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伦搞怪笔记》 1. 第 1 章 1991年英国上映了一部惊悚犯罪电影《沉默的羔羊》,向泽真和邻居贝里奇夫妇的孩子一起观看了这部电影。 说实在的,向泽真的日常生活基本围绕着鬼怪展开,不至于不敢看一部犯罪片,可电影播放没多久,她就很想起身离开影院。 虽然内容不是灵异鬼神,但无可置疑,这是一部很符合“惊悚”标签的电影,却因为瑞尔·贝里奇,导致她的观影体验大打折扣——这个胆小的十二岁男孩,性格傲慢,擅长嘴硬的他从落座开始,十根手指头变成镣铐,牢牢钳制住了她的胳膊。 周遭只有银幕在传达光亮,向泽真看着身边瑟缩着的黑色脑袋,即便害怕,也要强行将眼睛眯开一条缝去看前方的画面。 食人魔确实不适合青少年观看,她本想跟瑞尔说“你要是害怕那我们就走”,可当瑞尔听到“害怕”这个词的时候,立即羞恼地反驳:“我才不怕!” 他为了证实自己,终于舍得伸出瑟缩了好久的脖子,但一分未松的双手要比他的嘴诚实很多。 反倒弄得向泽真有点怕了,生怕娇生惯养的瑞尔因此憋出心理阴影,兴许他并没有那么脆弱,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向泽真还是以影片不吓人为借口要离开影院。 瑞尔装模作样地挣扎了一下,然后做出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答应了,生怕向泽真临时反悔,他在踏出影院的那一刻才如释重负。 天空呈现一片深紫色,一杆杆路灯照亮街道。 在夏天,这意味着已经很晚了。向泽真抬腕看了一眼时间,这个点贝里奇夫妇早已经下班,她得赶紧送瑞尔回家。 电影院距离他们俩的住所剑兰街差不多半小时的路程。贝里奇夫妇非常宝贝自己的儿子,而瑞尔也令父母省心,独来独往的瑞尔不是待在家里,就是坐在剑兰街公园的长椅上看书,不过自从贝里奇夫妇和向泽真熟络后,瑞尔就多了个可以耍脾气的地方,可真算下来,其实他来书店的次数屈指可数。 两边家中长辈各有各的忙,向泽真落地的这一个月来,因为父母忙着新酒吧的装修,她基本上都在自家的书店里帮忙,有时一周碰见瑞尔一两次,有时一周都见不着面,两人的关系却意外的熟稔,然而今天是她第一次带着瑞尔出远门。 当然,得到贝里奇夫人的点头同意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而向泽真几乎被瑞尔的坏心眼打败了,这家伙利用人起来还怪得心应手的——当今天早上贝里奇夫人带着瑞尔摁响她家的门铃时,她本人才被通知自己原来跟瑞尔约好了去看电影。 所以本来没有看电影计划的向泽真带瑞尔走进了电影院,她以为惊悚片算是对瑞尔一点小小的惩罚,没想到到头来受罪的仍是她自己。 瑞尔盯着向泽真的胳膊看,被他双手桎梏过的地方留下了一圈不深不浅的痕迹,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忍不住嘟囔:“我力气有这么大吗?” 声音不大,不过向泽真耳聪目明,男孩的嘀咕一字不落地传进了她的耳朵,她摩挲着下巴,一脸认真:“可能是因为恐惧的力量实在太强大了。” 瑞尔茫然地抬起头,一双墨绿色眼眸清澈如水,回过味来时,白皙的脸颊泛起两抹淡淡的红晕。 知道向泽真说的没错,瑞尔既心虚又失落,肩膀微微塌了下来,硬邦邦地说:“我没有。” 向泽真见好就收,不怕瑞尔会一哭二闹三上吊,就怕自己再拆穿几句,瑞尔会毫不客气地给她的胳膊再添几道青痕。 “你知道吗?我第一次捉鬼是在十二岁……” 她的话被瑞尔掐断了:“你已经讲过了。” 向泽真不以为意地狡辩:“像我这样低调的人,怎么可能把这么精彩的经历拿出来显摆。” 瑞尔暗暗翻了个白眼,不说话了。 “当时我既兴奋又恐惧,兴奋的是我学本事这么多年终于能动手打鬼了,恐惧的是那厉鬼不仅凶还长得丑。”向泽真看了瑞尔一眼,只见男孩低着头,不确定是否在听,她继续自顾自地说,“那鬼不怕我师父,更不能怕我了,看我是个小屁孩,要吃了我塞一塞牙缝,我吓得差点尿裤子……” 她说给瑞尔听,更是说给自己听。打鬼驱邪凶险万分,所以她才被父母强烈邀请到伦敦生活一段时间,放松身心,这不代表国外就没有妖魔鬼怪,但孩子待在身边,他们做父母的总归更放心些。 向泽真原本想着照几张传说中的狼人、吸血鬼这种国内稀缺货带回去给师父他们瞧一瞧,开开眼界,然而依目前的进度,恐怕到回国那天都难以实现,事实上,向泽真并没有在这里久留或者定居的打算。 瑞尔从来就不相信这些歪门邪道,更别提相信向泽真所说的“亲身经历”,因为英国并非没有拿个圣十字,捧本圣经就声称自己能驱魔的神父,他从来都抱着不屑的态度。 他给了点面子,敷衍地问:“然后呢?” “然后就是我命大,被人救了。”向泽真仓促结尾,不打算接着往下说了。 瑞尔面无表情地说:“看出来了。” 马路往来车辆呼啸而过,头顶隐约有道黑影一掠而过,瑞尔好奇地望向天空。 是鸟吗?不对,感觉比鸟大出很多。 瑞尔眯眼望了半天,除去云还是云,他吐出一口气:“没趣。” 向泽真神情严肃,虽然不知道头顶飞过去的庞然大物是个什么东西,但从一开始藏在暗处到现在已经不再掩盖行踪地跟在他们身后的,指定是人。 就在这时,身后蓦地响起一道清脆的口哨声,向泽真率先回头,不远处站着一高一矮两道身影,两人都穿着一身黑衣,向泽真在其中看见了一张亚洲面孔,那女人没有像她的同伴一样蒙面。 从电影院出来时,她便察觉到了这两个人的存在,自己初来乍到,接触的人少之又少,没机会得罪谁,那么是冲着瑞尔来的?可贝里奇一家也才搬到剑兰街三个月而已。 那位黑衣女士笑脸相迎,看向了那个摆着一张臭脸的男孩:“你是瑞尔·贝里奇?” “还有日本忍者认识你呢?”向泽真说,内心却不似面上那般轻 松,笑面虎往往不是什么善茬,何况这只笑面虎的腰间明晃晃挂着一把刀。 “日本忍者?是贼才对吧,我记得今天不是万圣节。”瑞尔觉得莫名其妙。 看他们俩一副要绑人的架势,向泽真明知故问:“你们要带走他?” 这条街上行人不多,但好歹也在大庭广众之下,难不成他们还敢乱来? 黑衣女士:“当然。” 瑞尔心里很明白来者不善,他叫了一声向泽真的名字,声音不再像以往那样冷静:“Jane?” 虽然相隔数十米,向泽真却也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了那两道如虎如狼的视线,正钉在她和瑞尔的身上,她迈出一步,将男孩挡在身后,直言不讳:“你们的气场让我感觉很不愉快。” 那黑衣女士看到她的动作后嗤笑一声:“就算有警察在这,我也能把他带走,如果你关注过最近的新闻,不会不知道我们。” 听听这狂妄自大的口气,向泽真不是没有过“我最牛逼”的时期,以前打鬼的时候比谁都狂,如果换做是早两年的她站在这里,不管三七二十一,势必呛上两句。 那时的个性导致她经常把自己置于险境,总拖累别人受伤,不得不整改。 向泽真端量了一下这位黑衣女士,一头波浪卷,一张紧致的鹅蛋脸,五官小巧甜美,身段姣好,稍微展露一点笑容就能迷惑很多人,偏偏她的气场和表现,都在向外传达着她的张扬和强势。而另一位男士,全身裹得都快和黑夜融为一体了,非要说出个一二三来的话,他优越的身形是一大看点。 向泽真在脑子里搜刮了最近的报纸头条,终于知道这两号人物是谁了,她一边继续回忆,一边不慌不忙道:“听说大英博物馆展出不到半个月的黄金神圣手环在5月26号的凌晨两点左右失窃。盗走手环的是一伙在国际上臭名昭著的盗贼,至于名字,我得想一想,好像是……日本金田琴鸟和一个爱尔兰男人,爱德华·杜兰。怎么不见另外一个?” 这两个盗贼从始至终对外宣称组织有三个人,可是那个第三人没有参与过任何一起盗窃案件,迄今为止也没有登上过新闻。长相、名字和性别更是无从得知,是个边缘人物,向泽真都有点怀疑是不是他们无中生有了。 “女士,记忆力不错。”在一旁一言不发的爱德华·杜兰说话了。 “原来你会说话。”向泽真说,“天赋。” 爱德华耸了下肩:“让一个刚成年的小男孩做坏事不太合适吧?” 估计是个还在上学的学生,难怪不跟他们俩一起满世界到处跑,见他表面上客客气气,向泽真便也佯装随和:“在成年当晚的凌晨盗走大英博物馆的文物,如此嚣张的小男孩巴不得参与每一件坏事吧?” “那是他送给自己的成人礼物。”爱德华反应过来,“你怎么知道那天他成年?” 向泽真说:“没道德心的贼的逻辑很难猜吗?” 爱德华不恼,反而十分儒雅地笑了笑:“我想他对绑架一个女人和一个小孩的任务不感兴趣。” 2. 第 2 章 瑞尔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前几日他还在报纸上浏览过博物馆展品失窃的报道。 金田琴鸟很满意瑞尔此刻的表情,将视线移向瑞尔身旁站着的向泽真:“我给你离开的机会。” 少管闲事是最好的选择,她十分自信,认定女人会识相地滚开,谁知对方耸了耸肩,随随便便地说:“我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 向泽真刚过锁骨的头发被随意地束成低马尾,一天下来已经变得松散,一片头发垂在了脸侧,凌乱的斜刘海盖在额头前,显得有些懒散,可以说是打扮得非常平平无奇。 她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微微昂起下巴,神色间漫不经心的嚣张。 这姿态让金田琴鸟越看越厌烦,她深深地盯着女人看,仿佛要好好记住这张让自己看不顺眼的脸,好一会,她不屑地说:“看来你喜欢骑士扮演。” “哦~这么说你们就是恶龙了。”男孩的手在发抖,向泽真拧了下眉,决定不再浪费口水,反正以他们的架势,势必不会轻易放过瑞尔,她握住瑞尔的手腕,准备开溜。 爱德华立马看破女人的意图,他从头到尾可没看出那个女人有过弃友的念头,这样看下来,金田琴鸟爱说废话的毛病并没有得到改善。 看见毫无征兆冲上来爱德华·杜兰,向泽真迅速扯上早已呆滞的瑞尔转头就跑。 就在他俩转身的一刹那,头顶再次飞过巨物,这次并非一道,而是一道接一道,向泽真直觉这些黑影同样是冲着瑞尔来的。 身后二人穷追不舍,如同一滩烂泥,一旦粘上就怎么甩也甩不掉,向泽真正想查看瑞尔的状况,却听背后“嗖”的一声,好像是绳子甩在空中的声音,果然下一秒一条绳索凭空而至,转眼间绕着瑞尔的腰缠了三四圈。 她猛地刹住脚步,竟然是飞爪,幸好那盗贼没有伤害瑞尔的意思。 瑞尔挣扎着,却被定在原地一动不能动,惊慌失措地求助向泽真,连声音都不由得变了调:“真……” 爱德华·杜兰一拉一拽就要将人拽走,向泽真及时抓住绳索,可惜这不是拔河比赛,即使是拔河,她和瑞尔也没多少胜算。 向泽真面沉似水:“找个地方躲起来,不要跑太远,有危险大声喊我。” 瑞尔点头之际,她已经一个箭步窜了出去,鞭腿向爱德华·杜兰的下颌扫了过去。 爱德华没有提防着她会动手,匆忙往后退了一步,面前一股凉风扫过,紧接着手腕一阵发麻。 向泽真把夺来的绳索往后一甩,想着能牵制一会算一会,可惜不等她再次先发制人,金田琴鸟已经出拳袭来。 瑞尔顾不上惊讶向泽真竟然在和盗贼缠斗,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但是双手却不听使唤,仍然抖个不停,过了好一会才解开束缚,他连忙没收飞爪,目光阴郁地看了那俩盗贼一眼,不再滞留。 人不可貌相这句话同样适配向泽真,她长相秀气,气质干净,待在她身边,总会让人不自觉地放松下来,而此时面对威胁,脸上才露出几分凌厉来。 以至于金田琴鸟没想到这个看着人畜无害的女人,竟是个棘手的角色,眼看任务不像想象中那么顺利,任务目标不见踪影,她和爱德华却还在和一个不重要的邻居纠缠,气的想要拔刀,却硬生生忍了下来。 不用多少试探,向泽真便摸清了这两个人的路数,做贼做到这份上,灵巧性绝对不差,两人具有敏捷的身法,以及高水准的格斗技巧,明显受过专业的训练,并且配合十分默契。 这是两个训练有素的高手。 她不是钢铁做的,爱德华连续左右摆拳,力道之重,叫她的双臂几乎没了知觉,后背撞上冰凉的灯杆,又在这时,左侧一声呼啸,爱德华像是把全身的气力都凝聚在了这一记扫腿上,若被击中,向泽真认为自己得在病床上度过余生了。 向泽真赶紧提起一口气旋步绕过灯杆,爱德华画圈卸力维持重心,等他再度回身,向泽真已经提膝,直直朝他胸腹蹬出,却见一把长刀突然截在二人中间,那一脚最终踢在了刀鞘上。向泽真往边上一跃,拉开距离,这下看清那是一把怎样的长刀了——胁差,日本武士刀的一种,金田女士手中的这一把长约六十厘米,属于大胁差。 金田琴鸟慢悠悠地把刀别回腰间,爱德华捂着胸口说:“我想没必要下手这么狠吧,女士。” “这话送回给你,你那几拳恨不得废掉我的胳膊。”向泽真拍了拍两边衣袖,重新将手插回兜里,看着他们,说话都带了一层讥诮,“我很好奇,你们不是只盗古董文物这些值钱玩意吗?那么现在是盗无可盗,改行拐卖小孩了?” 爱德华摊开一只手,不以为然:“有规定贼必须偷什么吗?” 向泽真以为自己听不懂英语了,不由得感叹:“你还真够不要脸的,法律还规定不允许有‘盗贼’这种职业存在呢。” “嗯——”爱德华拖长了声音,貌似是在思考,又像是认同,只听他话音一转,“那真是对不起,让你失望了,不是每个人都想做对的事。” 这语气竟莫名的有些真挚。 事态危急,向泽真没闲功夫劝人回头是岸,她说:“刚刚一定是我昏头了,居然和犯罪分子谈法律。” “别这么想,正义人士和犯罪分子说话时绕不开这样的话题。”爱德华的语气很轻松。 “别这么说。”向泽真说,“我要是有你们这样神乎其神的偷盗本事,叫我摸走大英博物馆里的中国文物,我肯定非常乐意。” 爱德华笑了:“倘若你把那个小男孩交出来,金田女士或许会考虑允许我带你体验一下。” 向泽真神色漠然:“可我不考虑和犯罪分子打交道。” “你的功夫不错。”金田琴鸟嘴上施舍般地夸赞一句,眼底的轻蔑又那么得不加掩饰。 “谢谢。”向泽真礼尚往来,顺口客套了一 句,“你的刀法同样精妙。” 故意嫌疑十足。 “你!”金田琴鸟尖锐的目光仿佛要代替手中未出鞘的短刀,砍了接二连三扬她面子的向泽真。 向泽真也没想给他俩好脸色,扯了这么多毫无意义的废话,她索性单刀直入:“你们抓一个小孩干什么?” “跟你有什么关系?”金田琴鸟说着,忽然换上一张得志的笑脸,“你再多问一句,那小男孩就要被抓走了。” 听着她幸灾乐祸的笑声,向泽真捏了捏发痒的拳头,瑞尔还在附近,因为暗处那些如同紧盯猎物般的冰冷视线依然如影随形,让她不寒而栗,是比这两个盗贼要危险太多的存在。 “滚开!”瑞尔尖叫着从巷子里跑出来,表情十分忿惧,“怪物!离我远点!” 向泽真被撞了个满怀,霎时她的胳膊又被两只手死死扣住了,不用她开口询问,伫立在巷子口和一排排屋顶上的修长黑影便给出了答案。 那些黑影从头到脚被黑色长袍所包裹,外罩一件连帽披肩,看不到寸缕肌肤,想必为了方便动作,用腰带束紧了腰身,袖口同样绑的紧紧的,身上浓重的宗教意味释放着非人的气息,那是一种让人不堪忍受的压抑,无疑是死气沉沉。虽然看不见他们的脸庞,但清楚可见每个黑影的兜帽下都燃着两团幽幽绿光,这是他们的眼睛? 向泽真一怔,这个答案倒出乎她的意料。 随着黑袍修道士的出现,周围的一切都在悄然变化,没有风,没有行人,几家店铺分明还亮着灯,偏偏一片死寂,本该璀璨繁闹的伦敦城,这时变得沉重、窒息。 只剩下他们两个面对着一群阴森的怪物。 向泽真瞧这情形,恐怕只说明了一个问题,他们这是被拉进了一个与世隔绝的空间里。 瑞尔把脸深深地埋进向泽真肩膀,止不住地哆嗦,两只手也越来越使劲,再这样下去,向泽真的胳膊就要先迎来坏死的结局了,于是她一边把手伸进衣兜里一边说着:“虽然没什么用,但兴许可以转移你的注意力?” 瑞尔一听,偏头去看,结果嘴里被塞进了一个东西,他下意识地吸吮糖果,紧接着听见向泽真对着那群怪物打起了招呼:“你们这身修道士的装扮不错,那冒绿光的眼镜在哪买的?难道今天真的是万圣节?” 瑞尔震惊地看她。 金田琴鸟收敛起了脸上的得意,见向泽真没有按她的设想露出惊惧的样子,竟气急败坏起来:“她有病?” 爱德华调侃:“你为什么要那么生气?” 金田琴鸟斤斤计较,眼里容不得沙子,平生最讨厌有人和自己唱反调,很显然,向泽真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也很明显,爱德华比谁都清楚这一点,金田琴鸟瞥了他一眼,懒得理会。 向泽真暗自思忖,他们的目标是瑞尔,而自己顶多算个半道截出的绊脚石,瑞尔是她带出来的,于情于理,她都不能坐视不理。 3. 第 3 章 四面楚歌,向泽真一时间不知道该往哪里跑了,即使跑也做不到一直跑。 她十分纳闷,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孩究竟有什么可值得贼惦记的,难不成贝里奇一家还有一个隐藏身份是英国首富? 又惊讶于这两个江洋大盗居然能与这些黑袍怪物为伍,更骇异英国竟存在这样似人非人的东西,这可比吸血鬼和狼人要稀奇多了。 不过话说回来,瑞尔到底是遭贼惦记,还是那些鬼物惦记? 她心中的疑惑越来越多,没时间留给她细琢磨,因为巷子口的黑袍怪物都已动身,一拥而上了。 向泽真当即把手臂穿过瑞尔的膝弯,将人抱起便转身冲那对“雌雄双煞”的方向奔去,那边没有黑影。 向泽真能感受出有股强大的力量在维持着这个空间,不是她能够对抗的,鬼怪众多,她势单力薄,若展开手脚交战,难免分身乏术,照顾不到瑞尔。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金田琴鸟和爱德华·杜兰没有要追的意思。 那一道道瘦长的鬼影在月色下越奔越远,金田琴鸟眯了眯眼:“圣徒能解决一切麻烦。” 杜兰活动着手腕:“我早说过绑架这种活不适合让贼干。” 金田琴鸟从鼻子里冷哼一声:“我们没能得手,全是因为那个女人坏事。” “有一部分运气的原因。”爱德华·杜兰说,“第一次当绑架犯就碰见个难缠的对手,怎么不算倒霉。” 金田琴鸟烦躁地踢了旁边的路灯一脚:“该死的小孩,该死的邻居!” 爱德华看她咬牙切齿的模样,十分促狭地说道:“该死的邻居得到了你的夸奖,你什么时候变大方了,琴鸟。” 看那弯弯的月牙眼,金田琴鸟呵笑一声,没把这当回事,满腹都是对没有完成任务的耿耿于怀。 繁华都市,街上人车斗量,凉爽的夜风吹散了些许工作的疲惫。 不少奇怪的打量投向了那一对引人注目的黑衣男女,不过就在一个眨眼的功夫,两人隐入黑暗消失不见。 向泽真八岁习武至今,体能方面不弱,瑞尔身高差不多到她的嘴巴,清瘦的身形一看就知道重不到哪里去,抱着瑞尔可比抱一个成年人轻松太多了。 向泽真往上望了一眼,两边房顶上黑影穷追不舍。很快,她看见不远处弥漫着一大片灰雾,雾气绵延无边,犹如一道分界线,除了穿过去和调头,别无他路。 那群黑袍怪物这是有意逼他俩闯进大雾里。 既然无路可退,那她倒要看看这些鬼怪要抓瑞尔做什么,于是顺了他们的意,跑了进去。 向泽真回头察看,那些黑影并未跟上来,她继续向前奔跑,等视线里再次出现新鲜景物时,已然身处陌生的地方。 清凉的空气涌入鼻腔,一闻便知方才下了一场雨,行人寥寥无几,店铺也已经关门,唯独对面的酒馆还没有打烊,门口还坐着两个喝酒聊天的中年男人。 他们似乎没有注意到凭空冒出来的两个人。 空旷的广场上几只鸽子悠然漫步,环境不再压抑窒息,变得鲜活了起来,可惜不是熟悉的伦敦城。 “Gossewind?我们怎么会在戈塞温德?”瑟缩在向泽真怀里的瑞尔惊呼一声。 “戈塞温德,”向泽真跟着重复了一遍,问他,“你来过?” 瑞尔点了个头,正要回答,听见向泽真说:“好吧,在你解答之前,我需要先将你放下来。” “对……”瑞尔触电般的松开手,几乎是从她怀抱里蹦下来的,不忘整理一下衣服掩饰自己的难为情,然后说,“我们在搬回伦敦之前就住在戈塞温德,它是苏格兰高地一座风景不错的小镇,我和你后面就是小镇的白鸽广场。” 瑞尔不像刚才那样几近崩溃,但依旧不愿意面对现实,捂住了脸。 向泽真惊奇:“我们这是从伦敦穿越到了苏格兰?” 瑞尔闷声闷气:“而且是苏格兰最北部。” 恐惧使人安分,他的坏脾气在今夜算是哑火了,向泽真看他:“你一害怕就喜欢把自己埋起来吗?” 听出向泽真话里的打趣,瑞尔难得没有恼羞成怒,他在担心他们能不能见到明天的太阳,所以连发脾气的心情都没有了,偏偏又要嘴硬,他把手放下,无力地扯动一下嘴角:“我又不是土豆,为什么要把自己埋起来?” 向泽真知道今夜的经历对于一个从来过着安稳生活的小孩来说,是残忍恐怖的,她能看出瑞尔在努力抑制着情绪,毕竟放在之前,瑞尔总会立马跳脚。 变化太大了,过去一个月里明明一直趾高气昂的。 向泽真叫他:“瑞尔。” 他默不作声,向泽真斩钉截铁地说:“你放心,我绝对会带你回到剑兰街。” 瑞尔抿着唇,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别扭,避开她的目光,心情却奇异地平复了下来:“好像除了相信你,我也没有其他的选择了吧?” 向泽真一愣,随即笑着说:“不管其他的,反正你选择相信我了。” “滴——” 一道刺耳的喇叭声划过宁静的夜空,向泽真循着声音望去,只见一辆公交车缓缓行驶而来,停靠在他们的面前。 旁边就是公交站点。 瑞尔正在看站牌的站点信息,看到“MoonlessForest”时,他顺便提了一嘴:“从今年的复活节开始,神殿禁止任何人进入无月林了。” 向泽真走到公交车前说:“那么这辆公交车是为我们而来了,目的地就是无月林。” 瑞尔认同地点点头。 向泽真笑了一下:“知道狗咬似的追着我们不礼貌,所以特地安排了一辆公交车来接我们?” 瑞尔没好气地说:“你要说谢谢吗?” 又变回了熟悉的味道,仿佛刚刚蔫头耷脑的瑞尔是错觉。 “不了。”向泽真心里有一点不好的预感,在上车之前,她对瑞尔说,“我们去拿样东西。” 对面的酒馆黑了,喝酒的客人也不见了踪影,幸好她看中的雨伞还留在原地。 向泽真说:“我怕等会下雨。” 瑞尔:“……” 驾驶座上是个中年女人,眼神空洞,一眨不眨地目视前方,根本不关心上车的乘客。 车上只有一个司机,向泽真和瑞尔随便找了个双人座,并肩坐下了。 向泽真问:“你说神殿禁止任何人进入无月林,原因是什么?” “无月林里有一座神殿,建立在一处湖泊中央。”瑞尔说,“神殿在复活节的午夜宣布往后不再对外开放,无月林常年薄雾弥漫,奇怪的 是自从复活节那天起,林子里的雾气严重阻碍到了视线,辨认不清方位,极容易迷失在森林里。尽管神殿发布了通知,还是有很多人无视,听说不论怎么走,都始终在外围打转,无法深入,别说神殿了,连镜湖都看不到,居民们都说森林里的迷雾是守护神殿的,他们相信闯进去的人之所以没有迷失在森林里,是因为神殿仁慈,厚爱这片土地的居民。” “这么离奇,不知道到了那里有没有人为我们带路,希望神殿能厚爱我们。”向泽真话锋一转,“把这当做一次冒险,想来挺不错的吧。” “……或许吧。”瑞尔十分勉强地认同了,补了一句,“我爸爸妈妈会担心的。” 向泽真“哎呀”一声:“你说贝里奇夫人没有等到我们回来,会报警吗?” “会。”瑞尔说,“这还用问我吗?换做是你的父母同样会报警吧。” 向泽真无奈:“希望他们不会把我当做人贩子。” 瑞尔奇道:“你在那群怪物和盗贼的面前都是一副轻松的样子,难道还怕被别人当做人贩子吗?” “不一样,我可不希望自己被误会成犯罪分子。”向泽有些发愁,“我回去必须要好好向你的父母道歉,我居然带着他们的儿子失踪了,只怕至此以后我们只能隔着院子说话了。” “是我自己要出来的。”瑞尔垂下了目光,“我会帮你解释的。” “谢谢你了。”向泽真问,“你打算把今晚发生的事情告诉他们吗?” 瑞尔摇了下头说:“不。” 向泽真点头表示明白。 瑞尔稍稍放松了一点,也有了胡思乱想的心思,回想起向泽真和那两个盗贼打斗的场景,瑞尔再杜绝迷信,也深深地动摇了,用彼此才能听见的声音确认道:“你真的是巫师?” 这是向泽真今天第一次从瑞尔的脸上瞧见激动的神色,她摆出自恋的模样说:“原本我也很想低调,可惜他们不给我低调的机会。” “低调吗?”瑞尔的两声干笑里隐约带着一丝嫌弃,“如果你不那么频繁地提起你的经历,我就信了。” 他的表情总是那么惟妙惟肖。 “哈哈,我想起来了,你每次都说我跟那些拿十字架装救世主的白痴没两样。”向泽真微笑,“现在你觉得呢?” 瑞尔:“……” 他不想觉得。 向泽真又问:“害怕吗?” 瑞尔木着脸:“我就没怕过。” “哦。”过了一小会,向泽真凑过去小声问,“真的?” 瑞尔瞪了她一眼:“你很烦你知道吗?”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间,公交车已经到了无月林边缘的站点。 “哈,被我们说对了,真是接我们到林子的。”地上摆放着一盏马灯,向泽真耸了耸肩,“看来得靠我们自己摸索了。” 瑞尔望着黑洞洞的羊肠小径,内心和脸上充满了抗拒,为了安抚自己,喃喃自语道:“你不怕鬼,你会功夫,你会魔法……” 向泽真耸了下肩:“听上去像在念咒语。”她把灯递给瑞尔,“你比我需要这个,还得劳烦你带路了。” 瑞尔犹豫了一下,接过马灯,她说的没错,自己需要光亮。 “走吧。”向泽真握住瑞尔的手腕往黑洞洞的羊肠小径走去。 4. 第 4 章 无月林,正如其名,在无月林里望不到月亮,高大茂盛的树木近乎要遮蔽天空,夜空中月光倾盆洒落,却连一缕光束都未能穿进这个黑暗森林。 密林下着属于自己的雨,淅淅沥沥,雨雾重重,一簇光亮牵出一对依偎的影子,正缓缓朝镜湖的方向移动。 向泽真感觉有数百道视线集中在她和瑞身上,虎视眈眈,她环视四周,没有看到想象中的绿光。 森林里伸手不见五指,看不见脚下的石头和树根,瑞尔记不清自己被绊了多少次,时常有雨水滴落在头顶和脸颊上,耳边鞋子踩在枝叶上的咯吱声尤为清晰,倘若听见重重的踩水声,那就是他又踩进了水坑里。听着这些细碎的动静,不怨他想象力丰富,祈祷千万不要踩到什么残肢残骸,不管是什么生物的。 在这里慢慢地失去了对时间的概念,路程显得格外漫长,瑞尔总觉得自己在里面度过了一个世纪。 不知道走了多久,他们终于走到了一处水湄边,如果没有灯照明,根本注意不到面前有一片黑黢黢而平静无波的湖泊。 瑞尔介绍道:“它叫‘MirrorLake’,神殿就是建立在这个湖泊上面。” “镜湖?这名字取得有点意思,我还挺想看看它白天是什么样的——这树林这么大,平时就雾气弥漫,要是下雨天别提有多灾难了,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幸好我们没有赶上小镇下的那场雨,不然我们实在太可怜了。”向泽真说。英国的天气变化莫测,伦敦近一个月的天气差到没心情出门,因为每天都在下雨,她看过BBC的天气预报,苏格兰完全有过之而无不及。 瑞尔拿灯照了照下半身,鞋子上沾满泥泞,裤腿也溅满了泥渍,瑞尔的洁癖不严重,只是无法忍受“脏乱差”出现在自己身上。 他把额前打湿的头发捋向一边,强压下心理上的难受,将灯举到脸颊边,皱着眉对向泽真说:“你要不要先看看你和我现在什么样?这和淋雨有什么区别?” 眼前瑞尔的脸一半明亮一半阴影,被暖黄的火光照的很漂亮,他的刘海时常遮盖大半额头和眉毛,这会把额头完全露出来,竟添了几分英气,向泽真做欣赏状:“你竟然给自己做了一个新发型,这弧度,太好看了吧。” 想要挑瑞尔外貌上的毛病,还真叫人犯难,他不是温和的长相,也不具有多少攻击性,精致的五官带着十二岁年纪该有的稚气,好看的外表是即使丢到人群里,也能一眼注意到的俊俏,只是自身没什么情绪时,嘴角微微下垂,整个人显得异常孤僻,貌似是个不怎么好说话的孩子。 幼儿时期的瑞尔怕不是被人错以为过是橱窗里的洋娃娃。 瑞尔对观察事物的外表产生不了多大的兴趣,也从没去关注过自己是长得好看还是难看,比起长相,他更清楚自己的性格不受同龄人的欢迎,事实上,他不讨任何人喜欢。 可瑞尔并不怎么在乎,这对他来说不是什么难以承受的事。 瑞尔忽然问:“你冷吗?” “不冷。”向泽真反过来问他,“你冷了?” “不。”瑞尔从小到大接触的人不多,也不喜欢与人产生交流和触碰,他实在不想承认,但又不得不承认,向泽真确实称得上是他的朋友。 人们陷入恐慌从而感到迷茫的时候,本能地想要抓住一个支点。 瑞尔把灯举到两只不知何时相握在一起的手边,表现得比以往自然得多,以往无礼的傲气也在此时此刻有点荡然无存的意思:“我想说这个灯很温暖。” 向泽真受宠若惊似的挑了下眉,笑容温和:“是很温暖。” 她眺望镜湖,远处有一豆微弱的亮光,看来要到神殿还有一大段距离,她问:“居民是坐船才能到神殿吗?” “很久之前是的。”瑞尔指了个方向,“有座石桥可以通往神殿。” 石桥不断向湖中央延伸,真的是一条极长的路,向泽真和瑞尔沿着石桥到达了镜湖中心,刚刚看到的亮光不过是桥尾的一杆灯,整个神殿在微弱的光芒中也才依稀显露出冰山一角。 地上铺满了碎石子,走在上面一阵突兀的响,他们穿过前院,上石阶,来到门廊下,一扇巨大且厚重的大门呈现在面前。 在向泽真坚持不懈的眼神示意下,瑞尔败下阵来,心里尽管有一万个不愿意,却不得不鼓起为剩不多的勇气来亲自开门,然而几乎在他的手碰上大门的瞬间,门无端洞开了。 两人都有些意外,里面灯火通明,在门外的地面上铺开了一段很长的金黄色的路。 他们走进主殿,却不敢深入,两边座椅成排,一尊高耸的雕像矗立在大殿尽头的祭坛之上,那雕像连底座高约三十英尺,手里握着一柄短剑,护至胸前,再无多余的动作,长发齐腰,五官雕刻的很立体但不锋利,在光辉之下有种说不出的柔美,可偏偏无法忽视其傲睨万物的神态,看的人不寒而栗。 即使面对着一尊精美俊丽的石像,向泽真首先感应到的却是这位神祇浓重的杀气。 以向泽真对西方神祇贫瘠的了解,搜肠刮肚也只想到一个基督和圣母,她不敢想象,什么人敢供奉这么一尊充满邪气的神。 而且这雕像给人的感觉过于矛盾:不圣洁的神圣,却也绝对不容亵渎。不知道前来这里祈祷的信徒得到的是不是神的宽恕与救赎。 大殿富丽堂皇,从地板到墙壁,从桌椅到每一个饰品和雕刻,复古而华丽,再抬头一看,穹顶中间悬着巨大的鎏金吊灯,加上四周的大大小小的吊灯、壁灯和蜡烛,大殿内金光闪烁,甚至朦胧得让人产生圣光降临的错觉。 向泽真继续用双目探索,发现大殿内有几扇紧闭着的门,祭坛角落同样也有一扇木扉——那后面应该是内殿。 瑞尔诧异地说:“不一样。” 向泽真:“什么?” 瑞尔张嘴刚要解释,但被身后突然插进来的声音打断了:“看着这座伟大的神像有何感想?” 那是一道浑厚又低沉的男声,伴随着皮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步步逼近,一声声形成压迫,刺激着每一根神经。 向泽真打了一个激灵,转过身,来人没有想象中凶神恶煞,而是个西装革履的英俊男人,三十岁左右,光看外表,以为是个社会精英。 但不巧,出于先前和那两个国际盗贼打了个照面的缘故,向泽真的脑子里不自觉地浮现出了一则先前浏览过的新闻报道,画面最终定格在了报纸上一位“精英”的面孔——国际犯罪组织天堂组的成员之一,克里斯蒂安·克劳芬,美国人,硕博毕业于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是约翰斯霍普金斯医院的一名神经科临床医生,正儿八经的杰出人才。 此人此前风光无限,未来人生只会更加闪耀,怎么就想不开走上“犯罪”这条歪路了。 向泽真倒没心思捉摸天才的想法,顿时感到压力骤增,因为不论碰见天堂组里的哪一位成员,都意味着其他成员也很可能齐聚在此,同样意味着她和瑞尔沦为了待宰羔羊。她还记得那一篇关于意大利华灯赌场屠杀案的报道,血腥之气溢出纸张。 向泽真不由得慎重起来,斟酌了一下说辞:“如此精湛的手艺,恐怕连阿历山德罗斯都要感到自愧不如吧。” 这话一点不假,雕像栩栩如生,向泽真甚至能想象出那一头飘逸柔滑的发丝随风舞动的画面。 头发会是什么颜色? “你很会说话。”克里斯蒂安·克劳芬扫了她一眼,随即看向瑞尔,“把戒指交出来。” 向泽真腹诽:“绞尽脑汁憋出个名字,可不就是为了让你觉着好听。” 直到那道冷酷的视线被挡住,瑞尔才回过神。 向泽真见过那枚戒指,虽然是个老物件,但是做工精细,最重要的是上面镶嵌着一颗鸽子蛋一般大的绯红宝石。 克劳芬看着挡在男孩面前的女人,冷声问道:“你不愿意?” 他从头到尾端着一张冷漠脸,没有情绪起伏,但冷漠本身就是一种状态,向泽真以为只要自己敢摇头说不,当场就能尝到子弹的味道。 克劳芬的表现足以证明他和金田琴鸟不同,不讲任何废话,再加上他的身份,向泽真注定不能像面对盗贼二人一样从容,每一句话脱口前都需要经过深思熟虑。 如若对方不是非要他们的命,那么事情就还不算太坏。 “你误会了,戒指的主人不是我,我有什么权利说愿不愿意。”向泽真面色严肃,询问克劳芬,“我们把戒指给你,你就会放我们走?” 克里斯蒂安·克劳芬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审视起了她,在向泽真的自我认知里,她的面部只能说是长得不算太抱歉,外表唯一突出的,是七开头的个子吧,可惜自身土鳖一个,实在不允许她自信能靠美色吸引到人。 怕就怕在克劳芬的眼神并不猥琐,也不暧昧,却叫人脊背发凉,况且这位是稳拿手术刀,无恶不作的主,恐怕她和瑞尔已经被对方剥开明码标价了。 向泽真眨了两下眼,面上尽力地维持淡定:“不好意思,戒指可以给你,人和命不行,我们还年轻。” 克劳芬的视线最后落在了她的眼睛上,不管面前摆的是男人还是女人的肉/体,放在他眼里只会被判做一个是否能带来价值的物品,听到向泽真这么说,他难得慷慨地勾起一丝嘲讽的笑意,慢条斯理地伸出手臂,用不容抗拒的口吻说:“戒指。” “你舍得吗?”向泽真明确瑞尔会做出哪一个选择,但还是象征性地问了一嘴。 “一个戒指而已。”瑞尔突然脸色一变,“可它不在我这,我买来就是送给我妈妈的。” 向泽真的表情看上去有些胃疼,想了想,试图放低姿态,商量道:“明天?如果你不放心,你可以和我们一起去取。” 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觉得白痴。 克劳芬面无表情地说道:“我说戒指在他身上就一定在他身上。” 瑞尔紧张得脑袋短了路,方才想起今早他妈妈送自己出门时把戒指取了下来,随手放在了鞋柜上。他妈妈很完美,只有这点随拿随放的小毛病,他那会想着等今天的外出行程结束回来再还给妈妈。 瑞尔从牛仔外套的内兜里拿出一个红色的丝绒盒,那是他今天新买的戒指盒。惊喜没给到他妈妈,反倒先给自己带来了惊吓。 瑞尔翻开盖子,递给向泽真。 向泽真取出戒指,向克劳芬展示戒指的全貌:“克劳芬先生,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克劳芬盯了她一眼:“你已经拒绝了不是吗?” 向泽真把戒指拢回手心,拧着眉说:“原来你真的打算把我们卖了。” 随着她的举动,克劳芬眼里逐渐显露狠厉之色,五指缓缓收拢,如同捏碎他们最后的一线生机,他冷冷地吐出一句:“蠢货。” 话音未落,向泽真听见外面传来嘈杂的拍打声和吱吱乱叫声,要她看,戒指上的那颗艳如鲜血的绯红宝石简直代表着血光之灾。 向泽真问克劳芬:“你带枪了吗?” 克劳芬一脸漠然,不想回答这个愚蠢的问题。 不论如何,要回到伦敦,得先跑出神殿再说。 “给你!”向泽真将戒指重重地朝男人的面门扔去,随即离箭之弦似的往殿外冲去,心想现在把戒指交出去,总比日后战战兢兢地揣着戒指强。 瑞尔这次明显跟上了向泽真的节奏,终于不再被她扯着跑了。 他们擦身而过之间,克劳芬抬手,戒指稳稳砸在了掌心,他无心去管逃跑的二人,那不是他的事。 外面下起了雨,他自顾自地举高戒指,昂头端详,绯红宝石闪烁着怪异的红光,仿佛透过红光看见宝石深处正活跃着一颗鲜活的心脏。 5. 第 5 章 咚咚咚,咚咚咚…… 瑞尔感受到自己的心脏在剧烈地跳动,这场大雨降临的太突然,无法抑制的恐惧再次席卷而来,飞奔的步伐不敢慢下一分。 向泽真的感知向来十分敏锐,她甚至能感觉到一道诡谲的视线正在凝望着自己,并非来自神殿大殿,而是神殿顶端。 她匆匆往后上方望了一眼,大门最后一丝溢出光的缝隙正缓缓合闭,很快与暗夜融为一体,无法窥见建筑的真容,唯见成片的绿色光点盘旋神殿上空。 向泽真瞳孔一缩,是蝙蝠! 下一刻,成百上千的蝙蝠俯冲而至,向泽真牵着瑞尔穿梭在无月林,手里的雨伞不堪重负,在蝙蝠肆虐的攻击下变得破烂不堪,只剩下一根伞棒跟着他们一起撑到了森林外。 瑞尔不忘回头,一大片幽绿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们俩,过了一会才尽数没入漆黑的森林里。他扑通跪坐在地,大口喘着粗气,心脏狂跳,豆大的雨点砸在身上,加上缺氧,头晕脑胀的厉害,一股恶心感直冲咽喉。 瑞尔在原地缓了半天,当他抹去脸上的雨水,抬起头往边上看时,向泽真已然像个没事人,正低头想着什么,他紧张地吞咽一口唾沫:“怎么了?” 雨声盖过了他的声音,他又重新拔高音量问了一次,只见向泽真重重地拍了一下大腿:“来一伙盗贼不够,又来一伙黑/帮/,你的戒指还真抢手,想必没有人能跟今晚的我们比倒霉了。” “天堂组?和盗贼们是一伙的吗?”瑞尔问,【天堂组】这个名字,他好像在哪里听到过。 向泽真也是看了最近的新闻报道才知道这两伙犯罪组织的,但看今晚的情形,那三个盗贼大抵是加入了天堂组,向泽真说:“是的。” 这把雨伞发挥不出挡雨的作用了,但还可以用来防卫,向泽真没把它丢下,咧开嘴,心态特好地说:“看来我拿上这雨伞是最明智的选择。” 大雨倾盆而下,湿漉漉的布料紧紧贴着肌肤,又冰又不舒服。 向泽真抬手扫开头顶的树叶,发圈早就不见了踪影。她还记得自己落地的那一天,伦敦也在下雨,不过是绵绵细雨,陷入阴雨天的伦敦总是散发着忧郁潮湿的气息,她头顶的黑帽充当了雨伞的作用,一个人拖着行李箱走进剑兰街,摁响42号房屋的门铃。 她沉浸在飞跃大半个地球来到陌生国度的心绪中,直到住宅无人响应才抽离出来,自己该先去书店的。受雨天影响,那天站在屋外淋雨的向泽真有些烦躁。 她准备翻墙进去把行李安顿好再去书店,正扛起行李箱,41号出来了一位撑着伞的好心人,大为震撼的眼神像在看入室行窃的小偷,当她讲明了自己的身份和情况后,好心人才不情不愿地送她到了书店里。 “休息好了吗?”向泽真看向41号的好心人,这次和她一样成了落汤鸡。 瑞尔点头,跟她一同站了起来,主动走到前面开路。 这里的路灯不再照亮道路,连月亮也消失不见,仿佛这个世界只剩下一场昏天暗地的大雨。 瑞尔只能凭借马灯,循着对小镇的记忆带领自己和向泽真前往来时的白鸽广场。 大雨洗礼了整座小镇,向泽真和瑞尔早被弄得狼狈不堪,雨夜颇影响人的意识,沿途中两人晕头转向,压根不知道哪是哪,就像被困在一个点里来回打转,也不知道到底转了多久。 但瑞尔知道自己转的越久,就越发焦躁,生怕出不去,迷失在这里。 周围始终黑灯瞎火,好在雨势逐渐小去,时间就这么一点一点流逝,瑞尔手中的马灯骤然照见一片雾霭,他脚步一停,大致照了一圈,除了雾,其余的什么都没照到。 “找到了!”大雾近在咫尺,只要穿过去就能回到伦敦,瑞尔面上肉眼可见的欣喜,但小镇太过诡异,他心里有些不确定,转头眼巴巴地看着向泽真,宛如一个等待大哥发号施令的小弟。 向泽真这一路上时刻保持警觉,不过危险的信号并未到来。她在想,是不是神殿的那帮家伙并不是要他们两个非死不可? 尽管如此,她也不会麻痹大意。 但见“大哥”向泽真表情凝重,目光似乎要洞穿浓雾看清里面到底是副怎样的景色,不过炸开的汗毛提前感应到了危险的存在,雾里暗流涌动,好像蛰伏着一群怪物,蠢蠢欲动。 不管他们是否到了白鸽广场,是否是这一堵雾墙带他们进的小镇,总之现下只有奋力一搏,才能争取到生还的可能。 这样想着,向泽真神色间多了几分狠厉,一只手牢牢攥住伞柄,另一只手带着瑞尔小心翼翼地往后退,拉开间距。 瑞尔见她严阵以待,立即戒备起来,手是湿的,浑身上下都湿透了,他怕脱离向泽真的手,于是握的更用力了。这会面对即将来临的真正的暴风雨,他反倒没那么胆怯了,只是有点想呕吐。 为了确保雾气在光照的范围内,他们没有退的太远。 空气好似凝滞,里面的怪物在等外面的人踏进来,外面的人在等里面的怪物动手,双方诡异的默契上了,都上演了一出敌不动我不动。 瑞尔多么希望对面能直接些,还能少些僵持不下带来的折磨。 不一会,他的双眼终于意识到自己好久没有合上过了,因干涩带来的酸痛动了一下。 瞬息之间,浓雾里充盈了太多的绿色星光,瑞尔手脚冰凉,不由自主地退了半步。 他决定把最讨厌的东西从上学改成蝙蝠。 “躲开!”向泽真突然低喝一声。 一只手臂倏然从雾里探了出来,白而青的手掌疾如闪电,眨眼间来到瑞尔面前,绑紧的袖口,不用想也知道手臂的主人是谁。好在向泽真眼疾手快,抓住瑞尔的肩头往后一带,抡起伞棒朝那只手臂砸了下去,带起一道短促的风声。 又听“砰”的一声重响,骨骼断裂之声紧随其后。 既有实体,遭这一下重击起码吱个声才说得过去,而那黑袍怪物像是感受不到疼痛,也许这点小伤对于他们这些怪物压根算不上什么。 瑞尔瞪大了双眼,当面前的手臂耷拉下来的那一刻,他有片刻怀疑这个提着伞棒的女人到底是不是向泽真,毕竟在他的印象里,向泽真从没表露过“愤怒”这一种状态。 向泽真无法保证雾霭后面是生路还是陷阱,第一次见到的雾墙是天堂组为拿到戒指而设下的进入小镇的通道,那么这次通往哪? 想到这里,向泽真忍不住咬了咬牙,距离离开这个鬼地方已经到了最后关头,却是进退两难,倘若横竖都是一死,不如抱着赌徒的心态试一试,可是瑞尔…… 耳边蝙蝠的振翅声越来越大,她越举棋不定,心里的怒火也就烧的越旺,下定 决心就是一念之间的事,不拖泥带水。向泽真拿过瑞尔手里的马灯,敲碎玻璃罩,随着蝙蝠倾巢而出,她奋力往前一挥。 幸亏这场大雨在紧要关头没有坏事,火光乍现,蝙蝠一只两只接连在空中浴火焚烧,化作一缕黑烟消散,落不下尸体,尖锐的叫声此起彼伏,刺的人耳膜作痛。 一道窄门被硬生生烧了出来,向泽真扔下燃尽了的灯盏,趁机拉起瑞尔朝里冲了进去。 大雾里,视野局限一步之内,向泽真浑身的血液都在叫嚣着,哪怕前头鬼魅逼近,她也断然不会退缩。 向泽真叮嘱瑞尔:“千万不要轻易松开你的手,我们不能走散。” 她说话的速度虽快,咬字却意外的清晰,瑞尔回应道:“知道了!” 他们一往无前的时候,瘦高鬼影也从四面八方包抄了过来,瑞尔话音刚落,两个黑袍怪物竟然同时闪现在了他和向泽真身侧,摆臂挥向他们的脖颈。 瑞尔被一小抹白光晃了一下眼睛,就在那抹白光马上要划过他的咽喉,一根冰凉的硬物用力按压他的胸口,使他仰面弯下腰去,眼前一条细细的银线一闪而过,快到瑞尔根本来不及看清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腰间有一只胳膊用力带他挺身,往后撤了好几步,远离了那两个黑袍怪物,他惊魂未定,忍不住摸了下脖子,等缓过神来,愕然发觉周身围满了瘦高鬼影,忽然他的余光注意到身边的人有了动作。 当黑袍怪物再一次出手袭向瑞尔的时候,向泽真终于证实了自己的猜想,原来他们的目标除了戒指之外,的确还有个瑞尔。 为什么? 向泽真手中的伞棒砸向每一个欲要近身的鬼魅,试问还有哪几个没吃到她的棒子?可惜双拳难敌这么多手——瑞尔动还不如不动。 那些在黑袍怪物手里闪烁的银线,向泽真没能搞清楚,只觉得那是在皮肤上轻蹭一下,就能见白骨的利刃。 黑袍怪物不给他们留一丝喘息的间隙,向泽真对战逐渐吃力,她使出浑身气力,打退一个又一个的黑袍怪物,没一会却又一个又一个的再次黏上来,这伞棒对于他们来说,几乎造不成伤害。 胳膊猛地传来剃肉般的痛楚,向泽真无暇理会,再这么耗下去不是办法,到时候她和瑞尔怕是都要交代在这,向泽真思虑片刻,干脆弃掉伞柄。 瑞尔有那么一瞬间以为她是放弃了,但这一瞬间的想法立刻被他甩之脑后,瑞尔自私地安慰自己,她肯定是想到了别的方法。细想想,好像除了相信她之外,他没有更好的选择。 向泽真强忍着剧痛,伸手摸向自己的脖子,一条相盒吊坠被她扯了下来,在掌心里发烫。 瑞尔见向泽真攥着吊坠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惊异不解,刚想张嘴叫名字,就见向泽真用力将吊坠抛向前方。那块吊坠停滞半空,很快迸发出一片火烧的光明,刺了一下瑞尔的眼睛,当他脑袋发蒙,直愣愣地盯着那片火的时候,他人已经随着向泽真往前狂奔了。 灰蒙蒙的大雾被火光照亮,那些黑袍怪物亦如先前的绿眼蝙蝠,在火焰的焚烧下,化作黑烟飘散了。 耳边除了急匆匆的奔跑声,没有别的声音。 越来越远,而他们离那片光芒越来越远,直到瞳孔里只剩下一个小小的黑点,瑞尔才准备把头转回去,就在这时,他听见了汽车的喇叭声。 6. 第 6 章 车水马龙就在眼前,他们回到了熟悉的街头,瑞尔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因为看见这座日不落之城而惊喜过。 他俩就站在当时的路灯下。 瑞尔双手撑膝,气喘吁吁,他抬眸看向向泽真,久违地看清了向泽真的脸……并没有,她湿漉的头发胡乱地贴在脸颊上,看不大清。 向泽真的胸脯急促起伏,吸进去一口好大的气,又呼出来一口好长的气,她背过手,眉开眼笑,对瑞尔说:“终于呼吸到了新鲜空气,我快要在那里闷死了。” 瑞尔觉得向泽真的眼睛似乎变得比记忆里的更加明亮了。 瑞尔神色晦涩难辨:“很辛苦吧。” “虽然过程很辛苦,还有些难以言喻。”向泽真昂首挺胸,“不过幸好我们成功回来了,这个结果挺值得我们骄傲的,对吧?” “嗯……”瑞尔确实为此感到高兴,可自己在这场生死逃亡里俨然成了累赘一样的存在,还提什么骄傲。难堪如同藤蔓,无理地攀上他的心脏,他羞于承认,只能缄默不语。 向泽真看着瑞尔的头顶,嘴角一点点收敛,她轻叹一声,只敢在瑞尔看不见的角度抬起手臂,顺了一把他的头发:“你让我想起一个人。” 瑞尔疑惑:“谁?” 向泽真回道:“第一次捉鬼的我。” 瑞尔静静等着她的下文,可是等了半天,她都没有再开口,这也让瑞尔猜到了她指的什么,直起腰,扭头一看,果然撞见一张令自己郁闷的嬉皮笑脸。 瑞尔脸色难看,青一阵白一阵,不算绅士地挥开她的手:“我才没有你那副傻样。” 这么一闹,瑞尔好不容易从戈塞温德抽离了出来。 回家的路上,有不少目光在他们身上停留,瑞尔很不满,不是因为那些令他不自在的打量,而是因为向泽真只跟在他的身后,仿佛不愿意跟自己并肩走。 瑞尔几次回头,都不见向泽真跟上来,他问为什么,向泽真只是说身上的寒气会感染到身边的人,怕他承受不住。 瑞尔顿时嫌弃的连话也不想跟向泽真说了,但还是停下来坚持等她一起走。 向泽真没再推辞,几步走到瑞尔身旁,瑞尔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却看到向泽真一本正经的神情:“瑞尔,我要跟你说件事。” 瑞尔愣了一下:“什么?” 向泽真说:“我总觉得那帮人如此大费周章,应该不只是要个戒指那么简单。” 瑞尔听出来了:“你的意思是其中还有个我?” “或许他们想要杀人灭口,又或许你身上还有他们想要的东西,总之你要趁早做好心理准备。”向泽真怕他往后精神压力太大,哈哈一笑,“不过你大可放心,有我这么厉害的人保护你,那帮人绝对得逞不了。” 瑞尔难以置信,皱起的眉头可以夹住一只苍蝇了:“我身上能有什么东西,肾脏吗?” 他本以为把戒指交出去了,并逃离了那个鬼地方,就该什么麻烦都没有了才对。 向泽真捂嘴咳嗽一声,问他:“你那个戒指哪里来的?” “在戈塞温德的一个商店买的,我记得非常清楚,那个店铺就开在墓地边上,本来就够阴森的了,还总出售一些奇奇怪怪的商品,像舍不得开灯一样,光线很暗。”瑞尔的表情一言难尽,“因为店主是个瞎子吧,那戒指一眼就知道价值不菲,居然只收了我两百英镑。” 向泽真说:“确实有点奇怪。” 瑞尔翻了个白眼:“是非常非常奇怪。” 向泽真既无奈又好笑:“那你还敢买回来。” 瑞尔说:“我是为了给妈妈挑礼物,大家都说那家店铺里的商品很多都是独一无二的,否则墓地那种地方我才不会去呢。” 瑞尔也有犹疑,却没能抵住这天降的大便宜,当初买下戒指时沾沾自喜,现在悔得肠子都青了。 说到“奇怪”,瑞尔眸中燃起了一点亮光:“真,那团火是怎么回事?是魔法吗?” 向泽真在脑子里组织语言:“是符咒,一张画了咒语的纸,我使用的那一张是火符咒,我们能从蝙蝠爪子下完好无损地逃出来全是符咒的功劳。” 瑞尔兴奋地说:“那我们就不用怕那些怪物了!” “我不怕怪物,至少那些怪物没有激光眼,我能应对得过来。”向泽真说,“我就怕那些通缉犯,他们的险恶比怪物只多不少。” 瑞尔疑惑:“符咒不能对付人吗?” 向泽真来了兴致:“你指哪一种?” 瑞尔说:“就是火符咒喷出来的火只能驱魔,伤不到人吗?” 向泽真说:“火符咒当然能伤得到人,可要是人家用武器打你呢?每个符咒都有相对应的咒语,不管是默念,还是用嘴念,总不可能比人家的枪快吧。” “那怎么办?”瑞尔又问,“是不是还有别的符咒?” “诅咒。”向泽真说,“首先害人之心不可有,诅咒别人是要付出代价的,基本上以命抵命,活不长的。其次,我们的对手背靠神殿,以神殿的力量破除一个诅咒易如反掌,反过来还是我把自己害死了,当然这个就不用担心了,因为我是坚决不可能用下咒这种损阴德的方式去害人的,哪怕为了击败坏人也不能轻易地拿自己的性命去赌,我们要做的是寻找更多对自己有利的出路。” 瑞尔听得很专心,最后点点头:“你说的对。”他想起那些经常游走街头的传教士,一时间无法接受,“也就是说十字架和圣水真的可以驱魔?” 向泽真侃侃而谈:“当然可以了,譬如天主教的神职人员依靠天主赐予教会的权柄和对天主的信仰获得力量,是奉天主之名驱逐恶魔,不然那些被鬼魂缠上的人怎么会第一时间找教会呢。值得一提的是,每个教派都有自己信仰的神灵,驱魔方式也都是不同的,但有一点相同且必要之处就是心存信仰,你……”她戏谑地看了瑞尔一眼,“你这样总是轻蔑地称他们为‘歪门邪道',不知道现在忏悔求上帝保佑还来不来得及。” 瑞尔哑口无言,越想越不服气,还带着点委屈:“我那是看不起那些骗子。” 向泽真每次逗小孩逗到最后还得进行一场安抚来收尾,有时候她真想打几下自己的嘴。 她找补道:“你没听说过一句话么?‘上帝是仁慈的’,不用太放在心上。” 瑞尔撇嘴:“你知道的还真不少。” 向泽真刚来那会,想着闲着也是闲着,就趁自己空暇时段去逛了几个教堂。有一次正好赶上基督教堂礼拜,那天下午阴云密布,天空黑压压一片,雨要下未下,教堂被巨大的彩色玻璃花窗包裹着,被柔和的烛光照耀着,唱诗班在前面讴唱圣歌,信徒诵读《圣经》,好像进入了梦幻里面。这是她没有接触过的文化,于是粗略认识了一下,要说她了解多少,理解多少,完全是个门外汉。 她微微一笑:“知识就是力量,别看我没上过几年学,但心血来潮也会翻一翻书的。” 瑞尔挑起一边眉毛:“一些跟上学扯不上关系的书?” “肤浅。”向泽真说,“读书可不只局限于课本,我从小到大一直找不到上学的乐趣,万幸我在另一个领域里找到了学习的动力,其实要说我没本事没能力也不是,又可能是我真的没那么聪明,没法两手抓。” 瑞尔昂首挺胸:“我每一门科目的成绩都是A*。” 向泽真爽朗地笑了两声:“真厉害。” 他们两个在戈塞温德小镇逃亡了许久,但这个“许久”对于伦敦而言,仿佛只是过去了几分钟,城市依旧照常运行,一切还是那么熠熠生辉。 指针临近十一点,他们掉出 现实整整两个小时。 回到剑兰街,瑞尔摁响了41号的门铃,没一会大门就从里面被人推开了,瞧见贝里奇夫人那张艳丽的脸蛋上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一大一小两个人站在门前,那浑身湿透的模样,像是刚从泰晤士河里游了一圈回来。 塔莎·贝里奇是个相当疼爱自己孩子的母亲,她一脸担忧,嘴里不断念着关心的话语,拉着瑞尔左看看右看看。 万幸的是,瑞尔并没有受伤。 向泽真站在外边,没有进到院子里,她早早就编好了理由,刚想张嘴讲故事,便听到瑞尔淡淡地说:“不小心被狗撞到喷泉里了。” 贝里奇夫人看上去不可思议,又像是没听懂,发出了一声疑惑:“什么?” “真,”瑞尔在说到她的名字的时候,停顿了一下,向泽真内心打起鼓来,她看见瑞尔脸不红,心不跳地说,“真被突然蹿出来的狗吓到往喷泉里躲,不小心把我也撞进去了。” 向泽真对上贝里奇夫人投过来的目光,再瞟一眼瑞尔,见他带着得意洋洋的笑容,明显在庆祝自己完成了反击。 可是这个理由听上去未免可信度太低了吧?还能再幼稚点吗? 向泽真对贝里奇夫人做出一副“他说是就是吧”的样子,认了下来:“有时候生活就是会给人制造一些小惊喜。” 贝里奇夫人开怀大笑,没有责怪,她说:“我怎么觉得会被吓到躲喷泉里的是瑞尔呢?” 瑞尔得意的神情一下子就僵住了。 向泽真看着,抿唇藏笑:“真相一点也不难猜,同样一点也不意外,对吧?贝里奇夫人。” 贝里奇夫人看上去很享受逗弄瑞尔的乐趣,她摸了摸瑞尔的脸,温柔地说:“好了,快去把湿衣服换下来,记得洗澡,不然要生病了。” 自己胳膊的伤也须得趁早处理了,向泽真说:“说得对,我也该回去洗个热水澡了。” 随着贝里奇夫人打算去关门的动作,瑞尔招呼不打一声,转身往屋里走。 向泽真理解,遇到这样危及生命的事,任谁都没心情。 贝里奇夫人面带微笑:“我想瑞尔今天玩的很开心,感谢你,真。” 贝里奇夫人不一定相信了瑞尔那荒诞的解释,但大概是接受了瑞尔的说辞,不大会去计较真相是什么了。 没有比撞鬼更加荒诞的说法了吧? 向泽真怕了:“我是不敢再带他去看恐怖电影了。” “哦!恐怖电影?你们去看了恐怖电影!不难想象瑞尔……”贝里奇夫人兴奋地说着,突然注意到向泽真的脸色不太好,嘴唇几乎失去了血色,她的手掌握住向泽真的肩膀,担忧地问,“你看起来很疲惫,你还好吗?” 向泽真耸耸肩:“风吹在身上是有点冷。” 贝里奇夫人关切道:“回家好好休息,哪里不舒服了随时叫我。” 向泽真回道:“谢谢,贝里奇夫人。” “真。”向泽真突然听见瑞尔喊她。 他们四目相对,庭院光线晦暗不明,不太能看清彼此的表情,瑞尔的脸庞被打上了一大片的阴影,不过他的声音却十分清晰,向泽真听见他说:“希望我们都不要生病。” 语气非常平淡,却异常真切。 向泽真恍惚一瞬,笑着说:“好,借你吉言。” 贝里奇夫人对此十分意外,对瑞尔的欣慰溢于言表,她高兴地张开双臂:“晚安,真。” 向泽真暗道不妙,快速找了个由头拒绝:“对不起,我身上太脏了,而且我怕把寒气传染给别人,还请您不要介意。” 贝里奇夫人摇摇头:“不要道歉,你身体要紧,去吧。” “晚安,贝里奇夫人。”向泽真正要对瑞尔告道别,可是往里一看,瑞尔已不在门口。 7. 第 7 章 剑兰街42号邻居的家里亮起了灯。 向泽真翻出医疗箱,褪去衣物,手臂上一道新添上去的血痕赫然在目,皮肉外翻,伤口依然不断地往外流着鲜血,淌满了整个右臂,手掌也被染红。 黑夜算是帮了她大忙。 向泽真不打算去医院缝合,自行清洁伤口,敷上止血消炎的药粉,再缠上裁剪好的纱布,她用热水浸泡毛巾,将身体擦拭干净,换上一身舒适的睡衣,就算是处理完成了。 她整个人昏昏沉沉的,等做完这一切,躺到床上,才后知后觉原来伤口处理起来是很疼的。 向泽真盯着天花板,极力忽视右臂传递的痛楚,脑子里细细整理今晚发生的怪事。 其实既然已经回到了伦敦,关于戈塞温德小镇和无月林;关于镜湖和神殿;关于天堂组和盗贼二人组;关于绿眼蝙蝠和黑袍怪物;关于雕像和戒指,这些东西再怎么不寻常也和她没有关系了,因为不想给身边的人带来麻烦,所以即便有所好奇,她也不会去探寻一分。 但向泽真心里还是涌出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身体的疲惫促使她两只眼皮变得十分沉重,向泽真给窗户留了一条小缝通风,窗帘安静地垂在窗台上,月光照进房间,止步于床沿。 睡意静悄悄地从另一个窗台顺着缝隙翻了进来,合上了向泽真的双眼。 瑞尔已经洗完澡了,湿头发用毛巾随意擦了擦,一阵轻柔的晚风灌进脑袋,随即钻了出来,不知道要把他的睡意带到哪里去。 他双臂撑在窗台上,偏头看向另一侧,今晚向泽真的卧室熄灯格外得早。 瑞尔到现在还有点心有余悸,当他的手掌在头上摸下一片血渍的时候,他敢打赌自己的心率飚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惊骇程度不亚于见到那些怪物。 他急忙跑上楼,对着镜子左看右看,原来那一小片血只不过是沾染在头发表面上,不是他的…… 瑞尔对世界的认知产生了一些变化,这足以让他困惑一晚上,或许不止,戈塞温德比他这辈子看过的恐怖影片都要惊悚……虽然他十二年来才在今天看过一部恐怖片。 向泽真夜里睡得不踏实,但差可告慰,她没有发烧。 一如既往地早起上班去了。 向泽真的父母前不久新开了一家酒吧,和书店隔了好几条街,离家就更远了,酒吧生意不错,实在无法两头兼顾,就把这间书店彻底交由向泽真看管了。书店的规模不大,平日里不怎么忙,但向泽真喜欢当甩手掌柜,于是甩给了那会刚入职不久的员工,艾米莉·文。 艾米莉比向泽真小一岁,两家父母走得近,小时候两个人经常结伴玩闹,只可惜向泽真回国后,虽然和父母联系的次数不频繁,但是这个儿时玩伴却是十分积极地往国内寄信,日积月累,信纸严丝合缝压一压大抵有两英寸厚。 艾米莉和向泽真时隔十多年再次重逢,信友见面多少有些拘谨,但她俩的性格开朗,没花几分钟就熟络起来了。尤其艾米莉用情至深,听长辈说,儿时送别向泽真那天,她看着汽车扬长而去,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假如她性子再闹腾些,恐怕要躺地上撒泼打滚了。 所以在得知向泽真回来继承书店的消息,已经不上学读书的她说什么也要到书店工作。 镜面倒映出一张苍白的女人脸蛋,悬挂门上的铃铛摇晃着欢迎进店的客人,向泽真扣下镜子,面前是艾米莉笑嘻嘻的模样,她的脸蛋白白嫩嫩,长着一双水灵的大眼睛,十分可爱。 只见艾米莉秀眉一拧:“天哪!你怎么了?面色这么差!” 向泽真回道:“被一群怪东西弄得。” 艾米莉好奇地问:“怪东西?你是说鬼魂?还是传说中的狼人或者吸血鬼?” “那倒不是。“向泽真为刚才脑子没追上嘴巴而懊悔。 艾米莉追问:“那是什么?” 向泽真送给她一个微笑,避而不答,用下巴指了下不远处的纸箱子:“来了就干活去吧。” 艾米莉很少动脑子,在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之前,就只会毫无技巧地使出一身黏人劲来缠着你,她装作没听见,伸手盖住向泽真的手:“你行行好,告诉我吧。” 向泽真摇头:“如果我把一切告诉你,只怕会影响到你的生活,给你带来麻烦。” “可是你不告诉我,我今天、明天和以后都不会有心思完成工作,没有心思吃饭,没有心思睡觉,夜里辗转反侧,幻想着你到底遇到了什么。”艾米莉垂头丧气地说,忽而牵起向泽真的手举到自己面前,惯用卖萌那一招,眨巴眨巴大眼睛,“所以请你向我倾诉吧。” 不怕她烦人,就怕她的眼里流露出让人如鲠在喉的真挚。 向泽真很骄傲于自己的捉鬼本事,跟她走的近的或多或少听她提起过,艾米莉对这些显得十分感兴趣,既然有人愿意听,她又有什么不乐意讲的呢? 可是这次的性质不同,无论如何,逍遥法外的犯罪分子永远是最危险的存在。 她预感从今往后的日子,少不了跟神殿打交道,而他们迟早会出现在她的生活范围,若真如此,到时候极可能祸及她的家人朋友。 向泽真这么一想,认为有必要打一剂预防针,便娓娓道来:“昨晚我和瑞尔遇到了两个盗贼,张口闭口都是要带走瑞尔,我不同意,他们就动手抓人,不过两个贼而已,我有信心对付,就跟他们切磋了一下,谁曾想又冒出一伙大高个,穿着一身黑,眼冒绿光,看着怪不好惹的。也不知道他们用了什么法术,带我和瑞尔一下子穿越到了苏格兰,之后又引我们穿过当地的森林去到了一座神殿,好家伙,一个犯罪分子正等在里头,才知道原来是要抢劫瑞尔的绯红宝石戒指。没办法,谁叫在人家的地盘上,钱财乃身外之物,保命最重要,于是我们就把戒指交了出去,可是人家压根没打算放过我俩,那么就只好开溜了,一路上不但被一群绿眼蝙蝠追,还在雨里摸黑摸了半天。哎……逃到最后还是跟那群黑袍怪物打了起来,受伤也挺正常,手臂就这么不小心被割伤了。” 向泽真如艾米莉所愿,把昨夜经历的事情一五一十交代了,她拿起一早就倒好了的热水,这会已经变温了。 艾米莉是英籍华裔,从出生到现在一直生活在英语环境里,中文水平一般,和向泽真待一块时也几乎用英文交谈,这突如其来的一大段国语不知道听懂了几分,估摸着还要在脑袋里翻译成英文才行。 向泽真也有大差不差的情况,要说一长串英文时,她尚且得要提前在脑子里组织好母语,再用另外一种语言讲出来,期间难保不会因为词汇量问题卡壳,这只能通过学习改善了。 艾米莉全神贯注地听讲,两眼瞪得圆溜溜的,脑子一时半会转不过来,没能完全消化这番长篇大论,有些地方着实没听太懂,但好在向泽真说话不疾不徐,口 齿伶俐,保证她能听清每一个字。 艾米莉像一台被修理完工的机器一样动了,她绕过柜台,来到向泽真身边:“你、你说你被一群穿着黑袍,眼冒绿光的黑袍怪物攻击了!还被砍伤了!” 向泽真用眼神表扬了她:“没错,有进步哈。” 艾米莉对此深信不疑,几乎要尖叫出来:“你被怪物砍伤了!哪只胳膊?” 向泽真轻微抬了下右边的肩膀:“这只。“ “我的天哪!太惊险了!”艾米莉惊地合不拢嘴,“有去医院处理吗?是不是非常痛?” “舒服极了。”向泽真失笑,“你这是在担心我吗?可是你为什么看上去那么兴奋。” “我当然是在担心你。”她低头沉吟着,向泽真知道一旦她露出这样磨磨唧唧的神态,那么说出来的大概率是一些让人不想听到的话,果然,向泽真等来了艾米莉用央求的口吻说,“我真羡慕瑞尔,下次能不能带我一起长长见识?” 艾米莉对喜欢的事物保持着热情,跟她可爱的外表百分百适配,一看就是个积极向上的女孩,唯独对……她可能这辈子真的和读书有缘无分。 她打小时候起就是个扶老奶奶过马路的热心少女,梦想着成为一名探险家,从信中得知好朋友在国内习武,她便为此到唐人街的武馆学了一段时间的武术。真是巧了,昨晚的那段经历在艾米莉来听来简直就是一场极具吸引力的冒险。 然而向泽真只想让这个向往冒险的少女知道那不是一件刺激好玩的事,她叩叩桌面,一脸无奈:“这位小姐?瑞尔都快被这事吓得精神失常了,还是说你想变得跟他一样?” 艾米莉不可思议:“这么夸张?” “对,就是这么夸张,要不要我现在把绷带拆开,让你见识见识到底有多险恶。”向泽真说。 艾米莉正琢磨着什么,没有退缩,眼神反而越来越坚定了,郑重其事地说:“你教教我你的那些本事吧,我学会了之后就可以帮你对付那些怪物了。” 向泽真上下打量了一下艾米莉,艾米莉却误以为向泽真在估测自己的的资质,美美地转了个圈展示,向泽真笑了一下,为了让她彻底打消念头,不给丝毫商量的余地:“再瞎寻思这些事情,我就只好把你送回家了,总比这里安全。” “好吧。”艾米莉不会因为一次拒绝就耍性子,她没有伤心更没有生气,只是有些泄气,不过这不要紧,她总能很快打起精神。 向泽真有点吃软不吃硬,可有些事情是不能因为心软就可以妥协的,虽说艾米莉只比她小一岁,但其率真单纯的个性,向泽真一直把艾米莉当小妹妹看待。她看向转身去看干活的艾米莉,语重心长地说:“我把这件事告诉你仅仅是想给你打一剂预防针,不论如何我都必须保护好你们,不让你们受到伤害,当然了,我更希望以后再也不会见到神殿里的那群家伙。” 艾米莉回头,重重“嗯”了一声:“我明白,但总有一天我会向你证明我有潜能,我真的可以帮到你。” 向泽真沉默了片刻,浅浅勾出一抹笑:“好。” 艾米莉直白而真挚的情感还真是让人难以招架。 瑞尔上下学有贝里奇夫人接送,但是向泽真摸不准神殿会不会在这期间动手。 今天是个晴天,太阳越升越高,时针悄悄抵达了向泽真等待的时间,她跟艾米莉说了一声,便出门前往瑞尔的学校了。 8. 第 8 章 瑞尔惴惴不安地走出了教学楼,今天课上因为状态不对被老师点名了几次,不过这不重要,他在为另一件事情焦虑。 放学时分,学校门口聚集了大量来接孩子的家长,他抬头望天,舒缓一天下来绷紧的神经,希望不要出现糟心事破坏这难得的艳阳天。 突然,有重物狠狠砸了一下瑞尔的肩背,他没有防备,身体重心往前面一跌,双手下意识地撑地,膝盖撞到地面上,余光中几双皮鞋擦身而过,他抬起头,看见走在前面的几个男孩女孩回过头,嘲讽的目光结结实实落在他的身上,随后嬉笑打闹着扬长而去。 瑞尔爬了起来,掌心在地面上擦出了几条细微的血痕,连膝盖一并灼烧着。 周围大多数的学生都撞见了刚刚发生的一幕,他们望着他,有的看笑话,有的同情,有的冷漠,还有的事不关己。瑞尔不管这些杂七杂八的眼神,咬牙忍着疼痛拍掉了衣服上的灰尘,他甩开周围的喧嚣,不慌不忙地走向校门口。 学校里类似这样的节目并不少见,在学生们眼中,瑞尔就像一位经验丰富的知名演员,他再也不会跟以前一样落荒而逃了。 瑞尔来到了贝里奇夫人一直以来等他放学的位置,却没有看到自家母亲的身影,想必又是路上堵车了。瑞尔只能原地等待,便又检查了一番自己衣服上还有哪里沾了灰,接着用指腹轻轻扫开血痕里的脏东西,不小心碰痛了,就忍不住“嘶”了一声。 人群熙熙攘攘,瑞尔没由来的心慌,警惕每一个向他这边靠近的人。 他紧张到手掌逐渐变凉,身体给出的反应似乎在向他预示着自己待会有不好的事情降临。 “给真打电话。”他脑子里冒出这样一个声音,脚步迈向不远处的电话亭。 相比于密集的人流,密闭的小空间反而能让他感到安心。瑞尔一边翻找包里的硬币,一边隔着透明玻璃关注人们的动向,他忽然看见马路对面站着一个男人,身形有点眼熟,直到一个女人走到那个男人身旁的时候,瑞尔才确认了那两人是谁。 瑞尔咽了口唾沫,赶紧拿起话筒,举到耳边,投入了一英镑,然后飞快地摁下一串数字。 计程车在学校前的马路上减速,向泽真隔着车窗看见贝里奇夫人正目不转睛地望着校门,显然还没接到瑞尔,然而她不仅看到了贝里奇夫人,还看到了两个不想见到的人。 那俩打扮的人模狗样,俊男美女好一道靓丽的风景线,不知道的还以为拍画报呢,有大半过路行人的视线被引了过去。 说来也怪,一般头号通缉犯不敢轻易曝光在公众面前,东躲西藏,到了这俩遭贼这里,不高调行事、不张扬态度不配叫罪犯似的,大庭广众下悠然自得,俨然肆无忌惮。 向泽真走过去,爱德华·杜兰和金田琴鸟正倚靠电话亭旁,只听金田琴鸟咬牙切齿地说了一句:“不信咱们,还让我们跑这一趟干什么,自讨没趣。” “下午好,真小姐。”爱德华挥手问候,“你的气色有些差啊。” 爱德华·杜兰的气场不似金田琴鸟,两个人年龄都不超过二十五,且只相差一岁,爱德华·杜兰却比金田琴鸟稳重的多,儒雅随和,在旁人看来,他可真是个好好先生,若不是昨晚向泽真见识过那一记腿力,大抵也要这么认为了。 “你受伤了。”金田琴鸟仅瞥了她一眼,“想不到你的命还真大,那么多的圣徒都弄不死你们,让你们逃了出来,看来神殿的本事也就那么回事。” 向泽真过来可不是为了听他俩怎么挖苦自己的,忽略了废话,开门见山道:“你们可别告诉我瑞尔不在学校里。” “原谅我,我只能不幸地告诉你,他刚刚还在这里。”爱德华的视线懒懒地往边上一扫,言若有憾。 向泽真看过去,电话亭里空无一人,一只话筒垂落半空,多半是瑞尔等待贝里奇夫人来接自己的这段时间分外难捱,便找个自认为安全的空间缓解,说不定给书店打去了一通电话。 “迟!来迟一步。”向泽真心里恨恨地说。谁能想到她和贝里奇夫人居然都迟到了? 向泽真脾气较好,心平气和待人,颇为宽容,乐于助人的她从小到大人缘都还不错,唯独天生跟那些为非作歹的鬼怪、罪犯八字不合,挤不出几滴耐心,实打实的双标。她自认为这样没什么不好,然而她师父却告诫她:“再锋利的剑也须得细心打磨。” 她行事太过冲动鲁莽,一把随性而毫无章法的剑,一把太轻易伤到自己、伤到他人的利刃显然不够出鞘的资格。所以她近几年耐心地学着沉下心性,学着习惯凡事都先思虑一番,把事情做周全了,就是有一点不太好:费脑子。 这俩盗贼和她仅有两次会面,两次都成功地给她心里添了堵,如今的向泽真不再急躁,能靠嘴说就尽量不用拳头,摩挲着手指,问二人:“你们把瑞尔绑到神殿的目的是什么?” “不是我们。”金田琴鸟眼底闪过一丝狡黠,上前一步,“至于其他的我不想告诉你,但你想像昨晚一样即时达到戈塞温德吗?” 向泽真不回视还好,一对上金田琴鸟的目光,瞬间看出她打的什么主意:“省省力气吧金田女士,没必要戏耍我,咱几个都不是傻子,我敢打赌,你们没有使唤黑袍修士的权利。” 金田琴鸟咬了咬牙,小心思和事实被一语道破,面上有点挂不住,干脆别过头。 向泽真只想确定瑞尔是否是被绑去了戈塞温德,没指望能从他们俩嘴里撬出什么内幕,她估计这二人也没戏可唱了,便不想再继续周旋。 “要走了不打一声招呼吗?”爱德华轻描淡写地说,“等你赶到戈塞温德,那男孩早就被沉入湖底了,在那个地方,你做不了什么。” 方才还不悦的金田琴鸟听到笑话似的嗤笑一声:“她若做不了什么,今天还能站在这跟我们对质么?” 爱德华·杜兰 :“说的也是。” 向泽真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面无表情地听盗贼们一唱一和。 金田琴鸟自视甚高,必然不爽搅乱了他们任务的向泽真,对于自己瞧不上的货色,她从来都很吝啬地不屑抽刀,昨晚那场战斗,她难得萌生拔刀的念头,虽然这念头只闪过一瞬间就被她压下去了,却足够她抓心挠肝好一阵子了。 事实上,一个以自我为中心的人,尽管对手比自身强上一万倍,“傲慢”也断不允许自己把对手放进眼里,金田琴鸟就是这样的人——挑战性,她的本能告诉她要挑战,却又狂傲地看不起那些被挑战者,就使得自身格外矛盾。 金田琴鸟心里窝着一团火,她挺直腰背,临走前不忘把气撒出去,冷笑着对向泽真说:“没什么好说的了,祈祷那个男孩能活着等你赶到神殿吧。” 向泽真留着快见底的耐心,以为起码能听到一句有用的信息,结果废话废话,每一句都是废话,她这下连捏紧的拳头都没空挥出去,不再逗留,脚下生风地走了。 爱德华·杜兰:“下次见。” 金田琴鸟本踩着高跟走了几步,爱德华的一声道别倒提醒她了,回头尖刻地补了一句:“对了,千万别忘了祈祷自己能活着从戈塞温德出来。” 却见向泽真正上了一辆计程车,从他们俩跟前路过时,虽然连个眼神都没给,却准确无误地当着他们俩的面摇上了车窗。 “……” 向泽真特意避开了贝里奇夫人,此时若把发生的事一股脑地告诉贝里奇夫人,只怕事情会变得更加棘手,戈塞温德成分复杂,充满危机,贝里奇夫妇爱子心切,信与不信,都会随她一起前往戈塞温德。 便只能暂时不去顾忌贝里奇夫妇的心情,她想等自己对戈塞温德的情况有数了之后,再做打算。 向泽真往前基本是和她师父两人一起配合着行动,但从不缺少单打独斗的经验,凭昨夜险象环生,也能带瑞尔虎口逃生,便觉得这次又有什么不行——这其中有一半天性使然,另一半还得归功于她的师父,让向泽真实实在在地从大风大浪里摸爬滚打出来,一路从怕得屁滚尿流到越是艰难险阻越要犟,不仅练就了一身的胆,皮也厚实了,更磨出了半颗自负心……估计她师父知道自己这个徒弟这么多年磨练来磨练去,竟磨成了一个自大狂,搞不好要吐血三升。 是好是坏难说,向泽真也没往心里去,总觉得心动不如行动,三思而后行太慢太慢,一思拿主意又太过轻率,取二者之间,二思想一半正正好——十万火急,多的不必想也想不出,到时候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先赶过去要紧。 她没有回去准备行李,更不需要跟谁报备,就算贝里奇夫妇找到书店,还有艾米莉能够应对。 计程车终于抵达了国王十字车站,向泽真不敢有片刻停留,以最快的速度坐上了前往苏格兰高地的火车,那是英国最北的一座城市:因弗内斯。 9. 第 9 章 天色阴暗,小镇过不了一会便要滑入黑夜,也马上要迎来一场说不准下多久的大雨,居民们匆匆地往家的方向赶。 街边一家咖啡厅,男人独自坐在窗边,骤雨倾盆,顷刻间给玻璃窗挂上了一层水帘,模糊了眼前的街景。 他二十六七岁,面部轮廓清晰,五官立体,尤其眉骨和鼻梁高挺,便显得眼睛锐利了些,英俊的容貌和挺拔的身姿,再加上那一身具有威慑的警服,浑身上下都给人一种冷酷又稳重的感觉,对上他的目光,恐怕不做贼的都该有点心虚了,所以店里的客人只敢偶尔偷摸地瞟他一两眼。 他就那样出神地盯着窗外,眉头不自觉地微微皱起,有半个钟头的光景了,他们猜那位年轻警官在苦恼那些棘手的失踪案件。 赫尔曼·菲利普斯在今天下午抵达了戈塞温德,凭借事先伪造的因弗内斯警察的身份,打听了一番无月林和神殿,除了事先了解到的失踪案,剩下的全是关于森林和神殿的神秘传闻,讲的有鼻子有眼,看来是一座十足的信教小镇没跑了。 看着那一张张说着说着“我主”马上呼之欲出的脸,赫尔曼觉得再谈几句就要收到入教的邀约了,于是他每次都精准地在他们展露意图前,掐断了谈话,决定不在居民身上花费口舌,直接到无月林熟悉一下地形。 无论是神殿的具体位置,还是森林里的其他地点和各自的路径,只要地图在手,找起来并不困难,但神殿从今年复活节起宣布向外关闭,想要进去大概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所以他不急着进去,先到周边观察。赫尔曼想了很多,却唯独低估了迷雾的难缠程度,几次尝试都被迷雾绕回外围,然而他耐心十足,索性先从外围入手。 墓地荒远又凄凉,可就是这样缺乏人气的地方竟开着一家百年商铺——到底经营了几个百年,有说一有说二的,居民们也说不清,平日里很少有人专门跑墓地里买东西,只记得墓地里有这么一家店铺,店主一直是叫“罗尼”的中年妇女。久而久之,部分居民称之为“墓地商店”,部分知道店主的居民称之为“罗尼商店”。 商铺不大,屋里有点阴冷,仅靠天花板的一盏小灯照明,借着那灯照出来的光线在房间里逛一圈,估计一出门就会震惊地发觉视力降了一个度,据店主罗尼所说,她自己已经瞎的差不多了。 罗尼商店售卖的都是一些有关宗教的商品,譬如五花八门的教会戏装,剩下的就是一些零零散散的日用品,稀奇古怪的饰品倒是别具一格。小店基本一天下来没几个客人光顾,只有老顾客会特地上她这买东西,生意十分冷清。 就像居民说的,小镇不止她一家商店,更别谈到偏僻的墓地里买普通玩意了,除非你就住在那附近。 唯一值得一提的地方是,墓地商店是小镇除二十四小时服务的夜露旅馆之外最晚关门的一家店。 赫尔曼对陈列在货架上的商品不感兴趣,直到立在柜台上的一张卡纸引起了他的注意:每回答一个问题十英镑。 想不到到了这里也能碰到有人做这样的生意,更想不到会有人让警察花钱买消息,不过这种简单不费力的方式正合他意—— “午夜十二点,无月林站点。” 难道说那迷雾固定在午夜自行散去?虽然他没能花钱从店主罗尼那里得到更多的信息,但问题总有办法解决,赫尔曼决定试一试。 赫尔曼回到旅馆,没有换下警服,穿着这身制服起码能少一半麻烦,他此趟只负责调查,不必要与人产生冲突,便只装备上一支SIGP226和一把战/术/匕/首,将备用子弹放置腰封的弹匣套中,随即查看腕表,距离午夜十二点不到一个小时,外边的雨也歇了下来,他思来想去,准备提前去无月林看看。 大雨冲散了大部分居民在外逗留的心思,如今丝丝雨线下,还有三两个悠闲漫步的。 赫尔曼再次走进森林公交站点的那条羊肠小径,下雨的缘故,雾气比下午还要浓重许多,树木犹如幢幢鬼影,连同雨雾一起将他包围。他出过大大小小危险的任务,也到过比这更可怕的险山恶水,这林子的环境谈不上恶劣,不时传来的鸟叫声,与蛙虫一起叫唤个不停,至少还有这些不知道在哪的小东西与他作伴。 赫尔曼心底更多的是对迷雾的诧异,亲身经历了以后,他认为那些居民能把这样难以解释的现象与“神殿力量”联想到一块不算奇怪,但大自然总是具有强大的干扰性。 他继续向前探索,过了一会,电筒照到一块透着不对劲的树干,赫尔曼扶了扶警帽,走过去察看,发现原来是人为的标记:三条并排竖着的划痕,看内部的氧化色泽和形态,不超过一周,才刚开始愈伤。 小镇半个月来失踪了三个人,最近的一起发生在三天前,是死是活尚未可知,不能妄下定论是他们留下的。 只能说明有人在林子里迷路了,大概还“鬼打墙”地转回这里三次。就是这样,自以为一直在往前走,实际上却在原地绕圈子。 午夜进去的?想进林子的总被送出去,进了林子的反倒出不来了,到了午夜也不行? 又多出了些许疑问,赫尔曼叹了口气:“够麻烦。” 水雾渐渐变得稀薄,直到眼前恢复一片清明,不出意外的,结局仍是被送回到森林边缘,这次他走到了墓地,墓地里没有安置路灯,唯有罗尼的商店门口留有小片幽光。 罗尼商店从早上七点营业到凌晨一点。 店主罗尼举止端庄,脸上一直是恰到好处的微笑,看着和蔼,却让人感到疏远,赫尔曼的直觉告诉自己那店主罗尼不简单。 他看了一眼腕表,又看了一眼商店,时不我待,得抓紧赶在十二点前到站点。 那么这次会有什么不同…… 山体完全隐没在黑夜中,一辆亮灯的轿车正行驶在向黑暗延伸的公路上。 后座是个年轻女人,她穿的不多,衣服也不厚,这个季节的高地白天比较凉快,到了夜间,经常刮风下雨,不穿厚点扛不住冻。她身体没有发抖,呼吸平缓,一只手撑在额头,闭着眼不知道是小憩还是冥想。 她微微低着头,刘海和手掌遮住了大半边面庞,车里没有开灯,更看不清她长什么模样,却不难看出她的面容十分白皙,准确来说,非常苍白。 她从英伦过来,没带行李,没带背包,不像是去旅游。再过七八分钟就该抵达小镇了,司机看了一眼车内后视镜,想了想,忍不住提了一嘴:“不好意思,你住在戈塞温德吗?据我所知,前不久戈塞温德发生了几起失踪案……” 向泽真一门心思扑在瑞尔身上,一路上意兴阑珊,无心观赏沿途中的风光,想睡一觉都睡不成,下了火车,屁股离开椅子没过片刻,就又坐上小轿车继续赶往戈塞温德,幸好司机看出她一脸倦容,跟她寒暄了几句之后便不再打扰她休息了。 这会听到司机说的话,向泽真眉尖一动,久违地撩开眼皮:“不是,我有个朋友以前住在那里,他今天下午到了小镇,我是去找他的——先生,失踪的人很多吗?” “我只知道失踪了两个人。”司机说,“一个是孤儿院的院长,接着是个学生,我最近没来过,对小镇的事不是很清楚,总之那地不太安生。” 向泽真:“这样啊。” 莫非这也出自神殿的手笔? 过了一会,轿车驶进一片亮光的区域,前方公路旁边豁然立着一块标牌——欢迎来到戈塞温德镇。 “到了。”司机按照向泽真的嘱咐,在距离小镇入口几英尺的地方踩下刹车。 向泽真浑身上下空无一物,唯独带上了出门在外最必不可少的东西,这趟车费几乎花光了她身上所有的钱,剩下零星几个硬币,想找个旅馆安顿一下都付不起房费,救人刻不容缓,她也没打算停下来。 司机好心道:“注意安全。” “谢谢。”向泽真收好钱包,跟司机道别,迈步沿路往前走,很快看见夜幕下的戈塞温德,她慢步前行,仔细环顾四周,发现和昨夜初到小镇时的样子大差不差—— 街道上冷冷清清,店铺早已打烊,唯一不同的是有几户人家亮着灯,比昨夜多了一份人气,再正常也没有了。 想要创造一个幻境绝非易事,神殿有那么大的本事维持一个小世界,甚至能随时随地将人拖入那个戈塞温德空间里,其力量不容小觑,她绝不能掉以轻心。 依瑞尔先前所说,就算进到无月林,也只能在外围转悠,接近不了镜湖,这并不难办,她的符咒应该可以破除无月林的迷雾——其实值得担心和思考的问题还有很多,但那些“思考”在没见到神殿之前都是白搭功夫,她得到达神殿才能印证自己的想法是否正确,到那会再做应对之策。 眼下第一步是确定无月林的方向,公交车站一般标有路线信息,小镇的公交线路往往比较单一,站点设置的也不多,但镇口一定会是一站。 向泽真来到主干道的一处公交车站,一眼就锁定了无月林站点,位于小镇的东北方向,从镇口出发,公交车要经过八个站点才能抵达无月林,再说这个点公交车早下班了,她只能徒步。 小镇雾气蒙蒙,房屋和街道若隐若现,昏黄的街灯照着寂寥,照着她形单影只。 向泽真边留意小镇的布局,边注意附近的动静,尤其小巷交错,幽暗不明,最怕转角冒出个人。 以防被人发现,她贴着墙壁轻手轻脚地行走,尽量把身形隐蔽在黑暗中,不发出响动,她一个三更半夜冒出来的外地人,若被误会成贼、或者失踪案的嫌疑犯可就麻烦了,解释起来相当浪费时间。 果然应了那句老话,“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夜深人静,她途中只碰到了一伙街头饮酒闲聊的,神经质的又笑又叫,聒噪的不行,八成是无业游民,喝酒喝的让平时本就不灵光的脑子更加呆傻了,哪怕光明正大地从他们面前跑过去,也不见得能反应过来。 过了二十分钟,向泽真小跑到无月林边缘,看着心心念念了一路的目的地,不由得欣慰地摇了摇头:“功夫不负有心人。” 她掏出自己事先从火车站的小超市里买的手电筒,准备进入森林,谁知脚下刚迈开一步,身后突然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大声警告道:“站在那里别动!” 10. 第 10 章 临门一脚被逮个正着,饶是见惯妖魔鬼怪的向泽真,也被吓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把东西放下!双手举过头顶,然后转过来!” 男人的声音洪亮,听台词,来人极有可能是个警察。此时此刻,向泽真最不想碰到的一种人。 那就没办法了,她不敢赌,只好乖乖照做。 手电筒的光束打到向泽真的脸上,她歪头避开刺眼的光源,眯眼适应了一下,然后看向来人。 午夜昏黄灯光下,那人手中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她的胸口,向泽真勉强看清来人穿着一身板正的警官制服,外罩一件防弹背心,头戴警帽,看不大清他的容貌,听嗓音是个年轻人。 戈塞温德规模不大,但耐不住风光秀丽,生活节奏比城市慢太多,来这的多半是些想放松身心的高压工作人群,不过小镇地处偏远,并未发展旅游业,所以一年下来不见得有多少旅客,行踪鬼祟的旅客就更不多见了。那男人神色防备:“你不是小镇的居民,也不是游客,你是谁?深夜到访戈塞温德有什么目的?” “你是警察?”向泽真不答反问,直到男人亮出证件,她才老实回答,“我来小镇找个朋友。” “找朋友?一来就直奔森林找朋友的你是第一个。”年轻警官说,“看来我需要请你到警局走一趟了。” 向泽真不愿跟警察动手,先不说她能不能打得过,主要是她可承受不住袭警带来的后果,但换作其他人,向泽真大概会在自己被发现时就将人打晕。她正色道:“我的朋友曾居住在戈塞温德,几个月前搬到了伦敦,但他今天回到小镇,并且进了树林,但在那之后便跟我们失去了联络,所以我才从伦敦一路赶到这里,我必须要进去。” 年轻警察的目光在向泽真脸上审视着,似乎在辨别话中真伪,思索了一下,他缓缓放下手枪:“既然关乎到一条人命的安危,我宁可信其有,我会派些警员……” 向泽真赶紧打断:“不用,先生,这森林过于邪门。” “古怪?”年轻警察说,“你信这些。” 向泽真说:“对,你不信?” “我不知道,毕竟这太匪夷所思了,不是吗?”那年轻警察用手电筒照了一下她背后的无月林,“警方认为有人利用迷雾笼罩的无月林实施犯罪,为了调查案件,警方不懈地尝试进入树林,可每次都是在外围打转,如果就这样盖棺定论,汇报上去,我就要卷铺盖滚蛋了。” 拦下一个深更半夜到访无月林的外地人也是警察的职责所在,向泽真不由自主软下口气:“我自己一个人可以。” 谁知那年轻警官十分警觉:“派些警力帮你找人不是更快更好?还是说其实你知道你朋友的具体位置,是神殿对吗?” 向泽真吃惊地一扬眉,这名警官的洞察力还真是敏锐。 那年轻警察说:“无月林里除了神殿,我想不到还有哪些地方能让你这么自信。” 向泽真不想再跟他耗下去,拾起脚边的手电筒,边退边说:“你真聪明,我该出发了。” “我跟你一起去。”年轻警官几步就追上了她,把手枪放回腰带的枪套中,“我叫赫尔曼·菲利普斯。” “我叫Jane。”向泽真怕被当成嫌疑犯,担心警方阻挠自己寻找瑞尔的脚步,幸亏这些最终都没有发生,她长舒一口气,“我以为我说服不了一个警察,你肯定还心存疑虑。” 当这位年轻警察不再像对待罪犯、嫌疑犯一样待人,周身的压迫便随之收敛了起来,仍是不苟言笑,但眼神不再凛冽。 赫尔曼·菲利普斯只是淡淡地说:“原来你知道。你搬出了一条人命,说话时的语气又那么肯定,让我有点不得不相信你了。” 为了不让彼此之间的气氛太沉闷,向泽真悠然一笑道:“这是不是说明你不够坚定,先生。” 赫尔曼说:“不,相反,我很坚定。” 向泽真向他保证:“好,你放心,那些你觉得不合理的地方,我会慢慢向你解释。” 赫尔曼扯了一下嘴角:“我等着。” “我有件事想多嘴问一句。”向泽真说,“小镇还有人失踪吗?” 赫尔曼看起来不意外:“你连失踪案都知道。” 向泽真说:“来时我听司机提起过,一家孤儿院的院长和一名学生。” 冷风阵阵,他们俩每往树林里走一步,温度就下降一分,女孩就只披了一件薄外套,纤细的脖子暴露在阴冷潮湿的空气里,尽管她的面容毫无血色,尽显虚弱,神色却淡定十足。 事实上,赫尔曼并没有对这个形迹可疑的亚洲姑娘卸下戒备,他沉思几秒,还是出于好意问道:“你还好吗?” 向泽真摇头:“谢谢你,我不要紧。” 赫尔曼见状,不紧不慢地开口说:“好吧,继孤儿院院长失踪之后,近十天又陆续失踪了两名居民,我今天来到小镇了解情况,一无所获,无月林的神秘传言倒是听了不少,真令人费解,看来生活在这的居民都十分信仰湖心神殿。” 那三人身上也有神殿想要的东西? 他们还活着吗? 向泽真什么都没说,和赫尔曼继续往里走,不一会,林子里的温度明显一下子下降了,四面八方的寒意朝他俩拥了过来,密密麻麻爬满全身,令人感到一阵不适。 这令人不适的缘由赫尔曼再熟悉、再敏感不过。迷雾缠绕着周身,监视,他们在被监视着。 赫尔曼想到穿着单薄的向泽真,询问了她的状况:“你感觉怎么样?” 掉落的雨滴宛如细小的尖针刺穿头皮,向泽真多亏有护身符,不然就要先中道冻倒了,唯有胳膊上的伤口在隐隐作痛,还可以接受,她轻松地说:“感觉好极了,不用担心我,倒是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一样了?” 听到她略微得意的语气,赫尔曼这下相信她是真的没大碍,然后挑明道:“你来过。” 如果她第一次来就可以穿过浓雾,自信不靠地图就能在偌大的森林里找到神殿的话,赫尔曼还想说自己就住在神殿呢。 向泽真面不改色:“是的,一次。” 赫尔曼停了下来,凝视着向泽真,看到的始终是像先前一样不闪不躲的眼神,无法从乌黑透亮的瞳孔中读取到一丝一毫心虚的迹象,他偏了下头:“我真怀疑我的能力,居然判断不出你每一句话的真假。” “因为我没有一句是谎言,不过我承认自己有所隐瞒。”向泽真说,“赫尔曼,我没有恶意。” 赫尔曼·菲利普斯没想在这个问题上过多计较,一字一句地问:“我要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什么人?” 向泽真毫不犹豫:“我是个法师。” 赫尔曼沉默了,一瞬间脑子里闪过好几种 猜测,原先认为她在午夜这个节点出现,必定怀揣着不可告人的目的,“法师”一出,让人不由怀疑她的精神状态是否安好,他缓缓后退拉开距离:“我想我是掉进了某神秘组织的圈套了。” 向泽真一听他的话音,就知道他是误会了,保不准认为失踪的人都被邪教组织骗到了神殿。 这还不如把她当精神病。 但怪不了赫尔曼,在信教的小镇、失踪、神殿、自称法师的陌生人,料想谁来都会觉得万分不对劲。 也许她该说自己在经营一家书店,也就没这档子事了,她完全把“捉鬼师”深深地当成了自己人生的终极主题,便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了。 这也让向泽真庆幸自己没有一股脑就把那些更加匪夷所思的东西说出来,口头讲讲,不如亲眼所见。 不过跟警察周旋着实叫人为难,面对警察,向泽真发不出也不敢发出一抹一毫的臭脾气,打心眼里敬畏,这职业可不是开玩笑的——那几年国内展开了严厉打击刑事犯罪活动,给她一身刺毛都顺软趴了。 “事情并非是你想象的那样。”她对赫尔曼说,“你怀疑神殿有问题,与其在这纠结,不如跟我到神殿一探究竟。” 如今离神殿进了一步,赫尔曼绝不能掉头放弃这次机会,他重新靠近:“那好,从现在开始,你去哪我去哪。话说做‘法师’这一行,的确需要一副好口才,能说会道嘛。” 他甚至特地强调了“法师”二字,字里行间带了点挖苦,但向泽真能够感受到赫尔曼是想要相信她的:“谢谢你愿意相信我,我定会给你一个答复。” 这家伙坦荡的表情在诉说着自己的无辜,偏偏嘴里吐出来的都是些模棱两可的回答。其实信与不信,赫尔曼没怎么考虑过,反而是他在获取女孩的信任。 他打一开始就没打算带人到警局,也不是真心想要呼叫警员。一个不主动到警局报案,还刻意隐蔽行动潜入无月林的人,当然会阻止他叫人,况且他们要去的是同一个地方,赫尔曼也无意惊动警方。 接连的挑明和质疑不过是为了摸清这姑娘对无月林、对神殿,又或者是其他的到底了解多少,目前为止来看,向泽真肯定知道一些内幕,应该是她隐瞒的事情——当然她不说,赫尔曼自己也会探查清楚。 虽然询问不出缘由,虽然只跟她相处了不到半小时,但是她的目光很干净,即便有所隐瞒,态度却很诚恳不是吗? 赫尔曼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又很快不动声色地移开了视线。 既然警察的身份给他的调查任务带来了些许便利,甚至轻而易举地获得了一份信任,那么他的确需要在这姑娘面前尽到警察的职责,就当为自己的欺瞒减轻一些罪恶感吧…… 赫尔曼的脸上露出了微笑:“你信任我,我也要为你的信任负责才行。” 意想不到的回复使向泽真一愣,这一笑也让她看到了赫尔曼原本温和的面庞,那双深邃的灰蓝色眼睛正认真地看着自己,她心想这笑容还挺赏心悦目。 向泽真感激地点了个头:“谢谢你。” 赫尔曼知道自己良好的反应让这傻姑娘彻底放下心来,但是她并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向泽真结束了谈话:“好了,我朋友处境危险,我们得加快速度了。” 望着向泽真跑出去的背影,赫尔曼想也没想,跟了上去。 11. 第 11 章 月黑风高。 赫尔曼和向泽真一前一后地往神殿赶,当两束电筒射出的光打在那幢庞大的建筑上,竟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二人直奔神殿,利索地推开了大门,万籁俱寂的夜里发出一阵沉闷的声响。 只见祭坛的桌案左右两侧各立着三支蜡烛,火苗安静地跳跃着,是此刻大殿唯一的光源,燃到第二天早上绰绰有余。 赫尔曼一手持枪,一手握着电筒,紧跟在向泽真后面进了神殿,谨慎地照了一圈周边晦暗的地方。他应该好好将这里探查一下,同时须得盯紧那个“法师”,附近有几扇门,自己一个稍不留神就可能让人溜走。 向泽真疾步上到祭台,视线沿着光线一路向上,确认跟昨晚见到的雕像一模一样,难道此时的神殿依然是昨晚她进到的神殿? 瑞尔说的“不一样”指的是什么? 她低下头,桌案中央摆放着一个阅书的架子,上面空空如也,随即去到祭坛边上的那一扇木门前,握住把手下压,压不下去,锁死了。 向泽真拍了两下,喊道:“有人在里面吗?” 等了几秒,无人回应,她没着急踹门,先挨个试了就近的忏悔室和图书室,以及二者中间的那一扉,无一例外,全部打不开。 赫尔曼一边留意向泽真的一举一动,一边检查了另一边的房门,门上都安置了标牌,关的严严实实,唯独夹在厨房和餐厅中间的那一扇门没有挂牌,没有挂锁。赫尔曼拉开铁栓,推开门,一段狭长的楼梯呈现在眼前,一路向上延伸,直到隐匿在了令人不安的转角。 “真!这里。”赫尔曼回头喊上向泽真,神殿充满未知,在弄清她的身份和神殿的隐秘之前,赫尔曼是不会放她离开自己身边的,当然这也是为了确保她的安全。 赫尔曼走在前面,推开楼梯尽头的门,夜空中的云层露出了一角孤月,微末的月光透过玻璃窗洒了进来,休闲厅里亮着零星的烛火,正虔诚地为悬挂墙上的那幅油画燃烧着。 画的是祭台之上,一群身着教会服饰的信徒面对神像屈膝朝拜,背后座无虚席,满是垂头祷告的人们。画中所描绘的朝拜活动声势浩大,说不出的庄严和神秘,明明人满为患,却无法找出一张能见的人脸来,只有那神像,俯瞰着整座大殿。 而油画的底部写有一行小字:“世界是全人类的共欢。” 可真看不出来是这幅画想传达的观念,向泽真大致观摩了一番,没瞧出端倪,便将其抛之脑后。 两扇通往不同方向的门藏在昏暗处。 向泽真拧动其中一个门把手,依然是上锁的状态,于是看向另一扇门前的赫尔曼,只见他摇了摇头。 向泽真有点无奈,微微一扭头,瞥见那扇大玻璃窗,她若有所思地走过去,隔着窗户望出去,外面的一切,包括石桥都隐没在雾霭中,造成一种与世隔绝的虚无。 她忽地想起一件事,昨晚也许真的有人站在自己此时所站的位置,居高地望着她和瑞尔奔逃,她的感觉没有出错,当时神殿里还有第四人。 神殿被天堂组掌控了么? 他们到底有什么阴谋? 那些黑袍圣徒和神殿又是什么来历? 思绪不自觉飞到天边去,向泽真有时真心觉得自己以前一根筋挺好的,心想:“可恶!你是来找人的,又不是来探案的。” 然后压下所有的心猿意马,抱着大不了拆了所有的门,一个一个找过去的想法转身。 恰巧这时,那厢的赫尔曼隐约闻到门内渗出的铁腥味,他十分遵从自己的感官,用力踹开房门,一股腥气直冲颅顶,一团模糊的黑影映入眼帘,他脸色骤然一变,下意识地举枪瞄准了面前那东西。 通过电筒射过去的光芒,他看清那是一个被捆缚手脚的男人,跪坐血泊,仰面朝天,迫使鲜血淋漓的脖颈,以及喉咙那道被锐器割到皮开肉绽的血口完整袒露在前,半个脑袋已经分家了。 尸身周身溅满鲜血,伤口深处的血液尚未凝固,还在孜孜不倦地往外涌出,触目惊心。 少了一门之隔,另一头的向泽真清晰地嗅到了血腥味,瞬息间,好不容易平复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三步并作两步地跑过去:“谁?” “一个中年男人,割喉而死。”赫尔曼忽地想起她口中的那位朋友,语气不由得带了几分小心翼翼,“你朋友?” “我朋友还是个小学生。”当向泽真跑到楼梯口,余光不经意间瞥见楼梯间不知何时多了一条影子,静悄悄地待在那,有人躲在视野盲区的拐角?! 她大脑还没有响应,脚步倒先行停了下来,她放轻呼吸,蹑手蹑脚地过去查看,那只影子却好似察觉到了她的逼近,幽灵似的飘走了。 就在赫尔曼想要上前仔细检查尸身的时候,谁知身后的向泽真突然喊了声“站住”,他猝然回头,只见向泽真的身影蹿进了楼梯间。 “真!”赫尔曼果断追去,他全然把注意力放在了尸体上,才导致一时失察,有些懊恼,“该死……” 等他追下楼,向泽真已经来到祭台。 刚刚才目睹一具血淋淋的尸体,赫尔曼必须让自己打起十二分精神,虽然他并不笃定,但是直觉告诉他向泽真应该能够信得过,因此他不希望对方发生任何意外。 赫尔曼舒了一口气,慢声细语地说:“下次行动之前告诉我一声,好吗?” “一时情急。”向泽真如实相告,“我看到楼梯间有道影子,但人在拐角,我看不到他人,他同样看不到我……我发誓我没有发出一点响动,可我都还没追呢,他反而先跑了。” 虽然没有亲眼目睹那具尸体的惨状,却仍是实打实地给她带来了不小的影响。 瑞尔还活着吗? 向泽真这一整天都刻意不去想瑞尔是死是活,与其想那些没有用的,不如多盘算怎么行动,想着不论如何她都要找到瑞尔,把人带回贝里奇夫妇身边。 可其实心里始终坠着一块沉铅,直到现在有人被害,一下落了千丈。 俗话说“行百里者半九十”,越接近目标就越容易心烦意乱,向泽真稳定声线,把心里的挫败掩饰的很好,但赫尔曼还是能够看得出来她在为朋友的安危而焦虑——是的,赫尔曼不再怀疑她口中朋友的真实性。 她需要鼓励吗?需要安慰吗? 她从头到尾表现得镇静自如,想必一定很擅长在短时间内调整好自己的心态,也许几句安慰对她来说不算什么,赫尔曼平生不苟言谈,却不是那种不近人情的人,至少警察理当这么做。 赫尔曼的手掌轻轻搭上她的肩头:“只要肯往前走,脚步自会带领我们找寻结果,我们只管收拾好心态,一起找到你的朋友。” 他透彻的目光好像有种说不出的温柔,十分坚毅,有点出乎意料,又觉得理所当然,因为菲利普斯警官给人的感觉很正直。 向泽真自尊心强,小时候连掉眼泪都觉得是件丢脸的事,因为发现自己大部分流露的眼泪和情绪都无人在意、无人问津,那种独角戏、自作多情的感受让她感到难堪。 练功少不了挨教训,偏偏那会她的狗怂脾气无人能敌,非得头硬碰一碰才行,不让掉眼泪,她就发脾气。向父向母将向泽真托给她师父照顾,她师父自然而然得担起“一日为师,终生为父”的责任了,不仅是 个将“严师出高徒”贯彻到底的师长,还是个不会惯孩子的家长,到了该打该骂的时候从没少过她一顿,完了也不知道给颗甜枣,安慰人更是堪比上青天,难办。 向泽真是想骂不能骂、想打还打不过,她师父也仅是待她严厉了些,这一连招下来,她便收了一身反骨。至此,每当她心情乱七八糟的时候也不想着哭了,更别提发脾气了,就独自爬山消化消化,或者翻看艾米莉寄来的信件聊以慰藉。 这么些年来,她几乎要把“情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这句话奉为圭臬,有三分道理,她就没什么好说的,认为只要长大了,就不会把那些当回事了,而她确实不大像那时一样渴望有谁能来安抚自己了。 不过向泽真生而多情,看得见世界的真善美,也感谢别人对自己释放的善意。 向泽真点头“嗯”了一声,在这样严峻的形势中,有一名警官和自己面对,再好不过。 压力接踵而至,一时情绪上头,她缓了缓,重新回复到了冷静:“对了,这里多了一本书,上面的字我看不懂。” 明明几步距离,那影子竟见鬼似的跑没影了,而原先空荡的阅书架上正放置着一本摊开的书籍,她没有轻举妄动,只是看了看,发现纸面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并非英文字母。 赫尔曼端详了一会:“是拉丁语。” “拉丁语?”完美触及到了向泽真的知识盲区,她说,“那是……呃,你懂拉丁语?” “不懂。” “好吧。” 这本书籍的材质特别,十有八九不是现代产物,说不定记载了一些关于神殿的隐秘,奈何陌生的语言戳到向泽真脊梁骨上了,只好放弃。免得再转眼不见了,不如先揣在身上,她合上厚重的书本,盘算着等出去了,找个拉丁语学者研究一下——倘若这本书对神殿很重要,想必他们会主动现身,也好省去她花费心力跟他们猫捉老鼠。 正当拿起书时,向泽真耳根轻轻一动,听见上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接着,赫尔曼喊道:“小心!” 向泽真立马朝声源照了过去,几只露出尖牙的绿眼蝙蝠已然近在咫尺,她倒吸一口凉气,眼疾手快地抄起书籍挥舞而去。 尖牙消失了,归于平静,这猝不及防的小插曲把两人都吓了一跳,谁都没有出声,全副精力用来留神周身的风吹草动,过了一会,殿堂里鸦雀无声。 他们不敢松懈下来,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放轻脚步往大门那边撤。 就在这时,他俩忽然感觉到背后有一个人悄无声息地掠过,当向泽真和赫尔曼转身看过去时,已经照不到任何东西。 赫尔曼皱眉,心说:“装神弄鬼。” 向泽真讨厌被别人牵着鼻子走,现在敌暗我明,不想坐以待毙,就得变被动为主动,赫尔曼看起来和她一样,还没有撤离的打算,她索性站住不动了:“现在走还来得及?” 赫尔曼瞥了眼书籍:“既然来了,总不能拿了人家的东西,不打声招呼就一走了之吧。” “也是。”向泽真马上会意,这本书可能是一个迫使他们现身的方法,管不管用,试试再说,她恶狠狠地威胁道,“你们再不把瑞尔给我交出来,我就烧了这本书!” 这法子虽笨,显得束手无策,但当下向泽真确实抓耳挠腮都想不到什么好法子,倘若这招不好使,顶多再来个“大闹天宫”,搞搞破坏,只要能激的他们恼怒到受不了出来暴打自己一顿就成,怎么着都比冷暴力强。 赫尔曼说:“这厚度,拿来烧火取暖正合适。” 他话音还没落,背后猛地探出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头。 12. 第 12 章 赫尔曼先是一惊,继而毫不犹豫地反肘,肩上的力道陡然一松,他举起手枪,手指搭在了扳机,转身却扑了个空。 他惊疑交加,一转头,见向泽真双目圆睁,紧盯大门的方向,赫尔曼回过身,苍茫夜色中,两具尸体影影绰绰的轮廓显现了,被吊挂大门上,随风摇曳。 向泽真阴沉着脸,截至目前一共出现了三具死状各异的尸身,又是割喉,又是悬尸的,既然横死神殿,那么这三人生前究竟和神殿结了什么仇什么怨? 不过管这三人和神殿之间有何血海深仇,生前是否罪大恶极,该不该死,毕竟是三条人命摆在自己面前,杀人手段还如此毒辣,她做不到心无波澜。这两天被迫吃下的苦头,够向泽真记一辈子了,她恨不能破罐子破摔地一把火将怪殿烧个干净,只是瑞尔还在神殿手里生死不明,不能冲动。 向泽真对那帮罪犯和黑袍圣徒厌恶至极,根据那两具尸体出现的节点,轻易就能接收到其中的挑衅恐吓之意,而那些为鬼为蜮的恶徒还在暗中享受这样卑劣的乐趣,她憋了一肚子的火气无法对始作俑者发泄,一个再也按捺不住的报复念头驱使她持书重返祭坛。 然而不待她有所行动,她和赫尔曼周遭突然毫无征兆地闪过数道黑影,恍惚以为是一个人留下了一连串的残影,祭台上烛火一晃,只见一帮阴影般的黑袍修道士现身了,呈环形将两人包围,堵住了两人的来路,也拦住了所有的去路。 赫尔曼扫视一周,这些修道士周身隐隐悬浮着一股阴晦的黑气,一双泛着绿光的眼眶里装着两只狭缝竖瞳,冷如寒潭,森然的杀机呼之欲出,实属荒诞不经。 是人是鬼? 他出生的那座城市盛产灵异鬼故事和都市传说,恐怖电影更是地方特产,即便如此,他的迷信意识始终微乎其微。 说不定是神殿诡异的氛围加深了这些修道士的怪异感,并间接影响了他的思维,促使他大脑鬼使神差地构思出了一种似是而非的超现实幻觉。 纵然得出了一个看似合理的结论,可潜意识里仍有一种荒谬的观点萦绕在他的心头。 再看向泽真脸上除去愤怒,明显对这些奇怪的修道士见怪不怪:“克劳芬呢?” 赫尔曼听到这个名字,目光闪了闪,关注点即刻从圣徒身上转移了。 黑袍圣徒自是张不了嘴,说不了话,想来没有收到主人的指示便不会擅自动作。 她话音刚落,祭坛边上那扇锁死的房间传来了一声清脆的锁声,向泽真和赫尔曼登时肩并肩,紧紧地注视着那个方向。 门从里面打开的同时,两个黑袍圣徒让出一条道,一个高挑的身影走了出来,他身穿神殿的服饰,与黑袍圣徒密不透风的黑袍有所不同,未系腰带,未绑袖口,较为宽松。男人本身就是泡在精英环境里培养出来的,就算脱下西服,换上教会长袍,也是怎么看怎么不是修道的,掩盖不去的都市精明面貌。 正是克里斯蒂安·克劳芬。 克劳芬冷眼相待:“不请自来,我没有对你赶尽杀绝,你很失望么?” 非得把昨夜她仓皇逃窜的记忆扯出来,这不故意讽刺她呢?向泽真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把瑞尔放了!” 克劳芬:“人不在这。” 向泽真:“除了你们还能有谁,那俩窃贼可都承认了。” “那两个家伙都没搞清楚状况。”克劳芬说,“你倒是看见圣徒绑了他?” 向泽真听到他的反问,呆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要戒指,要他的命。他怎么死,死在哪对我不重要。”克劳芬讥讽地说,“他们主动请缨,我便成人之美,可到头来只证明了他们的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这辈子只能围着鸡鸣狗盗之事转。” 向泽真又愣了愣,顿时有根琴弦在脑中拨动了一下,她不否认自己一见到金田琴鸟和爱德华·杜兰,便先入为主地认为是神殿绑走了瑞尔。 照他的意思,戒指已然得手,便只需取瑞尔的性命。 也对,干脆让圣徒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人除掉,多此一举绑人干什么,就算要绑人,还让那两个先前办砸过一次的窃贼过去凑什么热闹,白天不扎眼吗?除非正如他所说,是那俩货昨夜受挫,主动揽活,结果时运不济,又被半路杀出的程咬金截胡了。 可是那两个江洋大盗表现得煞有介事,一点不像作假,难不成真是被蒙在鼓里,以为天堂组改变了计划,另外安排圣徒带走了瑞尔? 向泽真想起来了,敢情金田琴鸟怨气极冲的那句“自讨没趣”指的是这件事,那自己岂不是一路上跟个傻子似的,想东想西就是没想点子上。 经过捋清楚了,向泽真就先不在此时此地做自我反省了,料想让她再三思六思,思破她这颗榆木脑袋也琢磨不到其中还插进来了个第三方。 她颇明白能屈能伸的道理,稍稍松开兴师问罪的神情,开口问:“这么说,你知道是谁绑走了瑞尔?那你们又是为了什么非要杀害瑞尔?” “这些我可没打算告诉你。”克劳芬视线一挪,盯着另一位不速之客看,他眯了眯眼,像是在确认什么人,忽然,他冷硬地下令道,“去把书拿回来,顺便杀了他们。” 说着,他眼不见为净地转身走了,两侧的修道士归于原位。 杀机当即显露无遗地扑了过来,与此同时,向泽真身旁不断地响起了震耳欲聋的爆破音,枪口喷射出的火舌和子弹迅速地在空气中发散开一股刺鼻的金属灼烧味。 赫尔曼正试图逼退围堵在大门的黑袍圣徒,开出一条路来,他顺手抽出大腿外侧的匕首递给了向泽真,按理没有本事、底气傍身的人哪敢只身闯虎穴,何况此人就差把“我不简单”四个字刻脸上了。 “记得书。”赫尔曼简短地叮嘱,“有事说。” “嗯。”手握兵器的向泽真当机立断,外套拉链一拉,将书揣进怀里,朝黑袍圣徒迎了上去。 昨夜交过手,她对黑袍圣徒的实力大致有了个数,但底在哪无从估测,光凭迅捷的动作和持久的作战力尚且不是一般人能碰瓷的,几次都是成群结队地出动,没个大炮在手都不敢硬抗,有点耍无赖。 向泽真不是绝对力量型,她的力量本质上来自心底那 一股子韧劲,打架并非单纯地依靠蛮力压制,偏灵活技巧,这点跟盗贼组极其相似。其实黑袍圣徒同样如此,却是两者兼具,她还不足以达到与之匹配的水平,所以摸清了她底细的、拥有可怕的耐久力的圣徒们完全可以重拳重击,步步紧逼,不给她闪展腾挪的空间,以及掏出符咒的机会……虽然她现在还不准备使用符纸。 向泽真还是靠身手挨个跟几个圣徒交了一圈手,但圣徒的力量非常人能比,硬抗硬挡极有被当橡皮泥塑体塑容的风险,这不疼意从指缝一路向上溜达,直到麻木感席卷了上半身,跟脑子断了联系。 就在她全心全意招架时,一只手臂神猝不及防地从后背环过她的脖子,企图裸绞她的喉咙,向泽真太阳穴一跳,本能地下巴内收,用空出的那只手控住扼喉的手臂,可力量悬殊,她便倒扣刀柄,两手控制,吃劲得额头青筋暴起。 迎面两线熟悉的白光一左一右地冲她腹部横扫过来,千钧一发间,向泽真借力先后踢开两只要命的手臂,旋即孤注一掷地反手一匕首刺向背后圣徒的脑袋,随着“噗呲”一声,桎梏陡然消失。 她立刻收回匕首,退至一旁,刚刚所在的位置只有一滩黑烟,这是被她打回了本体?这时,那团黑烟飞速撞来,向泽真连忙踏上长椅,猛提一口气,腾空翻了个跟头,落地一看,黑烟重新凝聚成了人形。 向泽真:“……” 几个被子弹命中的黑袍圣徒顿了一下,随即像无事发生继续迫近,有的瞬间被打散成黑烟,转眼又重组,压根没受影响。 .40S&W子弹的穿透力和对生物的制止力效果极佳,可是如今在这些难以置信的非生物身上,发挥出的威力简直九牛一毛,可以说是毫无用途。 为什么打不死? 赫尔曼眉尖紧皱,这群该死不死的东西跟几亿年都灭不掉的蟑螂指定有些关系。 他仍然在不停地扣动扳机,面对迫近的黑袍圣徒,他不退反进,预备上前搏斗,以便寻找突破口,正当这时,离他最近的那个圣徒却抢先一步发起攻势,他抬手接了几招,负责搞定赫尔曼的圣徒没光顾着看戏,尽数围了上来,各个准备大展拳脚,赫尔曼眼见不妙,找准时机朝眼前怪物的面部开了一枪,黑烟顿时四散开来。 就算是近战,手上功夫不停,他也紧握手枪,避免脱手。本以为黑袍怪物赤手空拳,谁承想没一会,边上“嗡”的一声轻响,余光中一条反光的白线极速劈来,赫尔曼忙侧身,白线落了空,便一招横切。 哈,原来那怪物手指间竟夹有一指长宽的小刀片。 他脚腕方才一动,那黑袍怪物就被飞身而至的向泽真一尖刃入脑打散了。 赫尔曼:“……” 向泽真带着即将逃出生天的亢奋:“几步路就能出门了!还有剩余的子弹吗?” 她话音刚落,几声炸裂的枪响就擦着她的耳朵飞了过去,赫尔曼一边前进一边开枪,几枪崩了截在出路的黑袍圣徒。 赫尔曼:“走!” 等圣徒们再重塑人形,两个不速之客已穿过前院,正沿着长桥向森林进发。 13. 第 13 章 等圣徒们再重塑人形,两个不速之客已经穿过前院,沿着长桥向森林进发了。 密林地形错综复杂,草木繁盛,沉雾延绵,有利于隐藏行踪,但不利于看清路况,总体来说,白天黑夜、有事没事都千万别进来瞎逛,都说来时容易去时难,找起“原路”来的确有些难度。 幸亏向泽真和赫尔曼都属于方向感较好的那一类人,走过一次的路可以原封不动地存入脑海。 两人来到了第一个分岔口,距离公交车站还有好一段路要走,指示牌之类的标识只设置在了那几条居民长期踩踏出来的人行小道上,数一数,拢共没超过五根手指,说是指示牌,也只唯二标注了神殿和入口无月林站。 圣徒没追上来,连绿眼蝙蝠都没了声息,想必是在静悄悄地酝酿作一只大妖,他们俩依然被狗撵着似的跑了一路。 向泽真用一把匕首打完群架,双手双脚简直有些不听自己使唤,但逃起命来又不知浑身哪冒出来的那么多力气,堪堪追上了前头健步如飞的赫尔曼,这用枪打架就这么不费劲吗? 最捉弄人的,是她回光返照的力气都快泄干净了,还没能到入口。 向泽真不由惊诧,火符咒能灼烧灵体,驱散阴寒之气,金符咒能破除迷幻邪阵,不受磁场的干扰。五行符文中,她就这两张符箓不离身,昨夜全靠火符咒杀鬼,金符咒破阵,而这次符咒能带她进来就能带她出去才是,怎么失灵了? 大约是有更强更邪恶的力量压制住了符咒,比如那股维持另外一个戈塞温德空间的力量,无月林的迷阵和拉人穿越的雾阵,强度远远比不上戈塞温德空间,这是目前最有根据的解释。 原本死里逃生的喜悦瞬间被积在树上的水珠浇得七零八落,她木然地抹了一把滴落脸上的雨珠,还是高兴得太早了。 这里头的不对劲再浅显不过,赫尔曼放慢了速度,再度回到第一次的分岔路口,他早已经换成走的了。 好不容易逃出神殿,再折返回去跟黑袍怪物缠斗无疑是难逃一死,赫尔曼相信天无绝人之路,无论多么像走投无路的死路,背后都同时存在一条蕴含转机的生路,就共同埋藏在这片森林里,赫尔曼从衣兜里掏出一张卷起来的纸:“不如试试其他小路。” 向泽真闻言凑过去看了一眼,入眼一张看似地图的画作,纸上标明了所有分岔口的人行小道,却未标注另外几条路径的目的地,你画我猜得只解读出好像修路修到一半就没下文了……不知到底要把人引到哪里。 至于地图,画功粗糙另当别论,这破林子三分之二的区域是未知的,手绘地图更是完美地展现了森林的原生态,标志物少得可怜,和路上那几块敷衍的指示牌不知是何居心,但凡出了那三分之一,这张手绘地图就是路痴和非路痴的报应,实在不敢恭维! “避开了手绘地图该有的要素。”向泽真一皱眉,“警官,你被坑了吧。” “我想知道无月林的地形和到神殿的路线。”赫尔曼缓缓地收起地图,“那热心居民极力想为警方侦破案件提供帮助,硬塞给我了这一张地图,那我尽量物尽其用。” 向泽真:“……” 她忏悔。 赫尔曼走入一条小径,向泽真“哎”了一声,两步跟上去:“你这就选好了。” 赫尔曼解释说:“另一边具体有什么我不知道,但墓地在这个方向。” 向泽真神色一动,赫尔曼无意间一提醒,她才恍然发觉自己落下了瑞尔购买戒指的那间墓地商店,她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总觉得那家店铺有点说法,出去了得去看一看——据以往得出的结论,她的直觉还算靠得住。 赫尔曼见她不吭声,就知道她知晓墓地,以及罗尼商店的存在,赫尔曼这次没有多问。 向泽真垂眸,迟疑了良久,还是憋不住疑问:“你和克劳芬认识吗?” 向泽真看不到他的神色,不过赫尔曼引路的步调丝毫不受影响,平静地回道:“我在美国跟他打过照面,那时候他还没成为一名罪犯。” “原来如此。”向泽真说,“克劳芬毫不留情地命令圣徒杀你,可想而知你们的交情不够深哪。” 赫尔曼冷冷地说:“没有关系,哪来的情面,你以为我不会杀他吗?” “也对,那你们算是冤家路窄么,这都能相遇。”向泽真说完,一会又若无其事地转移了话题,“那么当时你说的‘某神秘组织’指的不是邪教,是那帮团伙啊。” 赫尔曼冷硬的脸上终于有了点波动,没有回头,沉默了片刻,忽然,他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不,就是你当时极力撇清的那个神秘组织。” 向泽真:“……” 她有生以来第一次碰上这种说话没温度、笑容没温度的警察,估计之前脱口那几句令人宽心的话语怪难为他的。 赫尔曼之后便一言不发,向泽真安静地跟在他后面,小路比预估得要长得多,走了半天,才听赫尔曼说:“到了。” 向泽真上前一步,手电筒扫出去,崎岖的林地间树根盘踞,粗壮的树干直指天空,茂密的树冠笼盖底下万物,白天不见日光,黑夜不见月光,与来路阴森森的林子没有差别。 再深入就彻底脱离了那三分之一范围。 或许接下来踏入的这片区域会有猛兽出没,抑或还有某些超自然生物栖息于此,若有退路也不至于如此冒险,而面对未知的事物,足够多的勇气和足够好的运气缺一不可。 两人对视一眼,便不见黄河不死心地持续前行,数不清的细枝在脚底下折断,听得人心底一阵烦躁,万幸的是,没有生物从黑暗中扑出来咬他们一口。 隐约间耳畔传入潺潺流水声,不多时,他们俩寻声来到了一条溪水旁,涓涓溪流将林地分割两边,夹在中间肆意地流淌,一座朴实的小木屋坐落在对岸 ,占地不大,盖了两层却不扎眼,巧妙地隐于树林间,若不是恰好屋里正传出微末的灯光,否则夜里不仔仔细细地找都找不着。 猎户? 向泽真终于看到了一点现状的改变,而不是一直游荡在复制粘贴似的树丛中,精力顿时充沛。但是这种迷路中撞见的建筑,十之八九有妖异,她跟赫尔曼关掉了手电筒,小心翼翼地走过独木桥,停在木屋十英尺外的一棵大树下,仰头留意着二楼窗户的动静。 向泽真觉着不对味,这般暗中窥探的行径,衬得他俩像是不怀好意之人,夜风裹挟着奇怪的臭味卷进她的鼻腔,她嗅了几下,把目标锁定在了一楼那扇虚掩的窗户。 这时,二楼十字窗户倒映出半截人影,腰背有些佝偻,头顶尖尖的,应当戴了一顶尖帽。 向泽真脑中浮现出了西方传统的巫师形象。 童话故事中,大多数隐世的巫师都喜欢居住在幽暗的森林,不奇怪,但危险系数也不低,那股怪味好像已经暗示了屋主人是副怎样的心肠。 保不准还知道如何破解迷阵呢,就眼下困境而言,总归要碰一碰,都跟黑袍怪物交战过了,不缺个巫师。 赫尔曼轻声说:“我先翻窗进去。” 见识到了此地的危险之后,两人对怪林的所见所闻都疑心不已,向泽真知道他这是要事先摸进屋潜伏起来,倘若屋主暴露出一丝杀意,就用最短的时间、最不费力的方式解决危机。 等赫尔曼悄无声息地翻进了屋,将窗户复原如初,十秒过后,向泽真上前叩门,很快木板被踩得咯吱作响,被打开的门后露出一张干涸粗糙的面容,头戴一顶醒目的血红尖顶帽,穿着皮草背心,是个比她矮一个头的老头。 面相丑陋尚且不说,主要那满眼红血丝,白胡须沾着红色液体,一身腥臭味,仿佛整个人在血池里浸泡、腌制过……整座木屋都充斥着这种腐烂的腥臭之气。 这哪是巫师,分明是个面露凶光的精怪! 她被熏得反胃,脸都不由得绿了,对方没展露獠牙,她便维持礼貌,强忍着恶心,试探地问候了一声:“你好?” 矮老头直勾勾地盯住访客,慢腾腾地咧开藏在胡须下的嘴,上下唇瓣之间,红色黏液拉细成丝,高兴地侧身邀请她进屋。 伪装自己和善、慈祥是否为时已晚了些?这一幕的视觉冲击力不小。这种野蛮的精怪法力微小,智力天然就欠费,不具备语言能力,但在恶毒方面天赋异禀,狡诈阴险。 不单沟通不了,八成还会扑上来咬人,破解迷阵的方法,懒都懒得提,在此逗留只会给自己徒增麻烦,向泽真稍稍踌躇了一下,那老头刚扬起的笑脸就快拉下来了。 矮老头扒在门上的五根手指形似鹰爪,指甲缝里藏污纳垢,向泽真摩挲着指腹,心里冷冰冰地打定了主意:“我要走,你不肯,待会让我发现你满手血腥,看我不宰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