬眼望去,仿佛余生都走不出这灵堂了。 萧临出一趟远门,居然像被一阵风轻轻吹走了。 明明答应过她会早点回来,结果竟以这种方式食言。 守灵三日,院中的桃花簌簌地落,最初的惊慌与质疑渐渐被呆怔抚平,慕兰凝浑浑噩噩小歇几回,清醒后竟然觉得萧临没了也好,阴阳两隔,总胜过他以后身边围着一群莺莺燕燕分走她的恩宠,可随之而来的代价是:她要守着未亡人的身份,无声无息地过一辈子。 第五日的黄昏,灵堂里的白烛又燃尽了一根,惠婵等人昏昏欲睡,慕兰凝只好起身去换蜡烛,指尖触到烛台,发觉那铜台子比自己的手还要暖些。紧接着便觉天旋地转,辨不清方向了,慕兰凝忙开口想唤人,声音出口 却轻得像一片落灰——嗓子不知何时已哑了。 被宫人搀着回寝殿时,她听到雪狸在她脚下不安地叫着,霞光还停在窗外,却仿佛和她无关了。 太医来了又走,慕兰凝额上滚烫,身上却冷得厉害,气息不顺地躺了一宿。 次日,不知道是有人终于想起她了,还是太医来东宫的事传了出去,陛下后宫的人陆续出现在东宫。 慕兰凝没想到的是,第一个来看望她的人居然是陈贵妃,还带着二皇子萧栩一道。 慕兰凝听到宫人通传,心下着实一愣,陈贵妃此时出现在东宫,究竟有何来意?她不相信陈贵妃是百忙之中好心来探病的。 太子萧临去世,最有希望接任储君之位的,便是这个十岁的二皇子了。 不过,陛下还有几个弟弟位居亲王,这几位亲王要么是早年立下赫赫战功,要么是德才兼备,在朝中都有一定威望,如今大梁内忧外患,陛下因太子的死,身心皆受重创,倘若陛下担心年幼的储君不足以稳固社稷,传位给自己的弟弟也未可知。 陈贵妃今日穿了一身半新的素服,头上只插了一根银簪,不见任何华贵的首饰,想来这几日在陛下跟前也是这身装扮。二皇子的宫服外面披了一件孝衣,衬托得眼眶愈显红肿,小小年纪脸色颓唐,看得出来还在为太子的死难过着。 陈贵妃进屋后,见到慕兰凝便掩面叹息:“短短几日,良娣竟然瘦削成这般模样,真是让人心疼。” 慕兰凝在床榻上倚着枕头欠了欠身:“妾身身体不适,不能下床行礼,还望贵妃见谅。” “良娣别见外了,养病要紧。”陈贵妃在宫人搬来的交椅上落座,一面细语道,“良娣可要好生将养,不然太子殿下在天之灵也会不安的。” 她言谈中提起太子,慕兰凝还来不及有太多反应,二皇子萧栩反倒啼哭起来:“皇兄走的那日,母妃还带我在宫门外为皇兄送行,想不到竟成了诀别。” 慕兰凝一听他说诀别,喉间再度泛起酸涩,忙别转过脸。 陈贵妃为难地起身劝慰萧栩:“咱们今日是来探望病人的,你这样哭哭啼啼的,不是让病人更不安吗?” 萧栩觉得有理,咬唇忍泪,满是惭愧地瞥了瞥慕兰凝。 慕兰凝也转面瞧了瞧萧栩,他虽是皇子,心性却还是个孩子,尚不懂得这宫墙内的冷血与残酷。 陈贵妃再度看向慕兰凝道:“良娣可知道,殿下在桑州有无熟人?” 这话看似是不经意一问,可是看陈贵妃的神情,这个问题像是从一进来就等待时机开口了。 慕兰凝垂眸摇了摇头,太子去桑州的前后事宜她都不知情,可话说回来,自己应该知道这些吗? 陈贵妃见她摇头,语带惋惜地吁了声气:“我是想着,良娣若是认识殿下在桑州的朋友,将来想去桑州拜祭殿下,还能有人领路。” 慕兰凝没再回应,因为她察觉陈贵妃说完这句话之后,眉角微微扬起,似有满意之态。 宫人奉了茶,陈贵妃端起来抿了一口,又嘱咐慕兰凝好好养病,不多时就带着萧栩走了。 萧栩走前还对慕兰凝郑重道:“我会清点一下皇兄生前送给我的礼物,然后好好留着。” 慕兰凝颔首:“二皇子有心了。” 二人离去后,慕兰凝反复回想陈贵妃方才的字字句句,越想越觉不对劲,倘若她想去桑州拜祭太子,当地必然会派出官员陪同,无需劳烦太子在当地的朋友。 陈贵妃给出的解释,是否显得欲盖弥彰了? 也不知是不是这几日思虑过多的缘故,慕兰凝总觉得陈贵妃不是简单来探病的,至少,陈贵妃这一趟或多或少是来套她的话的。 6. 阴谋现行 慕兰凝睡了一觉后,宫人又通传齐婕妤来了。 “快请她进来。”慕兰凝说着起身坐好,她与齐婕妤虽然只见过一面,但直觉齐婕妤与别的后宫女子有所不同,两个人之间仿佛有什么渊源。 齐婕妤独自走进来,示意慕兰凝屏退左右的宫人,慕兰凝不知她是何意,但也照做了。 “人死不能复生,良娣接下来做何打算?”齐婕妤没说什么寒暄的话,一开口便这样问道。 慕兰凝稍有怔愣,她知道齐婕妤有话要说,只是没料到会说得这样直白。 “我无依无靠,或许只能听天由命了。”慕兰凝也坦白。 听天由命,宫里无数个女人都是这样过完一生的。 齐婕妤的眸光却极其笃定,压低声音道:“在宫中老死或是出宫为尼,都不是好出路,在尽力一搏之前,良娣不可听天由命。” 慕兰凝诧异地盯着她,如遇知己。 “婕妤缘何为我指点迷津?” “我也是江州出身,而且我以前就对你颇有耳闻。”齐婕妤毫不掩饰,露出不合时宜的一抹笑意,“你原本是跟顾巡有婚约的吧?” 慕兰凝几乎僵住:“你如何得知?” 齐婕妤从容答道:“顾巡是我表弟,江州上一任节度使是我舅舅。“ 竟然是这样,慕兰凝恍然大悟,与伯母交好的齐家夫人正是齐婕妤的母亲,她在花灯会时见过的,难怪她第一次看齐婕妤会觉得眼熟,原来不是没道理的。 慕兰凝强撑着下床来到齐婕妤跟前,好奇道:“不知婕妤的芳名如何称呼?” “齐繁。”她说起自己本名时,眼眸亮起点点星光。 慕兰凝也不顾宫规礼数,恳切问道:“繁姐姐,你能帮一帮我吗?” 齐繁并不觉得这个称呼有什么问题,却又为难地反问她:“你想让我如何帮你?” 被她这样问,慕兰凝下意识说出一个平日不敢想的愿望:“我想出宫回江州。” 齐繁思忖道:“此事说难也不难,但我并非能帮你的人。” 慕兰凝正要失望,齐繁的眼睫轻眨,小声提醒道:“宫里的势力错综复杂,每个人各有所图,我们做不到的事,有时候可以借助别人的手来实现。” 慕兰凝忙道:“愿闻其详。” 齐繁顿了顿,像是一下子不知从何说起,整理一下思绪,突然问起慕兰凝:“你知道太子殿下是怎么出的事吗?” 慕兰凝黯然摇头:“没有人告诉我。” 齐繁忍着胸口里一声叹息,低语道:“据我听闻,太子殿下到了桑州,为了办事方便,就近住在一间简陋的驿馆,前阵子桑州进入雨季,河水上涨引起水患,驿卒们便将喂马的干草堆放在避潮的库房,出事的前一晚,当值的驿卒提着灯去清点干草的库存,大理寺认为,就是当时溅出了火星,但那驿卒浑然不觉,后半夜那火越烧越大,太子殿下的上房与库房只有一墙之隔,所以才没能逃生。” 慕兰凝的眼眶再次酸涩起来,居然是这样的。 齐繁没有像她那样沉浸在悲痛里,又仔细分析起来:“眼下大理寺查明太子殿下的死是意外,陛下亲自复审了,没发现疑点。不过我在想,这个结论并不是尘埃落定的,倘若将来有人想翻旧账,那这笔账随时可以被翻出来。” 慕兰凝仍在伤怀,道理是不错,可是这跟她有何关系? 齐繁切入了正题:“接下来陛下会立新的储君,不出意外的话,下一任太子是二皇子萧栩,陈贵妃为了稳住她儿子的地位,自然不希望你留在东宫。” “我?”慕兰凝带着几分困惑,不过很快明白过来了。 她是萧临生前唯一的女人,虽然她没有子嗣,但是子嗣可以过继,以后若有人想利用萧临的死煽风点火,她就会被推出来。 谋逆的人需要师出有名,她就是那个“名”。 别有用心的人可以打着她的名义替萧临喊冤,或是为萧临报仇,如果他们查明萧临本不该死,那么下一个储君便是得位不正。 他们甚至可以过继给她一个儿子,这个孩子便是萧临名义上的儿子,之后这个孩子会被推上皇位,她变成名义上的太后,但是她和孩子都会是傀儡。 只要她留在京城,将来保不齐就会有人利用她来煽风点火,不管这团火最后烧向谁,她和下一个储君都不会安稳。 只有她离开京城,下一个储君才能彻底放心,即便将来还是有人追查萧临的死因,新的储君也完全可以应付那个局面。 所以,陈贵妃是希望她离开京城的。 再结合陈贵妃来东宫时那不寻常的言语,慕兰凝甚至怀疑,萧临的死也许真的不是意外。 她想到自己当时对萧临说的那句娇纵的话,想到他宠溺地回应她,“嗯,知道了。” 他不该死的这样不明不白,可是如今她能为他做什么呢? 齐繁在一旁悠悠道:“看你的样子,想必是弄清楚其中的关联了吧?” 慕兰凝胸膛起伏,轻轻点头,一面想着要找机会去见陈贵妃,一面又佩服,齐繁不愧是曾经的御书台女官,心中的谋略比她这个东宫良娣强多了。 她想出宫回江州,是为了长远打算,但是她很快又感到愧对萧临,他毕竟尸骨未寒,她急于为自己谋划,是否太过无情? 可他当时不由分说把她带到东宫,改写了她原本的命途,并没有问她愿不愿意。他去桑州一趟就再也没有回来,什么都来不及替她安排,她无依无靠,想回到以前的生活,又有何不可呢? 他们之间不管是劫还是缘,都随着他的离世而结束了。 也许他的死真的另有隐情,可是连陛下都不追查了,她又能怎样呢。 …… 慕兰凝找到了能单独面见陈贵妃的机会,是在宫外的永众寺。 东宫上下为萧临守了七日后,棺椁又被移灵到宫外,接受永众寺僧人三日的诵经。一同来永众寺守灵的除了慕兰凝,还有不少朝臣和皇亲国戚,陈贵妃奉陛下旨意,也在其中。 沉沉檀香弥漫佛寺,木鱼声笃笃地响,僧人们眉目低垂,手中捻着念珠,唇齿翕动间,诵经声像雾气散逸开来。慕兰凝望着殿角被敲响的铜磐,已经想好了如何对陈贵妃开口—— “贵妃可否出面向陛下求情,请陛下准我出宫回原籍?” 若二皇子被立为新的储君,这件事对陈贵妃十分有益,所以她应该不会拒绝。 诵经持续一整日,黄昏时才告一段落,其他人渐次离寺回府,只有慕兰凝需在寺内留宿。 不过她也从正殿出来,想看看今日能否跟陈贵妃说上话。 正殿是永众寺最高处,进香的台阶修得有数丈之高,登高望远,慕兰凝远远地打量众人的身影,瞧见陈贵妃已经到了台阶下面,正往轿辇走去。 看来今日要跟陈贵妃错过了,明日再说吧。 慕兰凝只得回身,沿殿旁窄道往斋房方向去。 天色将暮未暮,西边最后一线日光沉下去,廊下便暗了几分。行至偏门处,她脚步一顿,那扇门虚掩着,只留两三寸的缝,像被人匆忙推开又忘了合严。 本不稀奇。可暮色从那道缝里渗进来,并非寻常的昏黄,而是一层黛蓝色,正一点点被墨灰吞没。那颜色透着说不上来的古怪,像是天光落进了深潭,凉浸浸的。 门外是一片翠竹,在暮色里深深浅浅地泛着幽光。若起了风,竹叶婆娑会带起一阵清凉。 可此刻一丝风也没有,竹叶静得像被人按住了。 慕兰凝无意停留,正要收回目光,视线却被什么扯了一下——竹林里站着两个人。 靠前那身形她认得,威亲王,萧临的三叔,今日也来了永众寺。旁人都散了,他竟还没走,反而避到这片竹林里来。 再看旁边那人,一身劲装短打,很是利落,全然不像今日来永众寺的装扮。倒像是仓促赶来的,鞋尖还沾着赶路的尘色。他面朝威亲王,侧脸绷得极紧,眼神四下一扫才凑近去说话。 隔着这么远,慕兰凝自然是听不见的,但是她在萧临身边学会了读他的唇语,偶尔跟自己玩这样的小游戏。 此刻她本无心窥探旁人隐秘,何况天色将暗,未必看得真切。 她抬脚要走。可冥冥间,那下属偏头的幅度恰好将嘴唇送进了她目力所及之处,像是谁无意翻开一页书,偏偏露出了不该看的那一行。 “……从桑州回来了。” 桑州。 这两个字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慕兰凝脚底一软,扶住了墙。 她盯着那道门缝,指尖不自觉地收紧。为何有人从桑州回来,要专程避到竹林密禀威亲王?那下属的神情戒备至极,威亲王的姿态却沉得住气,像是早有预料。两个人之间那股暗流涌动的默契,绝非寻常的主仆问话。 她在门缝后屏住了呼吸。 威亲王沉吟片刻,微微侧首,说了什么。那下属低头听命。 慕兰凝拼命去辨认那个口型,字句却模糊得很,只堪堪抓住末尾几个—— “……不管他……有没有乱说,都不能留活口。” 她后背贴上冰凉的墙面,心口发紧。 佛门重地,暮鼓将鸣,他们竟在这里轻描淡写地谈论杀生。 显然,背后牵涉的事非同小可。而桑州、萧临、灭口这几样东西在她脑子里撞在一处,几乎不用细想便拧成了一根绳。她执拗地认定,威亲王要杀的那个人,一定与萧临之死有关。 也许那个人知道萧临究竟是怎么死的。 慕兰凝闭了闭眼,说不清自己此刻是什么心绪,不是义愤,也不全是悲恸,更像是一种空落落的执念,好像总得为萧临做点什么,才能心安理得地去谋划自己的余生。 哪怕只是找到那个人,问一句真相。哪怕只是从威亲王手底下抢一条命回来 。 她攥了攥指尖,正要转身,身后忽然响起一道苍老的声音:“慕良娣,可有不适?” 慕兰凝浑身一凛。 她竟没察觉住持何时到了身后,忙回身低声道:“没有大碍。”她垂下眼帘,又掩饰道,“方才吹了些风,有些头晕。” 住持正以关切的目光打量她,手中佛珠微微一转,似乎还想说什么。 慕兰凝略施一礼,转身沿小道快步往斋房去了。脚步尽量收得从容,脊背却绷得笔直,像是在极力压住什么。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行至小道尽头,刚转过墙角的一瞬,偏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威亲王迈步进来,目光沉沉地扫过空无一人的窄道,又看了看住持的方向。 他不动声色地合十见礼,语气和煦得一如往常:“大师方才是同何人说话?” 住持毫无防备,含笑道:“是慕良娣。今日受惊了,老衲见她面色不佳,便问了一句。” 威亲王微微颔首,姿态随意,唯有他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拢紧了袖口。 *** 早膳后,柳城驿的驿长奉命来营帐见顾巡,顾巡交给他一个信封,嘱咐道:“立刻派最快的马,把这封信送到京城司天监的监正手上。” 驿长双手接过,信封很厚,除了装有书信,好像还夹了别的东西,他心内也有疑惑:江州何时跟司天监扯上关系了? 不过驿长没有多嘴,只拿着信封行礼告退。 驿长走后,顾巡也拿过自己的弓箭,头也不回地走出营帐。 已经在柳城驻扎两个月了,范州那边还是没什么动静。当初他收到密报,西边的范州正在集结兵力,大有向江州出兵之势。顾巡为防不测,便率军屯兵柳城,以逸待劳。不过范州却一直没有进一步的动向,不知是察觉了江州有所应对,故而取消了原本的计划,还是在等待什么良机。 站在城楼上远望,长风浩荡,四野城郭依稀可见,仿佛天地万物都近在眼前。 随顾巡一同登上城楼的是负责督办粮草的参尉谢深,谢深想着,顾巡今日找他,应当是有所安排,便主动请示道:“节帅,我们已经在柳城驻扎两个月了,粮草只剩下不到十日的用度,是否需要增援?” 顾巡视线未停,胸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浩大而深沉,如同眼前这万里山河。 他垂眸沉吟,片刻后回首对谢深道:“不必,农忙将至,范州也是一样,我们撤军,让将士们回去收割稻谷。” 谢深颔首领命:“遵命。” 顾巡又强调:“不能一下子全撤走,分成三批人马,每三日撤出一批。”说着瞥了一眼远处长河的天光云影,似在同远方道别,“我来善后,走的时候绕道去甘县一趟,肃清当地那股盘踞山林的贼寇。” 谢深抽身离开城楼,通知各营准备撤军事宜,顾巡留在原地未动,仰望天际时忽而又念起自己的父亲,生死之别来得太突然,他都不知道父亲临终前可有什么话想留给他。 如今自己也算是个运筹帷幄的节度使了吧,虽谈不上坐镇一方,却也不曾辜负父亲的栽培,只愿父亲在天之灵能感到慰藉。 手握权力之后,世事也会随之发生变化。 身为大梁储君的萧临上个月在桑州殒命,当地县令自裁谢罪,节度使也上书求陛下降罪,大理寺调查后,认定是意外,陛下也接受了这个结论,没有在桑州大开杀戒。 朝堂的稳定算是暂时保住了,接下来陛下会选新的继承人,萧临活着时受各州拥护,许多人也已做好效忠的打算,可他一死,各州也会拥护下一任储君。 个人的生死向来是渺小的,身份再尊贵,同山川日月相比,终是一蜉蝣。 正因如此,顾巡不再听天由命。萧临的死讯传到江州,他最为担心的就是慕兰凝,按照大梁的惯例,她极可能会被安排到宫外的佛寺,守着青灯度完此生。那是顾巡不愿看到的,所以他悄悄贿赂了司天监的监正,让监正向陛下进言,放慕兰凝回乡。 也不知陛下是否信了司天监所言,慕兰凝能否平安回到江州。 话说回来,他跟慕兰凝相处的光阴还不足一个时辰,他竟然会念她至今。 去年被慕家退婚后,顾巡很是沮丧过一阵子,嫡母还安慰他说:“定然是慕家那位姑娘见到太子之后,想攀上高枝,故意勾引了太子,这种爱慕虚荣的女人,没嫁进顾家也好。” 顾巡暗自反驳:不是,她才不是那样的人。 从当初的订婚到退婚再到进宫,慕兰凝从来都无法选择什么。 假如自己当时已是江州节度使,而不是顾家最不起眼的第三子,慕宽也不会那样利落地退婚,转头用慕兰凝攀附萧临。 时至今日,顾巡心底仍保留着花灯会上的柔软记忆,就算她在萧临身边的这一年里已经完全忘了江州还有他这么一个人,他也想为她做些什么,哪怕结局尚未可知。 7. 离开京城 慕兰凝记得萧临从前在书房跟她闲叙时提过一嘴。 说外头有个江湖组织,专替人寻人查事,势力盘根错节,连大理寺办案都要借他们的力。彼时她在替他研墨,想着这种事与自己无关,听得漫不经心,连名字都没往心里去。 如今拼命回想,只隐约记得两个字——明镜。后头缀的是“台”还是“堂”?怎么也记不真切了。 京城乃风云际会之地,这样的组织必然安插了人手。可她不知道该去哪里找,身边更无人可依仗,只能用最笨的法子去打听。 僧人每日还在正殿为萧临诵经,慕兰凝走不开身,便拿银两请几个常替寺中跑腿的小沙弥去寺外走动。她嘱咐他们去镖局、驿馆这样南来北往人多的地方打听两件事:一是有没有听说过明镜台或明镜堂的行当,二是近日有没有见过从桑州回来的人。 小沙弥们应声去了,跑了两日,带回的消息却像往沙地里浇水,渗下去便没了踪影。 没有人听说过什么明镜台,也没有人说见过从桑州来的人。 京城太大,又或者对方藏得太深。 慕兰凝坐在斋房的矮榻上,十指交来叠去。两日打探,一无所获,她忽然生出一个念头:要不要把那日傍晚在偏门所见,面陈于陛下? 这念头刚冒出半个头,便被她自己按灭了。 她一个没有子嗣的东宫良娣,没有资格去惊动天颜。就算陛下肯见她,她又能拿出什么证据来?一句从唇语里读来的“不能留活口”? 没有物证,没有人证,她的话在陛下面前轻如鸿毛。 慕兰凝将手覆在膝上,不得不承认自己太过天真。即便她真能比威亲王先一步找到那个从桑州回来的人又如何,她拿什么从威亲王手底下保住他?又拿什么让那个人完完整整地告诉她威亲王在桑州到底做了什么事? 她什么也做不了,心口像坠了一块冷石头,沉甸甸地压住了气息。 三日后,诵经圆满。 暮色从正殿的窗棂间退去最后一丝暖意,殿中只余长明灯的光焰静静跳动。慕兰凝跪在蒲团上,为萧临上了最后一炷香。 烟线笔直地升上去,到半空才散开,像一句说到一半便断了的话。 这是最后的道别了,明日,他的棺椁便要下葬。 从知道他出事的那天起,就仿佛有一根无形的绳索缒着她往井底沉。绳索不是猛然坠落,而是每过一日便下坠一寸,缓慢而又悄无声息,她不知道那根绳索有多长,也不知道井底是什么样的黑暗。到今日,绳索忽然到了头——她孤零零地悬在水面上,攥着绳索的指节已经僵麻,上不去,也沉不下去了,就悬在那儿。 萧临身为储君,竟死得不明不白。连尸身都留在了桑州,一具棺椁入殓的不过是他穿过的衣冠。 慕兰凝跪在蒲团上,两行泪无声地淌下来。她咽了一口气,却咽不下那股酸涩,往后若怀念他,连个可以凭吊的地方都没有。 正哭得哽咽时,身后有一道影子无声地落在棺椁侧面,像一片云遮住了长明灯的光。 慕兰凝以为是寺中僧人来添灯油,抬手胡乱拭了泪。正殿冷冷清清,威亲王的说话声盖过了她的哭声—— “听说慕良娣在寻一个从桑州回来的人?” 慕兰凝后背一僵,威亲王的话仿佛在正殿不断回响。 她缓缓转过身,面上尚有泪痕未干,心头却像被人攥住了一把。这么说,她派小沙弥出去打听的一切,早已落进了他的眼里。她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若非心虚,他何必如此盯梢? 慕兰凝垂下眼帘,将翻涌的情绪压回去,再抬眼时,面色已沉静下来:“殿下出事以后,身边幸存之人皆被原地遣散,妾身不过是想寻一寻他的旧部,问一问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话她早就想好了,像一件备用的衣裳叠在箱底,此刻拿出来穿上,倒也合身。 威亲王没有立刻接话。他站在棺椁侧面,目光从慕兰凝脸上移到萧临的牌位上,又移回来,像是在掂量什么。 半晌,他叹了一声,语气里带出几分感叹:“良娣与殿下感情深厚,想多打听些当时的情况,也是人之常情。” 顿了顿,话锋不急不缓地转了。 “只是良娣也要知道,陛下正在承受丧子之痛。人死不能复生,陛下想让这件事尽快过去,良娣又何必执着?” 这番话听着客气,甚至体贴。可威亲王说到最后,眼角微微一挑,那点藏在上扬眉梢里的威慑便露了出来。 语毕,他大约也掂出了她翻不起什么风浪,神情里添了一丝极细微的轻慢,像看一只困在杯中的飞蛾,不必费心去拍。 慕兰凝看在眼里,一字一句都记下了。 她没有接话,威亲王似乎也不打算听她再说什么。他偏头瞥了一眼萧临的牌位,像在看一件已无用处的东西,而后轻飘飘地转身,带起一缕沉香的烟尘。 殿门合上,又只剩长明灯和她一个人了。 慕兰凝还跪在原地,目光落在威亲王方才站过的地方。她把他的话翻来覆去地想,隐约觉得那番话给了她一个心照不宣的提醒,萧临的死确实与他有关,她要查的方向也没有错,可是她的能力也仅限于此。威亲王的话甚至还在暗示她,即便她去找了陛下也无济于事。 她原本以为陈贵妃与萧临之死有牵扯,在永众寺却意外发现威亲王也卷入其中。还没摸到半条线索,自己就先被人盯上了。整件事像一张蛛网,越结越密,她分不清自己是身处网中还是网外,但她清楚地知道,她什么也改变不了。 一开始想着不能无动于衷,可到头来才发现,她连保全自己都极为勉强。 不再追查桑州的事,那她唯一关心的就是出宫了,按她与齐繁先前商议的结论,陈贵妃是有可能帮到她的,但前提是二皇子被正式册立为太子。 可另立储君没有那么快,陈贵妃眼下自然无暇顾及她的存在。 皇后那边就更不必想了,从萧临出事至今,皇后从未派人来问过她一句。慕兰凝心里清楚,皇后的当务之急是自保——萧临死因的真相也好,她这个良娣往后是回乡还是入寺也好,皇后不会操心。 她谁也指望不上。 萧临的棺椁下葬那日,天阴沉了半日,却没有落雨。陛下下旨,大梁四品以上官员皆为太子举哀三月。 棺椁入了土,填了土,立了碑,他这个人便算真的不在了。 从永众寺回东宫的路上,慕兰凝靠在车壁上,车帘随颠簸一晃一晃地透进来天光,明明亮亮的,京城的天还是一样蓝。 她记起许多小事。秋猎那日,萧临把她抱上马背,带她去看林中的孔雀。耳边是风过树梢的簌簌声,他松开缰绳,两只手环住她的腰际,下巴搁在她肩窝,贴着她的耳廓低声说:“亲我。” 雪后赏梅那日,她站在廊下看雪,不知他何时来到她身后,起风时他用身上的大氅将她裹在他怀中。 在书房里,她递茶给他,他的指尖会有意无意地拂过她的手背,像羽毛扫过。有时他另一只手会突然从案后伸出来,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到他的膝上。 还有每个夜晚他抵过来炽热的胸膛,带着他身上那股沉水香的气息,将她整个人拢在里面。 在那些她曾经觉得冗长的、无法拒绝也无法抽身的亲密时刻,她曾希望光阴走 得再快些,最好此生也快些过去。 可如今他突然不在了,那些点滴像被烙铁烫过一样,一个一个地烙在心底,无法抹去。 她好像不知道一个人该怎么活下去了。 回到东宫,慕兰凝浑浑噩噩地站在殿内。书房里,他惯用的墨还搁在砚台旁边,砚池里的墨已干透,裂出细密的纹路。她走过去,指尖触到那方砚台的边缘,凉得刺手。 他待她何其温柔,像月色铺满阶前,不催不迫,将她整个人浸在里头。可她的心是一口深井,他在井口俯身望了那么久,投进去那么多光,井底始终没有映出一点亮色。如今他走了,那口井忽然往上泛水,她开始后知后觉地疼。原来他投进来的每一缕光,她都收到了,只是一缕也没有映回去过。 她垂下手,站在那间空了的屋子里,像一截被人遗忘在墙角的烛,无人来点,也无人来吹。 …… 四月,春意已老。 桃花碾作尘泥,枝头只剩将褪未褪的残红,慕兰凝毫无征兆地在东宫接了一道圣旨。 听说是司天监的监正进言——太子新丧,天亦悲哉,皇城之上涕泣太重,不宜再让新寡之人久留。那话说的玄虚,意思却落得明白,陛下自然知道所谓“新寡之人”是谁。 齐繁看准了时机,在陛下面前替她求了情,陛下应允。 慕兰凝跪在东宫殿前接旨,双手捧过那卷明黄绢帛,五味杂陈翻涌而上。困了这么久,拉她出泥潭的,竟不是哪位权贵的手,而是司天监一句不着边际的星象之言。 世事竟会如此荒唐。 杏花在一夜之间开到最盛,像在替她送行。 慕兰凝打点行囊,东西拢共没几样。宫里给的月俸她都寄到了江州慕家,报答伯父伯母的养育之恩,身上没留什么财物。她在东宫用过的衣物钗环也都没有带走,萧临最后送她的那条如意月裙挂在屏风后的架子上,她看了一眼,没有取下来。 裙上的绣纹在暗处也泛着微光,像他最后那个夜晚看她的眼神。 她只抱起了雪狸,这只白猫窝在她臂弯里,拿脑袋蹭她的衣袖,像知道要随她去一个很远的地方,虽不安,却格外乖巧。 行囊最底下,压着那朵绢花。来时带着它,走时也带着。 齐繁来送行,立在宫墙夹道里,日影从墙头斜切下来,只照到她半边脸。 她牵着慕兰凝的手,握得有些紧,像是松了手这个人就再也见不着了。 “原本不忍看你留在这宫里憔悴下去。”齐繁的声音有些哑,“可如今你真能走了,我……”她勉强笑了笑,“我又惋惜我在这宫里少了一个能说话的人。” 慕兰凝回握着她的手,掌心是潮的,泪光在眼眶里轻晃:“待我回到江州,一定去兴恩寺为繁姐姐和小皇子祈福。” 齐繁轻轻松开手,将她肩上的行囊带子理了理,又从袖中取出一面女官令牌,塞进她掌心:“这是我从前在御书台的令牌,你拿着,路上若遇盘查,或有不时之需,比什么都管用。” 慕兰凝攥住那枚令牌,指尖摩挲着上面细密的纹路,说不出话来。 齐繁又道:“你回到江州,替我关心一下顾巡。” 这个名字忽然落进耳朵里,慕兰凝的呼吸顿了一瞬。 “他虽是节度使,到底也是独自撑着。”齐繁的语气沉下来,“舅舅辞世不到一年,他要守丧,要治江州,两头都不能耽搁。我远在京城帮不上忙,也不知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慕兰凝垂着眼帘,嗯了一声,她想起灯会上那张面孔,重回江州是幸事,可她真的能那么容易见到他吗? 又该以什么身份面对他呢? 8. 狭路相逢 出了京城,天地忽然就开阔了。 桑州的方位在京城以东,慕兰凝回江州却是向南走,不顺路,她也就没想过去桑州祭奠萧临。 一路走走停停,路程还没走到一半,已到了四月中旬。慕兰凝白日雇马车赶路,夜宿客栈,遇上繁华的镇甸便逗留一两日,逛逛集市。 虽是孤身一人,却是这一整年里难得的自在时光。不必察言观色,不必字斟句酌,连呼吸都轻快了几分。 自在归自在,出宫前她没对任何人提过永众寺偏门那一幕,可是出宫之后,那道门缝里的黛蓝色光仍在梦里出现过两次,醒来时后背一层薄汗。 威亲王既然知道她打听过桑州的事,难保不会斩草除根。她离了京城,在他眼里就像是一只飞出掌心的雀,要不要拿弓箭过来,全看心情。 所以慕兰凝多了个心眼,每到一州便在驿馆另雇当地的马车和车夫,到下一州再换一辆新的。齐繁给的那面令牌,她贴身收着,一共亮过两次。各州百姓没见过京城的官凭,看那令牌只知道是宫里出来的,不敢多问,恭恭敬敬放行。 这一路倒也平顺。 离京城越远,那些牵扯和恩怨便像退潮的海水,一层一层地从脚踝上褪下去。心跟着舒缓下来,像一匹绷了太久的绢,终于被人从绷架上取下了。 某个清晨,慕兰凝在临山的客栈醒来,推开窗,日光正从山顶倾泻而下,像一袭柔软的金纱覆在黛青色的山脊上,暖得晃眼。 她看了很久,那道光落在她眼前,像是照见了她尚未开始的下半生。 马车已行走在范州的官道上,出了范州,再往东便是江州了。 往来行客说着范州话,和江州话略有分别,但到底也是久违的乡音。慕兰凝靠在车壁上,指尖无意识地抚着雪狸的脑袋,听着窗外飘进来的半句方言,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原来这便是近乡情切。 雪狸这几日赶路乏了,蔫头耷脑的,趴在竹笼里不大动弹。此刻见慕兰凝面露喜色,像是被她的情绪感染了,忽然昂扬起脑袋,“喵”地连叫了几声,尾巴翘得老高。 慕兰凝低头看它,轻轻点了点它的鼻尖:“你也知道我快到家了,是不是?” 不多时,马车到了江州地界,车夫按事先的约定,在驿馆前勒马停车。 慕兰凝推开小窗,风拂过来,带着江州特有的润泽气息。 真的又回来了,离开的时候,她像一片羽毛被风吹走,以为再也不能回头。想不到在京城停留一年,这阵风竟又调转了方向,原路将她送了回来。 只是重新踏上故土,心的分量已和当初不同了。但愿此后不要再被无端吹向别处。 她跳下马车,对车夫道了谢,结清一路的车钱。 车夫收下银钱,拨转马头要回范州,临走时回头多嘴了一句:“前头是江州的甘县,听说近来山道上常有盗匪出没,姑娘独行可要当心啊。” 慕兰凝忙道了谢。甘县是她回州府的必经之路,听说有盗匪,心里难免忐忑。但转念一想,自己带着宫中的令牌,伯父在江州也不是无名之辈,就算真碰上贼人,报上慕家的名号,总不至于太为难她。 归心似箭,她在驿馆没多逗留,灌了半盏凉茶便又另雇了一辆新车继续赶路。 离开一年,江州看上去一切如故。可是,现在的节度使变成了顾巡。 慕兰凝坐在车里,想到那枚被她留在慕家的凰纹环佩,怔怔地苦笑,齐繁托她关心顾巡,可是时过境迁,顾巡这个人已经不是她的未婚夫,她该以什么理由出现在他面前呢? 往后若是不小心在哪里遇上,是该上前问候,还是绕道而行? 也许,还是不见的好。 午时已过,日光未减,甘县多山道,路面坑洼不平。 慕兰凝倚着车壁,一手扶着竹笼,被颠得昏昏沉沉。正想开口问车夫前面还有多远,忽听一声尖哨划破山谷,像一道闪电劈进晴空里,尾音扎人。 慕兰凝心下一凛,还没来得及坐直,厮杀声便如潮水般涌来,有刀刃相撞的锐响,也有马蹄杂沓的闷震,间或有人厉声呼喝,混在一处,像一锅冷水浇上了热铁。 车夫猛地勒住缰绳,骏马长嘶一声,前蹄腾空又重重落下,车身剧烈一晃,慕兰凝慌忙抓住窗框。 她弄不清这是什么阵仗。心底第一个念头是:莫非是威亲王的人追来了? 她屏住气,将车帘掀开一条细缝。 前方尘土漫天,两伙人马搅在山道中央厮杀,刀光霍霍,一道一道地在尘雾里闪,像暴雨前的电火。 她定睛辨认,其中一队着装齐整,甲胄上的纹样依稀可辨,是州府的官兵。 看这情形,不像是冲她来的。 “姑娘坐稳!”车夫声音发颤,急急拨转马头想退。可车身刚掉转半圈,身后不知何时也涌来一队人马,刀枪列阵,将退路堵得严严实实。 马车被逼停在山道正中央,进退不得。雪狸不安地在竹笼里来回打转,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声。慕兰凝心跳如鼓,耳中只剩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像暴雨砸在瓦面上。 车帘外,忽然有人开口:“车里是什么人?” 那声音年轻气盛,带着马背上挥刀的杀气,慕兰凝浑身一僵,指甲掐进掌心。 她顺顺当当地从京城走到范州,偏偏一脚踏进江州地界就遇上这等阵仗,真不知该说自己走运还是倒霉。 车夫拱手解释,声音抖得厉害:“我从范州过来,车上客人雇我的马车回江州……” 话没说完,语气骤然变了,像是被人从车前一把拽下了车。 慕兰凝的十指攥在膝上,指节泛白。紧跟着,车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拉开,日光和血腥味同时涌了进来。 站在车门前的是个年轻护卫,一身劲装短甲,手持长剑,剑刃上尚有未干的血迹。他一声不吭地打量着她,目光锐利而警惕。 慕兰凝不等他盘问,启唇道:“我是江州安平侯慕家人,从京城回来。” 语毕,面前的护卫尚未开口接话,一丈外的褐色高马上,那道威严挺拔的身影微微一滞,竟缓缓转过身来。 慕兰凝克制着心内翻涌的战栗,侧目望去。 那人深眸如潭,如蕴万千筹谋,四目相对时,山谷里的厮杀声和马蹄声全都退到了远处,慕兰凝恍如隔世。 刚回到江州,还来不及有任何准备,竟然就这般始料不及地遇上了他。 “是你?”她诧异一声,轻得几乎被山风吹散。 顾巡认出是她,迅速收回目光,像合上一本被风吹开的书。他缄默不语,只对护卫示意。 护卫向后退了半步,语气比方才客气了些:“还请姑娘下车。” 慕兰凝瞥了一眼竹笼,雪狸缩在角落,两只圆眼怯怯地望着她。她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然后 起身走出马车。 她站在山道上,裙摆被风卷起一角,脚下碎石硌着鞋底。 顾巡已翻身下马,走到路边一棵梧桐树下,背对着她。 山风将他的长袍吹得猎猎作响,袍角翻飞间,露出靴筒上沾着的泥点和草屑。 慕兰凝被护卫引到他身后,隔了不过三步远。刚回到江州就碰到他,早知如此,她应该在范州逗留一辆日才对,也好避开他。 “甘县不太平。”他背对着她,声音不紧不慢,“你一个人回来,怎么没让慕中丞派人接应?” 语气是公事公办的,像在问一个来历不明的过路人。 慕兰凝轻声道:“归期未定,路线不定,便未劳烦伯父提前安排。只在动身时往家中去了信。” 顾巡不语,风从山谷穿过,将梧桐叶吹得沙沙作响。 咫尺之遥,却像隔了千山万水。 慕兰凝踌躇片刻,正想开口提起齐繁,顾巡忽然转过身来,像一座山忽然横到眼前。慕兰凝忙又噤声。 他蹙眉望着她,目光很沉,像在按耐着什么,面上却不见波澜。 “我正率兵剿匪。”他抬声,语气沉稳,“你来历不明,暂时不能放你进城。先在驿馆落脚,我会派人负责你的安危。” 慕兰凝犹豫了一下:“那我家中……” “我会让人去慕家说明缘由。” 他截断她的话,干脆利落,说罢便转身,大步走向马匹,翻身而上,随即策马奔向前方尘烟未散的山道。 慕兰凝站在原地,欲语还休,那句“齐繁让我代为问好”到底没有说出来。 最后她只好对着他离去的背影细若蚊蚋道:“多谢。” 说罢又哑然,有什么好谢的呢,他这是把她扣下了。 思绪像游丝,断了又续,续了又断。 慕兰凝被护卫引着往驿馆去,一路上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在打转:一年过去了,顾巡可有新的婚约? 她知道顾震是去年五月殒命的,按江州旧俗,顾巡需守孝一年,这一年中不娶妻,不纳妾,不设宴饮。 眼下是四月底,孝期将满。 就算他此刻身上没有婚约,只怕也很快便会有人上门议亲了。 前尘旧事与眼前光景纷至沓来,搅在一起,像一杯浑水。想理清,却越理越浊。 今日偶遇,他对她那般淡漠,不转身,不寒暄,不问她这一年过得如何,连多看她一眼都像是嫌多余,慕兰凝很难不怀疑他是在为她去年毁婚的事心存芥蒂。 不知他接下来会和哪户人家结亲。她回到江州,刚好赶上看着他娶别人。 可真是天道轮回。 …… 山道另一头,尘烟未散。 顾巡策马追上溃逃的残匪,从箭囊中抽出箭矢,搭弓,满弦,松手。 弦声破空,箭矢如流星,最前面一个跑得最快的山贼应声栽倒,滚下山坡,碎石哗啦啦跟着滚了一片。 他连放三箭,箭箭不空。 手下士卒见他亲身上阵,士气大振,纷纷持刀枪追出数里,喊杀声渐远。 顾巡勒马停在路边,山风灌进袖口,将袍子吹得鼓胀。 他左手持弓,右手缓缓松开缰绳,探入腰间,摸出匕首。 刀刃翻转,他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掌,然后将匕首尖端轻轻抵上手背。 好疼,不是在做梦。 9. 猎命郎君 顾巡的护卫韩璿留在马车前,方才他听说慕兰凝的身份,还有些纳闷,随即留意到顾巡神情反常,一下子就明白过来了。 韩璿把方才的细节在脑中串了一遍——江州人,姓慕,从京城回来,该不会是顾巡那个被抢走的未婚妻吧? 慕兰凝仍望着回州府的方向,目光空落落的。 韩璿顿了顿,收好心思,举步上前,尽量将语气放得和缓:“慕姑娘,眼下江州与范州之间剑拔弩张,山道上的匪患也尚未肃清。虽说你是江州人,但你回来的路上毕竟从范州经过,按规矩需接受盘查,为了大局,希望你多多包涵。” 慕兰凝收回远望的目光,看了他一眼。她知道自己今日回不了慕家,也不想再浪费力气争辩,便问他:“驿馆在何处?可否带路?”说罢往马车走去,打算取行囊。 韩璿忙跟过来道:“我这就带姑娘过去。” 甘县的驿馆建在渡若河下游的一座石桥边上,院内外都栽有高大参天的梧桐树,树冠将半边屋顶都遮住。院墙是青灰色的,清静古朴,看上去和寻常客栈无异。 韩璿对驿长交代了几句话,又留下四名士卒守在正门外,慕兰凝便在驿馆二楼一间上房住下。 从京城回来的这一路已经住过不少这样的客栈,虽说简陋,但也一应俱全,这间客房临窗的案台上还摆放一架七弦琴,琴身是老桐木的,黑漆微微泛光,安静地卧在那里,像独自在此地等了很久。 慕兰凝在琴前站了一会儿,指尖悬在弦上方,没有落下。 韩璿见她已安顿好,在门口抱拳道:“慕姑娘,你先在驿馆歇息,有什么需要就跟驿长说,这里上下都打点好了。” 慕兰凝回过身,礼数周全地道了谢。连着被他唤了几声“慕姑娘”,却不知他姓甚名谁,便多问了一句:“不知将军尊姓大名?” 韩璿听她这样称呼自己,脸红地摆手道:“我不是什么将军,只是节帅手下的护卫罢了,我叫韩璿。” 慕兰凝觉得他真是有趣,加上自己连日赶路,好些日子没怎么跟人说过话,便又继续笑言:“韩将军谦虚了,就算现在不是,再过两年也会是了。” 韩璿的耳朵也跟着红了,声音都有些发飘:“那就……借慕姑娘吉言了。”慌乱之余又脱口补了一句,“节帅晚些会过来向慕姑娘问话的,姑娘小心应对。” 话出口便知道失言了,偷偷抬眼觑了一下慕兰凝的神色。 慕兰凝眸光微动,她知道他说的有理,顾巡留她在此,迟早要来问话。但这种话不该从下属口中说出来,也不知是韩璿自己多嘴,还是顾巡的人都是这副心直口快的性子。 “属下告辞。”韩璿匆匆行了一礼,转身下了楼。 慕兰凝将门关上,把雪狸从竹笼放出来,抚着它的头低语:“你能预测凶吉是不是?那你告诉我,我回江州究竟是对是错呢。” 雪狸正在舔爪,歪头看了她一眼,没叫。 无论对错,她都想回来。 这间客房的窗子正对着驿馆的院落,坐在琴案旁能将楼下院中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慕兰凝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看了一会儿梧桐的叶影,赶路的疲惫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她走到榻边,和衣躺下,闭着眼还在思量。 这一年里总共只跟伯父通过两次信,碍于宫规,信中不过互相报个平安,连萧临的事都写得极为简略。婚约取消后,慕家同顾家的交情是否还如从前,她无从知晓。 仔细想来,江州是顾巡的地盘,她一脚踏进来,他就把她扣下了。说是剿贼期间来历不明者需盘查,也说得过去。但慕兰凝总觉得,这里头未必没有别的意思,他是不是想借此给慕家一个下马威?毕竟退婚的是慕家,丢的是他顾巡的脸面。 就算过几日能顺利回家,往后在江州的日子,怕是也要比从前多几分小心。 想不到,离开了京城那个是非之地,日子也好过不到哪里去。 …… 山道另一头,战事已近尾声。 顾巡今日剿贼原是临时起意,但兵马调度早已烂熟于胸,战鼓一响便占据了山道两侧的制高之处,将这一带盘踞已久的山贼打了个措手不及。州府大军一路所向披靡,等到尘埃落定,已擒获五十余名山贼,捆成一串押在山道旁,垂头丧气地蹲了一地。 副将贺琢清点人数和缴获,在混乱中注意到两个人。 这两人混在山贼堆里,被粗绳捆着,低着头,看上去与其他俘虏无异。但贺琢多看了两眼便觉出不对,他们的衣着虽刻意弄脏了,但料子比旁的山贼好,鞋子也是新的,鞋底没有长年走山路的磨痕。 他提审二人,问从何处来、到江州所为何事。两人回答得倒也算流畅,只是太流畅了,像事先背好了词,一字不差地往外倒,反而透着一股刻意的圆滑。 贺琢沉下脸,命人搜身。 士卒上前翻检,从其中一人的贴身衣袋里搜出一张折好的画纸。 画纸展开的一瞬,一股松木馨香扑面而来,画上只勾勒了一个女子,笔法简净,不过寥寥数笔,眉眼却画得极细,纤毫毕现,神韵栩栩如生。 持画的人面色一变,忙道:“这是我家中的娘子。” 贺琢听出这不是真话,虽然不知道画上的女子是何人,但这样的画纸是京城权贵才会用的,他发觉此事非同小可,没再继续审下去,便将画纸仔细折好,快步来寻顾巡。 “节帅。”贺琢压低声音,将画纸呈上,“从两个可疑之人身上搜出来的,他们不像本地人,口供也经不起推敲。” 顾巡正心不在焉地打量收缴上来的兵器及钱粮,看了一眼贺琢递过来的画像,眉心微漾。暮色里,纸上那双眼睛静静地望着他。 “人呢?”他将画纸重新折好,不动声色地收入袖中。 “分开关着,还没再审。” “带我去。” 两人已被束住手脚,分别由州府的官兵看管,顾巡将这两人带到一处,居高临下地站定,也不等士卒将人按好,开口便问:“你们是从京城来的吧,受了何人的指使?” 语气不像是在盘问,倒像是缓缓透露着自己了然于胸的答案。 两个对视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惶,旋即又压住了。那个沉些的垂下头去,不吭声;那个浮躁些的却忍不住抬眼打量顾巡,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顾巡也不催,就那么候着。 山风吹过,梧桐叶沙沙响了一阵。 终于,那个道行浅的按捺不住了。他猛地一仰头,满脸不屑,声音又硬又倔:“我等猎命郎君向来不成功便成仁。休要再问,要杀要剐给个痛快。” 顾巡横了他一眼,嘲弄道:“我既然能猜出你们是从京城来的,想查出幕后指使也不难。猎命郎君不成功便成仁,那我只好成全你们,你们的人以后会知道,江州的大小事宜,都要先问过我的意见。” 他不再多言,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两声闷响,干脆利落。 花时间审问这种死士,只会显得江州软弱,杀了,既绝后患,又能威慑那些尚在顽抗的山贼,一举两得。 贺琢跟上来,憋了半天,还是问了:“节帅,杀了他们,线索不就断了吗?” 顾巡脚步未停,袖中那张画纸贴着他的小臂,像一片薄薄的冰。 “线索没有断,”顾巡眼睫微垂,以平日里那副神情解释道,“画上的人是慕家那位从京城回来的姑娘。” 贺琢方才一直忙于剿贼,没跟顾巡一起见到慕兰凝,一时也没想起顾巡跟慕家的牵扯,很是摸不着头脑:“什么慕家的姑娘?” 顾巡不想再提,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你就当做什么都不知道吧。” 贺琢望着他的背影嘀咕:我确实什么都不知道啊。表面则恭敬道:“属下遵命。” 五十余名山贼交由甘县县府处置,县令是个胆小的老头,闻讯后不胜惶恐,当即在县府设下宴席,一来为接待顾巡,二来为答谢州府剿贼之恩。 席间菜色丰盛,韩璿和贺琢等人觥筹交错,顾巡却频频低头,目光落在自己袖口处。 贺琢倒酒时便好奇问道:“节帅还在为那两个猎命郎君费神吗?” 顾巡不置可否:“是,也不是。” 韩璿想问他接下来对慕兰凝的安排,但是当着众人的面,没好意思开口。 宴席结束时,太阳已经快下山了,贺琢禀报道:“县府腾出一处院子供我们留宿,今晚可以不必扎营了。” 顾巡慢吞吞地应了一声,也不说是否在县府留宿。 韩璿则关心道:“节帅,何日班师回州府?” “不急。” 贺琢在一旁附和:“甘县的贼寇不止这一处,节帅既然亲自来了,当然是要斩草除根,一并清了才是。” 顾巡没接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语调随意地开了口:“我记得甘 县驿馆存了好几坛青梅酒。” 贺琢和韩璿同时看向他。 他的脸色却很郑重,不像是随口一提。 “不如趁今日,去尝尝。” 贺琢纳闷道:“节帅方才在席上没喝够?” 韩璿却像是窥到了什么,忙不迭地表态:“那我去给节帅取一坛回来?” “你来回跑一趟,都什么时辰了。”顾巡已起身走向拴马桩,将缰绳从桩上解下来,动作不容置喙,“喝酒这种事,当然要亲自去。” 他翻身上马,拨转马头,朝驿馆的方向去了。 贺琢留在县府门口,他挠了挠头,问韩璿:“节帅什么时候开始爱喝青梅酒了?” 韩璿牵过自己的马,翻身上去追顾巡了,愣愣地丢下一句:“我也不知道。” *** 慕兰凝在榻上一觉睡到黄昏,醒来时见窗外暮色渐浓,窗内所见皆陌生,一时不知身在何处,又看到雪狸在脚边闲卧,朦胧中以为自己仍在东宫。 心底有那么一瞬是在叹气的,不过很快清醒过来,她已经离开京城了,虽然还没回到黎城的家,但她脚下是江州啊。 不多时,驿馆里负责送饭的黄大娘在门外扬声道:“慕姑娘,晚膳来了。” 慕兰凝开门谢过,将食案接下。 餐食是江州特有的樱桃糕和鱼羹,慕兰凝喜出望外,忙动起碗筷,还掰下一块糕点喂雪狸。奈何刚睡醒实在没胃口,略吃几口又起身去瞧窗边的七弦琴。 烛灯下,琴弦方正莹白,慕兰凝忍不住伸手拨弄一把,琴音袅袅。 她少时也学过几首曲子,在东宫这一年没碰过琴,想试试技艺是否生疏,便在案台前坐定,试着完整弹奏一曲。 双手挨到琴弦,也没刻意回想琴谱,十指居然自顾自地在弦上拨弄穿梭,仿佛手也有记忆似的。 慕兰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能弹得这般流畅,对着琴弦不自觉扬唇浅笑,一曲弹毕,意犹未尽,紧接着又弹了一首更难的曲子,雪狸也凑过来,听得竖起耳朵。 第二首曲子比第一首更复杂些,用时也更长,慕兰凝边弹边回想琴谱,虽说没有停顿,自己却总觉得乱了节奏。 弹到分心时,忽地注意到窗子没关,慕兰凝立刻停住双手,方才只顾弹得高兴,也不知驿馆其他人是否嫌琴声聒噪,亡羊补牢为时不晚,连忙起身去关窗。 驿馆院外没什么人走动,月亮已经升起,天边最后的霞光如薄纱般笼下来,将渡若河染成清淡的胭脂色,慕兰凝手扶着窗棂,眼前所见虽只是寻常巷道,但因为身处江州,一切都像梦里的召唤,亲切怡然。 今日能再次弹出从前学过的曲子,应是故土在迎接她回来吧。 正遐想着,耳边倏尔听见马蹄声渐近,是朝驿馆奔来的,慕兰凝的目光不由得移了过去,想着自己站在楼上,天又黑,四处看看也不会被行人发现。 离近后,蹄声放缓,驾马而来的是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前头的那个身形英武,月光将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银边。后头的人被他挡住,身姿时隐时现,慕兰凝好奇地又多看一眼,这时二人来到驿馆院内,慕兰凝的指尖微微颤了颤。 走在前头的竟然是顾巡,身上没披白天那件长袍,只着了一件深色窄袖的衣裳,腰间束着革带,慕兰凝差点没认出他。 她没料到他会出现,不过他毕竟是江州的节度使,甘县的驿馆本就在他的辖制之内,他要来也不足为奇。 把守驿馆的士卒上前行了礼,顾巡和他身后的韩璿都勒住了缰绳,准备下马进入这驿馆。 慕兰凝不知自己该做出怎样反应,按照常理她应该赶紧关上窗转过身,可是手和脚都像被缚住了,只有眼睛还能动。 她看到顾巡示意韩璿先行到驿馆内,然后垂眸将自己的马缰在手上绕了一圈,他神情缥缈,几缕碎发被风吹拂在额前,月光下的眸色比白天时更深邃难测。 慕兰凝站在窗边这样看着他,此情此景很难不让她想起花灯会上的相处,往事就像琴谱一样,大部分时候不会刻意回忆,但是那个人一旦出现在眼前,就会发现自己从来都没有忘。 月光亮得刚刚好,既不扎眼也不灰暗,顾巡缓缓昂起头,脸色沉着地像一池结了冰的水,紧接着,目光不偏不倚地望了过来。 隔着二楼客房的距离,隔着院墙和梧桐树的阴影,隔着一整年的分别和一桩被退掉的婚事,他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10. 月下相会 慕兰凝愣愣地迎上顾巡的目光,心跳有一阵是急促的,隐约在期待着什么。 她猜不透顾巡此时出现在驿馆所为何事,韩璿提醒过她,顾巡会来找她问话的,但眼前这情形,顾巡并不像是特意为她而来。晚风吹动驿馆的招幌,顾巡轻眨双睫,没有更多的举动,默默对望时,她甚至无法确定他这样究竟是不是在注视她。 从这个角度望过去,只觉他眉骨硬朗,唇线坚毅,比一般少年要深沉。 慕兰凝盯着他瞧,顾巡仍不动声色地坐在马背上,身上像有一根时刻紧绷着的弦,慕兰凝犹豫是否应该开口问候,不过还是忍住了这个冲动,他若是要找她问话,应该会更直接了当些。 有过婚约、私下也见过面的两个人,分开后再相逢,竟然比素不相识的人更显陌生。陌生人之间尚能点头致意,他们连这个都做不到,怕一个点头就破了什么不该破的界,又怕一个点头对方根本不接,自讨没趣。 慕兰凝忽而察觉,这样胡思乱想地耗下去又有什么意思呢,让人觉得她因为他的到来欣喜不已似的。她站得快要僵住,打定主意要关窗,没想到手腕刚把窗棂拉近一寸,韩璿突然从驿馆大堂走出来,面对着顾巡恭声道:“节帅,酒菜备好了。” 慕兰凝眉心一动,原来他们只是来喝酒的。 顾巡转过脸对韩璿应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利落跳下马背,步伐轻快地随韩璿走进驿馆,留给慕兰凝一个漠然的侧影。 风停后,驿馆的招幌也不再飘动,慕兰凝望着顾巡留在原地的坐骑,自己都想笑话自己了,这一次她没再耽搁,顺手合上窗,只是心底泛起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她跟顾巡之间不算陌生人,但也称不上是熟人,以顾巡的身份无需把这种似有若有的旧情放在心上,可是她却不一样。 方才和顾巡对视那么久又如何,什么都没有改变,他并不是来见她的,她还是要留在驿馆,而且不知道要待多久。 雪狸喵了两声,慕兰凝又掰下一块樱桃糕喂它,自己将余下的吃光,虽关了窗,驿卒在楼下的敬酒声还是清晰可闻。 慕兰凝刻意让自己别去听,埋头吃完餐食,而后又端着木盆去楼下后院水房打了热水,插上门闩泡脚时听到楼下安静了许多,又过一会儿,驿卒们说了道别的场面话,想来顾巡要离开了。 慕兰凝望着窗棂出神,明日就难见他了,他日理万机,万一想不起来这桩事,那她在驿馆到底要住到何日呢。 多思无益,眼下只能劝自己既来之则安之,在驿馆有吃有喝又无人打扰,也算逍遥。 慕兰凝好不容易让自己放松一些,不知怎地,走廊传来脚步声,随后客房外响起敲门声,雪狸警觉地竖起耳朵。 黄大娘送饭是直接开口喊她的,并不会这样敲门。 慕兰凝不知外面是谁,也不方便去开门,只好抬声问:“何事?” 门外沉声道:“是我。” 慕兰凝诧异抬眸,居然是顾巡。 这个时候来找她,是有重要的事吧,慕兰凝短短迟疑一瞬,没有多问,湿漉漉的脚穿上木屐,起身去开门。 顾巡独自站在门外,背对着庭院的月色,神情像藏在阴影里,只余眼角一点点闪烁的光。他见慕兰凝来开门,开口便道:“你接下来作何打算?” 作何打算?出宫之前,齐繁也问过这个问题。 答案可以往长远了说,也可往眼前事说,可是对慕兰凝来说,眼下并没有什么事是确定的。 她只好低眉反问一句:“顾将军此话怎讲?” 顾巡垂在身侧的指节微微蜷了蜷,像在虚握着什么。 “白天的时候抓到两个从京城来的猎命郎君,他们身上带着你的画像,此事你有眉目吗?知不知道是什么人要追杀你?” 慕兰凝顿时脊背发凉,凉意仿佛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从京城到江州的这一路,她一直小心翼翼,自以为平安抵达江州,往后就安稳了,想不到竟有猎命郎君跟了她一路。 冷静下来后,慕兰凝抬头求证道:“他们有说什么吗?” 顾巡的肩膀挺了挺,侧过脸道:“他们什么都没透露,已经被处决了,所以我才来问你。” 慕兰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不惜派出猎命郎君追杀她,那必然是威亲王安排的吧,他能把桑州的事做得天衣无缝,又怎会让这秘密轻易传出去。 该灭口的人,应该都被灭口了。 可是为什么他们这一路都没有动手呢,跟着她到了江州,难道还有一个必须要在江州才能动手的理由? 会不会牵连到慕家其他人?慕兰凝想到这儿,不由地哆嗦一下,可是她却没有勇气将其中缘由告诉顾巡,她若承认知道是什么人追杀她,顾巡势必会追问下去,难道她要和盘托出吗? 告诉他追杀她的人是威亲王,原因是她发现萧临的死也许另有阴谋。 不过顾巡未必会相信她的话,她自己都觉得说起来太过不可思议,萧临死了,最大的受益者是二皇子和陈贵妃这对母子,并非威亲王。 即便顾巡真的相信了,以他的身份怎么会袖手旁观呢,万一他利用此事搅动朝堂,天下会大乱的。 慕兰凝不敢去想那样的后果,只能往自欺欺人的方向去想,反正那两个猎命郎君已经死了,只要她守住那个秘密,让威亲王知道她构不成什么威胁,一切风平浪静,兴许他就能放过她呢? 况且,此事已经惊动了顾巡,威亲王也会有所忌惮。即便威亲王仍然有心要除掉她,也不得不考虑后果,无论结果如何,于威亲王而言都不划算。 打定主意后,慕兰凝缓缓答复顾巡:“我并不知道什么人要追杀我,多谢顾将军出手相救。把猎命郎君引来江州,是我的罪过,等我回到家中,会日日上香为江州百姓祈福的。” 空气凝固了一阵,顾巡抬眼瞧她,并不说话,再开口时,语调冷却了三分:“此事并不简单,你可别掉以轻心,目前尚不清楚幕后主使一共派出多少杀手,虽说已经死了两个猎命郎君,但是潜伏在暗处的还有多少,你有想过吗?” 慕兰凝呼吸一滞,喉咙里那口气仿佛堵在那儿不肯走。顾巡应该是察觉到她方才在说谎了,但是没有戳穿她。 他说的对,追杀她的人肯定不会只是派出两个猎命郎君这么简单,威亲王既然已经出手,就不会甘心无功而回。 慕兰凝发现自己像刀板上的鱼肉,有人要杀她,她赤手空拳毫无保命的办法。 大概是意识到自己把话说重了,顾巡动了动眼睫,吁了声气又道:“我不是存心吓你, 事关重大,这两天你再仔细想想,兴许能回忆起来什么线索。” 慕兰凝颤声道:“好。” 顾巡接着道:“时候不早了,我不打搅你歇息了。” 慕兰凝点点头,知道他这是要离开的意思,她抬眼目送他,唇角压着一阵涩然,顾巡跟她说的全是正事,无关的话一句都不多说。 相视一眼后,她这才发觉她方才一直站在门口跟他说话,都没请他进屋去做,这样也好,孤男寡女相处,还是注意分寸为好。 顾巡收回目光侧身离去,漫天的月色悉数照在慕兰凝眼前,每一缕仿佛都留下了他的背影。 慕兰凝抬头望了一眼皓月,恍惚间不知今夕何年。不管怎样,回到江州就不会再离开,就算是死,也是死在江州。 夜风恬静,慕兰凝退回屋内就要关门时,刚走出不远的顾巡忽地又回身,喃喃交代道:“傍晚时我已经派人去慕家传话了,慕州丞若是有什么话捎给你,明日一早会有人转告于你。” 慕兰凝忙扶着门道:“多谢顾将军。” 顾巡下颌低垂,顿了顿才留下一句:“不必这么称呼我。” 慕兰凝蹙眉一愣,那她该怎么称呼他呢。想顺着他的话多问一句,他已经沿着楼梯下去了。 回想方才顾巡对她伯父的称呼——慕州丞,语气和提到任何一位下属官员无异,谁又会想到顾巡和慕家曾是那样的关系呢。 江州有六名州丞,如朝廷的六部那般分管不同公事,慕兰凝的伯父慕宽负责的是礼司事宜,也是因为这个缘故,当时才会在家中接待前太子萧临。 去年因为她的缘故,伯父封了安平侯,虽还保留着州丞一职,但礼司方面的琐事都交由年轻的下属打理,与顾巡的来往也不密切。如今萧临已死,她回到江州,伯父的爵位不知能保多久,若顾巡有心为难慕家,慕家是无力抗衡的。 熄灯后,慕兰凝在床榻上回想顾巡最后那句话,难免想入非非,在他眼里,她又是什么身份呢? 雪狸卧在里侧,睁着眼也不睡,安安静静地打量驿馆的床帐,像是已习惯和慕兰凝相依为命。慕兰凝闭目养神,一面想着自己眼下还被人追杀呢,害怕归害怕,但还不至于担忧得不敢睡觉,内心深处已经接受“多活一日算一日”这个道理,何况驿馆里还有顾巡派来的人在把守,总比她一个人面对要强。 说来也奇,当时顾巡跟她说起猎命郎君的事,说得毫不含蓄,倒也没有把她吓得六神无主,她还有心思斟酌如何回答。换作是旁人来告诉她,她十有八-九是会失态的。 仿佛心底有一个声音在提醒她,顾巡终究跟别人不一样,他来了,她就觉得事情没那么可怕了。 但她对此也并非十拿九稳。 漫漫长夜里一个梦也没有,半梦半醒之际时听到风声,知道自己已经回到江州,翻个身又继续沉沉入睡。 慕兰凝睡到天微微亮,不多时听到驿卒们在楼下的忙碌声,便没再接着睡。 洗漱罢,早膳也送了上来,同样是江州的特色餐食。饭后,慕兰凝无所事事,琢磨着要不要继续弹昨日那首不太熟练的曲子,刚在琴案旁坐下,忽听楼下驿卒笑着招呼道:“节帅又来了?” 慕兰凝的手悬在琴弦上,不由自主侧目望向紧闭的房门。 11. 出门赏花 慕兰凝没急着弹琴,生怕琴声扰乱了听觉,让自己错过什么。 她在琴案旁歪头望着房门,一坐就是一炷香的功夫,直到雪狸来到她跟前晃尾巴。 日光像是更刺眼了些,慕兰凝回过神来,讪讪一笑,她怎么会想当然地认为顾巡又是来找她的呢?真是自作多情。 见谁,抑或不见谁,都不该耽误自己原本的安排。 除非那个人先为她做了这样的事。 理清过眼云烟后,慕兰凝开始回想记忆里的旋律,曲谱涌上来,双手也随之忙碌起来,伴着袅袅琴音,心绪渐佳,蓦然又起了感慨:人在琴棋书画上花的功夫不会白费,往大了说可陶冶身心,往小了说,可在百无聊赖时打发时光。 一曲过后,心静如深秋月下的深潭,像是跟着琴音走了遥远的路,刚刚回到这间驿馆。慕兰凝还想再弹一遍,耳边忽而听到咚咚咚的敲门声,听上去像是已经叩门多时,慕兰凝只好起身去开门,雪狸跟在她身后。 门缝里露着一线光,像一根金色的线,慕兰凝不疾不慢地动了动手腕,两扇门吱呀一声向内退散。 门外站着的却是韩璿,穿的是昨日那身衣裳,慕兰凝倍感熟悉。 他忙收回举着的手,一面对慕兰凝笑道:“慕姑娘早。” 慕兰凝略微一僵,不过很快客气道:“韩护卫有何贵干?” “节帅派人去慕家传过话了,慕中丞也有话要带给慕姑娘。”韩璿说得颇有些慢条斯理,“慕中丞说,慕姑娘的堂兄慕之骏这几日也会回江州来,盼慕姑娘早些回去,一家人吃个团圆饭。” 慕兰凝点头谢过韩璿,顾巡昨晚说会有人来传话,可真是言出必行。 韩璿垂头道:“那我就不打搅慕姑娘了。” 慕兰凝莞尔:“有劳你。” 想不到堂兄也回来了,慕兰凝只知道堂兄慕之骏在晋州的书院念书,如今是学成归来,还是回来探亲,她就不清楚了。 韩璿走后,慕兰凝重新将两扇门合上,倚着门又在默想,外面是大好光阴,可杀手不知在何处埋伏着,她不能随意走动。等回到慕家,该不该跟伯父伯母说她被追杀的事呢? 若是告诉他们,他们也好有个警惕,可是那样的话,慕家的日子也就不得安生了。 若是不告诉他们,自己又能隐瞒他们到什么时候? 风声吹得外面的树叶哗哗作响,马蹄声夹杂其中,看来顾巡跟韩璿是要离开了,慕兰凝说不上来自己内心是哪种滋味,很期待能有人陪自己说说话,但是每个人都有他的事要做。 劝了自己一阵后,慕兰凝打算清点清点自己带出宫的金银和首饰,以备不时之需。 出宫的时候只想速速离开,没为以后的日子做打算,如今才后悔自己没将东宫的贵重物品洗劫一空。身上若有足够钱财,她大可以跟伯父说,自己要自立门户,然而就凭她手上这些余钱,离开慕家就只能削发为尼了。 慕兰凝正在暗暗自嘲,冷不丁又听见了一阵敲门声,慕兰凝回头望去,确认自己没有听错,愈发感到意外。 送饭的黄大娘不会这样敲门,听方才的动静,顾巡和韩璿他们也已离去了,现在又会有谁来找她呢? 难道是……慕兰凝的心怦怦直跳,忙又告诉自己不要胡思乱想,光天化日之下,杀手不会这样蠢,何况楼下还有顾巡的人在驻守。 她还没来得及回家去见伯父伯母,她不想死在这个时候。 慕兰凝没去开门,敲门声便一直没停,不知聒噪了多久,顾巡的声音飘了进来:“是我。” 原来是他,他没走,慕兰凝眼眶一热,绷直的脊背稍微放松下来。 她三步并作两步去给他开门,抬头瞧见顾巡正蹙眉站在那儿。 他穿一身松青色衣衫,肩部隐约现出云纹暗绣,如远山淡影,似有若无。 瞧他的样子,已经有些心急了,她开门的一瞬,他忙又舒缓自己的神情,以致于眉眼间的变化有几分滑稽。 慕兰凝忘记了方才的害怕,忍笑道:“顾将军为何事敲门?” 说完之后才意识到,自己面对他的时候并不拘谨,甚至连说话都不像对韩璿那样客套。 “也没什么要紧事。”顾巡清了清嗓,转脸望向一旁,腰间的双螭玉佩轻晃一下,又接着道,“今日派了人去巡山,我闲来无事,就来驿馆小坐,顺便看看你有没有什么事。” 慕兰凝很想问问他:你经常来驿馆小坐吗? 不过她开口问的却是:“方才来传话的为何是韩璿呢?” 顾巡定睛端详她,少顷移开目光,眸底顿了顿像改了什么主意,声音沉缓地反问一句:“他得罪你了?” 慕兰凝先是一愣,反应过来后淡淡一笑,否认道:“那倒没有。” 顾巡也跟着笑了笑,然后细心解释着:“方才他同我一道在驿馆用早饭,他比我先吃完,说要替我跑一趟,我便同意他上楼传话了。” 她问,他答,彼此之间的气氛热忱而熟络,可这些不过是短暂的、浅薄的,像不经意间落在地上的花瓣,慕兰凝明白,如果没能让这些点点滴滴的相处积累成形,那无常的风随时都会把落花吹走。 她挪了一下站姿,再度向他打听道:“顾将军今日还有别的安排吗?” 语毕,她迎着光芒笃定地望着他,就像在观察一桩已成定局的事,不必思量,不必揣测,只需他一个回答,一切便都水到渠成了。 顾巡的眼神饱含着奇异的光,他抬眸瞥了她一下,又不自然地低下头去。 “是这样的——”他斟酌着,说话时不自觉虚握着拳,仿佛想抓住什么,语气又像一颗悬而未决的棋,终于在正确的位置落了下来,“妙湖岸边的石榴花开了,你要不要去看看?” 江州的石榴花开在每年五月初,妙湖岸边有连绵数十里的石榴树,听说远远望去,像是沿湖悬挂了一排排鲜红的灯笼,不过慕兰凝还没机会亲眼看过。 顾巡这样问的意思,是想邀请她一起去赏花吗? 如若他真有此心,那她还想再贪心一点点。 慕兰凝故作推辞:“妙湖离驿馆距离不近,我还是不去了,免得来回路上折腾。” 她话音未落,顾巡便开口道:“驿馆有马车,我让他们帮你备好。” “那我只有恭敬不如从命了。”慕兰凝唇边漾开浅笑,趁机又试探了顾巡一下,“想不到顾将军如此贴心。” 听她问出这两个字,顾巡脸上倏尔流露出腼腆神色,他心里想说:邀人赏花,自然要献上诚意。回答她的却是:“这是我应该的。” 慕兰凝语气伶俐:“依我看,顾将军一个人骑马去还能更快些。” “我一个人去赏花,旁人知道了会在背后笑话我的,你一道去,我还能说我是陪你去赏花的。” 顾巡解释得太过认真,慕兰凝都不忍再揶揄他了,但还是求证道:“顾将军不带随从吗?” “不带。”顾巡干脆道,相比于前呼后拥,他更喜欢以前没当节度使的日子。 慕兰凝不再多问什么,这么说来,一起去赏花的只有他们两个人了,她乐意前往。 出门前,慕兰凝给雪狸准备好吃食,然后关了房门下楼,沐浴在阳光下,看什么都觉身心舒畅,在驿馆的客房明明只待了一日,却像与世隔绝了好一阵子。 两个驿卒忙活着张罗马车,瞧出顾巡要带慕兰凝出门,彼此偷偷交换了一下眼神,像是在打什么赌。 黄大娘周到地在车内放了好些瓜果及点心,请慕兰凝上马车时,又叮嘱道:“ 正午时天热,慕姑娘若是口渴,车上有瓜果。” 慕兰凝郑重谢过,黄大娘是在驿馆做杂活的,做事时沉默寡言,但待人厚道可亲,相比精心算计的趋炎附势之人,不经意的真诚更能打动人心。 顾巡骑马走在前头,慕兰凝坐着驿馆的马车,侧耳聆听车外的风声和马蹄声,闭上眼的时候,脑海中涌现一段段错觉,就好像去年花灯节的情景和今日的情景是连续的,中间没有任何波澜与曲折,今日去赏花,只是她和顾巡的寻常一日。 马车在妙湖附近停下,慕兰凝掀开车帘,入目的是一片连绵的榴花,千丛万簇如火如荼,宛如倾倒的朱砂。湖面碧波荡漾,吹来的风凉爽宜人。 顾巡让车夫寻个去处自行歇息,然后领着慕兰凝往湖边走去。湖边的游人三两成群,有的赏花有的戏水,看上去都无忧无虑。 顾巡边走边随意地问她:“你从前来过这儿吗?” 慕兰凝摇了摇头,一面环顾四下,担心会有什么人认出顾巡,然后上前来行礼。跟他这样并肩往前走,她还是有些难为情。 她是被放出宫的太子良娣,心里有自己的权衡,有人在追杀她,只有顾巡能保她安稳。她想留在他身边,但是这件事的决定权并不在她手上,她对此也不是很有把握。 满目榴花开得烈焰遮天,两人在浓烈的花瓣下穿行而过,慕兰凝小声说起一直没机会告诉他的事:“我在京城见到了齐繁,她现在是陛下身边的婕妤,还生下了小皇子,我走的时候,她让我见到你的时候替她问候你。” 顾巡闻言转过脸来,平展的眉微微一动,似乎并不感到意外。 “姑父十年前在京城为官,繁表姐自幼才名在外,后来入了御书台当女官,姑母一直忧愁表姐将来的婚事,但是一年前,表姐成了陛下的婕妤。”顾巡望着湖面回忆道,后面的话他没有再说下去——他有想过,东宫良娣慕兰凝也许会在宫里遇到他的表姐齐繁。 此刻亲耳听慕兰凝说起齐繁,顾巡有种宿命更迭时被上苍关照的满足。他预料的事果真发生了,那他期待的事,是否也会成真呢? “你要跟我说的只有这些吗?”顾巡最后问道,他不自觉偏过头去看慕兰凝,眸光也柔和了几分。 慕兰凝正垂着眼帘听顾巡说齐繁的事,最后听他这么一问,忽地抬眸,像是湖面上落了一根白羽,涟漪还未散开,眼波就直直地撞在顾巡的目光里。 四目相对的一瞬,两个人各自别过脸去看左右两边的石榴花,方寸之地仿佛被头顶的花与叶织就成浓密的茧。 慕兰凝仰起头,望着洒下来的光斑,喃喃讲述心事:“被人追杀的事,我想我知道大致的缘由,但是此事牵连甚广,我不能冒险让任何人知道这个秘密,那样会害了很多无辜的人。不过你放心,如果真到了确有必要的时候,我会一五一十告诉你的。” 顾巡只道:“好。” 他也分析过,要杀慕兰凝的幕后主使来自京城,其实就是朝堂或后宫的人,因为慕兰凝不会同其他人结怨。幕后主使不是陛下,陛下若有杀心,慕兰凝不会活着出宫。从慕兰凝的反应来看,她似乎已经猜到是谁,但此事牵连到什么阴谋,所以她暂时不敢说。 想清楚这些,顾巡便没那么担心了,不管幕后主使是何方神圣,那个人都会知道,江州不是可以肆意行凶之地,慕兰凝也不是缺少靠山的人。光这样还不够,他还需要顺着猎命郎君的线索,让中间人转告幕后主使,慕兰凝被他保下了…… 慕兰凝侧目望他,心底带着一丝怯意:“你会相信我说的话吗?” “当然。”顾巡低眸回应,话出口之后才发觉自己回答得太爽快,几乎不加思索。 慕兰凝弯了弯嘴角,声音像被温水浸过:“那我可以嫁给你吗?” 12. 失落离去 顾巡的两鬓间突地一跳,像是行军途中听到了突如其来的拉弓声,立刻严阵以待。他动了动喉咙,不安地转过脸去。 慕兰凝双唇微闭,两颊被石榴花映出浅浅红晕,轻眨着眼睫,不慌不忙地打量他。 顾巡怀疑自己白日做了梦,他还没来得及为她做些什么,也没正式表示过什么,怎么会这么轻易就得到了她的倾心? 她这样矜贵的人,怎么会对他说出那样的话? 一定是他在妄想吧。 顾巡胡思乱想之际,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听到一人高亢道:“节帅,真的是您!下官方才远远看着就像,没想到真是您!” 顾巡收回落在慕兰凝身上的目光,循声望去,脸上微微的困惑很快被惯常的淡然取代。 来人是甘县的富商姜明哲,先前江州与芝罗国交战,姜明哲在军需上出了不少力,顾巡为答谢他,让他做了甘县负责征缴赋税的小吏。 在这儿碰上他,顾巡理应同他寒暄几句,可顾巡此刻满心都是慕兰凝方才那句话,根本无暇顾及其他。 姜明哲显然不给顾巡分心的机会,上前躬身行礼,三两句便切入正题:“听闻节帅来了甘县,下官一直想为节帅接风洗尘,不为别的,实在是下官有事相求,犬子自幼喜好舞刀弄枪,武艺了得,一心想为节帅效劳,下官想着,可否在军中为他谋个差事?” 顾巡下意识看向慕兰凝,她已经后退了两三步,茫然望着眼前的树干,垂下来的花和叶遮住她半张脸,他看不清她的神色。顾巡张了张嘴,想跟她说“你等我一会儿”,可姜明哲的话如滔滔江水,堵得他一个字都插不进去。 慕兰凝心里空落落的,屏气攥紧袖中的手,强忍着心绪波折后的战栗。顾巡每一个神情都像冰冷的石块,把她方才鼓起全部勇气筑起来的那一点期待,砸得粉碎。 对他问出那句话,是她这辈子做过的最鲁莽的事,可是从他微怔、到默然、到被旁人打断,他始终没有任何回答,哪怕只是一句模糊的回应。 明明是五月的天,石榴花开得那样盛,她浑身上下却像被泡在了冰水里。 不速之客的到来,应是天意。 慕兰凝幽幽地叹了一声,抬手拨开挡在面前的石榴枝,转过身一声不吭沿着来路往回走,脚步不快不慢,挺直脊背,像迎风而立的寒梅。 顾巡敷衍着姜明哲,说近来军中没有扩充的打算、其他地方若有空缺会优先让他家公子来试试,说话间再一次回头望去,发现慕兰凝的身影消失在□□尽头。 顾巡的心口顿时堵住,既酸又闷,反复在心里咀嚼慕兰凝最后那句话,每想一遍,就越觉得不真实,越觉得是自己妄想了。 可若真是妄想,她怎么会一声不吭地从他身边走开? …… 慕兰凝来到马车旁,张望着寻觅车夫在何处,车夫正在不远处的树荫下纳凉,注意到她折返回来,忙也起身朝马车走去,离近后关心道:“慕姑娘怎么不赏花了?” 慕兰凝声音沙哑地答:“石榴花闻得人鼻子发酸,劳烦你送我回驿馆吧。” 车夫将信将疑地往顾巡站着的方向瞧了瞧,一边答应着好,一边问慕兰凝:“节帅是不是有要紧事?” 慕兰凝轻轻嗯了一声,边上车边掩饰道:“他遇上了地方官员,在谈公事,我已经跟他请示过了。” 车夫听她这样说,便驱车返回驿馆,心里不情愿道:大老远来赏花,没看几眼又要回去,不是白白折腾马力吗? 回到驿馆,正值晌午,顾巡手下那帮在驿馆把守的人与驿卒正围在梧桐树下的长桌上吃饭饮酒,却不见黄大娘。 众人见慕兰凝独自回来,免不了探头观望,驿长还起身问道:“慕姑娘吃过饭了吗?待会让人给你送上去?” 慕兰凝没有胃口,讪讪道:“不用麻烦了,我吃过饭回来的。” 驿长便又识趣地坐下,满脸狐疑地目送她上楼去。 慕兰凝刚走上台阶,便听其中一人边咀嚼边嘀咕:“她这是勾引节帅碰壁了?瞧她的脸色。” 慕兰凝听得仔细,忙伸手扶着栏杆稳住心神。 驿长小声制止:“好好吃你的饭,别乱说话。” 口无遮拦的这人是顾巡军中一个老卒,名为徐五,素来好吃懒做,尤爱喝酒,且酒品欠佳,昨日他听说顾巡要安排一队人马把守驿馆,想着是个清闲的美差,便死皮赖脸地跟了过来。 徐五被驿长这样教训,很是不服气,加上喝了些酒,愈发狂妄起来:“你又充哪门子好汉?想在贵人跟前献个脸,人家领情吗?” 驿长并非军中人,身份有限,被徐五这样抢白,也不好跟他硬碰硬。 徐五见驿长不再接话,立刻拿自己当个英雄豪杰看待,坐着说话还嫌不过瘾,索性站起来高谈阔论:“我早看出楼上那个女人是什么德行了,克死太子,被宫里赶了出来,回到江州也不安分,她肯定是仗着有几分姿色,向节帅投怀送抱装可怜,让节帅看在旧情的份儿上收了她,节帅才不会着了她的道儿,走着瞧吧,这种爱慕虚荣的女人,接下来不知道又要勾引谁呢。” 其余人听了这番话也觉过分了,为免惹祸上身,先后劝道:“你可少说两句吧。” 话虽如此,尾音里还是夹杂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意味。 慕兰凝停在楼梯转角处,蹙眉紧攥着手心,手腕却止不住颤抖,那一席风言风语她都听得清晰,身心俱疲之际已经分不清今日令自己最伤心的到底是哪件事。 看来这些人都已猜出她的身份了,也知道她和顾巡的关系,原本也没什么可隐瞒的,可她今日对顾巡说的话,加上顾巡对她的不在意,多少让那个无赖说中了。 怔愣中,慕兰凝意外听到一阵步履如风的声响,像是有谁从后院的厨房走出来,接着只听啪的一声,不知谁的碗被砸碎了,随后便听黄大娘气势汹汹地骂道:“没人教的东西,吃饭还堵不上嘴了?回家问问你们老子和娘,人家的事是给你们嚼舌根的吗?” 被黄大娘这样一通数落,原本在喝酒的人顿时失了兴致,再加上背后嚼舌根确实理亏,生怕被黄大娘告到顾巡跟前去,长桌上的人能散则散了。 慕 兰凝咬唇克制着即将溢出来的脆弱,打算另找机会谢过黄大娘,眼下只想躲进屋子里不见任何人。 她沿着楼梯艰难地走回客房,说是非的人已经止了口,落在她心间的声音却不曾散去。 竟然有人说她克死了太子,真是荒诞,她回江州也没妨碍谁,怎么在他们的口中,却说得好像她回来就是为了勾引谁一样? 慕兰凝闭眼摇了摇头,有种虎落平阳被犬欺的滋味,可她已经不是那个未经沧桑的小姑娘了,前阵子还险些遭人暗杀,相比之下,被人诋毁几句算是不痛不痒,何况嘴长在别人身上,编排她两句,她又不会少一根头发。 道理虽如此,但她既然选择回到江州,就不能不考虑慕家的名声。慕兰凝回屋关好房门,倚着门缝黯然神伤,再回想顾巡对自己的态度,愈发感到苦涩。 雪狸自桌案轻盈跃下,喵喵地蹭在她的脚边,慕兰凝蹲下去摸了摸它头顶,雪狸仰脸看她,温驯中带着无比的虔诚,慕兰凝蓦地发觉,还是当一只猫更好。 驿馆她是不想待了,不管顾巡把她留在这儿是有什么目的,她都要回慕家。 慕兰凝收拾着这两日拿出来的衣裳,不多时,窗外忽然暗了下来,接着便有细密的雨丝打在瓦檐上。 下雨了,雨势还渐渐大了起来,房里弥漫着潮湿气息,处处是淅淅沥沥的声响,慕兰凝身心沉重地将窗关上。 雨水哗哗地冲刷着外面的青石板路,一时之间是无法启程离开驿馆了。不顺心的事遇到的多了,竟也能习以为常。 慕兰凝百无聊赖,和衣躺在床榻上,原本只做小憩,奈何近来被诸事困扰得身心俱疲,雨声又安神,不知不觉沉沉睡去。 一觉醒来,头昏脑涨,外面的光线暗了许多,雨声还在继续。 慕兰凝弄不清眼下是什么时辰了,但是很显然,顾巡没有来驿馆找她,在她问出了那句不该从女子口中说出的话、又失望离开之后,他仍然没有想着过来给她一个交代。 关了门窗的屋子既暗又闷,慕兰凝想透透气,便下了床来到屋外。驿馆内外的灯笼已经点亮了,时近黄昏,雨丝闪着细碎的银光,落在青石板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慕兰凝漫无目的地四处瞧,在走廊一角停住,廊檐正对着后院,雨水打在院中的芭蕉叶上,声音清脆又孤寂。 等她回到慕家,应该不会有机会再见到顾巡了,慕兰凝弯了弯唇角,眸底只剩自嘲,伸长手臂接了一捧雨水,凉意顺着指缝往下淌,像在见证着岁月流转。 顾巡是她原先的未婚夫,更是如今的节度使,他这两日同她的见面与接触,都是因为公事,她应该体面地忘记这一切,抛却不该有的念想。 慕兰凝的思绪断断续续,并不知道有人躲在楼梯转角处悄悄盯着她。 徐五一双混浊而阴湿的目光落在她的腰身,连带着打量她露在外头的纤纤玉指。四下无人,雨声吞掉了许多动静,徐五借酒壮胆,不计后果地抬脚往上走。 楼梯板上发出暗哑的吱呀声,徐五极力放得很轻,可慕兰凝还是被这声响惊动,下意识回头望来。 13. 许下承诺 看到来人的装扮,慕兰凝手指微微一僵,她原以为是黄大娘上来送晚膳,不料竟是顾巡安排在驿馆把守的其中一员。 徐五的脚步没有停,眼含淫邪笑意,白天时被黄大娘摔了饭碗,咽不下这口气,想着法儿地再扳回一局。 他身上一股酒腥混着汗水的气味扑面而来,慕兰凝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这人朝她抬抬下颌,神色粗鄙地咧嘴笑道:“宫里出来的美人儿,怎能独自在这雨夜里吹凉风呢?” 慕兰凝攥紧了手心,听出他就是白天在酒桌上说风凉话的人,她没应声,只当他是喝了酒的疯狗,白了他一眼便往栏杆边退了退,一面打量着楼下的院中可还有什么人,但又不敢贸然扬声叫嚷。 徐五不依不饶,片刻间来到她三步之内,搓着两只脏手道:“美人儿莫怕,我来陪陪你,节帅不要你,我要你。” 慕兰凝只想作呕,慌张地呼喊一声:“快来人——” 说着绕到走廊另一侧,试图从这醉汉身后逃离。 一条粗壮的胳膊横在她身前,像一截湿淋淋的枯木拦了路。 “美人儿别走啊,我可是个知冷知热的体贴人,你若跟了我……” 他说着,那只布满厚茧的手便朝她的腕子抓来。 “滚!”慕兰凝猛地向后缩手,连气息都要顿住了,可他的动作更快,五指抓到了她的袖口,再加上他那双黏腻的眼神,慕兰凝的面色霎时白了几分。 她既怒又惧,万分希望能有个人突然出现来救救她,想再呼喊一遍,可喉咙像被人掐住了,只发出一个短促的哭音。 那只脏手即将扣上她手腕,恰在这一瞬,一道凌厉的风声从楼梯口劈来。 风声里带着杀气,徐五甚至来不及转头,已被飞来的一脚狠狠踹中了腰侧。 这一脚堪比铁锤砸进骨肉里,徐五整个人应声向后歪倒,手脚徒劳地在半空中乱抓一下,随即重重摔向廊柱。 骨节与木头碰撞的声响混杂在一起,闷而钝,听得慕兰凝牙根发酸。 灯笼被这阵风吹得摇摇晃晃,顾巡微微侧过脸,眼底翻涌着凛冽的杀气。 徐五躺在地上痛得咬牙,抬头见来者竟是顾巡,当即吓得魂飞魄散,忍着剧痛连滚带爬地跪伏在地,额头叩在木板上砰砰作响:“节帅饶命……小的喝多了酒,一时糊涂!” 顾巡眸色森森,两手背在身后,朝地上睥睨一眼,未置一词。慕兰凝站在原地,见此情形,也未发一言。 劫后余生的庆幸尚未来得及涌上心头,另一股刚刚平静下来的潮水就要冲出来将她淹没。 从妙湖回来之后,她难以面对顾巡。 雨渐渐停了,宿在院两侧厢房的驿卒及在驿馆外把手的士卒纷纷拢了过来,楼梯上又传来两道沉稳脚步声,是韩璿和贺琢跟了上来,二人来到顾巡跟前,垂首候命。 徐五心知大事不好,一边磕头一边抬手扇自己耳光,哭嚎道:“节帅明查啊,小的是鬼迷心窍,被人勾引陷害……” 话还没说完,顾巡愤而又往他肩上赏了一腿,怒斥道:“死到临头还敢反咬一口,借酒闹事,败坏军纪,这双腿不必留了。” 韩璿与贺琢听见,心领神会地交换了一下眼色,然后分别架着徐五左右两条臂膀,将他往楼下拖去。 徐五面如土色,不死心地朝顾巡呐喊:“节帅,小的知道错了,小的再也不敢了!求节帅饶小人一命!” 顾巡背过身去,语气轻蔑道:“你犯的是不可饶恕之罪。” 嚎叫声顺着楼梯从楼上延续到楼下,不多时,慕兰凝听到细细碎碎的“咔嚓”声,两声闷响后,徐五凄厉的惨叫盖过他膝骨断裂的声音。 顾巡朝下面观望,看到徐五整个人像一摊烂泥似的瘫在地上,再过一会儿,连惨叫都发不出来了。 慕兰凝轻抬眼眸,视线像枝头上坠下的一片花瓣,辗转落在顾巡身上。她神色复杂地觑了他一眼,心底翻涌着许多她自己也理不清的意味。 他及时出现,替她解了围,她依礼该道谢。可若不是他将她扣留在驿馆,如若不是他御下不严,她今晚也不会经历这无妄之灾。 他们之间只是两清了。这样想着,慕兰凝将目光一寸一寸地收回来,像收拢一把撑开的伞。 一切只有片刻的功夫,她别开脸,轻脚转身,不带一丝迟疑地走回了客房。 顾巡默默杵在原地,还未想好如何向慕兰凝开口,见楼下的事已处理好,忍不住偏过脸看向她,可惜还是晚了一刻,他只看见她的裙摆消失在转角,背影带着一种拒他于千里之外的决绝。 韩璿在楼下仰着脸请示道:“节帅,是否将罪人徐五扔出驿馆?” 顾巡的唇角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对韩璿的问题恍若未闻。 …… 慕兰凝一回房便落下门闩,不过在门后停留了一小会儿。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着,不明白自己是在等什么,还是在确认什么。 门外没有传来她以为会听到的脚步声,顾巡果然没有追上来。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那一点模糊的水光已经散去。 此地不该久留,雪狸在脚边关心地昂着头,慕兰凝径直走向妆台,将未收拾好的包袱胡乱系上。 打理包袱容易,出发却极其艰难,慕兰凝茫然望了一眼外面的黑夜,雨还在下,夜路湿滑,不宜上路,可是她一刻也不想待在这驿馆。 雪狸不懂她这是作何打算,无助地冲她喵喵两声,慕兰凝垂下双手,酸楚地想要落泪。 烛光摇曳,眼角一滴清泪滑落时,门骤然被敲响。 “阿凝——”门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慕兰凝两肩一抖,险些开口回应了这声轻唤。 门外的人是顾巡,她忍着不吭声,脚也没动。 是因为她今日问出了那样的问题,让他觉得他可以这样唤她闺名了吗?可是眼下已入夜,他这样扣响门扉,终究太过无礼。 慕兰凝屏气不去开门,顾巡手上的叩击声没有停,继续压着声音道:“阿凝,开门——” 雪狸被惊扰地叫个不停,像是也在提醒慕兰凝。 慕兰凝眉眼皱成一团,顾巡行事是不必在意后果的,可是她却不同。听顾巡这个架势,她不开门的话,他是不会罢休的。 正当慕兰凝犹豫时,顾巡果然又是一阵猛叩,力度比先前的都要重,门框听上去都不堪重负了。 不管怎样避嫌,他们之间始终都是有几分牵绊的,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慕兰凝只好深深引了一口雨后的清气,气息沉入肺腑间,像是把今日的纷乱和委屈都压了下去。 门闩抽开的声音被叩门声盖过去了,她拉开门的那一瞬,顾巡的手还悬在半空,作势欲叩。两人隔着门槛,四目相对时,顾巡神色不宁,一脸讪然。 不等他开口,慕兰凝先正色问道:“顾将军有何要事?” 顾巡悬在半空的手缓缓收下,唇角嚅动道:“也没什么。”他的声音比方才弱了许多,想到什么话便直愣愣地说道,“甘县的商贾设宴款待,我推辞不掉,所以耽搁了半日才来驿馆。” 他算是解释了她离开妙湖之后他没有立刻追过来的原因,不过慕兰凝分不清他说的话是真是假。 顾巡继续小声道:“这么晚来敲门,只是想着来给你赔罪,今日之事,都是我粗心大意所致。” 他说得潦草,慕兰凝很想追问下去:你是指哪件事呢? 顾巡似是知她所想,不等她问便补充道:“人我已经教训过了,明日起我会派更可靠的人把守驿馆,你要是觉得不够,我也可亲自留守。” 慕兰凝心内冷冷道:不必了。 未听到慕兰凝的回应,顾巡的眸光动了一下,却不经意地瞥见房内的包袱,忽而僵住:“你要走?” 慕兰凝指尖虚握,面无波澜地简短道:“是。” 顾巡两肩微抬,屏气克制着心底翻涌的某种冲动。他原先准备了好些借口,足以让慕兰凝在甘县待到他用兵结束的那日,可是到了眼下,自己却像是陷入漩涡之中,无力把控慕兰凝与他的距离,同样也无法决定他们之间的进展。 她去意已定,还是不要再强留了。 顾巡的神情黯淡了些许,眼帘垂了垂忙又正色抬眸,对着慕兰凝强装爽快道:“也好,这几日招待不周,还望慕姑娘海涵,明日我会让韩璿护送你。” 慕兰凝逐字听着,方才敲门时还唤她阿凝,当面却又叫慕姑娘了。 如若最终还是走向陌路,那这两日的牵扯又算什么呢? 话已尽,夜风掠过廊下灯笼,火光摇晃,映得彼此的面孔忽近忽远。 顾巡迟迟没有转身离去,慕兰凝亦有不甘,她听得出来他的话已经收尾,可是心口却仍有一团期待堵在那儿,挥之不去。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笼了一层薄霜,慕兰凝最终还是没忍住,在寂静中又添了一声,声音不高,像是在赌气:“顾将军要说的……只有这些吗?” 顾巡此刻正有些灰心,这句话进耳,犹如投石入水。慕兰凝仿佛向他递来一个已经掀开盖的木匣,等着他接过。他确实还有很多话想对她说,站在她面前时,只能挑了些最稳妥的来说。那些被掩饰着的秘密和心愿,原本也无需着急,可是瞧今晚的情形,再不开口就没有今晚这样面谈的机会了。 灯火照在他侧脸上,眉目间的沉重渐渐显露出来,他望着她,眸底的波澜像江上暮潮,一寸一寸地漫上来。 他从纷杂思绪里捻出一条明暗交杂的小径,启唇时声音不高不低,像是从胸腔深处碾出:“待我回到江州城,会去慕家提亲。” 14. 告白之吻 话一出口,顾巡自己先愣了神,想不到就这样轻率地说出了这句话,仿佛缺了诚意,可是说出口后才发觉,那些千回百转的斟酌与犹豫,在这句话面前都轻得像浮尘。 慕兰凝以为自己听错,像被人施了定术,双眼怔怔地落在顾巡的脸上,一时忘了移开。 雨中的凉风吹来,拂乱两人的鬓发,彼此都浑然不觉。 真到了这一步,慕兰凝反倒不知如何应对了,她当时那样问,其实带着一种自己也说不清的促狭心,她想看顾巡的反应,想试探他心里究竟有没有她。 想着今日发生的种种,她总觉得顾巡的这个承诺给的并不主动,像是她求来的,也像是他为了赔罪而不得不为之的无奈。 慕兰凝唇瓣微启,颤音自齿缝流出:“若是为了我白天时那句冒昧的话,顾将军不必放在心上,也不用勉强。” 顾巡否认:“我没有勉强。” 他的目光不避不让,声音比方才更重,也更坚决。说罢,千言万语悉数堵在喉间,却抵不过她此刻举目望来的那一眼。 顾巡微微倾身,像是用身体护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继续对她解释:“赏花时我听到你问了我一个问题,但是我不确定是不是我听错了,我想着,这种话应该由我开口才对,只是我自己还没有把握好时机,再者,我也怕我自己仍然不够好,没有资格对你开口。既然你问了,不管是不是我听错,我都当真,我就是想让你明白,我的心意跟你是一样的。” 听完他这番剖白,慕兰凝睫翼微颤着覆下来,百转千回,兜兜转转,好像什么都没错过。可是一切又像游离在自己的掌心之外,她抓不住。 再抬起眼,顾巡仍在面前,慕兰凝咬唇坦白:“我当时只是赌一把,随口一问罢了。” 她给了顾巡一个台阶:我可以收回我的话,你是不是也会收回你的话? 顾巡一言未发,窗外的渡若河在雨后缓缓流淌,水声很远,却格外清晰。他定睛望了她一瞬,眸底翻涌的千潮万浪悉数沉淀下来,化作一泓再无退路的深潭,不管慕兰凝再说什么,他都不会再迟疑。 一念方定,身已先行。他俯身上前,贴过来将她环住,君子之仪、端方持重,全都可以抛开,随即收紧双臂将她圈进温热的怀抱里。 慕兰凝霎时僵住,挨着他的臂膀,连自己的呼吸都仿佛被收走了,心跳失了章法,热意一路蔓延至面颊。顾巡的鼻息温热,肩上的衣袍却半湿着,带着微凉的雨气,漫过她最后的防备。 他的下颌轻轻抵着她的鬓角,喉间滚动,像是在咽下什么,压着声音在她耳边酸涩道:“我等了你太久,久到几乎忘了。” 慕兰凝提着一口气,原想挣扎着推开他,听到这一句时,眼前忽而迷离,眼眶潮湿地听他继续耳语:“我给司天监的监正许下京城一处宅院,条件是让他向陛下进言,放你出宫,但是他没有给我回信,所以我不知道事情进展如何,直到我亲眼见到你回来。” 轻声慢语在慕兰凝耳边盘旋,她不知所措地立于原地,久久无法回应。原来这才是她被放出宫的始末根由,原来司天监是收钱办事。 慕兰凝唇间逸出幽幽呢喃:“原来如此……” 她该对他道谢吗?为这个结果,她是欠了他一次。可他如何确定他的所求就是她的所愿呢,他当时并没有事先问过她,他做这件事是出自他的私心,恰好帮了她。 顾巡说完这件事,心满意足地笑了一下,察觉到自己冒雨赶来衣衫半湿,便又小心地松开了慕兰凝。 慕兰凝离开他的怀抱,偏过脸不再直视他,也无法界定她和顾巡此刻是哪一种关系。 顾巡还有说不完的话,像困在山谷中的春水,今夜终于寻到了出口。 他也不管夜色渐浓,稍稍站定又关心地问:“早就想问你了,这一年过得好吗?” 慕兰凝轻轻摇头,或许在外人看来,她在东宫的这一年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可是自己真的去想这个问题时,答案却是相反的。 她的回答真假参半:“太子殿下更关心国事,我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人罢了。” 承认自己过得不好,那么顾巡为她贿赂司天监才有意义。再者,她不想让顾巡看出来她一直忌惮萧临身边会有新人,她不确定顾巡对于这样善妒的她会作何感想,至少在眼下,她还不敢表露真实的自己。 顾巡瞧着她说这话的模样,心尖隐隐作痛,他闭眼回想一年前的离别之时,再睁开眼后,声音几乎轻不可闻:“你当初你离开江州的时候,我在长街上看着你上了马车,那日你穿一身杏黄色衣裳,对不对?” 慕兰凝眼眶泛热,听着他的软语,思绪也回到那日,那身杏黄色襦裙是她为婚后准备的,当时她想着,既然不能嫁给顾巡,穿这件衣裳离开江州,也算是无声作别了。那时的她已然认命,一言不发地走进萧临的马车,全程也没有抬头再望一眼故土。 原来在她看不见的角落,顾巡是目送着她的。 “你有怨过我吗?”慕兰凝小心翼翼看着他道,“我知道你后来发生了很多事,但是我什么也做不了。” 顾巡起初自然是有些怨气的,不过冤有头债有主,他要恨的人是萧临。此刻他望着慕兰凝,眉间蓦然漾着浅浅笑意,他往前探了探手,手指快要触到她的侧脸,在最后一刻又拘谨起来,忙及时收回了手,低头道:“我们不说这些了。” 慕兰凝注意到他手上的举动,若无其事地嗯了一声。 顾巡又抬头,开始说起最重要的事,声音仿佛从心底细细碾磨而出:“我还是想告诉你,我在等你回来,就算你是真的不愿嫁我,我也会想办法的,更何况你还在被人追杀,在江州只有我能保护你,你最好的选择就是嫁给我。” 最后的话说得生硬,可是慕兰凝明白他的承诺,这明明也是自己的期待,不过真到了这一刻,她不知道自己在顾虑什么,就好像一切都非常不真实,只是隐匿在稀薄流云后的梦境,一旦自己当真了,梦马上就会破碎。 “你真的想好了吗?”慕兰凝眼眸低垂道,既是提醒顾巡,也是在劝自己冷静,“现在的我已经不是当初的我,也许我根本就跟你想的不一样,我被人追杀也不是你造成的,你不必因为可怜我的处境而勉强自己,你不欠我什么,我也不愿连累你。” 顾巡什么都没说,双眸温润地看着她,然后挨过来将额角抵上她的额头,下一瞬鼻尖相碰,两个人的呼吸也交缠在一起,缱绻而无声。 唇瓣相贴的刹那,彼此都轻轻颤了一下。 雨还在下,廊檐外的水帘密密匝匝,灯笼的光被雨丝打散,铺开一团朦胧的暖色。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交叠着,分不出彼此。 慕兰凝合眸接受着顾巡覆下来的热息与力度,她不知这样的时刻持续了多久,睁开眼后仍意乱情迷,恍惚觉得眼前的人既是顾巡、也是萧临。 她两肩一颤,气息短促地别转过脸,鬓角沁着细汗。 顾巡收敛着喘息,低眸望她,手臂还落在她腰间未松开。他望着她脸颊的绯红,回味方才的片刻光景,心里头有浅浅的涟漪。 一度失去过的人,兜兜转转,竟又被宿命带回他身边来,顾巡甚至想着,此时此刻的拥有算是弥补了这一年来离散的遗憾,但与自己想得到的相比,光这样还不足够。 慕兰凝眼波晶莹,眸底像是倒映着一颗将要惊碎的明珠,顾巡不确定这短短的亲密是否改变了些什么。慕兰凝不经意地轻抬眼睫,认真地看着他,顾巡会心一笑。 四目相对着,慕兰凝的那些顾虑变成了一 个个细小的期待,她不敢奢望什么,需要顾巡付出更多包容与真心,才能让她有相应的底气。 顾巡先开了口,轻言细语道:“我当时送你的环佩还在吗?” 话说出口,他也怕慕兰凝嫌他小气,对一块小小的环佩如此上心,可是在他心里,那枚普通的环佩非比寻常。 慕兰凝怅然道:“在慕家呢。”所有不该带进宫的东西,都留在慕家。说罢又将问题抛给顾巡,“你的那枚呢?” 顾巡笑道:“在军营。” 慕兰凝眼波微转,挑眉也冲他笑,像是故意要逗他:“你这样问,我还以为你一直带在身上呢,原来你也没带。” 顾巡没说话,低眉想了想,过了片刻才闷声道:“本来是一直带在身上的,前阵子险些弄丢了,所以才放在军营的卧榻。” 慕兰凝唇角一弯,没有求证顾巡说的是真是假。复又想起当时逛首饰铺的情形,不由得地问道:“你当时怎会买下那对环佩呢?” 顾巡理所当然地说道:“因为我留意到你在盯着那对环佩瞧。” 慕兰凝仔细回想一番,哭笑不得:“我当时看的不是环佩,是一支珠钗。” 顾巡抬了抬眼眶:“你说真的?” 慕兰凝看着他的神情,无声地笑了。 顾巡皱了皱鼻子,脸上也裹着星星点点的笑意,拖长了音调又道:“这样吧,明日再陪你买一支珠钗回来。” 慕兰凝没有接话,望向远处沉沉的夜色。沉默在两人之间漫开来,像涨潮的水,一点一点没过脚踝。 “我哪里都不想去,只想回家去。”她开口很突然,但这句话已酝酿了很久。 顾巡听见,手臂僵了一瞬,揽在她腰间的手微微收紧了些。 “一刻都不想再等了吗?”顾巡商量式地询问,故作轻松,“驿馆附近还有荷塘呢,兴许再过几日就能看到荷花了。” 慕兰凝没有应声,方才让那醉鬼一闹,她只想速速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连赏荷花的心思都没了。 她不便直接回绝顾巡的好意,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眼底带着疲惫的倦意。 顾巡心领神会,抬手抚平她鬓边的碎发:“你想回家就回吧,都依你。”他的声音柔和,既妥协又纵容,还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贪恋。 得到了他的应允,仿佛又要分开了一样,但是他说了会去慕家提亲,慕兰凝会耐心等待。 他的手不再像方才那样拥着她了,不过两个人还是紧挨着,谁也没有挪开。 趁着还未话别,慕兰凝忽然又道:“那个给我送饭的黄大娘,她是个可靠的人,在驿馆做杂活不算好差事,能否让她换个轻松的营生?” 顾巡笑得不动声色,有那么一刻,他忘了自己身处驿馆,心神仿佛飘到自家府邸,慕兰凝正一边斟茶一边在同他说内宅的琐事。 慕兰凝瞧他似笑非笑的,不知他可有在听,最后问道:“你意下如何?” 顾巡忙回过神来,随口答应道:“既然这样,那就让她留在府上供你差遣吧。” 慕兰凝闻言一怔,仿佛没听清他话里的意思,她张了张口,没有确认什么,也没有点破什么,只是淡淡地嗔道:“报答人家的方式就是将人家留在身边使唤她吗?” 顾巡改口道:“那就给她送田宅,可好?” 慕兰凝得意道:“这还差不多。” 顾巡刚准备说明日去跟黄大娘当面说,却听见一阵脚步声。 声音自楼道传来,沉稳有力。 顾巡瞳孔微缩了一瞬,整个人却没有太大的反应,只是不紧不慢地、像在湖边赏花似的,从容地后退半步。 慕兰凝也听到了,脸色煞白地扶着门也后退了半步,然后低着头去理自己的袖口。 15. 离开驿馆 因为方才的亲昵,慕兰凝的袖口和领口都被压出深浅不一的褶皱。 她垂眸正好瞥见,耳根随即烫起来,指尖忙捏住袖上那道显眼的折印,怕人瞧见。 顾巡倒很沉得住气,还闲闲地仰头观赏廊下的灯笼,然后语调恢复了平日里的疏淡,盯着灯笼的流苏只道:“有何事?” 韩璿在十步外停住。 他刚刚来到转角处,看得一清二楚,方才灯笼下是二人相依相偎的影子——顾巡目似春水,温柔地淌过慕兰凝的眉眼,而慕兰凝不闪不躲,相对成欢。 韩璿自知多余,步子也变得迟缓,像踩进了没过膝盖的泥沼里。 他知道慕兰凝是顾巡先前的未婚妻,也知道她是东宫的良娣,这几日同她打照面,他知道她是高不可攀的、远在云端的,可是谁能想到,她在顾巡面前居然会有这样含嗔带笑的时候。 毫无疑问,眼前的两个人是相配的,只是自己偏偏撞见,是该装作没看到,还是该上前对顾巡道喜呢? 韩璿犹豫时,忽听顾巡开口问话。 正事要紧,韩璿连忙上前解释道:“节帅,徐五两条腿都废了,已按军规将他除名,今晚是否将他扔出驿馆?” 顾巡已转过身面向韩璿,轻轻动了两下眼睫,虽然嘴上没说什么,心下却已经在埋怨韩璿为了这么点小事过来打搅他。 慕兰凝站在原地,听顾巡带着牢骚:“莫要让他待在驿馆,免得扰了大家的清静。” 韩璿一听,低头恭敬道:“属下领命。” 说罢便折身离去,打算让人将徐五抬到附近能遮雨的破庙里,由他自生自灭。 韩璿刚走出两步,顾巡又把他叫住。 韩璿以为顾巡要反悔,困惑着回身道:“节帅还有别的吩咐?” 他回头说话时,目光在慕兰凝身上短短停留,他看到她垂首不语,明显是在等待顾巡开口。 顾巡也微微偏头,用眼尾瞥了一眼身后慕兰凝的反应,然后对韩璿不慌不忙道:“慕姑娘明日要回慕家,你护送她吧。” 韩璿身形略僵,待理解清楚后,忙拱手道:“属下遵命。” 慕兰凝听顾巡将这差事交给了韩璿,遂抬头对韩璿当面致谢:“有劳了。” 韩璿仍拱着手,对慕兰凝轻声道:“慕姑娘言重了。” 韩璿离开后,顾巡才如释重负地回身看向慕兰凝,方才有些不庄重,也不知韩璿究竟看见了多少。 慕兰凝没再提别的事,小声提醒着:“时候不早了,你快回吧。” 顾巡还不想走,下颌微抬,蹙眉嘀咕一声:“刚答应了送你回家,你就这样怠慢我了。” 慕兰凝眼底漫出一抹浅笑:“看节帅的衣衫淋了雨,担心节帅着凉而已。” 顾巡讪笑着偏头看了看肩部,磨磨蹭蹭仍站在原地,换了个语气又道:“你别这样称呼我。” 节度使是他如今的身份,但他在慕兰凝面前不仅仅是这样的身份。 慕兰凝抿了抿唇,他身边的人都是这样称呼他,她自认为没什么不妥,为难道:“那我还是继续叫你顾将军吧。” 顾巡觉得她在有意回避,不过想了想,彼此之间的分寸合该如此,还是顺其自然吧,便幽幽一笑:“都随你吧。” 慕兰凝也浅浅一笑,顾巡谈正事时语气是高高在上的,让她想起萧临。但是不同的是,私下无人时,顾巡好像卸去所有的防备,他的话也会让她不经意地露出笑脸,和一年前灯会上的那个少年并无两样。 灯笼被微凉的夜风轻轻撩拨,盈盈摆动。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定格了良久,时候确实不早了,互道晚安后,顾巡恋恋不舍地移步下楼去。 临走前他又对慕兰凝嘱咐:“你先进去,我看着你关了门我再走。” 慕兰凝嘴角噙着笑意,没跟他客套,在他的注视下退回屋内,轻轻插上门闩。 两人之间隔着一道门,顾巡在门外细语:“那我走了。” 慕兰凝扶着门闩,在心里默默嗯了一声。 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慕兰凝用指尖触上自己的唇角,神魄仿佛还停留在方才的缱绻之中。 雪狸方才一直卧在榻上,似睡非睡的,见慕兰凝终于回屋来,困倦地昂了昂头。 慕兰凝呆呆地来在床榻边,抚摸着雪狸的脑袋,柔声自言自语:“你说我嫁给他是好还是不好?” 语毕,不禁低眉苦笑,眼下没有更好的选择了。就算不嫁顾巡,伯父也不会让她一直留在慕家,相比再让伯父将她许配给一个没见过面的人,至少她与顾巡是有旧情的。 慕兰凝躺在枕头上还睁着眼,想着想着忽而质疑自己权衡利弊是否过了头?她在计较得失,谁知道顾巡又是怎么想的。 *** 翌日天亮,晨光如薄金。慕兰凝昨夜入睡得晚,被窗外的麻雀吵醒后又翻个了身,面朝里继续睡了下去。 这一觉又睡了半个时辰,直到雪狸在屋里弄出动静,她才又睁开眼。 顾巡今日原想看着慕兰凝上马车后再去忙别的事,不巧今日县令亲自送来军粮和军衣,顾巡只好去营地瞧瞧,在慕兰凝下楼前便离开了驿馆。 慕兰凝下床梳洗,特意将那朵绢纱做的芙蓉花戴在头上,在铜镜中望了望,自是明光灼灼。 她打量了一番这屋子的陈设,尤其是窗台前那张琴,感慨着这几日发生许多事,连带着这间屋子都变得不同寻常。 目光落在琴案上,慕兰凝心生感触,下一个入住这间屋子的行路人,会想到曾有人用这张琴弹过几首曲子吗?慕兰凝忽然想把琴一并带走,转念又为自己的念头感到好笑,如果她真的讨要这张琴,顾巡应该会答应她吧。 慕兰凝把行李留在屋子里,打开房门站在廊下朝底下的院子里瞧了瞧,驿卒照旧忙来忙去,她没看见顾巡,倒是韩璿在马车旁候着。 韩璿望见她出来,什么都没问,想当然便朝楼上开口道:“慕姑娘,节帅一早就去军营了。” 慕兰凝略感遗憾,想不到今日居然见不到顾巡,不过他的身份也不可能给她当车夫护送她回慕家,他已经安排了韩璿,即使他没去军营,她离开驿馆时还是要跟他道别。 慕兰凝冲韩璿淡淡点了点头,韩璿看到她的反应,知道自己随口说出的话正是她想问的,默默低下头,只觉苦涩。 慕兰凝回屋拿行李,顺手将头上的芙蓉绢花摘了下来,然后带着行李和雪狸走出屋子。 韩璿迎上来帮她把行李放上马车,黄大娘和驿卒们见状,纷纷围过来道:“慕姑娘这是要走了?”

因为昨日徐五闹出的那一番波折,慕兰凝原本只想静悄悄地离开驿馆,看黄大娘也在场,便回身答谢道:“正是,多谢各位这几日的招待。” 驿长和几个驿卒面带惭色,都明白慕兰凝匆匆离开的缘故。 慕兰凝格外留意了一下黄大娘,黄大娘一如平日那般,谨慎有礼,看她的样子,应当还不知道顾巡要给她送田宅的事,慕兰凝暗忖着,也不知她家中还有什么亲人,送给她的田宅,希望她自己能享用才好。 不多时,马车渐渐驶离驿馆,往来有不少赶路的行人,韩璿驾车便没有走得太快,不时回头跟车上的慕兰凝交代道:“从这儿到慕家大约两个时辰,慕姑娘路上若有需要,随时叫我。” 慕兰凝应着:“好。” 雪狸听到二人说话,也跟着喵了两声。 韩璿在车外听见,不由得笑道:“慕姑娘养的这只猫真机灵。” 话音刚落,雪狸又支棱着耳朵喵了两声,慕兰凝与韩璿都笑出声。 慕兰凝抚摸着雪狸的脑袋,既像是对韩璿说话,也像是自言自语:“它跟着我从京城到江州,一路舟车劳顿的,也是辛苦它了。” 马车很快转了个弯,路上行人变少,马蹄声也变得更急了些。 慕兰凝没再跟韩璿说什么,一边琢磨着顾巡何时会去慕家提亲,一边想着伯父口中那件重要的事会是什么,就这样走了快一个时辰。 距离江州城还有一半路程,此刻经过一个颇热闹的集镇,路边茶馆的叫卖声传入慕兰凝耳中。 日头越来越高,车内闷热,慕兰凝有些口渴,想着这一路早晚是要停下来让马歇息,不如就趁现在,顺便也请韩璿吃碗茶,算是答谢。 打定主意后,慕兰凝准备叫韩璿停车,谁知韩璿比她先开了口。 “慕姑娘,路边有家茶馆,要停车歇息吗?” 慕兰凝扬唇笑道:“也好。” 在茶馆买了两碗茶后,韩璿却不入座,为了与慕兰凝保持距离,非要站着喝。 慕兰凝也不勉强他,坐下喝了半碗茶之后,忍不住跟他打听顾巡的事。 “你常随节帅率军在外吗?”她语气悠闲,像是随口一问。 韩璿站在茶案旁,回答得仔细:“正是,江州近年不太平,节帅继位后,在四方要塞都屯驻了兵力。” 这样剑拔弩张的,江州与相邻的几个州,岂不是早晚会开战。 慕兰凝轻叹道:“你们怪奔波的。” 韩璿不以为然,仰头喝完剩下的茶,放下茶碗突然提了一嘴:“太夫人这阵子开始为节帅张罗婚事了,节帅以后应该不会成日在外带兵了。” 慕兰凝心弦一紧,顾家太夫人居然在为顾巡张罗婚事,那顾巡对她的承诺,她还能当真吗? 她也不明白韩璿的话是好心提醒,还是有别的用意。 慕兰凝原本双手捧着茶碗,听到这话,手腕僵硬地将碗放在茶案上,目光空落落的,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心平气静:“那……节帅对此是何态度呢?” 韩璿自知鲁莽了,但是想着让慕兰凝提前知晓这些也好,见慕兰凝对此事上心,他便将自己知道的都告诉她。 “那我倒不清楚,”韩璿斟酌道,“我只知道,太夫人不是个好相与的。” 16. 恳求嫡母 听韩璿这样说,慕兰凝的眼睫僵了僵,没再继续往下谈。自己同顾家太夫人并未见过面,从旁人口中听到的话,难免有失公允。再写,她与韩璿交情不深,不宜谈论这种是非。何况韩璿听命于顾家,不管是有心还是无心,都不该在外人面前妄议顾家太夫人的人品。 从这几日的观察来看,韩璿是个坦率单纯之人,慕兰凝在宫中学到的谨言慎行的道理,他似乎不太懂。 转眼间喝完了茶,韩璿见慕兰凝突然沉默,也识趣地不再多言。 默想片刻,韩璿亦发觉自己天真了,若是顾巡已经决心要娶慕兰凝为妻,那自己这三言两语的离间根本改变不了什么。 本就不该有此妄想,不能因为有机会跟慕兰凝单独相处就这样冲动行事,得罪了顾巡,自己又能落着什么好? 两人各自打定主意,喝完茶后,慕兰凝主动跟店家结了帐,韩璿自知身份,两人相安无事地回到马车上继续赶路。进城后,一路顺利,未到午时便在慕家门前停了下来。 慕家大门敞开,因慕兰凝从驿馆出发时并未来信,所以家里人还不知她今日回来,门口只有一个门仆守着。 大门两边栽着松树,满树苍叶正在金阳下泛着点点绿泽,像夜里的萤火虫。她去年离家那日,门前也是这样的画面。 慕兰凝缓缓走下马车,眼睫一眨不眨地细瞧眼前旧景,恍然如梦。 雪狸跳下车跟在她身后,小心翼翼地转眸打量这个新地方。 那门仆是新来的,并不认得慕兰凝,看到马车,只当是贵客光临,周到地迎了上来。 韩璿面色浓重,在马车旁开口道:“慕姑娘,我就送你到这儿。” 慕兰凝回过神来,想邀他进去吃顿饭,但自己也不好替伯父伯母做主,唯恐他们今日不方便待客,只好对韩璿颔首道:“多谢。” 门仆听见对话,旋即听出了慕兰凝的身份,忙带着笑脸殷勤道:“三姑娘?你可算回来了,家主念叨你几日了。” 说话间,韩璿将慕兰凝的行李从车内取下来,门仆则顺手接了去。 门仆接过行李,朝慕家大门内吆喝道:“三姑娘回来了,速速禀报老爷夫人。” 慕兰凝听见院子里很快嘈杂热闹起来,门仆这时又道:“三姑娘知道吗?公子昨日也刚回来。” 慕兰凝欣喜:“真的?” 伯父让韩璿带话时,只说慕之骏这几日会回来,具体日子也没提,慕兰凝以为至少要四五日,想不到这样快。 堂兄果真回来了,慕兰凝颇有几分感触。小的时候,她跟两位堂姐住在一处,这位堂兄少言寡语,平日只知在书房跟着夫子念书,慕兰凝很少跟他一起玩。后来堂兄入读晋州书院,更是一年到头不在家,慕兰凝离家去京城时他也不在江州,算起来,已经有两三年没有见过他了。短短两三年,她已经不是从前的慕兰凝了。 韩璿牵着马调转车头,慕家大门内走出一人,颀长身骨如修竹挺秀,举止间自有光风霁月的坦荡。 慕兰凝抬眸望去,见堂兄如今轮廓分明,目光颇有锐意,一身素布青衫,浆洗得一尘不染,还未开口便带着三分清正之气。 “阿凝回来了?”慕之骏含蓄地笑道,唇角轻扬。 慕兰凝也唤道:“阿兄,好久不见了。” 慕之骏留意到韩璿,偏头觑了一眼,觉得他不是普通车夫。 慕兰凝便对慕之骏介绍道:“这是送我回来的韩护卫,顾将军身边的人。” 韩璿方才见慕之骏出来时便停下了脚,虽是初次见面,但他听说过慕宽的儿子慕之骏这些年在晋州书院念书,学成后便在晋州节度使府上任职,今日竟凑巧有幸相见。 慕之骏听罢,遂转身对韩璿拱手邀请道:“今日多谢韩兄送舍妹回来,韩兄若不嫌弃,在寒舍吃过饭再走吧,午膳已备好,不过是添双筷子,招待不周,还请见谅。” 韩璿也回了一礼,思量着自己赶了半日车,何必急着回去复命,跟慕家人多些交情也好,便从容点头道:“慕公子言重了,今日之事是我分内事,公子不必客气,既然公子开了口,盛情难却,在下恭敬不如从命。” *** 节度使府坐落在城心,朱红木门历经几十载风霜,远远望去,却还是有股屹立不倒的威严。 顾巡在门外勒住坐骑,门仆便上前接过缰绳。踏入院落,见影壁后两排百年银杏枝繁叶茂,浓荫如盖。 顾巡停驻一瞬,仰头微微瞥了一眼树后的骄阳,年幼时曾孤零零地站在这儿仰望枝上停落的燕子,幻想自己有一日也能那样飞走,但还是被出身牵绊,多年来只好在原地扎根。 他穿过抄手游廊,来到第三进院落,见正厅门扉大开,日光从敞着的门中倾泻而入,将堂中陈设照得纤毫毕现。 刘太夫人端坐于堂上紫檀木圈椅中,身着素缎褙子,鬓发梳得一丝不苟,脑后挽着低髻,插一支白玉簪子,整张面容时时现着凛然之意。 顾巡上前行礼,刘太夫人并不言语,抬手示意他落座。 侍女奉上茶来,刘太夫人又挥手屏退左右,连贴身的婆子也打发了出去,这才将目光落在顾巡面上,不紧不慢地开了口:“你这一走就是三个月,今日回来,可去祠堂给你父亲上过香没有?” 顾巡垂首道:“想着先来见过母亲,晚些时候再去祠堂也不迟。” 刘太夫人淡淡应了一声,又接连关心柳城是何人留守、粮草供应是否解决等要事,顾巡一一作答。 刘太夫人见诸事妥当,喝罢茶后,又同顾巡谈起琐事:“待五月过完,你的孝期就要结束了,我身为嫡母,自然要操心你的婚姻大事,这阵子你在柳城带兵,我在家里也没闲着,为你打听了几家姑娘,等你回来定夺。” 顾巡默然听完,他匆匆自甘县赶回来,就是想趁早对嫡母言明他与慕兰凝的婚事,想不到嫡母比他先开了这个话茬,让他不知怎么回绝。 顾巡挺了挺肩,没有直接回应刘太夫人的话,只是委婉道:“多谢母亲操心,儿子今日拜见母亲,确实有一事想同母亲商量。” 刘太夫人见他将话引到别处,以为他对婚事没兴趣,便顺着他的话问道:“哦?是何要事?” 顾巡稳住阵脚,清了清嗓才故作平常道:“慕家那位姑娘从京城回来了。 ” 刘太夫人一听,稍稍变了脸色,原本双眼盯着顾巡,这时将目光移开,望着门外的树荫求证道:“你是说那位东宫侧妃吗?” 顾巡没有直视她的目光,声音低沉道:“正是。” 院落里的树影轻轻晃了两下,刘太夫人冷冷地牵了牵唇,再开口时,声音里有细微的质问:“你此时提起她,不仅仅是为了告诉我她回来了吧?” 顾巡垂眸不语,话已至此,紧绷的脊背也随之舒展开来。 他抬首迎上嫡母的眼神,面不改色地回答着:“实不相瞒,孩儿这次在驿馆见到她了,念起先前的姻缘,甚为遗憾,所以我想……” 刘太夫人不等他说完便忿忿道:“去年是慕家见异思迁,为了攀附东宫,打了顾家的脸,让顾家在南境孤立无援,要不是范州背信弃义,你父亲也不会落得那样的下场。” 顾巡攒眉听着,嫡母的怨言不无道理,去年萧临迫使慕家断了与顾家的婚事,此举被江、范两州的官员认为朝廷有意打压顾家,以致于江州与芝罗国交战的关键时候,范州选择冷眼旁观。 正厅有短短的寂静,见顾巡低头不吭声,刘太夫人发觉自己有失体面,顿了顿,想再问问顾巡究竟有何心思。 趁着这个时机,顾巡不卑不亢道:“这件事并非慕兰凝之过,在东宫面前,咱们都无可奈何罢了,如今这样兜兜转转,儿子认为是天意。” 刘太夫人并不松口,仍瓮声道:“我只觉得,慕家人心比天高,我们当初不与他们结亲,也免去诸多烦心事,可惜东宫短命,让慕家的如意算盘落了空,慕兰凝转头就想重新进顾家的门,没那么容易。” 听嫡母针对慕兰凝,顾巡眉色不改,带着筹谋的语调缓缓道出一早就准备好的说辞。 “母亲有所不知,据密探来报,慕宽的儿子慕之骏,如今为晋州节度使效力。儿子想着,若与慕家联姻,也就能搭上晋州的关系,我们往后与范州对峙,即便不能与晋州联手,也好过腹背受敌。” 江州往西是范州,往北是晋州,东南则与芝罗国接壤。朝廷若是继续式微,范州节度使定然会对江州发难,提前与晋州交好,也算未雨绸缪。 刘太夫人褪去方才的戾气,取而代之的是经年持家磨练出来的精明与审慎:“道理虽不错,可慕之骏也不过初出茅庐,在晋州节度使那里不见得能给咱们帮上忙,你想借着慕家的关系与晋州交好,只怕是你一厢情愿。” 顾巡坚持道:“母亲,事在人为,让慕兰凝嫁入顾家,总好过慕家与旁人结亲,更何况太子死的蹊跷,这步棋迟早有人会走,既然如此,何不将棋子掌控在我们手上?” 刘太夫人听他将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了,自己不好再反驳,与慕家联姻的事,顾巡心意已决,更何况,慕兰凝毕竟是顾震当年替顾巡选的未婚妻,自己若再僵持着不同意,反而显得顽固了。 “你既已深思熟虑,我就不操多余的心了,就依你之见,让慕兰凝过门就是了。” 顾巡忙下跪拜谢,低头望着地板时,心底悄悄吐了一口长气,这些理由都是他从甘县回来的路上才想到的,好在说服了嫡母。 17. 爹娘下落 韩璿在慕家用午膳,席间得知慕之骏如今是晋州节度使府上的幕僚,这次回江州是为探亲。 晋州节度使冯昶,为人谦逊,五年前接替他父亲冯横的节度使之位,此人心怀天下,正是顾巡如今需要结交的人。 韩璿想着,这顿饭可不能白吃,于是喝酒时用半开玩笑的语气对慕之骏道:“慕公子能得到冯将军赏识,可见能力出众,想必冯将军也擅于用人,江州与晋州相邻,往后江州的友好往来,都要托付于慕公子了。” 慕之骏听出他话里的意思,也笑道:“韩兄太客气了,咱们江州的顾将军年轻有为,名声早就传到晋州去了。我毕竟出自江州,顾将军若有什么需要用到我的,我定竭尽所能。” 慕宽在主位上听着他们二人的说笑,原想示意慕之骏,切莫把话说得太早,应给自己留有余地,不过看韩璿也是个厚道人,便没有参与,由着他们把酒言欢。 慕兰凝和伯母在后宅用餐,因慕之骏回来探亲的缘故,严夫人这两日原本正高兴,此刻见慕兰凝终于从京城回来,如从前那般对她行礼问安,一时情难自禁,几乎喜极而泣。 慕兰凝忍泪不语,短短一年,伯母竟然不复往日神采,不知是操劳还是大病初愈,只见她眼角黯淡,连颧骨都隐约可见了。 去年一别,彼此都以为再也不会相见了,严夫人抚养一场,怜惜慕兰凝自幼没爹没娘,长大后又远离故土,每月收到从东宫寄过来的钱银与赏赐,便想到她在京城孤苦无依,自是百转千愁、食不知味。 慕兰凝泪光闪烁地安慰她:“伯母,阿凝回来了。” 严夫人哽咽着点点头,擦了一把眼泪又红着眼道:“京城再好,咱们也不去了。” …… 慕兰凝的屋子还保留着她离开时的布置,心绪平复后,她站在熟悉的窗前,视线越过窗棂的雕花,望向后花园里开出的紫藤,阳光和煦,仿佛自己从未离开过一样。 京城到江州的这一路,她带着雪狸住过不少客栈,之前雪狸每到一处,便在慕兰凝脚边打转,似乎有些不安。如今乍然来到慕家,雪狸大约是察觉到这个地方非比寻常,竟然在屋子内外到处走动,像是里里外外打量一番。 慕家的侍女们见了,纷纷笑道:“这猫真是不怕生呢。” 严夫人则疑惑地问了慕兰凝一声:“阿凝,这猫是哪儿来的?” 她担心是慕兰凝从路上捡回来的野猫。 慕兰凝坦诚道:“从宫里带出来的。” 严夫人欣然一笑:“那也是你的旧友了,我瞧它很喜欢咱们家呢。” 慕兰凝也想说,慕家虽然不比东宫,但养一只猫还是绰绰有余的。 只不过,在同伯母闲谈时,她听出伯母对她说话的语气与从前略有些不同,倒也不是说伯母虚情假意,她只是感觉得出来——伯母还是拿她当做东宫良娣看待,所以在询问她一些事时,显得拘谨。 即便萧临已经不在人世,即便她出了宫,可是这个身份,她挥之不去。 慕家的一切明明都未改变,却也是物是人非了。 韩璿这位客人在前院吃饭,严夫人唯恐慕宽父子招待不周,在后宅陪慕兰凝用罢餐后,匆匆提了一嘴明日一家人要去庙里上香,之后便离开后宅往前院去了。 慕兰凝吃饱喝足,待在自己的一方天地,也算安心自在。说起来,从离宫到今日已经快有一个月了,她在路上走了这么久,直至此刻,才意识到自己离那道宫墙已经足够远。 齐繁,皇后,陈贵妃,萧栩……这些人,还有那些算计和阴谋,都不会再影响到她。 回想宫墙内的光景,她同样会念起萧临,朝夕相处了一年的人,哪是轻易就能忘掉的呢。 更何况,萧临身为储君,他活着时百官景仰,可是他意外离世,朝堂上下居然就那样接受了他死在桑州这件事,慕兰凝难免感叹人走茶凉。 她知道的那一点儿线索,不仅没有起到什么作用,还险些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回到江州以后,她也不打算再对任何人提这件事。 至于被追杀,她已不像起初那般担心了,既然那些杀手在甘县都未曾下手成功,到了江州城就更不可能铤而走险了。江州可是顾巡的地盘,幕后主使若是威亲王,那他肯定明白,一旦引起顾巡的警觉,他的阴谋也就兜不住了。 就像在甘县的驿馆里思考过的那样,只要她对那个秘密守口如瓶,威亲王就不会执意置她于死地。 *** 韩璿饭后告辞,严夫人在前院沏了壶茶,慕兰凝这才过去和伯父伯母及堂兄一起坐下来,听他们闲谈江州这一年来的闾巷琐闻。 慕之骏也久不在江州,谈起新任的节度使顾巡,心怀敬佩道:“顾家三公子这么年轻,想不到他竟能担得起节度使的重任。” 慕兰凝听他说起顾巡,不自然地偏转过脸,又伸手假装去试探茶杯的冷热,以做掩饰。 慕宽如今听命于顾巡,碍于两家先前曾有过悔婚的隔阂,再加上萧临已死,慕家在京城的靠山也没了,对慕家的前途颇有些灰心。 “顾将军继位以来,提拔了不少年轻人,他若不愿用我,恐怕再过两年我就要赋闲在家了。” 慕宽确实有这样的担心,也正因如此,才让慕之骏留在了晋州做事,防的就是顾巡以后针对慕家。 慕兰凝听到伯父的叹声,伸出去的手僵在了茶杯旁。 严夫人未开口,慕之骏转头宽慰道:“爹不必忧心,就算真的赋闲在家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咱们家还有我呢,养活你和娘不成问题。” 慕兰凝倒不甚在意堂兄这话是将她排除在外,严夫人却敏锐地朝慕之骏递了个眼色,随后又开口将此事翻过:“阿凝也回来了,趁咱们都在家,明日去庙里上香如何?” 慕之骏意识到方才的话有一丝不妥,便附和着:“一切全听娘的安排。”说罢又看向慕兰凝,暖语道,“阿凝不管何时回来,咱们都是一家人,我常年不在家,爹娘跟前,还要劳烦你代我尽孝。” 慕兰凝忙道:“阿兄哪里话,在伯父伯母跟前尽孝,也是我分内事。” 虽说她仍然能回到这个家里,可是伯父一家人每次说话前会特意观察一下她的神色,就像在斟酌有些话该不该当着她的面说出来。在宫墙内度过一年,慕兰凝早学会从旁人一个眼神、半句言语里读出未尽之意。 他们处处周到,怕她多心,越是这样刻意,越显得她是个外人。 团聚的欢喜只持续了一盏茶的功夫,慕兰凝正暗自伤怀,忽地又听慕之骏正色道:“阿凝,我有件事需要跟你说一下。” 慕兰凝有些慌张:“阿兄请说。” 慕之骏正要开口,却又迟疑起来,看了看慕宽和严 夫人,然后斟酌道:“虽然我还没有十拿九稳,但我觉得此事你有必要知情。” 此话一出,慕宽和严夫人脸上也都沉重起来。 慕兰凝既好奇又担心:“到底是何事?”她甚至在想,难道伯父一家准备安排她再嫁的事吗? “还是我来说吧。”慕宽放下茶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尽量将话说得和缓,“你爹娘——有下落了。” 短短几个字,轻飘飘地落在厅中,却如巨石投湖,激起千层浪。 慕兰凝浑身一震,猛地起身道:“什么?”喉间逸出的沙哑声音,完全不像她的。 他们对她的反应都不甚意外,慕之骏也起身,看着她认真细说:“我前阵子随冯将军去了晋州境内的寒云山,遇见一位正在采药的女大夫,我听她说话的口音是江州人,便多瞧了两眼,然后我发现她长得很像叔母,当时我大吃一惊,本想上前询问,可是我也怕认错人,所以就没有声张,只是悄悄画了一幅画像。” 慕兰凝颤声问:“画像在哪里?” 慕之骏从袖中掏出一张折起来的画纸递给她,慕兰凝红着眼眶打开来瞧。画是用淡墨勾勒的白描,笔触简练却传神,画中妇人面容消瘦,眉眼间刻着风霜的痕迹,可是那弯细长的眉形、微微抬起的下颌…… 慕宽和严夫人已看过这画像,画中人虽有七八分相似,可毕竟经过十五年岁月蹉跎,他们也不敢确定韦云栀如今就是画中模样。 “这就是我娘,是我娘。”慕兰凝哭着喃喃道,将那幅被泪浸透的画像小心翼翼地拢在怀里,又克制着哭声问慕之骏,“阿兄,你只看到了我娘吗?有没有看到我爹,我爹在哪里?” “你听我说。”慕之骏颤着声音道,“虽然我没有见到叔父,但是我想着,既然叔母人在寒云山,那么叔父或许也在,不然叔母肯定会想办法逃出来。” 这个推测有道理,可是也太奇怪了,慕兰凝想不通为什么,不过有爹娘的消息就足够了,兜兜转转十五年,终是有了归途。 慕兰凝十分委屈:“这么多年,他们为何不回来找我?” 严夫人默默起身,轻抚着她的肩,又将她拉回座椅上。 慕宽半是猜想半是思索:“寒云山位置隐蔽,地处三州交界处,听说里头别有洞天,若有人躲进去,就如同进了桃花源。前朝覆灭时,曾有一伙宗室逃进了那座山里,之后当地官府搜了几次,都一无所获。” 慕之骏也道:“正是,冯将军这次去寒云山,就是为了此事。” 慕兰凝呆呆地听着,爹娘怎么会去那么远的地方呢,难道就因为他们是大夫,所以被寒云山的人抓去?为何偏偏是他们? “阿兄,我想去寒云山一趟,你能为我安排吗?” 慕之骏不忍拒绝她,只道:“我会去求冯将军的,但是你要沉得住气,寒云山不是寻常地方,外人不得擅自入内。” 慕兰凝攥紧手心,没再说什么,她已经等了十五年,多等一些时日算得了什么,眼下最重要的是冷静,她不能鲁莽,在见到爹娘之前,她要顾好自己。 电光火石间,她居然想起在东宫时做的那个梦。 在那个梦里,她看见爹娘在火场里被人带走,梦中的痛楚她此生难忘,如今堂兄告诉她,爹娘还活着。 慕兰凝恍惚起来,萧临也是在火场里身亡的,那他会不会…… 18. 寺里上香 翌日,慕家人一早就出发去兴恩寺上香,慕宽父子骑马走在前头,遇到熟人便停下来寒暄一番。 慕兰凝随严夫人坐在后头的马车,因昨日得知了母亲的下落,慕兰凝百感交集,再加上勾起了在东宫时的零星梦境,思来想去,觉得世间许多事都扑朔迷离,一宿都没睡安稳,跟严夫人坐在马车上也打着瞌睡,不知不觉合上双眸,安稳靠在了严夫人肩上。 严夫人慈目望她,默默打量着,太子新丧,按百姓的俗话说,慕兰凝是守寡之人,自己本该好好安抚一番。不过慕兰凝刚一回到江州,先是碰上顾巡扣留,接着听说她爹娘失踪多年的下落,诸事搅在一起,太子的事倒显得已经翻篇了。 生死离别,哪里是轻易可以翻篇的事呢,不过是暂且不提罢了。 到了热闹街市,马车跟着前头的马转了个弯,车轴咯吱一声响,慕兰凝倏尔一惊,睁开眼时还有些没精打采,愣了愣才直起身小声道:“伯母,到哪儿了?” 严夫人推开车轩瞧了瞧:“才到四坊街呢,你再眯一会儿吧。” 慕兰凝睡不着了,摇了摇头,很是安静。 严夫人的手停在车轩上迟迟没有放下来,双睫也一眨不眨的。说来可真巧,她看见顾巡正骑着马从这条街经过,身旁的随从不是昨日在慕家吃饭的韩璿,看打扮应是顾家的家仆。慕宽父子见到顾巡,纷纷下马行礼。 马车也跟着停了下来,慕兰凝不知缘由,只听伯父和堂兄在前头不远处都恭声道:“见过节帅。” 慕宽还小心地解释道:“下官今日携家眷往兴恩寺上香,不成想竟能遇到节帅,不知节帅这是要往何处去?如有需要,下官愿为节帅代劳。” 顾巡只是闲闲道:“好巧,我也正要去兴恩寺。” 慕兰凝侧耳听着,想不到江州城这样小,一出门就碰上顾巡。他应该能从伯父的话里听出来她就在后面这辆马车上吧,不期而遇,她却没有过多的欣喜或期待,也不方便下车去见他,自己也觉这个反应冷冰冰的,可是眼下她的确无心情爱,心里记挂的只有爹娘。他们还在晋州的隐秘深山里受苦,相比之下,自己的任何事都是次要的。 严夫人在一旁对慕兰凝喃喃着:“上一任节度使顾震,灵位供奉在兴恩寺,顾巡这是要去给他父亲上香吧。” 慕兰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很快又听堂兄开口道:“节帅,在下慕之骏,此次从晋州回来探亲,想不到有幸与节帅偶遇。” 慕兰凝听得出来,和伯父的谦恭相比,堂兄说话显得不卑不亢的,他不在顾巡手下做事,自然可以有这等底气。 顾巡打量着慕之骏,轻轻挑眉一笑:“慕公子乃江州才俊,可见是慕州丞教子有方,可惜慕公子久居晋州,不然我也不会直到今日才得以一见。” 慕宽听得频频垂首,知道顾巡这是敲打他没将儿子留在江州效力,只得讪讪行礼道:“节帅过奖了。” 四坊街人来人往,顾巡端坐在马背上,一边同慕宽父子寒暄,一边望着后面那辆马车。慕兰凝就在马车内,不过大庭广众的,自己也不可能把她喊出来。 他说的话也许会让慕家人不安吧,顾巡原也不想如此,只是街上往来行人众多,他身为江州节度使,还是要有节度使的样子,恩威并用才是御人之道。何况过不了几日,嫡母就要替他去慕家提亲了,此时摆出节度使的威严,也能防止慕宽在两家议婚时再耍花招。 “我还有事,先行一步。”顾巡说着便踢了踢马腹,带着家仆走出了四坊街。 慕宽父子齐声道:“恭送节帅。” 顾巡走远后,慕家人才继续赶路,为了避免在兴恩寺又与顾巡碰上,慕宽还有意将马速放慢,慕之骏了然,也勒着缰绳,跟随在父亲身旁。 慕兰凝一直默不作声,从顾巡停下来与慕家人小叙,到顾巡先行离去,她自始至终显得不冷不热,像是压根不认得顾巡。严夫人看在眼里,觉得她不该是这般反应,毕竟,她在甘县肯定跟顾巡见过面。 顾巡方才说的话并不多,但也透着对慕家的不满,严夫人难免有所隐忧,更担心慕兰凝前几日在驿馆受了什么委屈,倘若顾巡仍对旧事耿耿于怀,有意针对慕家,那慕兰凝回到江州岂不成了羊入虎口? 离兴恩寺还有两条街之远,严夫人心里没底,便想趁着这机会好好问一问慕兰凝。 “阿凝,”严夫人一开口,声调便有些不自然,停顿片刻,才故作随意地继续说道,“昨日没来得及问你,你这几日在驿馆如何?顾巡没为难你吧?那日顾巡派人到家里来,说你要在驿馆暂住,其他的什么都没说,我也没问出有用的话。” 伯母还是问到这个问题了,慕兰凝从纷繁思绪中抽离,犹带着几分恍惚。 说来也奇,她和顾巡像是被一条无形的线系着,她能离开京城,也是顾巡在暗中干预,但他们之间的这条线既脆弱,又可被无限拉长,如果无人能证明,她甚至都要怀疑,这次回到江州之后和顾巡的重逢究竟是不是真实的? 就仿佛她这几日和顾巡的牵扯、顾巡对她的承诺都只是一场梦,若是顾巡不承认,这一切便是她的妄想。 而顾巡方才对慕家人的态度,更是加重了她的疑虑。 慕兰凝难谈乐观,对于伯母的问题,只能以旁观者的角度来回答:“我到江州之前经过了范州,顾将军有所忌讳,所以在甘县时将我扣下了,想弄清我是不是细作。不过他也没有为难我,知道我只是从范州路过,在范州也没有相识的人,就放我回来了。” 严夫人认真地听着,她是过来人,虽说并不了解顾巡的为人,但从慕兰凝的语气里听得出来,慕兰凝对顾巡并不排斥,甚至无意之中在为顾巡说好话。 顾巡行事也是耐人寻味,慕兰凝可是东宫良娣,就算太子已不在人世,慕兰凝的身份也与寻常百姓不同,顾巡怎敢怀疑她是什么细作? 严夫人想了一阵,料定这应是顾巡的一个借口,至于他的目的究竟是为了接近慕兰凝,还是想用慕兰凝牵制住慕家,她暂时就不得而知了。 严夫人至今记得,去年慕家悔婚之后,好事者曾将一些闲话传到她耳边,诸如顾巡消沉了好一阵子、顾家老夫人对慕家颇有怨言云云。顾震死后,慕宽更觉内疚,又担心以后被顾巡打压,之所以让慕之骏留在晋州做事,便是这个缘由。 不管怎样,顾巡已是江州节度使,即便他曾对慕兰凝有情,以他如今的身份,也不大可能再与慕兰凝再续前缘,一来慕兰凝身份特殊,任何人求娶她,都有攀附之嫌,二来,慕家已失信一次,顾巡若仍然要与慕家结亲 ,会让旁人看轻他的。 理清楚这些,严夫人对慕兰凝语重心长道:“慕家与顾家的恩怨难以化解,顾巡年轻气盛,不知打的什么主意,往后咱们要多加小心。” 慕兰凝没料到伯母会这样说,试探道:“假如顾巡要……” 假如顾巡要同慕家结亲呢? 可是刚一开口,马车就停了,兴恩寺已到。 也许是老天也认为她不该开这个口吧,慕兰凝只好作罢,淡淡改口道:“没什么。”随后便随严夫人下了马车。 兴恩寺乃江州最大的佛庙,坐落在春晓山脚下,常年香烟如海,慕家人赶到时,殿前的铜炉内正翻涌着阵阵青烟,让慕兰凝想起京城那间永众寺。 慕宽是州府官员,寺庙里的住持亲自上前招待,向慕宽夫妇及慕之骏一一施礼问候,看到慕兰凝时,住持的慈悲目如有星子流转,也施礼道:“这位便是慕良娣吧?” 慕兰凝低头回了一礼:“正是。”内心却对这个称呼很不自在,觉得自己仿佛还困在那道宫墙内。 住持顿了顿,遗憾道:“储君之丧,还请良娣节哀。” 慕兰凝依礼点头,没再说什么。萧临已经去世两个多月了,大部分时间里,她都过得很煎熬,回到江州以后,才算将这件事稍微搁下,她以为原来的那个身份已经丢掉了,可是自有人替她记着。 在旁人眼里,她理应为萧临的死哀痛一生。 到了殿内,各自上香祈福,慕兰凝第一次如此虔诚地持香默念,她没有别的心愿,只求佛祖保佑爹娘平安顺遂,不管有多艰难,她一定会将爹娘找回来。 上完香后,住持又留慕家人在寺里吃斋饭,慕兰凝随他们来到后院西侧,见一排青瓦平房,檐下挂着粗布门帘,透着一股浓郁的菌菇豆腥气。 慕兰凝在长条木凳坐定后,有意环视了一眼周围,还是没发现顾巡的身影。 他明明也要来兴恩寺的,难道这么快就已经离开了吗? 用斋饭的人都恭敬寡言,慕兰凝也默默坐在角落里,不多时,几碟素菜上桌,慕兰凝没什么胃口,吃了几口便又放下筷子,吃斋饭的人又多,慕兰凝十分不自在,便低声对伯母道:“我有些闷得慌,想去山里吹吹风。” 严夫人忙关心问道:“你怎么吃这么少?是不是被寺里香火熏得难受?” 慕兰凝点点头,又道:“你们慢慢用餐吧,我去外面等你们。” 严夫人见她已拿定主意,便没有再劝,慕兰凝径自起身离开。 走出后院,沿着青石甬道缓步而行,两旁的经幡在风中猎猎作响,头顶古柏遮天蔽日,将午后的日头筛成满地碎金。 前殿的香客和来时相比只多不少,慕兰凝侧身避开一对抬着供品的杂役,加快脚步穿过人群。裙摆拂过门槛,带起一缕被香火熏透的风。 寺外有一条铺着碎石板的小径,依山势蜿蜒往前,慕兰凝边走边朝山中张望,前头是密密的银杏和枫树,已经看不到什么行人,正犹豫要不要继续往前走,突然不知从哪儿冒出一个小厮,手上还拿着什么小物件,站着前头的石板上刚好拦住她的去路。慕兰凝忙顿足,看了看,并不认得这是何人。 小厮拘谨地笑了笑,然后双手奉上手中之物:“慕姑娘,节帅让我把这支珠钗交给你。” 19. 寺外幽会 慕兰凝闻言,什么都没问,甚至都没确定这个小厮的身份,自然而然地抬手接过来,轻声对小厮道谢。 珠钗用手帕包着,小厮站着未走,慕兰凝当着他的面掀起手帕,一面又问小厮:“他在何处?” 她没说“顾将军”这三个字,内心有一种说不清的娇纵,仿佛知道自己可以这样不拘礼,既然顾巡派了这个人来送东西,那么此人应当是顾巡的心腹,理应知道她和顾巡的关系,她也无需掩饰。 小厮转身看向左侧一射之远的树荫下,慕兰凝跟着望过去,见银杏树下正有一人款款走来,林间的风吹动他脑后的垂发,俊秀飘然。 慕兰凝弯唇轻笑,趁着顾巡还没走过来,低头端详手上的珠钗。 这珠钗以白玉为骨,錾缠枝莲纹,金丝细若游丝,层叠蜿蜒如流云舒卷。钗头缀一枚红玛瑙,浑圆莹润,大如拇指,光华流转间隐隐透出石榴花的晕彩,恍若将一抹晚霞凝于珠心。 顾巡走近后,小厮识趣道:“节帅,我去喂马。”说罢一溜烟小跑离去。 顾巡见小厮走远,四下没旁人,这才舒怀地靠着树,对慕兰凝笑道:“喜欢吗?” 慕兰凝没抬头,盯着珠钗由衷地感叹:“真好看。” 能心无旁骛地欣赏一件首饰,研究穿戴,日子不失为安逸。 顾巡眸若星辰,满意地直起身,又关心道:“这两日有没有见到什么可疑的人?” 慕兰凝摇了摇头,若有所思道:“猎命郎君已经失手了,幕后主使应该不会再派人过来了,江州可是你的地盘呢。” 顾巡含笑道:“话虽如此,可是我们不能大意。”顿了顿,又跟她抱怨:“你没跟你伯父说我会去提亲吗?他今日见了我,客气得像个外人。” 慕兰凝抬眸望他,一脸凝重。 看到她的神情,顾巡的笑意僵在脸上,不解道:“是出了什么事吗?”声音很轻,像是怕触碰到什么。 慕兰凝收起珠钗,涩然眨动眼睫。爹娘的事,她是昨日才知道的,并不清楚这些年的细节,顾巡突然这么问,她也不知从何说起,但又很想对他倾诉她的委屈和牵挂,除了他,她也不知能对谁开口。 慕兰凝声音沙沙地说道:“我爹娘都是大夫,在我三岁那年,药堂失火,他们两个失踪了,你听说过这件事吗?” 从她说第一句开始,顾巡便不由得蹙起两道眉,她说完后,他跟着沉沉地点了点头。 慕展和韦云栀夫妇都是江州有名的大夫,州府多位官吏都与他们相识,当年二人在大火里失踪,官府也派人四处寻过,可惜多次搜寻没有结果。渐渐地,大家都默认他们二人已不在人世,慕家人也放弃了希望。 顾巡原以为,慕兰凝当时不过才三岁,这么多年过去,她应该已经将此事淡忘。 慕兰凝见顾巡点头,自顾自又说了下去:“伯父找了他们几年,一直查不到线索,后来也就不找了。”慕兰凝换了口气儿,声调如廊檐的雨滴,清泠脆弱,“可是昨日我堂兄说,他在晋州的寒云山里看到了我娘。” 顾巡觉得匪夷所思:“他说的是真的吗?” “他还带了画像回来,我能肯定,那就是我娘。”慕兰凝声音颤颤道,睫尖笼着一层薄薄的水光摇摇欲坠。 顾巡眼也不眨地望着她,觉得她好像要哭了,但是她没有。 顾巡心头骤然揪紧,压着声音问:“那你打算怎么做?” 慕兰凝有片刻的犹疑,顾巡的那个承诺,一开始她是来不及跟伯父伯母提起,后来是想找一个合适的机会,然而此刻想一想,大概没有再提起的必要了。 伯母在路上向她问起顾巡的时候,她回答得漠然,只能当他是毫无情分的陌路人。其实心里隐约预感到,假如她真的去了晋州的寒云山,那她跟顾巡之间也许就到此为止了。 爹娘当年因何缘由被带往寒云山,她尚不清楚,如今想带爹娘回来,不知要同怎样的对手交锋,如若对方不愿放人,她也许要周旋很久,假如运气不好,甚至还会遭遇不测…… 既然今日能遇到顾巡,那就趁早让他知道她的决定吧,他若要收回先前的承诺,她也接受。 阔别重逢的人,竟也难得圆满。 慕兰凝微微仰起脸,像是要将那涌上来的酸涩压回去:“等我堂兄安排好,我会去晋州找我爹娘,如今我已经知道他们的下落,就没办法还像以前那样劝自己过好自己的日子,我必须亲自去找他们,带他们回来,否则我这辈子都不会好过的。” 因为心意已决,所以前面几句说得还算平稳,说到中间,慕兰凝咬唇克制了一下,忍了许久的泪还是在脸上连成晶莹的线。 “我明白。”顾巡没有多想,诚恳地接上她的话道,“换作是我,我也会去的。” 他目如清潭,抬手抬了一半,想轻轻拂去她脸上的泪痕,怔了怔,犹嫌不足,索性顺势弯了弯手臂,用力将她揽住。 亲吻与相拥都是水到渠成的,不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也不是为了占有,只是在那一瞬间,彼此都接受对方在无意中递上来的心意。 山林中的凉风吹来,都被顾巡的肩挡了去。慕兰凝僵硬地握紧自己的手心,在他怀里低吟:“我要去晋州,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顾巡没有犹豫,就像她问的不过是一朵花好不好看、天上的星星亮不亮,而他答的也是一件顺理成章、不必考虑任何后果的小事。 “你想去晋州,我陪你去就是,我们一同带你爹娘回来。” 他的语气轻松又利落,像溪水上飘过的一片落叶,直直地飘来,不带半分踌躇。甚至嘴角还含着一点笑意,几乎就要脱口道:你又何需问呢? 慕兰凝却不敢信,从他怀里抽出身,眼带迷离地问:“你能随意去晋州吗?” 顾巡从容一笑:“不能随意去,我可以寻个好借口去啊。” 慕兰凝不懂他的哑谜,顾巡也没往下说,他在这时才用指腹扫过她的眼底,带着满腔柔情对她叮咛:“相信我,我有办法。” 既然他这样说了,那他肯定会想办法陪她去的,慕兰凝依恋地嗯了 一声,在东宫的这一年好像过完了大半辈子,她习惯了不麻烦别人,不对任何人抱有期待,以至于她都忘了,遇到麻烦可以跟身边的人商量的,不是非要将对方推开然后一个人艰难地上路。 每一次发现顾巡的好,都会让她唏嘘,一年前能顺利跟他成婚就好了,那么眼下他已经带她出发去晋州了,不过能重逢也很幸运,多走了一年的弯路,最后还是回到他身边,这证明他就是属于她的。 “你明日就来慕家提亲好不好?”慕兰凝仰头望着顾巡,眸若春水,声音柔软道,“这样我就能正大光明地跟你一起去晋州了。” 面前的人若非顾巡,慕兰凝会觉得这些话难以启齿,不是女子该说的,但是对顾巡说这些,她却不觉脸红。 顾巡听得仔细,眼底漾着坦荡的欢喜,唇角也翘起来,像含着一枚舍不得咽下的糖,不急着尝,只想先含着,把那点甜蜜留在舌尖上多搁一会儿。 慕兰凝的心却无端悬了起来。她鼓起勇气对他说这种让人难为情的话,最怕他听到后默不作声,上次看石榴花时也是这样。不同的是,上次她问他,她可不可以嫁给他,其实是带着试探性的,想弄清他的真实心意,而这一次,她是想同他商量。 所以这一次慕兰凝没有再傻傻地等,忐忑了一阵儿,然后低声问他:“你可是有别的安排?”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涩,像深秋枯荷上最后一滴露水,明明还挂在叶沿,却已被风吹得摇摇欲坠。 顾巡忙否认:“不是的,我没有别的安排。”说罢又为自己的迟钝感到惭愧,认真看向她的眸底,像晨曦铺满窗台,不留余地。然后微微偏头解释道,“我不确定明日是否来得及,昨日已向母亲请求了此事,她正在张罗,也不知她选好官媒没有,今日回去我再催催她吧。” 慕兰凝鼻头一酸,原来如此,婚事由顾家太夫人亲自张罗,她耐心等待便是,去晋州的事也要计划周全,她盯顾巡这样紧,像是生怕他跑了似的。 顾巡兀自在心底将自己翻来覆去地审视了一遭,越审越觉得自己在慕兰凝面前着实木讷,竟会因沉浸在欢喜中而忘了开口。 反省到这儿,顾巡的耳根悄悄泛红,清了清嗓道:“你说的话我都有在听,而且我听得可投入了,有时觉得光是听就很知足,反而忘记要开口回答你。” 慕兰凝对这个解释将信将疑,微微拧着眉心道:“你平日里跟别人说话时也会这样吗?你可是节度使呢。” 要是经常这样心不在焉的,别人在背后会说他傻吧? 顾巡心道:我平时面对别人才不会这样呢。嘴上却说:“怎么?你嫌我笨啊?” “我可不敢。”慕兰凝得意地偏过脸去,似嗔非嗔道,“不过你确实需要多长几个心眼儿,要是我趁你恍神时给你设了陷阱,让你答应我一些很难办到的事,你随口答应下来,岂不是会吃亏?” 顾巡沉思片刻,颇从容道:“那我只好认了。” 慕兰凝正要笑,忽而听到慕之骏在身后不远处关切地唤道:“阿凝——” 20. 媒人上门 慕兰凝着实一慌,一边偷偷将珠钗藏于袖中,一边回头望去,只见慕之骏正沿着寺庙的琉璃黄院墙往小径走来,他也不看脚下的路,目光直直地望向她和顾巡。 慕兰凝也不知他都目睹了多少,嗫嚅着问一旁的顾巡:“我该如何是好?” 顾巡处变不惊:“不慌,有我在呢。” 慕兰凝却觉他淡然得像是置身事外一般,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顾巡看在眼里,笑意盈眶。 慕之骏走近后,煞有介事地躬身对顾巡行礼:“节帅,舍妹久不在江州,刚从京城回来,若是无意中冲撞了节帅,还望海涵。” 慕兰凝松了口气儿,原来堂兄是担心她不小心得罪了顾巡被刁难,特来替她解围,转念又暗笑自己,真是心虚得像做贼。 慕之骏说完话,慕兰凝识趣地从顾巡身旁走开,低头走向慕之骏身后。 顾巡站在原地未动,不慌不忙地对慕之骏道:“慕公子哪里话,我与令妹也算是故交了,有件事不妨提前告知慕公子——家母这两日会派人去慕家提亲,慕公子可要在江州多待几日,也好沾一沾我与令妹的喜气。” 慕兰凝听顾巡对慕之骏说这些话,脸红心跳,将头垂得更深了些。 慕之骏自然是大吃一惊,连声音都变了:“节帅不是在说笑吧?”他可丝毫没看出来慕兰凝与顾巡竟已走到谈婚论嫁的地步。 堂兄这种学有所成的读书人,犯痴的时候显得比愚鲁之人更痴一些,慕兰凝莫名想笑。自从得知了爹娘的下落,心底像被一团沉痛的山雾笼罩着,几乎没有愉悦的时候,平安回到伯父家中,原本也是值得高兴的,可是自己却不敢开心,仿佛这份开心是爹娘承受多年煎熬才换来的,一旦她开心了,爹娘就会承受更多苦难。 另一边,顾巡慢条斯理地继续对慕之骏道:“终身大事可不是能拿来说笑的,更何况慕姑娘还在跟前呢。”说罢又换成节度使的语气嘱咐,“另外还要劳烦慕公子回去向令尊转告,明日务必在家,不然恐与官媒错过。” 看来这婚事是真的了,慕之骏忙不迭答应着好,想再问顾巡明日是否有需要他效劳的地方,抬头却见顾巡的目光越过他望向他身后,像在示意着什么。 果然,顾巡收回目光便转身离开了,方才那个神情是同慕兰凝道别。 顾巡确实该离开了,慕兰凝轻轻点了一下头,然后默默望着他远去的身影,有种把命运交到他手上的缥缈感。 看不到他的时候,他于她而言像是可有可无的,面对伯母问询时也有意隐瞒了自己与顾巡的牵绊,怕结果令自己失望,不敢有什么期待,短短相处一盏茶的功夫,又发觉他是无可替代的,希望他能一直守在自己身边,聆听她所有心事。 慕兰凝弄不清自己的复杂念头,内心深处到底是依赖着顾巡的节度使身份,还是真的想与他好好走下去。 慕之骏回首望她,不禁挑眉轻笑,带着几分揶揄:“方才我陪爹娘饭后散步,我爹突发奇想,说阿凝眼下最好的出路是跟顾巡再续前缘,被我娘一通数落,说他不切实际。照我说,这回我娘可是冤枉我爹了。” 慕兰凝听他这样说,更觉对伯母有愧,同为女子,伯母更懂她的不易与无奈,可她却对伯母隐瞒了尤为关键的事。 “阿兄,你……有何看法?”慕兰凝心绪不定,难为情地问慕之骏。 慕之骏却爽快道:“阿凝并不是莽撞无知的人,自己的终身大事,为何要问我的看法呢?过分在意旁人的意见,反而会扰乱自己的判断。” 慕兰凝浅浅一笑:“阿兄说的也是。” 慕之骏又含蓄补充道:“若非亲眼所见,我也会对此事有疑虑,不过阿凝既然已是局中人,那就该相信自己的所见所闻。” 慕兰凝却觉得堂兄太抬举她了,一面又想着,若是伯母也和堂兄的想法一致就好了。 慕之骏讲了好些肯定的话,最后才不放心地提醒道:“顾巡自然是江州最有权势的人,可婚嫁并不是只看权势,你在宫里待过,应当也明白,掌权之人最在意的始终是他自己,和这样的人相处,你要多加留心,不可娇纵。” 慕兰凝蓦然一凛,这才是堂兄最想告诉她的话吧,她明白的,掌权之人最在意的始终是他自己,身边的人若是运气好,能得到他的些许恩惠,若是运气不好,反倒会被权势所伤。 慕之骏还想问一问慕兰凝,这一年在东宫究竟过得如何,不过还没来得及开口问,就听父亲慕宽走过来道:“原来你们兄妹在这儿乘凉呢。” 慕兰凝忙循声望去,唤了声伯父,又见伯母跟在伯父身后不远处,脸色不大好看,想必正如堂兄所言,他们夫妇二人方才吵了一通架。 严夫人默不作声朝他们走来,慕兰凝忙上前迎去,严夫人勉强露出笑容:“阿凝,我有些乏了,想回家去,你若想去别处散心,就让你阿兄陪你吧。” 慕之骏惦记着方才顾巡的交代,故意清了清嗓,慕兰凝慌得连忙给他递眼色,示意他回到家中再提。 慕兰凝又赶紧搀扶着严夫人道:“那我陪伯母回家便是。” 严夫人欣慰点头:“你刚回江州,要是想添置什么新东西,我再抽空带你上街。” 慕兰凝忙答应着好,心下感触万分,她也算嫁过一次人了,伯母还当她是小孩子呢。 马车离开兴恩寺,沿原路返回。严夫人确实乏了,倚在车壁上紧闭双目,慕兰凝不知她是否睡着,敛气屏息怕吵到她,伴随着马车辘辘声,有一搭没一搭地乱想。 明日顾家派媒人来提亲,届时伯母就会明白了吧,慕兰凝心虚地觑了严夫人一眼,假如她必须再嫁,那顾巡就是最好的选择,这也许忤逆了伯母,可是她不想再与顾巡错过,他是她曾经的未婚夫、是她第一次近距离接触的外男,是她即便身处东宫也无法忘掉的人。 爹娘自然是要去寻的,身边的事也不能忽略,有了顾巡的支持,她也可以更有底气地去晋州。 此时此刻,不知道爹娘在做些什么,不管怎样,慕兰凝只求他们两个都是平安无事的。 *** 慕之骏在回去的路上小声跟父亲慕宽说了几句,简短告诉他顾巡要娶慕兰凝的事,此事正中慕宽下怀,虽然没有表现出来,但慕宽暗自得意道:果然不出我所料。 从他听说顾巡将慕兰凝扣留在驿馆,便一直在琢磨顾巡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他又不是没年轻过,痴男怨女,少年情事最是难以忘怀,在慕宽看来,慕家若重新跟顾巡结亲,那是两全其美的好事。 去年他草率将慕兰凝许给了萧临,引得自家夫人有所不满,夫人觉得,这不仅是对顾家的背信弃义,还会让人在背后指责他们夫妻二人苛待了侄女。今年萧临意外离世,慕兰凝守了寡,慕家在江州的地位不如从前,慕宽也后悔自己当初这步棋走错了。 可是当初他也没办法,一边是储君萧临,一边是江州顾家,两害相权取其轻,他只好选择得罪顾家。 现在好了,顾巡放不下慕兰凝,只要慕家接受结亲,不仅慕兰凝有了新的着落,慕家在江州依然是权贵之家。 …… 刚一回到家就下起朦胧细雨,慕兰凝头重力乏,略吃几口晚饭便上榻歇息了,一宿安稳。 次日一大早,天色尚未透亮,侍女的脚步声便在廊下急促地响起来,像雨打芭蕉。 “姑娘——”门帘未掀,声音先钻了进来,“顾家的媒人到了,指名要当着姑娘的面提亲!” 慕兰凝尚在帐中,闻言睁了眼,怔了一瞬:“当着我的面?” 侍女掀帘进来,手里端着漱盂,脸上的神情像是听说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正是呢,来的是孙婆婆,方才已经在厅堂坐下了,茶都续过一巡,口口声声说今日必须见到姑娘本人才肯谈。老爷夫人陪着呢,走不开。” 慕兰凝被催促着下了床,在侍女帮助下洗脸漱口,她记得上一次跟顾巡议婚时,全是伯父伯母接待和张罗的,她自始至终都没跟媒人见过面。 也没听说过谁家议婚是要当着姑娘家的面议的,慕兰凝又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这次媒人来得这样早,怕不是要让旁人嘲笑:到底是男方急着娶,还是女方急着嫁? 通通都不合情理,也不合礼数,但是好不容易和顾巡走到这一步,只能先答应下来,遂了那媒人的心意。 慕兰凝换了衣裳,对镜理了理鬓发,面色尚有些倦,但眼眸是清醒的。她拿起一枚素银簪插进发髻,起身往厅堂去了。 堂兄应该还没起床,方才侍女只说老爷夫人在厅堂。 慕兰凝边走边思量,尚未跨进厅堂的后门门槛,先听见伯父在说一句客套话,好像是在问候顾巡的大哥和二哥。 慕兰凝进门,目光先落在伯父伯母脸上。伯父坐在主位上,端着茶盏,笑意挂得周全,嘴角的弧度却有些僵,像是维持了一阵。伯母坐在他身侧,神色不大稳。 媒人坐在客席上,四十来岁,面白体丰,耳上一对翡翠坠子轻轻摇晃,穿一件簇新的藕荷色褙子,排场不小。 厅堂气氛不佳,慕兰凝心里有数,她收回目光,在伯母下首落座,侍女奉上茶来。 慕兰凝一进来,媒人孙婆婆的目光便迎了上来,从发髻扫到眉眼,从眉眼扫到衣襟,再从衣襟扫到 鞋面,眼神像是掮客在相马。 “慕姑娘。”孙婆婆笑吟吟地起身,眼角的纹路挤成一朵花,“老奴可算见着姑娘了,果然是仙人玉色,怪不得当初能被东宫殿下相中。” 慕兰凝听她提起旧事,眉头一紧。 “慕姑娘可是东宫出来的人,自然比寻常女子更懂得以夫为尊的道理。” 那声音不高不低,笑吟吟的,乍一听像在夸人,细想便不是这层意思了。 慕宽的茶盏搁回了案上,面露不悦地和严夫人相视一眼,孙婆婆只当没看见,仍自顾自对慕兰凝道:“往后进了顾家,可要事事以夫命为重。” 话音未落,又添一句:“太夫人那头也要亲力亲为,姑娘虽然从京城回来,但还是要遵从江州的规矩,侍奉婆母须谨慎,太夫人说一,你不可说二。” 最后这句话一落,厅堂里的空气便微妙地凝了一下。 严夫人正襟危坐,实在忍不住开了口,质问道:“我们家也不是头一次跟顾家议亲,上一回可没这么大规矩,我看孙婆婆也是老媒人了,怎么说起话来不像有经验的样子?” 孙婆婆听她这样说,两只耳坠晃得没那么扎眼了。 慕宽未开口,侧目打量着孙婆婆,准备随时做出回应。身为慕家之主,他虽然想同顾家重新结亲,但也不能丢了自家颜面。 慕兰凝伸手挨到茶盏,指尖微微发烫。 以夫为尊的道理,她当然懂。东宫女官教的头一条便是这个,可孙婆婆的话不是在讲夫妻之道,是在立规矩。 更过分的是后头那句,分明是当着她伯父伯母的面在告诉她:你侍奉过太子,如今回乡嫁人,便是落了水的凤凰不如鸡,到了顾家须得夹紧尾巴做人。 慕兰凝忍着烫,端起茶盏,低头啜了一口热茶,然后将茶盏稳稳搁回案上,瓷底触着木面,发出一声脆响。 孙婆婆奉顾家太夫人的命来提亲,听说了慕兰凝的底细,她身为媒人素来不喜这种再嫁之人,况且也看出顾家太夫人对慕兰凝并不满意,所以一登门便开始摆谱,只当慕家人不敢得罪节度使顾家,会任由她这个媒人贬损。 慕兰凝抬眼直视媒人,她自然明白媒人的态度便是顾家太夫人的态度,可顾家太夫人又不在跟前,这是在慕家,她才不想连累伯父伯母白白受媒人这么一顿羞辱。 “我想孙婆婆是奉顾家太夫人之命来慕家提亲。”慕兰凝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像雨檐上滴落的水珠一颗颗落在青石板上,“可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倒不像提亲,倒像下马威。” 孙婆婆本就是色厉内荏之辈,听慕兰凝动了锐气,脸上的笑便僵了一瞬。 慕兰凝没停顿:“外人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不是娶妻,是纳妾。” 这句话落下去,厅堂里安静了一瞬。慕宽屏住了呼吸,严夫人微微抬眼望向她。 孙婆婆急眼道:“我到谁家提亲都是这样说的,这是规矩。” 慕兰凝目光平静,语气沉了一分:“我是东宫出来的,也受过陛下和各宫娘娘的教诲,在东宫时我尚未出过错,孙婆婆偏要在今日提亲时特地来教我顾家的规矩,莫非孙婆婆觉得,顾家的规矩比宫里的还大?” 这罪名可不轻,孙婆婆手上的帕子在膝上攥紧了,翡翠坠子也不晃了。 慕宽清了清嗓,轻飘飘地管教一句:“阿凝,休得无礼。” 孙婆婆想开口解释什么,慕兰凝没给她接话的空,继续冷言道:“结亲是两家之事,慕家虽不是高门大族,却也知道以诚待人,两姓结亲更是讲究一个诚意。顾家若是有诚意,便按正经礼数来谈,若是诚意不足,这门亲,不结也罢。” 最后四个字说得不重,却像一把软刀子,轻轻亮在了桌面上。 孙婆婆的脸色变了又变,方才那副居高临下的气派像被风卷走的枯叶,一眨眼便没了踪影,换上一副又惊又急的神情,仿佛方才说那番难听话的根本不是她—— “姑娘可玩笑不得!”她忙向前探了探身,声音拔高了半截,“姑娘与顾将军天造地设的一对,老奴这门亲事可是专等着喝喜酒的呢!方才那些话不过是老奴嘴笨,姑娘千万别往心里去。” 慕兰凝没接话,端起茶盏又饮了一口,这一口已经没那么烫了。 伯母什么都没说,只是端起自己那盏冷茶瞧了瞧,然后又放下,像是在告诉媒人:你说过的话,我可都记着。 孙婆婆虽是按照顾家太夫人的意思给慕兰凝一个下马威,但也不敢将顾巡的婚事真的搅黄了,见慕兰凝有拒婚之意,连忙将话头拐回正事上,聘礼单子一张一张地铺开细谈,又翻着历书商议婚期…… 21. 顾巡身世 顾巡身为江州节度使,要遵皇命为萧临举哀三个月,跟慕兰凝的婚期便定在了七月三十这个吉日。 从堂兄口中听到婚期时,慕兰凝松了口气,不用那么快嫁给顾巡,反而正合她的心意。爹娘的事还没有眉目,她不想在这个时候披上嫁服。 况且,虽然已经彻底离开了京城,但她心底还有一段路没走完,仍需要一些时日将自己从那道宫墙下完全抽离出来。萧临于她而言,已然成了心口上一道结了痂的疤,即便出了东宫,她也不敢忘了他的丧期,仿佛自己为他默哀三个月后,才能得到他的准许,她才能真正地迎向顾巡。 芒种过后,百花渐谢,节令的变化像是一场盛大却无声的告别,日月更替间,悄然带走一些留不下的缤纷。 婚期落定后的半个月后,一只灰羽信鸽落在慕兰凝窗台上,腿上缚着一管细竹筒。 这信鸽已经来过两次,连雪狸都认得它了。头一回带的是一句——已派人守慕家四周。第二回则是说,媒人已经回顾家复命。 慕兰凝再次取下竹筒里塞着的窄窄纸条,展开来瞧,依旧是一行瘦硬字迹:明日午后,渡春茶楼,二楼东间。 顾巡难得有空,慕兰凝将纸条在指间翻了两遍,想起孙婆婆那日来慕家提亲时的嘴脸,心口便堵上了一团气,不上不下地搅扰她。 他约见正好,她这满腹的苦水要好好地倒给他。 …… 婚期已定,顾巡心绪正好,眉梢都比在甘县时扬得高了些。茶汤橙黄透亮,热气氤氲间,他的目光落在了门口,望眼欲穿。 嫡母安排了孙婆婆去慕家提亲,孙婆婆笑着回来复命,说婚事已谈妥。顾巡想着,自己总算时来运转了,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他已经独饮了一盏茶,迟迟不见慕兰凝出现,不免心生忧虑,她是不是路上遇到什么危险?出门时应该特意去接她才对……或者说,她根本不想出门见他? 正苦恼着,门帘被掀开,慕兰凝一身浅碧色宝相花纹缎裙,头戴顾巡那日送的白玉缀红玛瑙珠钗,走入时微微对顾巡致意,神色却清淡了些。 顾巡几乎瞬间起身,腰间的白玉凤纹环佩摆动了一下,全无平日里的庄重自持,大步流星迎了上去,不等慕兰凝开口,他先长臂一伸,径自将她环住。 慕兰凝身子一僵,顾及帘外的小厮,怕被瞧见,回头瞥了一眼。 顾巡略微松开些,一脸满足地将前额贴上她的前额,柔声道:“没人看见。” 慕兰凝蓦地听见他的声音,唇角默默弯起,这时也抬眼觑他,见顾巡今日有股人逢喜事的利落劲,眉目舒展,似笑非笑时轮廓如画。 顾巡抬手碰了碰她头上的红玛瑙珠,又移回目光盯着她,连眼底都漾着盈盈笑意:“是不是想我了?” 慕兰凝沉默了一小会儿,闷声道:“我想你也要等你的召见,你不找我,我也只好等着。” 顾巡听她不甚愉快,便揶揄她:“夫人对我有何不满?可别憋在心里,不妨趁今日一并说了,我改了便是。” 慕兰凝暗自嗔一句:油腔滑调的。可也奇怪,堵在心头的气消减大半,想坐下来好好品茶。 顾巡拉着她在茶案前落座,二人对饮。 慕兰凝闻着茶香,想着如何开口才不影响眼前的气氛,毕竟,顾巡大概对孙婆婆的所作所为一无所知。 顾巡亲自给她斟茶,见她不说话,便决定先逗一逗她:“我身上可戴着一件好东西,你可有发现?” 慕兰凝眨着眼瞧他,又仔细想了想,没察觉顾巡今日戴了什么不寻常的东西,讪讪地摇了摇头。 顾巡很是沉得住气,慢悠悠地起身,双手背在身后,将腰间的环佩展示在慕兰凝视线内。 慕兰凝不明白他因何故起身,视线跟着往上移,迷迷瞪瞪地只顾盯着他的脸看。 顾巡等了好一会儿功夫,跟慕兰凝大眼对小眼,最后无奈笑问:“你往哪儿看呢?” 慕兰凝被他这么一问,顿觉难为情,忙垂眸不再看他,又低头喝茶故作镇定。 顾巡简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索性将环佩取下来拿在手上,递到慕兰凝面前。 慕兰凝一眼愣住,她记得这枚环佩,当时顾巡在花灯会上误以为她喜欢,然后买下来的,还送给她另一枚凰纹环佩。 原来他方才一直在说的是这个,她怎么没注意到呢,慕兰凝为自己的愚钝发笑,不由得抬起单手掩面,笑得脸都红了。 顾巡也忍笑坐回去,一面拿腔作调地质问她:“我都戴上我的环佩了,怎么不见你戴上你的?” 慕兰凝无从辩驳,只好坦白:“不知被压在哪个箱底,还没找出来呢。”说罢不给顾巡再问的机会,忙端起茶壶给他添了大半盏,“节帅不要生气嘛,我给你赔不是了,下次见你的时候一定戴上。” 顾巡整个人舒展开来,端起她倒的茶,爽快喝下,又问起一些琐事:“堂兄还在家里吗?” 慕兰凝道:“前日已经回晋州了。” 顾巡放下茶盏问:“他对我们的婚事可有意见?” “我堂兄对你可是赞不绝口。”慕兰凝如实道,说到这儿,嘲弄式地引出一句,“他并不知道媒人那日登门都说了些什么。” 顾巡听出她话里有话,疑惑地问:“媒人登门说了什么?” 慕兰凝学着孙婆婆的语气,一字不落地复述:“慕姑娘可是东宫出来的人,自然比寻常女子更懂得以夫为尊的道理……” 顾巡一听,眸色骤冷,茶烟从盏口袅袅升起,在他眼底聚成一团薄雾。 慕兰凝说完,自己痛快了,可是瞧顾巡的神情,又觉自己是在搬弄口舌。 茶烟一缕缕向上飘,顾巡隐忍一笑:“然后呢,你该不会任由她给你立规矩吧?” 他那样子像是在说:那可不像你。 慕兰凝怔了一瞬,随即低声道:“我当然是以眼还眼,才不能当一个软柿子。” “夫人可真是厉害。”顾巡料到后来的事,端起茶杯悠悠品了一口。 看他这样子,慕兰凝便知道一切都是太夫人有意安排,也不知孙婆婆回去复命时是否对太夫人说了实话。 不过顾巡能站在她这边,已经让她知足了。 顾巡又不安道:“媒人那样无礼,你最终答应了婚事,伯父伯母是怎么说的,有没有怪到我头上?” “我伯父倒是没说什么特别的,大概是觉得这已经是我最好的归宿了,只是伯母可怜我命苦,觉得我这回又踏进了火坑。” 顾巡望着她哀愁的双眸,她一个人经历了那么多的事,他以为护住她的安危便够了,却忘了他要带她踏进的,是他身后那座纠缠不清的顾家宅院。 “阿凝,有件事,我不知你是否知情。”他的声音低沉而飘渺,像在月下对着湖面里自己的影子说话。 顾巡说这些话时,避开了慕兰凝的目光,慕兰凝也没有开口问,知道他会慢慢说给她听。 “太夫人并非我的生母,我娘原本是太夫人身边的绣女,后来生下我,太夫人虽未发落,但日子久了,大约是觉得我娘碍眼,又或许是争风吃醋,在我五岁的时候,我娘被嫁出去了,之后我便被带到了太夫人身边,由她抚养。” 慕兰凝气息一滞,连眼睫都有些僵了,定定地望着他。她原先就听说过顾家太夫人不是顾巡的生母,还以为顾巡的生母已经不在人世了,原来是这么回事。 正室容不下自己的绣女母凭子贵,所以找个理由安排她另嫁,这种事不稀奇,但搁在具体的人身上,便是五岁的孩子和母亲被迫分离,从此只能管另一个女人叫母亲。 慕兰凝静默片刻,才颤声问:“那你知道她去了哪里吗?” 顾巡垂眸片刻,然后才喃喃道:“她嫁给了柳城的一个木匠,又生了一子一女。” 慕兰凝轻吁一声,于一个女子而言,如此也算圆满。她想起第一次在花灯会上遇见顾巡时,他就跟她提过,他父亲让他婚后驻守柳城。顾震做此安排,是否也考虑到顾巡生母的缘故呢? “她过得好吗?”慕兰凝压着声音打听道,其实也是想问,顾巡后来有没有再见到他的生母。 顾巡的声音无波无澜:“我去看过她,他们不算大富大贵,但是日子过得也挺好。” 慕兰凝安抚道:“你还能常常去看她,这就不算真正的分离。” “可是她待我像一个不熟悉的客人,问几句平常的话,让我留下来吃饭,我不愿意,她也不挽留,就好像我去不去看望她,她都过得一样。”顾巡一阵酸涩,还有几句话想说出口,但是又沉了下去——她不需要我,没有我也一样过得美满。 慕兰凝听出他的未尽之意,心口一疼,连忙伸手抚上他的手背,想给他一丝慰藉。 “不是的,”她的声音轻而笃定,像在替他接住什么正在往下坠的东西,“你去看望她,她一定是开心的。” 慕兰凝试着从顾巡生母的立场上想这件事,把那些曲折的心思弄明白:“只不过,她要顾虑你的身份,不管你是顾家三公子还是江州节度使,若让外人知道你的身世,对你终归是不利的。” 以顾巡现在的地位,出身已经无关痛痒,但是若让人知道他的生母离开了顾家,还改嫁到柳城去,事情又变得不一样了,宵小之辈会拿“有娘生没娘养”这种恶毒的话来中伤他,更有甚者,会以“不奉养生母”为由给他网罗一个不孝的罪名。 顾巡还没有这样想过,淡淡应着:“也许是吧。”然后他握住慕兰凝的手,眼中泛着融融暖意,“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要推脱责任,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不像表面上那么风光,太夫人那样对你,其实也有我的缘故,但是你放心,以后在顾家,我是你的依靠,你不必管太夫人喜不喜欢你,大不了以后我带你驻扎在外,咱们不回顾家。” 能有他的承诺,慕兰凝已然知足,款款道:“你也不用为了我去顶撞太夫人,你只需要好好守着我就行了。” 顾巡眼角含笑,缓缓眨着眼望她,然后逸出一丝极轻的“嗯”,尾音拖得有些长,像舍不得收。 慕兰凝恍然想着,她的爹娘失踪多年,近来才有下落,顾巡如今只有一个改了嫁的母亲,但这世间并非只剩冰霜,此刻他们二人相依,便是彼此最亲近的人。 22. 出发晋州 离开茶楼后,顾巡唤了一辆马车来送慕兰凝。日影西斜,长街笼了一层薄金色。 他站在车辕前依依道:“我这阵子应该不会出远门了,你要是有什么事……哪怕没什么事,只管让人给我送信儿。” 慕兰凝应了一声,面上是从容的,心里头却在暗暗嗔他:我能有什么事需要给你送信?还不都是你用信鸽来烦我。 街上人声渐稠,顾巡眸光沉沉,藏着不可言说的珍重,替慕兰凝将车门关上,然后退后一步,目送马车碾过长街,渐行渐远。 慕兰凝抵家时正是申酉之交,慕宽出门应酬还没回来,只严夫人在家,两人在前厅碰了个面。 近午时慕兰凝出门,对严夫人说是一个人出门逛逛,还不让任何人陪,严夫人当时便听出些端倪,此刻又见慕兰凝翘着嘴角、眼睛弯成月牙儿一样从外头回来,便什么都明白了。 “回来了?”严夫人边给茶案换上整套新茶具,状似随意地问,“晚上想吃什么菜?” 慕兰凝上前搭手,将旧盏一只只撤下,爽快道:“吃什么菜都行。” 严夫人笑看她一眼:“外头是不是怪热闹的?” 慕兰凝脸上薄薄一红,偏过头去,低声一语带过:“是怪热闹的。” 严夫人没再追问。她将茶盏搁定,心底忽而涌起一个念头:或许自己真的操心太过了。慕兰凝跟顾巡终究是缘分不浅,千回百转总还是聚到一处,儿孙自有儿孙福,她那些忧虑,到底都是无谓了。 陪严夫人用过晚饭,慕兰凝回房便开始翻那枚凰纹环佩,首饰匣子和衣橱齐齐打开,找了许久仍不会踪影,掌心沁出细汗。侍女见她找得急,忙凑上来问要寻何物。 “没什么,”慕兰凝摇头道,说着将匣盖合上,“你们先去睡吧。” 她生怕那枚环佩已经在她离家去京城的这一年里被伯母或侍女当成旧物丢掉了,心诚则灵,不可让旁人动手,非得自己找着才安心。 直翻到半个时辰之后,那枚小小的环佩才在书架上的旧匣里露了面。慕兰凝喜不自胜,握起时指尖微微发颤。烛火流转,环佩上的凰羽纹路明灭不定,和她白天时在顾巡腰间看到的正是一对。 她也不顾夜深,又用新的丝绦将环佩串起来,还在结扣处缀了半片翠羽,垂下一缕流苏。系在腰间,环佩落定,像应下了一个沉甸甸的承诺。 翌日天色阴沉,云层低垂,随时会落雨,慕兰凝无所事事,想起去年没绣完的那只香囊,又是一通好找,好歹还是找到了。 当初答应过顾巡的,后来耽搁了一年。如今再拿出来,就像在甘县驿馆时抚琴,那种熟悉的感觉还在,仿佛手上这只香囊知道她会回来,所以一直在静静等着。 慕兰凝绣了一整日,将去年没绣完的梅花补全,还用红线在背面缝了一个“巡”字。一针下去,一针起来,窗外的雨不知何时落下,细密如织。 这两日原本平淡如水,浮着桃红般的浅浅温情,可到了入夜,慕兰凝忽而又心绪不宁起来,左眼跳得厉害,如有隐忧。 睡梦中,她又回到了从前爹娘开的那间药铺里,同样是隔着一团大火,她伸出手没能够到爹娘,眼睁睁看着他们被蒙面人带走。 醒来后,眼泪已经滑到鬓发里,能在梦里看到爹娘固然是慰藉,可慕兰凝不明白这个梦为何反复来扰,明明已有了爹娘的下落,他们被困在寒云山,要等堂兄求了晋州的节度使,她才有机会去寒云山一趟。 想到这儿,慕兰凝愈发惦念堂兄的家书,窗外的夜雨渐渐打量,她拥被坐起,只盼堂兄尽快来信,好让她早日动身,去寒云山亲眼见到爹娘。 *** 香囊绣完已是两日后,这两日慕兰凝用眼过度,夜里又睡不安稳,午后时眼睛酸涩难忍,便起身往花园里透透气。 这时节绿叶茂盛稠密,花事虽已阑珊,却有不知名的藤蔓爬满了廊架,风过时沙沙地响,像在翻一本旧书。她站在一丛芭蕉树旁,看见暮色一点一点从叶子的背面洇上来。 站了没一会儿,忽听中院有几个侍女经过,闲谈中提到什么“信”字,慕兰凝心底一动,她正记挂着慕之骏的信,忙提裙往前厅去碰碰运气。 夕阳斜斜照进庭院,将满院浓翠染成沉殆。前厅里,慕宽站着,严夫人坐着,两人脸上各自带着愁容,像是在商议什么要紧的事。 慕兰凝在门口唤了一声:“伯母。” 严夫人循声望了过来,愁容没来得及掩饰,忙起身道:“阿凝?你怎么过来了?” 慕兰凝应了一声,目光不经意间落在慕宽手边的茶案上,那里隔着一封拆过的信。 “是阿兄的家书吗?” 慕宽闻言一怔,下意识伸手去挡那封信,袖口一带,茶盏歪了,茶汤泼在袖上,他又急急扶住茶盏。 “阿凝,你先听我说……”严夫人见瞒不住,情急下也没斟酌好措辞,只得将事情和盘托出,“你阿兄来信了,说晋州节度使率兵围剿寒云山,抓了不少人……你爹娘都在其中。” 那几个字眼像在耳边擂鼓,把慕兰凝震得整个人都在发懵,她张了张口,一开始是想笑的,可是唇角刚刚扬上去,眼泪就无声地淌了下来。 爹娘真的都在人世,上次只得了母亲的消息,父亲的下落只是堂兄的推测,如今竟全应验了,他们当真都被困在寒云山。 这么快,晋州节度使就找到他们了。 “我要去晋州。”慕兰凝转身要去拿行李,步子越迈越快,差点绊在门槛上。 慕宽和严夫人忙跟在后头:“阿凝,你等一等。” 可慕兰凝一刻都等不了了,先前堂兄说寒云山不得擅闯,他要去求冯将军,当时她还能劝自己等,可是现在已经确定爹娘都在晋州,还被晋州节度使抓了,她恨不得生出双翅即刻飞到他们跟前,就好像晚了一刻就会跟他们错过。 慕宽很是为难,眼前的侄女不再是寄居膝下 的小丫头了,她曾是东宫的良娣,如今是节度使未过门的夫人,他不好再像从前那般拦着管着,思来想去,只好将此事交由顾巡。 …… 暮色四合,节度使府的书房已掌了灯。 顾巡正伏案亲笔写请帖,头一份是写给晋州节度使冯昶的,冯昶跟顾巡一样是接替父位,今年三十来岁,两个人没直接打过交道,但顾巡想着,冯昶至少也听说过他这个江州节度使,彼此应当有惺惺相惜之意。第二份给范州节度使庞峥,江州与范州虽然剑拔弩张的,但始终未真刀真枪动过手,这种近邻可不能忽略,人家领不领情且不论,自己先把体面给足。再一份是写给芝罗国,听闻芝罗国的摄政王已有不臣之心,顾巡打算绕过国主,直接将请帖递到摄政王手中,借此离间他们君臣。 请帖还没写完,韩璿敲门进来,将慕家送来的急信一字不差地转述了一遍。 顾巡听罢,脑中如有雷鸣,连忙搁下笔,起身往外走,什么也顾不上收拾了,只吩咐一句:“备马。” “她什么时辰走的?”他边问边大步跨出门槛,夜风灌进来,将案上未干的墨迹吹出一道浅痕。 …… 天已黑透,月色时不时隐匿在乌云里。 慕兰凝的骑术算不上好,在东宫时萧临教的,能上马,却不敢跑太快。暮色将尽时她从州府北门出了城,官道在马蹄下向前延伸,两旁是收割过的稻田,空荡荡的,只剩齐膝高的稻茬在夜色里泛着灰白。天边最后一抹橘红渐渐褪尽,四野沉沉,像一根燃尽的蜡烛。 独自置身于这样漆黑的旷野,恐惧和无助都在所难免,她知道自己出发时太冲动了,可她没办法冷静,爹娘在受苦,她多等一刻就是煎熬一刻,必须要付诸行动才能让自己好受一些。 马蹄声在空旷的官道上敲得很脆,慕兰凝屏气赶路,脑子里全是晋州的事。堂兄说晋州节度使在寒云山抓了人,不知他们是收押在当地的县衙,还是被带回了州府的府衙,接下来还要审讯,若是确认了身份,不知能否直接领人?若是不能,又要等多久? 还有爹娘当年为何会被带到寒云山呢,难道就因为他们是大夫?这些年不知他们受了多少苦,身体还撑不撑得住…… 她不敢再往下想了,擦干眼泪继续赶路。 又沿着官道走了三四里,马忽然打了个响鼻,脚步慢下来。 前后都不见灯火,慕兰凝十分担心这马是不是跑累了,拽了拽缰绳,催它走,可马不听使唤,耳朵转了转,朝着身后方向,像是听见了什么。 身后有马蹄声,慕兰凝竖耳一听,好像是两匹马。蹄声急促而整齐,在赶急路。 夜路遇陌生人,为防不测,她应该避开,可这四下根本无处可躲。 蹄声越来越近,慕兰凝咬唇回头望去,月色下两匹马一前一后奔来,仔细一瞧,前头的人穿一件玄色窄袖袍,身形修长,腰间的环佩泛着幽冷的光。 是顾巡。 23. 山上重逢 看到他追来,慕兰凝鼻尖一酸,马蹄声愈来愈近,一声声敲在她心坎上。她蓦然想起那日在兴恩寺外,他揽着她,语气轻松而认真道:“你想去晋州,我陪你去就是。” 当时她也接受了,可是真到了这一日,她居然说走就走,不在乎伯父伯母的劝阻,也完全没想到要跟顾巡知会一声。就好像所有的人都会拦住她,而她不留余地,冲动地将他们全都推开。 顾巡离近后,勒马停住,韩璿识趣地落在后头,不再往前走。 乌云恰好移开半寸,月光漏下来,慕兰凝脊背僵直地坐在马背上,攥缰绳的手微微颤抖。压抑了一路的孤独和恐慌,此刻像春水决堤般涌了上来。 她没敢直视顾巡,半低着头动了动唇,想问一句“你怎么来了?”可喉间却像被尘土灌住,一个字都没说出口,反倒是两行泪无声滚落,滴在马鬃上。 顾巡已经翻身下马,带着一路疾驰后的沉重气息,阔步朝她奔来。 “你还好吗?”他停在她的坐骑前,轻轻吁了口气,仰头望着她。 慕兰凝咬唇别过脸去,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云层又涌过来,月光一暗,她的脸便隐入夜色里,只剩模糊的轮廓和眼角未干的泪痕。 顾巡都看在眼里,抬手摸了摸她坐骑的宽额,像是在谢马儿把她平安带到此地。 “伯父让人给我送的信,我一听说便跟了来。”顾巡放软了声调道。 慕兰凝惭愧垂头,在心里念叨着抱歉。 “再往前十里就是山路了,夜里不好走。停下来歇一歇,明早再赶路。” 顾巡这样一说,韩璿便下马准备露宿事宜。 慕兰凝却连连摇头,像个任性的孩子一样讨价还价:“能绕过山路吗?我想……今晚就到。” 她只想再快一点,最好一步就能跨到爹娘跟前,一刻都不想耽搁。 顾巡没有答话,回身从马鞍侧解下水囊,然后递到她面前:“先喝口水。” 慕兰凝怔了怔,讪讪伸手接过。她走得实在匆忙,连干粮和水都没有带。赶了两个时辰的路,喉咙里像吞了把沙。一口凉水入喉,将胸口那团乱糟糟的燥火浇熄了几分,想着今晚到不了晋州了,眼底的泪意再度漫上来。 她仰头继续喝水,怕顾巡看见她的眼眶。顾巡斟酌着如何能让她停下来歇一歇,目光流转间,不经意地瞥到她腰间的凰纹环佩,白玉泛着幽幽冷光。 顾巡眉梢松动,便又道:“先歇一晚,明早我带你抄近道。” 他说得极为耐心,完全是在同她仔细商量,慕兰凝不好再不讲道理,这时抬眼望了望前后,官道空旷,远处是模糊的山脊线,视野之内不见任何灯火。月光时隐时现,虫声在野草里此起彼伏,更添了几分荒凉。 “在荒郊野外歇一晚?”她语带迟疑,不知道这里如何能歇。 顾巡抿唇忍笑,偏过头去不让她看见。他在外带兵时风餐露宿是家常便饭,走到哪儿歇在哪儿,天地便是营帐。可她养尊处优惯了,哪里见过这等阵仗。 慕兰凝看到他这个反应,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问了句傻话,耳根悄悄热起来,仍嘴硬道:“你笑什么?” “没笑。”顾巡回过头来,面上已恢复如常,眼底却还漾着一缕温意。 独自走夜路的时候,慕兰凝是害怕的,路上有什么风吹草动,她都会不安。可此刻他在身边,即便是要在这荒郊野外过夜,她也觉得无比踏实。 韩璿手脚麻利,不一会儿便用捡来的干枯树枝和落在路边的稻草拢起一堆火,火苗窜起来,将黑暗推远了些。 入夏的夜风拂过旷野,不燥不热。慕兰凝从马背上下来,腿有些软,双脚落地时踉跄了半步。顾巡伸手扶住她手臂,等她站稳了才松开,然后解下自己的外袍,铺在一块平整的田埂上。 “坐下吧。” 慕兰凝没有客气,在顾巡袍子上坐下,骑马骑得双腿早就酸麻了,缓了好一阵儿才有知觉。她缩了缩身子,膝盖蜷起,抱着自己的手臂,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小猫,终于觅到一处可以遮雨的屋檐。 月亮又躲进了云层,天光暗下去,草丛被风吹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谁在耳边絮语。稻草堆的火静静燃着,韩璿在一丈外望风,背对着他们,并不靠近。 顾巡挨着她坐下来,盯着暗红色的余烬,彼此沉默了一会儿,慕兰凝终于开口,声音涩涩道:“我当时太心急了。” 顾巡没有转头看她,只是“嗯”了一声,知道她的话还没有说完。 “伯母跟我说完话,我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了,就想着赶紧去。”慕兰凝低头揪着裙角,声线虚弱,“我只想快一点到晋州,什么都忘了。” 顾巡侧耳听着,打量着在近处吃草的几匹马,唇角微微牵起,释然一笑。她开口解释这些,说明她还记得兴恩寺外的约定。他心底那片被夜风浸得发凉的角落,又被她三言两语暖热了。 “我知道。”他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夜色,“换了谁接到那样的信,都一样。” 慕兰凝的鼻尖又酸了,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 沉默了片刻,顾巡忽然低声问:“我要是不来,你会不会害怕?” 慕兰凝微怔,抬眼看他。他的眼神在火光里柔和明亮,望着她时,还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她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将手伸出去,在他的注视下挽住了他的手臂,然后另一只手也搭了过来,像是溺水之人攀住了水面上的浮木,紧紧握着不松。 顾巡的心口像是被丝线猛地拽紧了一瞬,他往她倾了倾身,又抬起自己另一只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 夜风又大了些,草丛簌簌作响。慕兰凝只觉得这一路的惊恐和慌乱,在他追上来的那一刻,便已消了大半。他站在那儿,什么也不用做,就像一道堤坝,挡住了她身后汹涌而来的潮水。 “谢谢你来找我。”她的声音几不可闻。 顾巡的指腹在她侧脸上摩挲一下,细语道:“不用跟我说谢。” 慕兰凝被他蹭得有些痒,展眉一笑。顾巡的气息将她包围,她既累又困,歪了歪头,轻轻倚在了他的肩上。 风过旷野,云移月走,光影在两人身上流淌,两枚环佩也不知不觉贴在了一处。正在吃草的马匹将尾巴甩来甩去,偶尔打一声响鼻,恍若奏了一支看不见的长笛,将夏夜的静谧拉得绵长无尽。 月光一寸一寸地从云层后移出来,清辉终于洒满了整片旷野。两道依偎着的影子在草地上交叠,分不出彼此。 *** 晋州城坐落于两山夹拥的平川之上,暮色快要垂落时,城楼上点起了灯火,远远望去像一串昏黄的星子缀在灰青色的天幕边。 三人快马加鞭赶了一整日的路,终于在城门关闭前入了城。马蹄踏过长街,石板路上残留着白日的热气,蒸得人昏昏沉沉。慕兰凝满头尘灰,浑身骨头像散了架,狼狈得不成样子。 韩璿向守城将军递了名帖,晋州官员听说江州节度使到访,不敢怠慢,守城校尉忙将一行人请入驿馆安顿。 “顾将军远道而来,实在失敬,卑职周襄,这就带将军往驿馆歇息,只是不知顾将军这一趟有何指教?”守城校尉长得憨厚,声量如雷,为人却是粗中有细,一见顾巡便热情招待,同时不忘打听他的来意。 顾巡沉着应对:“我特来拜访你们冯将军,不知他人在何处?” “原来如此。”周襄边带路边解释,“我们节帅驻在寒云山未归。” “我正是为寒云山一事而来,劳烦通报,可否让我进山见一见冯将军?” 慕兰凝牵马跟在顾巡身后,也等着答话。 顾巡提出要见冯昶,周襄自然不敢拒绝,只是他听顾巡此行的目的是寒云山,很是纳闷,江州节度使大老远来晋州,直奔寒云山是何缘故?不过见顾巡随行的不过只有一男一女,料想构不成什么威胁。 “顾将军要见我们节帅,卑职明日一早就为将军带路。” 顾巡笑道:“有劳了。” 周襄将顾巡一行领到驿馆,便急忙告辞了,他走后,顾巡跟慕兰凝嘀咕:“他肯定连夜去请示冯昶了。” 慕兰凝无心揣测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只是惦记爹娘此刻还在不在寒云山,明日能否通过冯昶见到他们。 这驿馆宽敞精致,一看便是招待贵宾之地,上房的院中有一棵老石榴树,正开着火红的花,似乎比江州的石榴花更浓艳些。 有了落脚处,慕兰凝也没梳洗,用过晚饭后便坐在廊下的台阶上发愣。出发前只想尽快赶到晋州,真到了这儿,反而像一只扑到窗纸上的飞蛾,不知道要去哪儿找爹娘,连堂兄在何处都不得而知。 正怔忡着,韩璿从外面回来,顾巡还在浴房,韩璿见慕兰凝独坐廊下,便在离她三四步远时收住脚,他一时不知该对慕兰凝说些什么,想了想,便将原本要告诉顾巡的话先说给她听了。 韩璿垂首道:“慕姑娘,节帅让我打探的消息我打探到了,冯昶此番率军进驻寒云山,原是为剿清前朝余孽。只是对方盘踞多年,又善利用地形,因此晋州兵未能一举得胜,只拿获了若干人等。至于这些人的具体身份、为何入了寒云山,尚在审讯之中。” 慕兰凝听罢缓缓起身,其他人为何进寒云山她不得而知,可爹娘被掳入山中,必是因为那帮前朝余孽需要大夫替他们疗伤医病。 她咬唇没说什么,只对韩璿点头回应。恰好顾巡从浴房推门出来,慕兰凝想着他跟韩璿或许还有事商谈,便默默回了自己房里。 夜深了,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青砖地上画出一格一格的影子。 隔着走廊的距离,她听到韩璿把方才那番话又跟顾巡说了一遍。 顾巡听罢感叹:“这寒云山果真是块难啃的骨头。”他忽而话锋一转,慢悠悠交代韩璿,“以后在夫人跟前,别唤她慕姑娘。” 韩璿笑着称是,再然后,顾巡便让他退下歇息了。 慕兰凝没点灯,呆呆地坐在床榻边,她跟顾巡一起来到晋州,爹娘见到他,应该甚是满意吧。她正准备和衣躺下,门忽然被轻轻叩了两下。 “睡了吗?”顾巡的声音在门扇外传来。 慕兰凝忙去开门,顾巡穿着一身素色常服,长发垂在肩侧,发梢还在滴水,没了白日里节度使的威仪,倒像书香门第的翩翩公子,眉目间带着一点倦意,但不失清隽。 顾巡看了看她,没等她让便径自进了屋,站在桌旁点亮了烛台,然后拉着她坐下。 眼前渐渐明亮,慕兰凝的心绪仿佛也通透了些,半晌才哑声道:“我见到爹娘,要跟他们说什么呢?” 顾巡闻言,颇觉有趣地偏了偏头,像是在认真替她思量,片刻后他凑近了些,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就说你要嫁人了。” 慕兰凝怔了一下,抬起眼来,对上他含笑的目光,耳根不自觉地热了。 爹娘会关心她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说起来,她在伯父家里过得不算坏,唯一的坎坷是在东宫当了一年的良娣,但也都过去了。 她垂下眼,沉默了一瞬,忽然小声问道:“以后我们……跟我爹娘一起住好不好?” 这话说得突兀,却正是她心底最真切的那一点念想。爹娘在晋州吃了这么多苦,她不想再跟他们分开。 顾巡闻言,眉梢微挑,面上露出几分为难的神色,一本正经道:“那可不行,我堂堂江州节度使,难道要做你们家的赘婿不成?” 慕兰凝被他逗得忍俊不禁,唇角不自觉地扬起来,轻声道:“那好吧,你自己住吧。” “这样也不行,我不要守空房。”顾巡看着她笑,目光顽皮起来。他伸出手,掌心覆在她搁在桌面上的手背上,指节微凉,却很稳重,他的声音带着不轻易示人的温柔,“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眼下先睡一觉,养好精神,不然你爹娘见到你这副灰头土脸的模样,还以为这些年你吃了许多苦头,反倒叫他们操心。明天上了寒云山,先找到你堂兄,再想办法见你爹娘。” 慕兰凝点了点头,翻过手掌与顾巡十指相扣,握了握,算是应了。 夜风穿过石榴树梢,吹得满院花影摇曳。月光从云隙间漏下来,照见窗纸上两个人并肩而坐的剪影,安静而妥帖。 次日天光微亮,驿馆外已备好了马匹和干粮。 周襄还带了一队甲士随行,名义上是照应顾巡一行,实则也为监视——江州节度使忽然造访晋州,任谁都要多几个心眼。 见到顾巡后,周襄拱手见礼,目光格外在慕兰凝身上转了一圈,昨日匆忙,他只注意到顾巡身边有女子,没怎么细想她的身份,今日见她又跟顾巡一起去寒云山,但又不像是婢女的样子。 周襄实在好奇,出发前便问道:“顾将军,这位姑娘是?” 慕兰凝没吭声,往自己的坐骑走去。 顾巡翻身上了马,闻言侧首看了慕兰凝一眼,语气随意道:“这是内子。” 周襄一愣:“顾将军已经成家了?” “还没有。”顾巡勒了勒缰绳,不紧不慢道,”七月成婚,这趟正要给你们冯将军递个请帖。” 周襄被他这一席前言不搭后语的话弄得瞠目结舌,张了张嘴,不知如何接话。韩璿在后面低着头,不由地闷笑,替顾巡感到高兴。 一行人离开驿馆,沿官道行出十余里,便转入山径。上山的路崎岖不平,路过山谷时,凉风瑟瑟。 周襄指着一处不起眼的山头道:“那座山叫仙人峰,据传此山乃太上老君炼丹之地,附近的百姓相信山上能寻到长生不老药呢。” 慕兰凝暗忖,当年那帮前朝余孽选择寒云山藏身,是否也有这个缘故呢。 又走了不知多少里山路,周襄说到了。 寒云山不高,但层峦叠翠,往远处瞧去,云气缭绕,山路两侧松柏森然,枝叶间漏下的日光被筛得细碎,像一地散落的金箔。溪声隐隐从林间传来,与马蹄声参差交错。 越往上行,哨卡越密,沿途甲士林立,刀枪在日光下泛着冷光,看得出来冯昶近日颇为戒备。不过有周襄带路,一路畅通无阻。 行至半山腰,眼前豁然开朗。一片缓坡上扎着连营,旌旗猎猎,中军大帐设在高处,帐前一面帅旗上书一个斗大的“冯”字。 周襄朝顾巡高兴道:“顾将军,前面就是我们节帅的营帐了。” 顾巡在营帐前翻身下马,整了整衣袍,负手而立。慕兰凝也下马跟在他身后,不知怎的,心跳得越来越急,手心都沁出薄汗。顾巡察觉,微微侧首,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动了动眼睫,示意她别担心。 帐外的守军警惕地望着顾巡一行人,周襄进入营帐内通传,不一会儿,帐帘忽被人从内掀开,一道修长的身影先行步出。 出来的人居然是慕之骏,慕兰凝喉头一紧,忙上前道:“阿兄。” 慕之骏望过来,目光落在她面上,既惊喜又有几分无措:“阿凝,你这么快就来了。” 顾巡也上前,没跟慕之骏寒暄,开口即问道:“冯将军在何处?” “冯将军在帐中等候。”慕之骏回头朝营帐内示意了一眼,然后又请慕兰凝入内,不过他压着声音多说了一句,“叔父叔母的事……进去再说。” 他说这话时没有看慕兰凝,目光微微偏向一侧,像是怕她从自己眼中读出什么不好的东西来。慕兰凝隐约看出他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来不及追问,只默默跟在顾巡身后进了帐。 中军帐内陈设简朴,案上摊着山川舆图,墨迹未干,大概正在研议军情。 冯昶端坐案后,三十出头的年纪,威武豪气,一身戎装未褪,腰间佩刀。他见顾巡入帐,起身相迎,目光犀利如鹰隼,打量人时像是在掂量对方的斤两。 他上下端详了顾巡片刻,忽然朗声一笑:“你就是顾巡?果真英雄出少年。” “冯将军,久仰大名。”顾巡拱手为礼,唇角含笑,不卑不亢。 冯昶大手一挥,将他们请入座中。顾巡在首席落座,跟冯昶寒暄着到晋州后的见闻,夸赞冯昶治理有方,冯昶仰头大笑,二人你来我往,颇为投契,宛如旧识重逢。 慕之骏立在冯昶身侧,替两人添茶布水,举止从容。慕兰凝坐在下首,堂兄就在几步之外,可她此刻心绪纷乱,顾不上叙旧,一双眼睛不自觉地往帐外探去。 山风不时将帐帘吹开一角,隔着那道缝隙,她能看到不远处的开阔平地上不时有兵卒走动。 顾巡适时开口,将话头引回正题:“冯将军,此行不为旁事,在下的岳父母此前被掳入寒云山,听说如今已获救,在下想带他们回江州安置,冯将军可否行个方便?” 帐中气氛微微一滞。 慕兰凝屏气观察着冯昶的反应,只见他面上笑意收敛,端着茶盏沉吟不语。良久,他将茶盏放 下,叹了口气道:“顾将军,并非冯某不肯行这个方便。实不相瞒,此事有些棘手。” 顾巡眉峰微动:“敢问如何棘手?” 冯昶面露难色,扫了一眼包括慕之骏在内的下属,斟酌着措辞:“有些事你应当有所耳闻,此前剿匪,我从贼窝里救出数十人,经慕参尉辨认,慕家二老确实在其中。只是寒云山剿匪一事还未结束,目前他们都被看管起来,若让你直接带走两个,剩下的人如何肯安心留在营中。” “我知道这对冯将军来说确实为难了些。”顾巡语气仍平和,只是隐隐多了些不容回绝的分量,“可是我婚事在即,岳父母对我而言至关重要,冯将军若担心出乱子,我们江州愿为寒云山剿匪出一份力。” 冯昶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看了一眼慕兰凝,结合从慕之骏那儿了解到的线索,猜到她就是顾巡未过门的夫人,慕家那两个大夫正是她的双亲。 慕兰凝忍不住开口道:“我想先见一见我爹娘,冯将军能否通融?” 冯昶眼中竟有几分不忍,摆了摆手道:“顾将军和夫人莫急于要人,这中间另有些缘由,一时半刻说不清楚。” 慕兰凝发觉,冯昶说话似乎刻意避开些什么,那种欲言又止的神情让她有种不好的预感,她下意识去看堂兄,可慕之骏只是垂眸听冯昶说话,并不看她。 慕兰凝的心沉了下去,她已经坐不住了。目光从冯昶处收回,不安地望向账外。 时近晌午,帐外那片开阔的空地上开始为获救的百姓放饭,渐渐有人从附近的小帐里走出来。 慕兰凝目不转睛,视线一寸一寸地扫过去,扫过一张张陌生的脸。有佝偻的老人,有蓬头的妇人,还有目光呆滞的少年,每一张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茫然与疲惫。 她攥紧双手,相信爹娘就在这些人之中。刚刚一路走上来,不知这些人是否看见了她,爹娘若是注意到她出现在此,一定会朝她奔来。 慕兰凝一面猜想,一面仔细搜寻,视线掠过了包括兵卒在内的每一个人,电光火石之间,她看到西侧的老槐树下立着一道眼熟的身影。 其实也说不上有多熟悉,只是凭幼年记忆里的印象,加上亲人间独有的牵绊,让她辨出那是她爹慕展。 慕兰凝脚底发颤,眼眶倏地热了,再往旁边看,母亲韦云栀就挨在父亲身侧,手里攥着一只粗瓷碗,微微低着头,像是在出神。 “爹!娘!”慕兰凝猛地站起来,凳脚被她震得朝后歪倒,嘭一声,人已经冲了出去。 顾巡回头,只见她的背影跌跌撞撞地穿过营前的空地,裙裾翻飞,像一只折了翼的鸟拼了命往巢穴里扑。顾巡来不及跟冯昶客气,忙起身跟了过去。 “爹!娘!我来了!”慕兰凝跑到两人面前,气喘吁吁,说不出整句话,眼泪已汹涌而下。 爹娘身上还有那种她闻惯了的药草香,她伸手去拉母亲的衣袖,声音里带着哭腔和压抑了太久的思念:“娘,我来了……我来接你们回家了……” 山上的日光清朗热烈,像也在庆贺一家人的团聚。 可她的手刚碰到母亲的衣袖,母亲便不自觉地往后缩了一下,两眼空茫地看了看她,父亲甚至也帮着将母亲往后拉了拉。 慕兰凝愣住了,手僵在半空。 她抬头去看母亲的脸,母亲也在看她,可是目光平静得像没有波澜的井水,不见任何惊喜和久别重逢的激动。 “娘?”慕兰凝的声音开始嘶哑,“娘,我是阿凝啊……” 她又慌张转向父亲,父亲眯眼觑她,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辨认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陌生人。那道目光落在她脸上,毫无起伏,像在看路边一朵不知名的小花。 良久,他偏过头去,认真说了一句:“姑娘认错人了。” 那几个字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叶掉在地上,可落在慕兰凝耳中,却重如千钧。 “不可能的……”她摇头,泪珠一串串地砸下来,落在尘土里,瞬间便被吸干了,连痕迹都不留,“爹,你看看我,你仔细看看我!小时候我帮娘端花盆,不小心把花盆摔碎了,碎片划到了我的膝盖,现在我的左膝上还有疤呢……” 她下意识去撩裙摆,像是要把那道疤给他看,手指却抖得厉害,怎么也撩不好。 “娘,我们家的药铺名叫枯木春,你说等我识字了,就让我帮你写药方……” 她的声音越来越尖,也越来越碎,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都会断裂。 可面前两个人只是沉默地站着,像两尊被抽去了魂魄的木偶,眼神空洞而疏离,对她的崩溃无动于衷。母亲甚至微微侧过身去,像是不明白这个陌生的姑娘为何要在自己面前哭成这样。 慕兰凝的膝盖一软,几乎要跌坐在地上。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顾巡已到她身侧,一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手臂。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扶着她,不让她倒下去。 慕之骏也快步赶来,他站在两位老人面前,缓了缓气息,恻然道:“叔父、叔母……是我,之骏,你们想起我了吗?” 两位老人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慕兰凝,目光同样空茫。母亲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低下头去,重新盯着手里那只粗瓷碗。 “为什么会这样?不该是这样……”慕兰凝泣不成声,抓着顾巡的手臂失声痛哭。 慕之骏的手无力地垂在身侧,忍泪偏过脸去。 冯昶从帐中大步走出,看见这情形,面上的难色愈发浓重。他站定片刻,终于沉声开口:“顾将军,夫人,你们也看到了,此事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我本想找个妥当的时机再仔细说。” 慕兰凝抬起头,泪眼模糊地望着他。 冯昶叹了口气,在她面前蹲下身来,遗憾道:“我们剿匪时从贼巢中救出数十人,但是我们发现,这些人已经被施了药。” “施药?”顾巡眉头拧紧。 冯昶点头,面有愧色:“那些贼匪行事缜密,怕被抓的人泄露巢穴机密,所以提前给他们用了一种来路不明的毒药。服下之后,人不会死,但从前的事几乎全忘了。慕家二老精通医术,想来在贼巢中接触了不少人,所知机密甚多,因而也被下了药。” 一席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慕兰凝的五脏六腑仿佛瞬间结了冰,连颤栗都来不及。 冯昶顿了顿,喉结微动:“每个人的情况都相差不多,有的人只记得自己的名字,却不记得家在何处,有的人还记得自己在寒云山是负责砍柴的,慕家二老不记得自己是谁、为何进了寒云山,但是还记得彼此,偶尔能记起零星的医术,也算是一点慰藉了。” 慕兰凝怔在原地,耳畔嗡嗡作响,像千万只蜂在盘旋。顾巡难以置信地回头看了看慕展和韦云栀,他们像是受了惊吓的小兽,满脸警惕,很快被人带回了小帐,顾巡万分惆怅,又移目望向慕之骏。 慕之骏站在一旁,喉间涩然。他一开始就知道叔父叔母的情形,但是慕兰凝在等他的消息,他不想让她久等,所以忍不住往江州写了那封信。再者,从寒云山救出来的人大多都忘了自己原来的身份,冯昶想调查也不知从何下手,他认出自己的叔父叔母,这算是一个突破口,冯昶想着,或许可以从慕家人身上找到其他线索,便同意他寄出这封信。 一开始慕之骏还天真地想着,叔父叔母对他印象不深,这么多年了,不认得他也是人之常情,兴许慕兰凝来了,他们就能想起从前的事呢?此刻亲眼看着慕兰凝哭到哽咽,慕之骏心口像被人攥住,闷痛难当,却连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口。 风穿过槐树枝叶,哗然作响,日光从枝叶间筛下来,斑驳地落在地上。 慕兰凝开始发抖,肩膀和手臂出奇地冷,接着连牙齿都在打颤。她想呼喊,可是声音像被掐住了,一声呜咽如同奄奄一息的离群孤雁。 顾巡一言不发地把她拢进怀里,让她贴在自己的肩窝,纹丝不动。他觉得此事有些不合乎常理,若那贼首已打算抛弃这些人,为何不直接动手取命,反而大费周章地给他们灌下药物让他们失忆,岂非留下后患? 他带着疑惑看了看冯昶,显然冯昶对前因后果也是一头雾水。 冯昶缓缓站起身,退后一步,留给他们仅剩的体面。山风裹着寒云山的湿气涌过空地,吹得那棵老槐树的枝叶四面摇动。日光忽明忽暗,照着满地零落的槐花,又一阵山风吹过,将槐花吹散了。 24. 你要保重 慕兰凝不记得自己是何时从顾巡怀里起身的,眼前众人都散去后,山间的日光已从正顶移向了西侧,把坡上的草木影子拉得斜长。她被顾巡搀到一片阴凉的山坡处,面前是一丛丛野蔷薇,花开得泼泼洒洒,粉白相间,随风散出一缕清淡幽香。 她弯腰去采,指腹触到花瓣的柔软,忽然就忆起两三岁时的光景。那时她也这样在药园里采着玩,小手不知轻重地攥住花茎,蔷薇刺扎进肉里,疼得哇哇大哭。爹娘闻声赶过来,娘把她抱在膝上,柔声哄着,爹往她手上涂一种清凉凉的药,那药是浅碧色,像油又像水,涂上去那股疼就慢慢散了。她便从娘的怀中跳下来,在药田跑来跑去,踩了一脚泥也不怕。 那些画面浮上来的时候,眼眶先于思绪热了。 顾巡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侧,见她采蔷薇,他没有问她采来做什么,只是弯下腰来帮忙,手指利落地避开花刺,然后把一朵一朵开得最好的花递到她手边。 不多时,慕兰凝两手捧着一大把蔷薇,转身离开了山坡。 那个小帐搭在营地东北角,帐帘半卷,能看见里面的人影。慕兰凝在帐前站了片刻,用袖口轻轻拭了拭眼角,确认自己看上去不至于太狼狈后,才深吸一口气,抬脚走了进去。 慕展和韦云栀在帐中对坐饮茶,见她进来,都微微怔了一下。 慕兰凝将怀中蔷薇捧上前去,微微躬身,声音竭力保持平和:“我听说蔷薇花性凉,有清热解毒之效,二位都是大夫,想必用得上。这些花权当是我向二位赔礼,方才唐突了,还望见谅。” 她说话时不敢抬眼去看他们的脸,怕多看一眼,泪便止不住。 慕展和韦云栀对视一眼,目光里那些初见的疏离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诧异与感激。 慕展伸手接过花时,注意到她指尖有几处细小的红点,是被蔷薇刺扎的。他心中一动,下意识道:“你被扎了?我有药膏……” 听到这声关心,慕兰凝几乎要脱口而出一句“爹”,可是话到唇边,硬生生咽了回去,换成一个勉强的笑:“不妨事,只是被刺轻轻扎了一下,不疼的。” 韦云栀眸中隐隐闪过一丝心疼,这心疼来得没来由,她自己也说不上为什么。明明不认得这姑娘,可今日见她哭得那般哀切,自己心口便也跟着揪起来,像有什么东西在深处被牵动了。 慕展迟疑片刻,试探着问了一句:“姑娘也懂医术?” 慕兰凝怔了怔,而后摇头,声音低了几分:“我并不懂。” 眼眶又开始发烫,她知道再待下去又要失态,连忙转身往外走。来到帐外刚迈出两步,身后忽然传来母亲的声音:“姑娘——” 她猛地站定了,背对着爹娘,心口砰砰地跳起来。有一刻她几乎是欣喜的,以为母亲想起了什么,然而泪水已经先一步夺眶而出。 她不敢回身,只听母亲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微微的颤意:“……你说我们是你的爹娘,可是我们当真不记得有过一个女儿。” 山风已经开始有几分凉意,慕兰凝闭上了眼,泪珠从睫毛间簌簌地落。 韦云栀继续道:“冯将军的人说,我们失忆了。也许是吧。那些年的事,我一点都想不起来。可我今日见你哭成那样,我这儿——” 她抬手按了按自己心口,声音更轻了些:“也疼。” 慕兰凝咬住下唇,满脸泪痕狼藉。 韦云栀的声音缓了缓,又道:“你要好好照顾自己,不要一味悲伤。若我们有朝一日能想起来……一定会去找你的。” 慕兰凝的肩头轻轻抖了一下,抬袖胡乱抹了一把脸,她回过身来,眼睛红通通的,泪还挂在睫毛上,却努力笑了一下,声音沙哑却清晰地应了一声:“好。” 她不敢多留,转身快步离去。低头走得太急,险些撞上等在不远处的顾巡。 顾巡什么都没说,只解下自己的外袍,轻轻披在她肩上,然后与她并肩往回走。 冯昶为顾巡安排了营帐,慕兰凝呆坐到黄昏。 营地渐渐安静下来,帐帘处偶尔泄进来山顶的霞光,不知不觉,帐内的光线已经暗得什么都看不见了,慕兰凝回过神来,开口想唤顾巡,转身却发现他竟不在。 正慌神时,帐帘从外面掀开,慕兰凝抬头望去,原来是慕之骏来了。 他脸上带着歉意,在帐外站了片刻才进来,进帐后没有落座,只站着开口,声音闷闷的:“阿凝,都怪我沉不住气。”若不是他写了那封信,慕兰凝就不会大老远跑来晋州,等待虽然煎熬,可至少心里还存着一丝希望,盼着有一天能团聚,总好过来了一趟,亲眼看着爹娘不认她。 慕兰凝疲惫地走过去,声音虽还哑着,却尽力放得轻快:“阿兄不要这样想。要不是你写了信,我连见他们一面都不能。他们虽然不记得我了,可我亲眼看到他们完好地活在这世上,平平安安的,没有什么比这个更重要了。” 慕之骏抬起头看她,喉头哽了哽,她越是强撑着不哭,他越觉得心口压着一块石头。 半晌,他艰难地将话头转到了正事上。 “节帅的意思是,叔父叔母眼下最好留在寒云山,山下的村寨可以安置他们。” 慕兰凝眉心微动,抬眼看他。 慕之骏道:“此处有晋州兵驻扎,出入盘查森严,他们是安全的。军中大夫每日来为他们诊治,观察病情进展,况且——” 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叔父叔母在寒云山住了许多年,这里的一草一木他们都熟悉。人待在旧地,所见所闻都是旧物,于记忆恢复或有裨益。若贸然将他们带去别处,换了环境,反而不利。” 慕兰凝默然。 她张了张口,那句话在唇齿间滚了几遍——“必须要这样吗?” 可是她终究没有说出口,堂兄的话是对的,寒云山才是爹娘眼下应该待的地方,她只能含泪用唇语应道:“好。” 慕之骏知道她心里不好受,忙又补了一句:“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他们的,也会常常给你写信。你要是想来,随时可以来看他们。” 慕兰凝点了点头,轻声道:“多谢阿兄。” 慕之骏苦笑了一下:“一家人不说这些。” 正说着话,顾巡端着一只竹编食盒走进来。他看了慕之骏一眼,微微颔首算是招呼,然后将食盒搁在桌案上。 慕之骏仰起头,忍了忍眼里的潮意,不自然地笑了笑:“饭来了,你们吃饭吧。我还有事要忙,先走了。” 他快步出了帐,掀帘时背对着两人,抬手飞快地拭了拭眼角,才大步走了。 顾巡揭开食盒的盖子,里头是两碟小菜、一碗粥、一碟蒸糕。粥还冒着热气,刚从灶上取来的。 “你一整天都没怎么进食,多少吃一点。”他将碗筷摆好,小心地推到她面前。 慕兰凝还垂着泪,她其实想忍住的,可眼泪越想压下去,越加倍地滚落下来。胸腔里那股凄楚翻涌着,像要把她整个人都吞没。 顾巡绕过桌案来到她身侧,蹲下身,仰头去看她的脸。她别过脸去,不肯让他看到自己 狼狈的模样。他便不再看,只是起身,从身后将她环抱住。 “他们只是不记得你了,不是不要你了。”他的声音低沉温厚,落在她耳畔,像一捧被日头晒暖的土,踏实而可靠。 慕兰凝在他怀里泣不成声,呜咽着含糊地“嗯”了一声。顾巡听她应了,知道她听进去了,手臂又收拢了些,继续软语道:“你已经跟他们分别了这么多年,这次能找到他们,是失而复得。他们不能跟你回江州,于你而言也没有失去什么,你从前没有他们在身旁,也过了这些年,往后虽不在一处,可你知道他们在哪儿,知道他们平安,这便比从前好了一层,对不对?” 他的掌心贴在她背上,隔着衣料传来的温度熨帖而坚定。慕兰凝靠在他肩窝里,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止住。 顾巡松开一只手,把那碗粥重新端起来,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她唇边。 “来,吃一口。” 慕兰凝望着他认真的眉眼,鼻头红红的,还是张嘴接了那勺粥。米粥熬得很烂,滑进喉咙里暖融融的。顾巡便一勺一勺地喂她,喂完粥又掰了半块蒸饼递到她手里,等她慢慢吃好。 …… 次日天未亮,山间雾气浓重,白茫茫一片,几步之外便看不清人影。 慕兰凝站在那个小帐前,已经徘徊了好一会儿了。 寒云山是机密之地,外人不便久留,顾巡的身份也不能离开江州太久,慕兰凝只好随他一同回去。 帐帘垂着,里面隐约有人走动的声音,她却迟迟没有伸手去掀。她不知道自己进去了还能说什么,该说的昨日都说过了,再去看一眼爹娘,会不会又不舍得走了? 正犹豫着,帐帘忽然从里面掀开了。韦云栀端着一只陶盅走出来,看见她站在门口,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目光变得柔软起来。 “姑娘,你要走了?” 慕兰凝点了点头,喉间又泛起那种熟悉的紧涩感。韦云栀把陶盅搁在旁边的木架上,朝她走了几步,露出不舍的神色。她上前,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只说给慕兰凝一个人听:“你这些年,吃了不少苦吧?” 慕兰凝的心猛地跳了一下,猛地抬头看母亲的眼睛,以为她想起来了。可韦云栀下一句话又轻轻落下来,带着歉疚的意味:“因为你昨日说,我是你娘,所以我忍不住想,这个姑娘从小失去了爹娘,这些年,不知是怎样度日的。” 慕兰凝眼中那一点光亮又暗了下去。她仰起头,看看头顶的苍穹。雾散了些许,天色青灰,像一块未及染色的布,寡淡而寥廓。 她正要开口说“我走了”,韦云栀忽然上前一步,伸出手臂,将她抱住了。 慕兰凝浑身一僵。 母亲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药草香,和记忆里一模一样。那只手抚在她背上,力道轻柔,像小时候哄她入睡时的节奏。 “你要保重。”韦云栀的声音贴在她耳边,像怕惊碎了什么。 慕兰凝缓缓抬起手,环住母亲的腰,把脸埋在她肩头。 她没有哭。只是闭上眼,将母亲身上那股淡淡的药香用力吸了一口,贪婪地、不知餍足地吸了一口。下一次来不知是何时了,她要记住娘身上的味道,好在这段日子里反复回味。 韦云栀察觉到她在深深吸着什么,心中又是那种说不清的酸涩,手臂不由得收得更紧了些。 过了片刻,她轻轻松开手,退后一步,抬手替慕兰凝理了理被雾气沾湿的鬓发,声音微哑道:“去吧。” 慕兰凝点了点头,再不敢多看,转身便走。 25. 驿馆一夜 傍晚时他们回到前日住过的那间有石榴树的驿馆,刚一下马,便见到晋州当地的官员及士族在此等候。对这些人而言,江州节度使难得一见,他们借此机会为顾巡接风洗尘,也算是结交一番。 在人家的地盘上,顾巡不便推却这盛情,便答应赴宴。他回头想对慕兰凝叮嘱两句,她却已经先行转身进了屋,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顾巡望着她的背影,眸光沉沉的没再说什么。 顾巡去赴宴,韩璿随行护卫。慕兰凝独坐在窗边,望着天色由灰转墨,暮色像潮水一样漫进房间,淹没了桌角和地面,也淹没了她。 她早已习惯了独处,可不知为何,今日的孤单格外难以忍受。兴许是见了爹娘的缘故,短暂重逢之后再次分离,像是刚刚长好的伤口生生又被撕开,比从未重逢更煎熬。 驿卒将晚膳送过来,说是顾巡特意嘱咐的四菜一汤,她没有动。四面木墙像无声的屏障,将她与世界隔绝开来,她抱着双臂伏在桌案上,把脸埋进臂弯,听见自己的呼吸闷闷的,像困在什么地方出不来。 不知过了多久,她陷入了睡意,朦胧中听到驿馆外有人和马走动的声响。 慕兰凝直起腰望着门的方向,好像是顾巡回来了,她下意识想起身,还没站起来却又犹豫了。 去见他,让他看到自己这个失魂落魄的样子,又有什么用处呢?他日理万机,陪她来晋州已经耽误了他原本不少事了,她已经如愿见到了爹娘,剩下的,是她自己该承受的,谁也帮不了她。 正踌躇着,门被敲响。 “睡了吗?”顾巡在门外小声问。 慕兰凝吞了一口气,抓着桌角没有应答。 顾巡没有再敲第二遍,大概是以为她已经睡下了,然后慕兰凝能听到他转身的声音,再然后,他踱步离开,步伐很轻,像是有意收着脚,不发出多余的动静。 他的声音越来越远,仿佛这一去就不再回来,慕兰凝指尖轻颤,不加细思连忙起身,在门后猛地将门拉开。 顾巡闻声回身,借着廊下灯笼的亮光与她四目相对,无论何时,她都是他眼底藏不住的柔软。 他不自觉扬唇轻笑,忙又转向朝她走来,边走边解释:“我还以为你睡了,想着你也累了。” 慕兰凝神色怏怏地扶着门,待他靠近后,一声不吭地贴在他怀里伸手抱紧了他。 顾巡怔了怔,两臂随即也环住了她。 “怎么了,想我了?”他柔声笑道。 慕兰凝闭着眼,昨夜在寒云山留宿,她跟顾巡住在同一顶营帐下,两张营床隔着一张桌案的距离,夜里她听着他的睡息,绵长又安心。 “你能不能……在这里陪我?”她的声音很轻,不敢让第二个人听到这话。 顾巡有一瞬的意外,他原以为她想独自待着,不想被人打扰。可她缩在他怀里,像一株被雨打过的花,有着说不出的落寞。 “好。”他抚着她的发髻轻声答应着,心底某一处倏地收紧了,诸事都被抛于脑后,只想跟她在这方寸之地厮守。 顾巡没有多余的话,轻轻带着她退到屋内,然后背着手将门掩上。 饭菜还在桌上,慕兰凝点了灯,烛火亮起来,暖黄色的光在屋中漾开。 “你一口都没吃吗?”顾巡在她身后问,说着上前探了探饭菜是否还热着,若是冷了,便让驿卒拿去热一热。 慕兰凝毫无食欲,盯着跳动的烛火,声音闷闷的:“不想吃,你别费心了。” 顾巡看了她片刻,不再徒劳,也没再啰嗦,之后便在榻上坐下,准备褪下外衫就寝。 想到今晚要真正同床共枕,顾巡胸口起了薄汗,虽然是她开口让他陪她,可是他也不能想那些不该想的。 慕兰凝刚取下珠钗,外面忽地起了大风,从窗缝里渗进来的夜风吹灭了烛台,慕兰凝在黑暗里慌了一瞬,顾巡忙起身过来将窗关紧,然后拉着她慢慢走到榻边。 他让她睡在里侧,他在外侧守着。慕兰凝躺了下来,侧身背对他,顾巡只褪了外衫,他的肩膀挨过来时,慕兰凝有刹那的恍神,她想到了并不久远、平日里并不会有意怀念的东宫岁月。 在那张床榻上,萧临喜欢用手臂圈着她,像圈一件好不容易得来的礼物,还带着一种审视和把玩的意味,现在回想起来,她在他怀里就像悬在丝线上,随时会断。 顾巡在身后跟她闲谈:“今晚席间有个糕点很好吃,我想带回来给你尝尝,又怕人笑话,明日我们沿街逛逛,看看哪里有卖的。” 慕兰凝能想象到他当时的模样,但是什么都不想多说,她简短地嗯了一声,睡意已重,不多时便翻了个身,像在寻找什么似的,将头倚在了他的肩头。 顾巡往她挪了挪身,让她靠得更近些,然后他一动不动地守着她,像一座沉默温热的山。刚刚躺下时,他是不带任何杂念的,他知道慕兰凝这两日情绪大起大落,身心俱疲,今晚只是害怕孤单,需要人陪。可她睡着之后跟他贴得太近,近到他的胸口能感受到她每一次呼吸带动的微微起伏,让他的心头莫名发痒。 他明明也奔波了两日,可今夜偏偏睡不着,盯了慕兰凝一会儿,又转头去瞧头顶的床帐,然后用力合上眼,试图想些别的事来分神。他攥手想着,冯昶是个爽快人,跟范州节度使那种贪得无厌的人不同,寒云山的事,不知冯昶接下来如何用兵……一股热意突然从小腹处升腾起来,来势汹汹。 顾巡慌地睁开眼,悄悄将身子往后挪了挪,可床就那么大,他再退就要掉下去了。况且他一动,慕兰凝便在梦中皱了皱眉,像是感觉到了他的离开,无意识地跟了过来,一只手落在了他的腰间。 顾巡整个人都僵住了,无声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婚期在七月底,他默默在心里算了一下日子,忽然觉得七月远得像在天边。 …… 后半夜突然下起雨来,顾巡睡得浅,很快听到了雨声。 先是一阵风推着雨点砸在窗纸上,没过多久,一阵闷雷从远处滚过来,轰隆隆碾过屋顶。慕兰凝猛地惊醒,在睡梦里颤了一下,后背全是冷汗。顾巡连忙将手臂穿过她颈下,把她揽进怀里,另一只手覆在她背上轻轻摩挲着。 “别怕,只是打雷。” 他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下巴抵在她发顶,胸腔的震动传过来,温热而安定。 雨越下越大, 雷声一道接一道,把夜空撕得明灭不定。慕兰凝把脸埋在他胸口,攥紧的手指渐渐松开,呼吸也慢慢平了下来,可心跳还是快的。方才那一声惊雷把她从梦里拽出来,梦里还是寒云山上爹娘空茫的面孔,雷声一响,她分不清自己是怕雷还是怕梦中的场面。 顾巡低头看她,借着偶尔的闪电,见她的睫毛贴在眼睑下像两片小小的蝶翼。他搂着她,听着窗外的雨声,心口却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她躺在他的怀里,是否会想起从前躺在另一个男人怀里时的情形?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便像一根刺扎进了血肉里。他以为自己已经接受了那些不能改变的往事,就像他先前劝自己的那样——不必跟一个已经死了的人较劲。 可是她曾经完完整整属于另一个人,那个人无数次见过她在夜晚时的样子,不管他今夜对她是多么地温柔呵护,他也不是第一个这样守着她、陪伴她的人。 杂乱的念头既像冷水浇下来,又像烈火烧起来,在肺腑间左冲右撞。 雷声又炸了一道,比方才近得多,慕兰凝不由地睁开睡眼,正巧一道白光闪过,把顾巡看她的眼神照得清晰可见。她蓦然察觉,他的沉默里还包裹着一丝藏不住的酸涩,她还没来得及琢磨那酸涩从何而来,他已经低下头来。 顾巡的唇轻轻落在她眉心,然后顺着鼻梁滑下来,吻住了她。 那个吻落在她唇上的时候,她忽然明白了那丝酸涩底下藏着什么。 慕兰凝没有躲,甚至微微仰起脸去迎他,唇瓣相贴的触感让胸腔里那股从寒云山带下来的凄楚忽然找到了出口。爹娘的事几乎令她心口麻木,顾巡的吻像是揉开了某个死结,让她好受了一些。 雷声渐渐远了的时候,她伸手轻轻攀上了他的肩。 顾巡察觉到她的回应,呼吸骤然一窒,他微微退开些许,黑暗中两只眼睛像被点燃的两簇火苗。 “阿凝……你?”他的喉结上下滚了滚。 慕兰凝没答话,把脸埋进他肩窝里,心里转过许多念头。 往事无法回避,她还没有问过顾巡是怎么想的。她想到了不久后的新婚之夜、洞房花烛,两人亲密时,他会不会介意她的过去?想到她曾在东宫,曾与萧临……他嘴上不说,心里会不会难受? 与其让他到了那一刻才去面对,不如趁现在,趁这个雷雨之夜,让他先尝到她的滋味,记住她在他怀里把自己交给了他。 那样到了新婚之夜,他脑子里的念头就不会被从前占满,今夜的甜蜜也有一席之地,他明白她早就是他的女人了。 慕兰凝把脸从他肩窝里抬起来,在黑暗里对上他的眼睛。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慢慢地解开了自己寝衣的系带。 顾巡撑着身子的手臂绷紧了,深而密的吻落在她眼角、耳后、颈侧,像雨点一样绵长又滚烫。他的手掌贴在她后腰,掌心的热透过薄薄的寝衣渗进肌肤里,让她不由自主地绷直了脚背。 窗外雷声渐远,雨声滂沱。 雨水顺着瓦沟倾泻而下,在窗下汇成一道小溪,哗哗地响着。两人沉在无边的黑暗里,只有彼此的呼吸和心跳,像潮水一样一浪一浪地涌上来。 26. 桑州旧物 天刚亮便有雀鸟在枝头聒噪,慕兰凝睁开眼,入目是一片青白色的天光。 她侧躺着,后背贴着顾巡温热的胸膛,他的手臂搭在她腰间,呼吸缓慢而安稳,像潮汐不急不缓地推着浪。 她没有动,昨夜的事一幕一幕地浮上来。 那些画面混着雨后的湿气涌进脑海,她面颊上慢慢烧起来。两厢情愿的事,她不后悔,可是她知道顾巡今日会对她格外温柔。 也许他一醒来就会抱着她,在她耳边继续说昨夜未完的话,回江州的路上他会时不时看她一眼,确认她有没有哪里不适。他会比平日里更小心体贴。 她说不清自己内心是有怎样细微的变化,只是有一种难以言说的羞耻,像是她做了一件极私密的事,而天亮之后,那件事被摊在了日光底下,无处遮掩。 顾巡这个人端方守礼,她心神恍惚时主动把自己交给了他,他会因愧疚和内心的责任而更加珍重她。 这本是好事,可她此刻偏偏承受不起这份珍重,也无法面对顾巡对她的嘘寒问暖,只想躲起来独处,不面对任何人。 趁顾巡还没醒来,慕兰凝缓缓从他手臂下挪开,他的手臂微微动了一下,她立刻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等了片刻,确认他没有醒,才继续往外挪。 她起身下了床,穿戴整齐,回头看了一眼榻上。 顾巡还在睡,胸膛露在外面,一只手臂伸在她方才躺过的地方,像是在睡梦中也在找她。他的面容在晨光中显得青涩而骄傲,眉目舒展,呼吸绵长,嘴唇微微抿着,像在做什么安静的梦。 她看了两眼,转身拉开房门,双手在两边的门环上停顿了片刻,最后还是抬脚跨出了门槛。 …… 顾巡半梦半醒之际,发觉怀中空了。 他伸手往身侧一摸,被褥是凉的,早已没了人。他猛地睁开眼,翻身坐起来,环顾房中——慕兰凝不见了,榻边的鞋也不在了。 他怔了片刻,想着慕兰凝昨晚没吃晚饭,一大早是不是肚子饿去找吃的了。 他坐了一会儿,才慢慢起身穿衣,动作比平日里慢了许多,手挨在衣料上,回想起昨夜肌肤相亲时的缱绻,唇角不自觉扬了又扬。 一边笑,一边又担心慕兰凝突然进来会瞧见他这副德性,忙又将嘴角压了压。 顾巡出了房门,先看到韩璿在院中练功,便问:“你看到夫人了吗?” 韩璿停下来,茫然道:“没看到,她不在房里?” 顾巡摇头也不是,点头也不是,若是回答了,韩璿大概能看出他昨夜是在慕兰凝屋里过夜的。 正巧驿卒来送早膳,顾巡开口又问了一遍:“你看到我夫人去哪里了吗?” 驿卒半张着嘴,连连眨眼,像是在说“原来那个姑娘是你的夫人”。 “她天刚亮就坐马车走了,用她自己的坐骑驾车,我帮她找的车夫。” 顾巡眉间漾起细纹:“走了?” 慕兰凝怎么会不说一声就走了? “她有没有说去哪里?”顾巡焦急万分,担心慕兰凝放不下爹娘,又转头回了寒云山。 驿卒忙道:“我听她跟车夫说,要去江州。” 原来是回江州,顾巡稍微放松了些,可是心里头很不是滋味,转身吩咐韩璿一声:“带上干粮,赶紧上路。” 初尝甜头的欢喜盘旋了片刻功夫,而后一种巨大的空虚感从胸腔正中漫开,像一粒石子投进湖心,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出去,无处可收。 顾巡回房拿行李,在桌前倒了一杯冷茶,一饮而尽。 他想不通她为何不告而别,难道是后悔昨夜那样同他缠绵,还是他昨夜哪里做得不好。 不管是什么原因,她都可以当面跟他说,为何要将他丢在身后? 顾巡匆匆离开晋州的驿馆,怅然若失。 …… 马车走得慢,两日后,慕兰凝回到江州的家中。 快到江州地界时,她注意到顾巡和韩璿的马已经跟了上来,不过他们没有靠近,只是在不近不远的距离尾随着,大概顾巡也明白,她需要时间独处。 到了江州城,他们便不再跟了,转向回了节度使府。 慕兰凝到家时,伯父伯母正在前厅说话,两人看到她,立刻迎上来。 “你可算回来了。”严夫人握住她的手,上下打量她,见她面色憔悴,眼下泛着青,眼眶也还是微红的,心疼得直叹气,“阿骏的信昨日到了,他责备自己先前不该往家里寄那封信,又让我好好劝你……” 慕兰凝低了头,轻声道:“伯母,这不怪阿兄。” 严夫人将她拉到身边坐下,摸了摸她的头发,温声道:“你爹娘的事,我们已经知道了,他们并不是完全失忆,阿骏那边会照看着的,你若想念他们,咱们就一起去看他们。” 她说着,声音也有些哽咽。慕宽在旁站着,对慕兰凝沉声道:“短短几日,竟瘦了不少,你可要好好补回来,不然你爹见了,肯定会怨我没有好好照看你。” 慕兰凝听伯父这样说,鼻尖又是一酸,想笑又想哭。她忍了忍,终究没有再哭。 饭菜端上来后,慕兰凝勉强吃了几口,搁了筷子,回到后院歇息。 雪狸见她回来,连忙亲昵地依偎在她脚边,慕兰凝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从东宫到江州,雪狸并不知道这一切是为什么,世事变迁,一只猫也感受不到。 慕兰凝在后院休养两三日,墙外是江州城中寻常的市井声,这些声音传过来,模糊而遥远,像另一个世界的回响。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被搁在了一处浅滩上。身后是已经远去的浪头,爹娘失忆、萧临殒身,那些浪已经打过了,留她在岸上湿淋淋地喘息。而身前呢?将来还会发生什么,她看不清。 午后,窗台上落了一只灰羽信鸽。 鸽子扑棱着翅膀,在窗台上踱了两步,歪头看着她。腿上系着一个小竹筒,竹筒里塞着一张纸条。 慕兰凝起身取下竹筒,抽出纸条。 纸条上只写了两个字,是顾巡的笔迹:念你。 慕兰凝指尖摩挲着那两个字,然后将纸条折好,搁在桌上。 第二日,鸽子又来了,这回纸条上是一行字—— 杏花楼备了茶点,午后申时,若得闲,可一叙。 慕兰凝捏着纸条,来回看着那行字,不过还是没有出门。 她不是不想见他。 只是不想将自己的消沉带给他,也不知该以什么面目去见他。那夜之后,她把他视为最亲近之人,见 了他,所有柔软的、脆弱的内里都会暴露在他面前,会在他面前释放那些压抑着的心酸。 可是顾巡不该承受这些,她的委屈不是他造成的,他待她越好,她越觉得自己无法承受那份珍重。 她现在不想说话,只想安静地待着,像一只受了伤的兽,缩进洞里舔伤口,等它慢慢结痂。 …… 再一日,有人在府外叩门,送来一只木匣。 来人说要将这木匣交给慕兰凝,严夫人想着兴许是顾巡给慕兰凝送来解闷的,没有多问,便往后院送来。 慕兰凝接过来,面带困惑之色。 匣子不大,乌木所制,做工精细,四角包着铜片,上面刻着缠枝莲纹。她打开匣盖,里面铺着一层靛蓝绸布,绸布上卧着一只拳头大小的铜锁。 锁身呈如意形,做工极精巧,两面各刻了四个字,一面是“同心同德”,另一面是“白首不离”。 锁旁搁着一封信笺,她展开来,信笺上是一手苍劲的老楷,落款处盖着一方朱印——桑州清隐寺住持法良。 桑州。 慕兰凝心内一震,目光没有停留,忙去看信,只见信上写道—— “良娣台鉴:今春三月,东宫殿下至敝寺进香,于佛前长跪一炷香,求了一柄同心锁。殿下言道,此锁乃为良娣慕氏所求,待受满七七四十九日香火后,便来取回。然此后殿下未再来,寺中闻殿下变故,悲悯不已。今打听得良娣已归江州,特将此锁送还,以了结殿下生前之愿,亦慰殿下在天之灵。锁虽小,情深重,望良娣珍之。” 慕兰凝将信笺反复看了好几遍。 每多看一遍,手指便更抖一些。不知不觉,信笺上的字迹已经模糊成了一团,她的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下来,一滴一滴地砸在纸面上。 严夫人慌张着问这是怎么了,慕兰凝只喃喃着两个字,那个在她口中一直以“殿下”的身份存在着的人,她完整想起了他在那座锦绣宫殿里的一颦一笑,第一次真正唤出了他的名字。 她捧起那只同心锁,拇指来回摩挲着锁身上“同心同德”四个字,指腹感受着那些凹凸的笔画,像在触摸萧临的掌心,这些字应该是他求锁时让寺里的人刻上去的。 她记得他当时去桑州是为了公事,没想到他会在佛前跪了一炷香去求同心锁。 另一面刻着“白首不离。” 他竟想和她白首不离…… 可他终究没能亲手把这只锁交到她手上。 慕兰凝攥着锁,觉得心口疼得厉害,像有一只利爪伸进胸腔里,将她那些已经竭力收拢的残片又一把攥碎了。 她想起萧临没有宣之于口的深情,想起爹娘,忽然生出一个念头——是不是所有对她好的人,都会突然离开她?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针,从心底深处刺上来,冷而尖。 爹娘对她好,然后失忆了,忘了她。萧临对她好,可是他说没就没了。 那顾巡呢?顾巡也对她好,好到她黯然时会主动让他留下来陪她,也甘愿把自己交给他。 他是不是也会走? 命运是不是已经在某处布好了局,只等时机一到,便将他也从她身边收走? 慕兰凝握着同心锁,蹲在地上将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27. 登门求见 慕兰凝收起了同心锁,之后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拿起针线和布料给爹娘做衣裳,只是在歇息或喝茶时,会盯着雪狸恍神。 假如萧临没在桑州出事,而是平安回到东宫,亲手把同心锁交给了她,那她接下来会如何回应? 终于领悟到他的真心,然后鼓起勇气试探他能否答应她往后不娶正妃不纳侧妃,谋求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美梦,还是继续假装没有察觉,只当同心锁也是他随手赏给她的物件。 慕兰凝没再往下想,不管怎样都不重要,一切不过是她无谓的假设。 盛夏的骄阳一日烈过一日,顾巡没再让信鸽传信,而是直接来了慕家。 侍女来传话时,慕兰凝正用线提着沙包在雪狸面前逗弄,雪狸伸爪,她就将沙包往后一移,雪狸被激起胜负欲,在地上活蹦乱跳,慕兰凝被它逗得也舒心了些。 侍女在门外细声道:“姑娘,顾将军来了,就在前厅等着,他说想请姑娘去看荷花。” 慕兰凝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不回信,也不见他,他竟然亲自来找她了。 当时独自离开晋州的驿馆,她也没想过下一次相见时要如何对他解释她的不告而别,但是她明白,她要适可而止,今日不能再让他吃闭门羹。 幸好去晋州前刚给他绣好了一只香囊,今日正好可以拿给他,一来当做赔礼,二来,也可以借着香囊说些无足轻重的话,将晋州发生的事撇在一旁。 顾巡正在前厅踱步,新添的茶在案边冒着雾气,慕展和严夫人在一旁作陪,一面让侍女再去催一遍。 慕兰凝照了照镜子才从屋子里出来,走过花园,她停在前厅后门的廊下望去,见顾巡穿着月白色直裰,腰间系着那枚熟悉的环佩,发束整齐,面容清爽。可她一眼便看出他比半月前气色差了些,站着时频频眨眼,似有不安。 顾巡再一次朝门望去,看到她站在那儿,双目倏忽亮了一下。 那亮意来得快,又压得极快,像是怕她看到,怕她觉得他太过急切。 他朝她迎了迎,抿唇一笑:“听说城东镜湖的荷花开得正好,想请你去看一看。”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厚,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不想去也无妨,只是你闷了这些日子,出去透透气总是好的……或者你想去哪里,我陪你。” 慕兰凝看着他,伯父伯母则在望着她。 “好。”她说,“就去看荷花。” 顾巡唇边噙笑,像是得了什么丰厚的奖赏。 …… 马车候在慕家门外,上车后,两个人相对而坐。 慕兰凝明显清瘦了,在车上无精打采的,她不出声,顾巡则有一肚子想对她说。 你这几日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那日在驿馆为何不告而别?我给你写的信你为何不回? 可他今日放下所有公事来找她,不是为了质问她。 马车往东走着,蹄声哒哒,顾巡眼底从容,神色明显好转。慕兰凝端坐着,手搭在膝上,即便相对无言也别有一番缱绻在其中。 走了一里路,顾巡终于忍不住将手覆在她手背上,款款解释自己今日为何会贸然登门:“我只是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想知道你有没有想开些,要是你难过了,我想第一个知道。” 他这些话说得平淡轻柔,没有什么山盟海誓的调子,可就是这种闲谈的口吻,让慕兰凝的眼眶忽然就酸了。 “我知道你担心我,”她垂下头,知道自己不必解释什么,还是斟酌着恰当的措词,“我只是想一个人静一静,而且我已经给你添了那么多麻烦,我不能总这样……” 顾巡眸光轻晃,牵住她的手叮咛着:“你怎么跟我这样见外了,我是你什么人,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 说着,他的吻轻轻落在她眼睫上,将她湿润的眼眶暖热了。慕兰凝心绪柔软,没让他再说安慰的话,将袖中带出来的香囊拿给他瞧。 从去年花灯会上承诺给他绣一个香囊,到今日将香囊递到他手上,中间隔了一年多,时间若能像布料一样可以用剪刀裁剪,她希望可以将这一年多的时光裁去,然后再用针线将两边密密地缝起。 可是想到这儿,又觉缝合处始终是带着痕迹,遗憾根本抹不去,还是罢了。 顾巡低头见了那只香囊,翻来覆去地看,会心一笑:“还有我的名字呢,夫人有心了,这样可不会弄丢了。” 慕兰凝将香囊放在他手上,看他乐不可支,便拿捏着强调,像个严厉的夫子教导自己的弟子一般:“你可要好好带着,不准弄丢了。” 顾巡收好香囊,冲她嬉皮笑脸起来:“要是真弄丢了该如何是好?” 慕兰凝白了一眼道:“我会生气的。” “你生气我也不怕,我会哄你的。”顾巡目不转睛地盯着她道。 慕兰凝想假装生气,可脸色摆不出来,反而被他逗笑了,眉眼弯弯。虽然也不是敞开心扉的大笑,但也比前阵子好太多了。 顾巡看在眼里,含情脉脉道:“夫人跟我在一起时开心吗?” 慕兰凝偏过头故意不回答,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要把同心锁的事说给他听了,不为别的,只是把这件事当成寻常小事同他分享。不过这个念头很快像火苗一样被掐断了。 顾巡本就在意她与萧临的过往,如今萧临已经不在了,那枚同心锁不过是他生前来不及送给她的礼物,这一切与她眼下的生活无关,顾巡也没必要知道。她已经将同心锁收起来,以后也不会打开来瞧,这件事就这样沉在她心里吧,再也不提。 她偏着头不看顾巡,顾巡便俯身抵了过来,鼻梁挨在她脸颊上,带着明晃晃的笑意,吻过她的侧脸和耳下。 慕兰凝面颊绯红,听着车外街巷的锣鼓声和叫卖声,闭眼在他唇边回吻了一下。 *** 镜湖在城东七里外,水面开阔,夏日满湖荷花,粉碧相间无穷尽,是江州城风雅之士游赏的好去处。 顾巡雇了一艘不大不小的游船,想与慕兰凝独处,就没请船夫,自己坐在船头撑竹篙,将船往湖心划去。 慕兰凝在舱中坐下,这船身漆了桐油,泛着温润的木色。船舱里铺了竹席,摆了一张案几,案上搁着茶具和几碟精致的点心。 湖面上风大,带着荷叶的清苦气息扑面而来。慕兰凝四下张望一番,入目皆是连绵的翠盖,层层叠叠,红莲便在这绿波间探出头来,有的含苞待放,尖角上还挂着晶莹的露珠,有的盛极而妍,花瓣舒展。风过时,花叶相触,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枕边私密的低语。 顾巡正低头撑船,也不知他要将船荡到何处去,慕兰凝想听他说说话,便朝他轻声道:“就把船停在这儿吧。” 顾巡会意,将篙搁下,然后也进了舱中,在她对面坐下来。 慕兰凝没说话,只是倒了杯茶推给他,然后也给自己倒了一杯。 茶是碧螺春,汤色碧绿澄澈,入口清甘。 两人就这么坐着,听桨声拍水,看荷叶摇曳。湖面上偶尔有白鹭掠过,翅膀尖几乎擦着水面,荡出一圈涟漪。 “那日你离开晋州,我在半路上追到你的马车了,但是我没有靠近,一直跟在后头。”顾巡手握茶盏,望着湖面涟漪缓慢开口。 他说这些话时,声音里透着似有若无的涩然,偏偏唇边又浮起柔软的笑意,像是在回味中又忆起了当时没有察觉的甜。 慕兰凝微垂眼帘:“我注意到了。” 她知道顾巡没有责备她的意思,可是心头就像落下了一份无声的重量,那般清浅却又确凿的亏欠。 “顾巡,我有时候不会把所有心事都说出来。”慕兰凝反省自己的所作所为,显出一丝局促,“我并不是刻意隐瞒什么,我只是习惯了这样,也分不清哪些是要说的,哪些是可以不说的。” ……但是你若问我,我也会清楚地说给你听。 顾巡放下茶盏,认真地听着,他并未急着回应,只是垂眸一字字回味着她的话,以及那些没有说出口的字眼。良久,唇角漾开悠长的笑,将眉宇间那点郁色抚平了。 他抬眼望住她,眸底是一片澄澈的包容,声音低缓而笃定:“我都懂的。” 她是惯于隐藏心事的,无力开口时,会不自觉往后退,但是无妨,他会往前跟着,不会让彼此的距离拉远。 湖面的风渐渐停了,沉淀出一片慵懒的安宁,顾巡慢条斯理地提壶倾注,碧色的茶汤在两只茶盏中打着旋儿,慕兰凝拈起案几上一块酥酪,入口即化。 “你快尝尝这个,很好吃呢。”她惊喜道。 顾巡看了看点心,轻轻挑眉,然后他对着慕兰凝面露难色:“不行啊,我刚刚撑篙呢,我手脏。” 说着还朝慕兰凝抬了抬手心。 慕兰凝没去看他的手,心领神会地又拈起一块酥酪,抬手送进他嘴边。 顾巡张口含住,边咀嚼边亮起双眸,冲慕兰凝连连点头。 慕兰凝低头又尝了一块,顾巡回想道:“我在晋州的宴席上吃到的那种点心,好像是用荷叶做的,甜而不腻,很开胃呢。” “用荷叶吗?”慕兰凝若无其事地看了一眼远处的荷叶,细声道,“回头我试试。” 船正在湖心停着,不一会儿,周围的游船也都往这儿靠近了,慕兰凝正偏头看荷花时,忽听不远处传来一阵笑声和丝竹声。 她循声望去,只见一艘大游船从湖东边荡过来。那船飞檐翘角,船上挂满了彩绸灯笼,帘幕是水红色的丝绸,船头立着几个锦衣公子,正推杯换盏,笑语喧哗。 那船越来越近,近到能看清甲板上的人,个个风流倜傥,大约是江州城中世家的子弟。 船上除了几个贵公子,还有三五个女子,衣着鲜丽,体态婀娜,或抱琵琶,或执团扇,或倚栏说笑,看打扮像是乐坊中的乐姬。 慕兰凝收回目光,不在意地垂了眼。 可那艘大船竟渐渐靠了过来,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在他们船旁三丈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顾巡起初未在意,镜湖夏日游人如织,撞见几艘大船是常有之事,可那船分明是朝他这边奔来的。 船上一个穿青色圆领袍的公子满脸堆笑,朝这边喊道:“这不是顾将军吗?好巧!在下这厢有礼了。” 他嗓门不小,这一声喊出去,满船的人都朝这边看了过来。 顾巡抬眼,目光从那人面上掠过,不冷不热道:“周公子,好巧。” 周姓公子虽是纨绔,却也不是完全草莽,自己一行人今日坐的游船太过招摇,比顾巡的游船还要豪气,在湖面相遇,若是不上前谦恭几句,只恐得罪了这尊大佛。 周公子一边思忖着,一边笑着搭话,这时又看了看顾巡船上的慕兰凝,目光中闪过一丝好奇。顾 巡不动声色地往慕兰凝那边偏了偏身子,挡住了那道目光。 周公子识趣地收回目光没再看,仍旧笑道:“我等成日里无所事事,不似将军治理江州、日理万机,今日难得湖上偶遇,也是缘分。在下斗胆,不知将军可愿移步过来同饮一杯?船上备了些薄酒鲜果,虽不成敬意,若能得将军屈尊一叙,在下脸上也有光。” 顾巡颔首笑了笑:“多谢好意,我今日只想清静。” 周公子笑着点头,正准备让人悄悄吩咐船夫将船划远些,他身后一个女子的声音却响了起来。 “顾将军?” 那声音清亮而甜腻,像一管蘸了蜜的竹管,吹出来的每个音都裹着糖。 慕兰凝微微偏头看过去。 说话的女子约莫十六七岁,穿了一身杏色薄衫,系着一条柳青色的丝绦。她怀中抱着一把琵琶,乌木琴身上镶嵌着螺钿,在日头底下闪着细碎的彩光。 她模样俏丽,眉目如画,嘴唇小巧红润,此刻她站在大船甲板上,目光越过周公子等人,直直地落在顾巡身上。 那目光里的意味太明显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慕兰凝端起茶盏,低头抿了一口。 那女子不知是哪家乐坊的,她抱着琵琶上前两步,走到大船船舷处,冲顾巡微微一福身,面上带着羞怯笑意:“早听闻顾将军是英雄少年,又有翩翩风度,今日有幸巧遇,奴家想为将军弹奏一曲,不知将军可有雅兴?” 她说这话时,目光始终没有从顾巡脸上移开过。 大船上几个公子便跟着起哄,笑嚷道:“正是正是!巧音姑娘的琵琶,江州城首屈一指,顾将军不可错过!” 那叫巧音的女子被众人一撺掇,面上飞起一抹红晕,却把琵琶从怀中取出来,已经准备调弦了。 顾巡的目光在那女子面上只停留了一息,便移开了。 他转头看向慕兰凝,慕兰凝故意偏着头没看他,留给他一个冷冷的侧面。 顾巡掩唇忍笑,轻咳一声,然后他起身来到船舷处,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明确的拒绝:“多谢姑娘美意,只不过——”他顿了顿,措辞简短有力,“内子在此,我无心听曲,还望诸位见谅。” 那巧音姑娘的手指在弦上一顿,面上的笑僵了一瞬,她抬眼看了看顾巡身后的船舱,帘幕半卷,隐约可见一个女子的侧影。 大船上的公子们面面相觑,有人低声嘀咕了一句“他何时成的亲”,有人干笑着打圆场。周公子到底是个圆滑人,立刻笑道:“原来顾夫人也在,那便不打扰了。顾将军,改日再叙!” 顾巡拱手作别,转身撑篙,将船往另一边荡去。 船离了那艘大船,丝竹声和笑闹声渐渐远了,被荷叶和湖水隔成一片模糊的嗡嗡声。 顾巡将篙搁下,回到舱中。 慕兰凝的耳尖还在红着,像两瓣被朝霞浸透的桃花,想着他方才脱口而出的“内子”二字。在晋州时他也是这样告诉晋州守将的,当时她也不甚在意,只是有了肌肤之亲后,再听他在外人面前这样称她,含义有些不同了,让人觉得羞赧。 顾巡在她对面坐下来,看了她一会儿,低声笑道:“夫人方才的神情可不像个贤惠的女子。” 慕兰凝没有作声。 顾巡紧追不舍地笑问:“吃醋了?” 慕兰凝紧绷的肩微微松了松,终于抬起头来,专注地看着他。 顾巡的目光温和而坦然,像一汪静水,没有波澜,也没有试探。她能看到他眼底深处有一丝小心翼翼的关切,他在等她的回应,怕她误会,怕她不高兴。 她忽然觉得方才自己那一点不自在有些可笑。 “我不说,你也能看出来我吃醋吗?”她悠悠道。 顾巡假装没有听到,顾左右而言他:“说起来,我可不认得船上那帮乐姬,应当是旁人在她们跟前提到了我,会是什么人这么有闲心呢……” 慕兰凝低下头去喝茶,茶已经凉了,入口微涩,可她喝得却欢喜,像是在品什么滋味。 湖风拂过船帘,送来满荷清香。远处那艘大船已经荡远,丝竹声彻底听不见了。湖面上只剩下他们的船,泊在碧叶粉花之间,安安静静的。 她忽然又开口:“顾巡……”唤他名字时还没有想好要怎么说,所以声音听上去是哑的,像一朵将要枯萎的花,“我近来有种担忧,好像所有对我好的人都会离开我,我的命是不是就是这样的?” 她说完这些话,自己也怔了一下,像是被自己说出来的话惊住了。 顾巡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她低垂的脸上,然后他伸出手,牵住她的手心,轻轻握住。 “不是的。”他回答得不重不轻,原本还想说些“得失离散乃常事”之类的话,但是握着她的手时,忽而发觉有些事情无需多言,他就在这儿,不会离开。 顾巡的手又握紧了些,将得失离散的道理想了一遍,世事无常,但是他却有股执念,若是牵挂一个人,只要她还在世上,即便暂时离开了,他也会把她找回来。 湖风过处,船在碧波上轻轻摇了摇,两人相对而坐,十指交握,谁也没有再开口。 日光从船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碎成满舱金色的光斑,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像一捧细碎的金沙。 远处有白鹭振翅而起,掠过湖面,消失在天际尽头的烟水之中。 28. 终成眷属 七月流火,夜间没那么闷热了,但白日仍漫长,蝉鸣也仍在枝头嘶嘶地响成一片。 镜湖赏荷回来后,慕兰凝舒畅了不少,继续拿着针线给爹娘缝制新衣裳,预计再过个三五日就做齐两套,到时便寄到堂兄处,由他转交给爹娘。 原以为日子就这样在期待中安静地过到月底,等顾巡的一顶花轿将她接到顾家去,然后她慢慢适应那个新的身份。可越是平常的日子里,越是容易被外力掀起波澜。 这日午休,慕兰凝睡得久些,醒来时头昏脑涨,便起身来到花园吹风,雪狸无所事事,在后面跟着她。 前厅似乎来了客人,正与伯父高谈阔论。慕兰凝没有刻意去听,坐在葡萄架下思忖着是否要将雪狸一同带去顾家。 是她把雪狸从东宫带出来的,若是将它留在了慕家,不也是一种抛弃吗?可雪狸是萧临的故物,把它带去顾巡跟前招摇,她是把顾巡当成什么了呢? 一对彩蝶从葡萄架下飞过,翅膀在微风里起舞,雪狸昂着头跟了过去,还气势十足地抬了抬前爪,慕兰凝偏着头笑看,前厅里几个字眼如针一般不经意间便扎进了耳朵—— “……二皇子册立为东宫。” 慕兰凝在葡萄架下蓦然一僵。 说话的那位来客声音仍沉稳:“圣旨前日刚下,听京中的友人说,册封大典办得颇隆重,百官朝贺,大赦天下。” 两只彩蝶往高处飞去,雪狸在原地喵喵两声,树上的蝉还在叫,可慕兰凝却觉得周遭忽然安静下来。二皇子萧栩果然被立为新的储君了,她早有所料,可这件事真的发生时,就仿佛是一面高墙无声地横在眼前,将她的那段回忆也隔绝在墙内了。 从今往后,“东宫”这两个字指的就是另一个人了。萧临已殁,连他的身份也被另一个人取代,慕兰凝想起东宫后苑墙上的琉璃瓦、朱墙下的桃花,那些角落会迎来新的主人。殿内的罗帐、壁灯,还有她留在东宫的衣饰、书卷,不知会被如何对待。 浮翠流丹的东宫会再度热闹起来,而萧临的痕迹会被抹去,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连萧临都成了宫墙下的过眼云烟,那她在东宫蹉跎的那一年光阴,更加不值一提了。 可那也是三百多个日日夜夜连起来的,承载过她真实的苦闷和不安,那些滋味,她也许很多年都不会忘。慕兰凝闭了闭眼,心里头某个空缺的角落像有冷风灌进来,再睁眼时,目光移向已经凋谢的紫藤花架。 第一次见到萧临就是在这里,她回想起初见的那一幕,仿佛犹在昨日,可如今她同他却是阴阳相隔。 …… 到了七月下旬,天色阴沉不定,傍晚时常常下起细雨,像是为即将到来的黑夜拨弄了和缓的弦。 大婚十日前,顾巡差人送了婚服和首饰过来,妆匣上系着红绸,一件件在案上摆成了小山。 嫁衣是正红色的款袖衫,外罩织金霞帔,裙摆绣着百鸟朝凤的纹样。 慕兰凝算是再嫁之人,却是头一次见到真正的嫁娶之礼,不知这一袭嫁衣是不是顾巡一年前就备下的,她唇边泛着苦笑,脑海中却勾起当初从江州到东宫的回忆。 离开江州城,萧临独自乘坐一辆马车走在前头,她的马车跟在后头,一路经过了好几个驿馆,她不记得那些陌生的地名,只记得在每个驿站里萧临都跟她宿在不同的卧房。他一路上都在处理各种公务,没跟她单独相处过,也没对她说过话,当时她还有几分疑惑,觉得伯父莫不是会错了意?萧临好像根本就不喜欢她。 快到京城时,萧临才把她叫到他的马车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交代了宫里的规矩,告诉她宫里都有什么人,还承诺会让陛下册封她。 慕兰凝到东宫时是清晨,拘谨地在偏殿待了半日,午后便有两位太监来宣读诏书,她被封为良娣。 再然后,宫人把她带到萧临的寝殿,让她沐浴、更衣,让她在罗帐内等候萧临回宫…… 当时一整日她都觉如坐针毡,如今回忆起来却很坦然,这些零碎又久远的事像是一块块鹅卵石沉入了流淌着的溪水里,她以为自己早就忘了,可是认真回想起来,每一个画面竟都记忆犹新。 在这样的日子里想起萧临,她并不觉得有愧于顾巡,她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跟过去告别,从今以后,她的眼里心里都只有顾巡。 …… 出嫁这日,天未亮便起了乌云,将江州城捂得严严实实。慕兰凝的房里点了一对龙凤喜烛,满墙的红色喜字映得明灭不定。 两位堂姐回来送慕兰凝出嫁,铜镜前摆满了脂粉钗环,严夫人替她梳发,堂姐替她挽发,帮她将金累丝衔珠凤钗和点翠步摇戴上。 堂姐弯腰笑道:“阿凝可真好看,快照照镜子。” 慕兰凝一直腼腆垂眸,听堂姐这样打趣,忍不住朝镜中瞥了一眼。镜中的人明艳夺目,婚服在身,看上去有几分陌生。 吉时到了,慕家院外放了爆竹。噼里啪啦的响声在闷热的空气中炸开,纸屑纷飞,落在青石地上,红彤彤的一片。 雪狸被爆竹声吓得躲了进来,慕兰凝离开时没看到它,心想这是天意使然,便没将它同自己的嫁妆一起带到顾家。 慕兰凝手持团扇遮面,由堂姐搀着走入正堂,慕宽和严夫人坐在堂前,二人都是一身玄色锦袍,面容端肃。在外人看来成婚是大喜之日,可于亲人而言却是不得不面对的离别。 慕兰凝跪在他们面前拜了又拜,一是回报他们的养育之恩,其次也是拜别不在场的爹娘。 严夫人眼眶湿润,伸了伸手道:“快起来吧。” 慕宽只是喃喃着:“吉时已到,快去吧,别耽搁了。” 依照江州习俗,他们本该对慕兰凝说道一番,教导她妇人之礼,但二人目送着慕兰凝,心绪沉沉,再难开口。 慕兰凝应了一声伯父的催促,起身走出慕家大门。 一顶四抬花轿已停在门外,轿子四方扎着红绸,挂着彩球,轿帘上绣着鸳鸯戏水的纹样。 慕兰凝隔着团扇看到了顾巡的身影,他骑马等在轿前,一身红衣。 见她出来,顾巡下马来迎,小心翼翼地上前扶她入轿。 慕兰凝轻轻回望他一眼,婚服下他面如冠玉,眉目间锋芒内敛。 轿帘落下,眼前一暗,外头鼓乐声大作,鞭爆声又起。轿子被人稳稳抬了起来,慕兰凝坐在轿中,两只手交握在团扇上,闭眼感受着脚下经过的这条路。 这条路她并没有走过,但是每一块青石板好像都很熟悉,她奔赴在一条早就想来到的路上,从此以后,不再是孤零零一个人了。 一队车轿在喧闹中走了许久,来到节度使府附近,两旁看热闹的行人才渐渐变少了。轿帘被人从外面掀开时,日光猛地涌进来,晃得慕兰凝微微眯了眼。 一只手伸到她面前,她便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顾巡的手微微一收,将她稳稳地扶下了轿。他牵着她的手,一步一步往府门里走。 红毯从街口一直铺到正堂,两侧站着观礼的宾客,有人撒谷豆,有人奏喜乐。 走到正堂门槛前时,他侧过头来,低声说了两个字:“到了。” 声音很轻,被喜乐声盖住了大半,可她听到了。 *** 拜过堂之后,热闹持续到薄暮时分。 正堂上宾客盈门,觥筹交错,江州各县大小官员自不必提,连晋州的冯昶也派人来送了贺礼。慕兰凝被送入洞房,顾巡还在前堂陪席。 暮色四合时,宾客们依次散了。前厅的灯笼亮起来,红光映着满地的红纸屑,像铺了一层碎红梅。 顾巡送走了最后一拨宾客,转身往内院走,脚步微微有些虚。今日喝了不少酒,面上都带着薄薄的醉意。 刚到内院门前,一个身影从后面跟了过来。 “节帅。”韩璿边跟边唤道。 顾巡的脚步顿了一拍,回身望去,醉意在这一息间消散了大半。 他看着韩璿的神情,压低声音道:“说。” 韩璿面带不安,忙从袖中取出一封信笺,信封上盖着南县守将的印信,角上还沾着一小片干涸的泥渍。 “芝罗国再度作乱。”韩璿的声音放到最低,像怕惊动了谁,“南县将士知道今日是节帅大喜的日子,也跟着饮酒……县中守军松了戒备,芝罗人趁这个空当偷袭。” 顾巡攥紧手中的军报,眸底渗出寒意。 南县已失。 这一整日的喜气在这一刻全部褪了色,像一幅被水泼了的画,颜色洇开,变得模糊而失真。 顾巡仰面呼出一团酒气,眼底像一柄被突然拔出鞘的刀,杀气毕露。 芝罗国那帮乌合之众,竟在他成婚之日作乱,他岂能不愤。 “传令,让柳城守军调出三千人马,即刻出兵支援南县,务必将芝罗人挡住,绝不能让他们再往北推进一步。”顾巡沉着道,顿了一下,又生一计,“柳城空虚,无妨,在城头上插上冯昶的将旗。” 韩璿领命:“是。” 他明白,这一招是虚张声势,做给西边的范州瞧的,顾巡不久前刚去过晋州一趟,此时在柳城插上冯昶的将旗,范州节度使会以为冯昶已经与江州联手,故而不会轻举妄动。 这其实是一步险棋,但是想要解南县之急,最便捷的就是从柳城调兵,顾巡只得如此。 韩璿拱手离去后,顾巡斟酌着是否该召集将士共同商讨军情,可时候不早了,城中众将又有一半都在他婚宴上喝醉了,他已经做了至为关键的兵马调动,继续商谈也不会有更好的应对策略,还是明日等众人清醒了再说吧。 更何况,慕兰凝还在婚房里等他。 …… 龙凤喜烛烧得正亮,桌案上搁着合卺酒,慕兰凝坐在榻边的桌案旁,已经等了许久,双手举着团扇,手腕都要酸了。 顾巡的脚步声渐近,推门而入时,带进一股夜风和淡淡的酒气,喜烛火焰跳了几下,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 慕兰凝忘了要用团扇遮住脸,下意识朝他望去。她的眼睛在烛光下像两汪被烛火点燃的泉水,水光潋滟。顾巡也望着她,眼底蓄着淡淡的笑意。 她看他的第一眼,眸色便微微变了。顾巡的下颌绷得比平日紧,唇角微微抿着,不是他以往从容轻快的样子。 “出了什么事?”慕兰凝小声问他。 顾巡眉眼一顿,觉得她眼力实在太好,转念又想着,自己在她跟前似乎藏不住什么。 他关上房门,来到她对面坐下,沉默了一息才悠悠道:“南县出了事,芝罗国趁今日偷袭,占了县 城。” 他没有遮掩,慕兰凝听他说完,一脸错愕。芝罗人故意挑在今日,想必是蓄谋已久。 “那你要去看看吗?”她问得迟疑,说话的同时也在劝自己要接受今晚的种种可能。 两人对视了片刻。顾巡缓缓倾身,嗓音低哑又笃定:“不去。”然后又补一句,“韩璿已去处理。” 一抹温热蓦地涌上慕兰凝的眼眶,她低头轻轻嗯了一声,唇角不自觉勾了一下。 顾巡伸手搭在她执扇的手腕上,不动声色地抽去了那柄团扇,随即托起她面前的那盏合卺酒,将酒盏稳稳地递至她手边。 两盏合卺酒以红丝线相连,线缠了两圈,在中间打了个结,取缠绵之意。顾巡也端起面前那一盏,两人目光无声交汇,然后同时仰颈,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甜中带辣,顺着喉舌一路烧进心坎里,又漫到脸上,将两人的脸颊都染上了淡淡的绯红。 桌案上空杯相对,红丝线垂在杯间,微微晃着。 顾巡深邃的目光落在她面上,灼热得令慕兰凝心尖浅漾,避无可避。 她垂眸盯着案沿,不自然地轻吟一句:“你累了吧……” 须臾之间,顾巡起身挨近,伸出双臂穿过她的膝弯与后背,两步将她放在铺着鸳鸯锦被的软榻上。 烛火摇曳成一片迷离的光晕,慕兰凝眼前一阵天旋地转,顾巡俯身凑近,指尖探入她乌黑的云鬓间,低垂着眉眼取下她头上的凤钗。 凤钗从发间抽离时,带下几缕长发,落在她肩头。他将凤钗搁在枕边,接着去取步摇。步摇的流苏在她鬓边晃了一下,带出细微的沙沙声。 发上的钗环被他搁在枕边,她的发髻松了,散下来的满头青丝铺在绯红的鸳鸯枕上。 顾巡有片刻的合眸忍耐,芝罗人卷土重来,恐怕没有那么容易对付。柳城的兵马若是不能解南县的急,范州若是趁火打劫,接下来不堪设想…… 他能想到最坏的后果,但还是收紧了鼻息,抬手挨到缠枝莲纹金钩,让茜纱帷幔垂落。 慕兰凝在昏暗中往里挪了一下,刹那间,顾巡的唇不轻不重地覆在她的唇上,温热而滚烫。她的唇微微张开了一些,像一朵被夜露催开的花。 漫长的深吻缱绻而深入,在唇齿间细细辗转厮磨。慕兰凝合着眼眸,长睫不安地轻颤,意乱情迷间,窗外蓦地划过一道惨白的厉闪,如银蛇撕裂夜空,瞬间将屋内照得透亮。 两人交叠的身影在墙上投下短暂而鲜明的轮廓,但转瞬即逝,帐内陷入了比先前更为深沉的晦暗,紧接着,闷雷滚滚而来,笼罩了一整日的乌云,终于被激散。 慕兰凝瑟缩了一下,顾巡的手臂在她腰间立刻收紧了些,将她拢在怀中。 “别怕。”他在她耳边低语,语落,两片唇贴上了她的颈侧。 慕兰凝的手不由自主地抬起,在半空中微微凝滞了滞,然后轻轻搭在他宽阔坚实的肩头。 她的指尖隔着婚服,感觉到他的肩背在寸寸绷紧,他在尽力克制,但是落在她耳下的吻没有停。她想起那个驿馆的夜晚,也是雷雨,他在身旁抱着她,在她耳边说“别怕”。 那一夜之后,他们已经是实际的夫妻了。 而过了今夜,他们才能正大光明地朝夕相对。 雨声落下时,慕兰凝咬了咬唇,指尖顺着他紧绷的脊背缓缓滑落,停在他腰间的衣带上。 他的衣带束得并不紧,她的手腕却没有一点儿力气,解了两下没解开。顾巡低头看着她僵硬的手指,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伸手覆上去,替她一起解了。 衣带松开,顾巡身上的宽大红衣瞬间松散,胸膛在衣衫下起伏着,呼吸比平日里重了些。 他的手臂箍着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提起来一些,让她更贴近他。 她的手停在他胸前,掌心贴着他的心口,感觉那颗心跳得又沉又快,像一面被擂响的鼓。身上的嫁衣在他手下一点一点地松了,领口敞开来,露出锁骨和肩头白皙的肌肤。烛光落在那片肌肤上,像一层薄薄的蜜,她的手再度攀上他的肩,十指插进他后颈的发间。 顾巡的吻暂时停了下来,他的手掌贴在她后背上,五指张开,像在覆一只蝶,力道恰好,既不让她飞走,也不会捏伤她的翅膀。 窗外雨声如鼓,雷声如号角。帷幔之内,两人缱绻辗转。 他环住她的腰之后便没再松开,呼吸如同文火慢炖的汤,表面平静,底下则翻涌着连绵不绝的热意。慕兰凝的手指在他背上收紧了,又松开,像溺水的人抓着浮木,一会儿攥得紧,一会儿又力竭松手。身体里仿佛有潮水在涌,一浪高过一浪,将她整个人淹没了。她只能在浪头里紧紧抓着他,像抓着唯一稳固的东西。 一直下到半夜,雨才渐渐小了些。慕兰凝的脸埋在顾巡肩窝里,颈间的绯红从锁骨一直蔓延到耳根,额角沁出薄薄的细汗,被他的吻一点点拭去。他眸光如炬,一次又一次衔着她渐弱的呼吸,在她快要缓过来的时候重新覆上去。 不知过了多久,急促的气息交缠渐渐平复,她的呼吸还是一起一伏的,像退潮后还在微微起伏的海面。 顾巡侧躺着,用手轻轻拂开她黏在脸颊上的碎发,指尖从她鬓角滑到耳后,不紧不慢地顺着,像在轻抚一片被雨打湿的花瓣。 29. 顾家内宅 天光未亮,顾巡怕惊扰了枕边人,屏息凝神片刻,然后轻缓地自温软锦被中抽身,借着窗纱透进来的微茫天光,随手从衣架上取过一身直裰,摸索着穿上,靴底落地时也刻意放轻了些。 南县的事应该已经传遍整个江州城了,军情刻不容缓,他务必要一早去衙署一趟,召集诸将定夺接下来的应对之策。 临出门前,顾巡忍不住折返至榻前,俯身觑了慕兰凝一阵儿,她双目紧闭,呼吸绵长,两颊的红晕宛如初开的海棠,透着昨晚被肆意折取后的慵懒与倦怠。原想着她若醒来,也好温言叮嘱几句,让她莫要挂念,可昨夜红烛高照,她不知在他怀中承欢了几度,累极沉睡。 顾巡嘴角噙着轻柔笑意,半俯着身将被角拢至她温热的下颌,才恋恋不舍地起身,目光在慕兰凝的轮廓停驻,然后一寸寸地将帷幔轻轻合上。转身后,顾巡的视线掠过燃尽的龙凤喜烛,心底默念了一声“等我”,然后推门而出,踏入变化莫测的肃杀之中。 帐内掩着一帘幽梦,寅时三刻,慕兰凝听到侍女在屋外打水走动的细碎声响,恍惚中睁开双眸。 眼前与身旁俱是空荡荡的,良辰美景停在了昨夜,就仿佛天亮后顾巡便不需要她了,不说一声便出门离去。慕兰凝拥被坐起,心头没来由地泛起一阵失落的涩意。 昨夜不止是新婚之夜,慕兰凝蹙眉想着,南县还出了那样大的事,不知军中有多少死伤,想清楚个中曲折,愁绪便依次抛在脑后。 过门第一日,顾巡一大早出了门,她总不能躲在屋子里不见人,那便独自去向婆母敬茶吧,此事含糊不得。 慕兰凝抬手掀开帷幔,唤来侍女服侍梳洗。 不多时,两侍女捧巾端水,恭顺妥帖地候在榻前。 见到这两侍女,慕兰凝颇有几分好奇,寻思着她们是早先便服侍顾巡的,还是近来刚被顾家太夫人指派过来服侍她这个刚过门的新夫人的? 不管是哪一种,能在顾巡跟前听命,将来恐怕都有望被纳为侍妾。 慕兰凝不禁暗忖,自己这点小心思若被旁人知晓,定然要被谴责为善妒的悍妇了。可她在东宫时都独霸萧临,不必与人争风吃醋,在顾巡身边自然也不愿应对那种跟人共侍一夫的苦闷,她才不屑贤妇的美名。 慕兰凝对这两侍女心存顾忌,因而没跟她们套近乎,也没摆新夫人的架子,只默默梳洗,别的话并不多说,让人猜不准性情。 梳洗毕,已近卯时。慕兰凝换了一身月白交领衫,下配青碧长裙,发间簪了一支流苏银簪,除此之外再无旁的配饰,很是素净。 节度使府共三进院落,顾巡住在二进院落的东侧,嫡母刘太夫人则住在第三进院落,慕兰凝由侍女引路,来到后院正厅。 厅前的廊下悬着一对红纱灯笼,想来是昨日婚宴时挂的,还没摘下。灯笼被夜雨打湿了,纱面上洇了几道水痕,红颜色深深浅浅的,像一幅没画好的写意。 慕兰凝到时,堂中已坐了几个人。 刘太夫人端坐在正中主位的紫檀木圈椅上,案上已备好了茶盏,面容端肃地瞧着慕兰凝朝正厅走来。慕兰凝暗自打量她一眼,觉得刘太夫人眉宇间像隐着一道随时会亮出来的凌厉,让人不得不时刻打起精神。 右侧坐着两位年轻妇人,都是尊贵得体的模样,想来就是顾家的长媳和次媳。慕兰凝注意到,坐在次席的二嫂腹前有明显孕相,而坐在首席的大嫂看起来不像生育过的样子,兴许就是这个缘故,二嫂坐在那儿昂首挺腰的、明显骄矜一些。 慕兰凝不敢多瞧,上前几步,先开口向刘太夫人问安,接着跪定,挺直脊背并紧膝头,双手接过婆子递来的茶盏,高高向刘太夫人举起,清亮而庄重道:“儿媳拜见母亲,请母亲用茶。” 刘太夫人看了她一眼,客客气气地笑了笑,接过茶盏浅浅抿了一口。 “起来吧。”刘太夫人将茶盏搁下,声音不冷不热。 慕兰凝站起身来,垂首立在堂中。 刘太夫人又看了她一眼,见她衣着打扮及言谈举止都无可指摘,便和气道:“身为婆母,我自然有些话要教导你,这并非是刻意针对,你两位嫂嫂刚进门时,我同她们说过同样的话。” 慕兰凝忙倾身聆听,两位嫂嫂挑眉注视她,一副过来人的神态。 只听刘太夫人道:“听说你知书达礼、性子沉静,我看倒也不错。只是你既进了顾家的门,往后便要守顾家的规矩,节度使府可不是一般官宦,人多口杂,你要有眼色,不该说的不说,不该听的不听。” 慕兰凝听她这一席话,自然想起不久前媒人在她跟前说得那通规矩,硬着头皮听完,表面上仍依礼答着:“母亲教导的是,儿媳定当铭记在心。” 刘太夫人微微点头,体谅着慕兰凝的爹娘被困在寒云山,还失了忆,这种身世,连外人都觉可怜,她身为婆母自然要宽待些。何况如今南县起了变故,自己这个顾家太夫人,此时更要稳住内宅。 坐在次席的顾攸之妻许夫人却看准时机开了口:“母亲不必过度费心,这位弟妹可是在宫里学过规矩的,嫁到顾家来,还不是游刃有余?”说罢摸了摸自己的孕肚,仿佛肚里的孩子也能听到她的话。 她这话一出,坐在首席的顾匡之妻何夫人嘴角逸出一丝尖细的笑声,慕兰凝听出了刻薄之意。 次媳这样一提醒,刘太夫人难免勾起旧事,想到慕兰凝是东宫良娣出身,先前还将媒人孙婆婆数落得没脸。 慕兰凝没理会二嫂的话,旁人想揭她的短,她无从辩驳,今日只当这位二嫂是在争闲气,往后若是当她的面再提东宫,便是存心欺人了。 刘太夫人看出了慕兰凝的傲气,不出声地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茶,面上那层和蔼稍稍松动了些。 顾匡之妻何夫人有心拱火,于是侧身对慕兰凝笑问一句:“弟妹昨夜睡得可好?” 慕兰凝面上微微一热,这话问得看似关心,实则是在揶揄,问新妇睡得可好,在座的人都心知肚明这是何意味。 慕兰凝低头道:“还好,多谢大嫂挂心。” 何夫人笑了笑,目光在她脸上转了转。 堂中安静了片刻,慕兰凝觉得这安静里有些不对,刘太夫人的目光在她面上停留了一瞬,比方才那一眼稍长些,神色也稍沉些。 “昨日南县出了什么事,你可知晓?”刘太夫人开始问她。 这话来得突然,慕兰凝心头一紧,生怕说错话,便不动声色地垂首道:“儿媳不知军务。” “你不知?整个江州城的人都知道,南县失了。”刘太夫人的声音微微扬了一些,“巡儿是江州节度使,管着一州兵马,南县被芝罗人占了,他该连夜召集将士商议对策才是,可他没去。” 这句话说完,堂中又静下来。 何夫人和许夫人都不说话了,只是低头喝茶,眼角余光却往慕兰凝瞟。 慕兰凝觉得这话说得刺耳,像一根绣针扎在耳根后面。 她知道刘太夫人的言外之意,顾巡因留在房里而耽搁了军务,是她这个新妇,在军情紧急之时,还拉着他圆房。 何夫人和许夫人都听懂了,二人互望一眼,嘴角各自微微弯了弯,慕兰凝看在眼里。 “母亲。”慕兰凝开口辩白,“昨夜之事,儿媳问了将军一句‘要不要去看看’,将军说不去,儿媳并未劝留。” 刘太夫人挑了挑眉:“你的意思是,巡儿自己要留的?” “是。” “那他为何要留?”刘太夫人的语气里带着追诘,“南县军情如火,他身为节帅,不该因私废公,你是他妻子,昨夜你该劝他去处理军务,就算他说了不去——” “母亲。”慕兰凝抬眼看着刘夫人,目光从容,“儿媳昨夜确实没有劝留,将军是领兵之人,军务轻重,他比儿媳清楚得多。他若觉得该去,自然便去了,不需要儿媳来劝。他既没去,必是已经做了权衡。儿媳一介新妇,不通兵事,不敢在将军面前妄议军务,更不敢替将军做主。” 一席话不卑不亢,有理有节,顿时让刘太夫人脸上无光。 二嫂许夫人在一旁放下茶杯,笑着打圆场:“弟妹这话说得也是,不过母亲的意思并不是怪你。” 刘太夫人收回目光,平视前方,对慕兰凝冷嗤一声:“这么说来,你什么都没做,便能让巡儿放下军务留在房中了,真是好大的本事呀。” 慕兰凝深吸了一口气,昨夜是顾巡自己说不去的,她没有留他,没有劝他,没有撒娇扯袖。可在刘太夫人口中,这一切都是她耍了手段。 她知道此刻不能失态,新妇过门第二日,跟婆母起了争执,传出去是不敬。可她也不想忍气吞声,将这盆脏水兜头接下。 她正要开口,刘太夫人先说话了。 “你既觉得委屈,便去祠 堂跪一跪,静静心吧。” 这句话落下来,像一块石头砸在堂中,激起一片震惊。 慕兰凝站在原地,手心冒着虚汗。暗忖顾家的门果然不是好进的,从提亲时太夫人便让媒人给她气受,今日又这般刁难,过门第一日就被婆母罚跪祠堂,自己怕是要成为江州城的笑话。 何夫人和许夫人都低下头,不再看她,两人方才那抹笑意还挂在唇边,像两弯没褪的月牙。 慕兰凝硬撑着没有动,想看看接下来会闹到什么地步,正担心刘太夫人会不会喊人来硬拉她,堂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急不缓,带着不容忽视的力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朝门口望过去,顾巡正踏进门槛。 他一身玄色袍服,脸色不太好看,视线越过堂中所有人,先是望了望慕兰凝,然后朝刘太夫人颔首致意。 “母亲。”他行礼拜了一拜,站在慕兰凝身旁道,“阿凝何过?” 刘夫人端起茶盏,没有看他。 “你夫人不知规矩,在军情紧急时不劝你以大局为重,反留你在房中,我说了两句,她竟与我争辩起来,我便罚她跪一跪祠堂,也好静静心。” 顾巡沉默片刻,两三息的工夫里,堂中众人屏气凝神。 他不紧不慢地开了口,语气带着玩味的笑意:“母亲,昨夜南县军情,是儿子自己决定不去的。” 刘太夫人在椅上略动了动,手心落在案角。 顾巡接着陈述道:“韩璿来报后,儿子便做了安排,让柳城守军连夜出兵增援,并在柳城插上冯昶的将旗。芝罗人刚占县城,立足未稳,两日内不会再往前进攻,届时援军可到,再行调度也不迟。” 他顿了顿,看向刘太夫人:“儿子留在房中,并非因为儿媳挽留,而是因为军务已经安排妥当,无需连夜召集将士。母亲若觉这还不够,那错在儿子,不在儿媳。” 刘太夫人没有立刻接话,她垂眸轻笑一声,再抬眸时,带着顾全大局的语气道:“既如此,便不跪了。”她的声音像暂时退了一步的潮水,可那潮水底下还有暗流,“回去吧,往后不可掉以轻心。” 此事便算是收场了。 顾巡没有再多言,微微侧过头,望向慕兰凝时,眸中闪过一瞬不易察觉的疼惜,嗓音软和道:“走吧。” 慕兰凝依言屈膝,对刘太夫人行了一礼,然后跟在顾巡身后,出了后院的正厅。 跨过门槛的那一刻,她觉得肩背一松,像卸下一块看不见的巨石。廊下的风灌过来,带着昨夜雨后的清凉,胸口那团堵着的气终于散了些。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抄手游廊往内院走去,晨光透过廊外的花木洒下斑驳碎影,四周静悄悄的,连脚步声都被青石砖吞没。待行至一处转角,前后无人,顾巡放慢了步子,向后伸出手,将慕兰凝的手握在自己宽厚的掌心。 “委屈你了。”他歉疚道。 慕兰凝收拢指尖,回握着他的手掌,掌心相对的触感让她想起了昨夜帐暖里的缱绻,方才受的那些冷言冷语,似乎也就变得无足轻重了。她垂眸看着两人交叠的手影,唇边泛起一丝浅淡却无奈的笑意:“没什么。” 顾巡停下了脚步,他转过身,借着廊下花影的掩映,微微俯身凑近她,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额发,声音低沉道:“太夫人阴晴不定,两位嫂嫂又喜欢煽风点火,但是你放心,你有我。” 最后三个字笃定而坚决,像是将她护在自己羽翼下。慕兰凝勾起唇角,眸底漾起盈盈波光,心中的那一丝不快,竟被这几句低语悉数抚平,化作满心的柔软。 她抬起头,目光撞进他的深眸中,本想问问他南县的情况,但是开口时,忽而疑惑:“在家里怎么没看到过你那两个哥哥?” 顾巡牵唇一笑:“大哥自从受伤后,便钻研起了棋艺,平日里闭门不出,偶尔有棋友上门来陪他说话,他也算逍遥;二哥在外面办了诗社,一有空就出门与江州城那些文人雅士待在一起,连我也很少见到他。” 慕兰凝悠悠道:“两位嫂嫂这般行事,是因为看不惯你坐上了节度使的位子吗?” 顾家大公子和二公子生来便是主子,只要节度使的位子还属于顾家,不管谁坐在这个位子上,他们的日子都不会有太大改变。但是他们的夫人却不一样,在这个府里,她们要依附男人而活,男人不上进,她们便矮人一等,所以才不得不为自己争。 30. 新婚燕尔 慕兰凝问得直白,顾巡却不置可否,他眼眶微动,然后又讪讪一笑。看他这个反应,慕兰凝便了然于心了。 一个并不年长的庶子,原本无缘节度使之位,是父亲意外身亡、长兄伤重致残,加上次兄不擅军务,才让顾巡挑起这个担子。内宅的人只看到顾巡掌权后的风光,却看不见他为了稳住江州的大局,要面对多少凶险。 如今大嫂无出,二嫂却有孕,若是二嫂这一胎生下儿子,那便是顾家长孙。顾巡虽然坐在节度使的高位上,却并非名正言顺,将来二房那一支若想争权,顾巡难以跟他们抗衡,即便他到时候大度让权,二房也未必能容得下他…… 慕兰凝眸光晶莹地伸出另一只手,默默将手掌覆在他手背上,学着他方才安抚她的语调,声音柔软道:“你放心,你也有我。” 顾巡先是一怔,随即克制地轻笑一声,他低眸看着她认真的模样,另一只手臂往前一伸,将她揽入怀中,两个人的心跳声都从衣衫深处透过来,沉稳而坚定。 他缓缓合上双眸,收起了平日里的运筹帷幄,郑重地回应道:“嗯。” 回到东院,慕兰凝才问起南县的军情:“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衙署那边安排妥当了?” 顾巡在茶案旁悠闲坐定,招手让她近前,像讲故事一般将此事从头到尾说给她听:“芝罗国君臣不和,我当初绕过他们的国主,只给摄政王送了喜帖,引起他们的内乱,摄政王为了表衷心,便领兵来南县挑衅了。” 慕兰凝在他对面落座,听着这其中的人心算计,眉梢动了动,若有所思道:“原来如此。” 顾巡说罢端起茶盏,仰面饮下半盏温茶,又胸有成竹道:“接下来,我还有一个反间计,让摄政王以为国主有意让他有去无回,必要时,我还可以假装助他一臂之力,送他些粮草辎重,这样他可就真的回不了头了,只能率军倒戈,回芝罗与国主厮杀。” 两方交战,从他口中说出来像是在下一盘棋。 慕兰凝笑着抬手掩耳,故作惊恐地偏过头道:“这般机密大事,节帅可别对我说,当心我宣扬出去,坏了你的大事。” 顾巡目如繁星璀璨,看着她娇俏的侧颜,语带戏谑与宠溺:“哦?你是谁派来的细作?” 慕兰凝眼波流转,有心逗弄他,回身微微前倾,轻启朱唇浅浅道:“我对节帅用了美人计,不知节帅可曾中计?” 顾巡眸色一深,笑意里多了几分炽热,他笑着放下茶盏,朝她抬了抬手,两手一带,轻巧地把她从座上拉了起来,然后将她环在自己膝上。 慕兰凝咬唇倚在他身前,两人呼吸交缠,顾巡低头瞧她,声音低沉喑哑:“嗯,我中计了,夫人大功已成,还会留在我身边吗?” 慕兰凝的指尖轻轻搭在他衣袖上,歪头晃脑地低吟:“那要看看节帅的诚意。” 顾巡忍着胸膛里的跃动,贴过来在她额间温存一吻,声音黏腻道:“我不让你走。”说着,手腕一紧,将她圈在怀里。 他鼻梁下移,热息扑在她脸颊,不等她再说什么,双唇彻底压在她唇边,辗转间,彼此的气息都烧了起来。 慕兰凝心跳如擂鼓,这可是日头正盛的白天,她手忙脚乱地推拒着他宽厚的肩,唇角逸出细碎的哀求:“别闹了……” 顾巡微微喘息着停了停,双手仍勾紧她的后腰,蜻蜓点水地吮着她炽热的唇角,断断续续道:“想把你带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只有我跟你。” 慕兰凝面色潮红,吞咽着凌乱的灼热,恰在此时,屋外忽而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随着侍女的低语,正一步步朝廊下挨近。 两个侍女还在收拾昨日大婚时用过的喜物,慕兰凝心头一惊,连忙从顾巡怀里抽开身站起来,眼神飘忽地看向紧闭的房门。 …… 接下来两日,南县的战况一如顾巡所料,芝罗军没再往前推进,柳城的援军抵达后,双方陷入对峙。之后江州军依计散布流言,说芝罗国主这次是有意让摄政王来送死,并对芝罗的兵卒承诺,早日向江州投诚,可免一死。 顾巡留在江州城未出,南县的军报每两个时辰传回来一次,他白日去一趟衙署,待上半日便回府,嘱咐韩璿及贺琢等人,若有要事,直接去府上见他。 顾巡外出时,慕兰凝闲来无事,便在卧房里给他打理衣橱,往后他每日穿什么,出远门时要带什么,她都想亲自经手,不想让侍女代劳。 橱门推开,入目的是几件叠得齐整的常服,慕兰凝抬眼打量着,发现最顶层搁了一只香囊,看上去有几分眼熟。 这是她给顾巡做的那只,一侧还绣着顾巡的名字,慕兰凝认出来了,踮起脚将香囊取下来,拿在手上细细摩挲自己的一针一线。 香囊里加了些许香料,凑近些嗅,能闻见佩兰混着沉香的味道。慕兰凝的手指动了动,发觉里头还有什么圆圆的、滑滑的玩意儿,便好奇地将香囊的系带解开。 指尖探进去,触到一角温凉,抽出来,是那枚环佩。 慕兰凝笑了笑,又将环佩塞回去,系好香囊放回原处。 两侍女见她忙碌,上前要来帮忙,慕兰凝不想让侍女知道她在翻顾巡的香囊,便回绝道:“我只是打发时间而已,你们去忙别的事吧。” 侍女遵命退下,慕兰凝无心在意她们私底下会不会议论她的古怪。 午后时分,慕兰凝沏了今年的新茶,还没喝上一口,又起身踱到衣橱前看顾巡往年过冬的衣物,寻思着今年冬天要给他添置些什么。 他平日面冷寡言,衣着也是疏离的深色居多,如今成婚了,是不是该穿得喜庆些才好呢? 心思落在这些平淡琐事里,慕兰凝有种安稳的踏实感。 手随目移,一件藏蓝色大氅忽而入目,齐整地压在角落。不知怎地,慕兰凝蓦然思及在东宫时,萧临也有一件款式相当的,雪后赏梅时,冷香幽幽,她还曾被他拥在大氅里。 回想起来,其实也不过是去年冬天的事,可是因为萧临的不在人世加上她远离了京城,那个画面久远得像是一桩听来的传闻。 正出着神,身后脚步声渐近,慕兰凝浑然不觉。 顾巡没出声,在她身后笑望片刻,见她还是没发现,他便伸开手臂自她身后揽住她,然后不由分说地拥她入怀。 慕兰凝如梦初醒,脊背被他的胸膛蹭得酥痒,她对他的突然回来虽有些意外,双手还是亲近地落在他手腕处。 “我还以为节帅要晚些时候才回来呢。”她轻喃着。 顾巡的下颌顺势搁在她肩窝处,臂弯也不自觉收紧了几分,似笑非笑地在她耳边问:“怎么没好好歇着,夜里不是还说腰疼吗?” 慕兰凝耳根烧红,嚅了嚅唇,只道:“……少说浑话。” 日光斜斜地照进来,满室都被洒上温润的柔光,两人在外间的茶案前相对品茶,顾巡舒展地挨着椅背,肩臂也卸下了紧绷的力道。 慕兰凝提着茶壶斟满两只茶盏,放下茶壶后瞧了他一眼,很快又垂下眼睫,唇角留着浅淡的笑意。 “南县的那边的进展都在节帅的掌控中吗?”她将一只茶盏轻轻推到他面前,开口关心道。 顾巡闻着茶香,动了动鼻翼,双手闲散地扶在案上,不急于饮茶。 “三日内,那位来犯的摄政王必然撤军。”他神色慵懒,眼角眉梢带着运筹帷幄的得意。 慕兰凝觉得他像个藏不住事的孩子,笑着低头抿茶,想了想,却有几分疑惑:“这种事,朝廷一直不过问吗?” 顾巡的指尖轻触茶盏,蹙眉笑道:“江州远离京城,凡事都要自给自足。前两年朝廷 是兵力不足,这两年有意隔岸观火,想来是巴不得各州节度使损兵折将。” 慕兰凝听他这一席话,颇有些猝不及防,她以前还没有这样想过,但是仔细回想朝廷这两年对江州的态度,确实不是简单的兵力不足可以说得通的。江州和范州都属边陲重镇,双方不和,朝廷却没有拿出实质行动来调和,这背后的深意便不言而喻了。 芝罗大军来犯,江州人心惶惶,但是对朝廷那帮高居庙堂的人来说,这正是借外敌来清除异己的好机会,等到两败俱伤之时,才是朝廷出兵之时。 慕兰凝唏嘘了一瞬,朝堂风云,波谲云诡,处处是阴谋和算计,即便她离开了东宫,也始终是活在同一片苍穹下。在顾巡的身边,日子也并非顺遂无虞,但是不管怎样,她愿意跟他同进退。 成婚第三日,按江州的习俗,慕兰凝要归宁,顾巡没去衙署,一早备了马车陪她回慕家。 临出发前,二人一同去给刘太夫人请了安,刘太夫人客套道:“快去吧,记得代我向亲家问好。”还带着婆子一路送他们到了府门外。 顾巡原打算跟慕兰凝一起坐马车,碍于刘太夫人站在府门外目送,便又拿出节度使的威严,骑着高头大马走在前头。 慕兰凝一到马车上便困乏地打盹儿,顾巡初谙情事,帷幔深处丝毫不加节制,她这几日被他缠得狠了,晨起时腰际还是酸软的,膝弯处也留着几缕淡痕,若非今日归宁,她必得多躺一会儿好好休养。 车轮辘辘穿过街巷,离慕家越来越近,慕兰凝闭目养神,想起从京城回来时,就像一个走失的人历尽千辛万苦终于叩响了自家的大门,并未察觉自己的身份变化,而这一次回来,才是真正作为嫁出去的女儿回来的。 慕家门庭依旧,早有侍女和小厮候在路边,顾巡下马后,慕宽夫妇紧跟着出来迎接。 慕宽一见顾巡便关心起南县的动向,慕兰凝则与严夫人来到后院闲谈。 严夫人笑意款款道:“阿骏昨日来信了,喜礼已送到你爹娘手上,他们听说你成婚,还要帮你准备嫁妆呢。” 慕兰凝涩然牵了牵唇,爹娘虽热心,但他们还是不记得她。 严夫人见她神色落寞,便又谈起其他的事,无意提了一嘴:“雪狸这两日不吃不喝的,也不知是不是病了。” 慕兰凝一听,忙问:“雪狸在何处?” 话音刚落,忽听花园角落传来一声呜咽,雪狸颤颤地朝她小跑过来。 慕兰凝眸色一沉,才三日不见,雪狸蔫得像变了个样子,雪白的毛色透着干枯,一双琥珀色瞳孔不复往日灵气,尾巴也垂到地上,像个大病初愈的人,见到慕兰凝,虚虚地喵了两声。 慕兰凝蹲下身,轻抚雪狸的脑袋,雪狸贴着她的裙角蹭过来,眼神都带着委屈。 “是我把它带到了江州,这几日我不在,它兴许以为我不要它了。”慕兰凝对严夫人轻叹着。 严夫人也俯身道:“我也是这么想的,要不,你就带它去顾家吧,顾家家大业大,还能拒绝一个猫不成?” 慕兰凝轻轻点头,话虽如此,可雪狸算是萧临的遗物,她担心顾巡介意。 席间,顾巡没有摆节度使的架子,只把自己当寻常女婿,在慕宽和严夫人跟前恭恭敬敬地说笑。慕兰凝想着,就算自己的爹娘在跟前,也会很满意顾巡吧。 在慕家吃罢午饭后,顾巡记挂着衙署的军务,便没多逗留,慕兰凝带上雪狸,也一同离开了。 顾巡记得这只猫,跟慕兰凝一起从京城回来的,他伸手逗弄了一下,然后对慕兰凝打趣道:“归宁一趟,抱了只猫回来,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你的陪嫁呢。” 他并不知道雪狸的来历,慕兰凝也不愿让他知道,挑眉揶揄道:“它还真是我的陪嫁呢,节帅往后可要好生供养着。” 31. 醋意横生 回到节度使府,顾巡刚从马背下来,门仆便上前禀报道:“节帅,贺琢大人要见您,正在书房等候。” 顾巡沉着道:“好。” 贺琢此时来求见,想来是南县那边有了新的进展。 慕兰凝在马车上听见,心头不自然地浮上一股熟悉的凉意。在东宫时某个寻常的黄昏,萧临陪她在后苑的凉亭看夕阳,回到正殿时,恰巧遇到吏部某个老臣来东宫寻萧临,慕兰凝识趣地退到寝殿,刚走出两步,却听那老臣对萧临劝诫着:“殿下身为储君,切不可因一女子耽搁了政事。” 听起来,萧临若是误了什么事,都是因为她不识大体所致。 不过萧临也没跟那老臣客气,慕兰凝听到他冷嘲道:“若是一个女子就能耽搁政事,那本宫往后也不必设三宫六院了。” …… 顾巡来到马车前扶慕兰凝下车,小声叮嘱着:“你先带雪狸回东院,我有事要去书房。” 慕兰凝轻声应着:“嗯,你快去吧。” 顾巡虽已交代妥当,却没急着往书房去,跟她一同进了府门,才在前院的抄手游廊往书房拐去。 雪狸跟在慕兰凝身后,经过抄手游廊时,突然背上痒痒,便停下来在廊柱上蹭了蹭。贺琢在书房等顾巡等得久了,这时正好出来观望,他先是看到顾巡,接着又远远地望见了雪狸。 雪狸蹭完背便跟着慕兰凝走了,须臾之间消失在贺琢眼前。 贺琢这几日殚精竭虑,正有些恍惚,不禁揉了揉眼,对顾巡喃喃着:“我莫不是眼花了,怎么隐约看见了一只灵猫?” 顾巡故意笑话道:“你是眼花了,哪里有灵猫,我怎么没瞧见?” 贺琢一脸狐疑地随顾巡来到书房,又自顾自嘀咕道:“听说两年前西域使者来大梁觐见,带了一只灵猫做礼物,送给了东宫殿下,那猫通身雪白,京城贵人争相一睹,可惜我不在京中,没能瞧上一眼,今日眼花瞥见,难道是老天遂了我的心愿?” 言者无意听者有心,顾巡听到这番话,眸光微漾。 顾巡在书案后坐定,贺琢提了提精神,这才开始禀报正事:“南县军民断了芝罗军的粮道,那摄政王孤立无援,这两日就该撤兵了,我特来请示节帅,要不要在途中设下埋伏?” 顾巡正在走神,没听清贺琢在说什么,也没回答贺琢的问题。他浮想联翩,若那只猫是萧临的遗物,慕兰凝将它带回江州是何意,难道是对萧临余情未了吗? 贺琢见他心不在焉,小心翼翼地追问一声:“节帅意下如何?” 顾巡眨了眨眼睫,掩饰地反问道:“你有何看法?” …… 慕兰凝回到东院,吩咐侍女在暖阁给雪狸收拾一个小窝出来,又准备了碗碟用来装水和吃食,忙活完了才到小榻上歇息片刻。 雪狸对新居很满意,吃饱了便四处转转,尾巴跟着晃来晃去,侍女们瞧它模样俊俏机灵,都围在它身旁打转。 顾巡从前院书房回来时,见雪狸趾高气扬站在廊下打量他,俨然比他还像这院子的主人,霎时心生嫌弃。 侍女们见顾巡回来,忙低头行礼,顾巡不悦道:“时候不早了,还不去准备晚膳?” 侍女们听见,忙匆匆往厨房去,留雪狸在廊下神色惘然。 顾巡从雪狸身旁经过,径自进了屋,慕兰凝正闭目小憩,方才听到他的说话声,疲倦地睁开眼,她听出他心绪不佳。 “出了什么事吗?”她一见顾巡边起身问道,声音瓮瓮的像是刚睡醒。 顾巡却不出声,两人相视的一瞬,他的眸色还是柔和的,但是很快淡漠地偏转过脸。 “我忘了问你,那猫是你从前在宫里养的吗?”他坐在茶案边问她,语气不紧不慢,但又带着显而易见的试探。 慕兰凝眸色一沉,她不明白顾巡怎会突然问起这个,听他的语气,像是已经认定了答案。 她僵在原地,顾巡这样问,分明是在猜疑她。他若是心平气和地向她打听雪狸的来历,她也会原原本本地告诉他,她是看雪狸可怜才带它来江州的,和萧临无关。 顾巡端坐在案边等她的回答,慕兰凝轻轻吁气,其实她也可以说,雪狸是她从京城回江州的路上捡来的,这样跟东宫的一切就撇清了,但她不想说谎,说了只会让顾巡更不高兴。 慕兰凝并不启唇,只在喉间稍稍发力,清楚地坦白道:“嗯。” 顾巡没料到她会回答得这样简短干脆,她平日那样温婉有耐心,他以为她在这件事上会再多解释些什么,好安抚他心中的不痛快。 两人的心思都被沉默堵上,她没再多说一个字,他见气氛不妙,也没再硬着心肠往下盘问,再问下去只会显得自己狭隘。 顾巡愈发如鲠在喉,她藏在心底的事似乎不止这一桩,他先前刻意回避这些问题,如今不得不仔细捋一捋。上回去晋州时,他发现她竟然会骑马,他没有问她何时学的,因为他猜得到,慕家是书香门第,不会教女眷骑马,而慕兰凝骑术也不精,显然是这一两年才开始接触的。所以,她只能是在东宫学会的骑马,教她骑马的人,是已故太子萧临。 明知往事不可更改,顾巡却难以抑制内心翻涌着的妒火,接连几日的朝夕相对,彼此坦诚交心,仿佛已经连为一体,不留任何空白的余地,可是自己偏偏忽略了那段错过的光阴,她心里还有一片锁起来的角落,是他往日不曾参与、将来也无法触碰的。 在甘县时,她说萧临生前更看重国事,把她视为无足轻重的人。 这句话大概不是实话。萧临应该待她很好,所以她才会将东宫那只猫带回江州。 顾巡忿忿于慕兰凝一开始故意隐瞒了这些事实,就仿佛她早就看穿他是个小气妒忌之人,需要她小心地编一个慌、再圆上一个慌,两人才能和睦相处下去。 他起身失望道:“军中还有要事,随时有人来找我,我今晚在书房过夜,不必等我。” 说罢便迈步离去,不容任何挽留。 慕兰凝目送他的背影,怅然合眸。仅仅因为雪狸,顾巡便难以接受了,说到底,他还是介意她在东宫的那一段过往,既然如此,为何又要娶她? 掌灯后,侍女将饭菜送来,只有一副碗筷,慕兰凝照常就餐,拿着筷子时,腹中却不知饥饱。她埋头吃饭,比平日的饭量多了一半,可是心头还是空荡荡的,吃着吃着,想到顾巡临走时的神情,一滴泪默默落在汤碗里,清脆地“叮”了一声。 雪狸在脚边呆呆地昂着头望她,不明白发生了何事,慕兰凝见雪狸傻傻地守在一旁,酸楚的泪水一滴接着一滴往下掉。 她想去书房找顾巡,想看看他吃过饭没有,想让他回来……可是她抹不开面。 倘若顾巡将她的低头求和视为心虚后的谄媚,在气头上再跟她大吵一通,她又情何以堪? 慕兰凝想着最坏的结果,索性关上门独守空房,是顾巡负气先走的,他若想回来,理应是他自己决定回来,她才不会拉下脸去哄他。 慕兰凝边想边生气,闷闷地熄了灯躺下,一面又劝自己,顾巡不在身旁正好,她终于可以睡个囫囵觉。 夜深人静时,雪狸也在暖阁里卧着了,慕兰凝辗转反侧,越是想入睡越是睡不着。不多时,屋外传来侍女的窃窃私语—— “我瞧夫人可是十足的美人模样,怎么才成婚三日就开始守空房了?” 空气凝滞一阵儿,接着传来另一个侍女的斥声:“主子的事儿少议论。” 慕兰凝先是有些气恼,接着又勉强舒怀几分,想着顾家的侍女也不全是趋炎附势的。 不料想,那侍女话音刚落,转而压低声音啧啧道:“人家是东宫出来的,这种场面算什么,怕是早习惯了吧。” …… 一字一句,像无数根刺扎在慕兰凝心上,东宫是她身上挥不去的烙印,不管何时何地,旁人都能拿这段经历来猜忌她、挖苦她。说来也是可笑,她在东宫时都未受过这样的冷落,刚嫁给顾巡不过三日,就要经历这样的怠慢和非议。 慕兰凝抬手捂着耳朵,不想再听到任何闲言碎语,方才的事她并不愠怒,只是委屈。说到底,是顾巡的不归才会让她被侍女嚼舌根。 将哭未哭之际,她又念起和顾巡的点点滴滴。是他贿赂了司天监,让司天监助她出宫,是他挡下了京城派来的 猎命郎君,让幕后之人不再对她下手,也是他陪她去晋州见爹娘,在她最孤苦的时候在她身边守着她,他们积累下来的甜蜜那样多,怎么可以因为一点小事,就否认往日相爱的证据呢? 一夜转瞬即逝,次日天刚亮,慕兰凝便对镜理妆,心里打定主意今日要找个借口去前院书房一趟,顾巡今晚回不回来她不管,总要有人先低头认错,是她隐瞒在先,主动跟顾巡服个软也未尝不可。 不多时,侍女推门进来,手上提着食盒。慕兰凝以为早膳这么早就送过来了,想着昨夜听到的闲言碎语,并不理会这侍女,只将桃木梳往妆台上一搁,又往首饰匣里去翻珠钗。 侍女却在她身后恭声道:“夫人,节帅今早让前院的小厮出门买了点心,还热着,请夫人趁热尝尝。” 慕兰凝的手僵在珠钗上,她以为自己听错,对着铜镜疑惑道:“谁买的?” 侍女认真道:“节帅让人去买的。” 侍女不会费心哄她高兴,慕兰凝想了想,眉间淡淡一笑:“知道了。” 雪狸随后也进来了,在桌案旁望着食盒摇尾巴。慕兰凝起身将匣盖揭开,见内里衬着一层素白绫帕,帕上摆着六枚点心,颜色各不相同,个个精巧。 慕兰凝拈起一块藕荷色的水晶糕,掰了一半喂雪狸,自己尝了另一半,醇香浓厚,入口即化。既然顾巡先行示好,她倒要重新思量一番了,他昨日那样冷落她,她可不能这么快就原谅,先晾他一日才是。 用罢早膳,慕兰凝先去后院给刘太夫人请了安,回禀昨日归宁之事。 刘太夫人昨日听说顾巡在书房留宿,今日又见她一个人来请安,想着顾巡总算明白女人和军务孰轻孰重的道理了,甚感欣慰,因而对慕兰凝也多了些仁厚。 “我岁数大了,你那两位嫂嫂没见过世面,往后这府里的事,你可要上些心。”刘太夫人教导道。 慕兰凝垂首听着,只觉刘太夫人莫不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当着自己的面说两个嫂嫂没见过世面,当着其他人的面,又是怎么编排她的呢? 腹诽归腹诽,慕兰凝对刘太夫人的话恭敬附和,刘太夫人随后又问起慕家琐事,二人相谈融洽。到了午时,慕兰凝留下一起用了午膳。 饭后,刘太夫人要午休,慕兰凝便回了东院。 雪狸懒洋洋地在廊下伸展地卧着,精气神慢慢恢复了些,院子里静悄悄的,看样子,顾巡并没有回来。慕兰凝回屋拿起书卷,坐在窗边打发时间,这一坐,便坐到了黄昏薄暮。 天色已晚,仍不见顾巡回来,慕兰凝有些坐不住,难道因为她对他的示好没有没有回应,所以他以为她还在生气吗? 食盒里没吃完的点心都凉了,慕兰凝拿起其中一枚百合酥,放入口中,已经食不知味了。 她又忍耐到晚膳过后,院子里只有蟋蟀的叫声,昨夜独守空房已经让侍女笑话,今夜无论如何也要把顾巡叫回来。 慕兰凝犹豫再三,然后从衣橱里找来一床夏秋时节的薄锦被,不拿灯笼也不叫侍女,独自抱着整齐的锦被去了前院书房。 前院很是寂静,连服侍的小厮也不见人影,一弯冷月悬在檐角,庭中银杏树的影子落在阶上,零零散散。 夜风吹过,慕兰凝抱着锦被在窗外停驻一瞬,见顾巡独坐在书案后正在揉眉心,他身上穿着昨日的衣裳,案角搁着一盏凉茶,书房里灯焰一晃,随后烛芯爆出哔剥声。 慕兰凝往前走了几步,来到门口并不出声,直接推门闯入。 顾巡听到动静便警觉地放下了手,见是她来,眉梢松了一分。 “夜里凉,妾身特来给夫君送一床锦被,夫君既然决定睡书房,那便将书房收拾妥当些。”慕兰凝措词温婉,声音却还透着隐隐的不高兴。 顾巡微微抬眸,不动声色道:“放下吧。” 慕兰凝将锦被放在屏风后的床榻上,见顾巡不冷不热的,转身便道:“那我走了。” 她的步子迈得不急不慢,刚走出两步,身后便传来窸窣声,慕兰凝尚未回头,腰侧已环过来一双手臂。 “这便要走了?”顾巡低沉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落下来。 32. 和好胜初 顾巡臂力一沉,将慕兰凝抱入屏风后,书房陈设简陋,内室和书案只用屏风隔开,床榻上连帷帐都没挂。慕兰凝被他扣在榻上,心里还在为他方才的冷漠感到委屈,便推拒着他的胸口道:“我要回房。” 顾巡握住她的手,转而压在枕侧,俯身在她耳边温软缠绵:“别走,好不好?” 语毕,密密麻麻的吻自她耳垂往下移,落在颈窝时格外用力。 慕兰凝眸底蒙了一道潋滟波光,脊背随即舒展开来,慌乱中忙用另一只手去抓自己带过来的那床锦被。 顾巡会意,在粗息中停了停,然后伸手将锦被扯过来,盖在二人身上。刚从衣橱里拿出来的锦被还带着栀子香,慕兰凝闭眼承受着覆在身前的力道,在意识将散未散时,抬手攀在了顾巡肩上。 月挂中天时,外间书案上的烛灯还亮着,慕兰凝一头青丝散逸在枕上,倦怠地合着眼眸。顾巡气息悠长,五指缠在她的发丝间把玩。 “点心好吃吗?”他盯着她的睡颜细声笑问。 慕兰凝眼波涣散地望他一眼,很快合眸,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嗯。”见顾巡盯着她不动,便强撑着睁开眼问,“我要是不来找你,你是不是就不回去见我?” “不是的。”顾巡缓缓眨着眼睫,“我准备等更晚些的时候才回去,趁你睡着时先你欺负一顿,然后就把你劫走,带你去一个没人的山里头,我当山大王,你当压寨夫人……” 慕兰凝白了他一眼:“不想理你了。”说罢,眼皮再也没力气动了。 顾巡见她实在累了,讪讪地收回手枕在脑后,不再扰她,感慨了一阵,旋即起身将外间的灯吹灭,才又折返回来拥她入眠。 慕兰凝朦胧之中往他怀里蹭了蹭,像是睡得不安稳,以为他随时会离开。 顾巡的手臂揽紧她,倾身在她眉心落下一个轻柔的吻,低声安抚着:“我不走……你也不许走。” 慕兰凝没出声,也不知听没听见,心跳沉沉地在他怀里酣睡。 …… 天蒙蒙亮,窗纸上泛着蟹青色。慕兰凝不知怎地就醒来了,睁开睡眼后,腰际的酸胀感便袭了上来。屋子里静得能听见檐角的风,天光未足,目之所及都是灰蒙蒙的,唯有身侧的轮廓,在熹微里显得格外清晰。 顾巡侧身向着她,一条手臂在她颈下,另一条手臂横在被外,掌心还虚虚拢着她的背,睡着了也不肯完全放开。 他呼吸绵长,下颌上冒出青色的胡茬,褪去白日里的端肃,此刻在她身旁竟显出几分慵懒的天真。 她没有怀疑过他的真心,可是她不得不承认,夫妻间的恩爱里有一道裂痕,他们都被过往的遗憾困住了。 慕兰凝在他的臂弯里默想昨日的嫌隙,昨日顾巡那个反应,不仅是因为萧临的痕迹是他心底一根刺,还有她的不坦诚,设身处地想一想,她对顾巡确实隐瞒了太多事。 往后,她要待他更温柔体贴些,他想知道些什么,她便完完整整地告诉他。想完这些,慕兰凝唇角微微弯着,见顾巡仍睡着不醒,便抬头凑上去,像蜻蜓点水,在他唇上轻轻碰了一下,一触即离。 在她退开的一瞬,后背忽然一紧。 顾巡声音哑哑、笑意却明亮:“夫人在做什么?” 慕兰凝的脸埋进枕上,声音颤颤道:“没什么。” 顾巡将锦被拉开,翻身贴在她身前,带着昨夜餍足后的松弛,指尖替她把散乱的鬓发拢到耳后。 慕兰凝四肢沉重,无力再同他折腾,偏过脸催促道:“天亮了,你快起来吧。” “不起——”顾巡声音低低道,“昨夜不是还唤夫君吗?再唤一声听听。” 说罢,掌心托住了她的后腰。 慕兰凝气息不稳,咬唇没吭声,晨光漫进来,照见她锁骨上昨夜留下的红痕,与前几日的旧痕层层叠叠,都是他烙下的印。 顾巡气息渐重,但不像昨夜那般急切,吻她时也格外轻慢,慕兰凝无处可逃地感受着每一寸。 “我昨日不是气你,说到底,是在气我自己。”顾巡闷哼一声,在她耳边断断续续说着话。 慕兰凝眼眶一红,仰着脸道:“见你生气,我只觉错在我,是我不好。” 顾巡勾唇轻笑,柔情似水地将她的话一一吞进吻里。 事后,天光已大亮,小厮和侍女在前院打扫,顾巡仍赖床不起,也不让慕兰凝下床。 慕兰凝催促无用,便另寻思路,在他怀里软糯道:“我想吃昨日买的点心了,你去买好不好?” 顾巡诧异地望她:“我是什么身份?竟要我亲自给你买点心?” 慕兰凝被他噎住,垂眸不语。 顾巡转而揶揄道:“倒是你,之前不是说自己喜欢做点心吗?我何时能吃上你亲手做的点心?” 慕兰凝忙道:“那我去给你做点心,你让我下去。” 顾巡才不听,拉着她继续在锦被下温存。 慕兰凝实在无奈,便拿诗词哄他:“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顾巡眸光如炬,不知想到了什么,先是傻乐一阵,继而开口款款道:“阿凝,眼下谈一生,也许太早了些,可是我只想告诉你,就算此刻芝罗人派刺客来杀了我,我也没有遗憾了。” 慕兰凝神色一凛:“你不要吓我。” 顾巡抬手点了点她的鼻梁,温柔笑道:“那我以后不这样说了。” 慕兰凝抓着他的手问:“我有那么好吗?万一我善妒任性,日日惹你生气……” 顾巡截断她的话,扬声道:“你善妒,我还善妒呢!我恨萧临怎么没有早点死。” 这是他们之间第一次坦然提起萧临,场面并没有慕兰凝先前设想的难堪,就好像是谈起一桩陈年旧事,彼此虽记忆犹新,但也都明白那一切都不复存在了。 慕兰凝莞尔道:“夫君,善妒乃人之常情,我就喜欢夫君善妒。” 顾巡被她逗弄得傻笑,一面又垂眸叮咛:“你去京城之后,我每个晚上都会想着你,我希望你在东宫过得好,但是我又怕你过得太好了,就会忘记我。” 慕兰凝涩然回想着:“我偶尔也会想起你,但是我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顾巡皱了皱眉:“只是偶尔啊?” 慕兰凝觉得他得了便宜还卖乖,摩挲着他宽厚的掌心软语:“如今我在你身旁,我要你好好守着我。” 顾巡抿着唇道:“嗯,好。” 他将脸埋进她的发间,缓缓地吸气,明明是情到浓时,可是心底某处还是藏着一种患得患失的不真切感,他的热忱,他的甜言蜜语,都是她在另一个男人身上早就体会过的,她会不会拿他跟别人比较呢? 小厮来叩门,顾巡才匆匆往身上披外衫,慕兰凝躺在锦被下,听小厮在门外小声道:“节帅,贺琢大人命人传话,芝罗的摄政王死在了撤军途中。” 小厮走后,慕兰凝拥着锦被起身坐了起来,望着顾巡时,眼底漾着笑意:“恭喜节帅,步步为营,终是得偿所愿了。” 听她这样恭维,顾巡反倒谦虚起来,来到榻沿坐下,面不改色道:“这都是江州将士齐心协力的结果。” …… 早膳后,顾巡 出门去了衙署,慕兰凝也走出书房,打算动手做一屉山药红枣糕。 回到东院,雪狸小跑着上前来迎,侍女紧随其后也上前问道:“夫人,午膳准备些什么?” 慕兰凝想了想:“炖乌鸡汤吧,再炒两个清淡些的菜。” 侍女得命,刚要退下,慕兰凝又问:“煮粥用的山药和红枣还有吗?” “还有一些,夫人想喝粥吗?” 慕兰凝笑着摇头:“不是。” 不一会儿,慕兰凝也挽着袖子来到小厨房,侍女端来山药、红枣、糯米粉等物,不放心道:“夫人想做糕点,交给我们就好。” 慕兰凝只道:“不用管我,你们忙你们的。” 侍女们便将案台上的位置留一半给她,又用热水泡开糖块,放在瓷碗里备用。 慕兰凝先是将山药和红枣蒸软,然后揉进糯米粉里,侍女那边也有条不紊地忙碌着,不一会儿,案上已经摆好了切好了菠菜和木耳,旁边还放了一碗热水泡开的盐水,用于炖汤。 雪狸跟到厨房来,在慕兰凝身后欢快地叫,慕兰凝百忙中不忘回头笑道:“你也想尝尝吗?小馋猫。” 到了要加水和糖的关头,慕兰凝瞧见两只一模一样的碗,以为都是侍女准备的糖水,也没开口问,端起其中一只碗直接将水倒进了面盆里,还低头嗅了嗅,味道不错,便放心地继续揉。揉好之后,拿模具压成七八个方方正正的糕点状。 锅里的乌鸡汤炖得正香,侍女弯腰往锅底添柴,准备加盐时,见案上两只瓷碗空了一只,只当慕兰凝已将糖水拿去用了,便将剩余一只碗里的水倒入锅中,盖上锅盖继续熬煮。 糕点上锅后,慕兰凝大功告成般舒展着肩背,侍女们又道:“夫人歇歇吧,我们看着就好。” 慕兰凝站得久了,确实也有些累了,于是笑着点点头,回屋喝茶歇息,忙碌后的片刻放松,最是惬意。 江州的八月,日头不冷不热,照在人身上像笼了一袭轻纱。慕兰凝倚在圈椅上闭目盘算着,快到中秋了,中秋那日,节度使府应该要宴请江州城的主要官员,中秋过后,天气转凉,她还要给寒云山的爹娘提前送去过冬的衣物。 约莫过了三刻,侍女将出锅的山药红枣糕送了进来,枣香浓郁,煞是诱人。 “夫人,糕点好了,要不要尝尝?” 慕兰凝满眼欢喜道:“先搁下吧。” 糕点还冒着热气,慕兰凝打算放一会儿再尝,雪狸也被香味吸引过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案上的糕点,一蹦便跳了上来。 慕兰凝拽了拽它的胡须:“你不能第一个吃,要等顾巡回来才能吃。” 雪狸不听,探着头往盘子里嗅了嗅,慕兰凝正打算用筷子夹一块给它,雪狸却扭头走开了,尾巴甩得极嫌弃。 慕兰凝悻悻地放下筷子,追着雪狸的尾巴道:“说你两句还不高兴了,以后都不许吃了。” 正数落着,顾巡面色红润地从外面回来,见到她便欣然问:“怎么了?它惹你不高兴啊?” 慕兰凝笑道:“不是,我做了点心等你回来。” 说罢,连忙拉着顾巡进屋,端起盘子让顾巡快尝尝,满意期待。 顾巡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 那糕入口,先是红枣的甜味,甜得尚可,可嚼到一半,咸味便漫上来了,后味又甜,甜咸交叠,说不出的古怪。他喉结动了动,硬是咽了下去。 慕兰凝眼巴巴地瞧着他:“怎么样?” “嗯……好吃。”顾巡咳了一声,垂下眼去,又拿起第二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