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取予夺gb》 1. 1 吊顶玻璃大灯照耀出金黄的光线,置身于这样纸醉金迷般的色调中,令人忘了这是在商业应酬,只顾面前一杯浓烈的白酒。 辛辣的酒味在鼻息间游荡,喝醉了酒反而闻不见这样的刺鼻熏沉,只有没怎么喝过的人,坐在饭桌后沉默忍受。 包间内十几个人,男女混坐,这是最后一场商谈,如果这局没有谈拢,那么两家公司之间不会有合作。 乙方公司明白这一点,因此和甲方部门总裁谈了将近三个小时。 谈到最后,菜肴没有动过,白酒不知道耗了多少箱。 乙方公司的总裁是个年轻的女人,穿着西装,一头黑发束成马尾,垂在背后,面前没有碎发,所有头发一丝不苟地梳了起来。 总之,是个精明打扮的女人。 “陈总,你和陈董确实是不一样的人,你比她更豪爽,那么你觉得我和我爸有什么不一样吗?” 说话的是甲公司总裁罗毕言,同样是年轻人,比所谓陈总 还要年轻,今年任职罗氏集团下一家子公司的总裁位置,也不过二十四岁,刚刚毕业。 说起来话还有些少年气,和他本人打扮一样,一头漂过的金发,抹了发蜡往后梳。 “我们的应酬,为什么要牵扯父母辈的事?” 罗毕言不觉得自己的话在这场宴上不合适,也不认为这是什么难以开口的事,他笑着将面前一杯满倒的白酒一饮而下,“放松一点嘛,我觉得我们应该洽谈,你太咄咄逼人了。” 酒杯放下的瞬间,罗毕言拍了拍身边陆悯的肩,“陆秘,蓄满,顺便给陈总给蓄满,今天要是我先倒,我就同意合作案。” 陆悯在罗氏集团工作了七年,一年的实习,六年的正式员工,最开始在罗毕言父亲那儿任职,后来罗毕言毕业,陆悯就被安排到了他身边。 罗毕言随性恣意,灌酒是常事。 一年来,被灌酒灌吐的、胃出血的、酒后神志不清导致受伤的,数不胜数。 陆悯虽然带个悯字,然而对于这些被灌酒的乙方,他并无怜悯。 毕竟他只是个打工的,做什么要去心疼老板,赚到的钱,提成的钱,他又拿不到。 陆悯挂着毫无温度的职业笑容,走到女人面前,伸手倒酒。 他用余光瞥女人的神情,而她完全不在意他倒了多少,甚至没有分来一丝眼神。 她仍在与罗毕言谈话,尽管不太严肃。 陆悯眨了眨眼,酒过半杯,再倾了一小刻度,就不再倒了,返回罗毕言身边。 陆悯抬起眼的瞬间,女人终于分了他一点眼神,冷凝的双眸在他身上快速打量,随后挪走视线,端起酒杯,干净利落喝光。 桌上人都不敢言语,他们害怕下一个被灌酒的是自己,烈白酒的滋味过于猛烈。 一杯一杯,一杯一杯。 陆悯注意到罗毕言说话逐渐变得含糊,眼眸也有些涣散,他微微低头,小声提醒:“小罗总,差不多就可以了,不要醉酒,罗总会担心的。” “我喝了多少了,陈隐才喝多少?”罗毕言很不满意,憋着一口气把牙磨了又磨,“她第十杯了,喝得下我就同意,喝不下就滚!” 罗毕言说话把自己呛到了,紧闭嘴巴闷声咳嗽,陆悯只好拍他的背,帮他顺气。 咳嗽完,罗毕言用纸巾擦了擦嘴,又给自己倒一杯酒,这次却没喝,他眯着眼笑,对陈隐挑衅般地说:“陈总,第十杯,喝了我们就结束,回去签字办合同,或者……有人替你喝也可以。” 可是周围没人出声,大家都喝了很多,还有许多女性,并不适合喝太多酒,天很晚了,散场后会不安全。 鸦雀无声。 陈隐的脸发着红晕,表面上看确实像喝醉了,她的动作明显比最初慢,声音也散漫许多。 “好,”陈隐端起酒杯。 她慢悠悠递在唇边,罗毕言全神贯注盯她,以很期待的眼神关注她,他喜欢做这样的事——灌酒,然后看人笑话。 只很可惜,陈隐没有醉,她的酒量很好,超于常人的好,不怕灌。 第十杯即将下肚,忽然,陈隐撩起眼皮,看着罗毕言身边的秘书站起来,他端着一杯几乎要溢出来的酒,“我替陈总喝吧。” 这是最后一杯。 散场后,罗毕言完全没了意识,东倒西歪地靠在陆悯身上。 “她喝没有?没喝我不认合作……”罗毕言揉自己的头,“陆秘,我头好疼……” 陆悯把他老板一把给塞到后座,“我会让人送药,你到时候把它吃了再睡,明早就不头疼了。” 罗毕言还在嘀嘀咕咕,陆悯把他的安全带系好,没理他,关上门后,跟司机嘱托几句。 陆悯酒量不好。 他也搞不懂怎么就突然要替人家喝酒,当着那么多人面,站起来给人家挡酒,很丢脸。 她需不需要他帮忙还是一回事呢。 陆悯的酒意后知后觉,他扶着膝盖缓缓蹲下身,闭着眼尝试缓神。 “酒量不好,还要学别人英雄救美啊?” 陆悯一点点睁眼,没有立刻起身,就这么向上望,瞧见精干的陈隐。 他摇了摇头,挪动脑袋,继续埋在手臂之间,没有要接话的意思。 帮了人还装高冷,陈隐是第一次见。 虽然她本人只是一名子公司总裁,但她的家世背景非常优异,母亲是集团董事,控股非常高,外婆是上任的董事,外公从政。 陈家在商政界都有一席立足之地。 不过陈隐平时非常低调,只有少部分和她一样背景的人知道她的详细。 作为罗氏集团的御用秘书,肯定认识她的。 陈隐绕着陆悯走了一圈,把他前后都观察一边,噔噔的高跟踩在地面,究竟是噪音还是悦耳声,不太能分清。 陆悯知道陈隐在做什么,但不懂她在想什么,他没敢再抬头,因为觉得头晕,也站不起来。 他穿着深蓝西装,面料版型都是高定,毕竟秘书时刻在他老板身边,要体面一点。 陈隐现在看不见陆悯的脸,但刚才在桌上她看见了,那短暂的一眼,她已经彻底打量了他。 梳着清爽的背头,皮肤很白,眉梢眼角都温和,但挂着挥之不去的沉郁,眉毛似乎是天生的就较细,微微上蹙,整个人看起来像翻版的林黛玉。 头肩比很完美,不算太宽,也不瘦弱,陈隐觉得这位小秘书比他老板更养眼,身材更好。 刚才跟着人出酒店,陈隐还看见了他优越的比例,人很高,腿很长。 总之,人高腿长,肤白貌美,窄细腰修长颈。 陈隐抬起高跟鞋尖,踢了踢陆悯的大腿,“既然酒量差,为什么打肿脸充胖子,很想给自己添脸?” 鞋尖的踢触,好像来得很慢,陆悯的反射弧变长了,他再次试图用眨眼变清醒。 他唔了声,终于抬头,“不是,我没有……” 陈隐趁这时候,弯下腰来,用手指拨陆悯的下巴,让他完全仰头。 有些人喝了酒,变得话多,无礼,而有些人喝了酒,变得缓慢,像一只树懒。 陆悯是后者,他模糊不清地睁开眼,并不能理解陈隐想做什么。 他微微张开红润的嘴唇,想说话,又好像不知道该说什么,最终也只是放任嘴唇微张,眼神迷茫。 陈隐突然用手掐陆悯的脸,硬生生把人拖起来站着。 应酬早散了,这里没有人了,陈隐看着陆悯的脸,抿了抿唇,“那么,小秘书,你家在哪儿?我送你回家,感谢你替我挡酒。” 陆悯没有醉到没有意识,他赶紧摇头,有些结巴:“不、不用,我不是为了要什么替你挡酒,我……” “你只是大发善心,不忍心看一个女人被灌那么多酒?”陈隐忍着笑阴阳怪气地说,“不说位置的话,我只能带你去别的地方休息了,明天还要工作吧?” 陆悯没能理解,别的地方是哪里。 直到被陈隐推推搡搡进门,被她一手推倒在柔软的大床,躺在白色被单,被暧昧昏暗的灯线照映时,才理解“别的地方”。 酒店。 陆悯胃里很涨,躺下时天旋地转,他抬起一条胳膊挡眼,到这里了,怎么可能还不能明白什么意思? 陆悯真没那个意思。 挡下那杯酒,是冲动之举。 陆悯放下手,忍着头痛欲裂,轻声道:“陈总,我真的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一时兴起做的事,都不算帮忙,你……没必要做到这份上。” 其实陈隐很讨厌别人这么说话。 啰啰嗦嗦,优柔寡断,她非常厌恶这样性格的人。 陈隐解开西装外套,随手扔在床上,正巧朝陆悯脸上扔,将他的头盖住了。 陆悯没有发脾气,他似乎没什么脾气,脸上被扔衣服,一种近乎羞辱的动作,竟然也没能让他有情绪。 陈隐忽然又不讨厌这样的性格了,优柔寡断常带逆来顺受,陆悯好像就是这样的人。 她琢磨着陆悯半垂的眼睛,屈起膝盖,撑在陆悯大腿边。 凑近了瞧,才得知陆悯的耳朵在发烫,耳下一片蔓延血红。 陈隐咽了咽喉咙,眼里只有这样一张貌美的脸,优越的身材,她不自觉地把手搭在陆悯的腹上,摸到隐约的凹凸走势。 说不上来是一眼心动,还是单纯地馋人家身体,陈隐忍不住笑了一声,非常虚假地说:“我喜欢你。” “……” 陆悯不可思议地抬眼,他没有发现自己被逼得慢慢仰上床,也没有注意到被分开双腿的怪异。 “陈总,你在说什么,呃……” 话没说完,陆悯被陈隐掰过脸,被她死死地压在床上。 他不知所措,也完全不知反抗,不知道是不是对所有人都这样,别人对他做什么他都接受。 陈隐看着陆悯泛红的脸颊,夸赞不太真诚,“你很可爱。” …… 陆悯的头好痛。 没做梦,也没睡好,记忆有点模糊,但还在,他甚至记得陈隐是怎么对他的,说了什么话。 陆悯撑手坐起,随手将床头柜上摆着的矿泉水打开,凉水灌喉,冲淡喉间的干燥。 胸膛发着涨痛,他不自觉地用手抚摸,想要抚平这样的不适。 过了半分钟,陆悯回过神,慢吞吞走到浴室,打开灯,在偌大的透明镜子里,终于看见了自己的狼藉。 白皙的皮肤上痕迹斑斑点点,像一块铺满了梅花瓣的雪地,还被野猫乱踩乱抓。 衬衫和外套都不见了,但裤子还在,陆悯捏了捏眉心,洗漱后返回床边。 床头柜上另一瓶矿泉水下压着一叠厚厚的大红纸钞,其余什么也没有,没有留下联系方式,没有留言。 陆悯愣了下。 被……当成鸭子了? 2. 2 早八点。 陈隐准时到公司打卡上班,就算是总裁上班还是要打卡,不然扣钱。 陈隐边打哈欠边推门,办公室内人基本都没到,普通员工八点半到岗,高层八点。 时间还早,却已经很热了,玻璃窗外太阳已经升起来。 陈隐将窗帘全部关上,打开内灯。 人还没坐稳,门被砰砰敲响,李川抱着一叠文件,犹犹豫豫地站在门口来回磨蹭。 陈隐随手把马尾挽起来,盘成丸子,“怎么了,李助?” “那个,陈总……”李川关上门,挪到桌边,把文件放在桌上,这是与罗氏集团的合作方案,“小罗总,好像没签字呢……” 罗氏集团还是罗毕言上面两辈在打理,罗毕言身上没有重任,吊儿郎当了一整年。 他的信誉很一般,陈隐没有期待他能一次就签下。 “这几天有行程吗,找一天空帮我预约罗毕言见面吧?”陈隐把自己的名片放在桌上,“把这个给他们。” 李川简单查看行程表,三天后下午三点有空,罗氏集团正好两点到四点有空,见面的时间只有一个小时,不过对于陈隐来说,应该够用了。 . 三天后。 约见罗毕言,约到了,也不一定能见到人。 陈隐两点半到达罗毕言所在公司,前台只能联系他的秘书,联系不上本人。 前台拨通电话,最终也只能放下,对陈隐说:“抱歉陈总,小罗总有临时事务,我帮您更改预约时间吧。” 陈隐道:“我可以等,你们公司几点下班?” “我们公司有加班制,公司内凌晨两三点都有人,没有固定下班时间,但是您可能等不到小罗总,”前台用很委婉的话提醒,“小罗总他现在真的抽不开身。” 罗氏从罗毕言的爷爷辈开始奋斗,数十年信誉良好,到了罗毕言这里,变得有些不耻。 陈隐不想为难前台,朝她笑笑,“谢谢,那请给我你们老板秘书的电话。” “好的,”前台将电话写在纸上,递给陈隐,“您慢走。” 陈隐打开手机,边输入号码边朝大门走,离开公司大门,她拨通电话。 “滴——滴——” 机械声音从一只耳朵传来,另一只耳朵则听见了电话铃声。 陈隐顿住,身边男人和她擦肩而过,男人身姿挺拔,依旧梳着得体的背头。 “您好,请问您找谁?” 电话与现实同时出声。 陈隐伸手拽住陆悯,举着电话,笑着对他说:“我找你,小秘书。” 陆悯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这么快就看见陈隐,她的所作所为他全都记得。 他往后退了半步,将电话挂断,一本正经问:“陈总,有什么事吗?” “小秘书,我提前三天预约你们老板,现在你们老板无缘放鸽子,我非常不满意,”陈隐说,“而且你们做秘书的,大多时候不是跟在老板屁股后面么?所以,你老板在公司里就赶紧出来见我,不在公司里就给我明确的下次见面时间。” 陈隐语速不快,语气强势,陆悯不自觉地捏了捏西装边角,“抱歉陈总,小罗总今天确实临时有变,我会找时间向他确认新的见面时间,今晚九点之前打电话告诉您,可以吗?” 陈隐的脾气不算太好,不过看在陆悯这个人看起来老实,长得还漂亮,她也就不逼他了,随手取了张名片扔给他,“打这个。” 陆悯赶紧点头,用卡包把名片收起来,避免压坏边边角角。 小心翼翼的,让人很想笑。 陈隐笑了出来,“你叫什么名字?” 三天前的晚上,陆悯被陈隐扒了外套和衬衫,亲亲啃啃一通,其他倒是什么也没做。 陆悯没有向陈隐追究的打算,被当鸭,他也没有太多想法,唯一没想到的是,被人这样那样一通,人家竟然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他垂下眼,尽可能地温和说:“陆悯,左耳陆,竖心悯。” “哦,知道了,”陈隐笑笑,暧昧不清地说,“回头联系。” 还有回头么? 陆悯摸了摸后颈,嗯了一声,朝大厅走。 他知道自己长得还算不错,至于身材,那是刻意锻炼的结果,他没有想要用身体去吸引谁,只是觉得自己需要拥有好的外貌身材。 被按在酒店床上,陆悯真的很无措,紧张,甚至很激动,完全没有想到陈隐会看上他,虽然只是看上身体。 陆悯面无表情地进入大厅,前台将他喊住,“陆秘,预约见面的陈总刚刚来了,没见到人,这是她的名片,你拿去联系她吧。” “好,”陆悯接过名片。 两张来自陈隐的名片,竟然长得不一样,号码也不同。 一张是前台给的,它标明了公司名称,陈隐的职位,然后是电话号码。 另一张是陈隐亲自给的,它只有她的名字和电话,很明显的,私人名片,私人联系方式。 电梯到达总裁办楼层。 陆悯刚好把两个号码都存上,他到办公室门边,轻轻敲这扇不透明玻璃门。 开门的是很年轻的女孩。她是罗毕言的女朋友,今年才十九,大二,也是个富二代。 “陆悯你来太早了吧?”她拎上包,左右扭自己的头,“哈欠——好累,帮我打电话给我司机,我要回学校。” 这层楼没什么人,光是罗毕言的办公室就占了一半的面积,所以她的出现没有其他人关注。 陆悯点头,“好。” 他进入办公室,轻车熟路地锁门,打开空气净化器,从柜子里翻新西装给瘫在沙发上的罗毕言换衣服。 “小罗总,今天智件子公司的陈总来过,她想预约下次见面,信誉很重要,不能总是临阵变卦,罗总知道会生气,”陆悯把罗毕言的扣子扣好,去开窗通风。 陆悯没结婚,也没谈过恋爱,并不理解像罗毕言他们的新型玩法。 但是罗毕言经常要依靠陆悯,所以他对这些新玩法略知一二。 比如说,罗毕言的女朋友对他并不怎么好,但是罗毕言很喜欢她,于是依着他女朋友,包括依着她的癖好,他老板似乎是……在下面的那个。 两个人很喜欢在办公室里搞,搞完了也不收拾,随手把痕迹粗略擦了,给罗毕言穿条内裤就跑了。 陆悯拉开窗帘,太阳光直照办公桌,罗毕言赖在沙发上不动,“陆悯,你干嘛要给陈隐挡那杯酒,我根本就不想和她合作,像她这么咄咄逼人的性格,合作起来吃苦的是我!” 罗毕言就是不想签字,“我不想和她合作,她运营的是一家子公司,又不是她们集团名义,合作了也没什么用。帮我倒杯水过来,我好渴啊。” 陆悯朝沙发上看了眼,安静倒水。 罗毕言唉了一声,又瘫到办公椅上,“陆秘,要不你劝我爸,把我送回国外去读个研吧?” 陆悯摇 了摇头,把陈隐的公司名片放在桌上,“您还是看看到底什么时候和陈总见面吧,陈总得不到回复,可能会找到总公司去。” “我烦死她了,”罗毕言有气无力,“行行行,回头我看看,你出去吧。” 陆悯把桌上的文件带走,“今晚九点之前要给回复。” “我知道了!” . 夜店。 霓虹暗光静谧照耀,这里几乎只有包厢,包厢隔音,非常安静,没有震耳欲聋的音乐和喊麦带气氛的DJ。 陈隐跟着她朋友于圆进包间,于圆走在前方,嘴里吐槽不断,“他们老板是人啊?约都约好了还不见,这年头神经病还能当老板,他们罗氏要垮了吧?” 陈隐嗯嗯着附和,低头看手机。 进入宽敞的包间,营销按照两人的习惯,把灯调成单色调暗光,随后离开。 于圆喜欢点男模,陈隐没这个爱好,她看不上大多数男模。 大部分男模要化妆,要穿她欣赏不来的衣服。 而且,陈隐不能点,万一让家里知道了,她妈能跳起来用鞭子抽死她。 于圆躺在沙发上吃果盘,余光只能见陈隐的脸被手机屏幕光照亮。 “看什么呢?”于圆凑到陈隐身边。 陈隐熄掉屏幕,随手叉了块西瓜,“我叫了其他朋友陪你,今天我有事,先走了,拜。” 做总裁的,当然不能天天泡吧,突发情况十分常见,于圆已经习惯,她朝陈隐挥挥手,“拜,要想我哦。” 离开夜店,晚十点过。 陈隐接通电话,对面人说话声音很平。 “不好意思陈总,小罗总他太忙,最近可能都没时间见面了,我帮您留意,有时间后立即通知您,好吗?” 陈隐抬起手搓了搓指尖,哼笑一声,“你们罗氏的信誉,也太差了。” 陆悯没心思维护罗毕言,只能说:“抱歉。” “陆秘,为什么打我私人电话,你不知道通知事务要打公司电话吗?我记得给前台留了联系方式吧,”陈隐懒得喊司机,随手拦出租车,她抽开门,坐进去。 陆悯沉默了一会儿,“……是我打错电话了,抱歉。” 真的特别讨厌这种性格。 陈隐的耐心一点点减少,有些不耐烦,“一口一个道歉,我生你气了吗?” 纵使陆悯没有历经情感,但他对于这些是很敏感的,尤其是有关自己。 他觉得她说的话,很越界,她做的事也很越界。 他不讨厌,但无能接受,“陈总,之后会再通知您,我先挂——” “要不要出来吃个夜宵?”陈隐话锋一转,打断他的唠唠叨叨,“出来吧,我就不跟你计较了。” “不、不了,”陆悯本能在警惕,手上却没挂断电话。 和暗恋多年的人有了一夜情,已经惶恐的惊讶,再得到夜晚的邀请,又很意外,很不可思议。 陆悯实在不敢幻想,更不敢接受,只能心乱如麻地错愕着。 “我没在商量,”陈隐道,“用这个号码,加我的私人微信,地址发给你,自己来。” 究竟是陈隐说话总是带命令口吻,还是陆悯被动而不敢拒绝,他最终还是犹豫着,在电话后默默点头。 去一下,也没什么,又不是去了就是给人上门当鸭,正好……把钱还给她。 他不需要这笔钱,之前的事,他可以当作她喝多了,什么都没发生。 3. 3 地址在一家24小时俄式甜品屋。 陆悯知道这家店,店名叫作Снежинка,是这片区域最出名的甜品店,除几名接待生,其余都是俄罗斯人,店内招牌是提拉米苏和标准伏特加,就餐需提前三天预约。 在接待生的指引下,陆悯来到一间靠内的小包间。 接待生轻轻敲门,得到回应后推开门,微微侧向房间,平伸出一只手,作出标准的欢迎动作,“陆先生,这边请。” 室内女人穿着米色缎面衬衫,阔腿西装裤,马尾底部有幅度不大的烫卷纹路,她靠在椅子上翘二郎腿,一手叉甜品一手举手机。 不清楚是不是因为陈隐本人强势,明明动作很随意,却有种压迫的气势。 连人家的脸还没看见,陆悯就紧张得反复捏手。 直到他把门关上,陈隐才抬起眼瞥他,她一眼就关注到他拿着一个黑色的小袋子。 “礼物?”陈隐放下叉子,三两步到陆悯身边,拿过他手里的袋子。 打开一看,一叠红钞堆在里面,陈隐压根没想起这笔钱,她还很不解,“这什么?” 她和他社交,完全不在乎距离,袖口都碰上来了,淡淡的香水气息扑面。 陆悯快速别脸,躲避陈隐的目光,“钱,还给你,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这笔钱你也拿回去。” 不提还好,一提,陈隐的脸色就变了,她把袋子扔在椅子上,她转身返回座位,继续叉甜品,“陆秘,做秘书七年了吧?赚到多少钱了,够在这里买一套房子吗?” 陈隐一顿,转头朝陆悯笑,“过来坐啊,站着干嘛?” 她替他抽开一张椅子,他便不得不坐,毕竟来都来了,连坐一下都不肯,是不给她面子。 陆悯坐下,陈隐就推给他一盘提拉米苏。 陆悯不太吃甜品,连甜食都很少吃,他的家庭条件不好,小时候是没有办法吃,成年以后是没有想吃的欲望。 “谢谢,”陆悯不想谈工资。 实在话,就算在这个一线城市的地段,秘书的工资也不高,即便不是普通文秘。 公司在市中心商业地段,陆悯上班时间早,下班时间晚,通勤时间不能太长。 工资低,物价高,房价高,家里还有人要补贴。 七年的秘书工资,只仅仅在这座繁华的都市按揭购置一套平层,买下一辆不算太好,也不算太差的车。 陈隐当然明白这一点,她又推给陆悯一碗甜汤,巴掌大的矮杯装着一口就能喝完的汤。 这对陆悯来说不算食物,算一种奢侈的消费,他摇头,轻轻挡了下杯子,“陈总,如果你想让我帮你安排小罗总的事,那我确实做不到,我没有权力。” “我在问你,你赚的钱够不够全款买房,”陈隐耐心地重复。 陆悯顿了顿,老实说:“不够。” 陈隐见陆悯真的不喝这杯甜汤,便自己端过来喝掉,“有什么梦想吗?想环游世界,想在这里安家,还是想买豪车买庄园?” 像在询问一个不知事的小孩子。 陆悯再次摇头,“像现在这样,就很好。” “噢……好遗憾,”陈隐翻开手提包,卡包里别着七八张卡,她随手取一张,放在桌上,推给陆悯,“密码六个八,卡里一百万,不能环游世界,不能买房买车买庄园,但够买点想要的吧?” 陈隐说起来话来是一种艺术,既迂回蜿蜒,又直白霸道。 陆悯装作不懂,不接卡也不接话。 陈隐换种简单的说法,“做我情人,给我解闷,按周算钱,这一百万是定金,怎么样?” 说不上很喜欢人家,但是见到人家的第一眼就对他的身体有兴趣,高情商说是生理性喜欢,低情商说是见色起意。 陈隐不介意自己的见色起意,她的生活太贫乏了,需要人来解闷。 好友于圆,她有一个姐姐,于家的生意不用她打理,有她姐姐就够了,所以她并不能理解陈隐天天在公司打工的现状。 毫无起伏的生活,总令陈隐没精打采。 不过,她没包过情人,从学生时代到工作,也从来没有过喜欢的人,甚至于连个有好感的人都没有。 像陆悯这样能一下就勾起陈隐心思的人,没有。 见陆悯不吭声,陈隐都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给的太少了,她又取一张卡,“密码一样,卡里应该有三四百万,给你。” 陆悯总算是坐不住了,不经意间去摸自己的耳朵,连自己都没发现这动作,他反复摇头,“陈总,我的身材并不算好,有很多人比我条件更好,我本人很无聊,没办法承担这样的角色,我先走了。” 陆悯站起来就往外走,落荒而逃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门框之间。 陈隐愣着眨了眨眼,后知后觉被陆悯拒绝了,她不满地抿嘴,两张卡全部收走。 . 公司周末轮休,这周轮到陈隐休息。 陈隐住在市中心的独栋小区,白天基本只能待在隔音效果显著的房间里,不然会听见外面喧闹的车流人声。 早六点多,太阳已经出来了,陈隐没睡好,她经常睡醒心跳加速,又重又快,每每要去按胸口,试图用手掌按住,像在阻止里面的脏器撞破胸腔。 床头电话响起,陈隐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掏来掏去,接听电话。 于圆火急火燎地说:“我完蛋了,昨天玩上头了,把隔壁包间的男模抢了,隔壁包间那个人认识我姐,她要告诉我姐我在外面包男模!” “抢了?”陈隐摸了摸胸口,慢慢坐起来,她试图理解于圆的意思,“抢了,是指你把人直接带走了吗?” “呃……差不多,但是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姐要限我的卡,怎么办怎么办!” 彻底苏醒之后,心跳也就逐渐恢复平静,陈隐突然有些被启发。 她琢磨了会儿,说:“又不是第一次了,过段时间就好了,挂了。” 陈隐挂断电话,翻找到陆悯的微信好友,聊天框内只有系统自带的新添加好友打招呼和她昨天发的甜品店地址。 陆悯的微信昵称就是自己的名字,头像是一盆色彩暗淡的花,她不知道这是什么花。 走到楼梯边,陈隐向下喊,“张姨,做份早饭送上来,随便做。” 接着返回卧室,陈隐坐在电脑前,点开浏览器,开始搜索,“罗氏集团陆悯”。 . 立秋了,天气却还是炎热,最近天气实在太差,上一秒还烈日灼烧,下一秒倾盆大雨。 半个小时前下了太阳雨,空气里全是雨水泥土的气息,混杂着不知从何而来的金属味道。

陆悯收拾完办公桌的文件,看看时间,下午四点半,准备先送罗毕言回家。 罗毕言是典型的可恶老板系列,自己收拾东西拍拍衣服走人,留下员工艰苦奋斗。 公司大门一片雨水味儿,罗毕言半捂着脸朝外走,“太臭了,把净化系统换了吧。” “大门用的中央净化系统,更换需要二十到六十万,董事会通过才能换,”陆悯随口解释,他拉开副驾车门,“请。” 罗毕言也不是真的要换,他只是口头一句抱怨,听见董事会就更不高兴了,啧啧着嘴进车。 “我家今天晚宴,你送我回去之后就下班吧,保持联系,”罗毕言懒洋洋地系安全带,“车你开走,明早来接我。” 陆悯点头,“好。” “我今天特地抽空去查了陈隐,挺变态一个人,竟然是从他们子公司底层做起来的,我最不喜欢这种人了,合作起来要求死多,一点没做好就要指责来指责去,”罗毕言靠在窗边玩手机,和他女友聊天,“吃过苦的人才更想让别人一起吃苦。” 陆悯对此没有看法,也就没接话。 他话少,一般都是罗毕言自言自语吐槽,他偶尔出声表示在听。 罗毕言心不在焉地说:“你知道她是哪个学校毕业的吗?” 陆悯说:“本地一中。” “对!一中特别恶心,里面出来的学生估计也不是什么正常人,”罗毕言道。 车停在罗家前,罗毕言赶紧下车,“走了。” 接送罗毕言的车很低调,车身纯黑,没有显眼装饰,唯有走近在车前才能看见车头上矗立的银标。 陆悯将车停在地下室。 住的地方是普通小区,不算高端,不新不旧,很多普通上班族会选择在这里租房或按揭贷款买一套房。 没什么人情味,但对陆悯来说很合适,他不擅长邻里关系。 电梯到达。 陆悯刚走出电梯,就看见有人靠在他家门上,赤脚踩在他家门前地毯,手里拎着一双细跟高跟。 陆悯蹙着眉,沉脸上前,这时那人抬头,他看见了她那张脸,认出是谁,便迅速收住表情,“陈总?” 陈隐眯起眼睛笑了笑,“你回来了,我等你好久了,脚都站疼了。” 她说的实话,脚尖被抵得痛红,后跟也刮破了皮。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穿着一双细高跟然后像人肉一样找到了他的家守在他家门口像一个跟踪狂。 他有那么大……吸引力吗? 陆悯上前开门。 严重点说,这确实算得上骚扰,但是对于陈隐,他又不想说什么。 “坐一会儿吧,我去楼下给你买双拖鞋,然后送你回家,”陆悯将门彻底打开,“你住在这个小区吗?” 陈隐跨进房门,简单观察过室内环境,把鞋随手一扔,“我当然不住这里,我是来找你的,你跟我说说,为什么七年前你往我妈公司投了十几次简历?” 她回头,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想当商业间谍啊?进来,咱俩谈谈。” 说得太自然了,陈隐完全不认为自己在做跟踪狂行为。 甚至给陆悯一种,这里是她家,而不是他家的诡异错觉。 陆悯只能跟在陈隐身后,无力解释:“我没有想做间谍……” 4. 4 陈隐不是来当侦探的。 所以,陆悯的解释显得可有可无,她没有朝其他地方深想。 想进入智件集团的人,每天都有上百,甚至上千的人,智件集团是当前华国国内最大的工业物资供应商之一。 进公司不难,想凭单纯的学历进公司也不难,但以秘书、总助等身份进公司很难。 文科专业一向是泰坦尼克号上选座位,选哪儿都是死,除非学历实在优异,家境实在优渥。 投简历被pass掉是很正常的事,十几次又怎么样,无非说明这个人死脑筋,非要死磕这一家企业。 陆悯的学历挺不错,就是家境跟不上,十分典型的一无所有穷苦身份,智件当年大概率是因为不缺秘书才pass掉他。 陈隐把两张卡取出来,放在桌上,开始指挥陆悯,“四百万,在这儿吃顿饭可以吗?我要吃……” “陈总,拖鞋马上到家,你换完之后离开吧,你的提议我真的没办法接受,我们也根本不合适,”陆悯打断她的自言自语。 她和他记忆里,差不多,就是话变多了。 陆悯念初中是在比较贫困的山区,台上的老师基本高中毕业,所有人操着一口方言讲课,不全面的知识用蹩脚的方式进入大脑。 陈隐当时是作为下乡捐助而来的,大概八岁。小孩子的傲慢,使她讨厌自己的裙子沾到乡里的泥土,也讨厌乡里的味道染在身上。 她冷着脸走过每一个小朋友身边,把捐赠的学习用品盒子递给他们,最后站在他们中间,假惺惺的微笑。 有小朋友想找她说话,她就会摇头,理也不理,她只和她自己找的小朋友说话。 “喂,帮我把我的皮鞋重新粘一下,我穿着裙子不方便。” 别人家的女孩小皮鞋用魔术贴固定,陈隐的却是金属暗扣,比别人的复杂,也比别人的精致。 陆悯扣不来的,站在原地没动作,陈隐以为他不愿意。 她家几十万几十万的往他们村里捐,叫他帮个忙还摆着个死人脸,闷闷不乐的不愿意。 陈隐立刻变脸,“你别给脸不要脸!” “别给脸不要脸。” 陈隐抬脚轻轻踢陆悯的小腿,将他从暗淡的回忆中拽出。 她语气明显变差了,一抬头又看见陆悯微微上蹙的眉心,流露弱态的眼眸。 陈隐一抿嘴,什么脾气都没了,她啃啃地假装咳嗽,勾起唇畔,“情人,是不需要性格合适的,只要床上合得来就可以了。” 陆悯也不知道陈隐在想什么,反正拖鞋到了,他就去开门拿,“陈总,不要跟陌生人上床。” “我们不是认识了吗,我知道你的名字,你的住址,还是陌生人?!”陈隐抱腿坐在沙发上,这样就不能强迫她穿拖鞋。 她孩子般地耍赖:“我不走,你不答应我不走。” 陆悯把拖鞋的塑封拆开,神情没什么变化,好像做什么他都没情绪,没反应,陈隐的兴致逐渐减淡。 她放下腿,伸脚穿鞋,刚起身要走,陆悯忽然转身朝厨房去,声线淡淡的,“你想吃什么?” 兴致坐了过山车,现在到顶了,陈隐背着手跟在陆悯后边儿,“做点你拿手的,会做饭吧?不会的话我请你出去吃饭。” 陆悯很高,目测有187,他的肩于他自己而言不宽,于陈隐却有些宽,能把她罩住。 陈隐喜欢他这样的身材,她故意踮起脚尖,越过他的肩膀,往冰箱里面望,“菜不多啊。” 淡香水味飘散而来,拂过鼻尖,陆悯的呼吸有一瞬间的滞怔,他稍不注意,朝边上跌了跌,扶住冰箱门边,才得以站住。 再抬头,对上女人锐利精致的眉眼,陆悯抿唇,躲避视线。 陈隐巴巴地瞅着陆悯越来越红的耳朵,不禁感叹他好容易害羞。 “会不会做饭,说话啊,你怎么这么闷?”她催他债似的,不逼问不开口。 陆悯叹了口气,把新鲜的菜取出来,“会做,您去客厅坐着吧,这边交给我。” “你要穿这身西装做饭吗?”陈隐指了指陆悯一身严肃的正装,“脱下来,我给你拿到客厅去放着。” 陆悯只想赶紧让陈隐过去待着,她在这里让他很窘迫,草草地脱外套,递给她,等她出去,他立刻把厨房门关上。 不过,厨房是透明双开门,根本就阻挡不了什么视线。 陈隐背过身,好奇地嗅西装外套,也有香水味,比她的更淡,靠近了才能闻见,远了不能发现。 趁厨房烟气四散,陈隐在客厅走了两圈,以变态的作为,把陆悯家客厅打量个遍。 没有装饰品,没有摆件,客厅里连个电视投影仪都没有,灰色沙发正对一面白墙。 陈隐知道这个装修风格,网上说这个叫性冷淡高端酒店风。 一想到这个名称,她就忍不住笑,因为陆悯不是那样的人。他挺主动的——喝醉以后。 冰箱里的菜种类不多,陆悯简单做了几道家常菜,没让陈隐等太久。 陈隐来得太早了,吃过饭也就六点半,她也不肯走,站在水槽边进行洗脑流程,“做秘书看人脸色累不累?天天开车接送老板烦不烦?一个月候着那点工资苦不苦……” “陈总,小心你的衣服沾到水池,”陆悯冲洗碗筷上的洗洁精,有微小的水花溅在水池边,越过了防水台。 陈隐皱眉,把衬衫别进裙子里,往陆悯身后挪半步。 这个人真是太一根筋了,别人梦寐以求的吃软饭,他还不愿意上了。 装什么守身如玉! 陈隐嘴里发出低低的一声哼,转身离开厨房,她将拖鞋踹掉,穿上高跟,提溜上手提包,开门,关门,一气呵成。 “砰!” 砸门声。 陆悯没拿稳,滑溜溜的盘子从手里砸下,幸好水池不深,没有砸碎。 也不是他多传统,多保守,只是他觉得自己的性格和陈隐实在不搭。 条件优渥,带来的不仅是工资高,同时是眼界和三观的不同。 这种问题很难避免,陆悯完全不敢回想陈隐瞧不起他的那种眼色。 与其害怕这种情况的再次到来,不如从根源上切断。 微微出神后,陆悯拾起盘子,重新清洗。 . 罗毕言对见面一拖再拖,合同的签订也就一拖再拖。 罗氏是一家百年生产制造商,拥有大批量且价格合适的原材料。 陈隐所在的子公司和母公司基本断联,正式建立也不过几年时间,经营是单干,罗氏总部合作签订的订单和子公司没什么关系。 子公司需要和罗氏合作,他们需要一条稳定的工业物资供应链,哪怕只是罗氏的子公司。 最近有点忙,要去一家工厂亲自对接,陈隐暂时放弃了和罗毕言死磕。 李川安排好行程,下午就出发去工地。 今年天气极端的炎热,早上有36℃,中午能有38℃,下午的体感温度更是不得了。 防晒服根本不能抵抗暴晒,在工地上必须戴安全帽,这种帽子又闷又热,不一会儿就热得浑身冒汗。 子公司规模不大,能完全信任的人不多,比起派人对接,陈隐更喜欢自己去,最好让她妈知道,也好让她妈心疼一下,就能多给点资金。 对接,核查,搞到下午六点多,陈隐几乎要脱水了,回到车上灌水喝。 李川慢慢驶动车辆,调冷空调温度,调低空调风,避免陈隐的冷热交织,“陈总,今天的核查记录我已经登记成表了,之后有空会上报到总部。” “嗯,”陈隐歇完气,躺在副驾上翻手机。 她给陆悯发消息。 [陈隐]:好累,能不能去你家吃饭? 消息发出,陈隐还没来得及退出聊天框,就看见左上角显示的“对方正在输入中”。 陈隐勾起唇角,静静等待。 等啊等,等啊等。 他竟然敢装死! 陈隐怒了。 她瞥了眼李川,先说:“就送我到这里,我让司机送我回家,你自己下班吧,今天辛苦了,油费饭钱打票找财务给你报销。” 李川是个毫无感情的牛马,她点头,“谢谢陈总。” 陈隐拎包下车,使劲儿甩头,把一头灰土甩掉,等李川的车驶远,她才拨陆悯的微信电话。 她查到了陆悯住址,但是还没查到手机号,手机号都查出来,那真是人肉他了。 陈隐靠在路灯下,一只脚在地上踢来踢去,拨了三四个,才拨通。 陆悯短暂沉默后,先开口:“陈总,有什么事吗?” 陈隐说:“我脚疼,来接我,地址发你了。” 陆悯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开口竟然先问:“今天也是穿的细高跟吗?” 其实她不用穿高跟鞋,没有硬性规定要穿高跟来折磨自己,而且她是总裁,想穿什么,不是自己决定么。 可是陈隐就是爱穿,陆悯见到她的每一次,她都踩着各色的高跟,高跟鞋的缘故,她的小腿肌肉很明显。 陈隐看着自己的平底鞋,脸不红心不跳骗人:“对,比前两天那双还细,还高,真的站不住了,快点来接我。” 陆悯没有反问,为什么不叫自己的司机,为什么一定要穿,为什么身边没人,他把它们总结成,她只是想用这些理由见他,当面劝他当她的情人。 误打误撞,陈隐也确实是这么想的。 见到陈隐本人,看见她脏兮兮的脸,陆悯反而没关注她的鞋,也就没发现她装都没装的骗局。 回家,做饭,开始洗脑。 一套流程非常丝滑。 陈隐今天又带来一张银行卡,“最后一百万,再多真的没钱了。” 陆悯摇头,“真的不行。” “你的尊严太值钱了,”陈隐抬起腿,搭在沙发上,走了一下午,她的腿已经累到快知觉了,“一百万,给我捏捏腿。” 陆悯还是摇头,连嘴唇都没动,陈隐突然收腿,靠近他,他躲躲闪闪不敢对视。 目光一点点舔舐过他精心打理的头发,偏细的淡眉,浓密的睫毛,漂亮的眼睛,高挺的鼻梁。 下移。 一张紧抿到泛白的薄唇。 陈隐一个嘴快,朝陆悯唇边亲,他冷白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像烧熟的铁。 陈隐跪起来,把着陆悯肩膀,不顾他反抗,死死捏着他的脸,吻他的唇。 理智上应该拒绝亲吻,表明态度,然而真正面对陈隐,又一种失控的迷恋,令陆悯不得不僵直。 陆悯有点发晕。 晕眩的感觉持续到睡觉的时候。 他朝枕头里埋,遮住自己的脸颊。 陈隐今天还是生气了,因为陆悯对她亲吻的不作为,她亲着亲着就没耐心,拎起包走了。 还是“砰!”的一声砸上门。 床头的手机来了消息,响了下,陆悯没心思搭理,紧闭双眼,直到睡着。 “你别给脸不要脸!” 陈隐伸出一条小腿,小皮鞋的扣子开了。 漆亮干净的鞋面映出陆悯的脸,瘦弱的、没有精神的一张脸。 他摇了摇头,“我不会。” “扣上就行了啊,有什么不会的,”小陈隐踹了陆悯一脚,实心的一脚,恶劣道,“蠢死了。” 当天晚上陆悯的腿青了一块,直到陈隐搭上她家公司的车离开,也没有好。 走的时候,她趴在车窗上,看见陆悯,憎恶地瞪他后,摇上车窗。 天亮了。 陆悯没精打采地睁眼,阳光太刺眼了,他讨厌这样的天气。 外面越干燥,越炎热,他越能感知到被子下的潮湿粘腻,越能闻见那样羞耻的腥浓。 5. 5 “心情不好啊,陆秘。” 上早高峰堵车了。 罗毕言拆了一包三明治,边吃边观察今天的陆悯,据他观察,自见面到现在,陆悯一句话都没说,一点表情都没有。 三明治没什么味道,只有很淡的面包和培根香,混在车内香薰和空调气息间,有点闷鼻。 陆悯趁红灯,按开手机看了眼,而后重新将手搭在方向盘上,“没有。” “没有,”罗毕言撅着嘴扭曲声调模仿陆悯,他靠在椅背,笑着说,“看起来像有情感问题,你老板我可以帮你解决,不收费。” 绿灯。 陆悯快速抽纸给罗毕言,随后扶稳方向盘,“真的没有,小罗总,你的沙拉酱快掉在衣服上了,今天罗总会来公司视察,注意形象。” “噢、噢,”罗毕言不敢和他爸对冲,他拿纸擦掉酱,怎么擦都擦不干净,索性不吃了,把早餐装回袋子。 两个人从车库直接上一楼,陆悯需要在一楼打卡,罗毕言边玩手机边陪他去打卡。 “你看,我就说你们老板会来上班。” “陈总……陈总!” 罗毕言忽然听见一阵动静,嘚嘚的声音,他正要歪头去看谁踩高跟踩这么响,一扭头对上陈隐。 罗毕言不想合作大多原因是不想承担那么多责任,明明可以混日子经营公司,为什么还要拼老命去打工。 明明可以当一个混子富三代,为什么还要做拼三代? 实在做贼心虚,他都没敢再看,朝陆悯身侧躲,开始没话找话:“陆秘,你饿不饿?我其实带了两个三明治,本来准备自己一个人吃完,可是我现在觉得这样独吞不好,等会上去我分你一个吧……” 高跟鞋的声音越来越近。 陆悯也注意到了,陈隐先打量陆悯,再打量陆悯他老板,她错开陆悯,径直到他身后,“小罗总,有时间吗?谈谈合作的事。” 被人在公司里抓住,说有事,万一她还要等,他怎么下班?而且他爸今天会来公司,要是看见陈隐在这儿等,他爸能骂死他。 罗毕言只好认了,“你跟我上来吧。陆秘,给陈总买杯咖啡。” 陈隐勾起笑,路过陆悯,冲他抬眉,“不要太苦的,谢谢。” “嗯……”陆悯垂着眼点头。 不要太苦,是指不要多苦呢?陆悯并不能清晰得知陈隐的偏好,最终挑选一杯不额外加糖的冰拿铁。 陆悯结账时,收到陈隐的消息。 [陈隐]:我还没吃早饭,再帮我买点面包什么的,多的是跑路费。 对话框下是一笔一百元转账。 这家咖啡店最贵的早点面包是十五元。 陆悯没有收钱,也没有回复消息,在收银台下的玻璃柜台中挑选了一块比较方便入口,不容易掉屑脏手的面包。 …… “试合作期一个月,接受的话就签字。” 陆悯轻轻敲门后,推门进入办公室。 罗毕言翘着一条腿坐在办公椅上,一边啃他的三明治一边指合同上的条款,“签这里。” 不正式的商讨,陈隐竟然也没觉得怎样,很快适应了罗毕言的行为。 陆悯把咖啡和早点放在桌上,陈隐签字的同时,一只手去摸咖啡杯的温度,摸到一手的水露。 她用指尖敲了敲桌,有种刻意刁难的意味,“谁让你买冰的,下去给我重新买,要常温。” 没有提前告知,这么炎热的夏天,一般都是买冰的,现在的常温也是冰的,只不过是有没有冰的区别。 陆悯大概知道陈隐这样对她的原因,他做错了事,他没有答应她的要求。 所以呢,陆悯也觉得陈隐这样对他没什么。 “好,”陆悯甚至很温和的接受陈隐的凶声。 罗毕言倒是很为他的秘书抱不平,“你不热吗喝常温,这冰的放一会儿就不冰了,何必要陆秘再跑一趟。行了,工作去吧。” 他朝陆悯摆摆手。 公司之内,老板最大,陆悯看了陈隐一眼,点头,轻步离开。 合同签成了。 签订合同之后,刚好遇上来视察的罗总,罗家和陈家关系还不错,就留了陈隐一会儿。 陈隐拿着合同走出办公室,接近中午。 她翻阅着合同,慢慢下楼了。 她走了的事,陆悯还是从同事那儿听说的。 秘书办虽然叫秘书办,但其实总助和各种实习生都在这里,里面的年轻人多,氛围轻松。 陆悯吃过午饭回办公室,有不少人都在讨论早上的事。 一名实习生说:“陈总好年轻,我以前投过她公司,没给过,她们公司要求太高了。” “智件总公司要求也很高,我去干过半年,强度实在太高了,早上八点开工,要干到晚上十一二点,过年过节都不一定放。” “可是他们子公司是双倍工资加班制,正常节假日,我好想去这种公司。” 还有,讨论陈隐本人的。 和陆悯一起工作的文总助,和他年纪一样,为人相当温和,因为过于斯文的行为和温和的脾气,导致大部分人不能发现文总助经常在茶水间摸鱼。 茶水间一群女实习生在讨论今天陈隐的穿搭,“那套衣服看起来好大方,我没敢上去问。” “总裁穿的应该很贵吧?” “……” 陆悯绕过文总助,取下一包咖啡包冲调,文总助起身避让,他说:“下午我会去罗总那儿汇报工作,小罗总的女友会来,那边都交给你了。” “好,”陆悯随手冲好咖啡端走,没有留在这里。 听见陈隐的事,哪怕只是有关陈隐,陆悯都会觉得不自在,以前还会假装不在意然后偷听一点,今天怎么也听不下去。 . 智件子公司。 陈隐处理完今天的事,坐在办公室里给她妈发消息,她去了工地实地核查,签了罗氏的合作单,今年才刚过七个月,盈利已经远超去年,在所有子公司中,业务能力都是数一数二的。 她妈妈很久才看一轮消息,看见陈隐的消息,回复她,明年会增加拨给子公司的资金。 [陈隐]:没有别的要说吗? 那边始终没有回话,陈隐抱着手机等了接近半个小时,最终放弃了。 她摁熄屏幕,趴在办公桌上。 玻璃落地窗澄净明亮,子公司的地段非常优异,与总部靠得很近,只要坐在这个位置上,歪头就能看见那一栋辉煌矗立的高楼大厦,那是她妈妈的公司。 离得远了,那一层层办公室全都变成一个个浅蓝色的小方块,陈隐一个一个数,数到第三十楼时,到下班的点了。 陈隐最后看了眼手机,还是没有消息。 晚高峰比较堵,陈隐下车,天都快黑了。 她拎着小包,随便找了家便利店,买些酒回家。 刚出便利店,一阵风吹过来,把陈隐的头发都吹乱了,她伸手拨乱发,没想到就这一瞬间,看见斜处一辆纯黑的车,车头矗银标。 黑车开得非常不稳,在边道上一会儿加速一会儿停,那边没什么车,也就没有什么危险。 < p>开开停停好一阵,车终于停了。 驾驶座上下来一个女孩,穿着碎花短裙,浅棕色的长发盘着侧丸子头,个子小,一看年纪就不大。 她似乎要吐了,扶着车门拍胸口。 很快副驾的男人也下车,微微弯腰查看她的状态,男人想帮忙拍她的背,顾虑着什么,最终也没有拍,只在旁边守着。 “呃……我不行了,陆秘,我要吐了,我再也不开这个车玩了,你打电话让罗毕言来接我!五分钟不到我就分手!” 陆悯面前的女孩急得脸通红,说话着急且快,他应好,刚要拨电话给罗毕言,先有一个电话跳进来。 “老板”。 老板是谁? 陆悯不记得自己有这么一个联系人,他的手机里,所有人都是全名昵称。 直到看见号码,陆悯才想起来。 “难怪不接受我,原来是已经有人包养你了,早说啊,软饭男。” 从话里可以听出来,对方现在应该在哪个地方,看得见自己。 陆悯很不解地回头。 陈隐在不远地方,在与他对视上的一秒,她挂断电话,头也不回地离开,高跟的踩踏带着愤怒的挫败,比以前更响。 “你打电话没,我真要吐了!” 陆悯回过神,拨通罗毕言的电话,说:“您再坚持一下。” …… 最近的生活,变得有点安静了,也不能说变得安静,是回归安静。 陈隐没有再发过什么消息,也没有再来门口堵人。 最开始的时候,陆悯觉得是一种解脱,她终于不执着了,因为他本身就没什么可喜欢的,床上床下,都没有。 床上,他没有经验,不懂情调。 床下,他木楞无趣,单调乏味。 要是心里是纯粹的解脱就好了,可偏偏不是,陆悯还感到很别扭的悔恨,她在主动追求他,他竟然还摆出脸色来拒绝她。 短短半个月,陆悯就觉得自己精神不太好了,睡不着,就算睡着了也睡不好。 罗毕言看见陆悯那个样子,很诚恳地建议他:“你去睡眠科开点药吃吧。” 主意不错。 陆悯趁一天有空,到医院挂号就诊,刚到问诊室,门开了,没看见人,先听见的是一阵高跟鞋的声音。 陈隐今天火气非常大,她妈说好的给资金,现在才说竟然只给五百万,五百万能有多少?还没他们公司两个月的流水多。 气得陈隐一晚上没睡着,吃药也不管用,连夜跑到医院重新开药。 出门撞见人,陈隐又觉得晦气,嫌弃地翻白眼,啧了一声,“让开,先出后进不知道吗。” 说完,她又烦躁地皱眉头,抬头瞪面前的人,一抬头真了不得,原来是陆悯。 她有点愣怔,不相信自己刚才的语气凶,可是她要不凶,他为什么露出那种委屈得要死的眼神? 陈隐抿了抿唇,心不在焉地问:“喂,你怎么了?我很凶吗……” “没、没……” 陆悯赶紧回神摇头,咽了咽喉咙,垂下头往里走,即将进入问诊室前,女人的手死死拉住他手腕。 “她到底给你开了多少?我给你开两倍,今晚地址发你,”陈隐突然也回过神,她现在不喜欢他了! 选别人包养都不选她,他没眼光! 陈隐又带着愤怒道:“没上过床再过来,上过床你敢来,我就告诉你老板你是吃软饭的!” 交锋只是短短十几秒的事,陈隐松开了手,拎着她的包去自助机缴费,把选择留给陆悯。 6. 6 帮助睡眠的药物,在陆悯身上没有体现作用。 刚才下了暴雨,暴雨把阴云冲散了,一层又一层、薄薄地散在月亮上,阴蒙蒙的。 陆悯已经记不得是第几次睁开眼了,他已经躺到肩膀发酸,只能坐起来,将手机打开。 屏幕停留在与陈隐的对话框,她发来一条定位地址,某所高档小区,还留言了具体的单元、层数、门牌。 陆悯没有去。 结果是半夜都没睡着,陆悯已经没想明天的工作能好好做了,跟人事部告了半天假。 七年以来,陆悯几乎是全勤,哪怕生病也只在下班时间看病。 他抱着枕头,注视着手机里一大片的白色气泡框,渐渐的困意出现,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睡着了。 …… “砰。” “砰。” “砰!” 巨大的砸响声惊醒陆悯,他揉着眉心坐起来,以为是做了梦,没想到那声音还在,而且越来越大声。 ……有人在砸他家门。 时间还早,才八点多,陆悯担心吵到邻居,连睡衣都没换,火急火燎去开门。 门后是熟悉的女人,穿着亮眼的玫粉色衬衫,她气势汹汹地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她的鞋。 陆悯轻轻启合嘴唇:“陈……” 名称还没喊出来,陈隐先把细长的高跟鞋扔在陆悯身上,本身扔在身上是不疼的,却因为她的愤怒,致使力度变大。 陆悯微不可见地蹙眉。 陈隐咄咄逼人地用手指戳陆悯的肩膀,嘲讽他:“给你钱你还不来,吃软饭还挑金主吗?” 她的世界里,是不是处根本分别不出来,他只要动动嘴,骗骗她,她也不知道真假,钱不就到手了吗? 给钱不要,给脸脸也不要! 陈隐的五官标准且精致,现在却因为怒火,隐约变形,陆悯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 他想了想,说:“您没睡好吗,黑眼圈很重。” “不然呢?”陈隐自顾自地穿上之前陆悯给她买的拖鞋。 她自然地进客厅,仿佛只是回家。 陈隐走到客厅,撒腿躺上沙发,烦躁地闭眼,很显然是准备在这里睡觉。 她自己做自己的,完全没在乎过陆悯,陆悯有些惊讶,不过对此没有表态。 他将门轻轻关上,弯下腰,摆好地上躺着的高跟鞋。 陈隐很快就在沙发上睡着,陆悯估摸她一整夜都没睡着,他没出声,默默从卧室找一张毯子搭在陈隐的小腹上,把客厅的空调打开。 下午两点。 还有半个小时下午就要开工了,陈隐没有要醒的意思,陆悯做好饭,放在保温桶里,留了张纸条在茶几,便出门上班了。 快到发工资的日子了,要把所有的工作花销一起上报,方便财务发钱。 陆悯今天在办公室整理完了秘书办和罗毕言的账单,报给财务部。 少一个人,工作进度就要慢一点,陆悯少上的那一早上班,全在晚上加回来了。 晚十一点多,陆悯终于下班了。 今天起得早,工作多,还被陈隐一通作为搞得很无措,陆悯有些疲惫。 他打开家门,看见地上的高跟鞋还在。 客厅沙发,躺着早上闯进来的人,她背对着大门,躺在那儿打电话,语气是他从没听过的和善。 “五百万不够嘛,多一点好不好?就多一点点,我们公司流水也不低了呀……” 陆悯轻轻关门,边脱外套边朝卧室去,他无意听陈隐打电话,无论对方是谁。 陈隐也发现陆悯回来了,她从沙发上下来,对电话里说:“好了妈妈,不加钱就算了,我有工作,加班去了。” 她摁掉电话,几步跑到卧室,将门打开,卧室构造简单,没有任何挡物。 进门就能看见身材高挑的男人背对门口,微微弯着腰,解衬衫夹。 衬衫夹要紧一点才不容易易位,衬衫才不会乱跑,紧一点,就会勒住大腿的软肉。 陆悯已经解开一条衬衫夹,那一条光洁的腿上有被勒出的痕迹。 他听见开门声愣了下,连忙把剩下的一条解开,把床上的浴袍拿来披上,趁陈隐没过来忙流氓之前赶紧把腰带系上。 “我今晚要在这里睡,”陈隐好奇地走上去,把陆悯的衬衫夹拎在半空打量。 皮质的东西,保存着它主人身上的温度。 陈隐摩挲了下,随手扔开,反手抓住陆悯的腰带,把人拽到床上。 “你是不是想被包养但是不好意思说出口啊?”陈隐伸出手指压住陆悯的嘴巴,“嘘嘘嘘,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大概就是,陈总,我们不合适,陈总,我是个没趣的人。 她真是冒傻了,之前居然没发现陆悯这个人完全是不做抵抗,她这么骚扰人,正常人都报警了吧? 所以说,陆悯就是想被包养但是偏要欲擒故纵不开口。 陈隐表示理解,她挪开手指,允许陆悯开始狡辩。 陆悯被按得嘴唇发疼,他抿了下唇,把头扭向一侧,结结巴巴说:“我们不合……” “情人不需要合适,”这是陈隐提醒的第二遍,她跨坐着,翻了翻皮裙的包,翻出之前准备的卡。 贴在陆悯脸上。 冰冷的银行卡很快就被染上脸颊的烫温。 陆悯再次抿唇,被羞辱的感觉后知后觉地蔓延,这种感觉是一丝一丝的,不强烈。 比起羞辱,更多的其实是压抑不住的激动,蕴含隐秘的兴奋,他不能察觉的那般隐秘。 脸颊,耳根,脖颈,全都像沾血似的红,陈隐一边直白好奇地注视,一边挑开陆悯的浴袍。 一点一点,绕过沟壑。 “等等!” 陆悯突然惊恐回头,死死抓住陈隐的手,呼吸短促,涨红一张脸。 陈隐歪着头瞧他,忽然掌心发热。 她愣了下,看着陆悯失神的眼眸,很快又笑出声,她在浴袍上随便擦手,戳了戳陆悯的下唇,“这里,太硬了。” …… 在一众黑白灰的衣柜之中,陈隐挑了一套灰色的睡衣,袖子裤子都很长。 拖着这样一身不合适的衣物,靠在浴室门边,监督陆悯洗皮裙。 陈隐命令道:“不许搓,不许刷,只许轻轻擦。” 她的裙子是真皮裙,不能泡水,清洗只能用湿绵巾一点点擦。 陆悯很花了功夫才把它擦干净,晾在洗衣房里。 全程没有放松过 表情,好像没处理好,就要遭天谴一样,小心翼翼的,令陈隐不太满意。 和她在一起,有那么不高兴吗?她给少了? 陈隐特地上网询问,包一个男人要多少钱,虽然大部分人是凑热闹和转发她的帖子,但是也有人认真回答。 [检测到自卑男立刻**]:男的不上班纯吃软饭吗?一个星期给个几千块差不多了吧,还想干嘛! [好想变有钱]:这是真的询问贴,不是写吗?感觉给个几百块就差不多了吧,不就是给生活费吗? [匿名用户1]:楼上有点太寒酸了吧,很有在真小狗笼子里玩艾斯爱慕的心酸感。 [匿名用户2]:一周一万,人好看可以加5k,性格好加5k,性格差扣5k。 陈隐若有所思。 “陈总,能先从床上下来吗,我换完床单再睡。” 身后传来声音,陈隐立刻关掉手机,转身面对陆悯,“为什么要换,不嫌麻烦?” 家里一室一厅,没有客厅,陈隐睡卧室,陆悯睡沙发。 陆悯觉得,这是他睡过的床单,不方便让陈隐睡,他的床单一周一换,昨天才换新,却还是觉得不应该让陈隐睡他睡过的。 不干净。 陈隐不耐烦:“怎么了,你躺过我就不能躺了吗?我很脏吗?” “……”陆悯沉默。 他指了指客厅,“我把您抱到沙发上去,不用您自己走,可以吗?” 陈隐扯了扯被子,慢慢躺下,“不可以。” 不给陆悯一点机会。 陆悯拿陈隐没法,最终随她去了,就着沙发凑合睡下。 陈隐强行加入了陆悯的生活,时不时在他家住。 她要求上下班必须陆悯接送,陆悯拒绝了,理由是他要接送他老板。 她要求陆悯必须每天做三顿饭,陆悯拒绝了,理由是他经常加班,不在家吃饭。 她要求陆悯必须每隔半小时向她报备,陆悯拒绝了,理由是他工作时太忙,抽不出空。 陈隐试图学习网友的招数,扣钱,但是陆悯根本就不花她的钱,她没办法扣钱。 她又发了一条求助帖,包养的男人不要钱,还不听话,怎么办? [匿名用户3]:教训他。 教训,还能怎么教训? 陈隐趴在床上,开始翻购物软件,挑选一个适合的,对新手良好的。 “陈总。” 卧室门被轻轻敲响。 陈隐关掉手机,略显烦躁:“怎么了?” 陆悯察觉到陈隐微妙的情绪,他其实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他不认为他们有了什么新关系,就算他不默认,她也一样闯进他家,做她想做的。 陆悯垂下眼,把水杯放到床头,“水温了,可以吃药睡觉了。” 他已经知道她有睡眠问题,每天睡前要服药,不然会惊醒。 “我知道了,”陈隐抬腿勾了勾陆悯的腰肢,“躺下来一起睡。” 她只是随口逗逗,他立刻扑红脸颊,白皙的手背冒出淡淡青筋,止不住地颤抖。 陈隐怀疑,是不是再碰一下,陆悯就会哭出来,就会像上次一样,一点忍耐力都没有地泄露脆弱。 7. 7 天气实在太热,智件子公司开始轮流高温假。 陈隐照旧每天准时上班,但下班的时间比以前早。 下午三点半,陈隐到点立刻拎包离开。 她走得急,李川看见她时她已经按下电梯,李川急急忙忙追上去,“陈总,需要我叫司机吗?” “不用,”陈隐拒绝。 李川是陈隐妈妈指派的员工,很多时候李川不仅是承担秘书责任,还要把陈隐的近况上报给陈隐妈妈。 比如说,陈隐今天是否按时到班,陈隐最近和哪些人有交际。 包情人的事是绝对不可以让她妈妈知道的,不然会被抽成陀螺。 陈隐道:“明天我让家里司机开车,你不用来接送我。” 电梯门开,陈隐一步跨入,李川还有事,就没和她一起走。 陈隐急匆匆地回家,赶在家里阿姨签收快递之前,先一步拦截。 陈隐对故意伤害人没有兴趣,所以挑选的是一个只有手掌长的小东西,约莫两指粗,这是她认识里的尽可能小。 . “今天这个会议案把它补充完交给小罗总,不能漏太多话,尽量缩短语句,保留原意。” 陆悯在指导一名实习生填充会议纪要,稍没注意时间,就已经过了下班时间。 实习生没多少工资,基本是倒贴打工,陆悯让实习生先去吃饭,吃完再回来改纪要。 实习生们大多结伴去食堂用餐,陆悯则偶尔和文总助一起。 今天加班的人有点多,食堂的人也比以往多,陆悯负责占两个位,文总助负责去打饭。 食堂闹哄哄的,全是不锈钢碗具碰撞和人声交谈声,这里没有骂老板的声音,因为谁也不知道老板下一秒会不会出现在这里。 一片喧闹中,陆悯的手机忽然响了。 “陈总。” 他已经修改手机里给陈隐的联系人昵称。 周围太吵,陆悯只好开大音量,“陈总,怎么了?” “你什么时候回家?” 陈隐的声音断断续续,很模糊,陆悯其实没听清楚,但是他不喜欢追问,就算没听清也选择回答:“嗯。” 电话那边没了声音,陆悯奇怪地看了眼,明明还没挂断。 陆悯要不然不说话,要不然答非所问,气得陈隐脸通红,她磨了磨牙,突然大声凶道:“八点之前回不来我就——” 就怎么样呢? 陈隐停顿了一下。 陆悯不要钱,她拿钱威胁他没用,陆悯也不喜欢她,她拿自己威胁他更没用。 火辣辣的愤怒变成一记重拳,打在软绵绵的棉花上。 陈隐挂断电话,将手机猛地砸在床上,收拾小包离开陆悯家。 陆悯正在不知所措。 正常说话都听不见,就听见陈隐气急的吼声,大概是在凶他吧。 等文总助端着饭回来,陆悯想了想,还是说:“实习生今天你带一下可以吗?刚才我出了些私事,比较急。” 文总助点点头,笑着说:“没问题,快去吧,有需要电话联系。” “嗯,谢谢,”陆悯弯了弯唇,露出很淡的笑意。 “滴——滴——” “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请稍候再拨。” 陆悯打不通陈隐的电话,他不担心她出事,一般只有她找事。 晚上有点堵车,陆悯花了些时间才到家,家里没人,连灯也没开,地上没有陈隐的鞋。 陆悯短暂沉默之后,关上门,并反锁。 微信里也没有消息,陆悯真的不知道陈隐怎么了,也不太想知道。 她在身边对他来说是一种负担,他承担不起她需要的情感回馈。 睡觉之前,陈隐再次打来电话,她气消了,“我给你个地址,现在过来。” 陆悯将电话开上免提,放在床头,自己则躺在床上,“陈总,太晚了,明天要上班,我想休息。” 枕头和被子,全都裹着淡香水的气息,高品质的香水,就算聚在一起,闻起来也不会刺鼻。 陈隐小时候总说乡下人一股乡下味,包括陆悯。 “有土里面的味道,”陈隐这样评价陆悯。 土里面有什么味道?淡淡的腥涩,还有浅浅的腐烂青草味道,发酸,发涩。 “好难闻啊,你家里人不给你洗澡吗?” 陆悯忽然惊醒,不久前吃了药,竟然在和陈隐打电话的时候睡着了,他连忙坐起来,找到手机。 电话还在继续,也才过去一分钟。 “你凭什么这样对我!觉得我骚扰你,那你就说,一边允许我做这些事一边嘴巴上拒绝我是什么意思!” 陈隐在电话那边闹了起来,电话传播的声音,变尖锐了。 陆悯不自觉地皱眉,说:“不是你一直在强迫我吗?” “……” 陆悯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口不择言,开始找补:“对不……” 电话挂断。 工作很忙碌,感情很麻木,到底要怎么样面对,陆悯并不是很清楚。 小时候的陈隐比现在说话更戳人肺腑,那时候她说出口的全是天真的残忍,现在的她则是骄傲的自负。 陆悯喜欢陈隐的强势,也有点恐惧这样的强势。 穿着小碎花裙的陈隐要扎辫子,她说两个小辫子才好看,但是她妈妈一早就去村委会处理捐赠的事了,没管她。 陈隐特别讨厌披头散发,闷在院子里面生气,一会儿去踹一只无辜的鸡,一会儿要去踢院子门。 陆悯是负责帮忙送水到院子来的,村子里太穷,没有水源系统,喝水要到井里去打。 陈隐一脚踢在门上,顺便把门后正要敲门的陆悯也给连带着踹了,他被门撞倒在地下,水洒了一地。 “活该,”陈隐的心情不好,看见陆悯摔在地上也毫无同情愧疚。 陆悯拍拍膝盖站起来,把桶里剩下的水放在院子里就准备走了,他不打算跟陈隐吵架。 吵架是没必要的事。 大多数调皮的孩子不是天生调皮,而是想要得到关注,当他们发现自己做什么别人都不理时,他们就会崩溃。 陈隐就是这样。 当她发现她怎么凶陆悯,陆悯都无所作为时,她气得头发都要炸起来。 陈隐跑过去把陆悯揪着,“不许走,打翻了水你都不道歉,不许走!” “对不起,”陆悯立马说。 陈隐一皱眉,咬咬嘴巴,生气地踹陆悯,踹完他,她心情又古怪地变好一点,她弯弯眉毛,“你给 我扎辫子吧?” 陆悯摇头,“我不会。” “我教你啊,你给我扎,我就不告诉我妈你水打翻了,”陈隐就这样拽着陆悯给她扎头发。 不好看。 特别丑。 陈隐从没见过自己扎这么丑的发型,她准备再次发火,可是看见陆悯呆呆的样子,委屈的上蹙眉,她又不想了。 她抿抿嘴巴,朝他脸颊重重地亲,甚至有啵的一声,“扎得还可以,比我妈妈扎的好看。” “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 陆悯还是没打通陈隐的电话。 他疲倦地抬头,看见面前的陌生的门牌号。 这是陈隐发给他的地址,晚饭之前发的那个地址。 陆悯抬手,犹豫片刻后,敲了敲。 隔了几分钟,没有动静,陆悯再次敲响。 又是很久,有人开门了。 黑暗里,女人环抱着手,将他上下一打量,冷冷地哼笑,嗤讽道:“我强迫你,你还来?你是脑残吗?” 羞辱不能激起陆悯的自尊心,他对陈隐的羞辱早就习惯。 “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觉得我没有优点,新鲜感过去,你就会讨厌我,我……不擅长感情,”陆悯垂着眼,很小声说话。 陈隐的嘴角抽了抽。 他觉得他是什么很重要的人吗?她当然只是和他随便玩玩,他不会真的以为她喜欢他吧? 陈隐敷衍地哦一声,打开灯。 亮灯的瞬间,两个人都不太适应地眯眼,陈隐先一步缓过来,她转身进屋,坐上沙发。 这里不大,是平层,只够一个人住,几乎没有生活痕迹。 陆悯硬着头皮跟陈隐进屋,换了鞋跟她进客厅,他没有坐,直愣愣站她身边。 茶几上摆着一盒淡烟型女士香烟,细条的,塑封膜还没拆开。 陈隐伸手拿过来,点燃一支,放在唇间轻轻地吸,香烟点燃后,她吐掉刚才助燃的那一点烟气,没有再吸下一口。 就这么夹在指尖,等到火将烟头燃尽,她用夹烟的手指陆悯的手。 不知从何而来的默契,使陆悯明白了陈隐的意思。 他慢慢蹲下来,蹲在她腿边,摊开一只手。 陈隐顺势把烟灰弹进陆悯的掌心,缭缭烟雾从烟头飘出,萦绕在陆悯脸上。 再淡的香烟也是烟,不抽烟的人只会觉得熏人,特别是离得这样近,烟雾几乎都熏进陆悯的眼睛。 漂亮的眼眸不过了了一时间,就盈上了水花,眼眶浮红。 陈隐望着陆悯的眼睛,微微嘬起嘴唇,“嘬嘬。” 陆悯眨了眨眼,干涩的眼眶盛不住烟熏,水花从眼眶溢出,但没有形成一滴泪滑落,只是将睫毛打湿。 他抬起眼,眼神有些可怜,真的很像一只被欺负了的狗,趴在地上用黑溜溜的眼睛示弱。 陈隐抿起嘴巴,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她把即将燃尽的烟尾丢在陆悯手掌里,在他被烫的瞬间,她俯下身吻他湿漉漉的眼睛。 “你真是狗啊?干嘛要这么忍我,你不喜欢就报警啊,告我性骚扰啊,”陈隐拍了拍手,从沙发起身,朝卧室走,“我睡觉了,小狗,你留在客厅帮我守夜,有坏人进来记得叫哦。” 8. 8 其实陈隐还是怕报复的。 睡觉之前,特地把卧室门反锁两转,第二天醒来,陈隐发现陆悯完全没动静。 看见男人毫无防备地蜷在沙发上,陈隐才彻底放心,她已经在卧室收拾完所有东西,拎上小包就走了,没有喊醒他。 陈隐很少这样羞辱别人,也很少把脾气完完全全地撒出来,面对别人,她总要维持体面,或者维持一下作为陈生洁董事长女儿的温婉。 几乎没人承受过陈隐的暴躁。 所以当这份压抑的脾气挥洒出去,还被人完全承受后,陈隐感到格外的畅快。 陈隐趁午间休息,躺在办公椅里给陆悯发消息。 [陈隐]:吃过午饭没?吃的什么?好吃吗?晚上什么时候下班?还是去昨天那儿,记得了吗?不然我就去你公司楼下找你。 她的耐心少到极致,特别是对于陆悯,也可能那不全是缺少耐心,还有她对他不知从何而来的控制欲。 消息发送时,陆悯正在开会。 开会必须讲手机静音,不能有消息和电话的声音,这是作为秘书的工作要求。 陆悯发现陈隐消息的时候,已经过去一个多小时,过去了这么久,他下意识地心惊,随后回复她:刚才在开会,抱歉。 几乎消息发送完毕的瞬间,手机跳来陈隐的电话,陆悯看着联系人,挂断也不是,接听也不是。 犹豫了几秒,陆悯离开办公室,到茶水间接电话。 很意外,陈隐没有发脾气,她还带着笑意问他:“很忙吗?” 不能说不忙。 说不忙,大概下一秒就会被质问,那为什么没有回复消息,说很忙,也可能不太行,她应该嘲讽他,一个秘书能有多忙。 陆悯垂眼看窗外下方风景,说:“刚才有一点,现在有空了。午饭还没吃,一直开会到现在,不加班的话,下午六点下班,我……会过去的,晚饭需要我做吗?” 能一次性说这么多话,真是破天荒了,陈隐有些不可思议,她在电话那头怔了会儿,开心道:“好,真乖。” 陆悯没说话,陈隐很快就结束了电话,没有太刁难他。 他靠在窗边,看着昨天被烫的掌心,发了会儿呆。 白皙的皮肤有坏处,稍微一点伤痕就会留下显眼的痕迹,虽然烟头只烫在手心几秒,但却烫出一个很小的水泡。 今天早上,水泡自己就破了,露出里面脆弱的新生皮肤。 陆悯还没来得及做处理,不过都到现在了,也不是很疼了。 “在和谁打电话呀,打这么久?看你表情还挺开心的呢,”文总助端起纸杯喝咖啡,“虽然我们陆秘很高冷,不过我也看得出你的嘴角弧度比以前高哟。” 陆悯愣了下,摸了摸自己的唇角,“有吗?” 意识到这动作很傻气,陆悯轻轻笑了下,悄悄捏起掌心,藏住疤痕,离开了茶水间。 . “什么时候通知的?我不能不回去?我有事。” 临近下班,陈隐接到陈生洁的电话,要求她回家吃晚饭。 李川说:“是陈董下午来的消息,让您必须晚上回家。” 陈隐压根就没想起来今天什么日子,再三强调自己有事,直到李川提醒:“今天是您父亲的生日。” 陈家在近郊区的位置,只有近郊区才能有宽阔的空地建造偌大的院坝,才有安静的环境。 整体是中式宅院,占地非常大,从大门到主宅光靠步行要走十分钟。 这个点天还没黑,也就没开灯,陈隐走回主宅,餐厅里已经上菜了。 陈隐的母亲,外婆,外公,全都在,他们坐在大圆桌后,已经动筷。 母亲陈生洁,在摆弄一副空碗筷,陈隐回来的时候,她连眼神都没给一下,“去祠堂拜一下,让你爸保佑你未来工作顺利。” “哦,”陈隐将小包扔在沙发上,冷着脸往里走。 祠堂其实就是主宅旁边单拎的一间小房间,布置得很古韵。 陈隐随便作两个揖就走了。 这里一般是陈隐的外婆外公住,陈生洁在城区有一套独栋,她今天过来也仅仅是给已故多年的丈夫祭生。 陈隐吃晚饭就想走,被陈生洁叫住,陈生洁问她:“去哪里?” “回家,公司有事没处理完,回家加班,”陈隐将小挎包反手拎在背上,她冲她妈笑,“工作为重。” 陈生洁上下将陈隐审视,忽然伸出一根手指,点了下陈隐的胸口。 她穿的一件无袖长黑裙,腰线收束,胸口有道不算深的V领。 “工作的时候穿这些衣服吗?”陈生洁的语气称不上质疑,也不算批评,含着隐隐的谴责,说得很平静。 陈隐低下头,拽了下裙边,没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对,她直白说:“不可以吗?妈你也太……” “不可以,”陈生洁环起手,她比陈隐高,用着近乎于居高临下的姿态,“没规没矩。” “知道了。”陈隐悻悻转身离开。 非要去算的话,陈隐已经两三个月没见到她妈了,平时少有交流,只有汇报工作会联系一下。 陈隐快步走出主宅,李川跟上她,她立刻说:“别跟我,我自己回家。” 陈隐拉开车门,坐上驾驶座,使劲拉上门,她掰低后视镜,对着自己的胸口。 这道V领开得还没她的手指长,什么都没有露出,她憋着一股闷气,猛地把后视镜拍回去。 手机不恰适宜的响起,陈隐接通后将手机砸在副驾上,连联系人都没看,一边开车一边气势汹汹:“干什么?!” 既怨又愤,谁听了她的语气都不敢喘大气,电话那边的陆悯就是。 他沉默了几秒,小心询问:“陈总,晚饭……需要我给您温到保温桶里吗?” 陈隐现在才想起没告诉陆悯她晚上有事,谁知道他一个人琢磨什么,也不早点打电话。 现在都八点多了,谁还回家吃晚饭? “不用,我马上回去了,”陈隐忍着火气说。 “噢……好,好,”陆悯挂断电话。 陈隐应该是不会吃隔夜菜的,陆悯走到厨房,将晚上做好的菜一一倒进垃圾桶。 在倒最后一盘菜时,陈隐回家了。 她连鞋子都没换,走到厨房来找陆悯。 人生气起来很明显,她会皱着眉头,连眼睛都下压着,嘴巴绷成一条紧线,还会不自觉地咬牙。< /p>陆悯下意识去回想,自己今天做了什么。 没做什么让她不开心的事吧? 她今天下午不是还笑着和他说话吗? 陆悯放下盘子,走到陈隐面前,“您怎么了?” 陈隐抬起头,似瞪非瞪看他,看得他不太安心,反复回想自己到底做了什么。 突然间,陈隐垫脚,伸手抱陆悯,他太高了,她像是挂在他身上。 她不高兴,陆悯看出来了,而且不是因为他不高兴。 陆悯做不到心安理得的回抱,只能弯下腰,把肩膀给陈隐,让她趴。 “我的裙子好不好看?”陈隐把手松了,退后半步,给陆悯展示她的黑色长裙。 什么衣服都适合她,她的身材精瘦,像一个衣架子,衣裙裤,什么样的款式,什么样的颜色她都能完美驾驭。 陆悯没有犹豫地说:“好看。” “那当然,这条两万块呢,”陈隐又恢复她恶劣的笑容,勾了勾面前男人围裙边的腰,“狗狗,去洗个澡,到我卧室来。” 陆悯禁不住抖了抖身体,往后退,扭开涨红的脸颊,没有作答。 不按照陈隐说的,可能会被她骂,也可能被她大半夜轰到门外。 轰到门外就可以走了,但是,陆悯不是很想被轰出去,那样不太体面……是吧。 陆悯打开卧室门,陈隐背对他盘坐在床上琢磨什么,地上躺着一部屏幕碎裂的手机,那是她的。 大概率是被陈隐砸了,不过很坚强,除了屏幕碎掉,其余完全无损。 陆悯关上门,弯腰捡起手机,放在桌边。 陈隐听见动静,只转了头来看他,她眯起眼冲他笑,“坐到床上来。” 说实话,到目前为止,陆悯没看见任何用于做安全措施的东西,他有点担心,而且不是很愿意。 首先是他没有经验,不清楚该怎么做,其次是他已经三十岁,耐力非常差,面对一个年轻的二十五岁女性,他大概率不能令她尽兴。 陆悯磨磨蹭蹭走到床边,也没有坐,陈隐啧了一声,扯着他手腕往床上拽,“趴起来。” 她略微转身,他立刻发现她面前的东西。 陆悯愣住,一下子从脸到脖颈,红了彻底,他不太敢相信眼前的场景,眨了眨眼,发现这是真的,整个人都僵住了。 “趴起来啊!”陈隐抓住带子,用它打了下陆悯,阴晴不定的脾气使她的耐心浅薄,“听不懂话吗?” 陆悯回过神,眼睁睁看着诡异的画面。 “不行,我有点……接受不了,”陆悯企图下床,陈隐反手给他拖回来,把他死死摁在床上。 “接受不了你吃什么软饭?”陈隐没管陆悯,抓着他的睡裤就扒,不顾他反抗,“拿了钱还想操/别人,你做梦呢。” 看起来很瘦一个人,也不知道为什么有那么大力气,陆悯胡乱挣扎,一片混乱之中,脱口而出:“我也没有想吃你的软饭吧!” 陈隐猛然停下,陆悯也停下,他懊恼地闭上眼,恨不得把自己的嘴撕了。 “对不——” 陆悯道歉出口的瞬间,陌生的疼痛拥挤着剧烈炸开,半张的唇停滞,话语碎裂成一道小音节。 9. 9 农村的夏天比城市凉快,冬天又更寒冷,过往的每一个冬天,要中午去井里打水,一定要中午,早晚都太冷了。 手会生冻疮,耳朵会烂,鼻头会像冰坠,想要努力地握笔写作业,可是太冷了,整条胳膊都会发僵。 “羽绒服和手套都很重要,如果以后有机会,我就过完年回来看你,你记得要穿,不要死了。” 这次的捐赠包括学习用品,学校器具,衣物与日常用品。现在还是夏天,捐赠的东西从夏天到冬天,一应俱全。 陈隐偷偷把一箱厚衣服塞给陆悯,是她特意挑的,合他身的。 这些衣服应该平分给村里的孩子,陈生洁知道的话,陈隐会挨骂,所以陆悯拒绝了这箱单独赠予。 每一个冬天都是穷过去,冻过去的,再多一个、两个冬天,又有什么区别,她说的太严重了,他不会死的。 陈隐为此发了很大的火,她觉得陆悯就是单纯不喜欢她,才不接受她的好。 陈隐一边哭一边骂,她多次揉眼睛看陆悯,企图让他服软,只要他说一句谢谢,她立马就原谅他。 但是没有。 第二天陈隐要走了,陆悯还是那副样子,她恨恨地瞪他,直到车辆拐弯,这座山头再也不见。 陆悯眼睁睁看着黑色的车身开向山坡,好像快和太阳融合在一起了。 眼前都是白色的,刺眼的。 呼吸越来越沉重,越来越短促,陆悯从来没听见过自己这样动情的声音,他抬起胳膊遮住眼睛,试图用这样的遮挡抵挡眼前那片白光。 挡不住,无论怎样都挡不住。 陆悯咬住嘴唇,跟着颤抖,最终缓出一大口的喘息。 陈隐退了出去,把东西砸在地板上,坐在床头拆烟盒,她吸一口,点燃烟头之后,夹在指尖,像上次一样。 在燃出灰烬的时候,她抖了抖手指,将烟灰抖在陆悯的小腹上,她见他没反应,抬脚抖了下他,“你刚才说什么,你不想吃软饭?” 陆悯没什么力气穿衣服,随手把睡衣披在脸上,有气无力地说:“嗯。” “那你为什么还要待在我身边,你为了什么?欠虐,欠骂,总不能是欠/操吧,”陈隐忽然把自己说笑了,夹起烟吸了一口。 或许是一边笑一边抽,或许是抽得太突然,陈隐都还没完全吸进那团烟,就呛咳起来,啃啃的咳了半天,说不出话。 越咳越厉害,却还没有把烟灭掉,一片一片的烟灰不停掉在陆悯身上。 陆悯平复心跳后,慢慢坐起来,拿掉陈隐手里的烟,这里连个烟灰缸都没有,他随手抽了张湿巾,按灭烟头。 “不会抽烟就不要抽了吧,对你、对我,都不好,”陆悯的声音很轻,语气间掺杂微小的疲惫。 陈隐的确不太抽烟,上次拿来烫陆悯是第一次,这是第二次,她咬了咬牙,“关你什么事!对你不好就不好,你还想要我对你多好!” 他简单的提醒,转移了陈隐的注意力,只顾着生气,都顾不上追问他到底为了什么待在身边。 陆悯听着陈隐的骂声,慢慢下床,到浴室去收拾,她坐在卧室里骂不行,还要追着他到浴室骂。 将浴室门打开,站在门口骂,盯着他赤/裸的身体骂。 “你以为你多了不起,我给你脸包养你你还不肯!” “刚刚很爽吧,叫得那么大声,嘴巴上说接受不了其实很主动啊!” “我会不会抽烟关你什么事?你有什么资格管我?” “你是农村人吧,还是个孤儿,你简历上写的……” 陆悯抬起眼,看了陈隐一下,他确实是农村出身,孤儿,他以为她会想起什么,不过紧接着。 她说:“农村人就是犟。” 完全没有要认出他的意思。 “……”陆悯叹了口气,把最后一颗睡衣扣子扣好。 他朝卧室门走,陈隐伸手把他拦住,“叹什么气?” 陆悯拉住陈隐的手,他想出浴室,“你今天很不开心吗,因为什么?因为家里人对你态度不好,还是……” “你乱猜什么猜!”陈隐不愿意别人揭她底。 无论家里人对她多么淡漠,妈妈对她多么沉默,在外的她都不会表现出来,她觉得她有一个幸福的家庭。 “对不起,是我多嘴了,”陆悯轻轻抱陈隐。 疲惫过后的麻木是常态。 陆悯感觉很累,生理意义上的,所以现在没有感觉到非常害羞,他吻了吻陈隐的耳下,“我想睡觉了,可以吗?” 陈隐忽然就不骂了,愣怔着摸被亲过的地方,不知不觉就听话让开了,陆悯也很意外,他蹙了蹙眉,朝客厅走去。 “喂。” 一只手拉住他。 陈隐窥着他的脸色,往他怀里走,贴近了,她把手张开,圈在他脖子上,凑近他的嘴唇,一下一下地亲。 既不是粗暴的逼迫,也不是恶劣的挑衅,相反的,带着些许愧疚的意思。 愧疚自己的作为,愧疚自己的口无遮拦,但是也只有一丁点愧疚。 “睡沙发连腿都不能平放吧,”陈隐把脸埋进陆悯的怀里,嘟囔着,“你可以睡卧室,仅限今天。” 真是非常讨厌的道歉方式,用一个没什么用的台阶来道歉,想要维护自己的尊严,舍不开脸面承认自己的错误。 从小到大,陈隐都没变过。 陆悯将陈隐轻轻推开,在她即将尊严受损准备骂他之前,他先说:“明天呢?明天就只能睡沙发了吗?” 换作以前,他不会接她话,只会用近乎漠然的眼神望她。 她半张着嘴,反应了一会儿,突然勾起了笑,“明天……看你表现再说,狗狗。” . 陈隐和陆悯的关系,到了既不是炮友,也不是金主与情人的关系。 炮友是不会给彼此报备日常的,金主与情人是不会没有金钱交易的。 一场突如其来的大暴雨,骤然降温。 陈隐的一双高跟鞋在大雨中损坏了。 高价的产品不一定代表质量就够好,比如说陈隐最爱穿的一双绒面高跟鞋,仅仅是被溅了水,她随手擦了两下,就把鞋面搓秃了,这双鞋子也就接近报废。 这双高跟在国内限量,很难拿到下一双,陈隐自己没什么朋友,只能托于圆在国外的朋友替她带一双回来。 终于一天,新的高跟鞋到了,陈隐穿着它回的家。 新鞋都磨脚,陈隐被磨得脚通红,破了几处皮。 她把腿架在陆悯腿上,让他给自己擦碘伏,“这双鞋子还有双同系列的男士皮鞋,我给你买好不好?” 她的鞋子都不便宜,同系 列产品价位也不会差太多。 陆悯摇头,撕开创口贴,贴在陈隐破皮的地方,“不用了。” “为什么?别一股穷酸样,”陈隐把另一条腿也挂在陆悯身上,靠在沙发扶手上翻手机。 这款女鞋国内限量,男士不限量,拿货只要三天就能到家。 陈隐一边下单一边说:“你穿多大?” “一个秘书,不该穿很贵的东西,”陆悯解释道,“我经常在外,它不实用。” 他讲究实用,她可不讲究,她的要求是美观。 陈隐随便选了个差不多的鞋码,下单完成,啧一声收回腿,放到沙发下穿拖鞋,“给你买你就要,别在这里磨磨唧唧的。” 她不懂陆悯为什么接受她了,她也懒得问,多半就是被做了,发现被做的感觉很不错,然后就和她在一起了吧。 质问这个人也不一定有结果,不如不问了。 只要现在和她在一起,她就高兴,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他们大概率也是没有以后的。 电话响了。 陈隐对着陆悯做出噤声的手势,到阳台去接电话,“怎么了,妈?” “怎么不在家?” “我在家啊,”陈隐有些不明所以。 陈生洁的声音又冷又硬,“是吗?你的家政说你半个多月没回家了。” 现在这套房子,是陈隐自己偷偷买的,家里没人知道。 陈隐往客厅里瞄了眼,陆悯坐在沙发上安安静静的用电脑办公,都没朝她这边看。 她抿了下嘴,说:“我在另一套房子住,独栋那边有点住腻了。” “另一套房子?在哪里?为什么不告诉我?女孩子一个人在外住很危险知道吗?独栋这边有监控,我们随时都能看到你,你去新的房子住了为什么不重新按个监控?” 阳台的月亮光十分微弱,显得寂寥,楼下人来人往,却又闹得过分,手牵手在一起散步的情侣、家人,嘻笑打闹的朋友。 轻快的交谈,热闹的动静,一阵接一阵。 陈生洁从电话里听见了陈隐那边的声音,她默了下,知道了陈隐大概所在的位置,反正肯定在市中心。 “在市区吗?地址发我,我过去看看你。” “别来了,我要准备睡觉了,”陈隐有点烦。 想见她妈的时候,她妈死活不肯见一面,忙她的工作,不想看见她,她又非要和她见面。 因为陈隐的不耐烦,陈生洁的语气变得更加冷沉,发出命令:“地址。” “……” 陆悯抬头看向阳台,他总觉得陈隐身边的气压变了,她好像又不高兴了。 他还以为是因为他的拒绝礼物。 没有人不想拥有好的东西,陆悯也会想要,但他不想要陈隐送给他。 太贵了,不值得为他买这么贵的东西,他也配不上这么高价的奢侈品。 但陈隐不是来说这个事的。 她推开阳台门,陆悯合上电脑,向她走去,她将手机扔在沙发上,指了指电脑,又指了指房间,“把你的东西全部收走,我妈要过来,别让她看见你。” 有点嫌弃,有点厌烦。 陆悯没有问为什么,立刻去卧室收拾衣物。 他们都心知肚明为什么。 他的存在于她而言是一种耻辱。 10. 10 “你这边太乱了,衣服鞋子丢得到处都是,冰箱里全是啤酒饮料,你身体还要不要?” 这里没有多余的拖鞋给她,陈隐从没想过在家里招待客人,因此连个鞋套都没有。 陈隐把她的拖鞋给了陈生洁,自己则光脚踩地,她一一点头,敷衍道:“嗯……嗯,知道了,知道了。” “光嘴巴上说有什么用?还不赶紧去收拾了,”陈生洁从来没见过陈隐把房间搞得这么乱。 陈隐把堆在房间沙发上的衣服全收进脏衣篓,陈生洁指哪儿,她就把哪儿的东西装进收纳箱。 动作一点都不利索。 陈生洁叹了口忧愁的气,坐在客厅沙发上,用手撑着额头,“你这个样子,我怎么好给你找人结婚?人家都要贤惠,要大方的妻子,你这……” “家政是做什么的?干嘛要我做家务收东西,我只是在这边没请家政而已,”陈隐打断陈生洁。 陈生洁说:“让你回家吃个饭,你吃完就走,外婆外公都没问个好,你的礼貌呢?读了这么多年的书读到哪里去了?以后对公婆也这样吗?谁会喜欢你。” 衣服物品都收拾完了,陈隐坐在另一端的沙发上,一边看手机一边和她妈说话,“你想太多了,现在都什么时代了?” 微信上,陆悯刚不久给她说,他到家了。 他们算不上同居,有空闲时在一起住,连一张床都不会睡,除了上次陈隐气急了,和陆悯有过一次之后,就再也没有其他的了。 仿佛陆悯只是陈隐的家政,请过来做饭洗衣服。 陈隐弯了弯唇,用手机回复道:不会生气了吧?我不是想突然赶你走的。 陆悯当然没有生气,他有什么可生气的,他们连个正式关系都没有,生什么气? [陆悯]:没有。 陈隐兴致勃勃地回消息,陈生洁忽然站起来,朝她身边走。 “陈隐,跟妈妈说话的时候不要玩手机。” “哦,”陈隐若无其事地关掉手机,把腿翘到沙发扶手上,“你明天没工作吗,要在我这儿待多久啊?我要睡觉了,明天还要去罗氏找罗毕言。” 陈生洁的影子压在身上,罩住陈隐,她一副严肃得像开会的表情,令陈隐莫名心烦。 陈生洁忽然抬手,朝陈隐腿上扇,打在腿上不痛但响。 “腿放下来,坐没坐相站没站相,”陈生洁上下审视陈隐,不满意陈隐的行为,“明天我让人把监控送过来按上,不然出意外了都没人知道。” 说完,陈生洁从挎包里取出支票,放在茶几上。 是一张个人现金支票,可以取用现金,数额不小,反正比当初承诺给陈隐的那个数字大。 “还有一张转账支票,我给李川了,那张是给你们子公司下半年的钱,这张是给你的,”陈生洁又拍了下陈隐还没放下的腿,“我走了,有事再联系。” 陈隐斜着眼觑陈生洁,陈生洁换上短跟皮鞋,头也不回地走了。 早几年,陈生洁也还穿着至少四厘米的高跟鞋,她说那是为人体面,她想象不出一个女人穿着女士西装,然后搭配平底皮鞋的样子。 后来陈生洁摔了一跤,在陈隐面前。 她的脚崴着了,之后的半个月都是肿的,走路一瘸一拐,更不体面,所以她就换下了高跟鞋,改换短跟。 这条法则不适用于陈隐,因为陈生洁认为陈隐还很年轻,就算崴着了,要不了几天就会好。 陈隐转了转眼珠,盯着地上整齐平方的高跟鞋,她想了想,还是穿上。 时间不算太晚,陈生洁没在家里留很久,她还有很多工作要忙。 陈隐打了个车到陆悯住的小区。 小区的物业管理还算不错,保安认识每一位业主,陌生人进出都要登记。 陈隐来了几次,保安已经认识她了,看见她来,他乐呵呵地朝她笑,“陈小姐,又来找男朋友啊。” 陈隐抬起唇角,在登记表上填写,“是啊,大叔,你吃过晚饭没呀?” “早吃过了,”保安摆摆手,“年轻就是好,还能来回跑,我老婆从隔壁小区过来给我送个饭都累得不行。” 陈隐笑笑,没有作答。 登记完表,陈隐拎上包离开,在错开保安的同时,她打了电话给陆悯。 接通之后,她立刻说:“赶紧下楼接我!” 听陈隐的语气,好像心情不太好,然而真当下楼接陈隐时,她的神情又算不得差。 陆悯替陈隐拎包,带她上楼,“今晚要在这里睡吗?” 他只是问一问,以便做安排,陈隐却是个实打实的反问型人格,“怎么,不许我住你家?” “不是,”陆悯摇头,他打开门,让陈隐先进,“我只是问问。” “就是不想让我住吧,你不喜欢我,觉得我缠着你,”陈隐蹬掉鞋子,自顾自地朝浴室走,“家里有什么喝的吗?给我倒一杯。” 家里没什么喝的,但是有银耳,夏天喝冰镇银耳汤其实挺解热的,还能下火。 陈隐真该下点火了。 陆悯煮了一小锅,刚出锅很热,陈隐要是看见肯定又要骂他一顿。 他取了点提前冻好的冰块,一半放在大碗里兑水,再将小碗的银耳汤放进去快速散热,一半直接放在银耳汤里。 等陈隐洗漱好,银耳汤也就冰好了。 “养生吗?” 陆悯端着汤到卧室,陈隐翘着二郎腿撑在床上,有些嫌弃地看那碗汤。 卧室空调打得太凉,陈隐不知道从哪里把陆悯的睡衣翻出来,对她来说太大了。 那冷风直直地从裤脚和胸口往里灌。 陆悯蹙了蹙眉,把碗放在床头柜上,他靠近陈隐。 陈隐也跟着蹙眉,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对她皱眉。 她妈可以说她没坐相,他敢说,她就骂死他,还要打他,反正他绝对不许说她。 一个对她来说又穷又没背景的男人是绝对没有资格过来批评她的。 陈隐严肃起来,把嘴唇绷成一条线。 她怎么了? 陆悯有点疑惑,他弯下腰,把毯子拉到陈隐身上盖着,然后松开眉眼,“家里只有银耳汤,去火,解热,要不要喝点?” 陈隐抬起眼,看了他一会儿,她摸了摸后颈,又别开眼。 误会他了,她就说,他没那个胆子和她冲。 陈隐说话像在赌气,“不喝,谁需要去火?赶紧拿出去,等会飞小虫了。” “家里每天都在打扫清洁,不会有小虫的,” 陆悯端走银耳汤。 “你敢顶嘴!”陈隐一把抓住陆悯的睡裤。 “陈总,”陆悯慢慢转身,轻轻推开陈隐的手,“小心弄洒了,弄洒真的会招小虫。” “你在指责我?”陈隐开始挑刺。 “没有。” “你有!” “真的没有,”陆悯说不过陈隐,他扯开话题,“要不要喝一口试试,我放了糖,很甜。” 陈隐啧地一下拍开陆悯,“滚。” 有点熟悉、又有点喜欢这种感觉,这种因为被轻视,所以毫无顾忌对他说话的感觉,他有点喜欢。 她不会对别人耍这样的幼稚脾气,只对他。 陆悯微微扬起唇角,“好。” “……等等,”陈隐又拽住陆悯,“我尝一口,就一口,不好喝就给我拿出去。” 陆悯没有犹豫地点头,弯起腰,将碗递给陈隐,陈隐没有接,就着他的手,往碗里埋头嘬一口。 滑滑的,好冰。 陈隐被冰得牙齿疼,禁不住地眯眼,陆悯没忍住,小声笑了笑。 陈隐立即炸毛似的站起来,朝他吼:“你故意的吗,拿这么冰的给我,你要冰死谁!” “那我拿走,”陆悯脸上浅微的笑意没有收敛。 尽管只有很小的笑,但陈隐的自尊心接受不了,她说:“拿远点!” 从小时候,到现在,陆陆续续的在一起也不知道到底有多少时间。 但是,陆悯通过这些零碎的时间,已经稍微将陈隐的脾气摸清楚。 他缓慢地直身,“那我端走了。” “赶紧走,”陈隐伸出腿踹了踹陆悯。 陆悯一点点地走,刻意放慢步伐,在即将出门时,果不其然听见身后人扭扭捏捏说:“再给我喝一口。” 陆悯快速返回,把碗给陈隐。 碗里有勺,陈隐自己端着一口一口啜,喝完半碗花了几分钟,陆悯安静待在她旁边。 “狗狗,”陈隐舀起一勺。 陆悯没有应声,看着陈隐,用眼神询问她怎么了,她笑了笑,把勺子递到他嘴边,“张嘴。” 她想看看他嫌不嫌弃她,还是怎么样? 陆悯不懂,但很听话地张开嘴,在张嘴的瞬间,陈隐放下勺子,将两根手指掼进他的唇。 她放好碗,把陆悯按在床上,反复抽手指。 很突然,陆悯在诧异片刻后,没有动作,任由陈隐对他做什么。 不疼,也不觉得很羞耻。 这是她的爱好之中的一种吧? 陆悯不理解陈隐偏好,上次他很不舒服,甚至觉得胀,没有体验到怎么样的感觉,但是,他还是认为她开心就好,毕竟他没什么方法能让她发自内心的开心。 陈隐逐渐收手,抱着腿靠在膝盖上,等陆悯缓好坐起来,她才问他:“你不喜欢这样吗?不喜欢的话……” 陆悯偏头看陈隐,还没来得及回答,陈隐立刻接着补充:“不喜欢就忍着。” 她笑呵呵地朝他脸颊上亲吻,然后起身向浴室走去。 陆悯抿了抿湿濡的唇,用手掌抚在刚才被亲过的位置,它在发烫。 她为什么不等他回答呢? 他喜欢的,尽管不是很理解。 11. 11 按惯例,陆悯睡沙发,陈隐睡床。 在陈隐从浴室出来之前,陆悯将卧室的被单和被套都换新,把他的枕头抱到沙发上。 他们还没有熟到可以睡一张床的程度。 晚上有个临时线上会议,陆悯用电脑参议,公司会议要求必须打开摄像头。 当陈隐从浴室出来时,陆悯上半身穿着正装,下半身穿着睡裤,与他平时的严肃形象十分割裂。 陈隐只笑了笑,回到卧室关上门。 陆悯上班一向比较早,他偶尔要亲自接老板。 陈隐睡醒,陆悯刚好出门,早饭在桌上,睡醒就可以吃,今天的早饭是玉米糊和煎鸡蛋。 餐桌不远处是出入户,陆悯一般都在室外换鞋,然后将换下的鞋放在鞋柜。 只有陈隐到处扔鞋,现在那里还摆着她的高跟鞋,昨晚过来时,它们倒在地上,今早是端端正正地放在那儿。 一旁还有一双平底单鞋,浅淡的米色,没有任何装饰,足够适配陈隐的任何裙子。 陈隐吃完早饭,把碗盘全部堆进厨房,临走前在高跟鞋与单鞋之间犹豫,最后穿上单鞋。 一双毫无特色的鞋,优点是穿起来舒服,平坦软鞋方便走路。 高跟鞋穿久了,再穿平底鞋,会有一种与平地阔别已久的感觉。 陈隐盯着新鞋子发呆。 李川敲了敲门,推门而入,“陈总,和罗氏合作的工厂里面交接出了事,工人吵着要见您,您看下午要不过去一趟,不然闹大了也不好。” 陈隐今天穿的一件泡泡袖衬衫和半身裙,实在不合适去工厂,李川把最内侧的柜子打开,取出里面备用的衣服,递给陈隐,“走吧,陈总。” 陈隐的注意力逐渐从鞋上移开,接过衣服,随口道:“走吧。” 原定计划要和罗毕言谈事,但工厂事发突然只能赶往工厂了。 一名工人在搬运罗氏的新货批,搬运大件途中,货物太大挡视线,这名工人没注意到梯子螺丝松了,仰倒摔跤。 那一箱是五金配件,非常大的一箱,压在人身上,工人后脑当场就出了血。 现场有经理叫了120,工人却死死不肯上车去医院,倒在原地要说法。 大部分搬运工人都来自各种各样的艰苦家庭,其他工人不承认是自己疏忽懈怠,他们坚持声称是公司配件有问题。 “辅助梯本来就一直松松垮垮,上报了从来就没人来修过,怎么可能是我们没看住!” 工厂内有空调,还是挡不住夏天的热气,一个工人满脸通红,额头全是汗珠,他指着地上掉落的螺丝,愤懑不平。 负责这片区域的经理姓崔,工厂出事直系负责的都是经理。 崔经理年纪轻,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但她认定这不是公司问题。 一般工人搬运,都会安排额外的工人帮忙看路,避免摔倒、撞人等情况。 崔经理也很急,“辅助梯松松垮垮,那你为什么不提前说?分明是你当时太放松,没帮忙盯着梯子吧!” 说话尚能清晰,但仔细听能听出来她的声音在颤抖。 受伤的工人坐在地上,粗糙的手掌扶着系有绷带的后脑勺,声音很大:“崔经理,你刚才都不在现场怎么好胡说八道!” 过于激动,导致他原本就受伤的后脑更加充血,工人眼前一黑,差点晕倒。 崔经理急得上手拉他,“你先去医院吧,真是的,不知道你们在这里犟什么?你觉得老板可能来吗?老板她一天到晚那么忙……” 打一次120,一天就白干了。 大部分普通家庭不到危机情况舍不得打,这里的工人也是。 “我没事,这不都包扎好了吗?”受伤工人尝试撑地站起来。 有一只手搭在他的工服上,将他按了回去。 崔经理看见人,连忙到身边,把情况快速说个遍。 “我知道了,陈隐向医护人员招手,“麻烦你们把他抬上车,去医院。” 受伤工人一听说要去医院,脸色骤然变黑,即便知道过来的这个女人是老板,也还是很蛮横:“我不去,去医院的钱你们出啊?120的钱你们给吗?我说了不去还非要……” “报工伤,该赔的都会赔,”陈隐竖手指在唇中,“别闹了,很吵。” 哪怕受伤,工厂的工作还要继续,不可能因为这边出事故,整个工厂就停了。 来工厂的路上,李川已经给陈隐看了资料,受伤的工人名叫胡春林,负责帮忙指挥的工人叫刘浩。 胡春林坚持不上救护车,“报工伤报下来得多久?没个把月你们根本就不会批!你们这些老董、老板,都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负责指挥的刘浩除了最开始说了句话,后来一个字都没说,沉默到反常,脸色也不太好。 陈隐看了他一眼,继续对医护人员说:“别管他,抬走。” “你们是人吗?你们简直就不当人啊!”胡春林在担架上张牙舞爪。 陈隐的耐心早就没了,顾及在工厂,不方便发火,她冷道:“你去不去医院,这个120的钱都已经花了,现在老实去医院,出事还能报工伤,要是不去,之后再出事就全权自己负责。” 很多人不凶一凶,是不会罢休的,讲道理没有用,只有用大嗓门和他冲。 果然,当陈隐提高音量,用近似威胁的语气说话后,胡春林就不再闹了,上了救护车。 刘浩愣在原地,直到胡春林远去。 周围堵了一堆人,都是过来凑热闹的,李川花了很久才把人全部赶走。 陈隐指着刘浩,“你,跟我到监控室来。” 究竟是辅助梯的螺丝松了,工具督察不到位,还是负责指挥的指挥工没监督到位,谁说了都不算。 崔经理带路,陈隐到监控室查看最近几天的维护情况和搬运当时的画面。 每天要维护两次,上工前一次,下工前一次,早七点半,晚七点半。 每天准点,都有工人来检查设备设施。 今天也一样。 下午一点半,来自罗氏的第一批大工业零件货送到了。 货物太多,划分了ABC三区,但有一车零件,也就是今天出事的这车,单独分给了胡春林。 陈隐指着监控画面,问崔经理:“怎么回事?为什么这车只安排了胡春林?” “ 因为这车物件特别少,而且工人没那么多,划不出来更多的人手,”崔经理匆忙解释,“胡春林以前搬货经验多,我就只交给他和刘浩了。” 刘浩急忙点头应和,“是,是。” 陈隐没说什么,又指画面边缘的刘浩,他这个时候在角落蹲着吃泡面,“胡春林搬东西的时候,你为什么在这里?” “陈老板,这时候还是休息时间,我在旁边吃东西也没问题吧……”刘浩说话中气不足,显得心虚。 这倒是没错,工人们中午有休息时间,十二点到两点。 “但是工厂里不允许吃东西,照例罚款,”陈隐道。 刘浩无话可说。 后续的画面里,刘浩确实负责在指挥,胡春林独自搬运。 直到某一刻,辅助梯开始松动,那动静不大,刘浩没有发现,或是怎样,嘴巴仍旧在动,似乎在指挥胡春林往哪边搬。 不久,辅助梯的螺丝掉了出来,胡春林连人带货摔倒。 光凭这段,根本看不出来是工人懈怠还是维护问题。 下午刘浩继续工作,陈隐到医院去看胡春林。 子公司规模不是特别大,一个总裁没有忙到天天跑业务的程度。 以前从来没出过事,这次出事必须要妥善解决,不然后续很麻烦。 陈隐到医院,进入急诊部。 现在只有她一个人来,李川在工厂盯梢,不让员工在里面讲小话传消息。 护士台。 “您好,您找哪位?” 陈隐说:“今天下午一点半左右过来的一个男性工人,穿着智件公司的工服。” “噢,胡先生是吧,他在走廊里面的长椅。” 走廊? 受伤了不该去病房吗? 陈隐问:“他是什么情况?” “胡先生因为磕碰后脑,有轻微脑震荡,脑充血,以及有不需要缝合的出血外伤,”护士讲述道,“我们建议他住院静养几天,但是他拒绝了,如果您是家属的话,可以劝一劝……” “我不是,”陈隐摆了摆手,“我去看看他,谢谢。” 护士微笑点头,没有多劝。 医院过道着实有些长度,很宁静,落针可闻。 陈隐沿着方向牌,朝长廊去,就在这时,有人从旁边的道拐出来。 在她反应之前,那个人先看见她,让开了路。 陈隐抬起头,忽然皱眉,“你在这里干嘛?” 陆悯从急诊手术室的廊道出来,正好碰上她。 陈隐看了看急诊手术室的灯牌,又看了看陆悯,“家里人出事了?” “嗯,”陆悯垂下眼,“听说你们工厂出事了,还好吗?” 陈隐没说话,继续朝前走。 她不需要他来担心,一场意外事故而已,她觉得不是公司问题,就算真的是,大不了就是赔钱。 只是走远了,陈隐还是忍不住回头打量陆悯。 他家里人出事了?出什么事了?很严重吗?他是孤儿,那么他的谁出事了? 陈隐非常极端地希望陆悯家里人出的事很严重。 严重到他负担不起医药费的程度。 12. 12 胡春林不愿意住院。 陈隐当然不会多劝,他们爱怎样怎样,难听一点,就算死了责任也落不到公司头上。 既然落不到公司头上,那她还有什么可操心的。 陈隐看望胡春林只花了几分钟,剩下的时间,她不想回公司,只想去找陆悯。 陆悯刚交完费,返回手术室走廊,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没有难过,没有担忧,一如既往的淡漠。 陈隐步步靠近,这次穿平底鞋的缘故,走起路来没有声音,直到紧紧挨着陆悯坐下,陆悯才发现她来了。 “里面是谁,养你的人吗?”陈隐夹着嗓子说话,用自认为十分和善的语气询问。 她当然不是体谅陆悯,也不是心疼陆悯,只是觉得,都这种时候了,想问人家情况得做个样子吧? 陆悯比较意外陈隐的反应,他甚至抬起眼打量她,确认面前的是她,他才缓慢应声:“是的,是我大伯,我是大伯养大的。” “你大伯怎么了?” 陆悯老实回答:“被电瓶车撞了,在小区后车库倒了半天才被人发现,来医院的时候失血过多,昏迷不醒。” 一开始听到说大伯,陈隐其实没觉得有什么,直到陆悯的大伯被推出手术室。 男人应该有五十多,近六十了,太阳穴上有一道狰狞的肉疤,像是被人抓破的。 陈隐隐约觉得熟悉,她总感觉见过这个老男人。 手术比较成功,但人苏醒还需要不少时间,这期间陆悯只陪了半个小时,后来找了护工。 陆悯下午还有工作要忙,不能时时刻刻守着。 陈隐也就跟着一起回去了。 下午面见了罗毕言,因为搬运事故,罗氏以后供货会用更多车辆,每辆车减少运输量。 晚六点。 陈隐回到家,家里监控已经安装完毕,她看着高高挂在顶上的摄像头,挥了挥手,没人理她。 陈隐换洗衣物,在吹头的时候,用身体挡住摄像头,在死角下,拔掉插座。 . “小区那个位置是死角,摄像头根本拍不到,想找肇事者,只能看看外面的监控,一个一个排。” 陆悯在和他大伯所住小区的物业经理电话沟通,他说:“好,明天下午六点之后我过去,可以吗?” “六点?六点我们下班了,你早点来吧,下午三点。” 入户门有声音,听那噼噼啪啪的动静就知道是陈隐来了,陆悯站在阳台,没有回头,“三点我也要工作,你们可以把监控录像传给我吗?” “不行,我们没有权限把录像发给别人,必须你亲自过来,”物业经理的口气不太好,因为现在已经是下班时间,却还要处理这个烂摊子,“你家人都出事了,你请个假过来看看又能怎么?工作比你家人重要?” 陆悯从不和人吵架,说好听点是脾气温良,在陈隐眼里是窝囊。 她一把抢走手机,冲电话里凶道:“你阴阳怪气什么?仗着他脾气好你就在这儿站着说话不腰疼是吧!” 陆悯怔愣片刻,没有劝也没有表现出欢喜。 陈隐一个人和电话里吵了几分钟,应该是她吵赢了,因为她得意地笑了出来。 她的笑,一向饱含坏意,这次也一样。 借他的电话凶别人,和别人吵架,撒了她的脾气,还不会被人发现身份,她当然开心。 陆悯不知不觉地被她并不阳光的笑容感染,他也弯起唇,“吃过晚饭吗?” 陈隐心情非常好,说话格外耐心:“没有,去做饭吧,随便做什么,都可以。” . 第二天早上七点,陆悯做完早餐,把早餐放在微波炉里后,离开家门。 今天事情很多,要先去公司忙会议,趁午间休息时间要去医院看他大伯,下午要去物业办看监控。 除了陈隐,没有人知道陆悯家里出事了,他也没想告诉过任何人,记录完会议纪要后,他向人事请假。 大伯在接近中午的时候醒了,现在在普通病房躺着,陆悯在医院外面的店铺买了份清淡的午饭提上去。 这是间双人病房,空调温度打得非常低,两个病人盖着厚被子坐靠着聊天,两个人年纪都比较大,说话声音很大,几乎是靠吼出声。 陆悯拧开门手,把饭放到桌边。 陆送军笑呵呵地拉陆悯的手,向旁边的病友介绍:“他就是我跟你说的我侄子,在罗氏上班的那个!” 病床上写着名字,胡春林。 胡春林的手臂和后脑缠绷带,皮肤粗黄,看起来个人很大。 “小伙子一看就是有文化的,”胡春林无法大笑,笑太过会让后脑充血。 陆送军哎着一声摆手,似乎是很不愿意提起,“他小子有什么文化,就是运气好上了个大学,进了个大公司,一个月也就两三万吧。” 其实陆悯一个月只有不到两万,但人在外,总要往高了吹,否则脸面不保。 胡春林的笑容变得僵硬。 在这座城市,去和精英比,两万块确实是中等靠下水平,可是和他们这样靠劳力赚钱的中年人,两万块已经很多了。 胡春林自己也有个女儿,现在还在小公司里面挣扎,一个月一万多。 想起女儿,胡春林将陆悯打量一番,这小伙实在很高,比搬货的他还高,人清秀,衣服也熨帖。 “小陆多大了?”胡春林忍不住问道。 陆悯把午饭取出来,端给陆送军,陆送军替他回答:“他都三十了,连个女朋友都没有,他爸妈都不在了,我把他当亲儿子一样养大,还想抱个侄孙呢,他没出息!” 有文化,有工作,有房子,三十岁了还找不到对象,在上一代人眼里是一种罪过。 在胡春林这样人的眼里,陆悯肯定是自己有问题,要么他为人不行,要么他身体不行,还能有什么原因? 现在哪个男的不是抢手得很,稍微一点条件就能娶媳妇。 胡春林啧啧摇头,将原本要展开的话题回收,“那小伙子你要加油了啊,年轻才好找老婆现在很多女人都势利,要你有钱,还要你年轻。” 陆悯笑了一下,没有作答,“大伯,你吃完放在桌上,护工会来收,我先回小区,去查监控。” 陆送军连忙应好,“去吧,狗日的杂种,等抓到他了我不骂死他!” 骂得正起劲,病房门突然被推开,陆悯未见人脸,先听人声。 “让你给李川报工伤,你为什么不报?住院的钱你想自己掏?现在不报以后就不要来找我。” 陈隐踩着高跟噔噔的踏进来,刚才还很活跃的胡春林像一只气球,一下就瘪了。 陈隐踏进病房的瞬间就看见陆悯了,床上躺着的男人和他长得不像,但她也能知道那是谁。 她假装不认识陆悯,走到胡春林床边,胡春林赶紧说:“我不会搞那些流程,不是我不想!” “那你就告诉李川你不会,自己闷声拖着就是不上报的意思,”陈隐快速翻看吊在床边的病历单,她审视他几眼后,又瞥了几眼陆悯。 来得快,去的也很快,连半分钟不到陈隐就走了。 陆送军八卦问胡春林,“这谁啊,这么凶?” “我老板,年纪小得很,脾气还烂,也不知道怎么当上老板的,”胡春林叹了口气,靠在床上。 陆送军的语气有些嫌憎,“哦……背后有人吧。” “大伯,”陆悯突然开口。 陆送军还要再说什么的,被一打断就忘了,他抬起头,“怎么了?” 陆悯摇头,“有事打电话,我先走了。” “嗯,去吧,”陆送军道。 陆悯临出门前回头,胡春林拉上了病床帘,陆送军也准备睡个午觉,没有要再讲话的打算。 陆悯关上门,缓步离开住院部。 就在进电梯时,身后有人影压上来,陆悯回头不及,那人先从背后扑过来,把他抱住。 “你要去公司吗?” 陆悯慢慢转过身,虚揽着陈隐,让她进电梯,他按下一楼,“下午请假了,我回去查监控。” “我陪你,好不好?”陈隐在陆悯怀里笑眯眯的,眼睛弯成两条弧线,像一只狐狸。 被狐狸盯着的感觉,很奇怪,陆悯总感觉后脑一整片都在发麻,脸也有些热。 他抿了抿唇,轻轻把陈隐从怀里扯出来,“你的工作很忙吧,不用陪我……” “我就要去!”陈隐突然站直身体,推了陆悯一把。 她抱他,他还敢扯她! 陆悯抬手摸了摸脸,又抬起头看电梯光屏,“穿高跟鞋和我去会脚疼。” 闻声,陈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子,她动了动脚,“那你陪我回家去换鞋。” 陆悯不是很理解为什么非要跟着去。 但是也没多问,再多问陈隐又要炸了。 “好,”陆悯点点头。 电梯门开了,陈隐站到一旁,和陆悯保持至少一米的距离。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就像陌生人。 陆悯跟随物业经理去监控室,陈隐坐在他的车上等他。 等待的过程漫长又乏味,陈隐只能看手机打发时间。 微信,于圆发来消息。 [于圆]:你要查的我帮你问了,你家以前确实去过一个农村,好像捐了不少钱呢,那个村子后来拆迁了,村民全都搬走了,我有找到受助名单! 随后是一张图片,图片内放着一张残缺泛黄的旧纸张,不知道多少年了。 受助人名单下,有一个人的名字已经被模糊了,仔细看,仔细拼,勉勉强强可以拼出一个名字,陆悯。 陈隐神经质的笑了一声,转手打开购物软件,继续寻找更适配陆悯的玩具。 “咔——” 车门开了。 陆悯弯下腰来,问道:“饿了吗,要不要先去吃点东西?附近有一家家常菜馆,味道还不错。” 有钱人也吃家常菜,家常菜谁去吃都不会出错,那家店也很卫生,很干净,应该不会被陈隐嫌弃。 陆悯瞥见陈隐的手机屏幕,暗红的柱体在画面中,带点弧度,挺狰狞。 他装作没看见,朝陈隐轻轻抿笑,陈隐也笑,把手机举起来,举在陆悯眼前。 她忽略他的询问,“喜不喜欢这个?” 一定要说的话,陆悯不喜欢,但他当然不会说出口,他眨了眨眼,错开眼瞧门把手。 “狗狗,你是不是一直喜欢我啊?”陈隐伸手拽陆悯的领带,逼他看过来,“我说你为什么不要钱,原来是我已经付过钱了。” 只要陈隐想,轻轻松松可以窥探陆悯的过去,既然她这样说了,陆悯就明白她知道以前的事了。 陆悯再次眨眼,掀起眼皮瞧陈隐。 陈隐以前养过一只小狗,胆子非常小,但很亲她,总是怯懦懦地趴在地上,用黑溜溜的圆眼睛看她,希望她陪它玩,希望她抚摸它。 后来这只小狗被送走了,因为陈生洁对细小毛发过敏。 陈隐听说那只狗在送出去的路上就死了,被吓死的。 “说话啊!”陈隐抬高音量凶呵道。 陆悯生怕陈隐不高兴,点头应道:“嗯。” 这件事对陆悯来说,没有故意提起的必要,也没有刻意隐瞒的必要,她不说,他就当没有,她说了,那就是有。 陆悯垂眼,他觉得他的话太少了,少到无法回应陈隐的情绪需求,她需要人来回馈,来容纳她的脾气。 他想了想,又说:“是,唔……” 嘴唇间的疼痛陡然传开,陆悯闭了下眼,一个没站稳,被陈隐脸拉带拽进后座。 陈隐的亲吻简直是胡来,在陆悯唇上啃咬,他忍着疼将车门关上。 在狭小的后座,非常不好动作,陈隐翻身翻得很困难,她的膝盖不停抵上来,陆悯被迫大开双腿。 “我给你买的羽绒服暖和吗?”陈隐松开唇,居高临下地注视陆悯。 “嗯,”陆悯扭着头,舔下湿润的唇。 陈隐冷哼道:“你真好意思承认!我给你你不要,其实我走了还是偷偷穿上了吧,真跟狗一样。” 她心里有股气。 不知道在气什么,但就是气,或许是气陆悯一直不告诉她,闷着吊着她,或许是气他小时候。 很多记忆,陈隐都没了,但就记得一件事,那个时候她很想亲他,不是孩童间的亲吻,是两性间的亲吻,因为他长得好看,没有深层原因。 不过她还太小了,她不能这样做。 “对不起。” 陆悯小声开口。 陈隐没理他,自顾自地翻出一张酒精湿巾,来回搓擦手指。 她心情很愉悦,尾音在上扬,“那我们谈恋爱好不好?我做你的女朋友好不好?我对你那么好,你要还我,觉得对不起就答应我。” 陈隐一点一点抻展手指。 回忆慢慢被缝合在一起,它是陈旧的,看不清彼此脸的。 八岁的陈隐抱着小手下车,干净澄亮的小皮鞋一下地就踩到鸡屎,之后的心情更是像吃了鸡屎。 直到一个很瘦的男孩出现在面前,陈隐眼前一亮。 陈隐后来也是真的很生气,因为直到她离开,陆悯都没有对她的示好进行回应。 ——她认为的示好就是和他拉拉小手,让他给她扎辫子,和他说话,而不和其他小朋友说话。 闷湿的后座,散出浓郁的气味。 陆悯仰起脖子,眼前的陈隐一点一点模糊,模糊到分辨不出来究竟是八岁的她,还是二十五岁的她。 他闷哼一声,声音沙哑,“我们……原来没在恋爱吗?” 13. 13 原来他一直以为他们在谈恋爱。 有点好笑。 在陈隐眼里,他们就是金主和情人的关系,她不明白他为什么不要她的钱,直到她发现他受过她家的资助。 她又自然而然地认为他已经收过她的钱,所以现在不要她的钱。 可是他又问她,难道他们不是在恋爱吗。 陈隐出神的时候,控制不好力度,直到陆悯痛苦地哼吟,发出近似哭泣的短小声音,她才回过神,再扯下一片酒精湿巾擦手。 用酒精湿巾擦过,手指湿漉漉的,陈隐反手揩在陆悯的西装上,她笑着说:“今晚我能去你家睡吗?” 难道他还有拒绝的权利吗? 陆悯撑着手坐起来,时间不早了,该回家做饭洗漱了,今天请了假,明天还是要照常上班。 “可以,”陆悯一边说,一边系好腰带,到驾驶座上。 家里没什么菜,这个点去买菜也不新鲜了,晚饭简单烹饪,凑合着吃了。 担心陈隐吃不惯,陆悯点了几份菜回家,不过陈隐一口也没吃。 晚十点半,陆悯给家里做了清洁,洗过澡,在衣柜里找被单,要铺到沙发上去。 他抱着新被单到沙发,挪开沙发枕,铺被单时,抬头看了看阳台。 陈隐趴在阳台杆上打电话,隔着一扇玻璃门,只能听见雾蒙蒙的声音,完全听不清内容。 未来几天的天气变好了,不再阴晴不定,时常有太阳,所以晚上的夜幕有星星,密集而闪耀的星星。 陈隐对着电话敷衍说道:“我在于圆家,你在监控里面当然看不见我了。” 陈生洁没在监控里看见陈隐,李川却又说陈隐不在公司。 对于陈隐的生活,陈生洁既严厉又宽松,她会关注陈隐在做什么,在哪里住,是否在家,是否按时回家,却又不会过问她到底在做什么。 她觉得陈隐是一个比较乖的孩子,做不出什么超出底线的事。 但是,住别人家是不可以的。 陈生洁正色道:“你去别人家住,你不觉得添麻烦,别人会觉得麻烦,只是不告诉你而已,你少给别人添麻烦,早点回家,我要看见你到家。” “那是你觉得,”陈隐的心情变得烦躁。 她的脾气本身就差,特别是对上她家里人,只要她家里人说出一丁点不符合她心的话,她立马就能闷气。 陈生洁说:“赶紧回家,到家了给我打电话,实在不行给李川打电话,让她接你回去。” “懒得回去,这都十点半了,我睡了,明天我就回去,”陈隐挂断电话,转手给于圆拨过去。 她再三嘱托于圆,等会她妈要是打电话,一定要帮她隐瞒。 于圆很少见陈隐铁了心要骗她妈,便忍不住问:“和你妈吵架了呀?” “没有,我想住我男朋友家,”陈隐只对于圆坦白,“别告诉我妈,就说你想我了,让我陪你,她问起来你就说我太累,睡着了。” 于圆是多年好友,知心之交,她在电话后笑嘻嘻地打趣:“什么时候谈恋爱啦,和谁,怎么不告诉我?让我猜让我猜!是不是你问我的那个男人!我知道他,叫陆……” “好了,我妈马上要给你打电话了,我挂了,以后再说,”陈隐离开阳台杆,挂断电话。 陆悯替陈隐打开玻璃门,她悠哉悠哉地走进来,把手机随手一扔。 沙发上的被单枕头都已经铺好,陆悯的眼神也有些倦,他今天在车上被她翻过来翻过去,像翻洋娃娃一样摆弄,已经很累了,还吃了睡眠药物,困得他眼睛都睁不开了。 都这样了,还要等着她打完电话,不是狗是什么? 陈隐翘起嘴角,上前抱住陆悯,他措手不及,往后栽了两步,用了些力气才站稳。 “你要睡沙发呀?不觉得难受吗?”陈隐撅起嘴巴,做出想要亲吻的姿态。 下午那阵,陈隐非常虚情假意地向陆悯表白,并不给他机会地要求和他在一起。 但陆悯还是不太适应,没办法自然熟练地亲吻陈隐,他抿了下唇,扭头到一边,“不难受,我有点困,可以睡觉了吗?” “去睡床吧,和我一起睡,”陈隐的笑意因为陆悯的脸不断变红而不停加深。 她跳了一下,夹着陆悯的腰,逼他抱着她,“不是困了?走吧。” 她保证今晚上不会再对他做什么。 陆悯的困意一下就没了,害怕陈隐掉下去,只能收紧手臂,在她的指挥下,抱着她进卧室,关上卧室门,关掉卧室灯。 卧室小,空调打起来就冷,里面用的是一床稍微厚实的被子。 陆悯给自己添了半片药,困意袭上头,意识几乎是奔走般地离去。 他撑着沉重的眼皮,将头埋进枕头。 好奇怪,她为什么要和他睡一个枕头,他们有这么亲密吗? 陆悯慢慢地闭上眼,陈隐看着他从闭眼,到熟睡,她伸出手摸他的脸,像小心抚摸一只熟睡的流浪狗。 不是因为怕打扰流浪狗睡觉,而是觉得把狗摸醒了,她会多出很多事。 摸狗要轻轻地摸。 陈隐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临睡前迷迷糊糊,意识散乱,觉得自己摸到了无毛小狗的尾巴,一只手刚好握完全。 手里握着东西,格外有安全感,睡得很踏实。 第二天是陆悯先醒的,多吃半片药物也没能压住奇异的感觉,他是被捏醒的。 陈隐的手劲太大。 陆悯感觉自己要断开了。 陆悯小心挪开陈隐的手,不敢用上一点力气,怕吵醒她,既是怕她发脾气,又是怕她睡不好,于是就只能偷偷的,做贼一样的做什么都很小心。 物业办的监控拍下了非常多人,骑电瓶的也不少,只能把有人的片段拍下来,拿给陆送军看,让他自己来认。 年龄越大的人越怕出事,一出事就留后遗,到时候这里酸那里痛,所以陆送军对撞他的怀恨在心。 他认真地一个一个辨认,翻看了大大小小人来人往的片段,最后锁定到了两个人。 他的记忆已经不太清晰,只依稀记得状态的人开着一个不太大的电瓶车,似乎是个长头发的人。 然而,长头发也不能说明对面就是一个女性,现在的社会,男性留长发也很常见。 至于脸庞,那陆送军是真的记不得了,他只记得被撞倒时满眼昏花的阳光。 两个人都是长发,一个穿着全身黑防晒服,看不清脸,一个白衬衫黑阔腿裤。 陆悯点了头,“嗯,我已经报给了派出所,有消息再告诉你,我再陪你会儿就上班了。” “你上班辛苦,”陆送军笑呵呵地扶着陆悯的胳膊,拍自己的床边,让他坐。 陆送军脸相凶,是标准意义上的国字脸,粗粝的眉毛压在眼睛上,鹰钩鼻,薄嘴唇,在夜晚见到都要躲开走的那种面相。 俗话说相由心生,其实也有那么几个道理,他这个人年轻的时候确实脾气差。 他喜欢在农村坝子里堆上非常多的谷子,拿去晒一大片一大片的谷子,而他本人呢,又要去镇上跑货,那样大的一片谷子地全交给了陆悯这个小孩,一个小孩子,没什么力气收谷子。 一到下雨天,根本来不及收拾,谷子就全被淋湿了。 浇菜地浇鸡院也是,小孩子没力气担不起扁担,浇淋的粪水总是洒在地上。 陆送军每每要生气,用粗俗的乡下口音骂人,实在气狠了就动手打。 随着陆悯长大,考上镇里的高中,考上大城市的大学,陆送军的脾气翻天覆地的变了。 现在陆送军住的房子是拿政府改建农村地发的补助和陆悯出的钱买的。 拿着陆悯的钱,住着陆悯帮忙买的房,指望着陆悯给自己养老,自然是要对陆悯好好的,不能像以前一样。 陆送军对陆悯是很欣慰的,看他的眼神都很骄傲,却也很担忧。 “陆悯,你看啊你,你都三十岁了,还没个女朋友,我指望你娶媳妇呢,你看我在这儿躺着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就帮你去婚介所帮你找找,”陆送军念念有词。 “或者是在那些市场帮你看看,人家那些市场上都挂了很多帖子的,你别看你们这些年轻人口头上说着不婚不生,其实这年头想结婚的人不少呢!就是他们太挑,找不到而已。” 陆悯正要说话,手机忽然弹了消息来,陈隐在问他去哪儿了,是不是上班去了,有没有吃午饭,下午能不能和她出去约会。 这个月请过半天假了,又请半天,感觉不太好,但是他又不想让陈隐生气。 陆送军见陆悯心不在焉,压根就没听他说话,有点感觉威严不复,“你听我说话没有呀?别看你那个手机了,什么工作一天到晚都要看手机,长辈说话你要看着长辈。” “听了,”陆悯快速回复陈隐,简单打了个好字,他放下手机,抬头看 他大伯,“我没有结婚的打算。” 陆送军一听,脸色骤变,“那你意思是不结婚?不结婚怎么行!我老陆家的血脉怎么办?你爸妈都死了,又没个弟弟!” 他大伯有个女儿,只是他女儿一成年就不和陆家联系了,算是陆悯的妹妹。 她没读书,性格烈,早早地就换了电话号码,跑到某个城市,再也没回来过,基本上算断了关系。 陆送军真心实意地把陆悯当成亲儿子,养他带他——虽然早年对他不算好。 “砰!” 病房门被踹开,陆送军一愣,连同胡春林都向房门看去。 胡春林先出声:“陈老板?我不是给李秘书说了吗,还有事……” 陈隐连看也没看胡春林,伸出一根手指,直直指向陆悯,“我找你。” 来得气势汹汹,像讨债似的,她说完就拉上门,在外等待。 陆送军对陈隐的印象一点都不好,“她和你认识啊?什么老板不老板的,就会摆脸子,脾气这么差以后还有人要吗?” “好了,你少说点,”陆悯皱着眉扫了陆送军几眼,赶紧拿上手机出去。 住院部不是好说话的地方,太安静,声音稍一大就影响病人。 陈隐把陆悯拖到医院楼下的草坪上,才举起手机对他说:“我给你发了那么多条消息,你回个好字,你在和我装什么高冷!你不满意我那你就不要答应和我在一起啊!” 陈隐自己有自己的逻辑,陆悯完全融入不了,但是他可以接受她的逻辑。 陆悯微微垂下头,虚虚地抱陈隐,脑袋既没有搭在她肩上,也没贴在她颈边,就这么悬在她身后,然后向她示弱:“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肚子里还有一片的凶声厉气,全部撞在一团名为陆悯的软棉花上,陈隐的火气逐渐化了。 她抿抿唇,将头稍微抬高,“那你亲我。” 这已经是陈隐在给台阶,甚至于撒娇般地朝他递台阶,他有些受宠若惊,不可思议地略微睁大眼。 陈隐的余光看见陆悯烫红的耳根,她笑了一声,朝他脸颊上亲一口,“逗你的。” 她很自然的牵他手,假装他们是在一起很久很甜蜜的情侣。 “你今天请假扣的工资,我会给你的,”陈隐把陆悯推上车,“我们去隔壁区玩,你开车。” 在这座城市里约会,会遇见各种各样的熟人,合作友商,亲戚。 陈隐不能让别人知道她在和一个这样的人恋爱。 陆悯没说什么,自觉地系好安全带,把上方向盘,行路到一半,陈隐好像要睡着了,他才轻轻地说:“去隔壁区,一个下午会很赶吧。” 陈隐砸了下脑袋,醒过来后眨了眨眼,她倒是无所谓,她有一万个理由明天不上班,“那我们去住一个晚上,明天的工资我也给你付。” 陆悯朝身边看了下,陈隐根本没看他,在摆弄显示屏,似乎是在找歌,他弯了弯唇,收回视线,“不用给我钱。” “为什么?你想装得多纯洁,给你钱还不要,”陈隐哼了一声,点上一首非常吵闹的摇滚乐。 陆悯一边注视前方,一边说:“你不是说,和你谈恋爱吗?” 陈隐说:“对啊,有什么问题,你不愿意吗?” “谈恋爱的话,是不用给钱的,”陆悯被摇滚乐吵得耳朵疼,他怀疑陈隐是故意这样对他的。 陈隐后知后觉听出陆悯话语里的引导,他还敢引着她说话。 纵使是陈隐提出的恋爱要求,她却还是用着金钱关系的话语,“你都卖/屁股了,我还不给钱,很过意不去呀!” 果不其然的,陆悯的耳朵又红了,也没了要和她争辩下去的意思。 车窗外的风刮得厉害,陆悯这次开车实在太快了,陈隐撑在窗边,外面光景飞一样的流逝,看得人眼花缭乱。 工作日的高速路不堵,可以高速行驶,车流一点点向后退去,陈隐总感觉……他们这辆车越来越快。 她瞪了眼陆悯。 强烈的自尊心容不下别人拐弯抹角地来和自己争辩,更容不下自己争不过别人,在陈隐眼里,他不争了就是在嫌弃她话多,嫌弃她幼稚。 陈隐心里升起一股气,不知道是因为没争过还,是单纯看不惯他开车偷偷提速,像在和她赌气一样,或是两者都有。 她吼道:“开慢点,你赶着投胎去死啊!” 陆悯也不回嘴,默默降速。 14. 14 隔壁区也会有很多熟人,很多合作公司,陈隐在半路想到了这一点,于是改换了目的地,终点是本市中一处较偏僻的区县。 区县旅游有区县旅游的好处,譬如许多风景,土生土长的人情烟火是大部分发达城市无法拥有的。 这片区域实在有点偏了,到达这里已经是下午七点过,天慢慢地黑了。 如果不是陈隐在这方面缺点心眼,她肯定会以为陆悯要把她拿去卖了。 下午凶过人家,陈隐不想和他多说话,开了车门拎上包就走。 遥遥地领在前方,完全不搭理陆悯。 陆悯把车停好,登个记的功夫,陈隐已经拐进饭店了。 他们所在的位置是少数民族自治县,统一的用上吊脚楼,少有常见房屋。 现在是工作日,来这里旅游的人暂且不算多,吃饭住宿不用挤不用排队。 陈隐随便找了家土家酒菜馆子,招待的人是个看起来只有十八九岁的女孩。 与陈隐相比,这个女孩高了许多,黄了许多,也比她开朗许多,大大方方地请她上楼吃饭,“来旅游的嘛,几位呀,想吃点什么?” 菜单是手工制作的本子,粗糙泛旧,残留有村庄的乡土气息。 陈隐比划了两根手指,表示有两个人,没去翻菜单,直到陆悯跟上来了,她才隔空指菜单,“你点。” 招待的女孩没看出来异样,陆悯却看出来了,陈隐她不愿意碰这菜单,她嫌弃它。 要是陆悯摸了菜单,在洗完澡之前也别想和陈隐有接触了,她一贯不喜欢脏的人的东西。 “想吃什么?”陆悯假装没发现,自然地接过菜单,翻开摊在桌上,“或者让他们推荐一下。” 他在心里揣摩她,她看得出来的,每次他自顾自揣摩她,都会表现出犹豫的眼神,会皱着眉毛瞧她一眼。 陈隐小小地哼了声,“我让你点,你听不懂吗,还来问我?” 语气不好,神情也不好,两个人像刚吵完架来的,招待的女孩巴巴瞅着两人,也不敢再吱声。 陆悯随便点了几道特色菜,嘱咐女孩:“不要太辣。” “好嘞!”女孩记完菜单赶紧离开。 桌上彼此沉默,气氛凝固成一团,陆悯少见的感觉到了点尴尬。 上菜前,陆悯站起身朝外走,“我去定间旅馆。” 他们之间并没有什么原则性矛盾,也没有什么重大的误会,仅仅是因为那么几句话就能生起气来。 他突然去定旅馆,就是不想待在这儿,不想和她单独相处,觉得尴尬吧? 陈隐越想,越觉得烦恼,明明是陆悯接受她家的资助,是她拉下脸过来找他,主动提出和他在一起。 他凭什么表现得像不满意她似的? 真不满意她,那干什么要和她在一起! 陈隐气得一拍桌子,把招待的女孩叫过来,“结账。” 女孩先是懵懵懂懂,不知道陈隐什么意思,“你们的菜还在做呢,吃完再结账也不迟。” “你们已经在做了吧,钱给你们,不用上菜了,我走了,”陈隐懒得和女孩多费口舌,随便掏了几张百元钞放桌上。 一桌土家菜,总不能四五百块钱吧。 陈隐气冲冲地拎上包朝外走,女孩追赶她几步,看她脸色实在差,最终就没有开口挽留。 从吊脚楼下来,就到了古街上,这条古街地势简单,装潢也简单,两条街面对面,日常需要的商铺都在这里。 对面就有一家旅馆,装修得还不错,起码干净。 陆悯刚从那儿出来,直直与陈隐对上,陈隐翻了个白眼,踩着高跟噔噔地下楼。 吊脚楼的楼梯不算宽,下楼要注意,平常根本没人穿高跟鞋来这边,陈隐是极少数中的少数。 跟高又细,稍不注意就会踩空,跌在楼梯上还好,要是一脚完全空了,从楼梯缝隙摔下去,会受严重的伤。 陆悯远远瞧着陈隐一个人莫名其妙的生起气,走得飞快。 他稍没留神,陈隐就踩空了,不过没摔倒,她扶住扶手,吭哧吭哧又站起来往下走。 “先生,找你的钱。” 旅店老板出声提醒,陆悯转过身,收下零钱,而后才赶到对面去追陈隐。 不得不说,陈隐太有精力了,她应该是崴了一脚,但还能走得快得飞起。 陆悯追了好久才在巷子里面把她拉住,巷子里有灯,昏暗黄灯下,她的脚腕红肿了一大片。 他不理解她为什么总是喜欢作践人,作践别人也就不提了,还喜欢作践自己。 陆悯拉了拉陈隐的手,“要我背你吗?” 也不去问她怎么了,问她问不出什么,他也不清楚自己做错了什么,在他自己的视角里,经常只是多了一个眼神,多了一句话,就激怒她了。 一副没事人的样子。 陈隐几乎咬牙切齿:“我不想和你谈恋爱了真没意思,分手!我要回去。” “……” 得来情侣身份很快,失去得也很快。 陆悯还没有对情侣身份拥有实感,就要失去了,他对此处变不惊,似乎是已经猜到她会这样做。 “好,”陆悯点头,放开了陈隐的手。 没了重力依靠,她立马就跌跌晃晃,差点摔倒,幸好重新抓住了陆悯。 陈隐气得声音都变尖了,“你放手干嘛,想摔死我吗!好什么好,你根本就不想和我谈恋爱吧!” 她使劲戳他的额头,反复戳,恨不得把全身的力气都汇聚在指头上,把他戳哭。 “没……没有,”额头上的皮肤薄,陆悯疼得难受,喉咙里一直有轻轻的呻吟,像在求饶,又像在不服气。 软弱的一条狗,被欺负了也只能趴在地上嘤嘤吠吠,哼哼唧唧,不敢还口咬人,也不敢吠叫吓唬人。 陈隐把气胡乱一通洒,逐渐消气后,不耐烦地问:“你刚刚为什么要走,你很讨厌我?” “不讨厌,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你好像很生气,”陆悯捂了捂额头,眼睛有点花,“对不起。” 他确实不知道和她在一起应该说什么,应该做什么,说多做多,容易被嫌弃,被发现自己其实没什么见 识,没有恋爱经验,更没有和人相处的经验。 这样的自己,肯定会被陈隐嫌。 “背我去旅馆,脚疼死了,”陈隐用受伤的脚踹了踹陆悯。 明明还在吵架,又突然让他背。 陆悯真的搞不懂陈隐的逻辑,但还是听到她的话,立刻乖觉蹲下,把她背起来。 他把她背回旅馆,将她放在床上,跪下来替她脱鞋,才问:“你……不是要回去吗?” 他是蠢人吗? 她说的当然都是气话,平时那么精明,现在为什么又不懂了,难道还要她亲自说,她刚才只是吓唬他? 陈隐蹙眉,“你管那么多!” “抱歉,”陆悯把高跟鞋放在边上地毯。 绒面的鞋被刮破了,整体的美感减少,和全身上下精致打扮的陈隐不太符合。 她将腿屈在床上,捂着脚踝,不吭声。 陆悯到楼下买来毛巾和冰杯,接上水,用冰毛巾轻轻裹在陈隐脚踝上。 他很不愿意对她提意见,或是劝说他,他们俩的关系,只限于她说他,没有他说她的份。 不过,陆悯还是忍不住,觉得有必要向她作意见,他一边摇气雾瓶,一边委婉说:“高跟鞋穿久了,会很难受吧。” 即便不摔,也会难受吧。 在陆悯眼里,高跟鞋纯粹是刑具,并不觉得一双高跟鞋可以让一个女性拥有所谓女人的品质,也没办法让一个成熟。 它好看吗?它能把腿修衬得更细长,但是,细长的腿,有什么用? 陆悯对穿搭等的美学不做研究,也就不了解这双鞋到底的意义。 “你管我会不会难受,”陈隐伸出手打了下陆悯肩膀,“毛巾太冰了!” “冰敷之后会缓解,”陆悯慢慢地上站起,坐在床边,查看她的伤,“需要我去买一双平底鞋回来吗?” “这里的鞋子?都不好看吧,”陈隐嘟囔着把毛巾踢开,“我不敷了,拿开。” 她还觉得脚太冷,干脆直接贴进陆悯小腹,用他体温给她回回温。 这里的天气不比中心市区,坐落在山下,晚上非常凉快。 再加上旅馆对面有条长河,一到晚上,河风吹过来,不用风扇空调,还要盖被子。 陆悯没说什么,把毛巾搭在盆边,用温热的掌心轻轻握陈隐的小腿。 陈隐嫌弃这里的床品,却又不得不睡,最后靠在陆悯胸前,枕着他睡着。 陆悯嘴硬,不爱说话,但身体是极其柔软的,特别是身上的薄肌,放松时是软的。 很好睡。 陆悯打算等陈隐彻底熟睡,再放下她,然后去买一双平底软鞋回来,给她穿,起码明天她不能穿那双高跟鞋。 只是陈隐睡得比较慢,睡过去了也不太安稳,他稍微一动,她就抓他,像一个纯粹的孩子。 而且……是个有口欲期的孩子。 陆悯靠在床头发愣时,忽然身前吃痛,不是旁的,是陈隐在咬,她的有几颗尖齿,咬得人皮肤无比的疼痛。 她竟然,完全没发现自己在做什么。 15. 15 陈隐睡得还不错,没吃药也睡得不错。 第二天醒来还在陆悯怀里,陆悯早就醒了,他也不起床,就这么圈着她在手机上处理工作。 主要还是他不敢起来,怕给她弄醒了,弄醒她,她会凶人。 罗氏今天有一场重要会议,政府要稽查公司管理项目,陆悯不在,他的同事文总助已经忙得不可开交。 文总助传了几个文件,让陆悯帮忙核对。 大公司就是这样的,即便请假了,还要以各种理由让你帮忙做点事,到头来全勤奖没有,做的事和全勤差不多。 陆悯忙着对文件,一时间没发现陈隐醒了,陈隐在面前的柔软娇嫩间抬头,余光瞥见那些红点齿印。 大概是她做的吧,那又怎么样呢?她想怎么对他,就怎么对他。 陈隐有动作了,陆悯就发现她醒了,他关掉手机,将圈住她的手松开,“昨天没吃晚饭,现在饿吗,要不要我下去叫一份饭?” “饿,”陈隐改换姿势平躺,一只手到处去摸自己的手机。 她若无其事的回答,仿佛昨天那样凶巴巴对他的不是她。 陆悯抬眼看了下陈隐,坐起身,把衬衫穿上。 日常是绝不会出现衣服磨人的情况,唯独今天穿上这件衬衫,陆悯觉得布料太粗糙了,磨得他胸口很疼。 陆悯随手揉了揉,下床洗漱,快速下楼去点早餐。 直到他把早餐端到房间里,陈隐才勉强愿意起床。 原本买的早餐是当地特色的油茶汤和糯米包子,陈隐吃不下太油腻的,陆悯又到楼下买了份蒿草粑。 陈隐不要的油茶汤和糯米包子,全部丢给陆悯吃。 对于吃的,陈隐要求不多,她不太喜欢吃东西,美食的享受感于她很低。 旅馆房间有一张小桌子,没有椅子,陆悯就把小桌子搬到床边,让陈隐坐在床边吃。 陆悯在一边给陈隐剥蒿草粑的叶子,陈隐还没吃上呢,手机先响了,她不打算接的,可是对面一连打了好几通电话。 来电人上面明晃晃地展示名字,“陈生洁”。 这是陈隐给的备注。 陈隐不耐烦地接通,说话时压着烦躁,“怎么了?” 电话那边的暴躁在陈隐开口的瞬间炸开,陈生洁怒气十足,“你去哪里了?不上班吗你?你到底在哪里?”我找了于圆,你根本不在她家!为什么要把家里监控线拔掉?” 一连贯的凶声厉气,吵得陈隐心里火气直飙,却又不敢和她妈撒气。 陆悯剥好蒿草粑,递给陈隐,陈隐心不在焉地接过手,也不吃,听着她妈在那边凶她,她没胃口吃了。 陈隐把蒿草粑喂到陆悯嘴边,想让他吃。 她一口没动,竟然让他先吃。 陆悯意外地抬眼。 陈隐没有像以前一样强制性地逼他吃,就这么放在他嘴边,看着他。 “你不说话是吧?你翅膀硬了,你都不知道给我省心,我已经报警了,你没出事就赶紧给我回来,今晚回你外婆那里,我到那边再和你说!” 陈隐还是不说话,只有眉心在蹙拧。 她的手机声音很小,别人完全听不见电话内容。 陆悯当然也不知道。 他还对她给的早餐受宠若惊。 陆悯又打量陈隐一眼,慢慢张开嘴,咬下很小一块。 小口小口慢慢嚼,一边还在观察陈隐,疑惑她到底怎么了,是不是这个也不好吃,她不喜欢,要不要再重新去买一份早餐…… 陈隐收回手,自己咬了口,边吃边对电话里说:“我下午回去,在外面有事。” “有什么事?你到底有什么事?什么事不能跟我说?我不是你妈妈吗?” “……” 电话里咄咄逼人,陈隐心里面有怒气,但是不知道说什么,常年是挨她妈批的份,没有还嘴的份。 她妈说的也有很多对的地方,给了她优渥的生活工作条件,把她养大,做孩子得到母亲这样大的恩赐,又怎么好意思顶嘴反抗。 于是一次忍耐,变成数次忍耐,最终忍耐成了习惯,面对凶声厉气都不肯开口反嘴,潜意识觉得母亲的批评是应该的,是正确的,自己不应该回嘴,不然就是不爱母亲,不孝顺母亲。 又气,又觉得愧疚,是不是自己真的做错了?是不是真的不该偷跑出来? 陈隐想来想去,也没能彻底想通。 陆悯吞咽完刚才小小的一口蒿草粑,正要吃他自己的早餐,陈隐忽然又把蒿草粑递过来。 他狐疑地再次观察她,一点点张开嘴,刚要咬下,她又收了回去。 陈隐放下蒿草粑,挪了挪笨重的腿,往陆悯怀里趴。 电话离得太近,陆悯终于知道电话里的人在对陈隐说什么了。 “陈隐,你是不是要逼我!” 陈隐把脑袋搁在陆悯肩膀上,高挺的鼻梁恰好与他的脖颈弧度嵌合。 “我说了下午就回去,你急什么,我能在外面干什么?我就是想买个东西,跑了趟外地,”陈隐空闲的一只手到处游走,试图找到个有安全感的地方以抓握。 陆悯被迫停止吃早餐,他垂下眼,把自己的手递出去,给她抓。 电话里的声音很闷,有点模糊。 “买什么东西要你专门跑出去,公司你不要了吗?我给了你那么多资源,那么多机会,别人想要还没有。” 陈生洁给的资源是让陈隐顺利进入子公司,后续的所有都是陈隐自己做上去的,花了四年多的时间。 陆悯大概是明白陈隐在和谁打电话了,他比较惊讶的是,她竟然愿意让他听见电话。 没见过陈生洁本人,但作为罗氏的秘书,了解同行业及产业链行业的公司老板是必要业务。 印象里,陈生洁做生意比较果断,说一不二,一个典型的强人性格。 没想到的是,在家里也这么强势。 陈生洁比起来,陈隐那点脾气简直像没有。 陆悯有点庆幸陈隐的脾气。 一番不算争吵的对峙后,陈生洁率先挂断电话,陈隐气得直接将手机砸在地下。 早餐也没有心情吃了。 罕见的情绪,使陈隐有些依赖地偎在陆悯身上不肯动,陆悯安静地陪着,不主动开口。 安静的拥抱也不过几分钟。 陈隐像在赌气,把高跟鞋扔进垃圾箱,穿上陆悯买的平底鞋。 这双鞋子在陈隐眼里算得上丑,但是因为只有陆悯听她的话,受她的气,所以她原谅这双丑鞋,纡尊降贵穿上它。 没到中午,陈隐就让陆悯开车返回。 抵达小区车库,也不过下午一两点。 陈隐第一时间没有下车,转过头对陆悯说:“要不我辞职吧,你以后养我。” 分不清她究竟是调侃他,还是认真的,只是觉得她声音里的情绪不太高昂。 陆悯全当做是认真话,甚至思考了一下,“我的工资,只够勉强在这里生活。” 她以后不能随心所欲地买奢侈品,至少不能像买矿泉水一样随随便便支付购物。 她喜欢贵的东西,他……满足不了。 陈隐却突然笑了出来,又恢复以往的刻薄,“我逗你的,就你那点本事还想养我?” 她打开车门,垮上小包,“你今天的工资我打你卡上,记得查收,狗狗。” “砰”。 车门关上。 换作别人,一定觉得耻辱,受不了她的羞辱。 偏偏面对陈隐的是陆悯,一个没什么脾气的人。 陆悯若无其事地调转车头,开往公司。 . 最近罗氏公司楼下到了新快递,由专门的几位人员分拣。 秘书办有几个快递,送到楼上来,文总助正好在办公室,就帮忙全部签收了。 快递无非是普通纸箱袋子发货,今天的快递堆里却有一件印上品牌logo的精美纸箱,鞋盒大小,是陆悯的。 文总助把快递搬到陆悯的办公桌下。 陆悯早上跟着罗毕言去了公司外会议,下午才回来,一进门,发觉办公室内气氛很不对。 大家……好像都在看他? 文总助啃啃两声,拐到陆悯身边,打趣着问:“陆秘,高调恋爱呀?” “什么?”陆悯脸色平静,试图理解。 他应该算是在恋爱吧。 但是,他们没有一起露过面,没有在这座约过会,日常撞面了都当陌生人,怎么会被发现呢。 文总助笑着说:“你的快递上的奢侈品logo好明显,总不可能是你自己买的吧?” 文总助是出了名的爱打扮,对于奢侈品的了解,比对工作还熟悉。 那是一款高价奢侈品,通常卖女鞋,偶尔卖男女同款,也就是所谓的情侣款。 陆悯后知后觉想起,那可能是陈隐很久以前说要买给他的鞋子,没想到寄公司来了。 “嗯,不是自己买的,”陆悯没有想要分享私事的意思。 他朝文总助笑笑,不接后续。 晚八点半,陆悯下班,把快递一起拿回家。 打开门,客厅的暖灯光照到跟前,客厅里面却没人。 是陈隐来过,还是什么? 陆悯关门换鞋。 距上次陈隐被一个电话叫回,已经过去三四天,这几天陈隐好像被管束了,没有每天高强度要求陆悯报备,也没有对他说很多话。 陆悯将快递放在鞋柜上,陈隐慢慢从厨房拐出来,抄着一柄锅铲,“陆悯,过来给我做饭。” 忙了一整天,在外跑了一整天,给老板当司机当助手,下班还要回家做饭,实在不是件幸福的事,可是给做饭的对象是陈隐,陆悯又觉得其实还不错。 他接过锅铲,放回锅里,脱下正装外套系围裙,边翻冰箱边问:“有想吃的吗?” “没有,你随便做,”陈隐什么也不做,背着手跟在陆悯背后。 气氛好像没什么不对,又好像很不对。 她今天怎么没凶他,怎么没拉他拽他? 一个阴晴不定的人,日常撒脾气也好,无理取闹也好,都很正常,反而是安静了才奇怪。 陆悯合上冰箱,弯腰到陈隐面前,观察她毫无起伏的脸。 没有皱眉,没有怨怒,一丝情绪都没有。 俗话说,暴风雨前的平静,就是这样的。 “……怎么了吗?” 陆悯抬手,想把陈隐耳边的头发掖上去,又不敢掖,怕她觉得冒犯。 陈隐一把给陆悯的围裙扯开,这才伸出手抱他,他身高高,她像挂他身上似的,闷声嘟囔:“我脚疼,明明都崴了,那么肿,我妈还要我去喝酒谈生意,走了好多路,今天更肿了。” 她穿一条长裤子站在厨房,他一时半会还真没注意到。 陆悯顿时有些担忧,也顾不得陈隐生气,把她从怀里拉出来,“我带你去医院,好吗?” 急急忙忙,毛毛躁躁,有点狼狈,有点好笑。 陈隐乐呵呵地抱紧陆悯,就着这样的类似于抱孩子一样的姿势,轻轻将她抱起。 被高的人抱起,视角也变高了,伸手似乎就能碰到天花板。 陈隐印象里好像从没有人这样抱她,还挺新奇的,这几天的郁闷,一扫而空。 “骗你的,我脚没事,”陈隐少见的心情好,讲了实话。 陆悯将陈隐放在沙发上,听她说实话,也不生气,跪到地上检查她的脚踝,问她:“那你饿了吗,想吃点什么?” “我也不饿,吃过了,”陈隐伸出手指,戳在陆悯鼻尖。 脸上是稚气的坏笑,没有对撒谎的一丁点心虚,只有无穷无尽的挑弄。 她展开手心,顺着陆悯脸庞的走势,抚摸他的五官,最后手指穿进他的唇缝,来回滑动,“我在我妈那里受气了,可以撒在你身上吗?” 可以的。 陆悯完全接受陈隐的阴晴。 她或许真的在向他诉说脆弱,也或许仅仅是想看他的作为,无论什么原因,他都接受,并接受她以此来引出下一个话题。 比如说,她受气了,她想转撒他身上,或是想要性/爱,但是不知道该怎么和他开始,于是胡乱扯由头,好掩饰真实目的。 “……” 嘴唇被堵着,陆悯只能哼哼唔唔,开不了口,单膝跪着膝盖疼,看她还要玩很久的意思,他索性把另一条腿也放下来,完完全全跪在地。 陈隐抽出手,“可以吗?可以的话你跪到沙发上来好不好?” 嘴唇残留圆润指甲刮过的锐感,陆悯抿了下唇,攀着沙发站起来,俯跪着将西装裤的细腰带解开。 他实在说不出那个“好”字,但可以做出“好”的动作。 一条乖狗。 16. 16 “你还知道回来,我还以为你不打算回来了,我已经报警了,你自己去跟警察说你回来了。” 陈生洁在陈隐重新安装了监控,给陈隐手机按上微型跟踪监视器。 看着陈隐穿着普通的平底鞋,陈生洁也有些不太满意。 今天陈隐敢不穿这双鞋,明天就敢不听她陈生的话,能反了天。 陈生洁上手拉拽陈隐的胳膊,“你看看你穿的什么东西,手机给我检查,我要看看你到底都在和谁联系,是不是有人带坏了你。” “你凭什么看?”陈隐挣脱出胳膊,夺门而出,“我去派出所撤案。” 动不动就派出所报案,很浪费公共资源,当陈隐站在派出所,告诉警察撤案时,还被一个年纪比较大的警察当着众人面,狠狠指责。 “二十五了,又不是五岁小孩子,还搞离家出走那一套吗?你们家是多有本事,动不动就报警报警!” 一群人围在身边,纷纷伸出手指,指着侵占资源,妨碍公务的陈隐。 陈隐死死咬着牙,满腔怒火,却又不知道该怎么撒。 离开派出所,她将装有监视器的手机使劲砸进垃圾箱,重新买了台手机,缺一张电话卡。 压抑的记忆在听见男人暧昧的喘息时,逐渐消失。 陈隐突然泄力退出来,到沙发上仰着,手掌僵硬摊开,怔怔然的模样,在外人看来,像没满意。 “累了吗?” 陆悯的声音断断续续,将皱皱的衬衫盖在腿上,以遮挡住泛滥的样子。 等了起码有半分钟,在陆悯以为陈隐不会理人的时候,她才说:“嗯。” 天花板的灯好亮,好刺眼,照得人眼睛好疼,陈隐闭上眼,任凭身体倒在沙发上,“我今晚在你这里睡。” 看起来有点脆弱,整个人都没什么攻击性了。 “好,”陆悯躺了一会儿,到浴室洗澡换睡衣。 没必要追问陈隐怎么了,她的生活,她想说自己会说,陆悯问了也没用。 陈隐的兴趣来得突然,去的也突然,躺在床上就睡了,不想多说话,也不想交流。 陆悯觉得真的好奇怪,怎么能这么放心他,她能保证他是正常人,不会对她做什么吗? 据陆悯所知,陈隐并不会什么防身术,在防身上只是一个普通女性。 她怎么就认定了他会听话,然后肆无忌惮对他? 陆悯没想明白,熄掉台灯,替陈隐拉上被角,正要离开,忽然床上一阵窸窣。 一只滚烫的手握住他的小臂,不怎么用力。 “和我一起睡,”陈隐的声音懒倦,带着性感的沙哑,不能细听,细听叫人忍不住沉溺。 陆悯几乎想也没想,嘴唇自己就动了,“好。” 不过真正躺在床上,又后悔起来,密密麻麻的咬痛,使人完全睡不好觉。 以至于第二天日照门窗,鸣鸣鸟啾的时候,陆悯还困困蔫蔫的,根本没睡好。 今天是周日,陆悯有一整天的休假,但不能把一整天浪费在床上。 陆悯扒开陈隐,她喉咙里传出的哼哼声音,像孩子不肯放人走。 于是,陆悯把自己的枕头塞进陈隐怀里,代替他。 方法不错,陈隐怀里抱着个软乎的东西,真也就不缠着人了。 陆悯一概不请家政,家务是自己做,他不习惯请人上门做家务。 早饭就不做了,陈隐昨天是真的累了,来他家之前,之后,应该都很累,不睡到个十一二点都不可能睁眼的。 不做早饭,那就要做一些家务,把家里打扫干净,保持居住环境的整洁。 陈隐在陆悯家可以说是肆意妄为,想穿什么就穿什么,直接从他衣柜里扒拉,也不管他意见,纯粹的我行我素土皇帝。 她自己的衣服胡乱扔在浴室,最终由陆悯带走,放进洗衣机里。 她喜欢保持身上有香味,陆悯多放了些留香珠进洗衣机。 然后是拖地,整理物品。 十一点四十多,陈隐还没打算醒,陆悯也不急着做午饭,看她什么时候起来,不然做早了又凉了,再热一道味道不好。 在没有为陈隐挡下那杯酒前,陆悯的生活单调且乏味,休息日都是被打发掉的,实在没有事做了,会去健身房浪费时间。 今天不行,陆悯坐在沙发上发呆。 沙发套也被换过了,干干净净的,带着浅浅的洗衣液香味。 周围静谧,唯一的声音是陈隐的新手机,不停地在震动。 不是没卡么?为什么还能有这么多消息? 手机响得太厉害,陆悯担心陈隐会错过消息,只看了眼锁屏,全是一个叫“于圆”的人在发消息。 [于圆]:姐,你到底跑哪里去了?你妈都找到我妈那儿去了! [于圆]:你男朋友是骗子吧,把你迷成这样?你知不知道现在有种诈骗方式叫只针对你的杀猪盘? [于圆]:你不会被骗去噶腰子了吧?不回家,你回我消息好不好? 看来,是陈隐的朋友,而且知道陈隐和他的事。 原来陈隐会把他们的事告诉别人……他还以为她只是和他玩玩,睡睡他。 “好看吗?” 陈隐忽的开口,陆悯才发现她从房间里出来了,他轻咳了一声,从沙发上站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看的,那个……饿了吧?我去做午饭。” “为什么道歉?我 又没怪你,你想看我给你看啊,”陈隐不解地扫视陆悯。 她还真没生气。 她觉得他人挺好的,她在外受气,什么也不说就过来朝他撒气,他不仅照单全收,还给她回应。 有时候真不是陈隐兽性大发,是陆悯太适合被这样那样,他不这样她还不乐意搞他呢。 “我不……” 陆悯原本想说,我不想看。 这样说了,陈隐又会觉得他完全不在乎她,接着发脾气吧? 她看起来需要一个能完全承受她脾气的容具。 陆悯改口:“先吃午饭吧。” 陈隐嗯了一声,意外的好脾气,她背着手,一瘸一拐地悄悄跟了陆悯几步。 陆悯忽然停步,陈隐单脚站住,他想嘱咐她不要乱动,转过身的瞬间,她单脚跳过来,扑到他怀里。 笑眯眯地看着他,似乎不怀好意。 看来,陈隐心情真的特别不错了。 陆悯看不见自己的唇角,也就不知道自己在笑,柔软的笑意挂在唇边,被陈隐迅速发现。 他当然是没露出过这种表情的,平时连笑都很少见。 陈隐不自觉地被陆悯的淡笑吸引,恍然惊觉,她最初看上他是因为他漂亮的容貌,现在的重心竟然倾向了他的性格。 ……好怪。 她真的想不起来小时候了,小时候那个他是什么模样,她全忘了。 多半也是被这样的脸吸引,然后一见钟情吧? 陈隐抬起脸,吻陆悯的薄唇,认真的亲吻从来没有过,她也还是个很纯情的人呢,连最基本的接吻都不会。 没有性终点的目的,只是想亲。 她胡乱地在人唇上一通吮舔,都没能吻出几分情/欲。 多巴胺刺激到位,是真的令人上头,忘了前忘了后,只顾享受现在。 陈隐眯了眯眼,笑着说:““我真的很喜欢你,陆悯。” 她上头,他也上头。 从前的每一分,每一刻,陆悯都会想起陈隐,他的衣服,学习用品,家用品,无不是陈家捐赠。 活着,身边就充满了陈隐这个名字。 离开家,外出上大学、工作,陈隐的名字也没有退出舞台,陆悯报考大学时,是为了能做智件的秘书。 很可惜智件不缺秘书。 “咕噜……” 那是胃里发出的声音。 陈隐一下分开双唇,“饿了。” 陆悯被亲得缺氧,头晕眼花,脸涨红得不像话,亲吻结束,也没能立刻冷静下来。 他扶着厨房的门框,轻轻点头,“我马上去做饭。” 陈隐独自回到沙发,拿起手机,关机。 17. 17 陈隐真的很想就这样关机,谁也不理了,公司不去了,家里也不管了。 可是不行。 公司上次搬货出事,还要把事情查清楚,家里妈妈外婆全都在发疯一样地找她,她得回去。 周一工作日,陈隐从陆悯家离开,选择了赶地铁上班。 主要是她来陆悯家来得突然,根本没带车钥匙,没有出行工具,又不能让陆悯送,陆悯送她,车牌号被看见,那她就不能和陆悯继续谈恋爱了。 陈隐多多少少是了解陈生洁的想法,像陆悯这样家庭背景一团糟的人,根本入不了陈家眼。 家里闹得沸沸扬扬,公司里依旧如常,家里的矛盾不带进公司,不让外人看笑话,是陈生洁处事的原则。 陈隐按下电梯上楼,李川在办公室里整理文件,见陈隐终于来上班了,她赶紧给陈生洁汇报。 李川要负责监视陈隐平时的工作生活,她不是谁的人,只是拿着陈生洁的钱,就要给陈生洁办事。 要说陈生洁不关心陈隐,那也是不对的,在李川汇报后的半分钟,陈生洁就调了公司办公室的监控。 那监控高高地挂在天花板墙角,一共两个,对角安置,能看见所有地方,没有死角。 高端价格的监控,把折磨的声音完美清晰地传达出来,“陈隐,你真的翅膀硬了,谁的话你都不听了!你是小孩子还要闹叛逆期吗?今天晚上必须回家,否则我马上停你的卡,你公司的资源也别想要了!” 陈生洁的声线平时很稳,甚至算得上低沉,可她一激动,嘶吼起来,又变得尖锐刺耳,简直是刮耳朵的铁。 李川默默离开办公室,在软件上将监控声音调低。 陈隐把外套脱了扔椅背,打开电脑看文件,她没看监控,不给陈生洁眼神,也不理她。 从监控里看着实在是脾气硬,对她说了半天话,她竟然都当耳旁风。 但陈隐其实不太好受,咬着嘴唇里两边的肉,似乎都有些血腥气味。 “陈隐,陈隐!” 监控里还在叫名字,陈隐不安地挪动椅子。 从小到大,她们母女间的相处都是这样,像河里的石头,硬得不行。 作为被同样教育方式的陈生洁,认为陈隐也应该过上和她一样的生活。 读书一定要位列前排,哪怕不是第一名,也要当上二三名,工作要从公司的基层做起,然后自己慢慢地打拼上去。 生活上,作为一个女生,不可以讲脏话,不可以穿低胸装,不可以和不三不四的人恋爱,不可以抽烟,总之,一切要守规矩。 但毕竟不是旧时代了,难道不守规矩就要打死骂死人吗? 所以当陈隐一次次考试失利,在学校内排几百名时,当工作搞砸赔钱时,气势汹汹地骂街、穿超低胸装时,陈生洁都只在嘴上指责了她。 监控的声音还在继续,陈隐听得耳朵起茧子,这样忍着难受,她一下子的孩子心叛逆起来,伸手到抽屉里,把里面全新的烟盒取出来。 当着高清监控的面,陈隐点燃一支细香烟,含在唇里吸,“你想管我你到我面前来,隔着那么远监控我算什么。” 氛围沉默一瞬间。 陈生洁突然关掉监控,监控头上的红点一闪一烁,最终熄灭。 香烟到底是怎样释放出尼古丁以缓解心情的,陈隐并不知道,一口香烟吸进嘴,她只觉得满嘴的焦油味道,又苦又涩。 又不是什么老头烟,抽起来竟然还是这么恶心,气得陈隐一下把烟扔地上,用鞋尖不停地踩踩踩。 办公室门被轻轻敲响,李川开门,斜了半边身子进来,“陈总,在室内吸烟,烟雾报警器会响。” 她也是怕出意外,等会响了又要多事。 陈隐苦恼地趴在桌上挠头,总觉得李川也要和她过不去,她摆了摆手,“知道了,胡春林那件事交给你了,你去办完后续,中午我要出公司,你别跟我。” “好,”李川点头。 她拉着门正要关,陈隐又抬起头,“陈生洁给你多少钱,让你盯着我?能不能别盯着我了,你是我公司的,应该听我的,她要是因为这个想开你,你还能拿违约金。” 陈隐试图说服李川,当然理由也很充分。 之前还真没提过这件事,李川默认陈隐接受监督,李川直属上司是陈隐,没必要和她老板过不去。 李川说:“好,我尽量。” 李川没把话说清楚,不能说不给董事长办事就不给了,但可以在其中调度。 陈隐收回视线,打开手机。 . “绝对是那个女的,陆悯你赶紧来医院一趟,她鬼鬼祟祟从那个病房门口看,肯定有鬼!” 陆送军说,今天早上他从病床上醒来,忽然看见病房门的透明窗后站着一个女的,眼神非常心虚,在打量病房。 病房里面只有陆送军,隔壁床的胡春林早出院了。 不是过来看陆送军的,还能是看谁? 陆送军认定那个女的是肇事人,肯定是从物业那儿知道他住院了,侄子一直在找肇事人,所以过来看看情况。 虽然很没道理,但是和一个中年男人是扭不赢的。 陆悯的手机都被陆送军轰炸了,只好在中午下班的时候,抓紧时间去医院。 车在路上,陈隐打来了电话,陆悯将电话连上车载蓝牙,“怎么了?” 陈隐那边背景音很嘈杂,像是在室外,她说:“你在哪儿?我们一起去吃午饭好不好?” 最近的陈隐状态很低迷,整个人的魂儿都像被夺了,陆悯不知道她怎么了,但怕她有事找他,他还不在。 本来自己就没什么可帮到陈隐的,她想要个情绪垃圾桶他还不积极点当,她绝对能骂着他和他分手。 陆悯连忙说:“我现在在去医院的路上,我赶快一点,再去吃饭,可以吗?” 他说得有点小心,很怕陈隐生气,怕陈隐不满意似的。 陈隐这点情商是有的,她听得出来陆悯的小心翼翼。 她不知道陆悯到底喜不喜欢她,她觉得他喜欢她是不合理的,她对他不好。 他怕不听她的话,以后工作就业会被穿小鞋,或者不会拒绝,脾气怯懦,这才合理。 陈隐靠在路灯桩边,盯着不远处的罗氏大门,到午饭时间了,大门人来人往,人流量巨大。 陆悯原来早就出公司了。 “哦……那好吧,”陈隐低下头,碾了碾青石板路。 有点失落,有点不满意,脾气倒是没撒,她不想撒脾气。 对别人常撒脾气是不行的,再怎么性格软的人也受不了她一直凶凶骂骂。 她喜欢有陆悯的感觉,喜欢有人完全包容她脾气,还要哄着她的感觉。 陈隐从来没有谈过恋爱,没有和人暧昧,没有包过男人,以至于真的有这么一天,突然发现有人可以完全承载她情绪,她就不可控制地着迷。 可能是人常说的恋爱脑,也可能不是。 反正,陈隐一天恨不得二十四小时盯着陆悯,和陆悯黏在一起。 陈隐转身离开十字路口,随手拦出租车 ,一边还在通话,“电话不要挂好不好?” 陆悯有些为难。 怎么可能不挂电话,他要进医院,见他大伯。 陈隐表示理解难处,并给出意见:“你放兜里不就好了,谁能看见?” “……” 陆悯说了句好吧,戴上蓝牙,将手机揣兜里。 医院里请了护工,现在饭点,已经把午饭送到病房了。 陆送军没有严重到需要二十四小时陪护,可以自主行动,他只是想有个人照顾。 请的护工是全职,她带了个实习大学生,两个人轮流照顾。 女学生坐在病床边玩手机,等待陆送军吃完饭。 陆送军忍不住瞥这个女学生,看起来年龄不是很小,长得较为成熟,他问:“你真是大学生吗?过来做护工一天多少钱啊?” 她还没反应上来是在和自己说话,又看了会儿手机,才猛地抬头,怀着歉意笑说:“我是大学生啊,做实习不怎么赚钱。” “哦,”陆送军点了点头,露出欣赏的目光,“不错啊,你真贤惠,好多大学生天天就在学校里面好吃懒做,像你这么勤快的真少见。” 女学生赶感觉有些怪异,却也说不上来,她哈哈打笑,没接话。 陆送军问:“你谈男朋友了吗?” “呃……”女学生尴尬地撩头发,“还没有,没有合适的人。” 她说话不太机灵,但做事很利落,护工工作做得很好,日常照料很细心,送餐选餐也周到。 陆送军将她一观摩,掏出手机,翻出陆悯的照片,“你看看我侄子怎么样?他请的那个全职的人,你应该没见过他吧? 女学生连连摆手,“叔,我就是个护工,别这样……” 陆送军自顾自地越说越带劲:“嗳,你看看呗,我侄子长得可帅了,又有钱,你也二十三四了吧,你们就差个五六岁的,又没多大!他还没谈过女朋友呢,我着急呀!” “……” 门口,陆悯刚踏进,那一声声话全部传进手机。 陆送军说话土气,没有礼貌,女学生急得看见陆悯就朝他身边走,“呃,那个,你是陆叔的家人吗?你来了我就先出去了,等会吃完饭再叫我。” 她匆匆别过,陆送军在床上高声挽留,“走啥?我认真和你说呢,妹子你回去考虑考虑!” 陆悯有些无地从容,只能将电话挂断,快速给陈隐发去一条道歉的话。 他皱了皱眉,到陆送军身边,抽出纸巾塞给陆送军,“擦嘴,少说点话。” 陆送军疑惑地说:“干嘛?你今天心情不好啊,对我语气这么差。” 陆悯揪着外套袖子,完全想象不出来陈隐刚才会是什么样子。 她……会不会觉得他也这么没有礼貌,会不会觉得他家里太没教养?会不会觉得和他这样的人在一起很丢脸? 陆悯不自觉地咬着唇,眉眼越来越暗淡,急是没用的,他是他大伯养大的,不能怪他大伯的粗俗,更不能怪陈隐会挑剔。 他只觉得后悔,后悔没提前看看情况就进病房,没把这样的家庭环境遮好。 “你快坐啊,我跟你说早上那女的……” 陆送军拉陆悯的胳膊,让他回神。 陆悯看了眼陆送军,重新打开手机,陈隐还没回他,他挂电话挂那么快,她肯定该生气了。 “她绝对是那个撞我的,不然那样偷偷摸摸……” 突然,陈隐拨来电话。 陆悯立刻起身往外走,“大伯,晚上再说,我现在有点急事。” 18. 18 “嗯,麻烦您代我向小张说句对不起,今天实在是冒犯了,我怕当面找她再吓到她,您问问她还愿不愿意继续做护工,不愿意的话我们就结钱,我会额外多给些以表歉意。” 陆悯从病房出来,一路边走边小声电话给全职护工,趁还没见到陈隐,赶紧把这件事给解决了。 这一天天的事情总是不断地冒,他越想在人面前留好印象越难。 护工道了好,陆悯又再说了几声谢谢,才把电话挂断。 刚才陈隐拨来电话,并没有说什么,她只让陆悯搞快点下楼去吃饭,她说她饿了。 陈隐说,她要在商场里吃午饭。 陈隐认识的人都比较有钱,中午一般都在跑业务会餐,或是专人送餐,很少会到商场里来就为了吃个饭。 换句话说,商场在她周边那些人眼里,还不够格的。 太阳毒辣,整个医院门口都发热气,陈隐站在门口用手扇风。 陆悯加快速度上前,撑开遮阳伞,将陈隐半边脸挡住,一起朝外走。 她没即刻说话,他就不敢说。 他现在还留在刚才羞耻的余波中,没脸和陈隐开口交谈。 而且,就算没发生那事,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们俩的感情基础简直是负数。 陈隐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走路,这双是新买的一双小羊皮矮粗跟鞋,踩起来软软的,走路也轻快。 比穿高跟来的舒服。 太阳在移动位置,遮阳伞不是很大,时不时的就要晒到陈隐的胳膊,她往陆悯身边凑,拉着他的小臂,“你打伞给我打好了。” “嗯……抱歉,”陆悯将伞偏斜,完全罩住陈隐。 她完全不提刚刚的事,是没听见?还是……不想提? 反正不提就好,就当作不知道,没发生过。 陈隐确实是不想提,她懒得管那事,陆悯大伯是个什么人,管她屁事。 和陆悯的关系止步于此了,他家里什么样和她完全没关系,她根本就不会在意他,干嘛还要去盘问他? 陈隐说:“我想吃拉面。” 陆悯弯了弯唇角,笑容不明显,有点应和她的意思,“好。” 陈隐一下瘪起嘴,“你笑得太难看了,不想吃就直说,我又不强求你。” 真的吗? 她强求他的事还少了吗? 陆悯唇角的弧度没有消失,反而加深了一点,笑容整体看起来也真实了一点,“不是强求,没有不想吃。” 陈隐半信半疑,却还是点了个头。 商场的这家拉面馆开在比较靠内的位置,人不多,很安静,灯光比较柔和,店内不会放歌,四周还有各种装饰,七七八八地挡住玻璃窗,从外面基本看不见里面。 陈隐点了一份乌冬面,把菜单推给陆悯,陆悯没有选,向服务员要了份一模一样的,他不挑。 店内店员有四五个,全都在收银台和厨房坐着静音看手机,很少有人出声说话。 整个店铺,只剩下陈隐这边碗筷碰撞的声音,安静得有些寂静了。 工作日,商场里面人也不多,店外人烟稀少。 陈隐从碗里抬头,一边嗦面一边观察陆悯,他吃相特别斯文,也不像她这样东张西望,吃东西就垂眼一直吃,慢慢地往嘴里送。 小口小口吃饭,看起来挺乖的,就是在这里吃简单的乌冬面,和他这一身西装革履不太符合。 陈隐的视线炽热到令人难以忽视,陆悯本来就吃得慢,在发现她看他之后,越吃越慢,马上要停下来了。 陈隐忍不住看着陆悯笑,她吞掉嘴里的面,很期待地问:“我们晚上也一起去吃饭好不好?” “在外面,还是回家?” 陆悯问。 这个是很有深意的问题。 敏感的人,在恋爱的这个问题上,会反应很快,这样反问人家,像是在暗示人家,他担心花钱。 这样的多虑是没有逻辑的,只因为陆悯的条件比起陈隐差太多了。 陆悯迅速补充,并扯开话题:“都好,你决定,我今晚应该不会加班。” 陈隐完全没想到那一层去,就觉得陆悯突然说话变快了,她瞥他一眼,随口应:“嗯哼。” 她吃不下了,在小程序上点了两杯奶茶,准备去把午饭的账结了。 “一共78元,您扫这边。” 收银员指了指收银台上的收款码。 陆悯不想让陈隐结账,他拉住她的手,先一步扫码付款。 一笔小钱,抢着付显得很装模作样,就这么点钱付了难道很彰显自己的风范么? 然而不去付,就是连吃饭都要人家付钱的软饭男。 陆悯心里在打架,面上就显得脸色差。 在陈隐和陆悯刚跨出店门的瞬间,里面的员工开始聊天了,说出了不堪入耳的话。 “我去,就七十八块钱,那男的结账怎么一脸不高兴啊?” “就是,还穿个西装,我还以为多有钱呢。” < p>“那女的是不是有点太卑微了?吃个晚饭还要特意问一嘴。” 陆悯突然心里就发慌,有些害怕地挪眼神,见陈隐一脸平静,他更紧张了。 “对不起,”陆悯小心翼翼握住陈隐的手,他不知道说什么,不知道做什么,“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没有因为这个不高兴……” 今天到底是怎么了,一定要和他过不去么…… 他什么也没做,在陈隐眼里完全是莫名其妙就开始道歉,像刚被捡回家的胆小流浪狗,被其他狗咬了也不敢吱声,还巴巴觉得自己仍是那条流浪狗。 陈隐甩开陆悯的手,猛地撩开门帘返回店内。 陆悯突然反应过来她要做什么,连忙跟她回去,刚想拉她,她立马冲到刚才嚼舌根的员工面前指着人脸开凶。 劝不是,不劝也不是。 劝了那是胳膊肘往外拐,替他说话他还怂,不劝又怕陈隐闹大,指不定谁看见她给她败坏形象。 陈隐一把扯过员工的围裙,拉着人到饭店中心,“就你嘴巴多是不是?骂顾客的都来了,把你们经理电话给我,我马上投诉你们!” 在后厨的店长闻声赶来,赶紧上前赔笑:“不好意思这位女士,他是个新人刚来不懂事。” “新人是你们骂顾客的理由吗?我再说一遍,我要你们经理的电话,”陈隐语气冷硬,“还是说要我自己找?” 商场有陈家的投资,但是陈隐现在和陈家闹得不可开支,想学人家总裁一怒为娇夫都不行,一声令下让所有人失业那是不可能的。 只能老老实实找经理然后投诉。 店长瞪了店员一眼,接着冲陈隐弯腰笑:“您看这样好不好,刚才的饭钱我们免单,您给他一个机会,他下次绝对不敢了。” 陈隐松开手,店长还以为她是答应了,只有陆悯瞧见她想去拿板凳的动作。 陆悯大吃一惊,赶紧把人往后拉,将她手臂束着,“别……别这样。” 陈隐的火气蹭蹭直飙,她真是想打人了,最近事事不顺,正好借个地方撒气了! 可是真打了人,少说一趟派出所,留了档案,陈生洁肯定能气得过来骂死她。 陈隐啧了一声,推开陆悯,忍着脾气说:“给他道歉。” 倒不是多想给陆悯争口气,只是气都撒了,总得找个方法结束这场闹剧。 陆悯还天真以为,陈隐是那样在乎他。 愤怒的余波溅在了人身上,滚烫,导致陆悯认为这是一种温暖。 19. 19 陈隐这样子一看就不是个好说话的人,店员担心她真找经理去了,心里不情不愿,脸上只能堆笑道歉。 店员挤着僵硬的笑容,好像不太服气:“对不起先生,是我的错,你大人别和我小人计较。” 陆悯倒不是觉得自己被羞辱,比起羞辱,陈隐的态度更令他害怕,怕她觉得和他在一起丢人。 他刚准备说话,打算就这么算了,息事宁人,陈隐忽然上前,趁大家放松,她立马拽上店员衣领。 “要道歉就给我好好道,不想道歉我们就喊经理投诉,”陈隐威胁道。 店长推了推店员,“你干嘛呢,道歉还不给点态度!” 店员不耐烦地瘪了下嘴,然后笔直鞠躬而下,接近九十度的弧度,“抱歉,这位女士先生,我不该在背后说你们,我态度不好,向你们道歉,请你们原谅我。” 他打心底还是不太愿意。 陈隐冷冷哼声,牵着陆悯转身离开,不叫人起来也不说原谅。 提前点的奶茶已经做好了,陈隐取走两杯奶茶,上陆悯的车,距离下午上班还有半个小时,她便让他送她回陈家。 手扶箱上有一个水杯凹槽,陈隐把给陆悯的那杯放在里面,自己捧着一杯在副驾上嘬。 下午的太阳更大,晒得人睁不开眼,陈隐放下挡板,车内始终很安静,一举一动都显得很突兀。 车不敢开进里面,到时候一查就查出来车和车主,陆悯就藏不住了。 陈隐家里对她恋爱的事管得严,不能就这么把人露出去了,她让他把车停在路边,她直接下。 “晚上我会去你家,记得做饭等我,”陈隐下车前留下一句,顺手把陆悯的遮阳伞掏走。 看着人进大门,陆悯才调头离开,上公司楼时,带走了陈隐给他买的奶茶,虽然他完全不喝这种东西。 . “陈董还在公司忙,大概今晚九点半回来,陈老在顶楼院子晒太阳。” 管家向陈隐说起家里的情况。 “哦,”陈隐径直朝二楼走。 她有房间在二楼,里面放着一些银行卡,现金,以及一张备用卡,其他没什么了。 她原本以为自己那么作,陈生洁会赶回家教训她,没想到完全没在意她。 陈隐拿上东西,很快就离开了。 这张备用卡是很久以前办的,目的是怕哪天旧卡丢了,能及时换卡,家里人还不知道有这张卡。 陈隐将旧卡和新卡分别插入两部手机,慢悠悠赶回公司开始上班。 盯着电脑屏幕,听着会议报告,有很多个瞬间,陈隐的心思不在这儿,已经神游天外去了,一会儿想起陆悯他大伯着急忙慌催促他结婚的样子,一会儿想起他紧张的样子。 他不想结婚,不想安家吗?明明看他那么老实一个人。 他怕什么呢?怕丢人?在她面前丢人又怎么样呢,怕她嫌弃他? 陈隐实在是搞不懂,陆悯究竟在想什么。 “陈总……陈总……” 陈隐慢慢回神,会议室的员工在等她回答,她随便看了两眼方案稿,“代理计划不贴实际,你们想代理,但是拿不出一点技术经验,空口和别人谈吗?” 一名员工说:“我们小组确实是第一次代理,但总要有个开头吗?在代理上经验不足,可是我们有完善的团队和流程……” 陈隐放下手机,靠在椅子里听员工讲话。 . 晚七点半,陆悯下班。 已经是落日,余晖晒人,陆悯给陈隐发了消息,问她什么时候下班,她没回复。 她平时工作事务多,不方便打电话。 电梯门打开,迎面遇见回公司的罗毕言。 罗毕言急得脸通红,见陆悯如见大佛,他赶紧抓住陆悯的胳膊,“陆秘,你快去接我女朋友,她在她家里面,把她接到我公寓里,她跟我生气了,我现在要去买花。” 一束大花最好亲自去挑,不然不能保证最终呈现的样子。 他的女朋友已经生气了,他现在去买花,再去接她,她会更生气。 陆悯皱了皱眉,温和的给建议:“她见到接人的不是您,也许会更生气,所以您还是亲自去接吧。” 当然他也不想去买花,他的审美能力不太行。 罗毕言铁了心要去买花,他道:“不行!你去接,赶紧去,我给你三倍工资,按小时算,快去!” “不是,不是工资的问题……”陆悯被硬推着出公司,上驾驶座。 罗毕言一下关上门,冲陆悯挥手。 不去是不行了,不靠谱的老板总是随时随地找事给他做。 陈隐还没有回消息,应该是还在忙,陆悯只能加快速度赶往目的地。 抵达目的地,罗毕言的女友却不肯上车,把和罗毕言的气一起撒给陆悯。 “你让他亲自来接我!”女孩不肯拨电话,不肯发消息,在这里折磨秘书。 陆悯翻出联系人,赶紧给他老板打过去,不知道他老板是怎么了,竟然一个电话也不接。 很巧的,陈隐这个时候回消息了。 [陈隐]:我下班了,马上到家,你做了什么菜? 易青在旁边盯着,陆悯不方便回消息,趁她别开脸,他赶紧把陈隐的备注删掉,避免易青认出来。 陈隐回家的速度很吓人,短短十分钟就到家了,应该是发现家里没人,立刻开始消息轰炸陆悯。 手机上的弹窗就没断过,没有备注,好友昵称是陈隐的微信名,一个“。”。 看着吧,又不像是女友,是女友为什么不给备注?说不是吧,她发的消息又很暧昧。 [。]:为什么不在家? [。]:为什么不回我? [。]:你死了吗?干嘛还不回我! [。]:电话为什么也不接!赶紧给我滚回来! 易青琢磨了会儿,感觉陆秘和这个句号的关系不一般,她不讲理,但不是不分人的不讲理。 她清清嗓子:“那个,陆秘,你叫罗毕言的司机过来接我,你回家吧,我看你好像有事。” “抱歉,”陆悯赶紧给司机打电话,让人过来接易青,他不想多留,连客套话都没来得及说,“那我先走了,有事再联系我。” 关上门,陆悯给陈隐回电话。 接通的瞬间,陈隐吼道:“死哪儿去了!” “对不起,刚才有小罗总的私事,没办法接电话,”陆悯开车的速度很快。 陈隐听见解释,反常的没有继续凶人,她嗯了声,“那你快点回来,我饿了。” 陆悯非常意外,愣愣地回答了个好。 陈隐又补了句:“算了,也别太快,晚上车多,不要出事了。” “……好。” . 知道家里没菜,陆悯点好超市外卖,人和外卖几乎同时到家。 为了晚上的菜式多,陆悯点了很多菜,他拎着袋子开门,一身平整熨帖的西装和大包小包的菜,怎么看怎么不映衬。 陈隐在沙发上看电脑,听见开门声,她转了个头,粗略扫一眼陆悯,看他像是热的,脸颊泛微红。 她原本不打算管陆悯,又觉得不管他不太好,于是跳下沙发,去把空调打开,她也不知道陆悯喜欢怎么样的温度,反正就调自己的习惯的,他总会习惯她,不用她适应。 陆悯道:“谢谢。” 他将袋子放在备菜台上,返回卧室换衣服,总不能穿这身做饭。 陆悯没有锁门的习惯,老家那种房子,不可能让孩子反锁门,但凡是反锁,必定要被家长一顿骂。 在这间房子住着,之前是一个人,更没有锁门的习惯。 陈隐很轻松打开门,站在门边看陆悯换衣服,外套,腰带,然后是西裤,衬衫夹,衬衫。 他的大腿不算细,说壮也算不上,有非常流畅的线条,是全身上下最白的地方。 过于白,过于嫩的皮肤,被衬衫夹禁锢一整天,留下深深浅浅的扣印。 陆悯假装没发现陈隐那跟禽兽一样的眼神,把睡衣穿上,扣上扣子,在决定穿睡裤之前,他回头,问:“我可以现在穿吗?” “唔……什么话?你想穿就穿啊……”陈隐揣起手,上下反复打量男人的身体,目光一寸一寸的舔过。 仅仅是注视,就给了陆悯一种浑身潮热的躁动,他轻轻咳嗽,背过身穿上睡裤,岔开了话题:“饿了吧?我去做饭。” 陈隐确实饿了,她想吃他做的饭,也有点想吃了他这个人,他太正经了,以至于让她产生奇怪的破坏欲,想将他拆碎咀嚼。 “去吧,”她收回视线,回客厅继续线上办公。 晚饭做得清淡,菜式丰富弥补了清淡口味,还冰 了一壶鲜榨西瓜汁。 餐桌靠墙,两个人面对面坐,陈隐吃饭的注意力很分散,一会儿要把脚抬起来搭陆悯腿上,一会儿要盯陆悯的脸,盯得他很不自在,耳边漫红,她才罢休。 但是,越去捉弄人,人就越适应,陈隐捉弄的次数多了,陆悯也就脱敏了,安静吃饭,任她在这里弄。 陈隐觉得无聊了,就放下筷子,“陆悯,我们私奔怎么样?去国外,我有存款,可以养你。” 陆悯知道她又在乱说话了,她无聊时总要说点什么奇怪的话。 他犹豫了会儿,不知道该怎么接话,说他不愿意?她本来心情就不好,等会儿更不好了怎么办?说愿意?他又开不了口。 “你是……想和我同居吗?”陆悯搁下碗,见陈隐已经擦嘴了,他慢慢起身收餐具。 既然回答不了,就转移话题,陈隐不执着的问题,是不会追问的,这种玩笑话当然也不会…… “你干嘛扯话题?”陈隐跟在陆悯身后,和他一起进厨房,“不过,同居也挺不错的,我搬到你家来好不好?以后我们就一起睡觉,一起上班。” 陆悯思考着打开水龙头,因为沉思,动作变慢了,陈隐接一捧水,全洒在他脸上,手上的水渍则用他的睡衣来擦干。 “你犹豫什么?反正我明天就搬过来,记得清一半衣柜给我,”陈隐踮起脚,把脸凑上去。 这是她想亲吻的意思,她比他,的确有些矮了,存在一定的体型差。 “没,没犹豫,我怕你家里人发现,”陆悯低头,将两瓣嘴唇送给她。 空调太冷,吹得他嘴唇发凉,无论他有多么嘴硬,多么沉闷,双唇始终温热柔软。 陈隐含着陆悯的上唇,用齿尖细细地磨,等他即将适应了厮磨,她又变成了强势的吻入。 太有做贼的感觉了。 她家里人肯定是不允许她在外面这样搞的,和一个陌生男人刚认识就拉到酒店,对着人死缠烂打,玩着这样的性方式。 ——那么多年没见,也记不得了,他当然算她人生里的一个陌生野男人。 陆悯被吻得喘不上气,整张脸,乃至胸口,都泛起红晕,双眸迷蒙出水渍,朦朦胧胧的,显出脆弱的神态。 陈隐松开唇,压着陆悯的脖子,他只能垂下眼,用睫毛抵挡面前的视线。 “你还怕这个吗?我是成年人,不是小孩子,谁能管我和谁住?”陈隐的心情因为这个黏糊的吻变好了,她忍不住笑,凑到陆悯的颈窝蹭。 有浅浅的温香,好像是来自身体上的,不是香水的味道,她细细嗅,张开嘴,小犬吮奶似的,吮咬面前纤白的脖颈。 太高了,这个位置,一定会留痕迹的,陆悯轻轻拍陈隐的背,想让她松口,反让她护食一样,越咬越狠。 脖颈不适合使劲啃咬,又疼又不安全。 “好了……好了,”陆悯抬起手掌,搭在陈隐颈后,安抚地捏她,“你说的,我都愿意,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真的吗?”她一下松嘴,睁大的眼睛里闪烁天花板的灯光,看起来很高兴。 起码笑得不假,是真心实意的笑容。 他点了点头,“嗯,真的。” 陈隐不罢休了,又追着他吻:“为什么?你很喜欢我吗?” 该洗碗了,等会太晚了,陆悯侧过身,重新打开水龙头,一边清洗一边老实回答:“很喜欢。” 这不是情话,是陆悯打心底的话,如果不是很喜欢,为什么会惦记那么多年,甚至于在谈生意的酒局上主动给陈隐挡酒。 “你骗我吧,”陈隐其实信了,她弯起唇站在陆悯身边,看他宽长的手指弯伸,泡沫沾在指上,若隐若现手指皮肤。 陆悯说:“没骗你。” “……” 陈隐抬起眼,亲了下陆悯的脸颊,短暂的沉浸甜蜜随着这一点亲吻消散。 亲过之后,她忽然有点失神,再次回神,刚才那种喜悦和兴奋竟然都没了。 她又看了眼陆悯,陆悯恰好也看她,他察觉到她神情的细微变化,率先说:“不用陪我,去坐着吧。” 陈隐抿了下唇,什么话也不说,离开厨房。 陆悯脸上轻描淡写的,心里却挂不住,为什么听他说完,她反而不高兴了? 难道他喜欢她,真的那么丢人吗? 陆悯垂眼。 20. 20 工作日照常上班,今天陈隐起得比陆悯早,她有事要忙。 她既没有刻意放轻动作来照顾还在睡觉的陆悯,也没有故意弄出动静吵醒他,而他还是醒了,睡得不深。 陈隐不会特意拿衣服在这里,只会把每次来的换下来烘洗,晚上穿陆悯的睡衣,白天衣服干了又穿走。 她不爱穿西装,因为热,在公司一般穿衬衫和裙子,或者衬衫与长裤。 陈隐随手扎好马尾,拿走床头的手机,走时回头瞥了眼,陆悯没来得及装睡闭眼,她用不太善意的眼神将他全身一扫,随后离开。 相比于总裁与总助们的忙碌生活,陆秘书的工作会轻松一些,在没有事务的日子里,都在整理文件,给老板端茶送水接女友。 陆悯负责了罗毕言一部分的私生活,某种意义上的一种管家。 中午易青来了趟罗氏,下午她有课,陆悯又把她送回学校,一整个中午都没休息上。 返程时,微信响了一声。 [。]:从今天开始,你要每隔一小时给我报备,给我发照片你在做什么,发我你的定位,有条件的话要附加一条大于十秒的语音,说什么都可以反正你要和我说话,不加班的日子来我公司后路接我下班,每天晚上睡觉前和我说你今天和哪些人讲了无关工作的话,每周定期查手机查电脑查所有信息设备。 陆悯看得要晕字了。 “好,我知道了,”他不知道还要说什么来凑齐十秒,干脆非常缓慢的说,凑够了十秒就发送。 隔了那么久,“。”发来一个小爱心的表情,表示她很满意。 这是一种负担,受控制受监视的负担,压在陆悯身上,意外的显得不那么重。 她那么高频度的关注他,说明他在她心里其实还是挺重要的吧? 陈隐的变本加厉,反而让陆悯感受到一点微弱的安全感。 “陆秘回来了,你有什么问题都问他吧,他脾气好随便问哦。” 文总助和实习生小郑在茶水间倒小饮料喝,看见陆悯一边用手机一边回办公楼。 小郑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人非常聪明,读的本地的一所优秀大学,托了点关系,进入罗氏实习,只要实习期间不作妖,老老实实的,能保证她转正,然后稳定工作。 小郑提溜着一叠文件书,快步赶上要回办公室的陆悯。 陆悯自然地关掉手机,放进口袋,“怎么了,工作上有问题吗?” “嗯嗯!陆哥你能不能帮我看看这份文件格式对不对?下午要给总管签字,我怕格式不对挨批,”小郑把文件递给陆悯,顺手还把新买的咖啡一起给他,“你刚回来,外面很热吧?我请你喝。” “谢谢,你喝吧,我不喜欢喝咖啡,”陆悯微微抬唇,露出温润却有带着距离感的微笑,“你坐吧,我帮你看看。” 小郑感激道:“谢谢哥!” 能遇上陆悯这样的老师,很幸运,大部分人进职场会遇见各种各样的智障,智障同事、脑残上司。 把一堆杂活甩给你,让你跑东跑西最后也学不到一点东西,多问一嘴工作的事,就像欠了他钱似的,要挨凶挨批。 陆悯很快把文件浏览完,把上面的格式问题以及小郑没能发现的用语问题全部指了出来,小错多,大错没有。 他将错误的地方用铅笔勾上,详细给小郑讲如何更改,如何避免,总时长花费不过十五分钟。 “谢谢陆哥,真的太谢谢了!”小郑激动得呲牙咧嘴,她把咖啡袋放在陆悯桌上,“你一定要喝,这是我作为感谢的!” 她说完,捧着文件快速离开,回她工位上去。 八九月都是工业物资供应的淡季,生意少,有也不是新生意,不需要到处奔波跑业务。 罗毕言有空就摸鱼,老板摸鱼,秘书当然跟着摸鱼。 一整个下午,陆悯没有外出任务,在办公室坐了一下午,按陈隐要求的,隔一个小时开始报备。 她的要求几乎都能做到,除了语音,陆悯没办法在这么多人的办公室里发语音。 陈隐没强求,毕竟她说了,“有条件”再发。 下午六点。 陆悯打卡下班,抱着西装外套下电梯,文总助和他坐的同个电梯,碍于电梯人多,他们都没说话。 一到车库,文总助忍不住勾肩搭背,笑着贴上来问:“陆秘的春天来了吗?” “什么?”陆悯不解。 文总助嗳一声,有些嫌弃的眼神投过来,“你看,非要我把话说直,你谈恋爱了是不是?别骗我哦,我看得出来。” 陆悯平时没什么朋友,唯一能说得上话的也就文总助了,他一副很确定的样子,看起来瞒不过他。 只要不袒露对象是谁,就可以了吧。 陆悯点头,“嗯。” “恭喜恭喜呀,”文总助笑得更开心了,“那你这不请我出去吃个小饭,喝点小酒庆祝一下吗?” “这……不行,我要回家给她做饭,”陆悯没敢说还要去接下班,万一被看见了就不好了。 “咦……”文总助拍了拍陆悯的肩,“看起来控制欲很强啊?” 他不说,陆悯权当没发现,他一说,才恍然察觉陈隐的控制欲,那不叫强,简直叫变态。 陆悯隐约知道陈隐家里对她控制欲也挺强的,他不怪她也这样,他甚至喜欢她这样。 “还好吧,”陆悯笑了笑,拉开车门,“明天见。” “好吧,小情侣真可恶,”文总助摆摆手,也拉开自己的车门,“拜拜,有空我们出去吃个饭呀。” “嗯,”陆悯当作没听见前半句话,心跳却不自觉的变快了一点,唇角轻微上扬,有淡淡的笑意。 . 陆悯家。 鞋柜,茶几,浴室洗手台、置物台,卧室衣柜、飘窗,全都摆上陈隐的物品。 整个房间一下就被填充丰盈,看起来有了点生活气息。 这些都是陆悯在洗完碗,洗过澡才看见的。 连床品都换了,用的都是陈隐喜欢的被单被套枕套,陆悯的枕头她没换,她添了一个枕头在旁边,和他的挨在一起。 一张床上桌立着,陈隐懒懒地撑手在桌上,用电脑视频会议,她这边闭了麦,只听员工汇报。 已经晚十点多,陆悯想睡觉了。 电脑摄像头距离就那么大,他现在睡觉,也没关系吧? 陆悯小心坐下,吃过药片后,轻轻躺下,陈隐坐姿不端正,一条腿膝盖曲着摆床上,一条腿支着顶着小桌子。 陈隐向旁边瞥了眼,微张开手,遮住嘴巴,盯着屏幕中的员工,命令陆悯:“不许睡,我没睡觉之前不许睡!等会我还要查你手机和电脑。” 她一天没和他说话了,只在微信上给他发消息,大多原因是她忙,还有部分原因是昨天在他面前失态,她心理作祟,不愿意和他开口讲话。 她偷偷摸摸开小差讲话,陆悯挺想笑的,会让他想起很久以前,读高中的时候。 陆悯所出生的村子,是没有学校的,小学要走到镇上,路很烂很陡,陈家资助后,通了一点近路大道,初中读得很顺利。 镇上没有高中,陆悯高中是在城里读的,因为成绩优异,又碰上国家政策,是真正的从山里读出来了。 那是一所初高中一体中学,陈隐当时还在初一,初一的她已经非常优秀,国旗下讲话、活动主持、每周念报,都是她。 但是,这样的陈隐也还是会开小差,有一次公开课,要到高中部的一间录像教室录视频。 陆悯偶然路过,看见陈隐坐在靠门的位置,老师讲得热火朝天,隔着门都能听见小蜜蜂的声音,陈隐却在角落玩手指,时不时捂住嘴,和同桌偷偷讲话。 一阵发紧,迫使陆悯从回忆中清醒,她在用力地抓他,像是惩罚他的走神。 “呃……” 短小的喉间音节滚出,带着潮湿的气息,陆悯难以控制地夹起腿,埋头在枕头里,只露出泛红的耳朵。 “手机打开,我现在就要查,”陈隐假装喝水,偷偷说了句话。 陆悯当然不会拒绝,只是陈隐操控着,让他很难去拿手机,他也不好意思躲开。 她才不愿意去拿手机呢,最后还是陆悯颤颤巍巍地把床头柜上的手机拿来,递到她腿上。 “密码。” 陈隐面无表情的用空手拿手机,他的手机连手机壳都没戴,一台平平无奇的深蓝色17pm。 陆悯抬起手臂遮眼睛,挡住晃人的吊顶灯光,“唔……210300。” “什么乱七八糟的,”陈隐用手机挡住自己的嘴。 成功解锁。 消息非常多,秘书工作要负责对接,对内公司上上下下,对外各种懂事总裁秘书助理,陆悯的微信联系人已经来到了一个诡异的千位。 最近有聊天框且聊天时间距现在近的,有罗毕言,文总助,易青,置顶是“。”。 别人好歹还有个备注,陈隐就是个微信昵称,她也没管他,知道他肯定要替她瞒一瞒遮一遮。 陈隐松开手,把略带黏腻的掌心往陆悯胸口擦,“你去练练吧,胸肌太小摸起来不舒服。” “嗯……”陆悯小声回应,他没动,任她在这儿玩。 陈隐把一个个人的聊天框全部打开翻记录,都没特别的,陆悯好像不喜欢看手机,大多时候回复一个嗯字就结束,交代工作也用精短字句。 没有某博,没有某书,没有某音,没有某手,没有某站,没有某。 手机里除了微信和某宝,就是各种交税软件,购票软件,银行软件,地图软件。 相册只有各种文件收据发票,其他一无所有。 陈隐惊讶于陆悯的私生活,原来这么的平淡,不看视频不看电视不看不拍照。 她有点小兴奋,又有点小激动,难得见到陆悯这种人,她立刻说:“电脑拿来。” 陆悯迟迟没动静,陈隐还以为他不乐意呢,皱眉侧脸,没想到他整个上半身都憋得通红,支支吾吾的想说话,又看见陈隐的会议麦开了,不敢说。 她关掉麦克风,问:“怎么了?” 陆悯撑手坐起来,一边摇头一边把电脑递给陈隐,“没什么。” “到底怎么了,你要死啊!”陈隐冷下脸,推了把陆悯。 从镜头看,像是陈隐满脸愤怒的在打什么东西,正在讲话的员工突然闭嘴。 陈隐点开麦克风,冷道:“继续。” 关掉麦克风,她冲陆悯翻白眼,打开电脑,“密码。” “……是刚才那个,”陆悯把自己蜷起来,接近190的人,蜷起来简直像只巨大的流浪狗。 陈隐输入密码,打开电脑,时不时瞥眼瞄陆悯,他一直在偷看床头柜抽屉,脸红耳红,像看见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他不肯说,她就非要去看,趁他不注意,她上身越过他,拉开抽屉。 “这有什么?”陈隐不解。 这里面有什么奇怪的?让他虎视眈眈这么久。 “真没什么,”陆悯有气无力地推了推陈隐,“你的会议,还没结束。” 抽屉里面都是些比较小的用品,除了常用的s码穿戴,其他的都没用过。比如会跳的鸡蛋,电动牙刷,指尖硅胶小衣服,展扩肌肉小塞。 陆悯的接受能力太弱,陈隐暂时也不想当禽兽——虽然禽兽行为已经很多次了。 陈隐朝陆悯翻了大大的白眼,坐回床上,边查电脑边听会议。 她一脚把陆悯踹到床下,“滚去把把洗了,自己睡觉,别烦我。” 21. 21 陆悯是典型意义上的老实人,陈隐发现了。 手机里没有任何娱乐痕迹,电脑也没有,电脑上除了常用的办公软件和各种文件,竟然没什么软件了。 陆悯本人,也没有任何典型意义上的爱好,不打游戏不抽烟不泡吧,甚至不主动社交。 谁都可以和陆悯搭一句话,谁也都没办法和他深入交流。 陈隐感到显著的快感,她喜欢陆悯这样的人,除了她和他家里那个大伯,好像……他谁也没联系。 陆悯的大半个世界是围着陈隐转的,她特别满意,一想到有个人睁眼闭眼都是她,只属于她,就极大地满足了她的控制心理。 “陈总,我们的汇报就是这些了,您看有没有哪个流程有误,我们立马联系同事修改。” 耳机中传来员工的声音,陈隐合上电脑时,顺便收起笑容,“没什么问题,做得很好,再接再厉,快休息吧。” 挂断视频会议,陈隐下车去找陆悯。 他确实在乖乖洗澡,玻璃门上水雾缭绕,陈隐推开门,他意外地转头,她当什么也没发生,拿漱口杯开始刷牙。 那不就是想看他身体的意思么? 陆悯没关门,继续冲洗。 他有每天都在清理,以保证身体上的每一寸皮肤都是干净而鲜白的,没有任何毛发,所以当陈隐直勾勾盯他时,他在短暂的害羞之后,会向她袒露身躯。 陈隐冲掉牙膏泡沫,在镜子前倒各种瓶瓶罐罐擦脸,“明天你放假吧?我和你一起去买菜,再买点酒,然后待在家里,怎么样?” 这样温馨的日常是很美好的,比起惊心动魄,和追求各样刺激,陆悯还是更喜欢平淡一点,就这么和陈隐待在一起,像正常情侣一样,会让他感觉到罕见的幸福。 “好,”陆悯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 幻想是幻想,现实是现实。 众所周知,清晨菜市场里的菜肉最新鲜,但是要起个大早,七点半出门是最好的,天还没热到离谱,新鲜的菜也还有。 然而,陈隐根本就起不来。 在床上死皮赖脸懒到八点,陈隐终于醒了,磨磨蹭蹭收拾衣服头发,吃个早饭,出门就接近九点了。 菜市场离陆悯家不远,两个人步行前往。 陈隐担心被人看见,穿了防晒衣,戴着防晒面罩,全身上下就露个手出来牵陆悯。 步行十分钟,抵达菜市场。 陈隐从来没来过菜市场买菜,家里有家政,公司有专员,从小到大,她都没有到菜市场过,顶天是在超市买点蔬菜。 也就从来不知道,菜市场还能这么大,巷子有多又长又挤,人挤人,时不时还会碰到旁边摊子的菜,沾一身的水。 “这里面好像有点臭,”陈隐看见周围很多人,吐槽得比较小声,也比较委婉——她自己心里认为的委婉。 隔面罩,周围又喧嚣,陆悯听不见陈隐说话,只能弯下腰,凑到她面前,她重复一遍,他才听清。 陆悯解释:“这里面卖什么的都有,人多,难免有味道,等会你不去生擒区,我单独去,好吗?那边味道会更大。” 陈隐摇头,“不,我就要跟着你。” 生擒又怎么样,陈隐觉得臭,但不是不能忍,关于以前资助陆悯他们那个村子,她什么都记不得了,但还记得一下地就踩到一坨鸡屎,之后换了鞋,又踩到鸭屎,鹅屎,狗屎,羊屎,猫屎。 踩过这些,陈隐心理阈值提高了。 大部分菜市的卖菜阿姨老叔似乎都认识陆悯,他们很热情地招呼陆悯过来买菜。 陈隐说要买酒,那就要做一点下酒的菜,酸辣的浸泡食物很合适,比如柠檬无骨鸡爪,酸辣虾,酸汤肥牛。 陆悯停在一家摊子前挑辣椒,香菜,买菜的是个看起来有五十多岁的女人,阿姨为人亲热,见到陆悯就开始唠嗑。 “有些时间没来了,我还以为你搬家,不住这边了!”摊主乐呵呵地递出菜篮。 她这时看见陆悯身边有人,以为也是来买菜的,单独给了陈隐一个筐。 陈隐摆了摆手,陆悯将菜篮递回去,“姐,她是和我一起的。” 摊主笑着点了点头,“噢,噢!是你妹妹还是女朋友呀?” 陆悯看了陈隐一眼,她露在外的眉眼轻轻上挑,他懂了她的意思,转过头把挑好的菜给摊主,“是女朋友。” “哎哟,挺好挺好,我看看啊……”摊主调按电子秤,“一共九块七,给九块五吧。” 陆悯付款,继续往里走。 说实话,一路走一路买,陈隐也没看明白怎么挑菜,她就觉得陆悯挑捡很快,也不讲价,买了就走,赶时间似的。 这边有卖现做肥牛卷的店铺,陆悯多买了一些,机器制作,很快。 就是虾的那边排了长队,要等着一家一家称。 虾在海河鲜区,四处飞溅鳞片和血渍,到处都是腥气。 陈隐离陆悯非常近,几乎是贴着他,她怕这里的鳞片溅她身上。 “下次我不来了,”陈隐捂着鼻子,“你以后买完菜回家必须先洗澡洗衣服。” 她语气嫌弃得要命,像在指责陆悯买菜回家身上很脏。 他抿了下唇,有点委屈:“我每次都有先洗澡的。” 陈隐倒真没那个意思,她只是提醒一遍,她自己说出口的话,并不能感知到自己的语气。 她堆了点火气,没好气道:“我有说你买菜回家不洗澡吗?” “……对不起,”陆悯顿时警铃大作,慌慌张张低下头。 “喂,那边那个,你买什么?” 摊主叼着烟,大声吼问。 陆悯小心地看陈隐,面罩遮脸,完全看不出来她什么心情,他只能暂时忽略,往前去称虾。 …… 除了下酒的凉菜,还有蚝油生菜,萝卜排骨等的小菜,陈隐要看电视,陆悯便把所有的菜都端到茶几上。 家里刚好有两个小坐垫,铺在地上可以坐在茶几面前吃饭。 陈隐换了个85寸的电视在陆悯家,距离茶几3.5米,正正好的距离,看着眼睛不会太难受。 她吃得多,喝的酒也多,一边看电影一边吃饭喝酒,完全不和陆悯说话。 酒一瓶接一瓶,陈隐一个人喝了至少有四瓶,陆悯没喝多少,甚至没吃几口东西。 他还记得她说的话,她说,觉得他需要锻炼,喜欢更大的胸肌。 在还没有正式的健身前,陆悯不想吃太多东西,而且,不知道陈隐什么时候来兴趣,可能会和他那个一下,总之,他最好还是少食。 陆悯发现,陈隐喝酒时特别喜欢吃入味的东西,比如泡在汤汁里的 鸡爪和虾。 他记住了。 突然,陈隐扭头,“你光盯我不吃饭啊?” 陆悯难控制地快速眨眼,有些慌乱,“我……我不是很饿。” “那你亲我一口,”陈隐抬起一边脸颊。 她一般不在这种事上骗他,应该是……真的想要他亲吧? 陆悯犹豫,缓慢靠近,他还没亲吻上,她先把脸凑过来,主动贴他的唇。 “嘬嘬,”陈隐笑着勾他下巴,“让你亲你还犹豫什么?” “对不起,下次不会了,”陆悯低声道,他感觉她喝多了。 不然怎么一会儿不想理他,一会儿要他亲? 陈隐动作变慢了,可见得她确实喝得有点多,但绝不是喝醉了没了意识,她酒量好,连灌酒都不怕,几瓶气泡酒还能醉么? 微醺之后,适合小睡,陈隐躺在沙发上盖薄被午睡,一觉睡到下午四点半。 这会儿的太阳很大很晒,落地窗帘是浅色,烈日透过,很晒,陈隐感觉非常热。 热源一半来自毒辣的太阳,一半来自身后的男人。 陈隐坐起来,吵醒了贴在她身后的陆悯。 陈隐起床气不小,她很想凶他,质问他干嘛要挤在沙发上睡觉,可是看见他惺忪的眉眼,懵倦的神情,她又不想发脾气了。 白净的脸上压着枕痕,交错纵横红痕迹,软肉微微内陷。 不是工作日,陆悯不梳背头,头发睡得凌乱,少量头发遮住眼睛,整个人充斥懒懒的轻松感。 陈隐分不清是酒的残留,还是醒时的不清醒,她觉得陆悯越看越好看,漂亮得令人挪不开眼,想要一直盯着,用目光当唇舌,舔舐他的所有器官。 陆悯跟着坐起来,挪到沙发边上,“挤到你了吗?对不起……” “你觉得呢?”陈隐掐住陆悯的脸,逼他抻长上身,“你上班挺聪明,到我这里变成蠢蛋了?这么小的沙发,睡两个人肯定挤啊。” “对不起,我只是想和你一起……唔。” 话语,是被亲吻堵住的。 一点前戏都没有,双唇被硬生生撬开,熟悉且湿润的唇齿勾着陆悯的,狠力地在他下唇上咬,像是以此惩罚他的私自挤沙发。 陆悯本来就没坐稳,被陈隐推搡,掉在地上,她还跟着他下沙发,坐他腿上,扶他的腰。 人是高大的,腰是细软的,跟着每一下触碰疯狂颤栗。 陈隐拉开茶几抽屉,寻找她存放的工具,掏半天也没掏到。 找得心烦,偏偏电话还要响个不停。 陈隐把响的手机拿过来,这是陆悯的,来电人是陆送军。 “挂了吧。” 陆悯别开脸,两手撑在身后的地砖。 陈隐哼笑道:“万一你大伯又出事怎么办,你不会怪我吧?” “他人在医院,身体没有毛病,有护工和护士,不会出事的,”陆悯语速快,他握着陈隐的手,挂断电话,“我……” 他羞耻,开不出口,整个脸颊洋溢反常的红润,“那个……我做过处理。” 陈隐从来没见过陆悯这么主动,她忍住笑意“哦,就是想让我操.你的意思呗?” 如果这样说,就能让她开心,让她喜欢他的话…… 陆悯点头,“嗯。” 陈隐道:“重复说一遍。” 22. 22 “……我……” 陆悯真的不好意思开口说这种话。 经常性的,他好奇,陈隐明明生活在那么有钱的家庭,对她的教育也会很严格吧,可她屡屡说出的话,都让他很吃惊。 她应该谈过很多人吧,经历过很多,所以说出这些话,她不会害羞,不会不好意思。 陆悯抿起嘴巴,微微偏脸,突然有点不愿意开口,又怕她生气,反复纠结了几秒,他还是贴到陈隐颈下,很小声地重复话语。 他心里想什么,她都还不知道,只听见耳边像有小羽毛挠似的,又痒又轻,温沉的嗓音无形间带着蛊惑的性感。 “嗯……” 陆悯轻轻闭上眼,在一片漆黑中,双眸在眼皮下,忍不住地向上翻。 他想把眼睛闭着,就像晕厥和睡觉一样,可是陈隐一直在叫他,就只能缓慢睁眼开,用涣散的目光看她。 天地好像在旋转,陈隐身边有重影,她在无意识地皱眉,整条手臂的筋骨和肌肉都显形。 一片模糊。 陈隐俯下头吻陆悯湿润的唇瓣,用舌尖舔他的双唇缝隙,在他想要更亲密的吻时,她忽然抬身远离他,“你叫我主人好不好?” 他的接受能力低下,就更应该锻炼他,给他脱敏,不是吗? 反正人家宠物店卖小狗,小狗胆小什么的,都要拉出来脱敏。 陈隐拍拍陆悯的脸,他在装死,“快点叫啊!” 陆悯抿嘴,不肯叫,陈隐气不打一处来,一边凶一边吼,和他僵持了几分钟。 如果是在下次,陆悯可能就答应了,但今天已经让他说了别的话,一天这么下来,说这么多践自尊的话,是个人都受不了,何况对方是陆悯。 直到最后,陈隐也没能如愿以偿。 …… 陆悯没什么力气做饭,晚饭是点的,点了很多油炸碳水食品和甜品。 陈隐不太爱吃,但是以前陈生洁总是不让她吃这些,她的叛逆期从青春期持续到了青年期,陈生洁越不让,她越要。 在最后两杯冰奶茶送到之前,于圆给陈隐打来电话。 她看了眼联系人,到阳台上去关着窗门接。 “怎么了?”陈隐的心情因为陆悯今天下午的不配合儿有点坏。 她今天出去买了盒新的香烟,虽然抽了几次,几次都是一口就丢,却还是不死心,很幼稚地认为做这些别人不让做的行为就可以反抗,就可以有虚假的掌控,有心理安慰。 细支薄荷烟,第一口进嘴还是一股灼烧的焦油味,陈隐掐在指尖,苦得直眯眼。 于圆一听陈隐随心的语气,连声叹气,“你妈把我轰炸了,你还问我怎么了!她都找到我妈那儿去了,说我带着你瞎混瞎玩,说你肯定是被人骗了往外跑。我姐停了我三张卡,你想想怎么办吧,我连泡吧的钱都没了!” 作为好友,于圆真的很担心这位曾经的被资助者的来历,究竟是怎样的人,能让陈隐紧追着不放。 “什么样的人?长得好看的,身材辣的人,”陈隐不以为意,她尝试再吸一口烟。 这一口的香烟入嘴终于有了淡薄荷气味,可还是压不过明显的焦味儿,明明是正规商店正规牌子,竟然还能这么糊嘴。 于圆说:“我求你了,你回家和你妈说两句话吧,你和那男的混,不能连带把我祸害了吧?你妈一直问我你在哪儿,我没说,她又报警了你知不知道?” 陈隐的心情直线下滑,“你管她做什么,一个疯子,晚点我给你打点钱,自己出去混吧,我现在回家一趟。” “行吧行吧,有什么结果都记得和我说,”于圆拿到钱就松了态度,甚至很亲热地啵了下手机。 “咚咚。” 敲击玻璃的声音。 陆悯指了指茶几,示意陈隐,所有的外卖都到齐了。 陈隐收起手机,推门入室,停在陆悯身前,将香烟递到他嘴边。 他不想抽,她非要他抽,用劲儿将烟嘴怼进他的唇缝。 从来没抽过烟的人,接触到正燃烧一半的香烟,很大概率会被呛。 陆悯被呛了。 浓烈的烟气进入喉咙,像爬了无数只蚂蚁,在啃咬气管,陆悯手背捂唇,咳嗽不停。 陈隐随手把剩下的烟丢在地上踩熄,回卧室换衣服,“你自己吃,我出去了。” “晚上还回……”陆悯想问,可惜陈隐出门太快,眨眼她就砸上了门。 …… 陈隐先打车回自己家,把停在车库底下的一辆Roma开出来,这辆车通体亮红,非常张扬,陈生洁看到一定会批评的那种。 开这辆还比较快,大多数车不会往法拉利身边开,磨蹭刮花赔钱多。 陈隐时不时的超速一下,又减慢速度,花了不到二十分钟回陈家。 大门有保安,陈隐狂按喇叭催促赶紧开车,保安确认车牌,放行通过,她立马踩油门飙进去。 主院开了全灯,陈家一家人都在里面。 陈隐恨不得要把这辆Roma撞进去,一路开到青石板上,还是管家看见她了,冲上来劝她,她才没有继续闹。 陈隐下车,把小包扔在地上,“我妈呢?控制狂没完没了是不是?” 大客厅里只有陈隐的外婆和几个家政,她们互相看来看去,有个年轻的家政指了指楼上。 陈隐二话不说上楼,根本不理她外婆。 螺旋楼梯很长,陈隐踩得用力,噔噔地往上爬,吵得不得了。 陈生洁从楼上走下,把着扶手,冷眼道:“闹什么脾气?你多大了还学小孩子一样撒脾气不讲理。” 陈隐挤开陈生洁,往她屋里走,“谁不讲理?你想报几次警,骚扰于家干什么?我在外面住,你别来烦我。” “我烦你?你要不是我亲女儿,我会管你?”陈生洁跟着她回房间,“你要干什么?” 陈生洁经常住在外面,隔三差五回陈家老宅,这里的房间主要放一些重要的物品,比如房产和存折。 陈隐到处翻柜子,翻得乱七八糟,陈生洁拉又拉不住,只能指着她骂,“你个死没良心的,你到底想干嘛?我关心你,你不识好歹,你是白眼狼吗?我一个人把你带大,你就这么对我!” “行了!”陈隐终于翻到户口本。 户口本里只有陈生洁和陈隐,这么多年没动过,她把户口本带走,回自己卧室,“明天和我去办分户,再烦我我就跳楼。” “你……你还威胁上我了?”陈生洁不可思议,不敢相信陈隐可以随便说出这种话。 她不知道陈隐的脾气为什么突然变了,为什么以前还好好的,自从她在子公司任总裁,分到公司的权之后,整个人就变了。 喜怒无常,脾气暴躁,易燃易爆。 陈隐外婆这时候才慢慢走上楼,站在卧室外,看见满屋狼藉,拖着老态的声音提醒道:“生 洁,把房间收拾好,不要让人看笑话。” 陈生洁沉默了会儿,弯腰捡东西。 收拾完,陈生洁给私人医生打去电话,“陈隐精神出问题了,你想办法带她去检查。” …… 跳楼是不可能的,陈隐觉得活着还是挺有意思的,还有人等着被她搞呢。 陈家卧室的床又宽又大,而且十分软,睡在床上像陷进充实的棉花。 已经凌晨三点多了,陈隐还是睡不着,之前开的药好长时间没吃了,和陆悯在一起睡都能睡着,今天没吃药,没挨着陆悯,竟然失眠了。 这时间,这么晚,陆悯应该睡了吧? 陈隐还是给陆悯打视频过去,他要不接,她明天晚上回去就骂死他。 视频电话的铃声扰耳,当陈隐以为陆悯不会接时,电话通了。 镜头漆黑昏暗,枕头被子摩擦的沙沙声传过听筒,似乎是陆悯在被窝里动,陈隐情不自禁地跟着缩进被窝,侧躺着盯手机。 屏幕亮光微微照亮陆悯的脸,眉眼惺忪,散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多半没睡好,像刚睡着就被吵醒。 “唔……” 声嗓绵绵且沙哑,在夜晚下,彼此注视着视频里的对方,显得格外暧昧。 陆悯先慢吞吞说:“对不起,实在太晚了,看你没回来我就先回卧室了,刚才快睡着了。” 看起来真的没睡好,整个人都倦得没精神。 陈隐用被子罩住头,整个身体缩在被窝,声音闷小,“我不开心。” 短暂怔愣后,陆悯打开床头的小夜灯,让自己的脸在镜头里变清晰,“……发生什么了?” 在要不要向陆悯说实话,让他缓解她心情和担心他拿这事拿捏她之间,陈隐选择了中和 她需要一个人来听她发牢骚,不然要憋坏了,但又不想把自己的困境告诉陆悯,她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 于圆也是一个诉说对象,可于圆的家庭和谐,她不理解陈隐为什么要和家里闹,她的认知里,只要陈隐回家,和她妈妈外婆好好沟通,就一定能解决。 然而陈隐一听见陈生洁的声音,就像动物应激,各种脾气都上来了。 陈隐在被窝里,极其简单的把所有事情转成一句话:“我妈控制欲太强了,我难受。” 目前陈隐已经掌握部分实权,控了股一些股份,但远不及陈生洁,陈生洁也完全没有要在近几年把公司放手给陈隐的意思。 陈生洁更倾向自己干,直到她彻底干不动的那天,那就意味着陈隐要持续这样的生活,直到那一天的到来。 陆悯不知道该怎样安慰陈隐,她家里的事,他一个外人怎么好插手。 他有办法,就是离开这个家,然而以陈隐的性格,她可能舍不得公司的权力。 想来想去,也找不到什么话来安慰。 陈隐听不到回应,更有些失魂落魄,她怪他,气他,恨他无用又无趣,把一切的恩恩怨怨全部甩在他身上,然后用他来撒气。 “你有什么用!”陈隐忍不住一声吼。 幸好在单独一层楼,没有任何人在寂静的夜晚听见她愤怒的吼叫。 屏幕上的脸,变得惊慌失措,眼神忽闪,在与陈隐对视几秒后,他垂下眼,声音颤抖:“主人,对不起,你现在可以出门吗?我没什么办法,只能陪着你。” 陈隐不吃这套,“死狗,贱狗!让你叫不叫,现在叫有个几把用!” 23. 23 天亮之后,陈隐洗漱下楼,现在刚到上班的点,陈生洁刚吃完早餐。 陈隐拿着户口本,拉陈生洁出门。 “放手,你做什么?”陈生洁力气不大,被陈隐连拉带拽到院外。 陈隐一个用劲儿,推陈生洁上座,反锁上门,快速进驾驶座,“昨天说了去办分户,顺便走一趟派出所。” 天天报警,浪费人家公共资源不说,陈隐也嫌烦,她是有完全民事权利的成年人,陈生洁没理由动不动就报警要她回家。 然而血缘关系是无法分开的,走不了法律程序。 陈隐多次想要和陈生洁断开联系,却又舍不得,陈生洁一个人抚养她长大,再这么对她偏激,心底总归有一层感恩。 “你开那么快,想去撞死吗?”陈生洁不得不系好安全带,陈隐开车太猛,生怕不注意就撞上玻璃窗。 陈隐根本没有踩刹车,反而更快加速,“我愿意和你去死,你愿意吗?” 她没在开玩笑,也没有想威胁人,可是乍一听这话,把陈生洁吓得不轻。 陈生洁觉得陈隐可能是真的精神有问题,陈隐的父亲就患有精神疾病,听说精神病有概率遗传。 以前没当回事,陈生洁现在怀疑上了。 她默默拉好车门上的把手,“陈隐,你这些话,都是认真的吗?” “不然呢?”陈隐一脚刹车,陈生洁半身冲出去,又被安全带勒回来。 对于户口这种东西,陈生洁不是很在乎,分户不能代表什么,也证明不了什么,比起继续和陈隐对冲,她选择顺着陈隐一次,去办分户。 陈隐则到接警窗口,让警察登记她们家的情况,避免陈生洁以后再报警。 无故报警,因家庭内部纠纷多次报警,是不行的,警察只能在中间做调解。 陈隐不接受调节,“谢谢,不用调节,如果以后陈生洁女士再胡乱报警,请你们教育她,给她普法。我所有的个人名下房产,都被她安装了监控,严重影响我的隐私,也请你们教育她,不然我要起诉。” 警察详细了解情况后,判定陈隐属被骚扰方,不过终究是亲生母女间的矛盾,根源要从这里出发。 年轻些的警察能懂陈隐,年纪大些的警察劝她理解母亲,尽量避免冲突。 陈隐简单登记后,陈生洁也办完分户。 现在早十点多,陈生洁上班已经迟了。 陈生洁看了眼腕表,用指节敲车门,“我只请了两个半小时假,现在送我去公司,否则我马上减你公司的资金。” “我已经提交辞职表了,能不能早点通过?”陈隐拉开车门,插钥匙。 “什么?”陈生洁没太听懂陈隐的意思。 陈隐不耐烦地啧了声,“还不清楚?我说,我辞职了。” “你……”陈生洁怒不可遏地盯着陈隐,指着她也不知道说什么,不能上手打她,她在开车,这会儿去打,那要命么? 等会下了车,更不能打,公司门前打孩子,那不是董事该有的行为。 很快达到智件总部门口,陈隐拉开副驾车门,微笑请人:“妈妈,你可以走了,没事少给我打电话。” 现在是正坐班的点,附近人少,陈生洁压低声音质问:“是不是有人带坏你了?我告诉你,这个世界上除了爱你的父母,没有任何人会无条件对你好,你上了当,现在就道歉,我原谅你,我们就当从来没发生过任何事,你继续做你的总裁,我……” “安静点,”陈隐把陈生洁的手提包拎出来,“我走了。” . “没有人会没有原因的站在病房外面盯你,肇事的人已经在派出所了,是个男人。” 陆悯揭开饭盒,撕开筷子包装放在小桌上,“你快吃吧,我等会还有事要走。” “不行,你要替我找到病房外面那个女的,万一她是得了什么病,想来害我呀?”陆送军把电视打开,听里面的新闻播报。 这是三甲正规医院,有精神疾病的人不在这里,想谋财害命也不会在医院。 陆悯偶尔觉得陆送军想太多,又怕陆送军只是一个人待在这里孤单,所以一点小事就执着个不停。 “不会的,这里很安全,还有下次你再告诉我,好吗?”陆悯坐在陪护椅上,接听来电。 昨天晚上被陈隐大骂一通,陆悯今天依旧按她定的规矩,给她报备,她没有理他。 现在下午七点多了,陈隐终于理他了。 陈隐说:“在医院照顾你大伯吗?” “嗯,马上就走了,你回家了吗?”陆悯选择不在意他们之间的冲突。 不知道怎么解决,也不知道怎么安慰,那就跳过,当作无事发生,陆悯不想因为那一点小矛盾就和陈隐分手。 虽然现在在一起,也不太像正常情侣,但能在一起,陆悯就很满足了。 陈隐说:“没有,我把我车卖了,刚打车到医院,我上来找你?” “上来吗?可是……”陆悯看了眼专注看新闻的陆送军,他起身到病房走廊外的尽头,一边走一边小声说,“我大伯在这里,你要露面吗?会不会影响你?” “蠢狗,我在病房外面等你啊,”陈隐说话间,已经走进电梯,电梯信号不好,她直接挂了,不等陆悯回答。 关于辞职的事,陈隐是认真的,不过还没告诉陆悯,也没什么必要,说了有什么用? 大概七点半,陆悯收拾餐具,离开之前给陆送军五百的现金和一万的转账,嘱咐他在医院不要闹事,有什么事都打电话。 陆送军对这笔钱的态度是有钱就收,陆悯时不时要给他点钱养老,他认为这是陆悯的义务。 “你感觉差不多了就出院,赖在医院没什么用,过两天我来给你办出院手续,回家之后找个家政,”陆悯带走垃圾袋。 陆送军摆摆手,转头接着看新闻,“哦,去吧,搞得急手急脚的,一路慢点。” 病房门刚关上,陈隐伸手牵陆悯,看他另一只手上拎着垃圾袋,料想他是刚收完餐具,她嫌弃皱眉,抽手回来,在他身上擦来擦去。 “回我那套别墅去,”陈隐指挥道,“在金融区江边的那栋。” 陆悯说了声好,让陈隐定个详细定位,跟着导航去,他问:“你家……不是有监控吗?” “今天拆了,”陈隐降下车窗。 已经开到江边,今天天气不太热,七点多太阳也下山了,繁密的大厦陆陆续续开灯,冷光线从内向外透。 陈隐按下车窗,风吹进车内,把陆悯的头发向后侧面吹乱,日常梳发不用太多定型,狂风一吹就会乱。 陈隐伸手去摸陆悯的脸和头发,像摸小狗一样,用指尖挑逗,试探着问:“你有没有生气呀?” “没有,”陆悯说的真心话。 如果骂他,可以让她心情舒缓一点,那么他喜欢她骂他,他不知道该做什么来抚慰她的情绪。 陈隐慢慢收手,车窗降了一半,她靠在剩下的一半上,歪倒着看手机。 这份工作没了,她需要找下一份工作,她不想再从基层做了,累人不说,还伤精神。 陈隐手里有不少 资产,名下房产车产也不少,她犹豫着要不要注册一家新公司,资金肯定是够的,就怕陈生洁发疯,看她这么造反,一巴掌拍死她。 “到了。” 陆悯轻轻出声提醒。 “嗯,“陈隐熄掉手机,拎包下车。 这一片别墅不多,在市中心的金融街边上,房价高昂,还不好卖,陈隐当初花了不少钱买下这套,到今天连住都没住过几次。 家里有个家政,白天定时上门清洁,晚上回家,保持家里卫生。 客厅有巨大的落地窗,正对江,江岸对面是繁华的商业街,别墅像立于繁星之间。 陈隐去浴室洗澡,陆悯负责把晚饭做好。 她似乎不愿意告诉他,她离职了,但是他其实是知道的。 罗毕言今天上着班,突然接到合作通知,合作公司智件子公司更换了总裁,以后的对接人也更换了。 对罗氏目前来说没有影响,如果新任总裁能力不如陈隐,损害了罗氏利益,罗氏反而能拿到大额补偿金。 因此罗毕言没管,让陆悯去登记一下就算完事,陆悯趁机随口问了两句。 罗毕言权当陆悯在了解情况,实话实说:“好像是陈隐交了辞职信,我爸之前跟我说她们陈家里面事情很多,反正挺复杂的,我也解释不清。” 锅里的汤冒泡了,陆悯调小灶火,将小菜下锅,陈隐家没什么调料,她在家根本不开火,调料对她的作用很小,只能将就。 陈隐不提,陆悯不问,直到睡觉之前,两个人也没有说太多话。 陈隐枕在陆悯胸口,懒散说:“衣柜里有很多新的正装,应该都是合你身的,你明天自己挑一件穿吧,下午我来接你下班,晚上还回这边。” “好,”陆悯垂着眼皮。 他听见她的心跳了,又快又紧,急躁的人的心跳,似乎都很快。 拥抱是一个有特效的东西,它竟然能让陈隐这样的人冷静下来,感到温暖。 她一点点往陆悯颈下蹭,在他肩头,用齿尖厮磨,含住那一块纤细的锁骨,用虎牙咬,留下凹槽痕迹,她又探出舌尖舔舐。 痒。 陆悯不自觉地蜷背,埋头在陈隐头顶,湿漉漉的喘气扑进柔软的头发,散出黏糊的暧昧。 陈隐像小狗兴奋似的,在陆悯怀里轻轻地拱,直到整个人都坐起来。 啃咬肩膀不如亲吻双唇,陈隐转而咬住陆悯的嘴唇,在他湿润的嘴唇上绵长地吻吮。 神经兴奋起来,脑子好像都慢了,洋溢在短暂的满足中,陈隐有一瞬间,觉得和陆悯在一起好幸福,是她人生中最有快感的时候,无论是亲他,还是抱他,或是听他哼哼唧唧的喘息。 然而兴奋是瞬间涌来,也是瞬间涌去,和上次一样,陈隐在刹那间又沉寂下来,分开了双唇。 唇角弧度不自觉地归于平直,她错开眼,望向窗外的大厦。 亲吻消失,陆悯也有些失神,他躺在床上喘气,见陈隐没有了作为,那种被嫌弃的感觉弥上来。 他慢慢坐起来,短时间的犹豫后,主动去亲陈隐的唇畔,还带着湿湿的津液。 太主动,很反常。 陈隐被拉回注意力,淡淡看着陆悯。 “不开心吗?”陆悯轻声问道,他小幅度地更换姿势,跪在陈隐腿边,撩开自己的睡裤,“这样……会好一些吗?” 陈隐没什么心情,故意装不懂,“哪样?” 陆悯默了几秒,将睡裤彻底脱掉,握住陈隐的手,用舌尖碰指尖,开口有点艰难:“操……我。” 24. 24 幸福是短暂的,只能享受一瞬间,短暂的快乐之后,处境一定会降到冰点。 这是陈隐对幸福的理解。 这条理解适用于家人,工作,朋友,以及她切断的一切事物。 额头出了汗,陈隐埋在陆悯颈边,大汗淋漓,像是刚跑完步,健完身,疲惫得匀不上一口气。 窗外的灯光比傍晚黯淡不少,时间不算早了。 陆悯仰着头,修长的脖颈滑下一滴汗珠,落在陈隐的手臂上。 周围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切都变慢了,变长了,充斥着皮肤下诱发的温淡香气。 “我明天去备案,弄注册手续,回家会很晚,你要等我,不能自己睡着了,”陈隐埋着头碎碎念。 她抱得很紧,紧到陆悯感觉有一条暖血的蛇缠住他,想要把他纠缠至窒息。 他轻轻将手缠在陈隐腰后,回抱她,“……需要我接你回家吗?” 令陈隐比较意外的是,陆悯太主动了,又是说那些话,又是主动提出接她。 她有种惊讶的感觉,好像和陆悯在一起,不用担心幸福是短暂的。 可是陈隐打心底拴不住陆悯,不要她的钱,贡献出身体,她也有强烈的想法,认为如果某天和他分手,他也不会纠缠她。 “把你的房子卖了,住我家,”陈隐突然没头没脑地命令。 “……什么?” 陈隐坐起来,掐住陆悯的脖子,“还要我说第二遍吗?” “不用,”陆悯的脸变得更加红,缺氧而喘不上气,他闭上眼,眉眼轻微扭曲,却没有反抗陈隐,“那……车也要卖吗?” 陈隐愣了下,猛地松手,将腰间的穿戴扔在地上,拎着睡衣出卧室,“全部卖,以后开我的车。” …… 距离金融街较近的公寓平层非常好卖,在转手给中介的当天下午,房子就被买了。 陆悯的车是一辆奔驰E300L,低价出售,也没用多久时间。 陈隐的车库停着很多车,大部分她买回来都没开过,各种品牌各种型号,上到近千万,下至一百万,什么样的都有,陆悯挑了辆相对低调的卡宴。 一般人没太注意,同办公室的文总助一秒发现。 工作日,陆悯停车到车库,锁上门,正往电梯去,遇到上班的文总助。 “陆秘,你怎么背着我突然变老钱了?”文总助捧着一杯冰美式嘬,“这辆多少钱啊,我最近也想换车来着。” 装这是自己车没什么意义,陆悯其实不太在乎外界的看法,陈隐总以为他怕她把秘密说出去,他也不曾解释。 “我不知道多少钱,是恋人的车,我只是使用,车不是我的,”陆悯实话实说,周围有几个同事,他声音不大不小,靠得近的人勉强能听见。 “噢……你对象也太有钱了,百万车说给你就给你啊,”文总助按下楼层按钮,“我要是有你这张脸就好了,我还上什么班。” 说起脸…… 陆悯忽然问:“你有比较推荐的健身房么?” “有呀,就江边别墅区那片,有一家健身房人少,私教特别专业,性价比不错,”文总助对这些很熟悉,他打趣问,“怎么?你对象嫌弃你身材呀?其实我觉得你身材很好了,还是说她喜欢肌肉很明显的?” 陆悯哪知道这个,他只记得陈隐想要他有更大的胸肌,其他的部位,他还真不清楚,不好意思问,又不敢胡乱练。 “不是,就是想锻炼一下,整天在办公室坐着对身体不好,”陆悯随口编理由。 脸色平静,令人不得不信。 这段时间陈隐忙新公司的事,她刚选好地址,忙着装修,大多时候晚上九点多才给陆悯打电话,让他接她回家。 秋天家,雨水多。 陆悯恰好这段时间工作不多,几乎每天都是六点准时下班。 下完班正好去健身房,大概一个小时,回家洗完澡也不过八点。 家政发现陈隐家住了个男人,时不时地和陆悯碰面,基本认得他了。 一个多月,陆悯自己没发现什么变化,陈隐倒是发现了。 某天周末前夜回家,陈隐发现陆悯变得更有精神了,原本就有线条感的身体,变得更加锐利。 陈隐坐在客厅沙发,不动声色地打量陆悯,“你……健身了?” “嗯,没有太用力,变化不明显,”陆悯到厨房煎牛排。 今天的晚饭是煎牛排和沙拉,以及一杯陈隐总喜欢的气泡酒,明天她不外出,就算今晚喝多也没关系。 “我感觉还是挺明显的,”陈隐穿上拖鞋,跟随陆悯进厨房。 动不动就扒拉他的围裙,弹他的睡裤,朝睡衣缝里看,纯粹流氓行为。 陈隐一阵揣摩,“不是已经有一点么?别练那种牛蛙肌肉,我不喜欢,现在这样就可以了。” “啊……好,”陆悯不敢问,那胸肌呢? 他夹出牛排,摆进盘子,淋酱汁,“房子和车的钱,全部转到你卡里了,你收到了吗?” 这也是陈隐要求的,她要求陆悯把卖房卖车的钱全部交给她,她替他保管。 陆悯没说什么,当陈隐试探着问他,可不可以直接给她,他也直接答应了,在转账时特地标明“陆悯自愿赠予陈隐”。 至于陆悯本人存款,陈隐也有询问,对她来说不太起眼,她想把他的工资卡也转移成她的,可是他还有个大伯要供,她才不想接触除他以外的人,最终就罢。 牛排早已切成一块一块,方便直接吃,陈隐盘腿坐在沙发前,用叉子慢慢吃饭。 牛肉很嫩,煎的火候刚好,酱汁不多不少,几口牛排配着陈隐最喜欢的气泡酒,还有沙拉清口,她很快就吃完了。 “好吃,”她不吝啬地夸赞陆悯做饭的手艺,“你可以去当厨师,当那种有钱人的私厨,一天就做三次饭,说不定有有钱的人看上你呢。” “是吗?”陆悯微微弯起唇笑了下,她很少和他这样轻松地开玩笑,很放松。 陈隐撑在茶几上,“是啊,去做小白脸,以后不用上班了,不用给你老板卖命,也不用受我的气了。” “……” 陆悯听出点不对劲,脸色变了。 她是在试 探他吗?那他是不是不该笑?虽然他只是很喜欢她和他聊天。 反正……他不该笑的。 陆悯有些懊恼地蹙眉,陈隐看见那副样子,却意外笑了,真心的笑容,“你喜欢受我气吗?其实我觉得我和我妈都是一种人,阴晴不定,脾气差,跟神经病一样。” “就算是,那也只是一种疾病,治好就好了,”陆悯别走脸庞,盯着茶几边缘,“我不是说你有病,只是这样你的性格对我来说……很好,我……很喜欢。” 说出口,怕陈隐嫌弃他自作多情,不说出口,怕陈隐觉得他不是真心喜欢她。 陆悯实在很矛盾。 “你以为这样我就不会凶你了吗?”陈隐掐住陆悯的脸,“学声狗叫给我听,我看看你是不是真心喜欢我。” “一定要吗?” “你还会和我讨价还价了?” “没有,”陆悯立刻摇头,“晚一点再叫,可以吗?” “那你滚,”陈隐从地上站起来,踹了脚陆悯的肩膀,“我洗澡去了。” 她并不是真的生气,只是有点不耐烦,这对她来说,已经在努力让自己变得稳定了。 陆悯看出来了,轻轻地勾起笑,开始收拾茶几的残局。 这栋房子很大,相应的浴室也很大,里面有浴缸,能容纳两个人,陈隐就喜欢躺在里面泡澡,一泡就是半个小时。 陆悯洗完碗,回到卧室等待。 没过多久,微信来了消息,是实习生小郑的消息。 小郑手上有没做完的工作,现在还在公司琢磨,实在琢磨不透提炼文件的流程,她不知道今天的这项文件究竟哪里是重点,她觉得这文件简直不写人话。 [小郑]:陆哥,真的很不好意思打扰你的下班时间,但我实在是搞不懂这份文件,你有空的话能不能帮我看一下,哪些是需要提炼出来的,这份文件明天要下发部门,我怕提错了重点让部门出错。真的求你了,哥,帮帮我吧。 消息最后是一个小人跪地求求的表情包。 陆悯也是从实习生过来的,能理解小郑的急切,他回复好的,让小郑把文件传过来。 这份文件工作量确实不小,内容又多又密,很容易摸不着头脑,陆悯简单总结汇给小郑,时间不早了,让她先回家,明天公司里再给她详细讲解。 突然,黑影压上来,开始读手机屏幕里的绿色聊天框:“时间不早了,先回家休息,明天公司再给你讲……” 陈隐顿了下,笑道:“陆哥,你好贴心啊。” “只是帮个忙,”陆悯赶紧把手机关了,腾位置让陈隐坐到床上来,“她是实习生,不太懂这些。” 陈隐笑眯眯的,“我说什么了吗?” 她还真没说什么。 他也不相信她会计较。 “你在我面前的时候,就不要和别人说话了,”陈隐很计较,“你的家人也不行,背着我的时候随你便。” “……好,”陆悯将手机放到床头柜抽屉里,“这样,可以吗?” 陈隐欣慰点头,“乖狗狗,明天的衣服也要我给你选哦。” 25. 25 陈隐公司地址选好了,装修公司今天就开工,她只需要下午去现场监督一会儿就好。 她不上班,陆悯要,陆悯一周只休一天。 “这套黑的没有灰的好看,黑的太老气了,你本来就上年纪了,还穿这么沉的衣服。” 陈隐挑了一套深灰西装,不是定做,不过尺码符合大多数男性,陆悯这样身材优异的,穿上更合适,就像个行走的衣架子。 陈隐理了理陆悯的背头,笑着拍他大腿,“转个身给我看看。” 陆悯照做。 这套西装果然完美适配,刚刚好的腰身裤腿,显得他人非常高,宽肩窄要,很显瘦,还有挺拔的体态。 陈隐踩在床尾凳上,捧着陆悯的脸,在他下颌轻轻吻,“中午回家吃饭,我给你做。” 罕见的温柔亲吻,让陆悯十分不适应,他微微仰起头,抬手摸了下发烫的脸颊,“好。” 他不相信她做得出来什么菜肴,但是,只要不毒死,他都可以接受。 “中午见,”陈隐把陆悯送走。 陆悯坐室内电梯下车库,陈隐则去一楼院子开大门。 周围邻居都不太在家,忙生意的忙生意,忙看家的看家。 陈隐扶着门框,向拐角看去,“谁在那里,出来吧,我已经在监控看见你了。” 话音落,没人理会,陈隐抱手靠门,不多时,拐角真走出一人,是个穿衬衫的男人,拎着一个公文包。 “陈隐女士是吗?”男人停在距离陈隐至少有一米的地方,“我是陈董的私人医生,我们见过的,我叫郑枢。” 陈隐勉强有印象。 郑枢是挂名在中心医院的私人医生,大概从毕业后就在陈家做私人医生,今年是工作的第二年,是个二十八岁的年轻人。 他负责的这段时间,给她看过几次感冒。 “找我有事?”陈隐毫不收敛地打量郑枢,他穿得还挺悠闲。 郑枢说:“陈董担心您,想让我为您做一次心理评估,给了我地址,让我直接上门找您,不知道您现在是否有空?” “心理评估?”陈隐掏出手机拨电话给陈生洁。 电话拨通过后几秒,被挂断。 陈隐拉下脸色,收起手机,“我心理没问题,别来我家,我已经和陈生洁分家了,她让你找我也别来。” “可是,陈女士,你看起来确实状态不太好,”郑枢语气很温和,“我是你们家的私人医生,有职责关注你们的身心健康,如果你愿意,可以为你做简单的评估,结果不告诉陈董,我尊重人的隐私。” “尊重隐私的话,那你就离开吧,不要站在我家门口,”陈隐关上门。 她懒得深究郑枢是怎么进入这个小区的,也不想理会他的心情,不想和他将心比心。 …… 陈隐开车到附近的一家超市里逛了逛,想买点菜回去,不过那些花花绿绿的菜,她根本不知道怎么挑选,看见那些油腻腻的挂在钩子上的肉块,她连食欲都没了。 逛着逛着,逛到隔壁某某用品店去了。 她挑不来菜啊肉啊,但她会挑道具。 在大城市的好处之一就是,想买道具,基本都有线下店,可以看看现实的模样,以参考大小。 玻璃架里摆着一排从小到大依次排列的尾巴,金属前身,毛绒尾巴,从外观上看,像小狗尾巴,尾巴前段绑着粉色蝴蝶结和小银铃铛,轻轻摇都会响。 展示品下方有全新的未拆封盒装,陈隐伸手去拿,刚好也有人拿走她手边更大号的同款。 那款估摸比三指合并还要宽,陈隐随意瞥了眼,竟然是郑枢。 “好巧,”郑枢微笑着拿下盒子,到一旁的自助台扫码结账,“没想到在这里遇到。” 陈隐脸色骤变,严肃而冷沉,她跟到郑枢身后,“你等会要回陈家吗?” “不回,怎么了?”郑枢抖开包装袋,他意外于她肃萧的神情,随机看了看她手里的东西,有点明白了,“别担心,我不会告诉陈董。” 陈隐道:“我的私事,请你保密。” “这是为人的基本原则,”郑枢扫码付款挂着浅笑说,“不过,陈董真的很生气,她怕你被骗,现在看来也还好,你没吃太多亏。” 能在这家店遇到,当然都清楚对方的意图,因为这家的名字上标着大大的两个字——四爱。 陈隐啧了下嘴,开始扫码结账。 陈隐没太懂郑枢的意图,她结完账赶紧加快步伐,跟在他身后,看他一路走进地下停车场,去开车,全程都没有用手机。 “滴——” 车门解锁的声音。 陈隐站在一辆车后,没有刻意遮掩,郑枢很快发现她,他疑惑着转头,“还有事吗?” “没事,”陈隐收回目光,拉开自己的车门。 陈隐心里不太安稳,总觉得郑枢要告诉她妈,她妈知道她在外面搞这些,肯定恨不得打她。 虽然平时都是陈隐在顶撞,看似是占上风,然而实际上还是惧怕着母亲。 滴滴的喇叭声响起,陈隐回过神,不知不觉已经回家里的车库了。 她揉了揉头发,拎着袋子和随便买的一点菜上楼。 她原本心情很好,想做个饭玩玩,现在没心情了,就想赶紧糊弄,于是随便点了个外卖,假装是自己做的,盛在盘子里。 好让陆悯感动一下。 “是你做的吗?” 陆悯站在门口都闻见餐厅的香气,似乎是一道爆炒的辣菜,陈隐在他心里的形象很伟岸,但绝对无法与烹饪大菜挂钩。 “当是我做的就行了,”陈隐把拖鞋踹给陆悯,“赶紧进来,废什么话。” 陆悯将外套展抻,放在沙发上,到陈隐身边,想要抱她一下,却没好意思,“心情不好吗?” 她抬起头,他会意地落下亲吻,她便说:“嗯。” 陆悯拉开椅子,让陈隐坐下,他看了眼饭桌,有一道清炒时蔬,一道爆炒辣子鸡,米饭很明显是饭店里的那种米饭,颗粒大,挂水珠,一粒黏一粒,很软。 “是我回来太晚了吗?”陆悯假装没发现那是外卖餐食,坐在陈隐对面,他拿着筷子,询问,“我可以吃吗?” “不是因为你,吃吧,”陈隐撑在餐桌上,用指尖画圈,“我们结婚去国外生活好不好?这样就没有人打扰我们了,你只有我,我也只有你。” 陆悯愣了下,继续小口夹米饭,他赶时间,等会要回去上班,不然晚上就要加班了,“我们……不适合结婚,我的问题,我不适合结婚,对不起。” 陈隐有意刁难,“那我们就去国 外谈恋爱,一直谈。” “……” 陆悯没说话,埋头吃饭。 他知道她说的都是气话,她被各种各样的事情气到了,就在他这里胡乱的说一通,他也知道她并不是想和他一直在一起,只是在他这里可以逃离一些冲突和矛盾。 他没有犟,默默嗯声,听起来是答应,又不是答应。 “哼,”陈隐忽然翻了个白眼,摊开掌心,“手机给我,该查手机了。” 手机里,该怎样还是怎样,陆悯的一切无常,唯一变化的就是最近那个实习生和他联系非常多。 大多时间,是在教人怎么处理工作,她是个背景厚,但个人经验少的实习生,需要在公司学习很多,不然留下了也会被劝退。 小郑平时说话带很多语气助词和表情包,看起来性格就比较弱。 “她是你带的实习生?”陈隐点开小郑的朋友圈。 她本质不是个性格好观念好的人,在看别人的社交动态时,她完全没有羞耻心理。 陆悯回答:“是我们办公室一起带的实习生,我不是她的单一对接老师。” 很普通的朋友圈,基本动态都是发日常,分享生活、有趣的小瞬间。 陈隐退了出来,关掉手机,突然问:“你要不要看我的?” “看你的吗?我觉得……可以不看,”陆悯其实有点想看。 他不了解她的生活,她的现状,和她的关系完全是同个屋檐下的陌生人,为了欲/望而在一起,没有丁点的交流。 陈隐扫开手机面容,将手机推到陆悯身前,“给你看,你就看。” 里面会是什么呢?大概都是些合作商吧,或者一些她的朋友,家人。 只猜对一半,合作商确实是不少,朋友家人几乎没有,连同事都很少。 陆悯不确定自己应该点什么按什么,他抬眼望陈隐,陈隐却没理他了,自顾自地去门口小桌上拿手提袋。 “边看边做怎么样?”陈隐拆开包装,拎着金属圆球的末端,一甩一甩,毛绒尾巴和蝴蝶结跟着一起摇摆。 陆悯还没有尝试过这些,在发现陈隐有这种爱好后,他也试图了解,知道了有很多很多种类多存在,但他全都没体验过。 他抿了下唇,慢慢趴在沙发上,没有口头答应,但默认了。 陈隐玩起东西来,就不生气了,也不郁闷了,一个劲儿的琢磨。 很多时候,陆悯感觉不太好受,甚至于难忍的痛苦,但陈隐却很高兴,她高兴了,他便没有意见了。 这次也是。 “叮——” 微信消息。 陆悯睁开眼,雾蒙蒙的眼前,是陈隐的手机锁屏,上面有几条弹窗消息。 陈隐伸手解锁,当着陆悯的面打开来消息人的聊天框。 [郑枢]:陈董还是想给你做评估,找个时间我给你做,好吗?不然我要扣工资的,请你不要为难我。 [郑枢]:我希望今天的秘密不会泄露给别人,你也不希望,对吗?请尽快回复消息,约定时间^^。 当陆悯看清消息,很明显的愣住,腰背僵硬,他无法理解这两条消息的含义。 “死狗,”陈隐一时不顺心,抓住他头发,使劲儿往后扯,“刚才不看,现在看什么看,快点继续叫!” 26. 26 心理评估,无非就是填表,然后做一堆问卷,最后医生问两句。 陈隐将时间定在下周五下午三点,她那个时候才有时间。 至于地点,陈隐既不想让郑枢进她家,也不想去郑枢家,更不愿意回陈家。 思来想去,最终决定在陈隐的一套从未住过的小套房。 周五。 陈隐慢悠悠开车到小区车库,按电梯上楼。 这是个普通小区,她家是密码门,提前把密码给了郑枢,让他进去自己坐着等她。 她不慌不忙地晃过来,这会儿已经三点多,接近四点了。 陈隐输入指纹解锁入户,连鞋子都懒得脱,径直走向客厅,桌上有不少登记表,郑枢坐在单沙发里填记录表。 “你来了,”郑枢站起来,等待陈隐入座,“我们快速填完,不耽误时间,来吧。” 陈隐敷衍看了几眼,拿笔开始写名字,自身情况。 她神色淡然,看着倒挺认真,不过郑枢只瞥了一眼,就发现她在登记表上乱涂乱画,凌乱几笔,也看不出在画什么。 郑枢皱眉提醒:“陈女士,我们是在做心理评估,不要浪费我们彼此的时间。” “我什么时候答应你过来做表了?”陈隐一把扔开登记表,大大小小的纸张横飞,撒了满地。 她确实把答应两个字说出来,聊天记录中,她直接说了时间和地址,他还真以为她是过来填表的。 一张A4纸飘到脸上,郑枢有种被嘲讽戏耍的感觉,他耐着脾气,重新取表,“你的小姐脾气,不应该撒给我这样的普通员工,我也是公事公办。” 乍一听,还觉得处处有理,可陈隐不这么认为,她把新的表全部挥到地上,“公事公办?难道不是你这个贱人威胁我?你威胁我也没用,你爱告诉谁告诉谁,很感兴趣一个陌生人的床上生活吗?死变态。” 陈隐走到饮水机旁,接下半杯水,郑枢心里感觉不太妙,正想从沙发上起来,被她按住肩膀。 “哗啦——” 半杯水从郑枢头顶浇下。 陈隐将纸杯摁在郑枢脸颊,用他的脸来碾坏纸杯形状。 “陈隐!”郑枢在外一向保持温文形象,正装一丝不苟,这一杯水下来,头发湿了,外套也湿了。 水珠沿着他的脸骨,滑进衣颈,陈隐盯着它,直至它溶入面料。 陈隐用手掐住郑枢的下巴,“再来骚扰我,我马上起诉!” 她力气不算小,用力掐下巴,拧得人骨头疼,郑枢左右挣扎,晃动脸。 他皮肤非常白,和陆悯那样的皮肤很像,不过他偏粉白,白皮们很容易脸红,因为皮下组织薄,毛细血管真的会被掐破。 郑枢的脸颊肉眼可见的溢出小血点,当他疼得虚眼时,陈隐松手了。 “你长得还行,干脆去当鸭吧,做医生不收礼,累死累活能赚几个钱啊?”陈隐用一根手指挑开郑枢的领带,指尖戳他的胸膛皮肤,“你不适合当医生。” 胸口是很敏感的部位,郑枢感觉到被冒犯,猛地拍开女人乱来的手,“别跟我动手动脚,也别来说这些有的没的,我家是医学世家你不知道吗?” “我还不知道原来医生可以随意威胁别人,”陈隐取出手机,翻开相册,点开一张图片。 图片上郑枢在一台自助结账机前打开手机付款码,台上是一根中号金属棒,吊着丝带,挂着蝴蝶结的那种,一眼就能看懂那是什么东西。 “我记得你爸妈挺传统的,能接受你在外面买这些东西乱搞吗?”陈隐摇晃手机。 郑枢瞪向她,伸手去抢,她转身躲开,直接把图片传给郑枢。 “怎么解释呢?是你用,还是给你对象用?”陈隐轻轻捂额头,叹了口气,“好像都不太合适呢。” 郑枢这回真是生气了,红着脸扑过来,试图抓陈隐的胳膊,硬抢她手机,“你有必要吗?我说了我就是个打工的,你不来做评估我会扣工资!” “陈生洁都那么不人性了,你们一个个都还要铁了心跟她干,来冒犯我,威胁我,你怎么这么会装可怜呢?贱男,”陈隐抬手就是一巴掌。 大多时候,不是下死手的耳光,都只是单纯的响,而不会太痛。 郑枢被力推到沙发上,脸没什么感觉,后脑砸到沙发枕上,也没有受伤,他闭了眼,又睁开,陈隐立刻抓他的头发,逼他上半身悬空。 “以后别来烦我,陈生洁不能因为你不找我而扣工资,实在不行你就报警,自己私下去解决,”陈隐说完立马松手。 重新挎上小包,离开房间。 这房间什么都没有,郑枢想怎么搞就怎么搞,她完全无所谓。 被摸到皮肤,被扇脸,都是很奇异的感受,郑枢在沙发上仰着躺了会儿,慢慢坐起来,他揉了揉被掐红的脸颊,打开手机。 陈隐的对话框里,传来他自己的照片,和那物品同框出现,真的有点诡异。 看着粉色的丝带蝴蝶结,郑枢总觉得脸在发热,好像刚刚被扇的后劲上来了,很迷糊。 …… “周天有空喝杯酒吗?” 陈隐的手机屏幕上显示了这么一条消息,备注是“贱男”。 陆悯看见了,权当没看见,别开眼继续给陈隐按肩。 她最近东奔西跑,一会儿要监督工地,一会儿要监督仓库,全程还要和各种承包商和装修公司联系,简直累坏了。 而且,陈隐是个没节制的人,白天干业务,晚上干陆悯,生活忙得不可开交。 “没吃饭吗,使点劲儿啊,”陈隐闭着眼,也能看出她表情很烦躁。 “这样合适吗?”陆悯只加大了一点力道,太重怕按错位置,明早起来更酸痛。 陈隐道:“一般。” 她睁开眼,转头看向陆悯,他离得好近好近,睫毛似乎都要交缠上。 陈隐吻了下陆悯的眼睛,他忍不住一直眨眼,在她亲吻之后,他又睁眼,长长的睫毛像羽扇一样轻缓张开。 吊顶灯透下来,照得男人的脸近乎白得发光,陈隐忍不住微微歪头,吻他的唇。 歪头是必要的,否则鼻梁会戳到彼此。 这个吻持续时间有些久,含满征服欲和控制欲,完全是陈隐在操控他们之间的距离,深度。 时间黏糊了一段,陆悯感觉嘴有点麻,于是抬起手轻轻抵住陈隐的肩膀,额头靠在她颈窝,委婉地拒绝继续吻。 陈隐张开手臂,百无聊赖地抱陆悯,在他背后能摸到自己的手机,索性掏过来,抱着他玩。 微信有很多消息,各种各样的人。 陈隐的业务能力很好,是行业内有目共睹的,年纪轻轻就能担起集团子公司的总裁职位,办下和大厂的合作。 所谓是金子在哪都会发光,有几分道理,陈隐离职后注册新公司,她妈那边虽然非常抗拒,但业内更多的是期待。 他们期待一所新生的、具有饱满活力的新公司。 找陈隐合作和入股的董事可不少,每天都是成批成批的赶上来。 陈隐回复几条比较重要的工作消息后,终于点开了“贱男”的聊天框。 她慢慢放开陆悯,窝到他怀里打字。 陈隐的把那张诡异图片再次传给他。 并附上消息:想看这张照片了么?上面的你看起来很斯文哦。 为了气一气郑枢,陈隐特地学他,在末尾添加上^^的颜文字。 [贱男]:不是,我觉得你挺有意思的。看你回消息了,应该 是有空吧?我家人从F国带了些当地酒回来,要不要试试? 陈隐不稀罕什么F国酒,她连字都懒得打,随便点了个小黄豆表情发出去,让郑枢完全无法理解她什么意思。 陈隐关掉手机,忽然发现自己缩在一片阴影中,她疑惑抬头,陆悯眼色淡淡,盯着她。 “脸上有东西?”陈隐摸脸。 陆悯摇头,“没有。你准备休息了吗?” “嗯,困了,”陈隐抬脸,想再亲一亲陆悯,没想到他轻抿唇,小幅度扭头,躲开了她的亲吻。 陆悯像没看出来陈隐要亲他似的,自顾自将薄被拉上来盖住肩膀,他慢慢往被窝里躺。 在下半张脸将要埋入被子时,陈隐忽然坐上来,抱住他的双膝弯,“狗狗生气了?” “什么?”陆悯觉得有点凉,他掖被子,侧头望玻璃窗,“什么生气了?我没有。” 陈隐默默注视陆悯的侧脸,月光分割他立体的五官,形似桃花眼的眼尾被拉出阴影,看起来像一条皱纹,也像化上了眼线,有些诱惑。 他明明被展示在她眼前,脸上却是若无其事的淡定,只有耳根出卖了他。 “你要是承认,我就奖励你少干你几次,”陈隐用手勾挠陆悯的下巴。 这是奖励么? 陆悯投来不太认可的眼神,陈隐看见了,又有点意外。 她说:“难道你喜欢这样吗?” 她一直以为他不喜欢的,全是勉强她,顺着她。 “……嗯,”陆悯咽了咽喉,欲言又止,“那个人,是上次的私人医生吗?我觉得……他不太像好人,如果能不和他联系,应该会少很多麻烦。” 陆悯很少插手陈隐的事,也不太和她谈论各自的生活情况,可是,要是一直各过各的,他还能这样待在她身边吗? 任何关系,没有进入非常熟悉的阶段,毫无进展,都会折磨彼此。 而且,互相吸引的一段关系,是会忍不住想要多参与对方的世界,想要在她的世界留下痕迹,哪怕只有一点点。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呢?”陈隐嘴上不太好听,脸上却没掩饰,她笑了出来,唇角挂着满意的笑容。 “狗也会有情绪的,我确实有一点不太高兴……”陆悯越说越小声,大部分原因是觉得害羞,而不是不敢说。 他也贪婪地希望她亲他是因为想亲他,而不是他刚好在旁边,顺便就亲了。 陈隐愣了几秒,怪异的感觉再一次袭来,她好像有点开心,又感觉心里空荡荡的失落。 她放下手,慢慢往后退,陆悯以为她不喜欢他这样说话,连忙爬跟上来,她快要退到床尾摔下去了,他就只能追上,抱住她。 距离床尾太近,陈隐还是摔下来了,不过有陆悯垫着,哪儿也没摔疼。 她头晕。 究竟是什么让她头晕?为什么她觉得整个人都飘起来了,晕眩得无法看清人脸。 是神经在作祟吗?还是什么?陈隐反感这样像缺氧一样的感受,头脑也变得混沌,不再分得清此时此地。 好多喧嚣的话语在脑子里横冲直闯,而她一句话也听不清看不清。 心跳也有点快了。 有种冲动,令陈隐回神,惊奇地发现自己缩在陆悯怀里,她深吸一口气,张开手臂,紧紧抱住他,整张脸都埋进去。 嗅他皮肤下暖热的香气,沐浴露上清新的气息,以及睡衣的干燥香薰。 陆悯有些意外,不过还是好好抱住陈隐,小心问:“磕到了吗?” “没有,”她说,“你身上好软,我好喜欢,喜欢身体,也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 陆悯几乎受宠若惊,以至于沉默无言,半晌,他低声开口:“我也很喜欢你。” 27. 27 陈隐的新公司开始经营了,下一个目标是赚到足够的流转资金,然后上市。 预想中陈生洁的抵制完全没有到来,她甚至对陈隐这样的行为感到欣慰,屡次发消息给陈隐,让陈隐继续做。 陈隐最厌恶的就是陈生洁那要夸不夸的语言,于是将陈生洁拉黑了。 陈隐的生活回归正常上下班,周末单休,常常早上八点就要出门,晚上十点多才能到楼下。 隔三差五还有应酬,她酒量好,不太醉,可是时间一久,身体变差了很多,具体表现在日常饭量变小,身材越来越瘦,黑眼圈非常明显。 十一月天气凉冷,风大雨多,陆悯换了件薄大衣,开车到陈隐公司楼下接她。 新公司没什么人认识陆悯,只认识车,来来往往的员工还以为那是陈隐的司机,完全不清楚驾驶座上究竟是什么人。 晚十点半,陈隐收工下班,她今天穿的长款风衣,配的一双女款漆面尖头皮鞋,平底的,走起来很有上位者的风范。 几个一同下班的实习生路过,朝陈隐打招呼,“陈总,你才下班呀?” 到了公司大门,才发现原来外面下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陈隐打开伞,点了头,“嗯,快回家吧,很晚了。” “好,我们拼车回去,陈总你怎么回去呀?”一个实习生问道,“陈总需要的话,可以和我们一起坐车回去呀。” 另一个实习生听见,立马拍了下她,嘲笑她的没见识:“陈总当然有私人司机,谁像你一样拼车挤地铁。” 两个人说着说着,就打闹了起来,两个人都很活泼,你追我赶的,地面湿滑,陈隐还没来得及劝,两个人扑通一声,双双摔在雨泥中。 似乎是磕着腿和屁股了,两个女孩儿哎哟哎哟叫唤,一时间竟爬不起来,只能坐在雨地里撑伞,整件外套都被弄得又脏又湿。 陈隐一个人不好扶,怕自己也给摔了,她快步到车边,敲门窗,“陆悯,下来帮忙。” 平时,陈隐没有刻意让陆悯躲着,也没有允许他露面。 陆悯有些意外,不过看见外面两个人摔地上,也顾不得发呆了,赶紧下车帮忙。 他不方便扶人,接过陈隐的伞,扶着陈隐的胳膊,让陈隐去拉两个女孩。 两人头发衣服都湿透了,满是泥泞,陈隐把她俩塞车后座上去,自己则坐到副驾。 陈隐关上门,“地址发给我,我送你们回家,回去好好洗洗,不要感冒了。” 她将风衣脱下,递给后座,让两个实习生凑合一起盖,不然湿衣服吹风贴身,容易感冒发烧。 一个女孩说:“谢谢陈总!地址我们发给你了,陈总你真的太好了,太感谢你了!” “我再也不在下雨天跑了,摔得我屁股好疼,”另一个女孩抱怨。 “以后注意,”陈隐打开导航,让陆悯跟着导航走。 刚才在外边儿,一把伞遮不住四个人,陆悯把伞全给了她们,特别是陈隐,他自己则被淋得满脸雨渍,像哭过,有点委屈,又有点可怜。 “你不知道拿两把伞吗?” 陈隐的语气说不上好,但绝对不是平常的冷厉,她抽出纸巾,趁红灯停车时,去擦陆悯的脸。 陆悯连脸都不敢偏,毕竟后座还有两个人,她这样肆无忌惮地上手给他擦脸,让他不太好意思。 他张了张嘴唇,“我……” “大衣给我,有点冷,”陈隐没给陆悯机会说话。 “……” 陆悯惊讶地看过来,后座的两个实习生明显也不太坐得住,似乎是听到有意思的八卦了,两人面面相觑,不敢吱声。 红灯还有30s,来得及脱外套。 陆悯不好意思,但更担心陈隐真的冷着了,快速脱下大衣,递到她腿上,“最好拿纸巾擦一擦水珠。” “嗯,”陈隐简单擦两下,披在身上。 实习生坐不安宁,奈何陈隐平时在公司连个笑脸都没有,便不敢动八卦的心,两人偎在一起,像落汤鸡仔一样瑟瑟发抖。 陆悯开车稳,但不快,特别是雨天,开得更慢,送完两个实习生,再回家已经十二点多了。 陈隐快速洗澡上床窝着,趁陆悯洗澡,她缩进被窝,打开手机。 她发了一条帖子询问,为什么和一个人待在一起,总是忍不住想亲人家,亲完心跳很快,得到的答案是——她喜欢人家。 陈隐尚不能体会喜欢一个人的感觉,也不知道该做什么来对待这个人。 后续问题也有人回答。 [检测到自卑男立刻**]:你都和你喜欢的人同居了,那还不简单?每天对他说一百遍爱你,让他陷入甜蜜! 陈隐觉得不大靠谱,又往下翻,还有几个匿名用户回答,她正准备一遍,忽然听见开门声。 她立刻关掉手机。 被窝顶起一团,那是陈隐蜷在里面的形状,陆悯看了一眼,转身在衣柜里找睡衣,他现在还裹着浴巾。 衣柜全是陈隐挑的衣服,上至衬衣外套,下至贴身衣物,不穿她挑的,她会生气。 陆悯选了套灰色的睡衣,解开浴巾,身后突然缠来一双腿,将他腰身盘缠。 “有点冷,”陆悯转身,正对陈隐。 她孩子气地越缠越紧,不愿意撒腿,“你别穿,就这么和我一起睡,听说裸睡很舒服的。” “啊……好吧,”陆悯接受了,“可是我要先去吹头发。” 陈隐拍拍她身边,“你坐过来,我给你吹好不好?” 这时候还真看不出她憋的什么坏,她脸上没有恶意,也没有耍坏时常有的表情。 陆悯想了想,答应了,乖乖坐在床边,微垂下头,方便陈隐吹。 他头发不长,发质偏软,吹一下就会变得很蓬松,洗发露的香气从发丝间飘出。 整个人洗完澡,又香又软,陈隐忍不住亲陆悯的额头,“狗狗,我好喜欢你。” 她明明铁了心地认为他是狗,可她却反复来回地蹭他,还要去咬他的唇瓣,行为上的她才是真正的狗。 吹干头发,陈隐也不离开,抱着陆悯的脖子,趴在他颈下,着魔般地在他耳边喃喃:“好喜欢你,好喜欢好喜欢……” 陆悯只有最先回应了,因为他发现他回不回应都没用,她只 是做她自己想要的,而不是过来要和他进行幼稚的对白。 他静静地回抱陈隐,在洋溢暖香的卧室间,罕见的幸福拥挤而来。 陆悯只有这种时候想不到以后,不会去担心明天还能不能和陈隐在一起,后天会不会被她断崖式的分手,大后天会不会被赶回家。 也不用担心自己哪里做得不好,不用害怕下一秒她的行为动作语言。 然而陈隐的话是正确的,幸福是短暂的,很快就有一个电话打断他们的甜蜜。 是陆送军的来电。 陆悯悄然将手臂圈在陈隐背后,不想她离开,另一只手去接电话。 电话那头很安静,陆送军出院很久了,出院以后担惊受怕,怕再次出意外,毕竟上了年纪的人受伤不容易痊愈,全身都脆弱,他这些日子连门都不出,全靠家政上门照顾。 “睡没有啊?”陆送军问。 陆悯道:“刚准备睡,有事吗?” “有,重要得很!”陆送军语速飞快,“过完年开春,你就三十一了,还不找个女朋友,我都替你焦!昨天我让家政给你在外面报了那个,呃……那个什么,地摊相亲,把你的信息贴上去了,今天来加我的人都爆了!你明天放假吧?回来挑挑!” 陈隐趴在陆悯肩上,自然是全部听见了,没等他回答,她立刻抢走手机,使劲砸在墙角。 砰的一声,屏幕碎了,电话还在继续。 “我不去,”陆悯赶紧按抚陈隐。 他有点熟悉她的方式了,语言是无法安稳她的,只有把自己给出去。 陆悯低下头,吻陈隐的唇角,半张脸贴在她脸颊上,眨眼时,睫毛都能扫到她眼下。 电话那头的声音听不见了,陆送军在喊完几声名字,发现没人回应时,以为是手机坏了,挂断再拨,然而再也没人接电话了。 陈隐别开脸,断开亲吻,她有点恼羞成怒,但还没被隐秘的妒心冲昏头。 她撑在床边,歪头瞧陆悯,“狗狗,你不能和别人谈恋爱结婚,虽然我们不能结婚,你配不上我,但是我愿意和你一直在一起,你不能离开我。” “我没想分开,”陆悯知道陈隐又开始胡言乱语了。 她好像不能控制自己的嘴,一定要对他说点控制他的话。 陆悯翻出常用的一件粉色,倒了些润滑往上抹,“我也不会去相亲,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他说的都是实话,真心话,说得多了,心跳竟不会再加速了,只有耳尖还有淡薄的一层红。 陈隐脱掉睡裤,趴到陆悯身边,一把抢走东西,砸在地上,拽起他的前额发,逼他趴在身下。 她抓他的头发,令他抬头,自下而上地仰视她,“那你告诉你大伯,说你已经有女朋友了,她特别好,你特别喜欢她,好不好?” “……好,”陆悯感觉头皮都要被拽下来了。 陈隐的心情变好了,极其舒畅,导致她更加的口不择言,“真的好喜欢你啊,狗狗,如果和你分开了,我就去死。” 她捧他的脸,不拽头发了,让他低头,贴近她。 她笑眯眯地挠他下巴,“舔。” 28. 28 陆悯不擅长说话,他说的最多的话是嗯,好,但陈隐认为他的口舌功夫很好,不需要人教,不需要人指引,他很聪慧。 窗外的雨细细密密,雨丝斜打的白噪音透过半开的窗户传进来,闭上眼睛,仿佛置身丛林,能与湿润的外界融为一体。 到处都是湿淋的,令人想要瘫软在雨水之间,陈隐伸出手臂,搭在窗框上,用手掌接雨水,一滴一滴的水滑落在身上,浸入宽大的一次性床垫,洇开一滩湿。 早就天黑了,陈隐眼前泛白,究竟是看见了清晨的鱼肚白,还是看见了正在驱赶阴云的晴云?或者……是闪电。 “轰——” 雷电劈下。 陈隐猛然惊坐起,雨水被隔离,窗户被关上,外面滂沱大雨,无法浸湿室内。 她忘了什么时候睡着的,忘了后来。 因被闪电吵醒,陈隐心有余悸,摸了摸身旁,摸到了男人温暖的躯体,宽而柔软。 陈隐重新躺下,拉开陆悯的胳膊,圈在自己身上。 把别人抱在怀里,的确会有掌控感,但陈隐现在一点掌控感都不想要,她想要更多的被包裹的感觉。 被包裹着,有种婴儿的安全感,好像回到了妈妈的身体,蜷缩在狭小的空间,抱住生命的脐带。 天亮了。 伴随天明的还有逐渐变小的雨水,天气非常凉爽,开着窗甚至感觉有点凉。 陆悯慢慢醒来,发现陈隐整个人都缠在他身上,把他的手臂当成抱枕,紧紧抱住,一侧脸压得通红也不肯转身。 他迷迷糊糊的,也不太记得清夜里的细节,只感觉陈隐一直在挣扎,然而当他真的放开,她却又拽他头发。 陆陆续续,到凌晨两三点,后来陈隐就睡了,大概是雨水的白噪音让她放松了。 今天陈隐要上班,但陆悯不用,最晚七点半,一定要叫醒陈隐。 陆悯尽可能地不发出动静,让陈隐多睡会儿,他脱不开身,给家政发了消息,让家政帮忙做早餐。 七点半,陆悯准时叫醒陈隐,她撒着起床气,一边穿衣服。 早餐是三明治,方便车上吃,陆悯拎着手提袋,和陈隐一起下楼,送她上班。 家政的手艺很不错,但是陈隐更喜欢吃陆悯做的,她对他总是含着极端的使用欲望,任何东西都要他来做,沾有他的气息。 陈隐吃了半边腻了,剩下的全扔给陆悯。 下车前,她抻长上半身,吻驾驶座的他,“要想我哦,记得报备,中午见。” 周六的中午,陈隐一般和陆悯在外面吃饭,他有时间就必须陪着她。 她打开车门,想下车,突然又坐回来,“狗狗,要不你来我办公室陪我吧?我想每时每刻都能看见你。” “啊……会不会不方便?”陆悯考虑到她的工作环境人多,经常要和人见面谈生意。 他作为另一家公司的秘书,似乎不太合适出现在…… “不会,”陈隐发现这个计划可行后,兴高采烈地下车,把陆悯拽出来。 公司后门有个专门的搬运通道,那边混着人群能进来,直上九楼,再步行一楼就能到陈隐办公室。 陈隐要迟到了,陆悯只能自己去通道。 这边公司新开业,陈隐是直接包了楼盘,所以可以直接入户,但零零散散的设备差了点。 比如打印机,碎纸机,小空调,新白板,等等一系列工具设备。 工人们搬运,一趟能上五六个人,陆悯跟着一堆人进。 他穿的普通的黑色大衣,个子高,在一众人里尤为突出。 这趟电梯里有工头,他干了很多年,看见陆悯这打扮,不免怀疑他的正当性。 工头问陆悯:“小伙子,你是这家的员工吗?为什么不走员工通道?走这边是干什么?” 陆悯走搬运通道,不就是陈隐不想让人看见他么?那他还怎么好意思说自己是员工? 他想了想,说:“我不是。” “那你是来干嘛的?” 陆悯也没想到,工头这么执着。 电梯快到了,他准备拖一会儿,没想到工头完全不吃这套,突然提高音量,“你是来偷东西的吧?!” “什么?”陆悯皱眉,“我不是,只是走这边方便一点。” 工头当机立断道:“谁信你?所有小偷都像你这么说!小张,喊保安来!” 小张工员立马掏出对讲机。 九楼电梯开门。 门前两个保安和一个警卫等待着陆悯。 警卫先一步上前,发现陆悯很脸生,“你是谁?是员工就给证件,不是的话我们要带你去警务室。” 公司里闹动静,谁不想放下手头工作赶紧过来八卦一眼。 周围迅速挤满人来凑热闹。 陆悯很有些尴尬,明明这天挺凉快的,倒热得他头闷,他解释:“我是来找人的,走错地方看见这边的电梯就上了。” “哦哟,你刚刚不是这么说的,你刚刚说这边方便,”工头打断。 “……” 陆悯看了眼周边,太多人了,实在太丢脸了,他只能说:“请你们打电话给陈总,她认识我。” “我们哪有陈总的电话,最多联系她秘书,你是她认识的那更应该去前台报备,”警务很明显不信。 …… 秘书办公室。 “宝宝,今天四点就下班啦,记得来接我……” “嘘嘘,陈总来了。” 实习生赶紧闭嘴,挂断电话,捂着手机转头一瞧,陈总竟然已经到她背后了。 “呃……不好意思陈总,我就只打了半分钟电话,”实习生匆忙找补,“那个,我……” “没事,”陈隐若有所思地眨了眨眼,将文件放在桌上,“我只是过来给文件,你们今天下午要把这份数据提出来报给我。” 她没想批评人,也不打算追究这件小事,实习生劫后余生般地吐了口气。 陈隐正开门要离开,实习生忽然想起刚才微信私群里面炸了。 陈隐又是给外套,又是送回家,又是不追究上班时间打电话,实习生被这一点小恩小惠感动了,叫住陈隐:“那个,陈总!九楼好像有个人,那边闹起来了,好像是听到了你的名字!” 陈隐脚步一顿,“嗯,知道了。” 她就说陆悯怎么半天还不上来,她已经十分钟没看见他了。 人群九楼电梯口外堆着,陈隐赶 来之前就有人穿消息,说陈总来了。 陈隐工作严厉,对下属也严厉,员工们听说,赶紧回工位假装工作。 警务问:“陈总,这个人您认识吗?他没有报备,走搬运通道电梯,还解释不出原因。” 他怎么这么笨呢?既然被问了,实话实说就是,在这儿被人架住,被一堆人观猴似的看,就不觉得尴尬,不觉得无地自容吗? 陆悯怎么可以一点脾气都没有? 陈隐盯着陆悯,步步靠近。 气势汹汹,缓慢地碾过来,警务和保安纷纷让开,没敢开口。 陈隐伸手戳陆悯的肩膀,忍不住凶他:“你是哑巴啊,不知道打电话给我吗?你觉得你自己很贴心还是怎么?” 突如其来,谁都没听懂她的话,也都能察觉他们有关系。 陈隐不想在员工面前发火,她转头说:“你们回岗位,他是我叫来的人,不用管,不要到处去说,嘴巴大的扣工资罚奖金。” “好的陈总。” 警务和保安快速走开,工人也不敢吱声。 陆悯默默垂下眼,他不介意她凶他,他做错了就应该被凶,而且,就算打他也可以,只要她原谅他。 可是,预想中的凶,骂,打,一个都没到来。 陈隐牵起陆悯的手,带他往安全通道楼梯间走,爬上十楼,进入办公楼层,也没有放开。 直到回私人办公室,陈隐才让陆悯坐到软皮沙发上去,她把桌上剩的温咖啡给他,“帮我喝了。” “好,”陆悯抬头,接过温温的咖啡杯,“对不起,我知道错了。” “我说你了?”陈隐揣起手,不解地看他,“下次有事打电话给我,能接我会接。” 她从来没对他这么好过,当他听见了,甚至没懂她的意思,在脑子里来回咀嚼,才能明白。 “真的吗?”陆悯惊喜万分,连自己那点害羞都给忘了,站起来朝她身前走。 “为什么要骗你?”陈隐举起陆悯拿咖啡杯的手,让他喝了口咖啡。 这是一杯诡异的热美式,浓郁的黑咖啡豆酸苦味在口腔爆炸,热的美式,喝起来就像舔了一口冲涮过黄土的雨水。 陆悯不怎么喝咖啡,一口进嘴,恶心得他眉眼直皱,唔哼一声,有点想吐。 这个样子,特别好看,陆悯皱眉眯眼,陈隐每每要幻视他脱光躺在床上的样子,柔软而诱惑。 他的直男感太重,很多时候陈隐会罪恶地认为自己在强迫着干他。 陈隐揪住陆悯肩头的衣服,将他推搡着后退,一边咬他露在外的脖颈,一边扣开他的嘴唇。 “啊……” 唇齿被迫张开,喘声就遮掩不住了,颤抖着从他的喉间滚出,低沉暧昧,性感到让人耳红。 陈隐抬起脸,自下而上注视陆悯,他的眼神有几分飘忽,不自觉地向上翻。 “宝贝,”陈隐学着别人的样子,想要更好地对待陆悯,“好喜欢你。” 陆悯的一条腿被架上办公桌,他哼哼唧唧的推,一点力气也没用。 不合时宜的电话打来了。 陈隐替陆悯拿出手机,接通。 陆送军急道:“你快回来啊,家里出事了!” 29. 29 听语气,是真的很着急。 陈隐放开陆悯,回到办公椅里躺着,“你去吧,中午我们一起去吃饭,过来接我。” 平时要么是逼陆悯不许去,要么让陆悯时时刻刻报备,要么骂他一大顿,这次竟然就这么同意他走了。 陆悯有点意外,怔在原地没敢动。 “去啊,站在这儿干嘛,”陈隐撑在桌上挪鼠标,她恹恹的,没什么精神。 陆悯忍不住看她。 她总说她喜欢他,他分不清是真话假话,不过他能确定的是,他真的很喜欢她。 喜欢她孩子般的脾气只撒给他,将肆无忌惮的笑容只露给他,像侵占所有物一样侵略霸占他。 陆悯的心跳变快了。 他上前几步,到陈隐身边,在她疑惑看过来时,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吻她唇角。 几乎不带情/欲,只是向他的主人人奉献出忠诚的吻。 陈隐更没想到,陆悯会有一天主动来亲她,既不是因为惹了她,也不是想故意讨好她。 陈隐舔了舔唇,回以克制的亲吻。 …… 陈隐给了陆悯一张临时身份卡,可以凭借这张卡自由出入她的公司,以后能搭员工通道。 这张卡也只能用于进入公司,最多去食堂刷卡吃个饭,其余什么也不能做。 但已经很够了,毕竟陆悯不是公司的人。 这张卡被陆悯放在钱包里,日常工作有时需要用到现金,方便打票据,所以在这个线上支付盛行的时代,他也保持着随身携带钱包的习惯。 陆悯开车回家。 今天开的车是陈隐的一辆卡宴,陆悯自己的车是彻底卖了的,他的出行工具现在全是陈隐的。 这辆卡宴落地也要八十多万了,在陆送军所住的普通旧小区,显得很突出。 陆悯人还没到家,开卡宴的消息就先一步回去了。 邻居告诉陆送军,说他家侄子出息了,开得起百万豪车了,陆送军还不信,亲自跑到车库来接。 对于一个早就没工作的中年男人来说,生活无非就是打麻将,看新闻,看车表。 陆送军一个月生活费不少呢,虽然不够买大房买豪车,但基础的娱乐绝对不会落下。 他是认识车的。 “你什么时候买的车?怎么没告诉我?你早告诉我,开这车带你大伯出去兜一圈,都有面儿!”陆送军走到车门边摸保养得漆亮反光的车门,“哎,好车。” 陆送军是汗手,哪怕深秋不热,手上热汽也重,摁在车门上,过了一会儿热汽散了,留下零零散散的指印。 “别摸了,这不是我的车,”陆悯赶紧带走陆送军,边走边问,“刚才打电话那么急,出什么事了?” 看陆送军吧,人没什么事,不可能是摔了碰了,精神气也不错,还有兴致过来看车。 那就不是他本人的健康问题了。 陆送军嘿嘿笑了声,将手机打开,点开微信聊天框里的一张图片,上面是个年轻的女孩照片,很熟悉…… “这是?”陆悯不太理解。 陆送军笑说:“我跟你说了呀,给你弄的地摊相亲,这个小姑娘才二十三,她现在在你们公司做实习生,你见过没?他们家也相亲,我看条件什么的都很不错呢,而且他们家和你老板是亲戚,你要是和她结婚,你以后还怕工作问题吗?” 图片上,的确是罗氏的实习生,陆悯平时带的那个小郑,全名叫郑瑶,他只知道她是靠关系进公司的,没想到关系这么硬。 陆悯捏了下眉心,“我不是告诉过你,我在谈恋爱吗?” 到家门口,陆送军打开门,换上拖鞋进屋,一回头发现陆悯不进来。 部分中年男性,对子女的掌控欲是很强的,他们认为孩子必须服从自己,不然是不孝,是叛逆,特别是自己有恩于他的时候。 当陆悯不进门,陆送军让他进他也不进的时候,陆送军就感到自己的威严被侵犯。 “你翅膀硬了了不起了,这个家你半年都不回来,以前周末还要回来给我送补品,现在就喊家政买,大城市的生活是很好吧?你别忘了都是因为我,你才能过上现在的生活,”陆送军把外套扔在沙发上,气冲冲地坐下,“你赶紧给我进来,不要说什么你在谈对象,你要是在谈,那就把人带回家,不带回家你说什么说?” 在陆送军的眼里,没有谈恋爱这一说,谈恋爱的最终目的都是奔向结婚,生孩子,不是为了结婚和生孩子去的,谈恋爱不如不谈,是浪费时间和钱。 陆送军忽然又觉得,还是不应该撒脾气给陆悯,陆悯归根到底是很乖的人。 于是,陆送军伤感道:“你爸在山里摔死了,你妈跑了,你伯母还被人打死了,这么多年,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我又没有奶,只能去接羊的奶过来烧,你人小不会上厕所,还不是我一泡屎一泡尿给你擦给你洗衣服?” 关于从前种种,其实陆悯都快忘了,他知道他家里是个什么情况,也知道自己的存在不太合适。 和陈隐在一起的这段时间,陆悯的整个世界只剩下她的脸和她的辱骂凶厉,已经遗忘这些事了,这种感觉挺好的。 陆悯没被刺激到,也没被说服,他靠在门边仍旧不打算进屋,“我没有结婚的打算,我准备和人家一直谈恋爱。” “不结婚你被绿了都没地方找理!”陆送军说得不大声,门还开着,不能让邻居听笑话。 陆送军到门边,拽陆悯进门,把门使劲关上,陆悯不好挣扎,担心撞到他大伯,也就只能进门来,站在地毯上。 家政除了做大扫除,上午一般不会来,临近十一点才过来做午饭,现在还很早,家里没人。 门关上了,陆送军自动提高音量,“陆悯,你还是要听长辈的话,长辈不可能害你,我信你在外有女朋友,那你说,你谈了多久了?” 陆悯实话实说:“四个月。” “四个月,还不回家见家长?”陆送军质疑。 四个月,不长不短,可是陆悯年龄不算小了,这种大城市,很多人相亲不要三十岁以上的,除非家里条件好。 陆悯只能算自身条件好,家里条件绝对够不着别人相亲的边。 陆送军真的很急,“你和她分了,跟我给你找的这个去聊聊,他们家里是真心想把她嫁出去,彩礼也只收二十万,我看他们家,钱肯定是给她爸妈了,你就当二十万娶人回来,以后房贷什么的,都可以一起还嘛。” 陆悯沉默。 他对于结婚这件事,从来就没有过什么盼头,首先是他从十几岁开始就喜欢陈隐,除了陈隐,他记不得任何人,男男女女,形形色色的人都不记得。 其次是,和陈隐在一起后,才发现陈隐的性偏好,他最初有点不能接受,后来发现,如果不接受,陈隐就不会和他在一起,他立马就释怀了。 最后,陈隐不可能和他结婚,她需要身份地位显赫的人,而不是一个来自充满罪恶的家庭的男人。 陆悯朝门口走,“你没事的话,我就先走了,以后不要再去弄这些事,也不要因为这个骗我回家,不然你出事了我也不会回来。” “你?你在说什么?”陆送军震惊到连追他都忘了,呆愣在沙发上,“你是什么人啊你是?我她妈把你养这么大,我和 你亲爸有什么区别?你就这么和你老子讲话?!” 从不。 陆悯从不这样对陆送军说话。 从小到大,陆悯的人生信典里写着两个字,乖顺。 一定要乖巧,一定要顺从,要报答大伯的养育之恩,要给大伯美好的生活,要出人头地,和他妈妈一样,考进大学,当大学生。 他大伯说大学是天堂,只要念了大学,就会有工作,不用在暴晒的烈日下种地泼粪,每天都有空调吹,还有单独的小床,不用再去井口打水,也不用备蜡烛担心停电。 陆悯实在懒得争,夺门而出。 等电梯太慢,陆悯干脆走楼梯回车库。 他不太会争论,几乎不和人吵架,能沉默则沉默,能掩过则掩过,他是害怕吵架的,和人吵架会忍不住全身发抖,甚至于激动到想哭。 “喂?你过来没,我要饿死了。” 手机连上车载蓝牙,整个车里都是陈隐的声音,她今天心情超级好,说话的尾音都是翘的,像小狗摇尾巴一样,很活泼。 陆悯不自觉地扬起唇畔,“我在你公司车库出口右边。” “哦,我看见你了。” 话音刚落,副座车门被打开,陈隐挎车关门,用手心捂脸,“风吹着冷死了,开车吧,我们去吃海鲜面,待会在路上买包炒板栗。” 深秋,接近冬天了,风是呼啸而来的,吃些香暖的食物,会大幅度提升幸福感。 陆悯点了点头,“好。” 陈隐靠在车窗上,歪头看陆悯,“你去干什么了?” “嗯……一点家里的小事,”陆悯刻意想隐瞒。 他侧头看后视镜的次数变多了,因为总想逃避她的目光。 “你骗我,”陈隐的语气在变化,却意外的感觉不到太多不耐烦,“说实话。” 陆悯不会骗人,陈隐也很敏感,他最终还是没能心安理得骗她,“回去之后,大伯才说想让我去相亲,我跟他说,我不会结婚,然后就回来了,我真的没去。” “和谁相亲?”陈隐的重点偏移。 “啊……就是一个普通的女孩,我不记得……” “你骗我!”陈隐突然暴起。 吓得陆悯停靠在路边,不敢再继续开车,握住方向盘的手难以控制地微微发抖。 他不安地咽了咽喉,“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她是我们公司的实习生,就是……你知道的那个实习生,我和她平时真的不说话,也没有去相亲,没有和她说过工作以外的话,我不会去相亲的,现在不会之后也不会,真的……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瞒你。” 陆悯开口又快又急,简直像变了个人,越来越小心,越来越胆怯。 陈隐感觉隐隐的奇怪,又说不上来,她总觉得陆悯今天是发生了什么,才这样惊恐失态。 陈隐歪过头,摸了摸陆悯的脸,“狗狗,你……怎么了?我太凶了?” 陆悯取下车钥匙,虚趴在手扶箱上,额头泛起浅浅的冷汗,陈隐抽了张纸巾给他擦。 她抿了抿唇。 到底为什么?总不能因为和他大伯的问题,他脾气那么好,怎么可能和他大伯闹不和。 不会真是因为她太凶了吧?可是以前她不是更凶吗?他到底怎么了? 陈隐又咬自己嘴巴里的软肉,把自己咬痛了,才憋出一句:“你哭了?别哭行不行?实在不行,我亲你一口。” “……” 陈隐嘶了一声,有点别扭地说:“你到底想怎么样嘛,还要我给你道歉吗?我又没做什么——对不起,对不起行了吗?” 她很无措,“你真哭了?” 30. 30 陈隐肯定是喜欢,乃至于爱陆悯的。 不然为什么看见他哭,竟觉得心疼,隐秘不明显的心疼,就像有根玻璃纤维扎进了手腕,以为它不痛不痒,其实时不时地就感觉手腕被拉扯,有针在扎自己。 “你哭什么,让你相亲又不是按头结婚,我也就是吃醋了问你,”陈隐打开车门下车,把陆悯从主驾上拉出来,“副驾坐着去,我来开车。” 陆悯脸上泪水很少,挂了一两滴,他不想哭的,既没道理哭家里的事,也没理由因陈隐的凶呵而哭。 他抬起手掌,快速擦掉泪渍,系紧安全带。 很少在陈隐面前露出这样失态的面容,陆悯脸皮薄,没什么脸面再去看陈隐了,缩在车椅的最边缘,将脸埋在玻璃窗一侧。 陈隐悄悄瞥了一眼,在下个路口打转方向盘调头,“算了,不去饭店了,我们回家吃饭去吧,我今儿请个假,咱们在家里休息。” 陆悯当然不同意,“不用,不要影响你的工作,对不起,我只是一时没控制好情绪,别因为我……” 发自内心的,陆悯觉得自己影响了陈隐,她最开始的情绪没有现在这样容易波动,有稳定工作,有和谐的家庭——即便只是表面上的和谐。 陈隐选择性耳聋,压根不理睬陆悯的微弱反抗。 家政提前收到消息,到菜市里买点海鲜和新鲜圆粗面回来,还要买点炒栗子。 中午没什么人卖炒栗子,家政跑了几条街才看见一个推着小车的人在卖。 买完东西回来,都下午一点多了,陆悯似乎是因为频繁出冷汗和吹湿风,有点发烧,伏在卧室里没力气动弹。 陈隐下楼拿东西回来,给家政额外转了点钱,让她回家歇着。 这些日子一直住在江边别墅,小区大门离家大门有点远,陈隐拎着一大包东西,走得比较吃力。 小区里面有家药房,陈隐还顺路买了点药。 不知道吃什么药才有效果,也不知道这些药品有没有用,陈隐几乎不生病,就算生病也有她妈管着。 不需要面对查看药物说明,也不需要记住任何吃法用量,只要明天等着家政把药送过来,她一口气吃完就行。 “退烧药饭后吃,一次冲一包,一天三次,低烧的话就不用贴退烧贴了,高烧要注意保暖,不要硬捂汗,”收银店员提醒药品用量。 陈隐道好,付款后带走药品。 秋天阴晴不定,和陈隐一样,阴云密布时的下一刻要出暖阳,明媚朗日的下一刻要飘冷雨。 当她出门时,就飘雨了,她还没带伞。 陈隐站在屋檐下没有走,想等雨停。 五分钟,十分钟。 二十分钟。 雨越下越大,隐隐还有打雷的趋势。 陆悯迷迷糊糊的发现陈隐不在身边了,头重脚轻的起身,在家里找了一圈,确认她不在。 他到客厅找到手机,给陈隐打电话。 “下着雨呢,回不去了,你自己睡一觉吧,我给助理打个电话,让她送把伞来,醒来我就回来了哦,”陈隐微微低头打电话。 雨滴顺着遮雨顶棚落下,溅在小羊皮单鞋的跟前,带了几点泥土。 深秋于冷冬,是陈隐比较喜欢的,天气寒冷,不会出汗,不会被太阳晒得脸又红又烫,待在冷寒的环境里,情绪会更稳定,更容易感受到平时感受不到的幸福。 就像现在,低着头和可怜兮兮的陆悯打电话,她不由自主的好心情哄着他,原来哄人也可以是件幸福雀跃的事。 “我下来接你,会更快吧?”陆悯找到一把大伞,“只是低烧,可以出门。” 陈隐说:“那好吧。” 两个人回到家,都变得很狼狈,裤脚湿淋淋,额发贴在脸上。 陈隐把海鲜放洗碗槽里泡着,拉陆悯回浴室洗澡,她要给他泡一泡,把寒气都泡走。 浴室的缸是新换的,够两个人一起泡,陈隐放了温水,朝里丢了个温和的澡球。 她把门关上,打开浴霸,对于一起泡澡之类的事,她毫无羞耻感,脱了衣服就往里踩,坐在里面勾陆悯的手,“过来泡一会儿,然后裹暖和点,待会咱们吃完饭,你就去喝药。” 陆悯想拒绝,但是浑身软绵绵的,根本没有拒绝的权利,陈隐稍微用力,他就站不稳朝里跌。 砸在浴缸上可是很疼的,身体的防御机制控制着陆悯的身体,让他朝陈隐怀里摔。 “哗啦。” 水花一地。 陆悯埋在陈隐颈下,圈着她的脖子死死抱住,声嗓沙哑着,哼唧了几声,像是猫狗蜷在撒娇。 陈隐愣了下,呼吸错乱了一瞬间,她回过神,用手舀水,往陆悯背上浇,避免他背受凉。 “狗狗,你饿不饿呀?”陈隐搓开泡沫,抹在他光洁软白的背上。 太白了,浴霸灯光照下来,他的背简直和泡沫融为一体,背的中间有一道线条完美的凹槽,水珠能从凹槽中滑下,滑在两瓣软肉之间,再融入水里。 其实,发烧的人不适合泡澡,容易失温。 陆悯的意识模糊了几分钟,呼吸沉重缓慢,湿热的气息扑在陈隐的脖子上。 浴室只有水落的声音。 忽然,陆悯睁开眼,双眸涣散,有些失焦,“我们真的可以一直在一起吗?” 问得没头没脑,语气还蛮委屈。 陈隐放掉沾有泡沫的水,重新放干净温水,“为什么不可以?我只喜欢你,你也只能喜欢我,我们在一起难道不是必须的事?” 她真的很期待陆悯能再说点话,对她表白,对她剖心挖肚。 再说一点,再说一点,说什么都可以。 陈隐故意没有追问,而是把水温慢慢调高。 调低了,陆悯感觉冷,就有意识了,只有不停地调高温度,让水蒸气把他脑袋给蒸晕乎,才能保持状态。 对于一个发低烧的人,这样的手段有点可耻,但陈隐是个不要脸的人。 她甚至用将陆悯的腰夹住,让他体感上得到熟悉感,从而放松。 “唔……啊,好痒,”陆悯不自觉地咬牙,又松开,不停挪动身躯,想要找到更安全的位置。 陈隐想笑。 不能笑。 绝对不能笑。 她把伤心事想了个遍,也才勉强压住嘴角,她声音很小,几乎是在他耳边吹气,“狗狗,你喜不喜欢我啊?” “……嗯。” “嗯是什么意思,是你在叫/床还是在回答?要说喜欢或者不喜欢,”陈隐想亲陆悯。 亲上的前一秒,她反应上来,不能亲,他是个病人,亲嘴要传染。 陈隐咬了咬自己的嘴巴,有点耐心消散,“你怎么不说?” 陆悯紧闭双眼,低声说:“喜欢的。” 他知道现在在干什么,知道在谁的怀里,却不知道究竟是发烧还是什么原因,他感觉好热,呼吸好快。 滚烫的火焰弥在身体之间,腰,腹,以及更下更后的地方。 陆悯睁开眼,挪动了下脑袋的位置,“陈隐,你放的水太烫了,我背上疼。” “噢……噢,我给你调低点,”陈隐安抚性地摸了摸陆悯的后脑,“我还以为你烧成傻鸡了,原来没有啊。” 他忍不住笑,她在失望些什么呢? “只是低烧,就算不吃药,过个半天也都能痊愈,”陆悯说。 “你今天怎么了,为什么哭?”陈隐伸出手指,戳陆悯的脸,戳得人歪歪倒倒。 因为她很凶,还是因为她追问太紧? 陈隐觉得只是自己太喜欢他了,所以对他拥有疯狂的占有欲。 可是恋人不应该这样吗?满眼都只有对方,一秒钟见不到他就生气,一分钟不能和他说句就暴躁,一定要随时随地都能联系,每天都要抱,要亲,要做/爱。 就算她凶,不也只是因为太喜欢他了么 ?她对他凶,对别人可不凶。 别人死大街上了她都不会管,还不能说明她太太太喜欢他了吗? 陈隐把她的想法,全部吐了出来。 一吐为快,说出来竟然觉得畅快多了,前所未有的轻松涌上来,陈隐整个人都变兴奋了。 “快出来擦干,等会冷着了,”陈隐兴高采烈地踏出浴缸。 …… 家政刚到家,又回陈隐家了。 回来给雇主和雇主男朋友做午饭,煮海鲜面。 来回跑麻烦,来回跑一趟加一千块不麻烦,家政非常高兴地做午饭洗碗,然后再次回家。 陆悯没吃多少,喝完药后上床午睡去了。 陈隐躺在陆悯身边看手机,想订一枚戒指,他们一人一枚,越明显的越好。 她做决定向来很快,从找款式到助理送上门,也就一个半小时。 这是对经典的爱人对戒,常用于已经结婚的人们佩戴,整圈是银戒,镶小钻石,也就四万多块一枚,对陈隐来说很便宜。 有收缩口,不用担心尺寸问题,陈隐给陆悯戴上,给自己也戴上,高高兴兴地下床去书房办公。 新公司开业忙,今天大半天还都拿来和陆悯谈恋爱了,陈隐这个下午忙得焦头烂额,根本不知道什么时候天黑了。 会议一个接一个,这边会议,那边还有核表核文件。 晚八点多,陈隐累趴了,倒在书桌上睡着了。 等再醒来,背上多了张小毛毯,门口传来很小的厨具碰撞声,应该是陆悯在做晚饭。 陈隐一边揉头发一边打开电脑,把重要消息都回复完。 忽然对话框弹出新的小红点,她随便看了眼,是助理的消息。 [助理]:陈总,陈家的家族群里传了一张您和陆先生的照片,是在江边别墅小区里,陈董很生气,刚才打电话给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就没接。 助理是个年轻的女生,基本不处理陈隐的私事,但是陈隐把她的微信小号伪装成自己,混进了陈家的一个闲聊群,观察陈家。 陈隐回复:不用管。 她关掉软件,关机电脑,毫不在乎家里有没有发现她在和谁谈恋爱。 发现了又怎么样?能把她怎么样?她是成年人了,还不能给自己做主? 陈隐摸进厨房,从背后抱上陆悯,“狗狗,你在做什么?” 毫无芥蒂的贴着,陆悯下意识地提臀,往前挪了一点,他烧退了,只还有点感冒,“一道炒肉,一道清炒小菜,还有一锅番茄玉米排骨汤,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他不太敢看陈隐,毕竟自己今天真的很失态,也很幼稚,她需要一个情绪稳定的容纳器,而他今天太不稳定了。 “对不起,我以后不会像今天这样了,”陆悯舀一小勺汤在碗里,把碗递给陈隐,“试试合不合口味吧。” 陈隐嘬了口,“不错,而且我很喜欢你这样。” “啊……”陆悯装作没听见,转身继续熬汤。 陈隐突然掐陆悯的脸蛋,她好像看见他笑了,不确定,扭着他脸过来瞧,原来真是笑了,温温柔柔的淡笑,连同着她也笑。 对视片刻,陈隐抻脖子过去要亲,被陆悯伸手挡住,掌后是若隐若现的笑容,陈隐被吸引得目不转睛。 这一刻的陈隐变得冲动,拽着陆悯的睡衣领子说:“我们去国外结婚好不好?” 醒来时,陆悯就发现自己手上多了一枚戒指,他搜了,这是对戒款,价格不低。 很好看,她的审美非常好。 陆悯的笑容逐渐淡化。 他既希望关系有更坚固的保障,更深的进展,又恐惧进展,又恐惧停滞,得到不得到,都令他担忧。 陆悯最后还是摇头拒绝,“我的原生条件太差了,会影响你的。” 在这个信息发达的时代,作为年轻企业家,应该保持良好的企业形象,首先就是不能有太多劣迹。 31. 31 休息一天后,陆悯的低烧基本好了,周一正常上班。 自陈隐当着员工的面拉他的手,带他进办公室,他与她的关系就不再是地下恋,既不张扬,也不像以前故意隐瞒。 陆悯将车停在陈隐公司门前,目送她进公司后,再调头去上班。 离别前,陈隐亲了下陆悯的下唇,以作分别吻,她是一块糯年糕,非常黏人,恨不得把人的上下牙齿都黏在一起,让人无法说出反抗的话。 陆悯喜欢这个吻,去上班的路上心情都变好了,脸上挂着幸福的浅笑,直到走进办公楼,也还没有放下唇角。 以前陆悯上班时间很早,而现在多了一项送陈隐的任务,他打卡的时间越来越晚,今天打完卡进门,是最后一个到岗的员工。 办公室。 文总助看实习生郑瑶满脸愁苦,摸鱼和她说句,“小妹,怎么了这是?看着心情不佳呀。” 文总助,作为一个为人友好,善于打扮的领师,很少有人忍得住不向他诉苦。 “哥,我家里逼我相亲,相亲就算了,你知道让我和谁相亲么?” 郑瑶趴在桌子上抓头发,坐不安稳,趴也不安稳,急急躁躁的像个小毛猴。 文总助年纪也不小了,被家里催过好几次婚,但他家里只是口头催,没有别的作为,家里奈何不了他。 他笑了声,靠在桌框边,“和谁呀?总不能是我们办公室的人吧?” “还真让你说中了,”郑瑶压低声音,“我家让我和陆哥相亲,我尴尬死了,还好陆哥没来,不然我真能找个地缝钻了。” 原本她就靠关系进公司,要是和同办公室的总裁秘书有点牵扯,还不知道会被说成什么样儿呢。 “噢……可你陆哥不是有对象吗?”文总助一副八卦的样子,“他也是家里逼的啊?” “是啊,应该是他大伯吧,他大伯和我家里人说好,都没问我们当事人意见,听说陆哥还和他大伯吵了一架,”郑瑶还知道更多。 比如说,陆悯他大伯气不过,当天去陆悯家找他,没想到房子早换人了,陆悯压根就不在那里住。 车库的车也没了,不知道是开走了还是怎样。 陆悯还不愿意接电话,他大伯都快气晕了,骂他不孝,邻里周边都知道了。 文总助感叹:“那很有反叛精神了。哥给你出个主意,你就装作啥也不知道,你陆哥肯定也会这样,大家和和美美继续当同事。” 郑瑶信誓旦旦点头,这边刚好说,那边门就开了,陆悯默不作声地到办公位上开电脑,开始今天的行程安排。 同办公室的人,似乎都不知道陆悯的对象究竟是谁,陈家却知道了。 陈隐在办公室忙订单,助理忽然发了条消息,陈隐的妈妈来了,就在楼下。 看见消息的一刻,陈隐不自觉地咽喉咙,关掉手机后,想要继续核订单,可总是心不在焉,老是会想到她妈在楼下前台的样子。 不久,陈生洁上来了。 这里没人敢拦,只有悄咪咪地提醒陈隐。 办公室门被按开。 陈隐假装没发现,埋头在电脑前,直到陈生洁走过来,揪她的衣领,把她从椅子上揪起来。 “干什么?”陈隐挣扎两下,拍开陈生洁的手,她退后半步,整理自己的衣领,“你不是最爱你的工作?为什么要来我这浪费时间。” 陈隐想赶陈生洁,陈生洁却完全不受影响,她抱着手臂,环视办公室。 和智件公司比起来,陈隐自己的公司规模小,流水低,开业至今,不及智件子公司下一个月的流水。 但是陈生洁喜欢陈隐这样做,她们陈家就是靠自己打拼出来的,陈隐公司虽比不上智件,但她第一次创业,公司经营完善,已经很不错了,多少人创业亏空家底也无法支撑公司运转。 陈生洁既满意,又有点嫌弃,满意陈隐的行动力,嫌弃她的眼光,“陆悯是个什么人,有那么喜欢么,叫你又和家里断关系,又辞职的,你知不知道他家都是拐卖犯?” 调查一个人,对陈生洁来说太简单了,特别是曾经有过交道的家庭。 陆家曾经所生活的地方是一个穷辟村庄,往上几代出生的几乎全是男人,出生的女孩还没来得及哭,就已经被扔进河里。 这就导致了一个问题,这个地方无法繁衍后代,男人们娶不到老婆。 大概在上两代,也就是陆悯爷爷那一代,陆家人开始往山外走,开始打工奔波,到结婚的年纪,当大家听说陆家的条件,得知村庄的位置后,几乎没人愿意和他们结婚。 拐卖就开始了。 大年龄的女人要么已经成家,和别人有过孩子,要么提防性很高,不好骗,最好骗的年纪小的人,二十岁以下。 “陆悯他妈也是被拐的,才十八岁吧,刚上大学就被拐了,后来应该是跑出来了,”陈生洁说出这些事,毫无同情。 于她,没有经历过的事,就像写在纸上的一句话,也许会动容几秒钟,却绝不会为此义愤填膺。 有一年,陈生洁的丈夫跳楼自杀,智件在外形象直线下降,严重到影响到汇率,陈生洁迫想尽办法挽回公司形象。 迫不得已之下,陈生洁资助了陆家村。 作秀是会被发现,被唾弃的,陈生洁把陈隐推出去,以自己女儿的形象做公益,进行资助,让大山的孩子都能读上书。 村里有犯罪的同时,也有新生的力量,小部分的孩子是纯洁的,得到善意的资助,开始努力读书,走出大山,和他们的妈妈一样,成为大学生,在城市扎根。 陈生洁也是直到现在,因为陈隐的事才调查陆家村的。 陆悯也算小半个公众人物,毕竟是罗氏的御用秘书,总不至于干出父辈的事,可警惕之心不可无。 陈隐沉默了会儿,没忍住,一声笑了出来,“哦,所以呢?他家里拐卖关他什么事?他拐人吗?他不是已经读书读出来了吗?你还要他怎么样,去自杀赎罪吗?”“你不害怕吗?家庭的影响对孩子来说是很大的,我担心你,”陈生洁的电话响了。 只有工作的急事才会拨电话,陈生洁考虑了下,还是走到房间边上接电话。 短暂的沟通后,挂断电话,陈生洁回到办公桌前,陈隐旁若无人地给陆悯发消息,提醒他到报备的时间了。 “你原来还会担心我,我需要感动一下吗?”陈隐仰在椅子里微笑打字。 行为幼稚得像叛逆的青少年气家长,这都是陈隐故意而为,陈生洁有小小的愠怒。 她扯过陈隐的手机,砸在地上,“你够了,还要这样闹多久?我为什么不担心你,你是我亲生的,从我肚子里剖出去的,撕裂的刀疤还在,你要看吗?我难道不是为了你好,为了让你有能力撑起我们家的公司,让你更优秀更坚强?你是怎么对我的?” 陈隐的青少年时期一点都不叛逆,温良好学生,上课认真听讲,回家写作业预习,周末也不会和人鬼混。 奖状一墙贴不下,成绩单的第一第二拿到手软,没有一个老师同学不知道她的名字,妥妥的三好学生。 究竟是什么时候变了呢?变得如此幼稚,如此逆反,是因为进入了工作独居的阶段吗? 那么,下一个阶段会再次变化吗?结婚以后,生孩子以后,她会安定下来吗? 陈生洁说话始终不大声,仅带着一点情绪,她冷静下来,慢慢说:“我有个很合适的人,他家条件没我们家好,但是配得上你,过两天有空,你去和他见面,我确定时间,你们就结婚吧。” “我不,和别人结婚我就去死,”陈隐毫无所谓,口气平淡,不听内容绝对无法想象她在威胁人。 “你舍得死吗?”陈生洁弯下腰,掰陈隐的脸。 陈隐长胖了,脸变圆了,以前总是尖锐的瘦削,她还不爱锻炼,现在气色好了一点。 陈生洁掐着陈隐的脸,逼她抬头和自己对视,“赚了那么多钱,买了那么多车房,都不要了,真的愿意去死?骗骗别人就好了,我会被你骗到吗。” “一定是别人把你带坏了,以前你那么乖,”陈生洁松手叹气。 陈隐的脸被掐红,疼得她不停揉脸。 疯狗发怒前有一段异常的冷静,陈生洁是知道的,一看陈隐那副呲牙咧嘴的样子,她就觉得失望。 陈生洁摇了摇头,脸上的细纹在阳光下,疲态十足,“要和陆悯去吃午餐吗?去吧,体验一下自由恋爱,但你到底还是要和更好的人结婚,我替你安排。就这样,我先回去工作了。” 陈隐气不过,抓起杯子朝门口扔,人早就走了,只有瓷杯摔碎在地面,她又只能狼狈地去捡碎片。 中午,陆悯按时到家公司门口,陈隐的气愤一扫而空,拉开车门上车,仿佛无事发生。 他看见她,慢慢地抿出笑,好像有点羞涩,羞涩间又掺杂温柔。 陈隐被这样的笑容吸引,不自觉凑到陆悯的眼前,捧着他的脸,吻他纤长睫毛。 32. 32 她今天心情真好啊,一定发生了什么好事。 陆悯这样认为,他从不把陈隐开心的原因归结在自己身上,他有什么能力让她高兴呢? 吃过午饭,两个人牵着手在地下商场逛了一圈,老旧未拆迁的商场,被逐渐发展起来了,许多博主到这里来拍摄年代感照片,譬如千禧年的风格。 小巷商品堆杂,又有很多博主在这里架灯光和相机,走起来其实非常拥挤,隔三差五就要观察下附近是不是有人,会不会撞到。 陆悯虚揽住陈隐的腰,将他朝自己怀里带了带,“咱们是要买什么吗?” “我也不知道,就看看,不行?”陈隐反问。 “当然可以,你想看多久都可以。” “那不就行了?” 陈隐说的每一句话都像在挑刺,但她打心底没那个意思,她改不掉口头刺人这毛病,幸好陆悯不怕口头的伤害。 陈隐嘴里哼哼着牵陆悯往前走,说实在的,这儿也没什么商品可以挑,一些旧东西,审美都落后了。 店铺里挂了很多衬衫靴子,一排排累着往上挂,靴子的架子也是一层一层堆叠,都是新衣服做旧的款式,还有就是所谓中古服装。 陆悯不太懂这些,只能默默跟着陈隐,实在是逛得无聊了,他才问:“你喜欢这样的风格吗?” 他看了眼她的灰色西装外套和西装裙,手上有枚江诗丹顿的腕表,怎么看都是一副老钱的打扮。 陈隐回了头,“不感兴趣,只是从来没逛过,你不觉得挺有意思的吗,过去这么久的风格又变成潮流。” “是吗……”陆悯笑了笑,没再回答。 他哪里知道最近的潮流是什么,年轻人的一套他不懂,怎么说也是上三十的年纪了,遇见年轻的姑娘要被喊叔叔的。 陆悯在心里将自己的没见识咀嚼一遍,脸上还是平常样子,避免扫人性质。 商场还真没什么好逛的,陈隐最近不太想研究新潮穿搭,于是拉着陆悯往外走。 快到尽头,红蓝霓虹灯光闪烁,迎面走来个穿得非常潮的女生,鲜橙色的头发,高饱和度的红绿穿搭,她走到陈隐和陆悯中间,向他们打招呼:“hello,美女帅哥,是在逛商城吗?我刚看见你们长得又好看又般配,我是做街拍的,想给你们拍套照片。不收费,免费千禧年妆造,不过成片我会发在社交平台上,请问你们有兴趣吗?” 街拍是什么? 陆悯琢磨了下,没懂。 他看向陈隐,一切事情都由她决定。 “谢谢,不过不用了,我们还要上班,”陈隐冲女生笑。 女生不死心,还挽留几次,陈隐都没答应,回到车上,陆悯给陈隐系好安全带,才问她:“那是什么?” “什么是什么?” “街拍,街拍是什么?”陆悯把副驾的挡光板放下,今天出了点太阳。 陈隐躺在椅子上回复工作消息,随口答:“就是街边摄影师,拉别人拍照当免费模特,免费街拍都是练手或者做自媒体……” 她一顿,扭头笑看陆悯,“狗狗,你连这个都不知道,一天到家干什么呢?不会睡觉发呆吧?” 她想嘲讽他来着,没想到他完全不在意她的冷嘲热讽,或者说是习惯了,就不觉得难过。 陆悯老实说:“一下班就来接你了,回家做饭,晚上一直都和你在一起,偶尔你不在,我就去健身。” “好乖啊,”陈隐笑呵呵的,已经不太在意办公室的插曲。 中午分手后,再见面就是晚上了,陈隐今天临时加班,回家十一点多,陆悯在家拖地。 虽然已经有家政,但主卧的一层楼一直是陆悯在清扫。 陈隐累得不行,脱光外套立马就躺在新换的床单上,她拖拉着声音,向门口喊:“狗狗,过来抱我。” 陆悯此时还在走廊,听见声音,只好把拖把放回清洁间,先到浴室洗干净收和脸,才慢慢回卧室。 她就脱了外套,外裤和袜子都还在,真是累坏了,胸膛的呼吸起伏都凌乱。 陆悯半跪下来,给陈隐脱裤子和袜子,“我先给你放水,你再去泡会儿澡,好吗?” “……嗯,”陈隐疲倦道。 陆悯给陈隐换好衣服,先把陈隐抱起来坐着,而后才抱走要换洗的衣服。 陈隐在浴缸里泡着,把腿翘到缸边看电视,陆悯把她的衣服泡洗。 她的衣服大多材质不适机洗,不能进洗衣机,只能手洗,以前她都是丢给家政,现在有了陆悯,就丢给陆悯。 直到陆悯晾好衣服,陈隐还在浴室里泡着,他有些困了,独自回卧室躺着。 睡眠的药物好久没吃了,也用不上了,在陈隐身边,总是能睡着,睡一个好觉不是奢望。 陆悯困倦着撑手坐起,绝不能在陈隐回来之前睡着,不然她要生气的。 她说对了,他还真没什么兴趣爱好,和她在家等她时,就是发呆。 陆悯安静坐了会儿,闲得没事做,将手机打开。 消息软件都快炸了,工作群,实习生群,大伯,各种各样的消息堆上来。 光是看见小红数字都觉头晕眼花,陆悯又关上手机,侧躺下来。 面前,陈隐的手机突然亮了,有人给她发消息。 陆悯发誓,他绝对没想窥探陈隐的隐私,只是手机就在面前,他想不看都难。 [陈生洁]:明天回陈家。 陈隐不是和家里闹掰了么?怎么看着并不是那回事? 陆悯闭上眼。 “陆悯,你怎么睡了?” 陈隐从背后爬上床,站在床上踹了一脚陆悯的背,“起来。” 她掀开被子,凉气从腿根往上飘,陆悯蹙着眉曲腿,她顺势将手撑在他两边,笑眯眯地说:“亲会儿就睡觉。” “是么?”陆悯没得笑了声,全然是不信她。 说喜欢这样,他可能不是特别喜欢,但也不能说不喜欢,如果是和她在一起做,那么他是喜欢的。 陈隐竟也没有因为陆悯的反嘴而恼,她开心得很呢,含着笑意俯身吻他,吮他薄嫩的嘴唇。 幸福。 真的好幸福。 陆悯闭上眼睛时,闻到陈隐身上澡球的香气,好像是浸在蕊间的甜蜜花露,吸引着像他一样的蜜蜂一个劲地往上扎。 陈隐睁开眼的同时,陆悯也睁开眼,她偏又觉得他 眉眼柔软得像花蕊,她是蜜蜂,忍不住采撷。 她又闭眼,探出舌头勾他的,尖锐的虎牙磨他。 “唔、啊……” 陆悯脸色扑红,眸里的春水快要溢出,荡漾着彼此动情的神色。 陈隐唾骂人有一手,讲情话也很有一手,“陆悯,我想和你一直一直在一起,好不好?” “……”陆悯总感觉心里被她罕少的温柔填满了,他将唇边滑落的口津擦去,点了点头。 陆悯真觉得太幸福,幸福到如梦似幻。 可惜幸福真的是短暂的,半夜,陆悯听见细碎的对话声,他醒了,醒来下意识地往身边看,陈隐不在,床上的温度都快消失了。 他慢慢下床,轻手轻脚打开卧室门。 陈隐站在走廊的楼梯扶手上,一手举手机打电话,一手夹着半支粗烟,已经吸了一半。 她不耐烦,但尽力地压着声音,“你烦不烦?还活在包办婚姻的年代吗?我今天可没有答应你要去结婚。” 烟雾缭绕,把陈隐圈在其中,在冥冥黑夜里,看起来有些寂寞。 陆悯往前走了两步,听见了电话里的微弱声音。 “我给你发消息,你根本不理我,我只能打电话向你确认。再说,你不该和正常人结婚吗?我希望你能和更好,更优秀的人结婚,让他带动你回正常生活,你要是不答应,我会找陆悯的。” “恶不恶心人!”陈隐猛地挂断电话,将剩下一半烟扔在地上,用鞋踩熄。 她深吸一口气,趴在楼梯扶手。 “好冷的,为什么不多穿一件外套。” 她一愣,抬起头往后看,陆悯把稍厚一点的家居外套披在她肩上,掖去她耳边乱糟糟的头发。 “听见啦?”陈隐勾了勾陆悯下巴,“你说怎么办?” 他能说什么?他有什么资格插手? 陆悯垂眼,弯腰讲地上的烟头和灰捡在手心,“我支持你的决定。” “支持我的决定?”她突然冷下眼,意思是说,他才不管她和谁结婚? 陈隐猛然揪陆悯的衣领,动作之大,刚刚披上的外套都被挣掉了,她瞪着眼逼问:“我要你说怎么办!” “我……”陆悯被吓到了,他欲言又止,最终没开口。 “死狗,你是不是巴不得我和别人结婚,就不用和我在一起受我脾气了?”陈隐真真恶心死陆悯这种性格了。 扭扭捏捏,左右摇晃,她觉得他其实是喜欢她的,他肯定还有点爱她。 不然为什么要和她这样啊?为什么要给她亲,给她抱,给她做,听她骂,忍她脾气? 陈隐还从来没有向一个人发过这么多脾气和耍孩童性子,她不爱哭的,小时候摔倒,没有朋友,被陈生洁打手掌,从来没有哭过。 现在她眼睛有点涩,大概是被气得想哭,奈何最终也没有哭出来,就这么瞪陆悯。 衣领,拽得好紧,陆悯几乎呼吸不上,这动作潜意识的投射她想动手,可能想打他。 陆悯闭上眼,过了一会儿,也没见陈隐动手,再睁眼,她松手了。 陈隐恢复如初,掏出手机回拨电话,“我明天晚上回去,给我留点饭。” 33. 33 陆悯后知后觉不应该说支持陈隐的话,可他也真的说不出不让她去相亲结婚的话。 如果能拥有一段良好的婚姻,她会变得更开心,他相信这个世界大多数人都比他有趣,比他工作更好,以及绝大部分人都比他的家庭更好。 陈隐到二楼的小房间刷牙睡觉,反锁了门,把陆悯隔离在外。 陆悯总是慢一步知道做错了,却也没办法挽留,不敢求陈隐,怕吵到她休息,只能发消息向她道歉,最后留在小客厅沙发上睡觉。 闹钟响了。 走廊不透光,竟是看不见今天是否有阳光,凭光线只能判断是否天亮。 天亮了。 陆悯关掉闹钟,走到卧室门前,轻轻敲门,半天没有回应,他问:“你醒了吗?” 里面有喷香水的声音,她醒了。 不久,陈隐解锁开门,她没化妆,简单的缎面衬衫,配了件竖纹外套,戴了项链。 她手里拿着车钥匙,推开挡路的陆悯,“好狗不挡道。” 陈隐径直下楼,陆悯追赶不及,她摔门而出,不打算要她送,也不准备吃早餐。 香水有些浓,馥郁花香钻入鼻间,陆悯忍不住打了喷嚏,想要给陈隐拨电话,可听筒里只有冷漠的机械女声。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被拉黑了。 . 一小时一次的消息报备太吵闹了。 陈隐拉黑陆悯的好友,给搬家公司打电话,让他们把里面所有的男士用品全部搬走,扔到近郊区的一栋小房子。 这间房子就是最普通的老房子,陈隐刚出社会,她妈没给多少钱,为了穿着上更体面,她选择在近郊区一所老小区,在里面的翻新楼楼里贷款买下。 至于为什么不租,那是因为陈隐不喜欢住别人住过的,翻新楼甲醛多就多了,她不太在意,毕竟也不住太久。 后来有钱也没转手,无非是一个月给几千块钱的事,懒得去弄。 “嗯,就搬到那儿去,放在门口,”陈隐把地址告诉搬运工,“怕丢?丢了就丢了,我不会找你们的事。” 电话挂断。 陈隐把陆悯从黑名单拉出,一整天没理他,终于舍得给他打个电话去,“下班没?” 罗氏。 会议室的同事还在自主研讨,陆悯作负责人,不参与组员讨论,只收结果。 他走到隔间后,小声说:“抱歉,今晚我可能要加班。” “你加你的呀,”陈隐语气很好,“我下班了。” “……嗯,”陆悯听出微妙的异常,他想愧疚,让她伤心,可真的开不出口求她。 说那是尊严?那也不是尊严。 他在她那里,谈何尊严?他根本没有尊严可说。 那是为什么不肯求她? 陆悯沉默片刻,“对不起……” 没有回应,又隔几秒,电话挂断了,再次被拉黑。 负责完今天的会议,差不多晚九点,陆悯开车回家。 不知道陈隐是否真的回陈家,他联系不上她,只能回家查看。 别墅内没有光线,院门紧闭,陆悯试图解开瞳孔缩,然而怎样扫都显示识别错误。 …… 陆悯很快意识到陈隐把他的瞳孔匙删除了。 拨不通电话,发不了消息,好友申请无法通过。 这时,陆悯看见门缝塞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处地址,显然是郊区的位置。 陆悯有点明白了。 车房都卖了,大部分储蓄也都交给陈隐,陆悯别无选择,总不可能回他大伯那儿。 调头离开,重新开车,往纸条地址上走。 这条路人少,灯更少,在黑黢黢的道上要时刻提防路人,陆悯开得很慢。 陈隐给的地址很远,如果不是她给的,陆悯会认为自己被卖了。 这栋楼似乎是翻新楼,比小区里其他破破烂烂的楼干净多了,不过没有电梯,要爬到六楼。 门口堆积非常多箱子,马克笔标注着衣服,洗漱用品,等等。 “你是这家那女的的男朋友?”隔壁门打开,一个穿睡裙的短发女人靠在门口。 陆悯顿了顿,点头。 女人啧了一声,“你们要不要这么没素质?东西挡我家门一整天了,我打了无数个电话给那女的,她都不接。你过来了就赶紧把东西搬进去,真是有毛病你们一家。” “碰!” 门关上。 陆悯看着一大堆东西,叹了口气,他走到东西前,忽然瞥见地毯边有个银物品的尖。 是钥匙。 临睡前,有陌生号码拨来,是标准的医院座机电话,陆悯狐疑着接听。 对方说:“请问是陆送军的家属吗?他意外受伤被人送进中央医院,现在在住院部……” 刚办完东西,还没睡着,就接到电话,陆悯一阵头大,意外三天两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尽头。 . 江边别墅冷清寂寥,陈家灯火辉煌。 客厅里是陈家人,檀木茶桌上摆放一整套茶具,淡淡的茶香飘出,陈生洁用茶水浇玉蟾蜍,沏好的茶先抿半口,温度合适,又倒大半杯给陈隐。 陈生洁又悯半口,“为什么不去和他聊聊?” “我不想和他结婚,换个人,”陈隐脸上嫌弃,伸手把茶杯打翻,“这人和你一样都是神经病。” “啊……我 哪有神经病?我是真心对你有好感,为什么不愿意和我相处相处呢?” 男人穿规整的高定西装,通体偏瘦,他伸出手,上面有一枚银戒,和陈隐的是同款。 “你叫……”陈隐嘶着,没想起来这男人的名字。 “郑枢,”郑枢轻轻一笑,屈起指节碰陈隐的,两枚戒指正好对上,“年纪相仿,家境相当,我对你有意思,你也愿意相亲,我们多合适呀。” 做医生的果然非凡,说起话是一套一套的风流,笑眯眯的没有一点威胁性,看起来就是易相处的善相。 陈隐取下戒指,丢进垃圾桶,“试三天,不满意就找下家。” 陈生洁没意见,她现在的目的不是把陈隐嫁出去,让陈隐传宗接代,而是为了让她重回以前的状态。 这种事也不好明说,陈生洁看了郑枢一眼,要他给意见。 郑枢从善如流:“当然没问题,能和陈总相处,哪怕只有三个小时我也愿意。” 他从包里取出一个精巧的绒布小方盒,递给陈隐:“礼物,希望你喜欢。那么明天见,今天早点睡。”他转头,对陈生洁,“伯母,不打扰了,回见。” 陈生洁欣慰持笑。 陈隐冷冷哼一声上楼。 她才不想看礼物,把小盒子砸在地上,回床上蜷着,把陆悯的微信好友取消拉黑,同意他的申请。 [陈隐]:在做什么? 一分钟。 五分钟。 三十分钟。 …… 陈隐垂着眼睛,给陆悯拨电话,电话里有充满电音的音乐。 刺耳。 响铃结束,无响应。 陈隐一怒之下摔了手机,也不知道今年换了多少部,总之这台也基本快废了。 她跳下床,打开小礼物盒。 约莫拇指长的小棒,仿真实形状,软胶制成,柱体注射的胶液清透无比,看起来就像玻璃做的。 陈隐眯起眼睛,将它举在半空,对光打量。 郑枢……他也是四爱吧?她想起来了,他们在商店见过,他买的更大。 陈隐的脑海里浮现了一瞬间郑枢的脸,很模糊,她不太记得他的五官,没什么深刻印象,很快就被另一个男人代替。 她若有所思地放下东西,捡起屏幕四分八裂的手机,试了试,还能用。 她点开陆悯的微信,他还没回。 陈隐最讨厌陆悯的扭捏,手机被摔得有点卡,磕磕绊绊才打出完整字。 [陈隐]:分手吧。 老房子留给他。 钱,车,房,她都不会还的,她等着他自己挣到钱,拿着所有积蓄去贷款买中心市区房,一个月背负上万元的债务。 34. 34 冷调光线自身拥有一种寂寥感,医院内金属器具密布,铁制品泠泠作响,消毒水气味钻入鼻腔。 手术室示意牌亮灯,距手术开始过去十五分钟左右。 今天下午,陆送军饭后散步,进入小区监控死角处,突然天空一声轰隆巨响,等人反应过来,头顶的玻璃已经砸下,震在脑颅正中央。 高度不算很高,玻璃裂痕,没有碎,有细小的玻璃渣刺入额头等的皮肤,没有穿透骨头,人还能活。 福大命大,没有到临危的地步,但情况不算好,术后很久人也没能醒来,在重症监护室待着。 陆悯赶到时,只能从外看着插满呼吸管与滞留针的中年男人,一头短发被剃光,上面满是手术标记。 送陆送军进医院的是几个路人,陆悯向他们一一道谢,然后办理医院手续,缴费,与医生讨论后续治疗。 这么一套功夫下来,花了三四个小时。 陆悯精疲力尽,说话的精神都没了,到ICU外蹲着。 蹲也不能蹲太久,否则腿麻,陆悯只休息了一会儿,往窗里看了眼,陆送军还闭着眼,他就先往外走了。 一块近乎窗户那么大的玻璃片,怎么会从三四楼掉下来?虽说小区年代久远,却也不至于连玻璃都会掉,日常物业都有管理。 陆悯不排除是有人故意而为,可是谁会故意伤人呢?谁与陆送军有怨? 被拐来的伯妈?可是她早就离世了。 他的女儿?可她怎么知道他住在哪儿呢? 还是说……是他的生母? 陆悯不太记事,特别是很小时候的事,大多记忆都是有女人在哭在嚎,很多幼童也放声哭泣,想喝奶,但没人喂,哀哀怨怨,哭啼不休。 陆悯沉默着进入地铁。 车卖了,也不打算近期重新买一辆,只能将就挤地铁。 他很久没有挤地铁了,但这种熟悉的拥挤感和闷热都还在,人与人贴着,衣服与衣服摩擦,会生静电,扶着把手还会被电到。 明天先请个假吧,要把家里的事处理好,另外是陈隐,他还不知道她怎么样了。 陆悯这个时候才打开手机,收到了陈隐的分手消息,过去好几个小时,她早就将他全部联系方式重新删除拉黑。 陆悯再次申请好友,没有回应。 到站了。 大伯小区旁边有街道派出所,陆悯收起手机,朝派出所走去。 他有点茫然,该处理家里事,还是现在就去找陈隐?家人还是恋人? …… 太阳东升西落,无论今天多少落寞与煎熬,新的明天总会来到的。 “被人扔玻璃砸了……?” 陈隐吃早餐的动作变慢了。 两个原因,其一,震惊于这个消息的可信度,其二,郑枢做的早餐不合她胃口。 “嗯哼,现在人还在ICU,陈总很心疼吗?”郑枢把一块烤面片切开,沾上特制蜜酱。 递到陈隐嘴巴,他笑了笑,“尝尝。” 陈隐用叉子挡开,抽纸巾擦嘴,脸色冷淡,“跟我说这个,是让我觉得你很大度,不介意陆悯在我们中间吗?” “当然不是,只是觉得陈总刚分手,很难不对前任念念不舍,比起你去查他的消息,还不如我告诉你,”郑枢敲了敲桌,叫来家政,“阿姨,麻烦帮我泡两杯柠檬茶,少糖谢谢。” “好的。” “陈总,我们今天的行程是去郑家的庄园看秋菊,在那边打打球,中午在庄园用餐,下午我们到海边去逛逛,晚上在沙滩夜市,就在那边的海景别墅过夜,”郑枢已经计划好了这一天的安排,“行李不需要你带,需要什么跟我说,我让人给你收好带过去。” “安排的挺周到,”陈隐站起身,她已经换好衣服,下楼换鞋。 郑家的庄园在市区边缘,庄园想要大,就只能在这些地方。 他们这座庄园占地比一般庄园小,种植四季花卉,设置一个马场,球场。 秋菊而已,没什么好看的,或许有人看见花朵绽放会觉得幸福,觉得有生命力,但陈隐不觉得。对她来说很没意思。 打球,也不过几个项目更换着玩,陈隐懒得动弹,最后是郑枢一个人在打。 中午的餐饮是典型的现代高端式,人话:精致,但吃不饱且不好吃。 海边,海边也没什么意思,陈隐踩在松软的沙滩上,听见身边各种人喜悦奔跑,她就觉得吵。 陈隐突然停步,郑枢差点撞上,她说:“没意思,回去了。” “是我没有找到合适的话题吗?”郑枢跟上陈隐,她知道他家的别墅位置在哪。 主要是很明显,就那一栋别墅开满了灯。 “是啊,你很无聊,长得也没陆悯好看,身材没他好,”陈隐连骗人都不想骗。 她把透纱外套扔在地上,穿走拖鞋进房,郑枢跟在后面,让家政把衣服捡起来。 她一顿,突然转头,“你捡。” “嗯?”郑枢没太听懂。 陈隐不说话,静静盯郑枢。 “……我也有尊严,陈总,”郑枢笑了下,没去捡,“是把我当狗使唤吗?” 陈隐说:“你不就是一条狗吗?” 他不否认。 晚上郑枢没有吃饭,在浴室里待了一个多小时,陈隐洗完澡躺在床上,看见有联系人申请。 她抿起嘴,手指悬在通过键上,迟迟没能点下去。 忽然一只沾水的手伸过来,将这条申请划掉,“求复合应该当面说,发条申请也太没诚意了?” 郑枢浑身只裹了浴巾,头发刚吹干,发丝蓬松地往后倾,像背头造型,陆悯工作时最喜欢梳的那种。 “贱人,谁让你碰我东西,”陈隐关掉手机,一巴掌打向郑枢。 他离太近,仿佛呼吸都落在肩上,陈隐浑身鸡皮疙瘩,忍不住打抖。 郑枢趴在床上捂了捂脸,两条胳膊交叉,趴在上面,“要不要试试和我?我保证和你前男友不一样,给你新的感受。” 彼此都是成年人,都坦诚的带着目的性。 人说性生活是婚姻重要的一环,郑枢认为自己只是提前与陈隐磨合。 陈隐冷嘲着哼一声,“谁知道你那里包容过多少人?” 她一脚给郑枢踹下床,这时,电话响铃。 陌生号 码,陈隐原打算挂了,可一想到挂了还要和郑枢说话,更心烦,干脆接了,和电商骗子聊聊天。 陈隐将一根手指搭在唇中,示意郑枢安静,他没看见联系人名称,误以为陈隐在处理工作。 闹归闹,不能打扰她的工作,他们郑家需要陈家的投资。 陈隐喂了声,那边沉默半秒,慢吞吞的,“对不起,昨天我大伯进医院,忙得太晚,没看见你的消息,你给我发消息的时候我在赶去医院的路上。你……” “……” 陈隐不语。 她表情挺难看的,唇角毫无弧度,盯着一处出神,也不理电话。 郑枢猜到是谁的来电,他大着胆子爬上床,握住陈隐拿手机那只手的腕,他尝试性地垂下脸层一下,打量她的神情。 没反应。 “咳……”郑枢清嗓,“陈总,不是说好了和我试试吗?” 陈隐仍旧没反应,郑枢有点想笑,还是忍住了,解自己的浴巾,“玩个大的,我不怕疼哦。” 就在郑枢快要把浴巾全部脱掉时,陈隐嫌弃皱眉,“多喝点蛋白粉吧你。” 她厌烦地挂掉电话,冷漠推开郑枢,坐到床边点香烟,郑枢不抽烟,这是她的。 焦糊的气味挥之不去,冲得她口腔酸苦,但可以强制性的进行深呼吸,会让烦躁消退那么微不足道的一点。 “陈总,你不愿意和别人在一起,那为什么要和前男友分手呀?”郑枢被嘲讽也不生气,他心态实打实的好。 对人对事,郑枢一向是很开朗的,和他的性好一样,他接受乃至于喜欢女性主导他,也可以完美地接受传统模式。 比他大的可以,比他小的可以,喜欢打他可以,喜欢勒他吊他可以,平平淡淡的也可以。 郑枢甚至能接受有第三个人,如果陈隐愿意和他结婚,他不介意有一个叫陆悯的男人被包养在外。 所以郑枢对陆悯没什么恶意,他好奇地撑在床上,用浴巾盖住臀部,“你们闹什么矛盾了?” “关你什么事?”陈隐将烟灰斗在郑枢光洁的背上。 “好脏啊,我不喜欢,”郑枢反手拍扫背后。 阳台外海滩潮水声扬进房间,被海水涮洗过的空气飘入,吹得陈隐有点冷。 她一阵冷静,掐掉烟,坐回床边,抻被子盖住郑枢裸在外的背,“订婚吧。” “啊?”郑枢再如何从善如流,也接不上她跳跃的思维,“噢……那我给家里打电话,通知他们?” 电话又响了,陈隐凉凉地瞥了眼,想骂陆悯,他怎么就这么会打电话呢?她骂郑枢他不打,她答应订婚了他打过来。 陈隐拿来手机,上面显示是另一个陌生电话。 没印象了……这是谁?一个私人号码?还是说陆悯换号码换得那么快? 陈隐犹豫接听。 女人暴怒的声音,怒吼着,“你是金春苑0729那个女住户吧,你是不是有病啊?!昨天搬一堆东西堵我家门,今天你家又有个男的在哭,吵死了!是不是你男人啊?你们都吃多了吧! “我管你们发生了什么,老娘我现在就要去物业投诉你们这群神经病!” 35. 35 “把你车借我。” 陈隐挂断电话,披上便装外套,眼神在乱飘,很迫不及待。 说她在笑?还是该说她在恼怒?郑枢无法从她奇妙变化的微表情中判断。 她大概是要和前任复合了吧,她只有对她前任才会露出这样变幻莫测的神情。 “好吧,不过今晚要打雷哦,开车注意安全,”郑枢耸了耸肩,把车钥匙给了陈隐。 他不喜欢和人争抢,也不喜欢抢留别人,拦不住的无论如何都拦不住。 陈隐夺钥匙而去,在车库找到车,返回城市。 来时车流多,花了将近两个小时在路上,现在天黑,暴雨如瀑,雷电直劈,高速路上车辆极少。 雨声,雷声,隔绝在车外。 陈隐没有拨电话给陆悯,而是专心开车。 等她回城里,到金春苑,接近凌晨一点了,按道理说,陆悯该睡了,平时她不在,他睡得很早,俨然的养老作息。 好久没来过这里,她家在几楼?几户?刚刚投诉的邻居分明说了在哪户,她竟然没记住。 陈隐沿着磕磕绊绊的记忆上楼,走到大门前,有种熟悉的陌生。 想必是她家了。 手上没钥匙,陈隐思考了下该怎样进去,直接敲门?万一陆悯不给开门怎么办? 打电话?她想给他个惊喜来着…… 陈隐把脸贴到门边,聆听其内的动静,好安静……不是说哭了?哭在哪儿? 这时她感到一阵失落,原来她这么不值钱的,听见邻居说她家里男人哭了,就狂开两百多公里路回来。 小区的车库很旧,漏雨,陈隐刚才上来时,半边头发都湿了,外套上全是深一点浅一点的雨斑。 陈隐背靠门边,慢慢蹲在地上,埋在膝盖里,双手挠头。 她真是生气啊,明明她才是陆悯的主人,她才是这段关系里的上位者,为什么到头来总被他牵着情绪,掣着行为? 生气。 好生气啊。 陈隐不想对陆悯说,她想要他对她有强烈的占有欲,希望他24小时监视着她。 好没面子…… 她想要被死死盯注的感觉,就像她变态一样的监视他。 陈隐叹了口气,扶着门站起来,灰溜溜地朝外走,她喜欢他们的关系,他未必喜欢,他哭,也不排除是苦于她的控制。 陈隐翻了翻外套内包,翻出一张银行卡,她把陆悯上交的所有钱都存在这张卡里。 她把银行卡放在门外的鞋柜上,正要离开,忽听生锈的嘎吱声,门开了。 陈隐愣了下,回头看,陆悯站在黑暗中,见她也意外。 他比她先反应上来,攥紧手里的一个黑色塑料袋,抢在她前面往外走,把塑料袋扔进楼梯间的公共垃圾桶。 丢完,陆悯进门,声音发哑,“你站在这里干什么?” “……”陈隐往门里跨。 陆悯快一步拦住她,高挑的身影把她盖住,气势却在发抖的嗓音里垮塌,“既然分手了,你也要订婚了,就不要和我在一起了吧。” “我……我们复合吧,”陈隐一把拽住陆悯的衣服,明知故说,“你哭了?眼睛好红。” 陆悯慢慢推开陈隐的手,他浑身上下有挥之不去的疲惫,家里的事,陈隐,工作,太多了,太多的事情压着,他喘不上气。 “对不起,我不该打扰你的生活,我今天的确哭了,很多原因,不仅是因为你。陈隐,我支持你的分手,我配不上你。我去睡觉了,明天还要上班。” 陆悯轻轻叹气,把陈隐推出门口。 “……” 门被关上,陈隐眼前的光线都消失了,她沉默几秒后,扑在门上剧烈地砸门,“陆悯,死狗,我操/你的,死狗!你这个贱人!不喜欢我还撅屁股给我操,你这个出来卖的杂种!” “吃多了啊你们!大半夜闹什么闹?!” 隔壁几户被走廊女人撕心裂肺的痛骂吵醒,纷纷开门出来谴责她,楼上楼下也有不少人出来看戏。 陈隐气得脸都红了,把钱包取出来,甩出一堆堆的红钞,满天百元钞纷飞,邻居愣住,互相窥视,总觉得这个女人疯了。 “够不够赔偿你们精神损失?”陈隐又甩了一堆钱。 有人反应上来,蹲下去捡钱,陈隐朝走廊去,其他住户一边说有钱了不起啊,一边把钱捡起来。 安静了。 走廊感应灯黑了许久,又在很久之后忽然亮起。 楼道里,陈隐把垃圾桶里的黑色塑料袋翻了出来,当场将它拆开。 几团纸巾上残留泛色的斑迹,几个发硬的指套,还有件很旧的女士衬衫,上面满是发脆的结块。 陈隐记得这件衬衫,是她拿到第一笔实习工资后给自己买的奢侈品牌衬衫,整个月的工资都拿来买它了,第二个月她吃了半个月的稀饭挂面。 搬家之后就没再看见这件衬衫,原来是忘在这间房子了。 陈隐把它们全部翻出来,摆在地上,拍下照片,然后装起来重新扔进垃圾桶。 雷电霹雳,住在接近于顶楼的楼层,睡觉时仿佛那电已经劈在窗上,要震碎它。 陆悯一整夜没睡好,醒后双眼肿胀,丑态毕露,临时冻了点冰块,拿来敷眼睛,将近半个小时才勉强消肿。 时间不早了,要赶地铁上班。 陆悯囫囵吃了个小面包,拎起外套开门,看见门边蹲着的人,他吃了一惊,随即赶往关门往外快步走。 “死狗,你去哪里?”陈隐脚步虚浮,拉住陆悯的手腕,“自己搞自己舒服吗,有我搞你舒服吗?你装什么啊,装不想我谈恋爱吗让你觉得很有面儿么?” “你在说什么……”陆悯窘迫得耳朵发红,又有点不愿意见到陈隐。 他从始至终都觉得自己想的没错,无论怎样论,他都配不上她,哪怕他是个普通家庭出生的,也比现在的他好多了。 “别闹了,你订你的婚,我们当作不认识就好了,你总不能一边和别人订婚,一边在外和我……吧?” “为什么不可以?你不就喜欢被人捅吗?” 这小区隔音很差,陆悯只住了短短的时间就发现了,每天夜里隔壁家的婴儿会哭,楼下的家庭会吵架,楼上有人练琴,厨房隔壁的一家老人多,咳嗽声巨大。 楼道说话声很容易被听见。 陆悯央求陈隐不要再说了,逼他到最后,他压着愤怒,指责她:“这样口无遮拦,对你有什么好处?败坏你的名声你就乐意了吗?我就是个拐卖犯家庭的人,我怕什么?那你呢?你就舍得看见你的名声烂了,公司也跟着烂吗?!” “……” 陈隐再一次沉默。 陆悯天真以为,陈隐终于有了担心的事,他摇了摇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凶你的,我去上班了。” 陈隐依依不舍,她揪住陆悯,“我知道谁砸了你大伯,她叫陆文阆,原名陆贱女,残疾人,二十九岁,二婚,没有孩子。昨天晚上她闯进ICU,捅了你大伯一刀,现在在拘留所。” “你骗我,没有人给我打电话,“陆悯反复推陈隐,显然不信她满口胡言。 她可能真的精神有点问题,不然为什么要这样?用猩红的眼睛瞪他,仿佛他是她仇人。 陈隐笑了下,举起亮屏的手机,晃了几下,上面是他们的合照,他不自然,但很明显比较开心,她则侧着脸亲他。 “因为我给警察看了我们的合照,给他们我的身份证,你的身份证,你大伯昏迷之前看见我,还说认识我呢。路上遇到你的同事,什么文总助啊,小郑实习生啊,他们都说我是你女朋友,警察联系不上你,就只能联系我了呀。”陈隐又把 一张碎掉的电话卡给陆悯看。 陆悯眯了眯眼,后背凉津津的,“你什么时候拿走我的电话卡?” “昨天你去扔垃圾的时候啊,手机不就在鞋柜上么?”陈隐歪着头说。 “陆送军呢?” “又躺手术室了,你心疼他啊?是啊,也就只有你心疼他了,人贩子哎……”陈隐故作悲哀地摇了摇头。 陆悯咬了咬牙,竟是没忍住,朝陈隐脸上打了过去,他的性格很弱,弱到别人朝他头上踩,他也就拍拍头发重新站起来。 这一巴掌打出去,不是陆悯的意愿,他打完就顿住了,不可置信地握拳又松开。 陈隐被扇歪了脸,陆悯脸色惨白,立刻跪在地下,抱着她的一条腿,惊恐颤抖。 他忏悔:“对……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陈隐缓缓伸手抚脸,奇妙的耳鸣震在脑里,她动了动下颌,有点酸。 眼泪生理性地涌在眼眶里,始终没掉出来,她捂着脸,咬牙切齿,“死狗,你还学会打人了。” 她一脚踹开陆悯,反身从鞋柜拿出硬底皮鞋,朝陆悯脸上拍砸,脸颊额头头顶,每个脆弱的地方都不放过。 几抹鲜红流下,从他的额角,鼻尖,唇上。 亮人的猩红狰狞惊悚,陈隐还不肯停手,点燃了香烟往陆悯脖子上烫。 陆悯没有反抗,伏在地上无声地流眼泪。 “喂,派出所吗?这里有人故意伤人!快来啊,都出血了!” 邻居实在听不下去走廊的动静。 派出所。 昨晚有人到ICU捅病人,今早又有人互殴,所里乱成一团。 警察得知陈隐和陆悯的情况。 他们两个人状态都不太好,女人头发凌乱,脸上有巴掌印,衣服沾这污渍,男人更是不堪入目,被打得头破血流,狼狈不堪。 陆悯表示,这是私人矛盾,不想上升问题,而且是他先动手,陈隐只能算正当防卫。 “陆先生,正当防卫不是这么防的,包庇人也要有个度,陈女士主观恶意,无论你们是否愿意达成调解,她都必须立下互殴及主观恶意暴力行为的档案记录,”警察拍了拍桌,语气严肃。 陈隐仰在椅子里望天花板,白灯泡刺得她眼睛疼,眼前出现一个黑漆漆的长条轮廓,眼睛干涩,她才闭了下眼。 “我愿意调解,不追究法律责任,”陆悯连忙向警察说。 警察道:“关于私拿电话卡,妨碍信息,属于侵犯你个人的隐私,虽然她没有隐瞒篡改消息,但也要记入案卷。 “还有,”警察看向失神的陈隐,“她也要答应调解,如果她不作为,你们的调解无法达成,最终还是要追诉她的责任。” 陆悯走上前,握着陈隐的手,“陈隐,同意调解吧,等会你和我一起回去换干净衣服,再去医院,好吗?是我错了,我保证以后不会再这样了,真的……” 陈隐怔怔地看过来,他着实被打得惨,整张脸灰败得像失了魂魄。 “你发誓,”陈隐呐呐道。 “我发誓。” 长达一个小时的普法知识与积极意识的警察教育后,调解结束。 陆悯领着陈隐回家,回那间明明才分开不到半个星期但已觉久违的别墅。 在路上,陈隐脸疼,捂着脸躺在后座,陆悯头晕眼花,总感觉还在流血。 陈隐一夜没睡,慢慢闭上眼,彻底睡着前喃喃道:“我们是不是重新在一起了?我骗你的,没订婚。” “嗯,”陆悯回答,他这次开车很慢,求稳。 陈隐转身朝向车背,把脸埋着,轻轻啜泣,“对不起,陆悯。” 陆悯觉得,他的错更大,他抿唇,什么也没说。 他想,还是快点带她回家吧,昨天翻垃圾翻得那么起劲,身上都有气味了。 36. 36 额头,脸颊,下唇,胸口,无一处完好,要么是破了皮,结上痂,要么是烫烂了皮肤,水泡破开,底下一层浮囊的斑驳肉层。 陆悯洗完澡,吹干头发,处理胸前的烫伤,棉签上沾了些碘伏,消完毒后擦烧伤膏,被烫时不疼,擦药反而疼。 他没有扣衣领上的纽扣,避免睡衣沾到伤口感染。 时间还早,刚到中午,阴雨天,淅淅沥沥的雨滴砸在落地窗玻璃,发出咚咚的拍打声。 天真的冷了,再过一周,就到穿厚衣服的季节。 陈隐这时穿着睡裙,倒着仰躺在沙发上,两手无力搭在身侧,双目无神,一边脸发着红,竟然还未消褪。 这个家,陆悯已经很熟悉了,他比陈隐更清楚冰箱里有什么,每个格子储存着什么。 他拍了几块冰,装进冰敷袋,裹了一张毛巾,拿到陈隐身边,扶她慢慢坐起来,“我帮你敷一会儿。”他小心翼翼地把冰袋贴在她脸上,“疼吗?” “……还好,”虽然隔着毛巾,冰没有直敷脸上,可陈隐还是觉得脸要被冻僵了,她推开陆悯,“我不敷,太困了,我要睡会儿。” 陆悯迟钝点头,“啊……好,在这里,还是回房间?” 他发了脾气,更不敢面对她,他觉得自己做了天大的恶事,愧于见她。 陈隐却不觉得有什么,愤怒已经过去了,她也还手了,把他打得那么惨,还不够么? “房间,你陪我一起,”陈隐穿上拖鞋,拉陆悯朝卧室走。 他一言不发低头跟在身后,令她幻视流浪狗,好不容易养熟了,不小心咬了主人一口,就又变得胆怯。 陈隐想着想着,竟是没忍住笑了出来,陆悯茫然地看她,却见她捧起他的脸,凑近脸庞时,他下意识躲了下。 陈隐停顿片刻,轻轻吻陆悯的嘴唇,嘴唇覆有脆弱的结痂,一吻,就疼得他浑身打颤,依赖性地埋在她的颈窝,发出痛苦却性感的喟叹。 “你……睡吧,我陪着你,直到你醒,”陆悯牵过被子,盖住陈隐。 医院还有事,公安局还有事,公司还有事,哪里都等着他,催促他,需要他。 前所未有的疲倦,席卷全身,陆悯愁闷地闭上眼,他绝不能安心睡着,也无法任由劳累困住。 下午两点半,陈隐慢慢醒了,闻见了淡淡的烤肉香,还有滋滋啦啦的煎油声,她迷糊着穿外套下床,一路摸到厨房。 “饿了吗?”陆悯轻轻转头,手里拿着锅铲,穿了件围裙,头发清爽地向后梳,看起来又有了点精神,不像早晨那样颓丧。 酱香与辣椒煎香飘进鼻腔,陈隐从昨晚到现在都没吃什么东西,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陆悯不知道该不该露出笑容,该不该主动递出台阶,想了想,最终还是挤出微笑,“马上就好。” 陈隐点了点头,“哦。” 烤肉味道重,不适宜再喝冷饮,气泡饮料,碳酸饮料,陆悯冲了一杯果汁,提前拌好半碗饭后水果酸奶。 明明也就分开短短时间,陈隐再吃到陆悯做的饭菜,觉得很久违,她盘腿坐在凳子上,大口往嘴里塞烤肉。 饿极了,吃东西都狼吞虎咽。 “下午我要出去补办电话卡,去医院看陆送军,再去公安局解决陆文阆的事,你……和我一起,还是在家里等我?”陆悯递给陈隐纸巾,让她擦擦沾油的嘴。 她嘴里塞满食物,毫无形象地咀嚼,吞咽后,她擦了下嘴,“我和你一起,我们不能分开。” 闹也闹过了,脾气也撒过了,该说的话不能再憋着,否则下一次有更大的暴风雨。 陆悯往自己碗里夹烤肉,垂着眼说:“好,但是我不想听不能分开这种话了。” “为什么?” “没什么是不能分开的,我要工作,你也要,”陆悯扫了陈隐几眼,他不想吃了,起身离开餐桌。 她立刻跟上。 衣帽间里没什么陆悯的衣服了,在陈隐没醒前,他随便买了套衣服回来,今天穿的那套被陈隐搞得很脏。 他仍旧是当着她的面换衣服,穿上西装裤,系好衬衫,拢上外套,一回头,陈隐还穿睡裙站在身后。 “不是要和我一起去?为什么不换衣服?”陆悯说话不带太多情绪,比起质问,更像平静阐述一句话。 他变了。 她敏锐地感知到他比以前冷漠一点,不像以前那么怂怯。 陈隐咬了咬牙,转身在衣柜里翻衣服,一件一件,不满意的直接扔在地上,不收拾不打理。 几乎整个柜子都被翻出来,最终找了套短款大衣外套和厚针织裙,又把大部分鞋子都丢出来,穿一双带粗跟的皮鞋。 “……” 陆悯蹲在地上收衣服和鞋子,面色淡漠。 等他收拾起大多衣服,准备起身时,陈隐一脚踹在他肩头,他一时没能反应上,往后倒去,肩背直撞首饰柜的边角。 “呃……” 他皱了眉,手掌撑地,不情不愿地把脸偏向一侧。 陈隐扯过一件衣服,紧紧捏着,尽力扼制想要用衣服抽陆悯的冲动,又咬了咬牙,她松手了,把衣服丢在陆悯身上,哼了一声往外走。 医院。 陆送军住进了特护病房,病房外有专人保镖看护,陆悯很快发现这是陈隐请的人。 他看了看陈隐,又看了看他们相牵的手。 “你大伯好像醒了,”陈隐突然指着窗户。 陆送军醒了,眼神颓废,躺在病床上不愿有动作,听见开门声也没有转头。 ICU被闯开,陆送军还在睡觉,醒来时一阵急躁脚步,随后腰腹一滩湿热,全是血。 手术完成,麻醉过效,腰腹伤口撕裂疼痛,如有千万只带勾刺的虫爬过。 陆送军哎哟、哎哟的惨叫。 陆悯上前,稳住即将挣扎的老男人,“大伯,不要动。” 熟悉的腔调,声音,让陆送军更觉委屈,“陆悯……我什么也没做,为什么就是有人和我过不去?今年都受伤第几次了?为什么……我究竟欠了谁的?” 陈隐默了下,往前一步,揽着陆悯的腰,歪头靠在他肩膀上,“欠了谁?难道欠的还不多吗?杀老婆操弟媳打女儿,还——唔!” 陆悯捂住陈隐的嘴,将她往后带,“你先别说话了。” “我说的不对吗?”陈隐几乎要跳脚。 陆送军在彻底昏迷前见过这个女人,她拿着一张和他侄子的合照,对他说她是侄子的女朋友,替他侄子付钱,手术签字。 陆送军颤抖着手指,指陈隐,“你你……你这个人说话这么这个样子?多少年的事了,就算我再……再不仁义 ,我也把陆悯带大了,早就将功补过……!陆悯,这个女的要不得,你、你把她甩了!” “你们都别说了,除了吵架就没话可说吗?!”陆悯忽然控制不住情绪,吼了出来。 陈隐上上下下打量陆悯,离开病房。 在她走到医院大门时,周围多了很多记者媒体,他们认出她,拥挤着围堵上来。 医院门口不允许闪光灯与麦克风喧闹,他们只能举起小收音麦,向陈隐滔滔不绝地提问。 “陈隐女士,你和罗氏的陆悯秘书真的是情侣吗?你真的负责了他大伯的案件吗?” “请问陆女士为什么要捅伤陆悯的大伯?你知道详细原因吗?” “刚才我们看见陆悯先生脸上都是伤疤,他也被故意伤害了吗?” “陈总,听说你为了和陆先生在一起,从智件辞职新创公司,确有其事吗?” 手机摄像头,相机摄像头,怼在陈隐脸上,无数只毛绒小麦在前方。 陈隐笑了下,说:“对啊,我和陆悯马上要结婚了,请你们祝贺我们。” 说完,她招了招手,让几个保镖给她开路,她要回车上待着。 虽是公众人物,也不比明星网红,他们更多的注意力还是在持刀伤人的意外事件上。 很快,有人驱赶他们,并严令禁止在各种平台及电视台端播报此次事件。一座城市需要安定,要安抚市民情绪,就必然要采取禁声行动。 过了半小时,陆悯回车上,开车前往公安局,晚点要联系律师,陆文阆起诉了陆送军。 陈隐把手机关机,坐在副座上安安静静看陆悯开车,“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什么?”他意外,也看向她,“我喜欢你的。” “你变了,你背叛我了,”陈隐并不哀怨,只要陆悯回答,她立刻找到下一句话来咄咄逼人。 “我没有。” “你好冷漠,可我对你那么热情,我讨厌你,”她又说。 他叹了口气,不知道该怎样哄她,“那你再打我一顿,去家里打,打成什么样子都可以,这样够了吗?” 陈隐一顿。 他是什么意思?他这个语气是什么意思?如她所想,他对她没有耐心了。 他怎么能对她没耐心?她和家人分开了,朋友也没有了,她只有他了。 他呢?他还有个大伯,还有个表妹,还有同事。 陈隐呐呐着动嘴,陆悯没察觉到她反常的安静,继续开车。 突然身侧一黑,陆悯愣了下,陈隐猛地撑起身,转动方向盘。 她怒道:“一起去死了算了,我操/你的,死狗!” 他震惊得有一瞬间没了意识,等他再反应上来,车身歪七扭八漂移。 陆悯扯开陈隐,紧急刹车,拔出钥匙。 车几乎是飞上人行道的,撞上一颗粗树,迎来剧烈冲击。 “砰”的巨响,车轮彻底停转。 这条路很宽,车和人都很少,这辆车没撞到任何人,只有陈隐因为过大的冲击,撞到了头,伏在手扶箱上。 她无力地垂着,右眼忽然生理性地快速跳眨,渐渐的,血从额头溢出,蜿蜒在她锐利的脸庞。 “陈隐?” “陈隐!” 世界天旋地转,陈隐失去力气,闭上眼。 37. 37 如果不是陆悯主动联系,陈生洁可能永远不会得知陈隐做了什么,发生了什么。 陈生洁是讲理的,虽然对于陈隐而言,她不讲理,但她自认她始终讲着道理。 对待外人,她要拿出态度。 陆悯无法隐瞒陈隐做的事,他找不到理由,陈生洁听后,没有怪他,她说:“的确是陈隐的错,但我认为你们两个都需要接受专业心理治疗。” 陆悯没有回嘴,垂下头。 京城有一家私人医院,拥有国外高新技术,完整设施配套,专攻脑科康复科与精神科,现在陈隐就在里面。 她醒了有几个小时,朦朦胧胧听见门外有人在训话,听起来挺严肃的。 陈隐安静躺着,觉得头有点疼,别的倒没什么,过不久,陈生洁推门入内。 陈生洁问:“感觉身体怎么样?” “你……”陈隐的眼睛原来很黑很亮,注视人的时候,会感觉被一只小型犬注视,黑溜溜的眼球能反射投影,“是谁?” 陈隐脸上显出罕见的懵怔,少了很多攻击性,面相都变得温和。 “我是你妈妈,你出车祸失忆了,不过可以恢复,”陈生洁很艰难地让自己说话更温柔。 “你说话好别扭啊,”陈隐显然不信她是她妈,“我怎么可能出车祸?” 陈生洁刚想说,是她发了疯去转方向盘导致车祸,可想起精神医师多次嘱托不能随便提那些事,她忍了忍,也就没说,“你渴不渴?我给你接点水来。” “有点,”陈隐说。 “那你乖乖坐着,等我回来。” 陈隐哦了一声,扭头看窗外。 这间病房好宽,好大,她的身边置放好多医疗器具,手上还有滞留针,头被裹得像粽子。 陈隐脑子空荡荡的,充斥隐秘的落寞,追究这份情绪也追究不上,她晃了晃脑,继续躺平。 空空的日子过了几天,这几天不断有人来检查她身边的器具,问她哪里哪里有没有不舒服,隔三差五有个精瘦的白褂女人到她床边和她说话。 陈隐很喜欢这个女人过来,因为女人一过来,就会一点点引导她想象一些美好的回忆,再告诉她,她有一个很重要的人,叫陆悯。 后来陈隐就知道这个女人是她的精神医师,姓单,叫单善。 在单善的描述里,陆悯是一个30岁的年轻男人,秘书工作,长得很高,起码高了陈隐一个半脑袋,很白,比陈隐白得多,白到发粉,身材很棒,宽肩窄腰,连手都很漂亮。 这个男人喜欢工作时梳背头,擅长做饭,为人温和,无不良嗜好,总是和她住在一起。 他唯一的缺点就是不爱说话,不爱表达。 “所以,你和陆悯相处的时候,需要你包容他一点,多和他沟通表达,”单善的语气很轻松,就像在阳光充沛的下午,和朋友谈话。 陈隐半坐在病床上,看着单善的脸,后者微微挂着笑,好像对她没恶意,她想了想,问:“怎么表达?我不太懂你这句话的意思。” “很简单,就是平和地和他说话。” “为什么要平和地和他说话?” 单善笑了笑,站起身,“这是你今天要好好思考的问题,我们后天再见,期待你给我答案,我也会把真正的为什么告诉你。那么,亲爱的,后天见。” 陈隐直直盯着单善,她不说再见,单善就不走,最终还是点了头,“嗯,再见。” 病房外有人等候。 单善收拾好今天的记录文档,跟随陈生洁一起下楼。 “陈董,最近这几天您尽量不要见陈隐,她暂时性没有记忆,但身体机能反应都还在,不排除看见您会产生创伤反应,”单善道,“让陈隐知道陆悯的存在并看见他的存在也是必要的,她是创伤,暂时性的失忆,如果彻底抹除陆悯的存在,在她自己想起来的那天很可能会更激动,情绪更暴动。” 陈生洁点头。 “另外,坚决不能在这个月结束前让陈隐见到陆先生,陆先生也不能见她,至于治疗结束后,得看当事人意愿决定后续,您最好不要再插手。” “我难道插手很多?”陈生洁不认同地皱眉。 “陈董,如果您插手不多,陈隐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单善比刚才在病房气势强多了,“您是抗压能力非常强大的人,但这不代表您不会出现心理问题,这件事上没有孰对孰错。” 陈生洁叹气,“你说得对。” 说实在,陈生洁很不想负责陆悯的精神治疗,毕竟陆悯关她什么事? 但是真不管陆悯,万一陆悯借此报警大闹,她们陈家又要面对一场风波。 也担心陆悯会偷偷见陈隐,再让陈隐应激,无奈之下只能把他一起治疗,希望他能认识到自己的存在不应该,等陈隐稳定之后离开她。 相比没有记忆的白纸陈隐,拥有完整被虐待记忆的陆悯就不太好说话。 陆悯肯配合治疗,却总是习惯性地遮掩事件部分,从不把事讲完,要么漏一段事改变了事件性质,要么扭曲了原本事件意义。 比方说,每当单善询问陆悯是否将陈隐的暴力当作安全感来源时,他总摇头。 “不是。” “那你会不会觉得,只要陈隐打了你,她就会感到安全?” “她打我不是为了寻找安全,是因为我做错了。” “……” 一个月过了。 陈隐在单善的描述下,幻想出一个漂亮的男人,他一定话很少,但是特别喜欢她。 至于什么,他沉默寡言,他不善表达,他内向自卑,她统统抛之脑后。 单善把陆悯带到病房,“他是陆悯,你看看他,会不会觉得熟悉?” 陈隐专注盯了会儿,总觉得很愤怒,想要撒气,她不知道这份愤怒从何而起,是陆悯? 她指陆悯,“你能不能过来?凑近点我看。” 陆悯看向单善,在得到点头同意后,他慢慢靠近床边,半蹲。 陈隐下意识地伸出手摸他的下巴,然后是眼睛,她松开了手,正当单善以为她单纯摸一摸时,她突然抬起手,猛地朝陆悯打去。 还好陆悯反应快,反手握住陈隐的手腕,他眨了下眼,她也跟着眨,无措地捏掌心。 “我不是有意的……嗯,你信的话,”陈隐搓了搓手指。 单善上前,想要分开他们,陈隐又不乐意,抱住陆悯的腰,“我能不能和他 单独待一会儿?就一会儿。” “不行,亲爱的,今天见面的时间够长了,他有自己的事要做,你可以在这里给他准备个小礼物,下次来送他,”单善说,“陆悯也是,回去以后做个小礼物,送给陈隐。” 陆悯垂眼,“嗯”了一声。 陈隐不依不舍地拽陆悯,“不行,你出去,我就想和他在一起。” 单善深吸一口气。 心理治疗作用貌似非常渺小。 陆悯求助般看向单善,被陈隐捕捉,她拢起眉毛,“不是说你也很喜欢我吗?为什么不多看我几眼?” 陆悯闻言,越发慌张,单善赶紧点头,他便转头,“对不……” “咳,”单善发声。 他调整语气,改口:“喜欢不是要时时刻刻身体和目光黏在一起,心里有彼此就好。” 这是单善教的,为了让陈隐变稳定的必要措施,即便陆悯认为这种治疗从根源上改变了人格,可它依旧是利大于弊,总不能让陈隐活在生死的极端世界中。 “……你骗我,”陈隐的脸色变黑,“喜欢就是要待在一起,什么时候都要监视着,不然怎么能安心?” 情况不妙。 单善放缓动作,不再要求陆悯离开,她慢慢往后撤,“我站在门口,你们待一分钟,好吗?” 陈隐脸色又变好了。 单善没有彻底离开病房,将病房门斜了小缝,观察动静,如果有暴动,或过激失控,必要情况下需要给陈隐注射稳定剂。 不过,在她离开后,陈隐完全没有失控。 她坐起来往外看了眼,捻了狡黠的笑在唇边,她贴在陆悯耳边,轻声说:“她被我骗出去了,我们可以待一会儿了。” 陆悯很多时候怀疑陈隐没有失忆,他转过头,注视她漆亮的眼睛,轻轻勾笑,“嗯。” “他们说我是公司的总裁,”她说。 “是的,你是。” “那我肯定有很多钱吧?” “很多,多到用不完。” “那我可以包养你吗?”陈隐贴在陆悯脸边,嘴唇翕动能触碰到他。 陆悯浑身变得僵硬,治疗真的有用吗?她这样重新来一遍,和以前有什么区别? “不愿意啊……”陈隐看见陆悯神情异常,“那我们正常恋爱可以吗?单医师说你也很喜欢我的,不过我是四爱,你可以接受吗?” “你……” 陆悯有些无奈,她差点没把脑子撞坏,竟然还记得自己是个四爱,他小幅度点头,“可以。” “真的啊?”她很惊喜,“听说男人后面也很爽,你也觉得吗?” 陆悯脸上出现很复杂的神情,陈隐慢慢意识到她问得太深入,她笑了下,用自己的额头蹭他的,“你害羞呀?” 说害羞? 也不太完全。 陆悯主要是觉得陈隐很奇怪,什么都忘了竟然还能记得她喜欢干什么,还记得过来撩拨他。 他一点点挪动,趴在她颈下,鼻梁贴着她的脖子,嘟哝道:“嗯。” 她呆了下,而后忍不住翘起嘴角偷笑,“你好可爱,陆悯,嗯……你叫陆悯对吧?” 他说:“对。” 38. 38 “从今天开始,有独立第三方跟随你,他不会干扰你的日常生活,只是简单观察你的生活习惯,方便我们后续的治疗开展,你同意这个方案吗?可以说不同意,我们有其他策略。” 单善很快发现了陈隐在撒谎,她相信陈隐的撒谎不是为了对抗治疗,只是很想和陆悯在一起。 治疗必须三方开展,从陈隐本人,到伴侣陆悯,再到根源母亲。 陆悯没什么怨言,答应了,从今下午之后,会有一个男性陪候专员,只要陆悯不开口,他就不会说话。 对于其他人而言,这可能算作监视行为,但对陆悯来说,没太多感觉。 陈隐痛恨来自陈生洁的监视,又把监视带给陆悯,但陆悯不痛恨,他能良好地接受她的监视。 不过,既然医师说要改掉这样的相处模式,那就改吧。 第二天早,陆悯正常上班,下班前向罗毕言请假,理由是有私事急需处理。 陈隐还是很有些知名度的,那天她发了疯一样地向媒体说她要和陆悯结婚,虽然后来被压制,但还是传了出去。 以及陆送军的事。 自然而然,罗毕言知道了这件事,他不太清楚详细,但他愿意体谅员工,“嗯,你去吧,需不需要多请一周,方便你办事?你情况特殊,不扣工资,不过这个月没有全勤奖金。” “谢谢,一周就够了,不知道开庭还需要多久,可以到那个时候再请假吗?” “当然,那我帮你把审批过了,”罗毕言笑了笑,“你记得告诉易青,这周不负责她的接送了。” 陆悯垂眼,“好。” 公司上上下下,不说万人,近千人是有了,大多数都认识陆悯,见他早晨来,早晨走,都有些好奇地看他。 陆悯忽略目光,回到车上。 这车是最近新买的,没有再开陈隐的车,住的地方也更换为一栋公寓房,属于陆悯个人财产。 关于陆送军的事,律师已经咨询完毕,剩下的陆悯不用再插手了,他不能帮陆送军,只能帮他聘请律师代理。 这个月的生活费还是照常打给陆送军,自新闻播出后,几乎没人敢接陆送军的看护,最后是花了更高的金额,在医院里聘请专业人员。 这样忙完,就已经过去半周,这周末需要前往医院,和陈隐见面半小时。 陆悯很不习惯不给陈隐一小时一报备的日子,也不习惯她不再信息电话轰炸他。 陈隐不是不想骚扰陆悯,是因为住在医院被收手机了。 陈隐的日子相比陆悯,乏味得多,每天躺着看看电视,到草坪里溜两圈,时不时去做个检查项目。 “单医师,我什么时候才能见陆悯?”陈隐终于憋不住了。 单善此刻正在给陈隐分药片,她抬手看表,“还有半个小时。” “真的吗?”陈隐的心情微妙变化,“我可以和他做什么?” “一起去会客厅坐着,聊会儿天,下次你们可以到户外,情况稳定之后,可以一起去逛街,买菜,前提是始终有人陪同,”单善坚定了语气。 她发现,对病人们太温柔偶尔也不是件好事,陈隐发现有比她弱的人,会立刻开始欺诈,即便是无意识的欺诈。 “哦……听起来感觉不错,”陈隐空空的脑袋里竟然幻想不出和陆悯走在街上平平淡淡的生活场景。 半小时后,陆悯到达会客厅,陈隐已经在里面了,她看见他很高兴,从他进门开始目光就黏在他身上。 “坐这里,”陈隐拍了拍身边的空沙发。 单善说:“陈隐,我们要不要试试问陆悯,问问他愿不愿意?” 陈隐眯了下眼,转头问:“为什么要问?” “因为我们要尊重他人的意愿。” “哦……”陈隐总觉得这句话拗口,半天也问不出来。 单善代替陈隐向陆悯提问,陆悯来之前已经接受指导,他应该说,我不愿意。 这样的方式会让陈隐知道,就算陆悯不愿意也不会离开她,也会让陆悯知道,就算他拒绝,陈隐也还在。 但是,陆悯脱口而出的是他愿意。 他暂时做不到对她说不愿意,他恐惧她生气。 反应在单善预料之中,她没太惊讶,转头看陈隐,陈隐孩子般地笑得更开心。 这次见面的治疗计划是让两个人坐在一起画一幅画,回归最简单纯致的治疗。 他们贴在一起坐着,腿与腿没有距离地依偎相靠。 其实陈隐觉得很无聊,一点新奇感都没有,但是和陆悯待在一起又很幸福,她只能装作感兴趣,和他一起画幼稚的水彩画。 陆悯的手偏瘦,白皙到每根血管都清晰可见,完美的手拿着彩笔,轻轻在白纸上勾勒简单线条。 陈隐不自觉地伸出手,在即将握到陆悯的手时,单善说:“今天时间到了,下周再见面吧。” “……我不!”陈隐一下抓住陆悯的手腕,他吃了一惊,有些无措,不知改挣扎还是无作为。 “陈隐,我们要说话算话,你今天跟我保证过不耍赖的。” “就再待一分钟好不好?”陈隐的语气完全不是商量,也不是祈求。 陆悯喊她:“陈隐。” “怎么?你不想和我待在一起了吗?不是说你特别喜欢我吗?”陈隐突然激动,拽起陆悯的衣领,“我一直在想我为什么要天天躺在这里治疗,治疗了什么?我比醒来那天还要郁闷。” “陈隐,”单善挡在陈隐与陆悯之间,“只是和上次一样,暂时分开,他还有事要做。你想坐着还是贴墙站,我们冷静一下。” 陈隐的眼神在单善和陆悯之间横跳,陆悯不敢看她,挪开目光。 她静了下来,猛地安静了,“我要坐着,让他走吧,下周再见。” 单善半信半疑地观察陈隐,只见她神情良好,眉头松开,她慢慢让陆悯往外走。 …… 陈隐今天终于有媒体设备可以用了,能看看电视,玩玩手机打发时间,但是手机没有数据,完全是块发光的转头。 她已经吃过药,洗过澡,房间里没人。 陈隐的头伤经过一个多月的修养,已经好很多,日常不影响。 她穿上拖鞋,在房间里走了两圈,忽然发现这里摆了很多小玩具,什么沙盘,积木,玩偶。 她托起其中一只小狗玩偶,两根手指捏了捏它的脸,随后把它扔在地上,喃喃道:“逗小孩儿呢……” 这个月真的太无聊了,陈隐老是想,她到底犯了什么事,为什么会什么都不记得了,为什么要在这里接受长期精神治疗。 一开始还能幻想陆悯,期待他过来找她,现在她就觉得没意思了,她凭什么要在医师的安排下才能见他? 陈隐没什么具体记忆,但基础记忆有,她知道这是华国京城,知道自己在接受精神治疗。 今晚上吃饭的时候,似乎听见走廊外面有人说话,好像要给她做电休克治疗? 那是什么?反正有电的东西那绝对是危险的。 陈隐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这家医院人挺少的,大概是因为价格昂贵吧?她有一次瞄到账单,后面有几个0她都没数清。 月亮升起,凉夜风入窗,她趴在窗边望天,有点落寞,有点空虚,更有点愤怒。 她想见陆悯。 他们凭什么把她关在这里? 这个冲动乍然升起,并且扎了根,陈隐越想越觉情绪起伏,直到最后头脑胀痛,耳鸣震脑。 陈隐蹲在地上缓了会儿,再站起来,看着窗外底下的草坪,恍恍惚惚。 她眨了眨眼眼,深吸一口气,跨上 一条腿。 . 陆悯离开医院后,回了金春苑。 今晚要把金春苑里剩下的日常用衣都搬回新租的公寓里,不然没有衣服换洗。 衣服不多,半个行李箱就装下了,不过收拾时花了点时间,现在差不多九点多钟了,回去洗漱一下,就要准备睡觉了。 陆悯抽开行李箱把手,刚往门外跨,陪护人接了个电话。 “陈隐跳楼跑了?” 陆悯的心跳剧烈跳动一拍,陈隐住在医院三楼病房,往下跳运气好还好说,运气不好骨折摔伤,什么都有可能。 陪护人看向陆悯,“陆先生,您之前和陈女士同居的时候,经常住在哪里?” “江边别墅,”陆悯道。 “他们常住江边别墅,你们去那边看看吧,我先带陆先生隔离,”陪护人向陆悯解释。 陈隐是跳楼而逃,跳下来后目的明确,进入了安全通道,从安全通道走过,前往门诊部。 门诊部和住院部是分开的两大区域,门诊的人几乎不认识陈隐这张脸,她很轻松地溜了。 陈隐的精神症状没有严重到要加固门窗,没想到她还是给跑了。 离开医院,无非就是回家,或者去找陆悯。 陆悯没有拒绝隔离的要求。 应该会去医院专属区域隔离,至少是让陈隐很难见到他。 在离开之前,陪护人先在加油站给车加上油,在他下车看油管时,有另一辆车开进加油站,停在他们所在的后面等待。 加完油,陪护人开车上车,后车的人刚好开门上车。 碰巧的一瞥,后车车主从主驾窥见副驾,看见了陆悯的脸。 …… 前往医院的路十分寂静,陆悯幻视了寂静岭里那条车路,他闭上眼,靠在车窗边。 突然,轮胎发出刺耳的急停摩擦声,陆悯整个人被掼力往前带,又被安全带拉回。 面前猛光刺眼,陆悯下意识用手臂挡光。 “咔——” 副驾车门被打开。 有一只手抓住陆悯的手腕,陆悯惊恐睁眼,只见车前有一辆车横停截停他们的车,而车主已经下来,抓住了他。 陈隐眸里的怒火在看见陆悯的瞬间退散不少,她弯了弯唇,“你是去医院找我吗?” “你……”陆悯试图抽出手臂,“陈隐,你为什么跑出来了?” “我想见你啊,”陈隐坦白,她猛地拽下陆悯,把他抢到自己车里,陪护人拦都拦不住。 陈隐的油门几乎要踩到底,陆悯连安全带都来不及系,拼命抓住门上的手拉。 “你还是回去吧,我们慢慢治疗,我不会离开你的,你……”陆悯要眼前极速变化的光景被吓坏了。 “我哪里不正常,为什么要治疗我?”陈隐头痛,后脑勺好像变成了一颗心脏,砰砰砰,砰砰砰地跳。 她晃了晃头,车身跟着一起晃动,“我只是想和你在一起啊,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和你在一起,但是我觉得和你在一起很幸福,陆悯,我真的很喜欢你。” 陈隐说着,打转方向盘,陆悯不知道这个方向是去哪里。 车身一直在剧烈颤抖,车前的箱子被抖开,里面堆着无数张银行卡与现金。 陆悯认命地闭上眼,他大概也没什么事要做了,家里,工作,好像都办完了。 那就随她吧。 陆悯很晕,直到最后都不知道怎么晕过去了,大概是车实在太猛。 再睁眼,面前是陌生的狭小房间,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门,床的顶上是一扇巨大的镜子。 陆悯有些想吐,他是真正字眼上的晕车了,昏厥过去什么都忘了。 他撑手坐起,想下床,这才发现有一条锁链在他的右手与床头之间,将他牢牢栓住。 39. 39 陈隐不见了,联系不上,陆悯也不见了,联系不上,陈生洁不敢报警,要是真陪护所说,陈隐公然截车抢人,报警的话她一定会留下严重底案。 陈生洁与医疗团队解约,聘请了更私人的专业团队在家等候,暗下找了另外的团队找陈隐。 陈隐名下房产都被找遍,陆悯的房子也找过,没有人,他们像是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一般。 没有正当名义,不能去查陈隐的流水,有正当理由的话,那就是要把事情说出去,陈生洁决不允许陈隐留案拘留,甚至坐牢。 . “签完这些就可以了吧?” 陈隐捧着一份合同,是新的房产合同。 从上面的地址,陆悯得知了他们现在所在地地方,就在京城往南的邻省,貌似是比较靠市中心的地方,一套两百平的平层。 那么,陆悯被关的地方大概就是杂物间之类的,不过这间杂物间又相比的大,能安置下一张双人床和一张桌子。 这张床是榻榻米类型的,紧贴地面。 “嗯,别的没什么地方了,”陆悯说。 陈隐买下了这套精装房。 她签完字,往身边扭头,直直地与陆悯碰上,她看他脸色不好,问:“你是不是不想跟我走?” “不是,我只是太晕了,下次开车不要这么快好吗?我不会跑的,”陆悯下意识移动手臂,却被铁链限制距离。 铁器碰撞的声音不好听,但如果是拴着一个人的细链,在狭小的房间里听起来又变得动听。 陈隐的忍不住提高唇角弧度,“好,以后一定不让你难受。” “有晕车药吗?” “没有,我出去给你买吧?” 陆悯点头,陈隐再歪着脸新奇打量,随后站起身朝外走,关上门时,她在外反锁好几转。 虽失去记忆,简单的生活能力都还在,陈隐的社交能力都还正常。 小区楼下街边无比繁华,不是他们以前别墅那种高楼大厦冷繁荣,而是真正的热闹的烟火繁盛。 街上有很多散步的人,朋友,家人,所路过的每一个人都携带笑容,也有还在赶往工作地的上班族,皱着眉闷着气,却又不得不前去工作。 陈隐到最近的药房买了盒晕车药,一般都是上车前吃,陆悯实在太难受,也只能凑合现在吃一片。 回来的路上,陈隐看见旁边还有地下菜市,有生鲜超市,非常生活化。 走着走着,路过睡衣店,里面摆着一套情侣睡衣,两件粉色短绒睡衣,小狗耳朵长短区分两套衣服。 她不自觉地被吸引,往里进,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拿下了睡衣去结账。 “我是长耳朵的,还是短耳朵的?” 这是陆悯的疑问。 “长耳朵的狗狗都很温顺,你也很温顺,所以你穿这件长耳朵的,”陈隐拎起睡衣的两只耳朵。 陆悯对这两个字比较敏感,毕竟陈隐没少拿这俩字来喊他,骂他,他轻轻咳嗽,说:“比格犬也是长耳朵,它不温顺。” “哦,那我穿长耳朵的好了,”陈隐放下长耳朵睡衣,拎起短耳朵的,简单比划,差不多合身,她便说,“我去洗了烘干给你穿。” 陆悯道好,她离开后,他开始打量这间房间。 真的只是精装房,家具是最简单的那些,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子,是不是只涂了墙,连家具都没有? 陆悯没有深想,慢慢躺在床上,他觉得被关在这里也挺好的,没有外界了,什么都没有了,睁眼闭眼就只有陈隐了。 以后,以后怎么办呢? 他的工作怎么办?她的工作怎么办?她的家人怎么办? 好多好多问题,陆悯完全想不清,沉闷着闭眼,已经晕车,再吃晕车药,会容易困顿。 现在晚十点多,陆悯逐渐睡着了。 陈隐不知道怎么弄洗衣机和烘干机,捣腾了很久,回小房间时,陆悯侧躺熟睡。 半张脸被压得发红,似乎很烦恼,神色不佳。 陈隐不想吵醒陆悯,小心地跨上床。 被子还没有置备,只能将就在这张床上休息,陈隐冲动了一整晚,冷静下来才发现他们什么都没带,就跑出来了。 她皱着眉思考,慢慢躺在陆悯身边,平躺着考虑之后。 明天去买点日常用品,买点衣服,买点生鲜。 陈隐这样想着,慢慢将陆悯手上的锁解开了,他的手腕被磨得发红,皮肤变得很敏感,她轻轻摸,他立马皱眉。 她只好不摸了,把他的手放在床上,自己则安静地蜷着,面对他,又没有靠近他,好像忘了应该怎样亲近。 陈隐时不时抚摸后脑勺,胀得难受,是伤口?还是脑子里面在痛? 好痛啊…… 她翻了个身,抱住膝盖而眠。 夜里,陆悯做了梦,还是在小房间里,陈隐的记忆恢复了,恢复后的她好像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不意外,甚至很满意。 她蹲在身边,贴上他的耳朵,她说:“……” 陆悯醒了。 天亮了吗?他不知道。 反正,陈隐没醒,他手上的锁也没了。 这是很好的离开机会,只要走出这间房,一切就都可以结束了。 陆悯根本就没去看门,仅仅是换了个姿势,将陈隐揽进怀里,完全没有想出这个房间的意思。 夜里睡觉不盖被子,总还是冷的,陈隐哆嗦了半个晚上,直到陆悯把她抱住,她察觉到温暖,立马往他胸膛里钻。 “狗……”陈隐半梦半醒,含糊不清地呢喃,她分不清在梦里说话还是在现实,自己挣扎了很有一会儿,才终于是真的醒了。 她发现在陆悯怀里,顿了一下,缩得更紧,“啊……好冷啊,今天我们一定要去买床品。” “嗯,几点了?” 陆悯没有电子设备,这里也没有钟表。 陈隐稀里糊涂地翻身,陆悯原以为她是要出怀抱,刚放开她,她立马整个人都往后缩,“抱着。”她一边说一边去摸手机。 陆悯乖乖听话。 7:25。 太早了。 不过,是去早市的好时间。 陈隐熄掉手机,再次转身,房间真的太黑,黑到她无能辨别陆悯的神情。 “怎么了?”陆悯问。 “没什么,”她说,“我好像有点饿了。” 这种感觉很新鲜,在这样一个陌生的狭小房间睡觉,比她金春苑的卧室还小,她从来没体验过这样贫苦的生活——对她自己而言的贫苦。 而且没有被子,没有枕头,没有家电,没有厨具。 陈隐脑子疼得厉害,慢慢脱离陆悯的怀抱,跌跌撞撞站起来,扶着墙缘,看她走路不稳,陆悯连忙上来扶她。 “要出去买点菜回来做吗?”陆悯说完,总认为自己好像是跟她说,他想跑了。 实际上陈隐对陆悯根本算不得囚禁,也就只锁了他半晚,他也不想走的。 如果真的有一天可以做到舍弃所有事,就待在这里,也挺好的,可是陆悯做不到把所有的都依赖在陈隐身上。 他还是需要工作,需要有独立的能力,不可以吃软饭。 “好啊,再买一床被子,”陈隐缓好了,无法控制地皱眉眨眼。 她的大脑里有无数根藕断丝连的脉络,许多回忆的片段闪过,没有顺序,没有规律,她看不懂,也想不起,只觉得脉络拼命地在拽扯,好像要把她的头撕成无数条。 “陈隐?还好吗?” 陈隐摇头,“没事,我们快走吧,肯定是昨天晚上吹了风,把我头吹痛了。” 陆悯想,连窗户都没有,哪来的风。 陈隐有想到陈生洁可能会来这里找她,她拉着陆悯快速买完日用品回家。 煮早餐很快,是 一碗葱花面,上面一层薄薄的油,撒着新鲜葱花,散发清香,陈隐饿坏了,一口气吃了起码三两面。 吃完饭,她就靠在沙发上盯陆悯,“我觉得我们这样挺好的,你觉得呢?” “挺好的,”他把陈隐剩下的面吃掉,“但我只请了一个星期的假,我要回去上班,你现在没有工作了,我再不去上班,这个家就没有收入了。” 陈隐不以为然,“我有那么多存款,吃利息都够我们两个这样过几辈子了吧!” 她莫名激动,明明他也没故意惹她,她自己都愣了下,很快平静,又说:“我不想过很有钱的生活。” “是吗?可是你全身上下都是奢侈品牌,豪车要保养,还不止几辆,”陆悯擦净嘴唇,坐回沙发。 “那我不穿了,车也卖了,去买便宜的。” “你舍得吗?” “我怎么不舍得?”她猛地一拍他,“你不相信我?” 陆悯摇头,“可我也需要工作,我不想……吃软饭。” 关于软饭问题,已经争论过很久,那些记忆在陈隐心里储存,她不喜欢讨论这件事。 他需要尊严吗?明明只需要待在房间里花她的钱就好了,就算两个人荒唐度日,也够他们挥霍一辈子了。 陈隐越想,越想不通,愁眉苦脸,不肯松动眉眼,陆悯小心地挪到她身边,垂下脸来,轻轻贴上她的脸。 时不时的缓慢蹭动,陆悯的鼻梁会刮到陈隐的脸颊,凉凉的,多贴一会儿,就暖和了。 陈隐觉得有意思,关于亲昵,她没印象了,但熟悉对亲昵时的感受,心加快,鼻子被吸引着嗅闻他的气息,眼睛不自觉闭着,像喝了酒微醺,恍惚起来。 陈隐几乎凭借肌肉记忆,垂下头,用嘴唇找嘴唇,贴到陆悯的软唇上,磁铁吸附似的,就黏上去了。 他的嘴唇是适中的薄,抿起来显严肃,放松时显性感,吻得湿红之后,性感翻了倍,让她萌生更强大的征服欲。 陈隐的喜欢就是征服,牢牢的把陆悯的唇瓣含在唇齿下,她伸出舌尖,描摹他唇的形状,勾着其上的唇珠,卷在舌头间。 “啊……” 陆悯腹上一阵凉,陈隐的手钻了进去,顺着线条优越的肌肉一路向下。 他不受控制地向上抬。 单善说,未经同意前,他不能和陈隐见面,更不能和她有性/接触,绝对不可以。 陆悯问:“是治疗她的记忆,还是治疗她的精神?” “精神。” 陈生洁说陈隐偏激,单善说陈隐患有心理精神疾病,陆悯却不怎么觉得。 只要他乖乖的,不再去惹她不高兴,她怎么可能会这样呢? 就像以前,以前的他们过得很好啊,只不过需要一小时一报备,不太能进入工作状态。 “那你这就是被影响了,你需要拥有独立的世界,你们这样的关系不健康,会出事的,就像这次。” 陆悯喘不上气,来自心理与生理的双重原因,他仰头,修长的脖颈浮现根根青筋,难以控制的轻呼一声。 吃饱了果然是有力气,陆悯想着,陈隐一边探索,一边用了狠劲儿,下手重。 他的眼前一片瀑白,几乎要溺毙。 溺死也不错,溺死在现在,就再也不用考虑那么多事了。 “我感觉想起了什么,”陈隐不见吃力,可是睡衣的长耳朵已经被汗水打湿,“我们是不是经常吵架?你胸口这个疤,是我弄的吗?” 陆悯死死咬着牙,闻言,艰难点头。 “啊,我应该是被气到了吧,我怎么可能是这么不受控制的一个人呢?” “……嗯,你不是。” “对了,你分开点。” “……” 纵使再融洽,陆悯还是坚持要返回公司,就算真的不干了,起码要交辞职信。 陈隐心情不错,最终还是答应了。 40. 40 想回家,务必先要把电话卡还给陆悯,可是但凡他插上卡,他的肯定就会被打爆电话。 再三思考,陈隐用她的身份证办新卡,给陆悯用。 “你不可以用这个手机给除了我和你公司的人打电话,”陈隐把新卡和新手机一起交给陆悯,“记住了吗?” 陆悯点头,“我记住了。” “还有,你说之前我们是一小时一报备是吗?” “是。” “以后不用一小时一报备了,我找你你再报备,手机里有精确定位芯片,你不能离我太远,”陈隐指了指手机的背面。 “你……”陆悯惊讶于陈隐的能力,她是怎么做到给手机上定位的? 陈隐解释:“这是我从我家翻出来的,应该是以前没来得及给你的吧?好了,我们回去吧,我们说好了,你去辞职,辞职之后我们就离开。” 这是陈隐和陆悯商量的结果。 失忆后的陈隐变得极其好说话,她可以听陆悯讲条件,也可能是陆悯态度比以前硬了不少,她不得不听。 毕竟两个人在一起,总是互相折磨,单方面的磋磨基本不存在。 陆悯趁这个机会,跟陈隐约好,他可以和她一起离开,到外地,或者外国,都可以,但是他必须要有自己的工作,日常花销他要自己承担。 陈隐答应了。 来时只花了几个小时,回去花了整整半天,陆悯开车不是陈隐那种强悍的飙车。 陆悯偏头瞧后视镜,说:“以后可以我来开车吗?” 陈隐在调试陆悯的手机,低着头问:“为什么?” “我总觉得让你开车,会出事,会坐牢,也可能会直接撞死在路上,”他无意提死啊活啊的字眼,但他确实不太愿意死了。 他们现在不就挺好的么?干嘛要死要活的?一个人就一条命,何苦和命作对。 陆悯现在是明白了,他永远的软弱只会招致陈隐的极端,必要时候他可以不听话,他补充:“你不是要和我在一起吗,你舍得我们就这样死了?” “……舍不得,”陈隐晃动脑袋,零碎的记忆闪过,她捏了捏眉心。 陆悯说:“舍不得就对了,以后别带着我撞车。” 陈隐忽然有种陌生感,陆悯这个人真的是这样的吗?她时常对他的行为熟悉,又间隙的觉得生疏。 她放下手机,靠在车窗上休息。 他们换了一辆普通品牌的车,很顺利过了收费站。 陈生洁是打定主意认为陈隐不可能开些便宜车的,她绝对受不了那种车的乘坐感受,把她养得这么好,这么挑剔,坐惯了豪车,怎么还能坐得住便宜车。 事实上,便宜车不代表不舒适,加上陈隐上车没多久就睡着了,她完全没发现哪里不一样。 . 罗氏。 “辞职信是什么意思,你干了七年,说不干就不干了?是因为那些私事吗?陆悯,我建议你不要放弃工作,你在我们公司做到了御用秘书的份上,为什么还要辞职?你去其他公司,待遇都不如我们吧?如果是因为家庭,你完全可以让律师代理,后续找人照顾,如果是因为感情,我更不建议你辞职,钱才是你的为人立本,没有独立工作……” 罗毕言收到了陆悯的辞职信邮件,今天陆悯就回公司了,离职的态度比较坚定。 作为老板,当然是喜欢优秀员工,陆悯富有责任心,工作经验丰富,还非常熟悉公司流程,罗毕言打心底不愿意放人。 陆悯道:“我觉得我不适合再在公司里就业,想找一份更清闲自由的工作,然后照顾家人。” “哎,行吧,就是很可惜啊,你辞职个把年,以后就不好再回这行了,你拼命读书的那十几年也浪费了,”罗毕言还想劝,辞职信留在手里,还没通过。 陆悯说:“以后应该不会再做秘书了。” 原本家里就没那么多钱供他读书,能顺利读初高中还是靠陈家资助,既然陈隐那么不愿意他干这份工作,那他就应该听她的。 罗毕言不再多留,按理说辞职往上递交,最少都有半个月才批,罗毕言看陆悯那样子,估摸他也没什么心思多待了,于是催了审批,不到一个星期,就走完流程了。 七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了,罗毕言把奖金和体恤金一起发了,陆悯到手有小几十万。 这几十万,陆悯准备自己留着,便没有告诉陈隐。 在回来的第一周周末,陈生洁找到陈隐了。 还是因为陈隐在外面买啤酒,准备带回家和陆悯一起烤烧烤,没想到连锁超市里面有人蹲守,一下就给她抓住了,把她塞到陈家去。 陈家太大了,不把灯开完,给人一种古堡的惊悚,陈隐左左右右望了好几圈,最后才将目光定在陈生洁身上。 上次在医院见到陈生洁,还没有这样憔悴,法令纹似乎深了,眼神光也黯淡几分,她坐到陈隐身边,劳神道:“外面怎么样?” “外面?”陈隐回忆和陆悯待在狭窄房间里的夜晚,好温暖,好安全,小小的地方容纳他们的躯体,彼此毫无间隙地拥抱,每一寸每一分都紧紧融合。 她笑了笑,点头,“很好,我很喜欢,比医院里好。” 说得轻快,竟然连脸色都变好了,以前在家恨不得把臭脸甩到面前来。 陈生洁无意识地抓陈隐的手,翻过自己的手,有意无意的对比,“那你不想回来治疗了?以后都没有记忆怎么办?” 没太多差别,具体要说,可能是陈生洁的手纹更深,她们都不算白皮肤的,是正常的黄。 “我为什么要治疗?我觉得我挺好的,要不要记忆都可以,”陈隐说。 身边还坐了外婆,外公,陈隐看着都有点陌生,她想,她和她们接触应该都不多。 妈妈倒是看着面熟,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妈妈什么都没干,就是问她两句,她就莫名的内心不安,想要发脾气。 陈生洁说:“听陆悯说,你们准备去国外?” “……” 有吗? 陈隐从来陆悯提起,她也没否认,好像她也很喜欢这个决定,她顿顿的点头,“是吧,怎么了?” “我不太同意你们去国外,而且我聘了专家团队,想给你治精神问题。” “我不治,我没病。” “你失忆了,怎么知道自己有没有病?积极治疗会怎样呢?你以前很乖,小时候回家,都要冲监控打招呼,为什么越长大,越冷漠?我们都只想让你变好,你为什么这么不肯体谅?” 陈隐想要发火的冲动愈发强烈,可是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发火,心跳逐渐加快,她变得亢奋,“什么监控,你监视我吗?监控侵犯我隐私了你知道吗?” 陈生 洁蓦地皱眉,“我只是为了查看你的安全,如果不关心你,不爱你,谁会在意你今晚有没有回家,有没有和陌生人在一起,有没有人看你一个人在家起坏心思?只有爱你才会盯着你,想把你捧在手心里护着。你发疯的这一个多月,公司也是我在替你打理,不然你早就赔钱赔死了!” 陈隐的眼角抽动,她刚想说陈生洁是神经病,突然又想到,她也是这么对陆悯说的,而且她认为自己的观点没错。 “反正,我没病,我先走了,公司去签转交合同吧,我不要了,”陈隐呐呐着起身,转身离开。 背对着陈家,她翻出手机,焦急地打开定位软件,寻找陆悯的位置。 在哪里?东边?西北?家里?街上?在车上?在步行?移动中?那条街?第几号?第几个红绿灯?哪家店? 就在三十米外啊。 “嗡——嗡”的锋利铮鸣在耳和脑里持续发声,陈隐捂了捂耳朵,恢复了安静。 跨出大门,迎面阳光直晒,一轮辉煌金光闪耀,她承受不及,下意识闭眼,伸手挡光。 睁眼,她站定。拨通了联系人电话。 “嘟——” “嘟——” “我在陈家外,车里,你出来了吗?” 陆悯的声音很轻,很温和,与从前那个他几乎没有区别。 陈隐看见了车,“嗯。” 拉开车门,里面有暖气,她关上门,看向驾驶座的人,阳光透玻璃,照在他脸上,优越的五官立体而完美。 陈隐撑手过去,陆悯好像知道她要做什么,轻轻闭上眼,等待吻的降落。 可是,嘴唇所期待的柔软亲吻没有来临。 陆悯睁开眼,垂长的睫毛扫过陈隐的鼻梁,她咬了下他的鼻尖,抬手捏起他脸颊上的一块软肉,“死狗,谁让你擅作主张说要和我出国的?” 熟悉称谓,陆悯误以为幻听,他愣怔,“你……陈隐?” “我在啊,怎么?”陈隐微微扬眉,手指挑开陆悯的衬衣,摸到他胸口的伤疤,在伤疤上打圈揉按。 这样的手法,让陆悯难以自拔的害羞,他偏过头,看向窗外的后视镜,“别、别,有点疼。” “竟然会拒绝我了,”陈隐跟着挪动脑袋,与他相对着,她的手偏移两寸,拇指贴在与伤疤差不多大小,颜色更浅的那点上。 陆悯微微张开唇,吐出湿热的呼吸,洒在陈隐脖子上,她闭着眼轻轻颤了下,骂道:“骚狗,都怪你,我头要痛死了!” 陆悯抿了下唇,有些难耐地咽喉,他看着陈隐,眨了眨眼,主动抬起脸吻她,他挺起胸膛,几乎把自己送出去。 他主动亲的次数屈指可数,像今天这样猛烈的吻更少,甚至伸出舌尖,搅陈隐的口腔。 很快,就得到了陈隐更凶猛的回应,把他死死按在椅背上。 她伸手一勾,椅背完全展平,震得他浑身抖,“唔、啊……” “别、别生气,”他支支吾吾地,在激烈亲吻的间隙微弱反抗,“我觉得我们……离开这里,会更幸福,你不觉得吗?这不是你一开始就想要吗?” 陈隐略诧异,撑手在陆悯头的两侧,垂了眼认真打量他,他是认真的。她叹了口气,拨开他的衣肩,叼他的肩上软肉,直到他五官紧皱,才松嘴,舔一轮齿痕。 她说:“好吧,这次不生气。” 41. 41 一段时间的备案和海外公司注册开户后,陈隐的新公司于H国创办新总部,国内的公司作子公司。 陈隐把各种的税务,法律程序都走完,提前在H国买下一栋普通独栋房,外面有个环绕式小庭院,只有一层楼,独立车库。 等待装修完毕,和H国的专业负责人员沟通完毕后,陈隐见了一面陈生洁。 或许亲人间的感情就是这样,明明已经痛苦到听见彼此说话都会应激的程度,离别前却还是要见一面。 早就知道的,见了面也讨不到好,陈隐还是回去了。 收拾陈家卧室里遗落的东西,收拾完后,吃了顿午饭。 陈生洁从碗沿看去,问:“飞多久到?” “直飞十一个多小时吧。” “一周要发一条消息,一个月要视频一次,半年要回来一次,记住了吗?” 陈隐讨厌死了这样的报备,可是陆悯每每都说,陈生洁和她是一样的。 她敷衍点头,吃了最后一口饭,“知道了。” 陈隐拎上小包,正起了身,陈生洁忽然拉了下她,她笑了下,“你舍不得我啊?” “不是,”陈生洁说,“如果你忘了给我发消息打电话,那就……让陆悯打,反正我必须知道你们的情况。” “知道了,”陈隐推了推陈生洁。 下午五点的航班,陈隐和陆悯准时上飞机,直到起飞前,陈隐还在处理公司的人员安排。 单独的航仓,可以睡觉,陆悯躺在陈隐身边,一只手被她放在她的小腹上,被她揉捏着。 她穿的是买的那套长耳朵狗的粉色睡衣,让冷厉的脸很突兀。 陆悯实在无聊了,伸出手捏陈隐的睡衣耳朵,她一定是一只比格,疯起来要把所有东西都撕碎,让所有人都不好过。 “你大伯的案子打完了?”陈隐将手从陆悯的后颈穿过,半抬他,让他靠在自己身边,反摸他的下巴。 “嗯,判了刑,我拜托了人,我不在的日子去看看他,送些东西,陆文阆从轻处责,不过也会坐几个月的牢吧?我不清楚,后续没再关注了。” 在陆悯眼里,陆文阆不算他的家人,她很早就离开家,她也不喜欢这个家,他何苦要去认她。 陈隐高兴道:“那太好了,你现在只有我了。” 她摇了摇他的头,笑着低头亲他,先亲眼尾,再是鼻梁,一路滑到嘴唇。 陈隐有种解脱的痛快,他们终于去了一个所有人都不认识他们,所有人都不插手他们的地方。 只有彼此,只有彼此了。 好开心。 陈隐愉悦地睁开眼,不知道什么时候,陆悯盯她的脸,好像在观察她。 他的忍耐力不是一般的好,一声喟叹卡在喉咙深处,不进不出,哪怕眼眸失了焦距,仍是一声不吭。 “叮铃——” 有人按门铃。 “您好乘客,需要卫生打扫和更换一次性用品吗?” 陈隐看向陆悯,他瞬间回了神,侧脸到一旁,“别耽误他们工作。” “你挺贴心啊,”陈隐嘲讽了句,把还没穿上的穿戴式拿过来,“咬着。” 陆悯紧抿嘴,摇头反抗。 “不是不想耽误人家工作吗,废什么话?” 闻言,他看了回来,她趁机给他像筷子一样横在牙齿间,他唔唔着。 陈隐向外喊:“进来吧。” 咔嚓一下,门开了,单独仓厢里面,进门的地方和睡觉的地方用了帘子遮挡,不掀帘子看不见里面。 工作人员收拾外面用过的浴巾手帕和矿泉水,最后,停在帘外,“请问里面需要收拾吗?” 陈隐在背上往前蹭。 “不、需要,”陆悯拿开东西,胸口因趴着而挤压,出不上气,说话断断续续。 工作人员没听清:“请问是需要还是不需要吗?” “不需要,”陈隐抢先回答,“请关上门谢谢。” “好的不用谢,打扰您了,有需要请随时按响叫铃……” 声音由近及远,随后是关门声。 “差不多够了……”陆悯翻身而起,“别做了,今晚要了地方要按时睡觉倒时差,还有好几个小时,安静坐会儿吧。” 陈隐啧了一声,拍拍手往外走,掀开帘子去外面看电视。 . 落地,入住,调整作息,一切都按计划进行。 这边的生活节奏慢,卷的人很少,工作休息日多,陈隐入乡随俗,每天工作时间短了很多,压力也很小。 几乎每天,陈隐都可以睡到当地八点,吃个早餐,慢悠悠去上班,中午回家吃午饭,和陆悯午睡二十分钟,下午基本四点就能回家,和陆悯逛逛海边,小镇,夜里还可以一起看电影。 直到圣诞节后的几周,陈隐发现了陆悯的奇怪。 以前回家,到家洗手就能吃饭,现在变成了要多等半个小时。 以前每天晚上陆悯都会陪陈隐,散步、逛街、闲聊,现在他总是看他的手机。 陈隐一来这边就找了专人,给陆悯的所有电子设备做了个监视器,不仅能精准定位,还能查看他一天到晚用了什么软件。 最近他在使用一款装修软件,这个软件打开之后能看3D建模图形,更方便查看装修。 至于陈隐怎么知道,那是因为她装修他们的房子时,也用的这个软件。 H国的大部分设计师会使用它,然后把蓝图、概念图通过这个软件发给用户,用户可以直接动手更改。 不过,比较贵就是了。 陆悯哪来的钱? 陈隐不得而知。 又过了一段日子,开春了,陈隐吃早餐时,才问陆悯,“你装修了家咖啡店?你要卖咖啡?你不是不喝咖啡吗?你哪来的钱?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是不是有别的事了,不是说喜欢我,爱我吗,为什么不让我知道?” 她一说就激动,一拍桌,早餐也不吃了,揪着陆悯的衣领。 他习惯了她的暴动,竟然不太害怕了,他仰视她,耐心说:“装修了一家,我想有自己的事做,我不喝也可以开店,钱是辞职结算的奖金和抚恤金,不告诉你是因为我觉得没有必要说,我没有别的事,我喜欢你没有变。” “你什么都不懂开什么店?你会聘人吗?你懂品种吗?你懂选址吗?你懂市场吗?你……” “那可以请你帮我吗?” “……什么?” 陆悯站了起来,手臂穿过陈隐的腰,趴在她颈下,低声重复:“你可以帮我吗,我一个人不行。” “不行你就……就别开啊,”陈隐懵然的往后退,他压了些重量来,她连连后退,直到背抵墙 边,她从怒吼,变成呢喃,“死狗,你凭什么这么肯定我要帮你?亏钱了我才不会给你补。” “你帮帮我吧,我只有你了,”陆悯侧头,鼻梁贴着她的颈,“陈隐。“ 陈隐变了脸色,极度短暂的厌烦闪过,是熟悉的落空,很快恢复了平静。 她啧了一声。 咖啡店开业了。 咖啡制作并不难,咖啡豆和机器的选取更重要,陆悯特地挑了品质优异的豆子和高端机器。 这家店只要能盈利,哪怕只是盈利一点,也达到它的目的了。 不过,生意其实很不错,一个月的收益足够在当地生活。 因为这家店离一所大学很近,这所学校的华人留学生多,咖啡店的老板是华国人,偶尔会做中式的小碟菜品,他们就喜欢往这儿跑。 价格中等,环境好,卫生好,老板还是个帅哥,没人不愿意来。 渐渐的,店里人多了,经常座无虚席。 陈隐有点生气。 人越多,和陆悯说话的人越多,看他的人就越多。 今天下班早,陈隐开车到咖啡店找陆悯,店里人都暴了,外面的小摊都坐满了。 隔着玻璃门,看见陆悯在上咖啡,她推门而入,门上的小铃铛响了。 “很抱歉现在没有空位,只能打包带走。” 陆悯说着一口流利的外语,停顿和转音都很完美。 陈隐怒从中来,后悔自己很久没穿恨天高,今天也没穿,不然她能踩个巨响,她朝柜台走,拔高了音量用母语,“几点下班?我饿死了!” 陆悯端出咖啡,收起餐盘赶紧往回走,陈隐别着脸,他歪头去瞧,她又别,他又跟。 跟到了最后,两双眼睛注视,玻璃窗外一阵光透进来,陈隐愣了下,陆悯却笑了,“你看,还有这么多人,要不先坐会儿?” “有自己的事业真了不起啊,说话都有底气了,”陈隐酸酸的,她扯了下陆悯的领带,“找个时间,我要回国。” 陆悯打开隔板,和陈隐一起进柜台后,“回国?不是还没到半年吗?” “我不能自己想回去吗?” “可以,”他把餐盘收好,将提前准备好的椅子推出来给她,“所以,是有事吗?” “我们回国去领证,”陈隐这是好好考虑过了,“在这里领证想离婚就离了,国内领一张,我就算打了你,也不能想离就离,多好啊!” 陆悯顿了顿,无可奈何,“都好。” 陈隐开心了,语气自然而然变好了,“今晚我要吃油焖虾,奶油蘑菇焗饭,煎牛排粒,生腌鱼片……” 她开始点菜,陆悯安静趴在柜台上,一一记下,她点一个菜,他点一次头。 周遭喧喧闹闹,学生们的交谈笑语,街上的孩子奔跑,宁静,又热闹。 春天,好温暖,一整片北海都洋溢幸福的温度,海潮一次次拍打上岸,海鸥啼叫了。 陈隐忽然不再报菜名,陆悯笑着看她,“还有么?” “没了,”她说,“陆悯,我好喜欢你。” 他看了看周围,大家似乎都沉浸在自己的休闲时光中,于是他偷偷靠近她,蹭她的颈,“我也爱你。” “你好,有人吗?我要点一杯拿铁,打包。” 铃铛又响了。 【正文完】 42. 番外一 H国的工作强度普遍较低,年假很多天,趁这个假期,陈隐和陆悯回国。 首先回的不是京城,而是邻省,那套因陈隐冲动而买下的平层房。 小房间的床铺了防尘垫,既然回来了,就该取了,陆悯问她:“睡没有窗户那间,还是主卧?” 陈隐头伤早好了,偶尔阴雨太渗,她会头疼,每每头疼就想起这间小房,住在里面安全感是十足的。 “睡没窗户的那间,”陈隐毫不犹豫做决定。 这趟回来,两个目的,先去把结婚证领了,再陪陆悯去买茶叶。 在H国的咖啡生意非常不错,不过毕竟是华人学生多,当地离大学近的,几乎没有正宗茶叶。 卖咖啡么,同时少卖些茶叶也不错的。 早上落地,休息一天,第二天一早,两个人去把证办下来,结婚可比离婚容易得多了,两个人拿着证就去了,离婚还得这样流程那样冷静期。 下午,就出发到茶园去挑茶种。 整片茶园绿油油,小叶子上沾满露水,春意盎然在这里是最能体现的,一面是新鲜叶子,一面是露天晒的干茶叶,满山都是茶香。 今天下午不太热,但要爬些坡,到房子里去找负责人,陈隐把外套脱了,陆悯帮忙拎着,两个人慢慢往上爬。 “你对那些学生可真好,”陈隐不常锻炼,不过总在外跑生意,体质其实还算及格。 陆悯比较清闲,锻炼的时间比较多,身体素质很可观,现在则是陈隐走在前面,陆悯跟在她后面,放慢了脚步一起走。 “好?我也只是进货,然后卖给他们,赚他们的情怀钱,”陆悯这是实话,他没想关怀谁,不过是客人们说想要,他能多卖点而已。 陈隐说:“你解释干嘛呀?” “不是你问吗?” 她翻了个白眼,加快步伐,她说得那样明显,不就是要让他觉得她酸了,让他说点好话么?没想到他呆死了。 算了,干嘛和陆悯置气呀?他懂个吊啊? 陈隐又想。 “喂,走快点过来牵我,”陈隐勾了勾手,陆悯立马跨一大步到她身边。 他伸了手去,她也伸了过来,一把抓住他的手。 远处茶香清爽,陈隐别开了眼,往山上眺望,扑面的香气似乎把空气给净化了。 陆悯垂下眼,看着陈隐明亮的瞳孔,“你好像很喜欢这里。” “还行,比较安静,”陈隐收回目光。 关于茶叶海运,负责人不建议一次性运输太多,首先是运输问题,运往海外,他们所生活的H国,起码要30-35天,易潮。 另,运输食品类有严格检查标准,过程费心费力费钱。 陆悯和负责人商量了很久,也没有定好需要的量。< /p>陈隐有些无聊,到房子外的坝院里走了两圈。 这里有好几十个小孩子,年纪还小,不用天天读书,撒着欢奔跑,其中一个小女孩乖乖巧巧地坐在矮凳上,翘出脚,另一个小男孩蹲在地上帮她扣魔术贴带。 贴好之后,小女孩站了起来,说:“谢谢。”然后拉起小男孩的手,又一起去坝子里玩,用大人们丢弃的叶子来当食材,扮家家酒。 “外面快下雨了,要不要先回车里?我签完合同就回去。” 陆悯谈的差不多了。 陈隐说:“嗯,能快点吗?” 她很少用商量的语气,陆悯愣了愣,连忙说:“十分钟,我一定赶过去。” 受宠若惊的,显出懵懂的可爱,陈隐笑了下,拍了拍他的手,“嗯哼。” 接近40天,茶叶终于抵达H国。 购置的茶叶总量不多,品种多,都是优质高端茶叶,很新鲜。 大部分送到咖啡店里储存,剩下一些留在家里,拿来煮,拿来做饮品。 夏天快要来临的时候,陆悯拆了一包绿茶,混合牛奶,煮了一锅淡口味的奶茶,陈隐在国内经常喝,国外的口味她不喜欢。 另外,他还熬了黑糖珍珠,加在其中,加入冰块,倒在专门装饮料的玻璃杯里,塞到陈隐的通勤包。 最后,叫她起床,她该去上班了,他也是。 43. 番外二 很多东西,隔着一层玻璃看,又新鲜又独特,打碎了玻璃把它放在手心看,又觉黯然失色。 罗毕言对易青来说,就是这么一个玩意儿。 . 大一下,度过了一学期的新生体验,吃透了学校的规矩,易青开始翘课,她念的普通文科专业,课上学的东西期末周都狠狠的忘了。 早学早忘,不如全都留到期末周临时学了。 挂科也不担心,家里有钱有背景,混个学历是小事。 易青的人生只有一个字:混。 夜11:30,易青整装待发,前往朋友开的夜店,支持生意。 夜店开在街边,招牌低调,不特意看,完全看不出来这里有家夜店。 她朋友这店也不靠挣路人的钱,逮着圈子里的人薅。 易青给出身份证,查完年龄后就放行了。 里面有单独包厢,单独包厢作为喝酒娱乐,走廊安静,只有服务生推车的滚轮声。 最大的舞厅在地下,负责夜玩,隔着强力隔音墙。 经过一间半开门的包厢,易青看了下房间号,不是她要去的,收回视线时,看见不太入目的画面。 一群人围着一个身穿短西装裙的女人,他们弯腰包围她,举着一杯杯酒水。 “杨总管都能喝,你也喝,看看你们谁能喝,今天就把谁介绍给小罗总,怎么样?” 女人伸手挡酒,“你们叫我来,说好介绍生意,为什么到了这儿,别说小罗总,连小罗总身边的人都没见到?” “小罗总在隔壁嘛,你们谁喝赢了谁就去,我包给你们介绍!” 于是众人起哄连连,女人迫不得已,拿过酒杯,就在这时,隔壁房间的门被推开,一个染金发,梳背头的男人夹着一支烟,靠在门边低头点火。 “喝一半吐一半,谁喝酒像你这么喝的?再给她倒一杯,不喝完桌上这三瓶,你以后都别想有机会和小罗总谈生意。” 又是这个人。 易青皱起了眉,她是饱含冲动的年轻人,最不能见的事是欺负人,压迫人。 她正要推门进去,刚才出门的金发男人先一步推门进,进入房间前,他半侧过头,笑看着她,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向她作口型,“我来。” 男人几步入内,快到里面的人都没反应上来,背着身,看不见脸,但易青听见他轻快的语气,张扬的声音。 他一定是笑着的,就像刚刚对她那样笑,有点风流,有点靠不住的样子。 “怎么回事呢?远远的听见你们说我,还以为是有生意向我介绍,怎么在劝这位女士喝酒?” 他是小罗总啊。 易青听说过这个“小罗总”,不就是个富三代么,他不太擅长做生意,经常亏钱,她妈妈经常念这个人,他叫…… “我罗毕言看不得女士醉酒。” 男人给自己倒了杯酒,一饮而下,“好了,今天到这里结束,好吗?” 他拍了拍那名被灌酒女人的肩,“我的司机在外面,送你回家?” 女人受宠若惊,呆着不敢吱声,罗毕言笑了一声,将她虚揽起身,带走了人。 包厢酒水,朋友的神情,舞厅满天的彩锻,震天的音乐,以前经常看见,经常接触。 “易青,那边上烈酒了,整不整点儿?反正你明天的课都翘了,喝点呗,晚上去我家开个夜趴,通宵到明天早上出去吃早点,回去再睡觉。” 朋友弯下腰在易青耳边说话,顺手递来一把房子钥匙,“你是不是马上十九了?生日快乐,礼物。” 易青勾起半侧唇角,接过钥匙,勾了勾手指,“谢了。问你个事,今天这里来的都是些什么人啊?” “就是城里面比较有钱的人啊,还有我们上学时候身边那些人,正常人神经病我都请了,毕竟是群发,都是照顾生意嘛,怎么了吗?” 易青摇头,“没什么,你们这里应该按监控的,不然出事都不知道。” “哦哦,你说得对,我差点忘了,这群人玩得花死了,刚刚厕所有两个在那个,”朋友的一只手用食指和拇指比圆,另一只手的食指穿进圆里,“恶心死我了,我操他的,我叫安保了,全滚到局子里去。” 易青不置可否,她收起钥匙,拎上包,“你先去照顾客人吧,下次我们再聚,我今天有点没精神,想先回家。” “好,我叫我司机送你?” “不用。” “那你路上注意安全!” 上学期间,易青不用私人司机,那样显得太招摇,她读大学没靠关系,成绩虽然不咋地,但勉强可以念个公办本科。 她在软件上叫车,一边看网约车还有多久,一边观望路边有没有空出租车。 街边路灯朦朦胧胧,不知怎的有些微弱,街上车辆很少,街道宁静,路人声音就格外明显。 “小罗总,真的谢谢您,太感谢您了,我是工全集团的部门总监,我叫……” 她还要介绍,罗毕言先摇头,一根手指抵在自己唇上,“不用介绍,没有其他意思,下次要看好地址再决定要不要赴约,商业应酬不会在这种地方的。” 车来了。 罗毕言拉开后座车门,护住车顶,“你先走吧,我还有事。” 女人见状,只能作罢,最后说了声谢谢,坐上车。 罗毕言走到路边,也开始打车。 易青看了看手机,又看了看路边,一辆车都没有哇…… 罗毕言的脸颊泛着微微淡红,夜风一吹,酒意散了些,他记得易青的脸,很有特色。 她的眼睛很大,很圆,整张脸充斥锐气,一看就是家里娇生惯养长大的,手上有很长的带钻美甲。 等车太无聊了,罗毕言随口搭话:“你是易青,对吗?” “嗯,”易青侧过脸,打量罗毕言的全身。 好高的人,精瘦身材,骨相优越,最突出的是头发和五官,眼尾长,微微上扬,嘴唇是健康的淡红。 黑色西装马甲,漆面皮鞋,底下……她看了眼,是红底。 浑身上下都在喧嚣。 “易阿姨总说你喜欢逃课,现在看来是真的,大学里课多吗?” 罗毕言从包里翻出烟盒,抽出一支,递给易青,“抽吗?” 易青不知道家里和哪些人做过生意,这些圈子里的人大多都互相认识吧。 她不喜欢这么自来熟的人,她认识他?他问东问西该不会要跟她妈告状吧? 易青没了好脸色,摆手拒绝:“我不抽烟,你也别在公共场合抽烟,讲点礼貌好么?小罗总。”</ p>“不抽吗?你十八岁的时候不就在抽么?”罗毕言像被逗笑了,自顾自点燃烟,吸了半口,往身边吐烟。 他指了指路边牌子,“这里是吸烟区。” 易青愣了下,看见了牌子,难怪这里灯光弱,原来是站吸烟区的框里了。 她转身离开。 . 早八,要上课了。 易青开着小电驴飞进学校,电梯太挤,狂奔八楼上教室。 这节课是专业实践课,要到实践教室里实训学习,简单来说就是场景模拟。 她有时候都忘了自己学的什么专业,学什么专业重要吗?不重要。 她只需要混到毕业,拿下学历,然后继承家里的九位数家产。 易青发呆了一节课,老师一抽人,她就缩起来,等到别人去模拟,她就隐在人群。 中午十二点,易青下课了。 她不喜欢学校的食堂,中午到外面吃饭,学校里面她没什么朋友,一个不住宿舍,基本不上课,上课就当乌龟的,不加社团不入学生会不当班委的人,在大学里几乎交不到朋友。 易青选了家网上备受好评的泰餐饭店,她事先预约,到点进店。 前台是个刚上岗的,不熟悉流程,把易青预订的餐桌给了别人,服务员慌张盯着收银机屏幕,“那个……不好意思,能请您稍微等一下吗?您的这桌呃,已经有人坐了,现在没有空位了,或者、或者您将就一下,和您那桌的客人拼一桌,他只有一个人。” 易青沉默,“凭什么?” “不好意思,真的不好意思……” “不好意思有用吗?我现在只需要一张桌位用餐,我下午有课,不要耽误我时间,好吗?” 前台僵持着,老板不在店,几个老服务员面面相觑。 易青安静等待,她必须要他们给说法。 “好巧。” 熟悉的声音来到身边。 易青扭头,是罗毕言,初秋季节,他穿了件衬衫,袖口卷在小臂一半,卡其色的西装裤,别着黑细腰带。 非常典型的,上了年纪的人的穿搭。 易青慢悠悠撤了眼神,不理罗毕言。 被人白了一眼,这感觉……其实蛮新奇的,特别是被易青这样的人白了一眼。 罗毕言笑了下,向服务员问出了原因。 “噢……挺好解决的呀,”罗毕言指了指最角落的一桌,菜刚上齐,只有一人的碗筷,“我是刚才来的那个,不介意的话,和我拼个桌?” “哈,”易青突然揪住罗毕言半敞的领口,“我和你认识?你装什么熟,我在维护我的利益,你……” 拉近了,脸放大了,罗毕言的皮肤好白,几乎没有毛孔,浅浅的一层细绒布在脸上。 浅色的琥珀瞳孔,被光照得的转出一道小光圈。 易青顿住,很快推开了他,他踉跄两步,笑容更肆意,仿佛毫不介意自己在外的形象。 “算了,我和他拼桌,”她敲了敲前台桌面,“账单算他身上,谢谢。” 罗毕言用手背轻轻捂了下唇,一条胳膊搭过易青的肩,从外边儿看起来拢住她了,不过他的手悬空着,没有接触上来。 他垂头,笑眯眯地问她:“想吃什么,用我手机点单吧。” 44. 番外三 这家料理店主打高端品质,小份量,多种类,足以一次性品尝多的菜式。 随便点点,就是七八道菜,每盘真实份量约莫就巴掌大点。 上齐了菜,易青按基本礼貌,先看罗毕言一眼,请客的先动筷,她再动。 不过,罗毕言似乎没发现菜已经齐了,微微拧眉心,在手机上敲打,后来越打越快,干脆拨了电话,一手打电话,一手拿筷子,大大咧咧地夹了块虾仁。 “为什么看我?”罗毕言抬起眼,改换了调侃的眉眼,好像刚才那个人不是他。 易青没说话,又把他打量了一遍,大概是没怎么见过他这样时而走形式时而不讲究的人。 她也跟着笑,动筷,“看你没规矩。” “嗯?”罗毕言不意外她的评价,甚至感到新奇,边吃饭边说话,“说话这么直白,很伤我心呐。” “是么?陌生人一句话,你也记在心里?想法多不是件好事。” 他不言,只眼底流露蜜果般倾心荡漾的笑意,不深。 易青想,无论这双眼睛用来看谁,都一定让人联想到苹果——代表引诱的果实。 不久,电话通了,罗毕言本要大发雷霆,却因易青毫不遮掩地打量他,他便只能保持住微笑,和声细气地与部门属下沟通。 电话持续约莫二十分钟,易青吃饱了,坐在椅子上等待罗毕言。 他挂断电话,第一件事先问:“要不要再点一份海鲜汤?” 他看她很喜欢喝,奈何菜量实在太小,她不能一口气给喝完,磨磨蹭蹭也只喝了两小碗。 “下次再请我喝吧,我回学校准备上课了,”易青抬手看表,她起了身,有些居高临下的意味。 就这样短短对视,她伸出手,长长的美甲尖戳在他眉心,轻推一下,他的头微仰,而后复位,漂亮的眼睛眯起。 罗毕言没有感觉到冒犯,反而翘起唇看易青,易青顺势再戳两下,指尖从鼻梁,沿到嘴唇,刮了下。 “下次吃饭别再打电话,很没礼貌,”她提醒他,收回了手,扯去一片纸巾,当着他的面,将指尖反复擦拭。 罗毕言的舌尖卷过被刮过的唇瓣,说:“嗯哼。” . 周五中午没课了,易青原打算周末在家宅两天,却听妈妈说,这月成了国外品牌代理生意,要与友商一起到庄园庆祝,欢迎国外代理商到来。 易青小时候还会跟着他们一起去,到地方后,找个地儿自己玩,或在地方里拉几个看起来好相处的,裹在一起打闹。 玩得多了,又长大了,易青就觉得没意思,不如去她朋友夜店里坐着听音乐。 妈妈说:“你十八啦,吃着十九的饭,还不学学怎么做生意?我们总要有一天退休,公司不就给你了么?” 易家子孙脉淡薄,她家主要是靠爸爸家的生意,妈妈家的融资,两家人合作,爸爸在那一辈是独生,妈妈在那一辈也是独生,到了易青这辈,还是独生。 易青是真正意义上的宝珠,无数长辈捧在手心养大。家族企业,不给她,还给谁?不过易家并不强求易青接手,只更希望她愿意接手。 易青最后答应了,她过去凑热闹,假装自己学做生意。 当天晚,前往庄园,一家巨大的私人商业庄园,经常被用于招待客人,易家有投资在。 庄园是二十世纪末修建的,中式庄园,砖瓦和玉石是主要建筑材料,绿化丰富,走在道上闻见的只有草木香,还有不远处的烧腊香。 易青的房间安排在三楼顶楼,有观景台,纵览庄园,这家庄园是近期才投资,她没来过。 于是吃过晚饭,她一个人闲逛,中式宅院最大的特点就是曲廊,廊园纵横,哪怕是现代中式院,也容易找不到路。 无人带领,独自走多半会迷路,不知去向。 易青随便走走,听见一阵钢琴声,断断续续不连贯,她跟随低沉琴声,走到玻璃隔门外,房间内有一架偌大的三角钢琴,面前坐着穿红裙的女人,她弹琴不熟练,会看谱,看一眼谱,弹几个音。 始终弹不出流畅的曲子,或即将弹出,手指反应不上,钢琴边靠着金头发的男人,穿着浴袍。 他虚虚靠在琴边,见女人无论如何都弹不出,便弯了腰,伸出一只手,于是两个人一人负责一边,竟意外弹出一个节拍。 琴声幽远,曲子优雅缓慢,带着淡淡悲戚,和两个色彩夸张的人搭配,显得不伦不类。 两人默契不够,只有几个节拍对上,错了音,女人开怀大笑,推男人的肩,“罗毕言,装什么嘛,也就这样!” 易青调转了脚步,无声离开,影子被隐灯拉长,投到了钢琴房中。 罗毕言看着影子,不自觉地用目光追溯其主,只见远远的易青侧脸,脸上并无表情。 “那是易青吧,好年轻,”女人也发现了,说道。 “嗯,”罗毕言将胸口袋里的房卡取出来,递给女人,“姐,这是我们那层楼的房卡,你先拿着,我晚点回来。” “你去哪儿?” “去走会儿。” “……” 易青漫步到温池边,最近两天庄园被包场,温泉大消毒过,水面清澈无比,透着底下石头的深沉颜色。 “今天天气凉,适合泡泉。” 身后有人说话,易青侧头,罗毕言很自然地走到她身边,“要试试吗?” “你也是来谈生意么?”易青不理睬他的问,反问他。 “是,我们家和你们家有合作,这次的代理是我们两方一起,代理商明天才到华国,”罗毕言开始解浴袍的腰带。 易青道:“泡温泉要先洗澡。” “我洗过了,”他说,随后脱掉浴袍,一手扔在平台的躺椅上,他坐在池边,两条腿泡在里面,回头冲易青笑,“要不要来?好暖和。” “没兴趣和男的一起泡,”易青抽来矮凳,坐在池边。 罗毕言见她完全没想理他,只能独自下水,面对着在池里浮了会儿,转身趴在池边,他脱下衣服,身体上有肌肉,他真有点瘦,肌肉在他身上竟然完全不显壮。 这人呢,大概平时也比较精致,浑身上下光滑无比,金发显白,他整个人像平台边上镶的白玉石。 易青盯着罗毕言的身体,看了许久,他再次往前挪,“看什么?” “看你,有点瘦。” 室内水汽氤氲,没要多久就把罗毕言每天静心打理半小时的头发洇上水汽,软绵绵地塌下来。 易青弯腰,伸手过去,罗毕言看着这只手向自己而来,以为她要戳一戳他什么的,索性没动 。 结果她不是来戳他的,而是把他的头发往后捋,“我喜欢你头发向后梳的样子,适合你。” 她向来是有话说话,有事做事,喜欢就夸,不喜欢就说,夸奖是极其直白的。 罗毕言稍微愣住,实在没有想到易青就这么轻松地说喜欢他的发型,他顿一下,装作漫不经心地往侧面瞄了眼,“谢谢。” “你耳垂红了,这里闷,要不出去说话?”易青好笑地望着罗毕言的脸颊,这里也红。 他突然不再趴在池边,往水下沉,背过身,薄挺的背脊靠在石边,“我刚泡上,才不出去。” 罗毕言无意识地用右手向后刮头发,分明头发也没有垂下来,却还是要去刮,去捋,如同学生时期每一个有刘海的同学,时不时要把刘海往后刮,以免刘海垂下来显得自己不好看,或挡了视线麻烦。 “你多大年纪了?”易青问。 “二十四,下个月八号二十五,”他答,“属……” “我没问你几月和属相。” “……” 罗毕言转了回来,微仰头瞧易青,她撑起半边脸,似笑非笑地看他,黑溜溜的圆眼像蛇,静立着观察。 他握拳,放在鼻下,小声轻咳,“我自己想说,不可以?” 一个大她六岁的人,竟被她说的有些怔,于是他开始立威严,“我读书的时候你穿着纸尿裤在地上爬,我去你家做客,你吭哧爬过来,抱着我的腿,求我抱,记得吗?” 易青呵笑,递出一条腿,“怎么求的?我忘了,能向我演示一遍么?” 罗毕言微张开的唇一时没有动,过了那么几个眨眼的时间,她还是把腿支出来,似乎不是在挑衅他。 他动了动嘴唇,无声发笑,一只手掌在池边,支撑他浮出水面,一只手缓缓往前抻。 即将抓住易青的脚踝,易青猛地拉住罗毕言的手,将他大半的身体拽出水面,一片水花瀑来,他打滑了,下意识抓住她的腿,跪在满是水的平台上。 易青再次拉罗毕言的手,他的上半身向上抬,他仰着脸看她,有一瞬间的错愕,在看见她故意的神情后,他咽了下喉咙。 两手撑在地面,膝盖也跪着,终于稳了,罗毕言抬眼,易青便挑眉。 “哼……”他喉里发出轻而低的笑吟,“小女孩玩手段,我——” 话音未落,他猛然闭嘴,因为易青低头靠近,离他只剩半指距离,睫毛都扫在了一起。 罗毕言顿时不敢言语,目光所及的脸庞脖颈,一派潮红,低声呵斥:“你妈妈看见了肯定骂我,小朋友别玩那么花,知道了么?” 易青用嘴唇轻轻点了下他覆满水珠的眉心,他再愣,她垂眼,注视他的嘴唇。 他抿唇,欲言又止,“你这人,真是……” 她刚要凑近了去尝味道,听见门外脚步声,罗毕言忽地向后爬着走,跌进水池。 等人赶到,就见温泉炸开一圈水花,罗毕言背对,整个人都在水里泡着。 “哦,了不得了,当鱼呢?谁有杆子,把他钓上来,”罗毕言的妈妈说道。 易青不免发笑,“罗阿姨,我把他捞上来。” 易青大大的眼睛,看着就可爱。罗毕言妈妈大笑,“好呀,小易去给他整上来,别让他淹死在里面了!” 45. 番外二(3) 分开后,易青在房间洗澡更衣,预备睡觉了,明天很早得起床,迎接代理商。 洗完头,不见吹风机,易青找了两转都没瞧见,她看见电视机下有柜子,便伸手去拉,没想到柜嵌是坏的,她一拉,给指甲撇断了一根。 幸亏美甲长,撇断一截也无甚影响,易青将撇下来的扔进垃圾桶,梳顺头发,到观景台去吹风,干发帽吸过,她头发也不长,吹那么几分钟就给吹完了。 楼下是大坝,不到三十米的地方有拱形水池,形如月牙泉,边上插着小灯,隐隐发光。 楼底,有羽毛球击球的声音,是谁在打羽毛球吧?这栋楼除了易青,还有谁呢?她可不知道。 于是踮起脚往下望,是罗毕言在和刚才琴房的女人打球,他回去洗了澡,换了睡袍,踩着毛绒拖鞋。 这不是运动该穿的衣服,他也并不想晚上九点多运动,不过待在房间是待,出来随便玩玩也是玩。 罗毕言他们打球一概的轻发轻接,没有竞争,脚不必移动,伸手便能接球。 他姐姐没接住,接了球抬头,吓了一跳,“哎,吓我一跳!怎么三楼上面趴着个人呢,头发垂下来吓人得很。” 罗毕言跟着抬头,看见易青,他想抬手打招呼的,忽然想起温泉的时候,便没有挥手,朝她笑了笑,就算结束。 “怕什么?都是人。” 他催促姐姐继续发球。 . 接待代理商,真正谈生意的部分很少,大多时间聚在一起讲行业发展与国情规划,然后就是请客吃饭,尽地主之道。 中午吃过午饭,一群人往马术场去,易青懒病犯了,偷偷溜到地下酒室去。 前台有调酒师,易青随便点了杯酒,坐到角落的位置,静静听表演台上的人拉小提琴。 “女士您好,您的尼格罗尼,请慢用。” 矮圆杯里装满暗橙的酒,易青尝了一口。 “喝苦酒,是有心事?” 身边空座被拉开,金发男人自然落座,一条腿搭上另一条,转来菜单,向服务员要了杯玉楼春。 易青仍然反问:“你该陪代理商,为什么到这儿来了?” “最近生意亏钱多,家里人不要我再露面,”罗毕言谈起自己生意失败,竟然完全不觉得溃败。 玉楼春调酒是中式亮粉绿调色,让人不自主地想起春天里的绿叶粉桃,生机勃勃。 罗毕言啜了一小口,欣赏不来味道,拉上帘子,隔开外面,取了支吸烟,夹在唇中点燃。 这支烟的烟雾极小,味道淡,弥出来的只有清浅的叶草气息。 “你……”他欲言又止,香烟夹在指尖,烟灰掉下来,他也没察觉,“为什么要亲我?昨天……那个时候。” 人,是可以说亲就能亲的么? 罗毕言说:“你得给我个说法。” “说法?”易青听了句荒谬的笑话,她夺过罗毕言的烟,吸了小口,摁灭在烟灰缸。 她站起来,一口烟气吐在罗毕言脸上,戳他的额头,“你想要什么说法?看你长得不错,想亲就亲了,你当时不也有想法么?” 她年轻,认知却已不那样年轻,她不认为亲密接触是禁忌,她喜欢的东西,就应该拿在掌心玩。 就像无论她想要什么,她的妈妈爸爸都会为她买下,想要别墅,昨天看好,今天就要定下,想要豪车,手指一点,就送到面前,庄园、股票……一定要给她。 他们恨不得把星星月亮摘下来,捏碎了又打成更精致的,送给手心的易青。 “我?我有什么想法?”罗毕言打死不认。 易青耸肩,“随你怎么说,我回家了。” 这里有点无聊。 “你手怎么了?” 罗毕言跟了上来,不再延续刚才中断的话题。 “我手怎么了?” “喏,指甲断了,”罗毕言握起易青的手,举了起来。 “拉抽屉拉断的,正好一个月了,可以换新款式了,”易青的眼神落在他与她相握的手上。 酒室的灯光昏暗,里面只有调酒师和服务员,算上他们,拢共四人,安静得可怜。 “长指甲会不方便么?” 罗毕言随口问,没有把手松开,只是自然垂落,把手藏在他们两人之间。 他手发凉,估计身体素质水平不高,手很瘦,指节长,不必刻意感受就能摸到骨节。 “还好,”易青慢慢捉住他的一根手指,来回搓磨,他的皮肤好嫩,她想,是不是稍微用了力,他的手指就会破皮出血? “嘶……疼,”罗毕言手指吃痛,抽出手,“掐满意了?” 易青勾起唇角,抬手嗅了嗅刚才搓罗毕言的手指,有冷柑橘香水的气味,凌冽且开阔,像走在旷野大地中,迎面吹狂风。 她用舌尖舔了舔指尖。 罗毕言乍然一怔,又急又羞,扯着易青的领子,把她带到外边儿无人处,“你、你!” 急啊,躁啊,他终于不端着装着了,易青笑了好久,他不停地小声指责些什么,她快速把舔过的指尖戳进他那张翕动的唇中。 罗毕言措不及防。 于是她又笑,“周一可以请我吃饭么?上回的冬阴功汤没喝够。” 罗毕言逐渐冷静,手心揩了下嘴唇,又捋头发,“……再说吧。” . 易青平时做美甲都是找家里御用的,她负责易家大多数都人的指甲。 “亲爱的,今天想做什么款式?” 易青把手搭在垫子上,“不做,卸了。” “好的,要做一层加固养本甲吗?” “加固……”易青想了想,“会影响用手吗?” “不会呀,类似于建构的一层涂层,保护指甲,避免泡水软化,或磕到碰到断了。” 易青再三思索,还是说:“算了。” 周一中午十二点下课,易青骑小电驴飙出学校,这辆小电驴专门在学校里面开。 她把小电驴停在门口,预备要回家吃个饭补觉,昨天熬了通宵,上午满课,她的魂儿要跑了。 易青神魂颠倒地过马路,到对面后,有人一直在用车喇叭滴她,她忍无可忍,转身要骂,却见一辆敞篷超跑。 男人撑在车门上,笑着说:“不是要请你吃饭?” “今天先不去了,困,”易青打呵欠,“以后有空再说吧。” 罗毕言开门下车,推搡易青到副驾,她恍惚间看见了两个金发男。 “晚上没睡觉吧?”罗毕言把易青塞进车里,“给个地址,送你回家。” “就那边。”她指着一个方向。 步行不到五分钟就能到的距离。 罗毕言简直有些无语,停了车,易青竟然睡着了,他只好把车顶升起,在车里陪她。 坐着睡睡不好,易青很快苏醒,她知道自己在哪儿,拎书下车。 罗毕言跟上,帮她拿书,“几栋几楼?” “……” 瞳孔锁识 别成功。 罗毕言把易青搬到沙发上睡,他应该走了,反正不能留下来,他们家里虽然熟识,他们俩可不熟识。 他们的关系是连电话号码都没有的那种。 下午四五点,易青醒了,睁眼便见沙发的另一头,罗毕言撑着头,脑袋一垂一垂地瞌睡。 她蹬了他一脚,“睡够了吗?” 罗毕言睡得昏昏沉沉,竟直接躺下去了,嘴里哼哼呢喃:“头晕死了……” 他侧躺,觉得腰带硌腰,胡乱摸到腰带,没有章法一顿乱解,抽开来,扔在地上。 易青顿了顿,坐到罗毕言身边,嘲讽道:“喝多了撒酒疯是不是?我听人说你谈生意也喜欢灌别人酒,结果自己酒量又不好。” 罗毕言的生意门道是一门艺术,他追崇随性的商业,许多时候他认可的合作,要先和他喝酒,喝赢了,就签下,喝不赢,就再论。 他总是十分好相处的模样,信了他的倜傥,去了他的公司,就要接受无限的加班,享受比天秤还平的调休制度,和一牛托运三十吨草的工作量。 罗毕言清醒了,“没有,哪有机会喝酒?一下午不都在你这儿吗?” “不去上班么?你这个老总当得挺闲。” “跟你说了好几遍了么,亏钱了。家里人昨天晚上又生气,罢了我几天,”罗毕言说着,都有点懒起来,干脆就这么躺着,“以前子公司都是哥哥打理,你应该知道吧。” 她知道的。 罗氏现在最大股份仍是罗毕言的父亲,总部也是他父亲管辖,子公司原先是罗毕言的表哥管,后来表哥意外受伤,落下终生残疾,双腿再也不能动。 单论没有腿,其实还可以继续任职,但年轻人失去双腿,和野马失去四肢别无差异,气性再也没有了。 罗毕言从小是不爱这种事的,突然被拎到座位上坐着,很不适应,直到他父亲把常用的御用秘书拨下来,细致地帮助,才有好转。 亏钱是常事。 家里不缺这点,哪怕子公司干倒,也无伤大雅,可总是受挫,罗毕言难免有负担。 他有些哀愁,那抹易青所青睐的意气竟然黯淡了,她将手搭在他的裤缝上,拨开衬衫抓娃娃似的抓住他的腰。 “哎……痒,”罗毕言动了动,“别动手动脚。” 他突然停住,易青瞥他,他问:“你的指甲呢?” 易青道:“卸了。” “不是要去做新款式?”罗毕言缓缓坐起,弯腰拾起地上的腰带,圈在身上围好,整理发型,大方夸赞她,“你的手长,适合做指甲,很漂亮。” 易青不回答,站起来,俯身到罗毕言脸侧,他屏住呼吸,“怎、怎么了?” “衣领乱了,”她双手穿过他的肩,绕在他颈后,把翘起的衬衫衣领压回去。 理抻了,易青也不松手,反而轻轻把罗毕言按进怀里。 他半张脸埋在她肩膀下,只余双眼在外。 罗毕言问:“你想怎么样?” 易青一边笑,一边在他背后画圈,画上一个小圆圈,在小圆圈里用手指又揉又挑,原地打圈,然后往里戳。 “呃……” 罗毕言不由自主地向前挺腰。 “怎么样?和你玩玩?” 她推他离怀,脸上锐气尽显,夹杂些许戏谑。 罗毕言摇了摇头,“我不是那种人。” “谁在乎你是不是那种人啊?” 易青掰罗毕言的下巴,低头吻上。 46. 番外二(4) 成熟男人的壳子就这样碎了,罗毕言的脸浮起红血丝,他捂了捂嘴,往身边蹦,拉开与易青的距离。 “你怎么能这样?” 罗毕言的手握成拳,想伸手指责她,却迟迟没狠得下心。 易青摸着嘴唇,轻轻的一下,感觉不太出来触感。 她暧昧过不少人,可没有一个是真正有接触的,连拉手都没有,最深的关系停在聊天时男方小头发作说恶心人的话。 易青能接触的只有同龄和比她大的人,同龄人简直不能叫男人,只能称其为孩子,单纯又幼稚,要么是看她有钱,说上两句话就暗戳戳地向她要礼物,买鞋买球买电脑。 比她年龄大的,则是连恋爱都没谈上,就奢望与她结婚,分她家产。 易青看向罗毕言,他又是怎么样的呢? “下次别这样了,有空再请你吃饭,我先走了,”罗毕言胡乱向后捋发,一次一次,很忙似的。 他打开门,逃走。 易青没忍得住,笑着往窗外看。 罗毕言说有空再请吃饭,然后接下来整整一个月都没了踪迹,这个人再没出现过,关于他的消息也很少。 易青的指甲长了,她剪掉它们,用锉刀打磨圆润。 这天下淅淅沥沥的斜雨,没有早八,有早十,易青慢悠悠到校门口,打算骑小电驴进校,找了一条街,没找见。 眼看要上课,无奈离去。 课间休息五分钟,易青听见同学聊天,他们说:“校门口的小电驴被偷了好几辆,街道派出所的人都挤出来了,全是报警的。” 那么,不难想了,易青的车肯定也是被偷之一。 她当然不缺小电驴的钱,但不能任人偷窃,下午派出所上班后,她赶紧登记备案。 之后都没课了,今天是易青的十九岁生日,晚上要回家庆生。 从派出所出来,一路都是被偷电驴的大学生,街道水泄不通,她拐了弯,从巷子离开。 “要么去派出所报警,要么赔钱,那是我们家要送人的缅玉,你说你没看见?那么大的盒子摆在架子上你能没看见?!” 巷子里有人在凶斥,易青原不想理睬,可听声音熟悉,是罗毕言。 他在指责一个中年男人,男人看起来有四五十岁,打扮朴素,脸上油脂分泌旺盛,第一眼的视感很差。 “小罗总,我真不是故意的,就是碰到它了而已,盒子都没砸开,怎么能是我弄碎的?万一它买回来就是碎的呢?而且那么多钱,我们家真的赔不起呀,我还有个妈要伺候,下面还有个要读书的儿……” 罗毕言应当刚应酬完,身上还是非常隆重的深色条纹西装,披一件勃垦第紫的大衣外套,显得人伟岸许多。整套熨帖高质感,肉眼可见的价格不菲。 竟然为了一盒子玉要去报警。 易青往前走,罗毕言看见她,匆忙将她扫视过,别了脸去,“真的是,怎么有你这样!你回去叫我姐姐和你说,我忙得很。” 他一手固定大衣衣领,快速离开,令人瞧见了当真以为是因为那盒玉的事而生气。 步伐越来越快,简直要飞起。 “下雨了跑什么,小心摔了,你这套衣服沾湿了就不能要了吧?”易青抓住罗毕言的大衣边。 “不能要了就不要了,一套衣服,能值几个钱?”他从她手里抢回衣边,“你也来派出所?” “嗯,我电瓶车被偷了。” “你?你还骑电瓶车?噗……”罗毕言拉开车门,一脚跨入,他真心想象不出来她骑小电驴的样子,一定很滑稽,“我真有事,晚点见面和你说话。” 易青不解,“晚点?” “嗯,晚点。” 晚点即是晚上吃饭的时候,易青的每一年生日易家都会办两次,新历邀请朋友到家里聚餐,农历是单独留给易青自己过的。 今天是新历,易家请了很多多年的合作伙伴和关系亲近的友商,包括罗家。 罗家很给面子,罗氏一家人都来了,他们家不客气,送礼很实在,一张来自罗家出资的民营银行的大额支票。 罗毕言站在他妈妈身后,他姐姐给了单独的小礼物,他却没给。 聚餐间,大家喝酒聊天,易青借口透风,看了一眼罗毕言,往外走去。 她上到二楼,在螺旋梯的尽头站着,不久身后有脚步声。 她回过身,罗毕言正好踏上最后一节台阶,他脱掉大衣,挂在手臂,说:“原本要给你礼物,被打碎了,就下午那事儿,之后补给你。” 缅玉,易青兴趣不大,她摇头:“难得再买再挑。” “你十九岁,不给点什么,我心里过不去。” “我们熟么?” 她问到点上了,他们熟吗? 罗毕言沉默几秒,质问:“不熟你为什么亲我?” “哈?”易青真没想到这么久了罗毕言还在惦记这事,“不是都说了,玩玩而已。” 亲他也仅是为了玩一下。 “我没听说能把亲嘴当玩的,”罗毕言声音变小了,近乎嘟囔,他又把大衣披上,抬腿往楼下走。 突然,易青伸手拉住他,他半侧身子,无论如何不肯正眼看她。 她道:“你不是明天过生?我也有礼物给你。” 他一听,彻底转了回来,又笑了,“什么东西?” “你跟我过来就知道了。” 易青带罗毕言去她的房间,礼物袋放在她的电脑桌上,罗毕言不便进她房间,站在门口等她。 她招手:“进来,你是清朝人吗,还不能进别人卧室了?” “……” 罗毕言进入。 礼物袋粉粉嫩嫩的,有一个立体的蝴蝶结丝带,她抬下巴,“喏,拆吧。” “我明天生日,今天拆礼物么?明天你过来吃饭,我再当你面拆。” “哪要那么多形式主义?请过来请过去,到处跑你不嫌麻烦?叫你拆你就拆了,磨叽得很,”易青不耐。 “行,行,”罗毕言迫于无奈,只得把礼物盒拿出来。 拆开一看,他登时就愣住了,脸上冒起滚烫的红,他张了张嘴巴,打起结巴,“你……你!易青,你!” 易青歪起头,“怎么了?” “你认真的?”罗毕言把东西装回袋子,一股脑塞回易青手里,“这种事怎么能是玩玩?” “你?”易青诧异睁大眼,“你不会是处/男吧?” “你说什么!”罗毕言的大衣从肩上掉落,他慌忙捡起,转身逃跑。 易青回客席 ,装作不经意地指她对面的空座位,问她妈妈,“那个人呢?” “啊,你说小罗?他刚刚说临时有急事,先走了。” “哦,什么事?” “私事吧。” 易青卷起自己的发尾,在手指里绕环。 明天有课,易家离学校比较远,聚餐散会了,她便回学校那边的房子。 路过一家美发店,她无意一瞥,竟看见罗毕言坐在镜子前,染发师在给他染发。 易青立马推门入内,染发师没抬头,说:“您好,洗头剪发都要等一会儿哦。” “我找人。”她说。 罗毕言突然浑身一震,挪动眼珠来瞄,只见易青大步到他面前。 她问:“不是有事才走?怎么到这儿来补发色了?” “你懂什么?补发色也是大事,”罗毕言左看右看都不舒坦,索性把眼睛闭上,他看不见别人,别人就看不见他。 这家美发店价格高,品质好,大多是这所大学里比较有钱的学生来染头,很少会有罗毕言这样的社会人士出入。 易青看透了,直截了当:“你是准备在这里补完颜色过来找我吗?” “……嗯,”罗毕言自知瞒不过。 “那等会上楼,我等你。” 罗毕言对自己的头发下得了狠手,漂染当家常便饭,他对他原生黑发有仇般的,稍微冒一点色,他立马就补色。 偶尔他有空,就自己给自己补了,偶尔累,就让人给弄。 美发这东西还真不是价格高就一定好,罗毕言吃过许多高端的亏。 补色快,罗毕言很快到易青家门前,犹豫着没按铃。 门自己开了。 眼前一幕,很古怪。 易青的头发竟然也变成了金色,罗毕言看得一愣一愣,笑了出来,“你头发怎么回事?” “看你那么喜欢金发,想看看到底哪里吸引人,”易青用的一次性漂染膏,她不染发,黑发不上色,染出来的金色较深。 “没什么吸引人的,就是显白而已,看着亮眼,吸引别人的注意力,”罗毕言喜欢别人注视他的感觉。 他笑易青的头发,用手轻轻揉,她应该从未染过发,把额头都染上了色,沾着斑斑金色块。 笑着笑着,看见易青不苟言笑的神情,罗毕言忽然停住,收回放肆的手,藏在背后。 易青把人给唬住了,才缓缓发笑,她把他的大衣扯掉,“你已经很白了。” 她的一只手指勾开他的腰带,拉下裤边,露出小腹的皮肤。 好白,好白,藏在衣服下的地方比脸还白,衬得易青都有些黄。 罗毕言不自然地提臀,咽了咽喉,“我真是处/男,你别乱来,我不懂你们这些,敢那个我,小心我、我告诉你妈!” 一面羞愧难当,一面还可以大胆地说这种话,这就是罗毕言,易青很好奇的罗毕言。 她心不在焉地哦了声,给他把裤子拉上,“乱来?你不收我给的东西,都没法洗,还来什么来?” 她想了下,“我明天去你公司找你。” 罗毕言不知想到了什么,大惊失色,“不行!你敢来……敢来我就……” 就怎么样呢?色厉内荏半天,到最后竟连威胁的话都吐不出。 47. 番外二(5) 越差的学校事越多。 易青的学校要修满800分才给予毕业资格,意味着平均没学年需要200分,参加一次活动只给3-8分。 算上各种各样的证书,易青满打满算才103分。 人性化的一点是,实习证书也给加分,实习还不简单?盖个章,给个证明,审批过了就能加分。 易青的103分,其中50分是让妈妈给她证明加上的。 . “您好,请问您找谁?” 罗氏子公司前台工作人员问道。 “我找罗毕言,”易青道。 “请问您有预约吗?如果是口头约见,您需要给出聊天记录或现场播打电话,我们确认才能给您放行。” “我……” 易青既无聊天记录,也无口头约见,是她单方面想见。 在自家公司,无人拦,她无需预约。 “流程这么麻烦啊,”易青翻出手机,试图在通讯录里找到罗毕言的名字。 她怎么就不要个联系方式呢?有点后悔。 这时,有一个身穿正装的男人走到前台,工作人员向他微笑,“陆秘。” 陆悯挂着没有温度的职业微笑,点头,他看见易青的深金色头发,将她认出,“您是易青小姐吗?” “嗯。” 陆悯便对前台说:“这是小罗总的客人,不用预约,等会我下来补登记。”他笑着看易青,“易小姐,请您跟我走。” 罗毕言在办公室开会,易青被安排在他的办公室休息等待,陆悯为她泡了杯拿铁。 “这是特殊人员通行卡,您可以拿上它,以后可以自由出行,人脸暂时无法为您开通,”陆悯将一枚圆形的小电子芯片递给易青,“小罗总的会议应该还有将近半个小时,我在隔壁秘书办,如有需要可以按桌上的铃呼叫,那么我先走了。” 易青点头,“好,谢谢。” 陆悯微笑离开。 等待期间,易青参观了罗毕言的办公室,极简装修,办公桌上不仅有工作物品,还有各类的小件。 补水喷雾,防晒霜,护手霜,烟盒,还有个……阿比猫形状的打火机? 易青躺在办公椅里,百无聊赖地玩罗毕言的东西。 半个小时过去,罗毕言终于散会,他有两幅面孔,对待陌生人温柔贴心,对待同事暴跳如雷。 他在会上吵架,散会后气得脸都红了,扶着墙踉跄走回。 易青看见他古怪的走姿,问:“你怎么了?” “我怎么了?什么事都没有,”罗毕言关上门,泄了力气,趴在沙发上。 怎么看都不像没事,易青走过去,他下意识捂屁股,她偏要伸手按。 “哎……!”罗毕言一下跳了起来,“别按,疼。” “你长痔疮了?” “没有!”他坚决否认。 “哦,那你究竟怎么了?” 罗毕言还是不肯说,易青没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恒心,她道:“我说来办公室找你其实有事。” “嗯,你说,”他整个人看起来魂不守舍。 “你帮我弄个实习证明行不行?” 罗毕言乍然一皱眉,莫名的发起激动来,“你来公司找我就是为了这个?” “对啊,不然呢?”她坏笑了下,“你还想做什么呢?” 罗毕言激动道:“我还想做什么?问你呀!” 他真差点跳起来骂,稍微一动腿,像蛇一样嘴里嘶个不停,捂着半边臀,“你让陆悯给你弄,我现在要出去了,这回真有急事。” “什么急事?” 能把秘书留在公司,看来还是个人私事。 “干你什么事?”罗毕言一瘸一拐到椅子边拿外套,“你待着就行了,要不然我送你回去。” 易青显得很不耐烦,“我问你到底怎么了。” 他一顿,瞥向万分认真的易青,“我说不出口,你跟我去看就知道了。” 罗毕言到医院去了,挂上肛肠科,他要给屁股看伤。 易青疑惑:“你?” 罗毕言皱眉:“我?” “你?” “我把自己弄受伤了,真要我这么直白说出来你才高兴是不是?”罗毕言这回真有点恼了。 附近病人神情诧异地偷窥他,他抿唇,干脆埋在膝盖上趴着。 “你不会去瞎弄什么?不是和钢同音的都是钢铁好么?”易青笑着落井下石。 “不是、不是你说要来公司找我吗?”罗毕言露出一只眼,抓住易青手腕,“你不那样逗我,我怎么会……都怪你,都怪你!” “好好好,怪我怪我,”易青笑得肚子都疼了,她揽过罗毕言,让他靠到怀里来,反手摸他的脸,“马上到你了,要把详细情况都给医生说,我在旁边陪你。” “你别陪我!” “那我走了。” “回来!” …… 需要在皮外伤的地方擦药,然后就是,注意保护,没了。 罗毕言的脸面扫地,黑着脸出医院,生日当天因为这事进医院,谁能不气。 “好了,我的错我的错,带你去家小蛋糕店吃甜品怎么样?”易青哄着。 “我开不了车,你会开车?” “我?不会呀。” 那他们,怎么去呢?说实话,就算让司机来开,罗毕言还是要坐,他不想坐。 易青问:“你坐过地铁吗?” “废话么,谁没坐过?”罗毕言嘲笑她,“你是因为太有钱所以连地铁这种东西都坐不来吗?” “不是,我只是想说,地铁你可以站着,”易青往前走,顺手拍了下他的臀。 罗毕言猛地站直,她便又放肆大笑。 在去甜品店之前,易青先把头上的颜色洗掉,她不喜欢自己的头发色彩斑斓。 秋天适合吃甜糯的蛋糕,店里新出烤栗丝绒蛋糕,易青买了两份,一份给罗毕言,一份是自己的。 出店,易青开始等出租车,罗毕言感觉不太对,问她:“你打算回家了?” “嗯,”易青点头,“你怎么走呢?忍痛坐车,还是走路回家?” “……你带我来买蛋糕,买完就让我走?” “嗯哼。” 他抗议:“不行。” 易青故作不明白,“那你还想去哪儿呢?” “你好歹和我一起把蛋糕吃了再赶我走吧?”罗毕言说。 易青笑道:“去了我家,就不止吃蛋糕这点事。” “你还能有什么事,你舍得对伤患下手?”罗毕言说。 “你变聪明了,”易青牵上他的手,“走吧,去我家把蛋糕吃了,生日快乐。” 他跟着牵动嘴唇,“谢谢。” 家里给罗毕言打了许多电话,问他为什么没有回家庆生,他的朋友们都在酒楼等他。 “我有事,今年就这样吧,”罗毕言单单这么说。 罗毕言笑着把蛋糕往易青鼻尖上抹,“你看,对你多好,朋友都不要了,和你在这里吃蛋糕。” 易青顺势握住罗毕言的手,咬他残留蛋糕的手指,用牙齿磨。 他后背顿时起满了鸡皮疙瘩,一下抽回手,说:“我去站会儿,坐久了疼。” 他扶着腰从沙发上站起,易青仍看着,灵动的笑容在脸上,她的五官保留孩子的稚气,神情却带着危险气息。 罗毕言竟是不敢多看她。 “你这一点小伤,最多后天就能好,”易青说。 “后天?”罗毕言又看了回来,她坐在那里,看起来简直人畜无害,他几次吞咽喉咙,弯腰到她面前。 他扶她的肩膀,似是有一番的观察,慢慢低头舔去她鼻尖的蛋糕,“后天我要出差,一个星期才能回来。” 易青睁眼,罗毕言立马额头抵上来,害羞似的发出嗯咛的微弱声息,她抬了嘴唇去,吻他的。 简直毫无规矩,依靠纯粹的生理性驱动,舔他柔嫩的唇,他呼吸加快,湿漉漉的撒她一脖子。 易青将罗毕言拉到沙发来躺着,撑在他两边,掌心滑过他的肩膀,扯开一边肩膀的衬衫。 罗毕言侧着脸,半眯眼睛,待易青试探性地咬,他啊了一声,身体扭成s形。 他不依不饶追问:“真是玩玩而已?” 易青不答。 ……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易青的生活回归平常,直到周五中午下午的课结束,她骑着找回的小电驴,预备回小区停车,校门的车被偷太多次,不让停了。 易青刚骑过马路,忽瞥见一辆照耀的高饱和度纯红古思特,驾驶座上的男人半臂撑在车门,今天大晴天,他还戴了一副墨迹。 易青拐弯,小电驴停在骚红的古思特旁,“喂,你等谁?” 罗毕言正打着电话,闻声连忙挂断,眼镜推到头上去,压着头发,露出饱满洁白的 额头,他扬笑:“等你啊,晚上要不要一起去吃饭?” 这一周不知他去哪出差奔波了,泛淡淡黑眼圈,精神却仍非常不错,笑得明媚,易青的目光难以控制地落在他红润的嘴唇上。 她不自觉舔了下唇,“你开这车,屁股不疼了?” “早好了,”罗毕言开门下车,“我坐你后边儿,搭我去吃饭?” “好啊。” 他笑了笑,一脚跨上小电驴后座,好像很能接受从豪车到电瓶的差距。 易青叫他扶好座位边的扶手,他忙着打电话叫司机过来开车,一时没听见,易青却是急性,一拧把手就飞出去了。 罗毕言身体不稳,惊着抱易青,“你怎么开车的,电瓶当摩托骑么?” “你别怕呀,”易青感到肩上多了重量,毛绒绒的发丝擦过她的颈子,像有无数根狗尾巴草在挠她,她笑,“你扶座下那个就行。” “什么?” 风太大了。 罗毕言第一次坐电瓶车,在他印象里,电瓶车车主们是城市里最不讲交通规则的人。 凭借电瓶车车身小,他们可以自由穿行,等待红绿灯时,像黄鳝一样溜来溜去,插到最前面。 罗毕言偷偷睁开眼,也不知易青给他带哪儿去了,反正就这么抱她。 目的地竟是易家。 罗毕言的脸色一下就垮了,“不是和我去吃饭?” “嗯,我新历生日,和你一起吃饭,有什么不对?”易青取了车钥匙。 “哦?”罗毕言又变了面孔。 “我家要给我办两场生日,上回是做场面,这回是给我办,”易青走在前面。 “你请我,你妈他们知不知道?”毕竟在父母辈眼里,易青不认识罗毕言,顶天小时候他们见过,说过两句话。 “知道。” “他们……”罗毕言站在大门前,竟有点犹豫,“他们知道我们的关系?” 易青回答:“知道。” “啊,是么?”罗毕言有些惊喜,一只手想捂唇,又想理大衣,到最后手忙脚乱地抹了头发,“我头发没被风吹乱吧?我脸红不红?我衣服皱纹多不多?鞋子呢,鞋子脏不脏?” 易青忽一下顿住,转过身打量,罗毕言显出几分激动,她呵的一声低低发笑,“谁的家长对子女的朋友观察那么细致?” “什么?”他愣,“我只是你的朋友吗?” 她挑眉,“不然呢?” “手也拉过,嘴也亲过,竟然只是个唇友谊,”罗毕言花了很短的时间理解她,他能理解,但不是很能接受,“看来我的确年纪大了,跟不上你这样年轻人的玩法。” 易青沉默抬头盯他,他原要与她对视,让她心虚,可一接触她的眼神,他就发怂了,实在是没有想到那样张狂的自己居然在小女孩面前露怯。 罗毕言轻轻推搡易青的肩,郁闷道:“我不去了,你生日就该和你重要的人一起过,我算什么?待在这里平白碍眼。” 他说罢,转身朝院门离去。 易青跟了几步,“真走了?” 罗毕言不说话,停在院子门前,用手掰锁,易青看了半天,到他身边,一下就给门打开了,“要走你就走,磨磨蹭蹭的,等会我妈回来看见你,还要说我没礼貌赶人。” 见他低着头不肯露脸,易青怪异去捏他脸,脸掰过来一瞧,眼眶里都打湿了,好委屈的样子。 “放开,我要走了,”他可怜着说。 易青放手。 罗毕言倒很没想到她这么的不给面子,表情僵了会儿,眼泪大概也是装出来的,被他收回去了。 他一下扑过来抓她的手,迟迟说不出口:“你……哎!” “到底进不进来吃饭?” “我没带礼,空手来怎么好?” 易青的耐心很少,她不耐道:“到底来不来?” “来,”罗毕言道,“帮我理下头发,我就进去。” 易青没有办法,只好让他弯腰,她给他理一下头发,往脑后撩,整个人看起来都清爽不少,他一定是适合背头的,显得他十分的精致,有意气。 趁此间,易青亲了下罗毕言的脸颊,他勾起唇,没再闹她。 笑得真单纯,这样作风的一个人,竟然也能有这么天真的笑容,仿佛易青是他生命的阳光,稍微照耀,立刻就让他开花结果。 当然,只要能照到太阳,无论什么条件,他都是愿意的。 48. 番外二(6) 罗毕言的到来,使易青的父母都意外,易罗两家是很熟悉的,家里子女却不大认识,没想到今天把罗毕言带回家请客吃饭了。 父母并没有往别处想,叫添一副碗筷,大家坐在一张圆桌上吃饭庆生。 这一桌都是易青最亲近的人,父母,外婆外公,爷爷奶奶,易青的朋友顾及长辈多的缘故,没有参与这场晚餐。 “咦?小罗这个头发,好像比前两天还金!”易青的妈妈笑着看罗毕言的头发,“衬得你真白,男孩子爱打扮是好事,看着就顺心。” 罗毕言笑了笑,“阿姨眼力真好,我这是上周补的发根,就被看出来了。” “青青以前有个朋友也染过你这种颜色,她朋友发质受不住,后来掉了好多,好好一个小男生,都快秃顶了,”易青妈妈说着,又问易青,“上次给你朋友带的药水有没有效果呀?” 易青正往碗里夹菜,闻言先嚼,再说:“效果一般,就长出一点,还是难看。”她撇头,捏了几根罗毕言的头发,“大概就长了这么几根吧。” “噢……那下次再带点别的药水好了。” 他们并没有觉得易青对罗毕言动手动脚是一件越界的事。 易青小时候很调皮——没有说现在不调皮的意思。 她要爬到每个人的肩上,拽他们的头发,像骑马拉绳一般,扑着肉嘟嘟的小腿大喊:“驾!驾!” 家人们都惯她,扶稳她,就托着她走来走去,任孩子在肩上嬉笑。 罗毕言略诧异的转头,只见易青用戏谑的眼神瞧她,发着淡淡的笑,她似乎是故意来捏他头发。 他张了张嘴唇,没有说话。 饭后,罗毕言在易家待了半小时,陪易家人说话,易青回了卧室,换上一套休闲的运动服。 “吃撑了,出去运动会儿,”易青挎着一个小运动包,她朝罗毕言勾勾手,他立刻到她跟前。 易青妈妈说:“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这时大概八点多钟,天早已黑了,易青道:“晚上我直接回学校那儿的房子了,明天还要上课呢。” “噢,那也好,回家给我打个电话,”易青妈妈叫住罗毕言,“小罗,麻烦你看好她,她老是爱大半夜往外钻。” 罗毕言连声道好。 …… “我今天飞回来立马就来找你了,衣服没有换,怎么陪你运动?” 易青骑上她的小电驴,搭罗毕言往回开,迎面冷风像刀子似的刮在脸上,她道:“回家去换衣服就行了。” “你知道我家在哪儿么?” “谁说要回你家?” 罗毕言一愣,冷不丁地笑了,“不然回你家换衣服啊?” “对啊,回去洗个澡换我的睡衣,”易青随意道。 这时,罗毕言才发觉些蹊跷,他把下巴搁在易青的肩上,趴着问她:“穿你的睡衣?这运动是正经运动么?” 易青不接他话,直截了当:“你就说,你想不想?” “我不懂你什么意思,”他闭上了眼。 赶飞机回来,没有睡好觉,又到晚上,罗毕言精疲力尽,却有点莫名的激动勾着他魂儿,叫他累不是累,兴奋不是兴奋。 “我要搞你,懂了么?”易青停下车,往身边一瞧,罗毕言昏昏欲睡,抱她的力气都没了。 她扒开他,他像没有骨头似的,一滩地朝她身上倾,像喝醉酒的人软绵绵地倒在人身上,她瞬间感觉头皮发麻,有种保护欲泛滥的滋味。 “喂,醒醒,到了,”易青晃了晃罗毕言的头。 “唔……我听见了,你要搞我,”罗毕言上身埋在易青颈下,下身从小电驴上垮出,“唉,可怜我那么远的奔波跑回来就为了跟你快点见面,你看见我只想搞我。” 易青便有些疑惑了,除了这个目的,还能和他干什么? 她也没说,拍了拍罗毕言,叫他自己走路,他坚决不肯依,一路都伏在她肩上,晃晃悠悠地回家。 回家,易青把她很久没穿的睡裙给了罗毕言,毕竟还是在初冬,睡裙穿着很冷,他洗完澡赶紧地往沙发上窝,用厚被子把自己裹起来。 他摸着自己的胸口,说:“易青,我心跳得好快。” 易青此刻在他旁边坐着,赶临时通知的小组PPT作业,她瞥他,说:“你那是太久没睡觉,心悸了。” “不是,是因为我好像有点喜欢你,”罗毕言窝在被子下,笑嘻嘻地说。 他一只手伸出来,鬼鬼祟祟地想去拉易青的手,没想到刚一碰上,她打老鼠似的,一巴掌给他打开,凶道:“我在做作业,别烦。” “什么作业嘛,比搞我还有吸引力,”罗毕言喃喃着,又往被窝缩,完全是一条毛毛虫形状。 易青突然回过头看他,他嘴一抿,心虚地垂眼。 “你是不是很熟PPT啊?” “嗯?”罗毕言又抬眼。 “通知文档格式是不是也很熟?” 罗毕言想了下,“是挺熟的,怎么?” “帮我把作业做了吧,这个PPT要做二十页,另外还有个通知文档模拟,你也帮我弄了,”易青把电脑放在罗毕言身上。 都是基础的软件使用,烦不在于难,而在于易青很少需要自己打文档,不熟悉,功能她都记不清,做起来慢。 “哈?我是大老板,你让一个集团老板给你做文档作业?”罗毕言一边嘟囔,一边坐了起来,“鼠标给我呀,你让我用这触摸板么?” “给你,”易青一并把鼠标垫也放在罗毕言腿上,她看他大半的肩背都露在外面,便又将自己的毛绒睡衣外套给他披上,她则拉开被子,往里钻。 被窝里早被罗毕言捂得温暖而干燥,里面有非常清爽的沐浴露、身体乳的香味,有来自于他皮肤上淡淡的香息,甚至还有被子上阳光的味道。 好舒服。 易青往里不停地缩,直到整个人都在被窝里,她抬起一条腿,搭在罗毕言腿上,和他挤在一张沙发上。 一人躺正合适,两人就挤了,紧紧相贴,才能勉强睡下。 罗毕言不敢胡乱动,不自觉紧咬牙齿,双腿紧张地拢着,生怕和易青碰到,不过早已碰到。 对每天都需要应对文档的人 来说,完成大一生的作业实在太简单了,罗毕言花了不到二十分钟,给弄完了。 易青躺在边上,轻闭着眼,呼吸轻缓,罗毕言楞是不敢有大动作,小心翼翼放下电脑,也不敢躺,于是就靠着沙发背,坐着睡了一晚。 …… 一个人骑小电驴上学,一个人开车上班,易青和罗毕言就这么在早晨八点困蔫蔫的分开。 易青没睡好,沙发太挤,睡梦中无数次幻想自己将要摔在地上;罗毕言没睡好,坐着难睡,一晚下来腰酸背痛,没人搞他都像被搞了一顿。 易青的小组作业被评上第一名,被夸奖非常规范,虽然没什么用,不过在普遍ai制作PPT的作业中尤为突出,加了不少平时分,并选为班级代表作参与当期的校级评选,拿奖可以加综测。 她们小组都很摆,全靠易青的作业和演讲,下课时,几个人一起出校门,说要一起去吃午饭,感谢易青。 易青多不好意思的,毕竟这作业和她的关系是她创建了空白文档,她哈哈打笑,正忧愁如何拒绝,结果看见了街对面招摇的暗灰帕拉梅拉,驾驶座的窗放了下来,金发的男人趴在上面,百无聊赖地左右望。 直到目光来到校门,男人便笑了。 易青找到机会,借口朋友来借,与同学分开,大部分同学都知道她家里条件非常优越,因此见到一辆豪车接送,也并不惊奇。 易青坐上车,罗毕言便发动车辆,他两天都没睡好,脸色已不大健康,“我去你家午睡一会儿,大概一点就要走。” “你累了就睡,干嘛要过来等我?”易青将手扶箱上罗毕言的手机拿走,“密码多少?” “我的生日,”罗毕言说,“你还记得吧?不要贵人多忘事。” 她当然记得的,这生日才过去多久?而且就差她一天。 罗毕言也不管易青拿他手机去做什么,只管往她家开车,回了客厅倒头就睡,等他再起来,易青已去上课了,他接了陆悯的电话,又赶回公司上班。 再等晚上下班,罗毕言想叫司机来接他,翻开电电话薄,终于发现多了易青的电话。 他二话不说拨过去,易青刚回家,在家里弄晚饭,背景音全是锅铲的声音,“喂,干什么?” “没、没什么,就想给你打,和你说两句话,”罗毕言的感觉很微妙。 他现在竟然站在公司大门前,和一个十九岁的女孩暧昧打电话,他有些蔑视自己,他觉得她还太小,可是回头去想,也不过差六岁。 他自诩自己是一名成熟的成年男人,在外打扮得光鲜亮丽,形如一只时时开屏的孔雀,却在下班后害羞地与人电话。 “我……有点想你,”罗毕言说完,惊慌地向前后左右看,还好还好,没人。 他偷偷笑了下,“我可以找你么?” “嗯哼,”易青一手炒菜,“洗干净了过来,好吗?” 说实话,罗毕言有点害怕,上回给洗受伤了,不过,总也要有这么一天吧?毕竟她喜欢。 明明没人能看见他,他还是点头,“好,一个小时,一个小时我就能到你家。” 49. 番外二(7) “真不吃?” “不吃。” 易青做了沙拉和煎炒牛肉条,罗毕言没吃晚饭,也不愿意吃,他洗过澡就趴在桌上,等她吃完饭。 “饿了晚上不能点外卖,”易青叉下一块沾满浓郁酱汁的牛肉,摇逗猫棒似的在罗毕言面前摇两下,“最后一遍,真不吃?” 罗毕言真心饿了,中午就没怎么吃饭,下午喝了半杯咖啡,现在心都在发慌,却还担心吃多了不好。 易青撑着半边脸,笑说:“吃一点没关系。” “真的?”他不信。 她点头,“真的,吃几口还能一下就消化了呀?” “那你喂我,”罗毕言微微张嘴,一根红润的舌头在唇间若隐若现,“啊——” 易青眨了下眼,塞他嘴里,他上一口没吃完,她立马塞他下一口,一口一口塞在嘴里,他的脸都鼓起来,艰难地咀嚼,眉头紧皱,唔唔着说不要了。 这几口差点没憋坏罗毕言,狂喝两杯水,一下吞咽太多,他胸口发堵,扶着墙在边上拍胸膛。 易青慢慢从背后摸上去,从后将他抱住,“噎着了?” “没,就有点难受,”罗毕言身后多了重量,一只手撑不住,干脆两只手都拿来撑墙,垂着头喘气,他忽然没头的问,“那个……疼不疼啊?” “我怎么知道?”易青的手臂绕到他跟前,解腰带卡扣,“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你不知道么?”罗毕言突然笑了声,“我还以为我不是你第一个人。” 她对他来说完全是一只雌豹,一定有过无数只雄性围绕过她,期盼她能看他们一眼。 说人话就是,罗毕言一直以为易青玩得花。 他的两条手臂撑在墙上,像是俯卧撑的姿势,仰起脖子看那洁白天花板上的圆形灯。 暖调灯光,直视依然刺眼,罗毕言被刺得眼睛酸涩,闭上眼的瞬间,生理性泪水溢在眼眶,再睁眼,泪水就沿着骨骼走势滑下。 易青掰过罗毕言的脸,含他半张的唇,吻得不算太深,但足以吮吸他脆弱的吐息。 罗毕言轻仰头,修长的脖颈露出一根根青筋血管,它们像一条条青蛇蜿蜒在雪堆,通向最终的山峰。 这一瞬间,易青恍惚了眼,认为罗毕言是世界上最好看的人,无论如何,她再也找不到第二个像他一样的人。 这样的罗毕言要称世间第二,便不可能有人再敢称第一,他太漂亮了。 “易……易青,易青!”罗毕言的口中呢喃不停,细碎的,弱势的,想要依靠。 易青用额头抵了下他,声音有些哑,“嗯,我在。” 听见声音,罗毕言突然没了力气,唰的一下跪在地上,撑着手,头向下失力垂着,大口大口呼吸着,“我、我没力气了,站不稳,真的……” “我试试能不能抱你起来?”易青一条胳膊穿过罗毕言膝弯,一个猛劲儿,竟真把他抱起来。 跌跌撞撞,要摔不摔。 罗毕言害怕地抱紧易青,生怕她给他砸地上,最终其实是安全到卧室。 他侧伏在软床,眉眼流露疲惫的笑容,“好厉害,易青。” 易青伸手撩罗毕言额边汗湿的乱发,他立刻蹭她手,嘴唇追着她的掌心亲,明明那样羞涩,现在又成条哈巴狗似的。 易青收手,将他扶起来,再亲了会儿,她年轻精神饱满,单这么一下,又变得亢奋。 罗毕言看易青着迷的模样,轻轻笑了好久,“还想?” 她点头,“嗯。” 罗毕言用额头撞她,“我好困呀,好累呀,怎么办呀……” 他拖着长长的尾音,甜蜜蜜地笑着,易青忍不住上下扫视他的眼睛,嘴唇,然后追着上去亲。 “明天课多吗?”他忽扯开话题。 易青一只手按住罗毕言的额头,一手朝下,“还行。” “那我还是接你去?”罗毕言总是断断续续说话,易青亲得不连贯,干脆掰住他的脸,固定在眼前。 “不用接,”易青吻了吻,停顿片刻,“天天见面,腻死了,很没意思。” 罗毕言正要开口,易青又亲了下,他被亲得晕头转向,不知什么时候被放在床上躺着,嘴里反复念:“哪里腻了?唔……这才多久?有一个月没?唔。” “好了,安静点,”易青已经不太耐烦。 他只好闭嘴。 . 罗毕言最近总是走神,开会要走神,看资料要走神,连谈生意都要走神。 年底,陆悯将今年下半年收益拉通整理一遍,发给罗毕言,最后的几个月是收益最低的几个月。 今年整体在盈利,但盈利额不高,很勉强,完全不及表哥在职时的成绩。 过几天要把数据报告传给罗毕言的爸爸,他焦头烂额好半阵。 “小罗总,今天晚上莱龙轩的晚宴改时间到晚六点半,现在六点,我们需要抓紧时间过去,”陆悯在念行程表。 每逢年底,集团公司会互相邀请聚宴,明面上是聚宴,实际上是与各家公司交流,一年下来总有新公司露头老公司失活。 罗毕言本不打算去的,他平生最讨厌不过应酬,特别是该休息的时间拿去应酬,吃完饭要和一群老总到商k去,可罗毕言不去,就会被他爸爸说个没完没了。 常年合作的一些公司总裁董事大部分为人正常,难避免的也有品性低下的,商业合作都是为了挣钱,私下也管不着。 有几个总裁是结了婚的,到包厢里来,仍旧是眼也不眨的点陪酒,要让陪酒人员坐到沙发上来,用手抓着水果喂,要他们笑着捧酒喂。 没过多久,包厢里满满的香水脂粉味道,罗毕言借口闷,到外边阳台吹风去,冬天了,吹着风真受不了,不一会儿就冻僵了脸。 罗毕言给易青拨电话,也不知道她会不会接? 自从上次在她家,她说天天在一起腻,他们就改成了隔两三天见面,后来易青期末周,那整整一周都没联系他。 现在一月多,农历的年底,她总该放假了吧? 罗毕言想着,电话就通了,那头是震天的dj音乐,易青几乎是吼着说话:“干什么,有事?” “有点想你,今晚能不能见一面?”罗毕言两条胳膊撑在阳台靠栏上,垂头看自己的西装裤脚,“我们好久没见面了。” 易青对人对事,总是靠新鲜感维持,她其实还是蛮喜欢罗毕言的,不过她此刻正在玩头上,当然分不开精力理他。 她近似抱怨地说:“上周不是才见过?,有事,再说吧。” 果断挂去电话。 罗毕言慢慢收起手机,他突然想到了一个词,易青这算不算对他断崖式的失去兴趣? 他独自想着,点燃一支香烟,不久有人出来找他,“小罗总?怎么一个人在外面,进去玩会儿呗!” 罗毕言深深吸一口烟,缓缓地过了肺,口中薄烟弥漫,他笑了下,“我女朋友不让我在商k玩,你们先玩,回头再聚。” “哦,你谈恋爱啦?什么人能攀上你们家呀?” 只要家庭背景够强,就不会有人劝酒劝玩,罗毕言本人生意上也比较强势,很少有人能与他相左。 罗毕言想了想,说:“她那条件……应该是我攀她家吧?”他一边笑一边又吸烟,朝外走去了。 能让罗毕言攀的,还有谁家呢?大概也就只有易家了吧,这绝对是不难猜的。 …… 易青喝了酒,没醉没熏,就是喝得人血旺,想发火, 她到卫生间上了个厕所,在洗手间洗手。 大面镜子清透无比,反射金黄的灯光,易青手上抹着泡沫,包里手机又响。 她没接,继续把手洗干净,待她烘干水珠,有个喝醉的年轻男人跌跌撞撞朝洗手台走。 她一看就知道是要吐,连忙靠边站,果不其然男人吐了,吐个透彻不够,还要用手指扣喉咙,吐到最后全是清水,洗干净脸和手,跪在地上捂着肚子。 “要不要给你叫救护车?”易青隔得远远的问,生怕他没清理干净,沾她身上。 他发出的痛苦声音,吃力点头,“好,好,麻烦你了。” 刚一说话,镜开始吐血,地毯上染满清水和血,易青吓了一跳,赶紧打120,等救护车到了,她跟着抬护架一起往外走。 易青边走边问:“给你家里人打电话?” 男人手臂捂着眼,好像不愿意别人看见他的脸,虚弱道:“不要,不要,我家里人不知道我在夜店干陪酒,别打电话给他们。” “哦,那你自己能去么?”易青跟他到了救护车前,看他奄奄一息的样子,不太忍心见死不救。 他没说话,就这么昏死过去,易青正要一起上救护车,忽然有人拉她,她回头,就见罗毕言的秘书越过她,进了救护车。 紧接着,易青就被拉到人群之外,被紧紧地抱住。 罗毕言小声道:“让陆悯去,你别去,这么晚了别和陌生异性待。” 易青不喜欢给自己找麻烦,同意罗毕言的做法,她一点头,“行。” “你还要去玩么?”罗毕言放开易青。 “不玩,回家睡觉去了。” “我送你?” “嗯。” 今天喝酒了,不能开车,罗毕言让司机开车,送易青回易家,她放假了,不再住学校外的房子。 车后座安静无比,谁也没说话,罗毕言先凑了过去,靠在易青肩上,“你明天什么安排?” 易青身上满满的酒气,不是她喝得多,而是在酒精包裹的环境下待太久,染上气味,这是种缺乏安全感的味道。因为酒精是危险的,它在人身上,让人也变危险,变得波动,不够稳定。 “没什么安排,在家休息,过两天去国外旅游,”易青答。 “旅游?”罗毕言登时警惕,“你和谁去?我怎么办?” “当然和我朋友去了,”易青觉得他大惊小怪,“你还能怎么办?上班啊,难道你不上班了,跟我去旅游啊?” 纵使罗毕言再想,那也不行,他必须得上班。 他心里不太好受,磨得慌,不由自主地往易青怀里蹭,有过亲密后,隔膜好像就没了,一定要没有缝隙的挨在一起才能获取安全感。 罗毕言问:“去多久?” 其实他脸上表情很明显在焦虑,可是易青压根就没看他,她在这平稳的车上,不断回想他最美丽时的那副面孔。 可是看见过一次,被惊艳到一次,后续就不怎么喜欢了,新鲜感过了。 对易青来说,摘到手里的,观看过,就缺了意思。得前朝思暮想,得后束之高阁,是她的行事之道。 易青揉揉眉心,敷衍亲了下罗毕言的额头,“不知道,再看。” “上救护车那男模是你点的?”罗毕言突然问。 “什么?”她还没懂。 罗毕言有点酸溜,“不然你那么关心他,还要陪他去医院。” “你看见女的被灌酒还主动解围护人上车呢,我就行个善意还不行了?”易青简直难以理解。 她觉得自己说话很正常,他听着倒觉得她带怒气,于是也不敢再说了,心里麻麻的,靠在她腿上,脸埋进腹部,“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太想你了……宝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