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砍掉男二了吗》 1. 热搜 夏日晌午,窗外的蝉叫得声嘶力竭。 刺目的阳光轻而易举地穿过那层薄得可怜的廉价窗帘,明晃晃地砸在沈侨安脸上。被阳光炙烤到的她熟练地翻了个身,一把扯过毯子将头埋了进去,继续在美梦中畅游。 梦里,她正站在一套大二居的阳台上,阳光正好,视野开阔。 “嘿嘿,大客厅……这采光……次卧这么大,到时候改成电竞房……” 沈侨安在梦里笑出了声。 要是三个月前,她做梦都不敢想自己会去看房。 毕业三年,一直蜗居在合租屋里那间不到十五平的朝北次卧,终年晒不到太阳。窗框边的墙皮脱落,书桌上隔三岔五就要扫下一层白灰;衣柜塞不下的衣服通通堆在椅背上,每次要用椅子都得先搬开一座小山;舍友囤在冰箱里的东西经常在被忘记后发烂发臭,上次她清理掉一袋不知放了多久的烂菜叶,反倒招来一顿臭骂。 每天早上从床上爬起来,翻个身就开始改那些个被退回来八百遍、连预付款都还没拿到的小剧本。时不时还得靠学长接济点杂活,才能勉强凑够下个月的房租和开支。 但三个月前,一通电话砸下来,把她砸懵了。 公司说有个大热IP的影视化改编项目,指名要她做编剧。 沈侨安当时以为自己听错了。她,一个在底层挣扎的小编剧,居然被“指名”了?她热泪盈眶地冲到公司签了合同,名字签得有些七歪八扭,抖得和她此刻的心电图似的。下楼之后抱着那份文件,在太阳底下站了很久,仍觉得自己像在做梦。 她终于熬出头了?终于有人发现了她这块被埋没的金子了?! 那本叫《心谋》,某平台上的神作,还在连载时就卖出了八位数的版权费,平台自制S+级项目。 沈侨安也是追更的读者之一。讲述了不受宠的太子贺君棠在低谷期意外邂逅了丞相之女沈书宁,二人一见钟情,携手在波云诡谲的朝局中破局的故事。 而她最喜欢的角色,是男二顾颂淮。他与太子自幼一起长大,纵使身在漩涡中,却始终坚定不移地站在挚友身侧,从未有过半分动摇。没有狗血内斗,只有一群文人的风骨,为了守护心中道义而燃尽自己的热血,弥足珍贵。 自从发现了这本“宝藏”,沈侨安每逢更新必第一时间出现,看到激动处还会噼里啪啦掏出键盘一通激情输出。 然而,相较于的火爆,作者入沧海却低调得近乎神秘。除了更新,什么消息都没有,从不回复任何评论,只偶尔沉默地给读者发发红包。 因此,当沈侨安在得知原作者入沧海也会作为联合编剧加入时,激动得三天没睡好,把原著翻来覆去看了不下八遍。 第一次项目会议上,她见到了传说中的入沧海。他穿着一身黑色休闲运动服,戴着棒球帽和黑色口罩,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像影子一样窝在角落。要不是老板提醒,她不敢相信那是现在的大火作家。 “还以为主演这就定下来了呢。”沈侨安小声嘟囔了一句。 轮到她介绍初版大纲时,那个影子就沉默地窝在一角,垂下的帽檐把眼睛挡得严严实实。沈侨安搞不懂,他到底是满意得无可挑剔,还是不满到无话可说?她甚至怀疑他是不是睡着了,毕竟她常在凌晨两三点刷到他的更新提示。 直到会议结束,老板拍了拍入沧海的肩膀解释道:“他这两天嗓子不舒服,大家别介意。”入沧海微微点头,算是配合了这番说辞。 虽然到最后都没看清对方长什么样子,但沈侨安还是顺利地加到了微信。没想到这个看起来不近人情的人,每当她问剧情、设定上的问题时,都会仔细解答,偶尔还会直接发来一段“小作文”为她详细拆解。 “真是个认真的人,怪不得能火。”沈侨安一边读着那些细致的文字,一边暗自感慨。 后面三个月,光人物小传就写了三版,分集大纲改了十几稿。她感觉自己的工作热情和自主性从来没有如此高涨过。 一方面,自己这种小虾米能参与到这种大项目和喜欢的作家一起工作,这等机会真真儿和天上下馅饼雨没有区别。另一方面,这次给的报酬,够她直接买一套心仪的小房子了。 不用再蜗居在这间终年晒不到太阳的次卧,不用面对舍友的烂菜叶,不用在尿急的时候还要等舍友慢悠悠地洗完澡…… 光是想想,她就觉得动力十足。 昨天,她终于敲完了剧本初稿的最后一个字。合上电脑之后,她特意去那个早就看好的小区转了一圈。安保到位,绿化也好,户型是她喜欢的,价格刚好在她的稿酬范围内。 要走的时候,她站在小区门口,默默对着空气说了一句:“宝贝,等我。” 只等今天原著完结,项目同步官宣,她交稿,拿钱,付首付。 万事俱备。 “嗡……嗡……嗡……” 枕头边的手机震了起来。 沈侨安在梦里下意识皱了皱眉,没醒。 “嗡……嗡……嗡……” “咚、咚、咚——” 隔壁突然传来砸墙的声音,一声高过一声,混着手机不甘心的嗡鸣,像有人拿锤子在凿她的脑壳。 沈侨安猛地睁开眼。 谁啊!周末装修有没有公德心啊! 她心里嘶吼着,却终究没敢说出口,心里都还没骂完,刚安静了不到三秒的手机又开始震起来。 她气鼓鼓地捞起手机,却见屏幕上“心谋的甲方爸爸”几个大字正伴随着震动一闪一闪,起床气瞬间散了一半。 “喂?何总?”尽管对方看不见,沈侨安此刻脸上还是堆满了笑容,努力将最后半分起床气夹了下去。 “沈侨安!这个点了你还在睡?!”电话那头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吓得她一激灵,“你还不知道是吧?快去看热搜!顺便看看能不能联系上入沧海老师!” 啪。挂了。 沈侨安愣了两秒,还没完全开机的大脑迟缓着运行着。 ……热搜?入沧海?昨天发的预告不是说今晚才更新吗? 她迷迷糊糊地切到微博。 热搜榜第一,赫然挂着四个大字—— #心谋烂尾# 沈侨安一个激灵,手一滑,手机啪地摔在地上。 什么玩意?是我没睡醒吗? 她颤巍巍地捡起来,定睛再看一眼。 没错,心谋,烂尾。 两个按理说绝无可能并列的词汇,硬生生被焊在了一起。 她颤抖着手指点进APP,打开置顶的《心谋》,评论区已经炸了。 “沧海老师你说话啊你是不是被绑架了!!” “天哪!我周末一大早晨起来你就给我看这个惩罚我?!!” “不是吧??为什么啊??男二之前多正常多好 的一个孩子啊,怎么会黑化!!” “入沧海老师你有气冲我来,凭什么要创死我的宝贝孩子!我的两个小苦瓜好不容易要幸福了啊啊啊啊!” “入沧海你对得起谁!我追了一年了你就给我看这坨吗?!” “#入沧海赔钱#” …… 评论越滚越快,越滚越激烈,沈侨安的手越看越抖。 原本定于今晚发布的大结局,不知为何一大早就被作者发了上来。沈侨安哆哆嗦嗦地退出评论区,点开最后一章。 顾颂淮,那个光风霁月的男二,毫无征兆地急速黑化,在太子登基大典前突然起兵谋反,亲手砍死了所有人,然后自戕。 全员BE,无一生还。 沈侨安的脑子“嗡”了一声。 她辛辛苦苦写了三个月的剧本,参照原著前期伏笔和人物弧光,精心设计了太子登基、男女主大婚、顾颂淮功成身退的圆满大结局。现在原著作者神来一笔,把所有人都写死了,她的剧本还怎么拍? 不对啊,那份定稿前的大纲,她分明发给入沧海确认过,对方并未提出任何异议,怎么会突然变成了这样? 她又切回微博,超话里已经骂出了十几条热搜词条,#抵制烂尾巨史心谋#、#入沧海赔钱#之类的词条还在层出不穷地往上蹿。 项目群里的消息也是叮铃咣当地响个不停,投资方在连夜开会讨论撤资,宣发那边在紧急撤物料。滚动的对话框像一盆盆冷水不断地往她头上浇。 突然弹出的低电量提醒让她恍然回神。 她摸索到充电头插上,深吸一口气,翻出入沧海的工作微信,思索着打了一行字,“入沧海老师,您好,请问现在有空吗?关于结局的问题想跟您讨论一下。” 发出去。 不出所料,消息石沉大海。 沈侨安盯着屏幕,对话框里一般的寂静,与她心中迅速翻涌上来的气血形成了尖锐的对立。她感觉自己下一秒头上好像就要有火喷出来了。 不是,他凭什么啊? 凭什么糟蹋自己的灵气?凭什么糟蹋好好的作品?凭什么糟蹋这么多人的期盼?凭什么糟蹋这么多人准备了这么久的心血? 他就和那个莫名其妙的男二一样,凭什么乱砍人啊! 她好不容易等来的机会,她即将到手的房子,她近在眼前的梦想…… 愤怒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丝一丝地吞没她残存的理智。 沈侨安抄起正在充电的手机,翻出入沧海的电话,直接拨了过去。 “嘟——嘟——” 漫长的忙音让她的烦躁一寸一寸往上爬,她不耐烦地敲着手机背面。 “嘟——嘟——” 就在她以为要听到那句冰冷的“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时…… 忙音断了。 那头传来一个声音:“喂,请问——” 话没说完。 沈侨安觉得指尖一麻,一股焦煳的味道钻进鼻腔。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一股强大的电流从手机窜进她的手臂,贯穿全身,狠狠撞向心脏。 视野猛地一白,然后迅速坠入黑暗。 “啪。” 手机摔落在地,屏幕却依然倔强地亮着。 飞速滚动的信息洪流中,一条崭新的热搜,正悄无声息地爬了上来。 #心谋作者回应争议# 2. 穿越 沈宁和知觉再次回笼时,浑身像被人拆了重新拼过一样。 骨头里好像还残存着触电的麻痹感,脑子里的弦也还没完全接上。 敲,她早就觉得那房子电路老化,那中介却总是敷衍了事,这次她一定找他好好理论理论…… 视线逐渐聚焦,一张陌生的脸猝不及防地映入眼帘。 “姑娘,醒醒!你还好吗!” 沈侨安盯着那张好看的脸,未完全回笼的意识卡了壳。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下颌线利落得像刀削出来似的,这般好看的帅哥她从未见过,是内娱新补货的小鲜肉吗? 等等,她不是在卧室被电晕了吗,这个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古装男是谁啊?! 沈侨安被吓得一个激灵坐起来,却不知扯到了什么,一阵剧痛直冲天灵盖,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 “嘶……” 尽管如此,她还是强忍着疼,本能地向后一缩,警惕地盯着面前这个陌生人。 “你谁啊!” 那男子见状,立刻后退半步,拉开些距离,解释道:“在下顾颂淮,偶然间看见姑娘摔落此处,没有恶意……” 顾颂淮? 顾颂淮?! 等等等等……这不是心谋里那个砍死所有人的傻X男二吗! 这个名字像一道惊雷,“嗡”地在她脑海里炸开,还未待她消化,一道冰冷的电子音突然在脑海中响起。 【叮,系统提示:宿主已进入《心谋》世界,达成HE即可回归现实,奖金500万。】 等等等等…… 什么玩意?自己这是……穿书了……? 系统好像听到了沈侨安的声音,立马做出回应。 【叮,是的。宿主当前身份为沈丞相府二小姐。请谨慎行事,确保故事结局稳定。】 啥?沈家二小姐?原著有这号人物吗? 【叮,抱歉,宿主积分不足,暂无回溯功能。请积极推线,积攒积分,换取相应功能使用权。】 我%¥&…… 沈侨安忍不住在心里大骂起来。 顾颂淮却觉得面前的女孩子是不是摔傻了,眼神放空,不禁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姑娘?姑娘你可还好?”声音里多了几分担忧。 脑海里的系统声消失了。沈宁和恍然回神,迎上对方的目光。 “啊?啊!我没事!”她撑着地面就要站起来,左腿却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嘶……” 整个人朝一边栽去。 顾颂淮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的胳膊。 沈侨安咬牙稳住心神,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的襦裙不知被什么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小腿侧面赫然一道血口子,鲜血正往外渗,已经浸湿了裙摆。 她根本站不起来。 “姑娘,你有家人同行吗?”顾颂淮问。 沈侨安茫然地看了看四周。除了面前这个人和他身后那辆马车,便只剩下两侧沉默的竹林,风吹过时发出一阵沙沙的响声。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沈侨安摇了摇头。 顾颂淮看了看她腿上的伤,又抬头看了看头顶愈发毒辣的日头,似乎在盘算什么。 片刻后,他开口:“姑娘,我带你去城中的医馆吧。” 沈侨安本能地想开口拒绝,可目光落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郊野岭,嘴边的话还是吞了下去。 “好,麻烦顾公子了。” “无妨,”顾颂淮将手臂递过来,“姑娘能起来吗?” 沈侨安将手搭了上去,牙一使劲,剧痛再次袭来,她眼前一黑,整个人往下坠。 “小心!” 伴随着一声低呼,一双手臂稳稳地接住了她。 顾颂淮低头看了一眼她的伤,轻轻叹了口气:“姑娘,得罪了。” 沈侨安还没反应过来,只觉身体一轻,竟被他整个横抱了起来。 ???! 兀自被拉近的距离,让那张如精雕细琢的玉像般的脸在她眼前骤然放大,目不斜视地走向马车。 这姿色,放在内娱不得杀疯了…… 可惜了,好好的一个孩子,怎么是个疯批…… 这个念头刚在心里滚过,沈侨安已被稳稳地放到了车厢里。 顾颂淮探出半个身子,对车夫道:“张伯,改道去城南医馆。” “公子,可是太……”车夫说着,想起来车上多了个生人,压低声音,“贺公子怕是已经到寺里了。” “无妨,救人要紧,我回去再同他解释。” 车夫听罢,不再多言,甩鞭调转马头,马车便在官道上哒哒地行驶起来。 车厢内,顾颂淮已在马车一侧落座,顺手拾起一卷书看了起来。 沈侨安便趁此机会,悄悄地打量起四周。 马车内简简单单,没有什么华丽的装饰,连坐垫都是素面的。若是不说,恐怕任谁都会觉得这只是寻常百姓家租来代步的工具。 可他不是被皇帝收养,自小在宫中长大吗?怎会乘一辆如此质朴的马车?还是说,这时候正赶上书中写的灾害时期,皇家需以身作则削减用度? 她正想着,目光垂下,发现自己腿上的血还在往外渗,已经浸湿了下摆,蹭到了车厢地板上。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拽了拽裙摆,试图去擦那点血迹。 “无妨,回去我让下人收拾下便是。”对面突然传来一道平淡的声音。 顾颂淮忽然放下书卷,起身坐到了她身侧。沈侨安下意识往旁边缩了缩。 顾颂淮没说什么,直接从袖中抽出一方白色方巾,俯下身去。 “欸?”她刚要开口拒绝,却见他已经利落地将方巾绕过伤处,绑紧,末端系了一个结实的结。 做完这一切,顾颂淮又自然地坐回了对面,重新拿起书卷看了起来。 沈侨安沉默地看着腿上那一小截白色,“不好意思,多谢了……” “小事,”顾颂淮的目光仍落在书页上,“不知姑娘可否告知姓名?在下看看是否方便帮姑娘联系家人。” 沈侨安犹豫了一下。 虽然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间点,但她记得清清楚楚,顾颂淮是铁杆的太子党,而自己的“父亲”沈相,却是废太子一派的领头羊。他要是知道自己是沈相的女儿,会不会现在就把她从车上丢下去……? “若姑娘不便,不说也罢。只是姑娘眼下行动不便,总得有人来接。”顾颂淮的声音从书册后传来,不咸不淡。 说的也是…… 沈侨安心一横,“我是沈府的二小姐,沈侨安。” “沈府二小姐?”顾颂淮翻书的手顿了一下。 沈侨安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好。”顾颂淮继续翻过一页,“到了地方我差人去通知沈相。” 沈侨安悄悄地松了口气。 - 不多时,车外的喧嚣声渐渐大了起来。 沈侨安好奇地掀开帘子的一角,街道两旁商铺林立,行人往来如织,叫卖声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这样子,应该就是书中的岚国都城洛平了吧。 对面的顾颂淮忽然放下书卷:“张伯,走医馆后门。”< /p>沈宁和投去一个疑问的眼神。 他解释道:“正门人多眼杂。姑娘一个女子与我这外男同车,若被熟人看到,难免有闲话。” 哦,说的也是…… 沈侨安微微颔首。 他想得倒还挺周到的。 马车拐入一条僻静的巷子,在一扇黑漆木门前停下。 “公子,到了。” 顾颂淮掀开车帘,利落下车。沈侨安蹭到车门旁,发现他还在门口等着。 “姑娘,得罪了。” 不待她回话,整个人又被捞了起来。 穿过一条回廊,沈侨安被安置在一间厢房坐下。 “姑娘稍等,我去请人。”顾颂淮说着,转身离开。 沈侨安暗自打量起四周。房间不大,弥漫着淡淡的草药香。陈设简朴,只放置了一张榻,一方桌,两把椅,看似并不常有人来。 顾颂淮有相熟的大夫吗?该不会是…… 正想着,门外传来了声音。 “哟,顾公子,什么风把你吹到我这来了?你今儿个不是和太子约了去青岩寺吗?”一个陌生的声音,充满着少年意气。 “路上遇到有人受了伤,先带到你这儿。”顾颂淮道。 “哟,他要是知道你把他扔下了来我这,回来又要和我置气了。” 房门被推开,顾颂淮和一个年轻的少年并肩走了进来。 那少年看见自己,也是一愣。 那少年一看见沈侨安,也是一愣,随即压低了声音对顾颂淮挤眉弄眼。“顾颂淮,你居然会捡女人回家……” “不是。”顾颂淮干脆地打断了他,“这位是沈相家的二小姐。路上受了伤,荒郊野岭地也没人同行,便顺便带了过来。已经差人去通知沈相了。” 沈侨安盯着那少年,“这位是……” “我你都不认识?”那少年有些诧异。 “这位是洛平有名的圣手林大夫的小儿子,林乐允。”顾颂淮介绍道,“林大夫不在,先让他帮你处理。” 林乐允还在打量她。 “别开玩笑了,先给她看看吧,还流着血呢。”顾颂淮说。 “行行行。”林乐允上前,又回头补了一句,“到时候别说是我给她瞧的啊,你就说是我爹……” “行。” 沈侨安也跟着点了点头,但看向二人的眸色深了下去。 林乐允。原著里后来入太医院的那个,书中有多起谋害太子党重臣的悬案,背后都隐约能扯出与他相关的蛛丝马迹。若他和顾颂淮这般熟稔,那这些事……怕不是也和顾颂淮脱不了干系。 她出神的间隙,林乐允已蹲下来端详她的伤口。 “无妨,脱臼而已。”他说着,趁她还在走神,双手一发力—— “嘎嘣。” “啊——” 沈侨安的惨叫瞬间响彻整个后院。 顾颂淮眉头微蹙:“那还流着血呢。” “皮外伤而已,”林乐园毫不在意地摆摆手,手法利落地清洗、上药、包扎,一气呵成,“起来走走试试。” 沈侨安将信将疑地起身,缓缓将脚触向地面。 没有钻心的疼痛。 这小子……好像真的有两把刷子。 可惜没用在正途。 她正想着,门外一个小厮探头进来。“少爷,沈相到了。” 房间里的空气微微一滞。 沈侨安抬头,与顾颂淮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他的眼神依旧平静无波。 而沈侨安却觉得自己的心跳好像快了起来。 3. 混沌 “好,快些先请过来吧。”顾颂淮冲那小厮微微颔首。 “那我先走一步!”林乐允话音未落,人已经“嗖”地窜了出去,像生怕和沈相打个照面似的。 房间内只剩下坐在椅子上的沈侨安,和站在她身后的顾颂淮。 沈侨安的心莫名提了起来。 只因为她在原著中对“沈光远”这三个字的印象太深了,官拜中书令,妹妹是当朝皇后,抬手能遮半个天。为人更是心狠手辣,为了巩固权势不惜一切代价。 原书男主太子贺君棠乃已故先皇后所出,先皇后病逝后,沈家便扶持沈垚上位,其子贺霖游声势渐盛,朝中如今早已隐隐分裂为三皇子党与太子党两派,沈光远,正是三皇子党最核心的支柱。 书中前半段的重要转折,基本都由他一手铸造。可谓是在男主的事业与感情线上,都留下了浓墨重彩的手笔。 所以在看到一个中年男子气喘吁吁地出现在门口、满脸焦虑地朝自己望过来时,沈侨安一时愣住。 这应该不是那个“阴狠权臣”沈光远吧。 “侨安,你没事吧?”那人快步上前,上上下下仔细打量她,目光落在那染血的裙摆上时,眸色骤然沉了下去。 “爹……?”沈侨安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欸。”沈光远应得又快又自然,声音中隐隐还有几分欣喜,“怎么就搞成这个样子了?” “这……呃……”沈侨安支支吾吾,一时不知如何解释。 她也想知道啊!自己不过是想打个电话好好理论一番,结果莫名其妙就被传到了这个世界,拖着一条血淋淋的腿,抬眼就看到了那个原著里急速黑化砍死所有人的男二,还有一个屁用没有、丢完任务就装死的系统。 她现在除了知道自己是“奸臣”沈光远的二女儿以外,对自己的设定一无所知。 因为原著里,沈光远他只有一儿一女,根本不存在什么“沈家二小姐”。 “沈相。”就在沈侨安不知所措之际,一直静立在她身后的顾颂淮上前一步,端端正正地向沈光远行了一礼。“是在去往青岩寺的途中,偶然瞥见路旁有车驾翻覆的痕迹,见二小姐跌坐一旁,腿上伤势不轻,而四下又无旁人照应,便擅作主张先将人接来此处医治,还望沈相见谅。” 沈光远的目光这才从女儿染血的裙摆上移开,缓缓落到顾颂淮的脸上。 那一刻,沈侨安莫名觉得周遭的气压低了三分。 “多谢。”沈光远应了一声,语气不咸不淡。 “先前便听闻二小姐是因身子弱才被送到庄子上将养,此番突然遭此变故,想必是受了不小的惊吓。沈相不妨先将二小姐接回府中,好生歇息压压惊,再细问不迟。” 沈侨安这才反应过来。 他这算是在替我解围吗? 沈光远的目光牢牢锁在顾颂淮身上,沉默了片刻,才冷不丁地开了口:“后生可畏。有些时日不见,顾公子倒是比太子成长得还快些。” 语气平淡,听不出是夸是讽。 “这次确实多亏了顾公子,改日老夫必将亲自登门道谢。” “沈相言重了,不过举手之劳而已。”顾颂淮道。 沈光远没再说什么,冲门外招了招手,两个侍女打扮的少女垂首走了进来。 “扶小姐先回府。” 沈侨安被一左一右搀着,一瘸一拐地向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顾颂淮坐在了她方才的位置上,侧着脸,垂眸盯着桌面,不知在想什么。他脸上方才那疏淡的笑意此刻已消失殆尽,半个身子落在窗棂投下的阴影里,整个人竟显出一种与方才截然不同的气息来。沈侨安莫名觉得,此刻的他却是比沈光远看起来更危险几分。 她又想起《心谋》那个离谱的结局。 “顾颂淮笑着将剑锋送入贺君棠胸膛。鲜血溅到他脸上,衬得那一丝即将消散的笑意苍白而扭曲……” 她不禁打了个寒战。 “怎么了?”沈光远注意到女儿没跟上来,停下脚步回头。 “没什么!”慌忙应着,忙不迭地一瘸一拐跟了上去。 - 回府的马车上,沈侨安再无心思去看外面的风光,而是陷入了沉思。 因为原著中完全没有这一号人物,所以她对自己的身世一无所知。 因为原著中根本没有这号人物,她对自己的身世近乎一无所知。目前仅知自己是沈光远的二女儿,有个姐姐沈书宁,便是本书的女主,还有个不太成器的哥哥。可她自己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平日里是什么性子?经历过什么?她一概不知。 虽然方才顾颂淮替她解了围,可她若要在这沈府里长久地生存下去,总不能一直靠别人打圆场。 可那个该死的系统,从方才开始就像消失了一样。 沈侨安在心里试探着喊了几声。 嘿,系统? 系统系统! 你好,系统。 毫无回应。 就在她垂头丧气准备放弃时,脑海中突然传来“叮”的一声。 【叮,恭喜宿主,男主好感值达到20。】 【叮,恭喜宿主,女主好感值达到20。】 【叮,恭喜宿主,男女主解锁重要节点,初见,奖励积分100点,当前可用积分100。】 一连串叮叮当当的系统提示音,炸得沈侨安有点发懵。 自己什么都没做,甚至连那俩人的面都还没见上呢,哪来的好感值? 等等,解锁的节点叫什么?初见? 沈侨安猛地想起,原著的开头,是太子贺君棠因梦魇所困,与顾颂淮相约去青岩寺散心,恰巧女主沈既宁这日也去青岩寺为家人祈福。不过那并不是二人的正式相遇,贺君棠一直在与顾颂淮说话,与沈舒宁擦肩而过,并未留意。 许是因为自己出意外绊住了顾颂淮,二人的初遇提前了? 想到这,沈侨安心里一动,最开始系统说什么来着?“达成HE即可回归现实,奖金500万”。 那可是500万。存起来自己躺平都饿不死。 心谋项目炸了便炸了吧。HE还不简单?她原本写的剧本不就是大团圆结局吗! 她干劲刚涌上来,又突然泄了气,既然要推主线,干嘛给她一个原著里根本没有的身份?这让她怎么演啊! 【叮,为保证宿主的代入感,已按姓氏自动为宿主匹配最佳家庭。】 ……谢谢啊。可真够凑巧的,一来就给你匹配到女主家了。 系统没再理她。 马车恰在此时停了下来。 沈侨安忽然一拍脑门,对了,自己现在不是有积分了吗?快看看自己的设定! 系统,我要开启个人回溯! 【宿主积分不足,暂 时无法兑换。请积极推线,积攒积分。】 沈侨安僵住。 那到底要多少积分才能看?! 系统没再理她。 这时,车帘被掀开衣角,“小姐,到家了。” “啊?哦好……”沈侨安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先下了车。 抬起头,入眼是一座富丽堂皇的府邸,朱漆大门,一对石狮子威严蹲踞,门楣上高悬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上书“沈府”二字,气势恢宏。 啧,不愧是能遮住半个天的沈相。 这时,沈光远也下了马车走了过来,看见女儿正对着自家大门框发愣,以为她是离家太久,连自己家都认不得了,心里顿时一阵发涩,忙快步上前。 “怎么了,太久没回来,不认识自己家了?” 沈侨安被问得心头一紧,忙垂下眸子:“……没有的。” 沈光远看着她这副怯生生的模样,眸中闪过一丝心疼,没再多问,牵着她先进了堂中。小厮端来茶水,他亲自接过来,放到沈侨安面前。 “你这路上到底遭遇了什么,还记得吗?”他在她对面坐下,语气尽量放得温和。 “我……”沈侨安看似在努力回想,实则心里已飞快地编了起来,“我也不知道怎的……马车突然猛地一晃,天旋地转,眼前一黑,再睁眼就看到了方才那位顾公子……” 一般古装剧里,柔弱的女配遭了难都是这个流程吧?没看清就晕了,合理。 沈光远却像是认真思索了起来。 沈侨安捏紧了杯沿,指尖泛白。生怕被他看出什么破绽,别攻略还没开始,自己先被吊起来审了。 半晌,沈光远叹了口气。 “是爹的错。”他道,“你刚出生那会儿身子弱,瞧了许多大夫都说恐怕活不成。后来在青岩寺遇到一位大师,说你命格太弱,那会儿先皇后刚薨,朝中各方势力暗涌,离这洛平城太近,怕是受了冲撞,便让你远离这里,到庄子上好生将养着,等过些年,局势稳定了再回来。”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近来庄子上来信说你身体好了许多,爹便想着把你接回来。本打算先带你去青岩寺让大师再瞧瞧的,却万万没想到会出这样的事。” “是爹爹的错,本想让你低调些回京,实在不行便再悄悄回庄子养着,谁也不知。可不知还是哪里走漏了风声,让你平白吃了这般苦头。” 沈光远越说越难过,眼见着他一巴掌就要朝自己脸上招呼,沈侨安吓了一跳,忙不迭地伸手拦住。 “没有的事爹爹,或许……或许只是意外呢。方才大夫也瞧过了,说只是一点皮外伤,不碍事的。” 她嘴里劝着,心里却掀起了一阵惊涛骇浪。那个原著里在朝堂上翻云覆雨、阴狠毒辣的中书令沈光远,在家人面前,竟是这样一副模样吗? “哪里不碍事了!”沈光远眉头拧起,“好好的官道上走,怎么会出意外?爹已经差人去查了,若是有人动了手脚,定让他付出代价。” 沈侨安听着,心思却活络了起来。她爹在朝中一向是雷霆手段,树敌众多,一时之间确实难以锁定是谁下的手。 但是…… 她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怎么会这么巧? 荒郊野岭,偏偏她遇到了顾颂淮? 偏巧是那个在她爹敌对阵营的顾颂淮? 她攥紧了袖口,眸色暗了下去。 4. 不语 沈侨安正沉思之际,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声声焦急的呼唤。 “侨安,侨安!” 她抬头,一位清丽的妇人迈着小碎步急急跑了进来,一眼便盯上她那染血的裙摆,当即“哎呦”一声,心疼地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娘……?”沈侨安试探性地唤了一声。 沈母却只当她是离家太久生了疏,心疼地拉起她的手,“还没到家就吃了这么大的苦头,快让娘瞧瞧……” 书中对沈母的着墨不多,沈侨安只隐约记得对方约莫四十出头,不过眼前的夫人看着最多也就像三十露头的样子,略施粉黛的脸庞此刻紧蹙了眉头,眼圈也红了起来。 “娘,我没事的。”沈侨安说着,目光却不由自主被门口新进来的人影吸引了去。 跟在沈母后面进来的少女,生得十分好看,精致小巧的脸庞,肤如皓雪,明明是焦急地投降自己的目光,但眼波流转间,转盼流光,她穿着一身浅黄色的襦裙,步履移动间,裙摆微漾,仿若一轮清泉映出的皎皎皓月缓缓靠向自己身旁。 沈侨安几乎一瞬间便笃定,这就是女主。 “妹妹……”沈书宁看过来的目光里满是担忧,“早知如此,我们不该先去寺中等待,应该先迎一迎你的。” 沈侨安盯着那张脸,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好漂亮,真的好漂亮。 纵使S+级的项目,内娱也找不出几个这么能打的女演员吧。 她怔怔地看着沈书宁走近,看着那张毫无瑕疵的脸庞在自己眼前放大,看着她牵起了自己的手…… “侨安?”“妹妹?” 耳边一声比一声急促的呼唤,才将沈侨安从那阵失神中猛地拽了回来。 “啊!”她恍然回神,悄然垂下眸子,轻轻将自己的手抽了出来,“娘,姐姐,我真的没事的,只是一点皮外伤而已。” “哎呦,流了这么多血,怎么会是皮外伤……”沈母仍不放心。 “行了,方才已经去医馆瞧过了,没什么大碍。”沈光远突然开口,“她今天遭了这桩事,想必也吓得不轻,书宁,你先带妹妹回房去歇息。” 沈母关切的絮叨这才戛然而止。 “是。”沈书宁应了声,伸手扶起沈侨安。二人走到门口时,沈光远的声音又在身后响起,“对了,侨安,明日若腿脚好些了,还是去一趟顾府道个谢——毕竟算是人家救了你。” 沈侨安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沈光远面上没什么表情,她虽有疑惑却终究什么都没说,只是乖顺地点了点头。 - 沈书宁扶着沈侨安,慢慢往后院走去。 一边走,沈侨安一边暗自打量着。 不愧是书中煊赫一时的高门大户,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假山与凉亭邻水而立,周遭点缀着不同的草木。此时恰是初春,有的枝桠已迫不及待地抽出嫩绿的芽苞,有的却仍在酣眠之中,但沿着这廊桥迤逦而行,没处都如同一幅精心构图的风物画卷般。 似乎是为了迁就她的腿伤,沈书宁走的很慢。 “唉,”沈书宁又轻轻叹了口气,“我本是同父亲说,要到官道上去迎你一道走的,只是不知为何,他却硬是让我们先去寺里。” 沈侨安步伐一顿。 方才那突如其来的父慈女孝的戏码太真,她差点就忘了,原著里,这位沈相可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头号反派。 虽说原著里没有自己这个人物,但细细想来,一个如此重视家人的父亲,会把病弱的小女儿孤零零地丢在乡下庄子不闻不问?若真是千盼万盼才接回来,他明知自己在朝中树敌无数,又怎会轻车简从到连一个护卫都不备? “怎么了?”沈书宁察觉到她步伐的迟滞,立刻关切地望了过来,“是腿又开始疼了吗?” 沈侨安回过神,摇了摇头。 “有事就同姐姐说,不用强撑。”沈书宁温声道,“是我疏忽了,我再走慢些。” 沈侨安侧头看着那张漂亮的侧脸。原著里的沈书宁,漂亮、聪明、善良,虽然她和男主贺君棠都因这善良吃了不少苦头,却始终未曾变过半分。 所以方才那话……她是在提醒自己吗? “是在担心明日去顾府的事?”沈书宁见她不语,又猜测道,“没关系的,顾公子人很好的。不幸中的万幸,是你遇到了他,被他所救。” 嚯,姐姐,你可别被他现在这样子骗了。到时候他捅起你和贺君棠,可是眼睛都不眨一下的。 她心里这般吐槽着,面上却只能乖巧地应了句,“嗯,今日看得出来的。” 沈书宁温和地笑了笑,“那是担心过些日子的迎春宴?别怕,那只是因为正式接你回来,想带你去露个脸,到时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迎春宴! 沈侨安心里一动。 原书中,那才是男女主正式初遇的场合。沈光远原本的算盘,沈光远本是想安排沈书宁与自己支持的四皇子相见,却不想宴上一场小小的意外波折,沈书宁挺身而出,反倒让太子贺君棠对她一见钟情。 故事便由此正式展开。 可是按照系统提示,他们今日已经见过面了,那这迎春宴上…… 而且自己若是这个时候被接了回来,那沈光远的目的岂不是…… 靠。沈侨安在心里骂了一声。 差点又被先前那副慈父模样糊弄过去了。也是,能做到权倾朝野的人,能是什么简单角色?自己不能再忘了,他是故事前半段最大的反派! 正想着,沈书宁忽然停了下来。沈侨安出神没注意,一个踉跄,幸而沈书宁眼明手快,一把将她稳稳扶住。 “果然是在担心迎春宴呢,想得这么出神。”沈书宁说着,一只手牵着她,另一只手推开面前房间的门,“小心些。” 一个侍女模样的少女正在房内整理床铺,见二人进来,施了一礼。 “大小姐、二小姐。” 沈书宁微微颔首,向着沈侨安介绍道:“这是桃枝,是个靠得住的伶俐丫头。你若有什么住不惯的,不好意思同爹娘说,来找我也是一样的。” 沈侨安乖巧地点了点头。 “明日若担心,也可以唤我陪你同去。”沈书宁又道,“迎春宴也不必担忧,等你回 来,我同你细说流程。” 沈侨安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不知为何,她觉得沈书宁身上有一种与之前所有人都不同的气息,让她不自觉地便卸下了防备,只要和她待在一起,就莫名觉得安心几分。 这就是传说中的主角光环吗? “好啦,那我便不唠叨你了。”沈书宁说着,轻轻松开了手,又拍了拍她的手背,“你舟车劳顿,又经了这一遭,先好好歇息一下。” 沈侨安看着她的眼睛,欲言又止。 她其实有点好奇,今日在青岩寺,她到底和贺君棠发生了什么? 她们今日才刚见面,于情于理,自己都不该知道贺君棠这号人物,更无从知晓他们今日相遇的事。 “怎么了?”沈书宁察觉了她的欲言又止。 沈侨安轻轻摇了摇头。 罢了,故事这才刚开始,迎春宴也还没到,过几日再说吧。 “好,那便先歇着。”沈书宁没有追问,“但若有任何事,尽管来找姐姐,什么时候都可以。” 沈侨安看着那双温柔含笑的眼睛,心里一软。 别说男主了,在这个世界孤立无援的自己,都快要爱上她了。 - 沈书宁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后,沈侨安第一件事便是凑到铜镜前。 姐姐和母亲都生得那样好看,自己会不会也…… 几秒后,她接受了现实。 想多了,还是自己那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 换了衣裳,用过晚膳,她一仰头便躺倒在了床上。 莫名其妙的一天,从清晨将美梦砸碎的那通电话开始,热搜、烂尾、穿越、一个接一个出现在面前的纸片人……哦对了,还有个不中用的系统。 系统、系统。 沈侨安试着在脑海里唤了几声。 果不其然,毫无回应。 说什么达成HE就能回去,奖金五百万……可到底要推进到哪一步才算HE?男主登基?还是男女主在一起? 【叮,HE结局判定标准:男主登基,和女主在一起。】 沈侨安被这冷不丁冒出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差点从床上滚下去。 什么玩意!突然出声吓死人啊! 系统没再理她。 看来这破系统是只有碰到关键词,才能触发应答两句? 沈侨安悻悻地翻了个身,在心里琢磨起来。 不过话说回来,这个要求也不算太高。要不是那个疯子突然出现把所有人砍了,她本来写好的剧本大结局就是这样…… 等等! 沈侨安猛地坐起身。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岂不是意味着,只要她能抢先一步,将这个未来会爆炸的“不稳定因素”彻底排除…… 岂不是就能稳拿那五百万了! 她攥紧了被角,感觉心脏好像嘭嘭跳了起来。 明天,不就正好有个名正言顺的机会去会会顾颂淮吗?看看着小子现在到底是个什么路数。 原本的疲倦在这一刻瞬间烟消云散,沈侨安开始在心里飞快盘算推演起明天的“脚本”。 5. 苹果 第二日,沈侨安提着一个锦盒站在了顾府门口。 锦盒是出门前沈光远塞过来的,说既然要去道谢,空手上门不像话。还特意嘱咐了一句:“盒子里的东西莫要拆看,直接交给人家便是。” 沈侨安面上乖巧应下,心里警铃大作。 不对劲,十分有一百分的不对劲。 这老头能对他的“政敌”憋什么好屁呢? 于是上了马车,她二话不说就把锦盒掀开了。 “小姐……”一旁的桃枝欲言又止,“老爷方才才说……” “没事。”沈侨安敷衍地摆摆手,头也没抬。 盒子里是一方砚台和一支笔。她拿起来左看右看,甚至对着光照了照,看不出任何异样。她不死心,把锦盒扒拉了个底朝天,依旧什么都没有发现。 难道真的只是单纯备了份谢礼? 沈侨安悻悻地把东西复原,百思不得其解。 眼见着顾府就要到了,沈侨安忙不迭将东西复原。 马车在顾府门前停下时,沈侨安抬头望了一眼,微微怔住。 门楣上只有一块低调的素匾,上面写着“顾府”二字,此外再无任何多余的装饰。大门紧闭,连个看门的小厮都没有,空无一人。若不是确认顾颂淮住在这里,还以为这是座待售的旧宅。 “这……怎么一个人都没有?”桃枝在一旁小声嘟囔着,道出了她心中的疑惑。 沈侨安也觉得奇怪,她昨晚甚至排练了怎么跟门房套话,结果根本没人可套。 “不用跟着了,在这等我就行。”她抱起锦盒下了车。 “可……” 桃枝话没说完,沈侨安已经头也不回地走到了门口。她试探着去敲门,指尖刚碰上木门,门“吱呀”一声,自己开了。 ……?! 沈侨安吓了一跳,愣在原地。 不是,这人心也太大了吧?不怕遭贼的吗? 她心里打着鼓,脚下的步子也变得十二万分的小心,一边跨过门槛,一边谨慎地打量着这空荡荡的院落。 昨日她才见识过沈府那等亭台楼阁、一步一景的精致奢华,眼前的顾府,却简直像一座还未来得及装饰的毛坯。除了最基本的一进院落与几间屋宇,几乎看不到任何多余的摆件与花木,衬得那方小小的天井愈发寂寥。 怪不得大门不锁,原来根本是没什么好偷的。 一路走到前堂,依旧空无一人。 她脚步一顿,恰在此时,一阵穿堂风从廊下掠过,沈侨安被吹得一个哆嗦,锦盒差点脱手。她下意识回头看了看,身后空荡荡的,心里反而更毛了。 “顾颂淮?”她拢紧了怀中的盒子,试探着喊了一声。 没人应。 “顾颂淮?” 又喊了两声,声音在这空寂的院落里回荡开,一声比一声大,却依旧无人应答。 她开始犹豫要不要继续往前走了。这空荡荡的宅子,怎么越看越像鬼屋…… 系统?系统?顾颂淮人到底在哪? 没反应。 好好好,不推主线就不出来是吧?怎么不想想,不解决掉那个最大的隐患,怎么保证HE? 话音未落,脑海中“叮”地一声—— 【叮!检测到任务关键目标顾颂淮当前位置:后花园。】 熟悉的机械音在脑海中响起。 沈侨安一愣。嗯?这样也行? 她抱着锦盒穿过后堂,穿过一道月洞门,远远地便在后花园的池子边看到了一个人影。 顾颂淮正躺在一张竹榻上,一本书半盖在胸口,像是读着读着便睡了过去。 她放轻脚步,穿过回廊,慢慢走近。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宽袍,领口微微松散,漏出一截白皙的脖颈,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将他的下颚线衬的毛茸茸的。 此刻的顾颂淮呼吸匀长,睡得安稳。 沈侨安在几步外站定,犹豫着要不要叫醒他。 “顾颂淮?”她小声唤了一声。 没有反应。 她又上前几步,将锦盒轻轻放在一旁的地上。“啪”的一声轻响,那人依旧纹丝不动。 沈侨安又凑近了些。 他好像正做着什么美梦,眉头舒展,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昨天事发突然,除了初见那惊鸿一瞥,她也没好意思多看几眼。此刻得了机会细细瞧了遍,她确信,这张脸,生得比她见过的任何一张定妆海报都要耐看。 她的目光恋恋不舍地从那张脸上移开,落到了竹榻旁的小几上。那里放着一只竹篮,里面盛着几只苹果,旁边,安静地搁着一柄用来削皮的小刀。 刀刃在日光下泛着微寒的光。 昨晚那个念头,此刻又浮了上来。 只要把这个人提前除掉…… 那莫名其妙的结局接不回发生了。 她的脚像被什么牵引着,不受控制地向前迈了一步,手指,已鬼使神差地握住了那冰凉的刀柄。 她看着自己的手,像是看着一只属于别人的手,提着那柄锋利的小刀,一寸一寸地,靠近了顾颂淮毫无防备的脖颈。 那截白皙的皮肤在阳光下几乎有些透,底下埋着淡淡的青色血管,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沈侨安忽然有些恍惚。 脑海中,好像有一个声音在诱惑着她。 只要轻轻一划…… 就不会再有人突然发疯,她就可以拿着那五百万,回到自己的生活中,不用再管乱成一团的项目,直接去买她心仪的房子…… 另一个声音却从她脑海深处猛地窜了出来,“故事才刚开始,你现在就把他刀了,那之后那些帮助男主、辅佐他上位的事,要谁来做?” 第一个声音理直气壮地辩驳道:“你在担心什么?那些事你全都知道得一清二楚!你自己不能做吗?你完全可以代替他,去推那些剧情,去扶男主上位。而且,你绝不会像他一样,最后突然发疯,把所有人都砍死!” 刀尖悬在离皮肤不到一指的地方,她却再也无法再继续向前送出分毫。 她的身体好像本能地在抗拒着,她的手抖得厉害。 刀刃在日光下也跟着晃动起来,折射出细碎的光更进一步地放大了震颤。 顾颂淮的睫毛忽然颤了颤。睡梦中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眉心微微蹙起,眼皮动了动。 沈侨安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的手本能地猛地向回一收,可那剧烈的颤抖却让她手一滑,“笃”的一声闷响,刀脱手落下,直直地插进了桌上的一只苹果里。 来不及多想,她几乎是本能般一把将那苹果捞了上来,低头飞快地削了起来。 下一瞬,面前的人睁开了眼。 他愣了一瞬。一个姑娘蹲在他面前的矮几旁,低着头,绷着肩膀,手里攥着一个苹果在削。 那苹果被她削得坑坑洼洼,皮断成三四截,苹果肉被削掉了一大半。 他微微蹙眉:“ ……侨安?” 他唤得自然,仿佛他们是认识了许久的朋友般,语调还带着刚醒的微哑,却毫无戒备。 沈侨安心头一颤,手一滑,苹果差点飞出去。 “你、你醒了?”她勉强扯出一个笑。 “好像听到了一点声响。”顾颂淮坐起身,目光从她手里的苹果移到她脸上,又移到她微微发颤的指尖,“……你在做什么?” “削苹果!看不出来吗?”沈侨安把那个惨不忍睹的苹果往他手里一塞,“给你吃!” 顾颂淮低头看了看手中那只被削得只剩一半的苹果,怔了一瞬。 片刻后,他接过,唇角弯了弯。 “谢谢你,侨安。” 他笑着接过,抬头看向她,笑得温和真挚,“还第一次有人,对我这么好。” 沈侨安被他那双眸子瞧得心口一窒。 她忽然想起来,她在顾颂淮的人物小传里她写过的那行字:“顾颂淮自幼失怙,被接入宫中,虽衣食无忧,却从未有过真正属于他的东西。” 她那时肯定想不到,有一天这个人会坐在她面前,因为她削了一只难看的苹果,就露出这样的笑容。 “不客气!”她慌乱地应了一声,猛地回过神来,心虚地想要收回目光。 可她的手抖得太厉害了,那柄还握在另一只手里的利刃,一个没拿稳,便在她自己的指尖划开了一道细长的口子。 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嘶——”沈侨安倒吸一口冷气。 顾颂淮立刻放下了手里的苹果,笑意瞬间被紧张取代。“等我一下。” “什么?”沈侨安还没反应过来,人便已如一阵风般冲了出去。 沈侨安的目光怔怔地从他消失的方向收回来,落在自己手中那柄染血的刀刃上。 她方才,差一点点,就杀了他。 她默默地将那柄刀放回了桌上,看着那个被她削得丑陋无比的苹果。 那人物小传后面还跟着一行字,“但他却一直不遗余力地为自己的挚友争取着一切。” 忠义之后,温文尔雅,坚定不移。 那是她关于描写他的关键词。 所以到底为什么……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她的思绪,顾颂淮已提着一个药箱飞快地跑了回来,气息似乎都还未喘匀,便立刻从药箱里掏出药膏与绷带,俯下身,仔细地替她处理起那道细小的伤口来。 “忍一下。” 他垂着眼,将药膏轻轻涂在她的伤口上,然后用纱布仔细缠好。 “好了。”他抬头看她,“这几日不要碰水。下次削苹果,小心些。” “多谢……”沈侨安低着头小声道。 顾颂淮没有再说什么,伸手拿起方才被他随手放在一旁的苹果。 苹果裸露出淡黄的果肉,因在空气中放得久了,坑坑洼洼的表面已泛起一层不均匀的浅褐色,看上去更丑陋了几分。 可他却像毫不在意,低头,轻轻地咬了一口。果肉在他齿间断开,发出一声极清脆的轻响。 沈侨安的余光不受控制地锁在他咀嚼的侧脸上,她自己的心脏仍在胸腔里狂跳不止。 劫后余生般的后怕,比指尖那道细小的伤口来得更深刻。 而她忽然有些不确定了。她亲手在人物小传里写下的那些文字、原作结局中拔剑刺向挚友的人、此刻坐在面前安静啃着苹果的少年…… 顾颂淮,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6. 试服 沈侨安几乎是落荒而逃。 从顾府出来时,她低着头,一步不停地冲回了马车里。 她的脑子一片混乱,顾颂淮睡梦中的眉眼、刀柄冰凉的触感、被拎起来的氧化苹果……她缓缓抬起手,好像还有些抖。 昨晚精心准备的套话流程,自是半个字都没用上。 马车在沈府门前停下时,她才感觉心跳将将平复了几分。 沈侨安一踏进远门,便看到沈书宁正抱着一摞衣物在她房门口。 看到沈侨安回来,她似是松了口气,可下一瞬,目光便落到了她手指的那截突兀的白布上。 “这是怎么搞的?”沈书宁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牵起她的手。 沈侨安心虚地往后缩了缩,“就……不小心蹭到了。” “蹭到了?”沈书宁狐疑地盯着那只被包得严严实实的手指,“好端端去道个谢,怎么会……” “真的只是小伤啦,只是被包得夸张!”沈侨安迅速将手藏到身后,飞速转移话题,目光落在那摞衣物上,“阿姐来找我是有事?” “哦对。”沈书宁这才收回目光,扬了扬怀中的衣裙,“后日就是迎春宴了,怕你刚回来没有合适的衣裳,拿了几件新裁的来,你看看喜不喜欢。” 迎春宴…… 沈侨安的表情肉眼可见地立即垮了下去。 沈侨安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垮了下去。沈书宁看在眼里,笑着牵过她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我正是来同你说这个的,别怕。” 那双温暖柔软的手握住她的一瞬,沈侨安一直悬着的心仿佛找到了柔软的着陆点。她乖巧地点了点头,跟着沈书宁进了房间。 沈书宁拿出来的第一条裙子是条浅粉色的襦裙。 沈侨安一边在桃枝的帮助下换上,一边在脑中飞速地调取着关于这场迎春宴的信息。 所谓迎春宴,是皇后在每年开春时,以赏花迎春为名,遍邀洛平各望族中适龄的少男少女齐聚宫中的一场盛会。说白了,就是一场由皇家组织的、大型相亲宴。 而今年这场迎春宴之所以格外引人瞩目,是因为有三位皇子都到了适婚的年纪,却还迟迟未曾娶妻。那今年这场宴会的目的,便是不言自明的了。 正想着,桃枝已替她系好了背后的束带。她忙不迭暂停了思绪,从屏风后走出来时,沈书宁眼前一亮。 “好可爱!”她忙不迭上前,一边上前帮她将褶子一一抚平,一边忍不住继续夸,“我就知道,这个颜色衬你……” 沈侨安被美人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绞着裙摆:“有……有吗?” “当然!”沈书宁拍掉她那乱动的手,将她拉到铜镜前,“你看,喜不喜欢?” 铜镜里映出两个人的身影。窗外的午后阳光从雕花窗棂漏进来,落在沈侨安肩头,她怔怔地盯着镜中的自己。不知道是不是被夸出了错觉,镜中人比先前的自己顺眼了许多。 也是,不用上班,气色自然好。 她甩了甩脑袋,把杂念丢开,努力摆出一幅怯怯的模样:“不过阿姐,这迎春宴到底是做什么的?怎么还要特地准备新衣裳?” 沈书宁温和地笑了笑:“就是同龄人之间正常走动走动,你刚回洛平,多认识些人也好。” 沈侨安眨了眨眼,“所以……算是相看?” “咳咳咳……”沈书宁一口气没提上来,掩着唇轻咳了几声,无奈地看着她,“你这些都是在哪听说的?父亲说请了先生教你功课,这都教了些什么……” 沈侨安一顿。 先生?沈光远还给她请了先生?她本来还打算在迎春宴上装成刚从乡下庄子回来,所以不善诗词没什么才艺呢…… 她垂下眸子,故作紧张,“毕竟先前街坊也总问,怎么这个年纪了父亲还不将我接回洛平……” 说这话时,她余光悄悄扫过沈书宁,看到那双手无意间也攥紧了裙角。 沈侨安心下了然。 果然,她应该也知道沈光远在打什么算盘。 原著里,沈书宁原本打算乖乖当沈光远的棋子,是迎春宴上遇见贺君棠后,才第一次有了反抗的念头。但现在按系统提示,二人已经在青岩寺见过了,所以此刻的沈书宁,心里或许已经埋下了那颗种子。 “别听那些人乱嚼舌根。”沈书宁松开了攥紧的裙角,抬手替沈侨安将鬓角垂落的一丝碎发别到耳后,“姐姐都还没嫁呢,你急什么?” 沈侨安心里“哦豁”一声。 果然! 原本这个时候的她,应该还在犹豫,还在试图说服自己去接受那个被安排好的命运。 但是现在,她好像已经本能地抗拒起来。 “可我听说宴上还要做什么诗词才艺……”沈侨安继续装怯,“我功课做得一般,也没特别拿得出手的才艺……” “就担心这个?”沈书宁似乎松了口气,“别怕,不是强制的。你到时候一直跟着我就好,有什么姐姐替你挡。” 沈侨安怔了一瞬,点了点头,小声道:“阿姐对我可真好。” 沈书宁笑了笑,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你是我妹妹呀,我不对你好还要对谁好呢?” 沈侨安眨了眨眼睛。 阿姐啊阿姐,话可别说这么早,没准过不了多久,就会有一个人,要超越我这个妹妹的位置了。 沈书宁自是没有听到她的腹诽,拿起另外两条裙子:“要不要试试这两条?没准更好看。” “不用不用,这条就很好了!”沈侨安忙摆手,“阿姐呢,你准备了什么样的?” “你还担心我作甚,早就备好了。”沈书宁说着把剩下的裙子塞给桃枝,“你看看你,统共就那么点衣裳,这次若是不穿,平时拿来换着穿也好。快,帮二小姐先收好。” 桃枝应声去挂。沈侨安的目光落在一抹青绿色的裙摆上,忽然开口。“阿姐,你准备的……是什么颜色?” “大概就是那样的。”沈书宁指向那袭青绿色的襦裙,“怎么了?” “没什么……”沈侨安做出几分不好意思的样子,声音渐渐低下去,“就是想……能不能和阿姐穿一样颜色的。” “当然可以!”沈书宁几乎是话音未落就脆生生地应了下来,“太好了,我本来也怕那颜色太素你会不喜欢,想着要不要另备一件。你想同我一起就再好不过了——旁人一看就知道你是我妹妹。” 沈侨安松了口气,“谢谢阿姐。” “这有什么好谢的?”沈书宁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呀,不早了。关于迎春宴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沈侨安摇了摇头,却又像想起了什么,嘴唇动了动,又合上。 “怎么又不好意思了?”沈书宁问,“有什么尽管说。” “就是……”沈侨安压低了声 音,语速飞快,“阿姐……是有喜欢的人了吗?” 她说完就垂下头,一副“我是不是问了不该问的”的模样。 沈书宁一怔,手指下意识地摸向裙摆,却又像被烫着一样收了回来。 “乱想什么呢!”沈书宁笑道,“怪不得说自己功课没准备好,原来是尽琢磨这些闲事了?” “啊……所以是没有吗?”沈侨安失望地撇了撇嘴。 也是,那20的好感度确实太低了,这个阶段,可能确实还称不上喜欢。 沈书宁沉默了片刻,忽然轻声道:“……其实还不算有吧。但就算有,也不确定他会不会出现在迎春宴上。” !!! 沈侨安耳朵瞬间竖了起来。 不低!20的好感也是好感啊!那可是整整五分之一的进度条! “什么叫还不算有!”沈侨安立刻接话,“什么叫不确定会不会出现?” 沈书宁的耳根明显红了几分。 根据沈侨安的套路经验,青岩寺那日二人应当只是惊鸿一瞥,或许最多就是互相搭了两句话,但出于害羞,都还没有互通姓名。所以沈书宁现在应该还不知道,那个人就是当今太子贺君棠。 这剧情更妙了!她的喜欢和他的身份无关! 沈侨安大脑飞速运转,迎春宴就是刷好感度的绝佳时机。有了青岩寺这层朦朦胧胧的铺垫,我再在迎春宴上添一把火…… 不知道能涨多少积分,够不够在抠门系统那换点有用的东西。 她越想越出神,连沈书宁喊了她两声都没听见。直到沈书宁在她眼前晃了晃手,声音微微提高,“瞎想什么呢!” “没、没什么……”沈侨安猛地回神。 “别乱想,没有就是没有!”沈书宁一本正经地说着,耳根却还是红的。她目光一转,突然话锋一转,“不过……侨安怎么这么关心这事?” “啊?” “不会是……”沈书宁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妹妹是有喜欢的人了?” “啊?” 这突然的反客为主,让沈侨安整个人一下子懵在了原地。 “也是,”沈书宁自顾自地点了点头,“危难时刻英雄救美,难免动心,姐姐能理解……” “不是!我没有!我哪有!”沈侨安差点激动得跳起来,“我那是紧张的脸都白了!哪里有发红!” 沈书宁看着她炸毛的样子,终于绷不住笑了出来。“开个玩笑,你看你急的。” 沈侨安:“……” 你妹妹我刚刚差一点刺杀未遂还被本尊发现,脸红?怕不是劫后余生心脏跳得太快,血都泵到脸上来了。 “好啦。”沈书宁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起身,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沈侨安一眼,目光柔和“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了,好好休息。后日安安心心跟着我就行。” 门轻轻合上。沈侨安站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自己的倒影。 窗外暮色初临,落在肩头的光黯淡了几分,由金色变成了淡淡的橘红。 她忽然不合时宜地想到了顾颂淮,他一个人住在那座空荡荡的宅子里,因为一个削的丑了吧唧的苹果就那么开心的他,听到沈书宁这些话不得感动哭? 她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操心他做什么。现在重要的是迎春宴。 她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转身走向床榻。 7. 前夕 迎春宴这日,天色还未全亮,沈侨安便被桃枝从被窝里唤醒,迷迷糊糊地被按在了妆奁前。 她昨晚把迎春宴的种种细节翻来覆去复盘了好几遍,直到天边泛白才将将合眼。 此刻她半倚在妆台前,困得连眼皮都抬不起来,任凭桃枝给她梳头,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怎么穿书了还得早起上班啊! 桃枝一边替她挽发,一边端详着她的脸色:“小姐怎么气色这样差?要不要水粉多上一些?” 沈侨安连眼皮子都没抬,迷迷糊糊地嘟囔着:“没事,差不多就行。” “那怎么行!”桃枝罕见地反驳了她,语气里满是一股子干劲,“姐离开洛平这么久,这算是头一回在众人面前露面,定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才是。” 沈侨安“嗯嗯”地应着,头一点一点往下坠,桃枝说什么她都听不清了。 晨光顺着窗棂缝隙漏了进来,在铜镜上折出一道淡金色的光,不知不觉间,沈侨安坠入梦境。 梦中她已到了迎春宴上,站在沈书宁身侧,看着一切如原著剧本般顺利进行。她正松了口气,准备悄悄溜去池边给重要情节添一把火时,余光却扫见一个人影。 顾颂淮坐在回廊的阴影里,目光幽幽地落在她身上。 微仰着头,目光幽幽,直勾勾地盯着她。 “侨安,”他的声音很轻,“我做了什么,你一定要杀我?” 那双眼睛,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泛着渗入骨髓的寒意。 她本能地想要后退,想要张口喊人,可她的脚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喉咙也像被什么死死扼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顾颂淮缓缓站起身来,一步一步,向她走近。 “侨安,为什么不说话?到底是为什么呀……”顾颂淮的的手已经搭上了腰间的剑柄,声音越来越冷,越来越近。 沈侨安拼命地摇头,想要说“不是的”,喉咙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怎么会没有呢?”顾颂淮道,“我都看到了……” 话音刚落,那柄剑“唰”地一声被抽出,寒光凌冽,直冲她的心口而来。 “啊!” 沈侨安浑身一个激灵,猛地睁开了眼。然而预料中的刺痛并未从心口传来,而是从头皮上传来一阵牵扯的钝痛。 “对不起小姐,”桃枝的声音从身后慌慌张张地传来,“簪子不小心戳疼你了吧?” 沈侨安茫然地看着铜镜里映出自己惊魂未定的脸。窗外天色已大亮,晨光不再柔和,变得白晃晃的。 是梦。还好是梦。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才摇了摇头,宽慰桃枝道:“无妨,是我不小心乱动,不碍事的。” 桃枝也松了口气,小心将那支珠钗替她插好,退后两步打量着,满意地笑了起来。“好啦小姐,你看看满意吗?” 沈侨安此刻满脑子还是方才顾颂淮梦中拔剑的画面,看都没仔细看,胡乱应了声:“可以可以。” “那奴婢替您更衣吧。”桃枝转身去架子上取衣裳,“是这件青绿色的吗?” 沈侨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过去,目光落在那条青绿色的裙子上,心头一跳。 方才梦中最后一幕,顾颂淮剑锋的寒光里,似乎便是这样一抹青绿色。 那要不…… 她犹豫了片刻,眼前却浮现出昨日沈书宁听到她说“想穿同色”时,那双骤然亮起来的眼睛。 罢了,不是都说梦和现实是反的吗? 她摇了摇头,将那个不祥的梦境甩开,定了定心神,“行,就那件吧。” - 马车里,沈侨安与沈书宁并肩坐着,目光望着车窗外缓缓后退的街景,心思却早已飘到了九霄云外。 虽说可以用“梦是反的”来哄自己,可总感觉梦到这个不是什么好兆头。更何况那梦境实在太真实了,真实到她此刻回想起来,后背仍一阵阵地发凉。 是暗示顾颂淮骨子里就是那个会突然发疯的人?还是说他……真的发现了什么? 若是后者,他接过那个丑苹果时说的“谢谢”…… 后背好像更冷了。 那是不是……该趁早把这个隐患彻底解决掉? 她越是往下想,眉头蹙得越紧。 坐在对面的沈书宁默默看着她,只见她眉头一分一分蹙紧,像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沈书宁没有开口打断,只是安静地陪在一旁,直到马车在宫门口停下。 沈书宁先下了车,等沈侨安探出身时,自然地向她递过手。 “看你又愁了一路,”她牵住沈侨安,声音温和,“别怕,跟着我就好。” 沈侨安一怔,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一路上的思虑,全被姐姐当成为了宴会而焦虑。 不过换个角度来讲,好像也没有错,也算是担心宴会要发生的事。 虽然那个梦看上去有点离谱,一个能在最后对挚友拔刀的人,想除掉一个想杀掉他的人,好像也不奇怪。 她没解释,只乖乖握住沈书宁的手。 她们今日穿着颜色相近的裙衫,并肩走在宫中的长廊上,远远望去,仿若一对双生的并蒂莲。 当然,只能是远远地看。 沈侨安在心里补充了一句。 穿搭第一守则:不要和真正的美女穿同款,还有在一起。 不过她今日本就是来做陪衬的,倒也无所谓。 - 迎春宴设在御花园中。沈侨安跟着沈书宁穿过长长的回廊,悄悄打量着四周。 宫中的园林,与沈府的精致华美相比,更多了几分磅礴大气。几处假山与凉亭依水而建,点缀得错落有致,视野开阔,没有过度的堆砌,却能让人在每一个角度,都将这满园的春色尽收眼底。 回廊两侧种着迎春花,黄色的花蕊星星点点缀在嫩绿枝条间,生机盎然。再往前几步,几株白玉兰正开得盛,洁白的花瓣在日光下近乎透明,风过时微微颤动,送来一缕若有若无的清香。 路旁已聚了不少世家公子小姐,三三两两结伴赏花,也有互相寒暄说笑的。有几个看起来与沈书宁相熟,主动打了招呼,沈书宁一一含笑应下。 沈侨安跟在身侧,耳朵却不由自主地捕捉到了几句飘过来的窃窃私语。 “咦,沈大小姐旁边那是谁?怎么与她有几分相似?” “这你都不知道?那是沈家二小姐,前些日子才从庄子上接回来的。” “沈家还有个二小姐?一直养在庄子上的……莫不是庶出?” “什么呀,也是沈夫人嫡出,只是听说自小体弱,才送出去将养。” “那偏挑这个时候接回来……沈家这是打的什么算盘?” 那些议论声随着她们的脚步,渐渐在耳畔远去。 越往前走,人烟越是稀少,正当沈侨安忍不住想 开口问这到底是要去哪时,沈书宁的脚步微微一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沈侨安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前方亭中坐着一位衣着华贵的妇人,正端着茶盏,侧身同身旁的侍女说着什么。 能让沈书宁这般郑重其事的,想来,便是沈家出的那位皇后,也是她的姑母了。 二人走上前去,在那妇人面前站定。沈书宁轻轻松开牵着沈侨安的手,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 “民女沈书宁,见过皇后娘娘。” 沈侨安忙不迭依葫芦画瓢,跟着行了礼。 皇后的目光缓缓转了过来,慢悠悠地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皇后的目光缓缓地转了过来,上下端详了沈书宁一番,慢悠悠地放下了手中的茶盏。“有些时日不见,确实出落得越发水灵了。” 说着,她将目光转向一旁安静垂首的沈侨安,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感慨,“没想到老二也长成大姑娘了。” 沈侨安向来不擅长应付这种场合,此时只是垂着眸子,略微退了半个身位,安静地站在沈书宁身旁,做出一副温顺乖巧的模样。 “多谢娘娘夸赞。”沈书宁替她应了这话头。 “日子过得真快,我像你们这个年纪时,都已经进宫了。”皇后像是被勾起了什么回忆,感慨道,“不知书宁如今可有心上人了?你父亲前些日子还来信,托我替你多物色着呢。” 催婚来得这样快? 沈侨安在心里腹诽着。 什么叫这个年纪,搁现代,这个年纪才刚要过上最自由最快活的日子好不好! “娘娘说笑了。”沈书宁微微垂眸,声音却依旧不卑不亢。 沈侨安在心里继续吐槽,说出来吓死你,人家心上人可是太子!所以就不用您费心推销您那位好大儿了! “那正好,”皇后笑道,“今日请来的都是洛平的青年才俊,书宁可要好好瞧瞧,有中意的,同我说便是。” 她说着,顿了一下,目光落在一直安安静静垂着脑袋的沈侨安身上,补了一句,“侨安也是,多认识认识些人,总归是好的。” “是。” 沈侨安这才跟着沈书宁,一起低声应和。 皇后站起身来,沈书宁会意,上前一步扶住她。皇后拍了拍她的手背,颇为满意:“沈家出来的都是好孩子。有看上的,尽管同姑母说,姑母替你们牵线。” “多谢姑母。”沈书宁乖巧应道。 沈侨安跟在身后,继续在心里翻白眼。 和您说有用吗?牵线搭桥?不拆线毁桥就不错了。 一行人来到御花园中心,那里早已设好了席位,放眼望去,大部分宾客都已入席。最前方正中央的席位,自是为帝后留着的,此刻还空着。而下首最靠前的位置,已坐着一位身着玄色华服的少年。 朗眉星目,周身的气质温润如玉。顾颂淮就坐在他身侧,略微偏着身子,正低声与他交谈着什么。 沈侨安的目光在两人之间飞速地打了个来回。 不愧是男主,看着就比身旁那个开朗阳光许多。 沈侨安正想着,只见顾颂淮忽然偏了偏头,隔着半个宴席,他的目光径直向她投了过来。 两个人的目光,猝不及防地撞在了一起。 沈侨安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手指在袖中下意识地蜷紧。 不知是不是因为昨日的梦,她总觉得那淡淡的目光中有几分意味深长。 8. 飞花 但只一瞬,顾颂淮便收回了目光,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侧身去听身侧的人说话。 “看什么呢?”沈书宁察觉到她的失神,顺着她的目光望了过去,随即了然一笑,“哦,原来是看到了顾公子啊。” “才没有……”沈侨安下意识否认,话音未落却感觉到沈书宁牵着她的手微微收紧。 侧头看去,发现沈书宁的目光落在了顾颂淮身侧的那个人身上,随即像被烫到一般,匆匆收回了目光。 “阿姐怎么了?”沈侨安装作不经意地问,还朝那边探了探头,“顾公子旁边那位是……” 她想,以沈书宁的聪慧,不可能猜不出来。满洛平都知道顾颂淮与太子最为交好,那此刻坐在他身侧、二人正相谈甚欢的那位华服少年的身份,便已呼之欲出。 沈书宁没有接话,只是轻轻攥了一下她的手:“快走吧,一会该开始了。” 沈侨安轻轻挑了挑眉梢。 看来是认出来了。前日在青岩寺惊鸿一瞥的那个人,居然是自己父亲在朝堂上最大的死对头、当朝太子殿下。她心里那根弦想必正绞得厉害。 沈家的席位被安排得很靠前,姐妹二人落座后不久,宾客们便陆陆续续地到齐了。 人坐得差不多时,沈侨安看到正对面的席位上,落座了一个有些陌生的面孔,那人坐定后,特意朝她们这边微微颔首致意。 沈书宁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也只是礼节性地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依着位置,沈侨安心里隐隐有了数。想必这就是沈光远原本安排的那位三皇子。 没过多久,顾颂淮与贺君棠一同走了过来,在他们对面的席位上落座。入座的瞬间,贺君棠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他似是也看到了沈书宁。 这细微的停顿,自然没有逃过一直密切观察着一切的沈侨安的眼睛。 她看到沈书宁也抬起了眼,二人的目光在空中触碰在一起,紧接着沈书宁垂下了眸子。 【叮,系统检测到男主好感+10。】 【叮,系统检测到女主好感-10。】 ??! 沈侨安差点当场叫出来。 她猛地扭头看向沈书宁,发现她端坐着,面容依旧平静柔和,如果不是沈侨安离得近,看到她放在膝前的手已攥成了拳。 她认出了贺君棠,心里正为“他竟然是太子”而翻涌。而沈侨安作为编剧,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身份对他们意味着什么。 沈侨安本想开口说点什么,但沈书宁已经察觉了她的目光,微微侧过头来,关切地问:“怎么了?” 沈侨安摇了摇头,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默默将目光落回面前的茶盏。 没关系,还有机会。飞花令还没开始,落水事件还没发生,好感还能再涨回来。 她这么想着,却突然感觉另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抬头,却只看到贺君棠正偏头向顾颂淮询问着什么,而顾颂淮听着,微微抬眼,朝她这边看了一眼。那目光尚未与她相接,沈侨安便飞速地又低下了头。 不知何时,周遭的喧哗声已悄然静了下来。皇上与皇后在众人的注目中落座主位,可此刻的沈侨安却没有心思去注意这些,她满脑子都在想方才的好感度波动,直到沈书宁小心翼翼地戳了戳她,她才恍然回神。 皇后端坐主位,扬了扬手中的团扇,目光环顾一周,最终似无意般落在沈书宁身上。 “既然是赏花迎春,只赏不谈,未免辜负这好时节。今日不如以‘春’为令,各说一句带‘春’字的诗句,说不出的,便罚酒三杯。” 席间响起一片应和声。 沈书宁趁众人不注意,飞速俯身在沈侨安耳边低语了几句,又飞快地端坐回去,端着手中的茶盏,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沈侨安一怔,刚刚好像有什么诗句飞速的溜到了我的脑子里? 她的余光扫过对面的席位,贺君棠正端着茶盏,似在思索着什么,可目光却总是有意无意地、悄悄落向沈书宁的方向。 沈侨安心中一动,忽然有了主意。她悄然凑近沈书宁的耳畔,压低声音道:“阿姐,我有些内急,想去方便一下。” “你这……”沈书宁飞快地扫了一眼场上形势——飞花令马上就要转到她们这边,权当她是心里紧张想躲,便点了点头:“去吧,找个人带路,别乱跑。” 沈侨安应了一声,提着裙摆快步离席。 她自然不是去方便的。 她记得原著中那位爱慕三皇子的贵女会在飞花令后、众人赏花时,趁着沈书宁路过一处池畔廊桥时动手脚,将她绊入水中,不过因为一点意外,最后坠入水中的却是这位贵女,但沈书宁却毫不犹豫地跳下去救人。 她虽然因此赢得了贺君棠的心疼和好感,但后续也被沈光远斥责“丢了沈家脸面”,被罚禁足,反而错过了贺君棠不久后的一个邀约。 沈侨安在脑中飞速地算了一笔账,用落水换好感,不划算。这点好感度,一次约会就能涨回来了,还不用受那禁足的罪。 所以她要赶在出事之前,先找到那处桥,确认动手的位置,最好能提前搅黄那场计划。 她刚走出回廊,脑海中“叮”地一声。 【叮,系统检测到男主好感+10。】 沈侨安脚步一顿,心中一喜。 咦?这是已经轮到阿姐了? 没过多久,又是一声系统提示音在她脑海中炸开。 【叮,系统检测到女主好感+15。】 沈侨安差点当场蹦起来。成了!刚刚掉的那点全追回来了,还多了5分! 但这份雀跃没持续太久,她望着不远处三条通往不同方向的廊桥,犯了难。 原著里只写“一处池畔廊桥”,可这宫里怎么有这么多桥?! 那要动手的是哪一处啊! 她对着几座桥来来回回地比划,心急如焚,正犯愁时,忽然瞥见一抹鹅黄色的身影出现在视线尽头,身后跟着两三名同行的人,正鬼鬼祟祟地在一座桥边徘徊,似乎在低头捣鼓什么。 沈侨安眼睛一亮,就是那里! 她刚想上前确认,忽然一只手从背后拍了拍她的肩膀。 “谁?!”沈侨安被吓得一个激灵转身,对上一张温润的面孔。 “沈……”贺君棠看清是她,到了嘴边的称呼顿了一下,“沈二小姐?” 沈侨安飞速行了一礼:“太子殿下。” 贺君棠摆了摆手,目光落在她脸上,欲言又止,“你……” 沈侨安目光一转,心下立刻了然,故意道:“殿下是在找我姐姐吗?” “不是……”贺君棠下意识否认,但耳根却红了起来,。似是发觉自己这句否认太过刻意,他连忙补了一句,“我只我只是……看到背影有些相似,以为是沈大小姐,想再请教一下方才那诗句的事。” “喔……”沈侨安应得意味深长。她没有戳穿,而是顺着他的话道:“姐姐应当没有走远,殿下向后去寻一寻,兴许便能碰到。” 贺君棠一顿,随即反应了过来,冲她微微一揖。“多谢沈二小姐。” “殿下言重了。”沈侨安忙不迭应道。 贺君棠没再多说,转身便朝她所指 的方向快步走去。 沈侨安美滋滋地目送他走远,正要转身去处理那座桥上“鹅黄色贵女”的事,一回头,却发现桥上空荡荡。 人已经不见了。 她心下一紧。人去哪里了? 她飞快地左右张望,没有看到那抹鹅黄色的裙摆。不好,那人是不是已经布置完了? 她提起裙摆就往那座桥跑去。刚跑出几步,没注意脚下有一块凸起的石头,被狠狠地绊了一下,整个身子瞬间失了重心,一个踉跄向前栽去…… “小心!” 一双手及时扶住了她的手臂,稳稳将她托住。 “多……”谢字还没出口,沈侨安抬头,对上顾颂淮若有所思的眼睛。 他站在竹林边,斑驳的光影落在他的侧脸上,将他的神情切割成明暗不定的碎片。他静静地看着她,目光从她的脸落到她身上的青绿色裙衫上,停了一瞬。 “沈二小姐。”他开口,“走得这样急,是去寻人?” 沈侨安下意识地攥紧了袖口。 她想起来了今日出发前的那个梦,梦中,他也是这样,用平静得可怕的语气,一句一句地逼近她。 她心里莫名发毛。 此刻,明明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挑不出毛病,连语调都没有半分波澜,她却觉得自己好似被看穿了。 “没、没有,”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只是……茶水喝多了,想出来透透气。” “沈二小姐走的这个方向,似乎离方便的地方远了些。”顾颂淮不紧不慢地说,“那边才是。” “……啊,好,多谢。”沈侨安干巴巴地应了一声,只想赶紧先从他身边离开,低着头便准备从他身侧绕过去。 顾颂淮却在她经过时,不紧不慢地又开道,“沈二小姐,是在这里等太子殿下吧?” 沈侨安的步子猛地顿住。 “什么?” 沈侨安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听。 她缓缓转过头,对上顾颂淮的视线。他的目光依旧平静,但嘴角似乎微微翘了一个极小的弧度,小到她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沈二小姐方才在席间甚至未动茶水,”顾颂淮平静地看着她解释道,“不知到底是在为什么事情而急。” 沈侨安一时语塞。 什么玩意?他注意我有没有喝茶干什么?他是不是已经在怀疑我了?! “我……”她张了张嘴,脑子里飞速运转,想找个合适的说辞。 顾颂淮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平静地看着她,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无妨。我只是想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得上沈小姐的地方。毕竟这皇宫,在下应当比沈小姐要熟悉几分。”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只是沈小姐这样一个人乱转,倒不像第一次来宫中。” “你……”沈侨安被他堵得哑口无言,心里又气又怕,但随即她眼珠一转,索性反客为主,“那顾公子呢?顾公子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席间差不多结束了,皇后娘娘正组织大家来赏花。”顾颂淮自然地解释道,那语气坦荡。 下一瞬,他像是看到了什么,微微抬了抬下巴,伸手指向她身后的方向。 沈侨安顺着他指的地方回头。远处回廊尽头,三三两两的世家子弟正沿着池边走来。人群后面,她隐约看到了沈书宁那抹青绿色的身影。 她心里一紧,顾不上再和顾颂淮纠缠,丢下一句“多谢顾公子”,提起裙摆便朝那座桥跑去。 顾颂淮站在原地,看着她那匆匆跑开的背影,又微微抬起头,看了看她跑去的方向,微微歪了歪头。 9. 落水 沈侨安匆匆向桥对面赶去,竟没有注意到,桥下的阴影里,似乎隐隐有人影晃动。 就在她即将踏上桥面的前一刻,后背被人猛地一推。 “啊——” 她重心骤然前倾,整个人直挺挺地向湖面跌去。慌乱中,她胡乱挥舞的手指碰到了一片布料,本能地死死攥住。 紧接着一声尖叫,有什么重物跟着她一起坠了下来。 “噗通——” 水从四面八方涌进来的那一瞬,淹没她的不是湖水,而是从心底翻涌上来的恐惧。 这池子看着不过半人深,可此刻脚下却像是踩不到底似的,无尽的冰冷湖水不断将她吞没。 沈侨安小时候在溪边玩耍时意外抽筋,差点溺死。从那以后,只要水没过胸口,她整个人就会像被扼住喉咙一样,手脚僵硬,无法动弹。 此刻冰冷的池水不断灌进口鼻,她明明知道自己应该挣扎,四肢却像被冻住了一般,直直地往下沉。 攥住布料的手被对方打落了,她连重新抬手都做不到,只能像个旁观者一样,看着自己不断下坠、下坠…… 好冷。没有空气了…… 自己不会,什么都还没做,就要交代在这里了吧…… 面前蓝色的湖水交织着植物的茎叶,逐渐变得模糊。就在意识即将被抽离的最后一刻,她隐约感到周遭的水流骤然波动。有什么东西正破开那冰冷的水波,奋力地向她靠过来。 她凭借最后的一丝意志努力睁开眼,视线模糊间,只看到一个轮廓正不断向她靠近。他越来越近,然后,一双手臂穿过了幽暗的水光,稳稳地托住了她正在下坠的腰。 那双手坚定地抱住她,没有片刻迟疑,带着她向上游去。 被托出水面的那一刻,她只觉耳边一片混乱。尖叫声、脚步声、喊声交织在一起,但她什么都听不清,唯一的感觉便是冷,刺骨的冷,身体不受控地发抖。 她攥着那人衣料的手指已经完全僵硬了,她连松开手都做不到。 “没事了。” 一个声音贴着她的耳畔传来,气息还有些不稳,却莫名让人心安。 好耳熟…… 沈侨安感觉身体和脑袋都僵住了,任凭那人托着自己往岸边送。 脚踩到硬地的瞬间,有人牵着她的手腕把她扶上了岸,紧接着一片干燥的披风裹了下来。 她坐在岸边的石头上剧烈地咳嗽,水从口鼻呛出来,混着眼泪。她浑身都在发抖,指尖冰凉,没有知觉。 桃枝掏出帕子,手忙脚乱地替她擦着脸上的水。 她狼狈地抬头,目光越过桃枝的肩头,看到那抹月白色的身影正从池边站起来。他浑身湿透,发丝贴在脸侧,水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淌,月白色的袍子贴在身上,显得他比平时瘦削了许多。 他正低着头,专注地拧着袖口的水,却在此时像是有所感应一般,抬起了眼,朝她望了过来。 沈侨安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喉咙却紧的厉害。 “侨安!”沈书宁从人群中冲过来,蹲在她身侧扶住她,无意间挡住了那道视线。 顾颂淮垂下眼,转身正要离开。 “……多谢。”沈侨安忙不迭冲着他的方向开口,但声音却哑的厉害,她不确定他是否听到了。 “嗯。”头顶好似传来了淡淡的一声应和。 沈侨安一怔,正要再说什么,却被一阵剧烈咳嗽打断了。她咳得低下头去,没注意到那个正要离开的脚步顿住。 贺君棠拿着一张披风赶到他身侧,顾颂淮最终没有再说什么,跟着他先一步离开了。 “先别看了,”沈书宁一边替她顺气,一边轻声说,“天冷,先把衣裳换了吧。” 沈书宁扶着她往偏殿走。出去没几步,看到那个被她拽下水的始作俑者也被人捞了上来。她刚被扶上岸,便开始扯着嗓子哭喊,一根手指直直地指向沈侨安,“是她!是她故意将我推下去的!” 沈书宁脚步顿了一下,看了那人一眼。沈侨安想开口说什么,却又剧烈地咳嗽起来。沈书宁没有多停留,扶着她继续往偏殿走去。 换了衣裳、灌了碗姜汤之后,沈侨安终于觉得心跳没有那么快了。她裹着一件厚厚的披风坐在偏殿的榻上,仍觉得指尖发凉。 桃枝拿着帕子替她绞头发,她就缩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看着自己的手发呆。 方才落水时,她抓到的衣角,原来是那个贵女的。她不是故意拽她下去的,但那也确实是……她自找的。 可是……为什么来救她的人,偏偏是顾颂淮呢? “沈侨安!” 一个尖利的声音猛地从门口传来。沈侨安抬起头,还没看清来人,就听到桃枝慌忙行礼:“见过张小姐。” 是那个穿鹅黄裙子的贵女。她已换了一身干衣,可头发仍是半湿的,发髻散了一半,眼神又怒又怨。她身后跟着两个侍女,面色如土,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张筱一几步冲到沈侨安面前,正要开口,门外却传来了一个不紧不慢的声音。 “两位这边请。” 皇后身边的掌事嬷嬷站在门口。 张小姐咬着牙,跟了上去。沈侨安也被桃枝扶着往主殿走去。 主殿里,皇后端坐在上首,手中捻着一串佛珠。沈书宁被先请了过来,此刻看到沈侨安面色好转了几分,暗自松了口气。 “皇后娘娘明鉴!”张筱一已抢先开口,声音带着刚哭过的鼻音,“是沈二小姐推臣女入水的!臣女与她素无冤仇,不知她为何如此,请娘娘为臣女做主!” 沈侨安攥紧了袖口,“我没有……明明是你故意推我的!” “臣女没有!”张小姐回头瞪了一眼身后的两个侍女,“她们都看到了!是沈二小姐在桥边鬼鬼祟祟站着,臣女只是想问问她在做什么,她便突然伸手……” 她身后的两个侍女面色如土,被主子瞪得浑身发抖,只得硬着头皮点了头:“是……是奴婢们看到的,是沈二小姐突然伸手推了我家小姐……” 沈侨安气得指甲掐进掌心,“你胡说!是你鬼鬼祟祟在桥边动那些石头……” “那你无故离席,独自去桥边做什么!”张小姐尖声打断她,“你若不心虚,为何不在席间好好坐着?” “我……” “够了。”皇后放下佛珠,声音不大,殿内却瞬间安静下来,“一个一个在这里大吵大闹,成何体统?” 两个人都闭了嘴。 皇后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沈侨安身上,“沈家二丫头,你且说说,你去那桥边做什么?” 沈侨安深吸一口气,“臣女不熟悉宫中路径,走岔了路,看到众人在对 面,本想沿桥过去,却突然被推了下去。” 她顿了顿,攥紧了袖口,“慌乱中,不小心拽到了张小姐的衣袖,臣女并非有意。” “明明是你推我下去时自己没站稳……”张筱一立刻反驳道。 “够了。”皇后目光扫过她,张小姐立刻噤声。 沈书宁正要开口,门外忽然通传:“皇后娘娘,太子殿下与顾公子求见。” 沈侨安心里莫名一紧,那刚刚平复了几分的心跳又骤然加速。 皇后微微颔首,殿门被推开,贺君棠走在前面,身后跟着已换了干净衣裳的顾颂淮。他的头发尚未全干,发尾微微湿润,贴在修长的后颈上。 他神色平静地走到殿中,在沈侨安身侧站定,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然后直起身,“臣有话说。” 皇后看了他一眼,又扫了一眼他身后的贺君棠,“说。” 顾颂淮的目光没有看沈侨安,而是落在张小姐身上,“方才着急救人未来得及确认,臣先前在后廊,见到张小姐带着侍女在桥边逗留,觉得有些奇怪,因此方才来之前,臣特地去确认了下,岸边几块鹅卵石有被挪动的痕迹。” 他说完,侧身看向身后的侍卫。侍卫会意,捧上一块沾着泥土的鹅卵石,呈到皇后面前。 “这石头上压着的新泥还没有干透,与桥面其他石头的积尘并不相符。”顾颂淮道,“当然,被挪动的石头不止这一块,若要详查,只需与周遭稍作对比,便不难发现。” 张小姐的脸色在瞬间白透。她身后的两个侍女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先撑不住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娘娘明鉴!奴婢、奴婢只是听小姐吩咐……” “闭嘴!”张小姐尖声打断。 但已经来不及了。 皇后端起茶盏,慢慢地吹了吹漂浮的茶沫,没有立即开口。 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沈侨安甚至能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正在砰砰、砰砰地狂跳。 半晌,皇后放下了茶盏。 “原来是场误会。”她说,语气听不出喜怒,“既然是意外,两位小姐都受了惊,便不必再追究了。” 沈侨安正要开口说些什么,一只手忽然从身侧伸过来,轻轻攥住了她的手臂。 沈侨安身形一顿,最终将涌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皇后的目光从二人身上缓缓掠过,扫到张小姐身上时,微微停了一下,语气依旧平淡,“张小姐,下次出行,要看好身边人。” 张小姐咬着唇,脸色一阵白一阵红,最终只得低下头,咬牙应道:“……是。” 众人行礼告退。沈侨安走出主殿时,一阵冷风迎面扑来,尚未彻底干透的头发贴着后颈,丝丝凉意顺着脊背往上窜。她抱着自己,正想快走几步,去追前面等着自己的沈书宁,身后却忽然传来了一个声音。 “沈二小姐。” 她回头。 她回头。顾颂淮站在廊下,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件叠好的兜帽,抬手递了过来。 “起风了,”他说,“仔细着凉。” 沈侨安怔怔地接过那件兜帽,垂眸道:“……多谢。” 顾颂淮没有多说什么,转身便走了。 沈侨安站在原地,攥着那件兜帽,低头看了很久,直到听见沈书宁在不远处喊她的名字,才回过神来,快步跟了上去。 10. 罚跪 回府的马车上,沈书宁握着沈侨安仍有些冰凉的手,什么也没说。 沈侨安将头静静地靠在姐姐的肩上,眼睛望着车窗外缓缓后退的街景,眼前却突然又浮现出方才的画面。 那抹模糊的月白色,坚定地游向她身边。 为什么要来救她? 为什么来救她的人,偏偏是顾颂淮? 啃着苹果笑着抬头对她说“第一次有人对我这么好”的他,梦中毫不犹豫一剑刺向她的他,今日在水中稳稳揽住她的他…… 近日来他的身影在一幕幕出现在,让她不禁重新怀疑起来,顾颂淮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究竟想要做什么? 马车在沈府门前停稳,身后沉重的大门缓缓合拢。堂前早已亮起的灯光,映出了沈光远站在那里等候的身影。 沈侨安的思绪尚未来得及完全抽离,便听到了冷冰冰的两个字。 “跪下。” 沈书宁脚步一顿,拉着沈侨安一起跪了下来。 “听说今日迎春宴,沈家两位小姐都出了好大的风头?” 沈光远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但与前两日截然不同的态度,却让沈侨安的心仿佛再次坠入了冰冷的湖水中。 沈书宁垂首,正要开口,沈光远却直接截断了她,“听说今日还害得户部侍郎家的小姐落了水?” 他的目光转向沈侨安,“刚回洛平没几天,就能惹出这么大的乱子。” 沈侨安抿紧了唇,低着头,没有辩解。 她不信以沈光远的能耐,会不知道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不满的,也不是落水的这件事情,因而再辩解什么,也是无济于事。 “无故离席、当众与外男牵扯不清,”沈光远的目光锐利,“你是觉得沈家的脸面不重要,还是你自己的名声不重要?” 沈书宁猛然抬起头,刚要开口,沈光远的目光已经扫了过来。“至于你。今日飞花令上,太子当众如何夸你,传得满城风雨。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你可曾记得,我先前是怎么同你说的?” 沈书宁的头又低了回去,轻声应道:“女儿知道。” “知道的话,就回去好好想想吧。”沈光远收回了目光,语气里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侨安今晚去祠堂罚跪。放你在庄子上太久,也该是时候好好立立规矩了。” “爹!”沈书宁闻言,立刻向前跪了半步,声音里满是急切与心疼,“妹妹今日才落了水,身子还虚着,你让她在祠堂跪一夜,她身子哪里扛得住啊!” 沈光远回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你是想同她一起受罚?” 沈书宁正要开口应下,沈侨安却抢先一步,伸手按住了姐姐的手臂,“不用。姐姐并没有做错什么。是我不应该自己贸然行动,惹出这些事来。我一人去祠堂跪罚便是。” “侨安……”沈书宁还想再说什么,沈侨安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打断了她。 沈光远看了二人一眼,没再多说什么,只丢下一句“没有我的吩咐,不许擅自离开”,拂袖离去。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二人视线中,沈书宁才缓缓站起身来,向跪在地上的沈侨安伸出手。沈侨安握住那只手时,感觉到姐姐的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她抬头看向沈书宁,对方却努力对她露出一个温和的笑。 “先回房中收拾下吧。”沈书宁轻声道。 “不去了,”沈侨安摇了摇头,“直接送我去祠堂吧。省得被爹知道,又要多生事端。” 沈书宁看着她那固执的模样,没有再劝,只是侧身对身后的侍女低声耳语了几句,然后扶起沈侨安,“走吧。” 二人穿过回廊,来到位于府邸深处的祠堂。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去,祠堂中却依旧灯火通明,层层叠叠的牌位沉默地矗立在供桌之上,庄严肃穆,无声地昭示着沈家历代绵延的荣耀。 沈侨安望着面前那些冰冷的牌位,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径直走上前,在那蒲团上跪了下去。 沈书宁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忽然也屈膝跪在了她身边。 “阿姐,真的不用。”沈侨安侧头看她,“今天本来就是我乱跑惹的事。你这样,父亲知道了又要生气。” 沈书宁没接话,只是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半晌,她叹了口气,“那我去给你拿些吃食来。” 沈侨安摇了摇头,“不用了,我不饿。” “你啊……”沈书宁欲言又止。正巧她的侍女此时拿了一张厚披风过来,沈书宁接过,弯下腰,仔仔细细地替沈侨安拢在肩上,“桃枝就在外面候着,有事让她来知会我。” 沈侨安点了点头,“阿姐,你早些回去歇下吧。” 沈书宁又看了她一眼,终于慢慢起身,走了出去。 祠堂的门在身后轻轻合上,烛火在气流中微微缩了一下,又缓缓立起来。 祠堂里只剩下沈侨安一个人。 入夜之后,祠堂比白日里冷得多。穿堂风从门缝里钻进来,绕过她身侧,吹得供桌上的烛火蜷缩了一下,又抖抖索索地重新立起来。 沈侨安跪在蒲团上,膝盖从酸痛变成麻木,到渐渐失了知觉。 不知为何,她想起方才堂前沈光远那个眼神,后知后觉地生出一种害怕。 她明明以为自己拥有上帝视角,能够掌控一切剧情,可这次的意外却仿佛敲响了警钟。这次失误,只是落水、只是跪祠堂,那下一次呢? 她数着面前青砖地上的纹路,一条、两条、三条……数着数着,数字突然模糊了起来,又从头开始。 好想回家。 这个念头突然攀了上来,却越来越清晰。 那个十五平的朝北次卧也好,终年晒不到太阳也好,冰箱里舍友堆的那些发烂发臭的囤货也好,天天被打回来八百遍的小破剧本也好,好像都比这里要好一些…… 眼皮越来越沉,烛火在视线中模糊成一团暖黄色的光晕,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滑入黑暗的边缘,脑海中兀自炸开一声冰冷的提示音。 【叮,积分累积已达阈值。宿主可兑换一次系统物品,是否确认?】 沈侨安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她面前展开,她下意识地抬了抬手,紧接着,似乎有什么冰凉的东西从脑海中一闪而过,她来不及攥住,整个人便彻底沉入了黑暗。 烛火猛地晃动了一下,将她伏倒在地的身影拉长,投在供桌下冷硬的青砖上。 天快亮的时候,沈书宁提着灯笼,推开了祠堂的门。一进门,她就看到了倒在地上,缩成一团的身影。 灯笼从她手中滑落,“啪”地一声掉在地上,灭了。 “侨安!” 她冲过去,伸手去碰沈侨安的额头, 掌心触到一片滚烫。 沈书宁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沈侨安迷迷糊糊之间,感觉自己被人抱了起来,放到了柔软的床榻上。有什么很苦的东西被灌进嘴里,她下意识地抗拒着。然后有人拿着湿帕子,一遍一遍地替她擦拭额头、擦拭脸颊。 她拼命想睁开眼,眼皮却沉得像灌了铅。 接着她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她又回到了那个十五平的次卧,继续修改着手上的剧本,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光,她刚疲惫地睡下,手机却在枕边嗡嗡地响。她伸出手,想去接那通电话,可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的瞬间,梦境碎掉了。 紧接着,她听见有人在耳边说话。她想听清,可那却像是隔了一层水雾般。“侨安,我去一下堂前……很快回来……”然后是起身的动静,衣料摩擦的窸窣声,门轻轻合上。 她想抓住什么,指尖动了动,什么也没碰到。 又过了一段时间,她忽然听到脑海中又响起那个冰冷的机械音。 【叮,系统检测到男主好感+10。】 【叮,系统检测到男主好感+10。】 她在黑暗里迷迷糊糊地想,喔,真好,沈书宁应该是去见那个人了吧。离回家,应该是又紧了一步。 等她再次试着睁开眼时,窗外已是一片大亮。 “小姐!您醒了!”桃枝端着一碗药推门进来,看到她醒来,手一抖,碗差点脱手,“您都昏睡三日了……” “三日……?”沈侨安开口,嗓子哑的几乎发不出声。 “您发烧烧得厉害,可把大小姐吓坏了……”桃枝一边扶她起来,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大小姐这几日天天守着您,眼睛都没怎么合过。前两日听说宫里送了方子过来,她出去了一趟,回来就立刻让奴婢去煎了……” 恰在此时,门被轻轻推开了。沈书宁快步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盆新换的清水,看到沈侨安正靠在床头,脚步倏地顿住,肩膀缓缓松了下来。。 “醒了?”她走过来,在床边坐下,伸手探了探沈侨安的额头,“太好了。不烧了。” 沈侨安默默接过姐姐递来的温水,润了润干得厉害的嗓子。想起桃枝方才的话,她犹豫了片刻,还是试探着开口问道:““听说……前两日宫里送了方子来?” 沈书宁替她续上茶水的手,微微一顿。 “……昨日,太子殿下派人来了。”她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茶盏,语气平静,“说是听闻你风寒一直不见好,特地让太医开了方子,给我来试试。” “就这样?”沈侨安歪了歪头。 “……嗯。”沈书宁垂下眼睫,耳根却微微有些泛红。 沈侨安在心里默默“哦豁”了一声。她没有追问,低头继续喝自己的温水。 “对了,”沈书宁像想起什么似的,又开口道,“他还提到,马上便是春闱了。顾公子这几日就要进贡院,所以才托他将这方子送来。” 沈侨安端着茶盏的手指,倏地收紧了。 差点忘了,原著迎春宴开篇后,紧接着便是第一个小高潮。 而原著中顾颂淮被卷入泄题案、功名被夺、仕途断绝,全发生在这场春闱里。而她居然差点错过了这件事。 那要是这些没有发生,他是否不会走向那条路? 她得在他进贡院前,去提醒他一下。 11. 送考 沈侨安靠在榻上,在脑海中再次翻出关于那场春闱的剧情。 原著中,第一场策论结束时,主考官在整理卷子时发现了两张内容高度相似的卷子。陛下震怒,下令肃查。结果查到其中一份卷子出自顾颂淮。 而另一份出自沈家公子,沈运泽。 问询时,沈运泽辩称自己只是太过担忧会试,见城中押题之风盛行,为求心安便也买了一份参考。他说那押题材料有好几份,他自知才学有限,特意花钱找人润色,根本不知道为何内容会与顾颂淮的一致。 而顾颂淮则说,那是他在学堂时写过的旧文章改的,他的老师王太傅曾看过。 坏就坏在,王太傅恰是本次的出题人之一。 一时间,会试泄题闹得满城风雨。 最终以全体学子重新进行会试,沈运泽和顾颂淮被终身剥夺科举入仕资格,王太傅辞官告老还乡收尾。 最终,全体学子重考,沈柏远与顾颂淮被终身剥夺科举入仕资格,王太傅辞官告老还乡。顾颂淮自此消沉了很长一段时日,才从这次打击中走出来,最终选择从军。 沈侨安睁开眼,盯着床顶的帐幔出了好一会儿神。 这是顾颂淮命运的转折点。如果她能让他避开这次泄题案,让他顺顺当当地通过科举入仕,他是不是就不会走从军那条路,就不会一步一步走到最后那个结局? 她翻身坐起来,披了件外衣就往外走。 然而刚踏出院门,两个府卫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不远不近地缀着。 她停,他们也停。她走,他们便跟着走。 她试着拐去沈书宁的院子,他们跟着。她放弃似的转身去用膳,他们还在。 “……你们不用吃饭的吗?”沈侨安忍不住回头问了一句。 两个府卫面无表情。“多谢二小姐关心,相爷特地吩咐了,二小姐大病初愈,在府中走动需要多加注意。” 沈侨安咬牙挤出一个笑,“有心了。” 但是这并没有阻挡她做任务的决心。她悄悄摸清了巡夜家丁换班时间,趁着间隙,好不容易避开了所有巡夜的府卫,猫着腰、踮着脚,做贼似的摸到了后墙根。 然后她仰起头,看着那足足有两个人高的院墙,沉默地在墙根下徘徊了一圈,又一圈。 墙高一丈有余,青砖面砌得极平整,连个借力的砖缝都找不着,更是看不到任何可以垫脚的东西。 原路返回躺到床上时,她在心里默默下了结论,要少看点不切实际的画本子,会误以为翻墙是件很容易的事情。 算了,不能提醒顾颂淮,那作为沈家人,提醒一下自己家的哥哥,总可以吧? 如果他不用那张代笔的卷子,如果他不和顾颂淮撞文,那这一切也不会发生。 可当第二日,当她来到沈运泽的院门外时,却发现院门紧闭,只有一个面生的小厮守在门口。 那小厮看到她来,也是一愣:“二小姐?” “我想见大哥。”沈侨安道。 小厮有些为难地往院内看了一眼,“大少爷吩咐了,这几日温书备考,谁也不见。您看……要不改日再来?” 沈侨安一怔,随即坚持道:“我有要紧事,能劳烦帮忙通传一声吗?” 小厮犹豫了一下,还是进去了。不一会儿又出来,面色更为难了几分。“大少爷说……春闱在即,实在抽不开身。有什么事,等他考完再说。” 沈侨安沉默一瞬,突然有些无力。 她总不能直接冲进去说“你那篇代笔文章被人动了手脚”吧?没人会信一个刚从庄子上接回来的深闺小姐会知道这种事。 告诉沈光远?怕是会被当成烧糊涂了,更出不去了。 沈侨安站在门口,踌躇半响,还是转身离开了。 终于,春闱那日,她还是得了机会出府。 沈书宁带着她一同去贡院为沈运泽送考。贡院门前人山人海,有人在和家人作别,有人仍在低头温书,有人在紧张地盯着尚未开启的贡院大门。 沈书宁站在沈运泽面前,将书箱递到他手上,“别紧张,正常发挥就好。” “放心吧!”沈柏远扬了扬下巴,“哥哥我这次必中的。” “怎么突然这么笃定了?”沈书宁轻笑,倒也没追问,只当他是考前给自己打气,“行,有这份信心就好。” 站在沈书宁身侧的沈侨安,目光早已越过了自家兄长,在人群中焦急地搜寻着另一个身影。 可今日所有考生都穿着一色的白衣,放眼望去,几乎分辨不清谁是谁。 “在找什么呢?”沈书宁突然凑到她耳畔,轻声问道。 沈侨安被吓了一跳,连忙打着哈哈道:“没……没找什么呀,就是今天人好多啊哈哈哈……” 沈书宁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只是微微弯了弯嘴角,然后漫不经心地朝人群后方一处树荫下抬了抬下巴,“在那边呢。” “什么那边?”沈侨安下意识地还要嘴硬,可目光还是忍不住顺着沈书宁所指的方向望了过去。 顾颂淮正站在那棵樟树下,和贺君棠说着什么。 斑驳的光影透过新绿的树叶,细碎地落在他的脸庞、肩头。他今日将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入冠中,穿着一袭本白色的学子衣袍,与身旁每一个即将踏入贡院的年轻学子别无二致,干净、挺拔,对未来怀着一份不加掩饰的憧憬。 属于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对着自己未来满满当当的自信。 沈侨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迈开步子,朝他的方向走了过去。 ……准备了这么久,终于到今天了。”随着距离的拉近,顾颂淮的声音缓缓落入她耳中,“白吃了你贺家这么久的饭,也算终于有机会能回报了。” “你又说这个。”贺君棠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什么叫吃白饭?那本就是你应得的。况且,你想从那里开始,说一声便是,何必非要走这一趟?” “但我还是想证明自己。”顾颂淮认真道,“总要证明自己,才算不负父亲当年那一身戎马。” 沈侨安的脚步顿住。 “你啊……”贺君棠没再说什么,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沈侨安站在几步之外,看着那个意气风发的身影,胸口忽然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吗?他不知道。但沈侨安比任何人都清楚,他此刻口中“堂堂正正”的这条路,会在今天之后被彻底封死。 她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顾颂淮此时注意到她了,微微一怔,脸上浮起一抹笑容,抬手朝她招了招手。 贺君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立刻便会了意,冲沈侨安 微微颔首致意,然后侧身走开了。 沈侨安轻轻叹了口气,几步走上前去,在顾颂淮面前站定。 “沈二小姐。”顾颂淮低头看向她,“是来送沈公子的?” “……嗯,算是吧。”沈侨安应了一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他手中的书箱上,“那日宫中的事,还没好好谢过你。” “举手之劳。”顾颂淮道,“沈二小姐身子可还有不适的地方?” 沈侨安刚要抬起的头一顿,“已经完全好了,多谢。” 顾颂淮没再追问,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这时,贡院的大门已经缓缓开启。周遭的考生纷纷同家人作最后的告别,开始陆陆续续地排着队,等候接受查验入内。 顾颂淮见她没有再说话,微微拱手,“那我便先进去了。”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沈侨安下意识抬手,轻轻扯住了他袖口的一角。 顾颂淮脚步一顿,目光落在被扯住的袖角上,又缓缓上移,落在她的脸上。 沈侨安立刻松了手,像被烫着一样缩回去。她在心里叹了口气,终于将那句斟酌了无数遍的话,从喉咙里挤了出来。“顾公子今日……准备的怎么样?” “还好。”顾颂淮应道,“先前在学堂写的几篇文章,这几日都重新温习了一遍。” 沈侨安的心猛地一下提到了嗓子眼,“先前的文章……?” 顾颂淮微微偏了偏头:“怎么了?” “……没什么。”沈侨安垂下眼,手指悄然攥紧了袖口内侧的布料,“只是觉得……顾公子才华出众,新写的文章一定比旧作更出彩。旧日的文章既然已经写过了,就不必再用了。免得……被人拿来比对,反而失色几分……” 她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的几个字几乎含在了嘴里。她不知道自己说清楚了没有,也不敢抬头去看顾颂淮的表情。 顾颂淮沉默了片刻。 “所以,”他的声音突然轻了许多,“沈二小姐今日是特地来同我说这些的?” 沈侨安心里“咯噔”一声。 完了,是不是她方才说得太明显了?反应太刻意了?他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啊……不是……”她结结巴巴地找补着,声音越来越没底气,“我就随便说说……” 话一出口,她又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什么随便说说!他万一不当回事怎么办? “我可以当成,沈二小姐是在关心我吗?”顾颂淮突然开口道。 啥? 沈侨安猛地抬起头,却正好撞上顾颂淮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的眸子,又飞快地垂下了头。 顾颂淮看着她这副模样,倏地笑了,声音温和了几分,“我记下了。” 贡院门口的钟声响了,催促着还未进入的考生。顾颂淮收回目光,提起考箱,转身走了两步,却又回过头来。 “多谢。” 他说完,便转过身,汇进了那片本白色的衣袍中。 沈侨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看着他随着人潮转过那道朱漆的门廊,消失在那扇缓缓合拢的门后。 她攥着袖口站在原地怔了许久,直到沈书宁走过来轻轻拉了她一下。 “回去吧,站在这儿也看不到了。” 她这才回过神来,跟着上了马车。 12. 变故 回府之后,沈侨安一直在等消息。 她坐在自己房中,那盏茶端了放,放了端,从滚烫放到冰凉。桃枝进来换掉了几次凉透的茶水,每次看到她那一动不动的样子,都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悄悄退了出去。 晚膳时,一家人围坐在桌前,沈侨安却依旧心不在焉,有一搭没一搭地扒拉着碗中的白米饭,连菜也忘了去夹。 “怎么了这是?”沈母看出了异样。 “替大哥紧张呢。”沈书宁笑着替她解释道。 话音未落,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又急又乱。 沈侨安握着筷子的手猛地一僵。。 一个小厮冲了进来,面色惨白,气尚未喘匀,“老爷!不好了!大公子他……大公子被押走候审了!” “啪”的一声,沈侨安手中的筷子砸在了桌面上。 “什么?!”沈光远猛地站了起来,案上的汤碗被带得一晃。 “说是考场上发现有两份卷子内容相似,大公子的卷子是其中一份……当场就被人带走了……”小厮的声音越来越抖。 沈侨安的脑子“嗡”地一声,像被人用锤子狠狠敲了一下,整个人愣在了原地,脑中一片空白。 他不是说他记下了吗?他明明说,他记下了…… 她攥紧了膝上的裙摆,指节发白。 “来人,备马。”沈光远一声冷喝打断了她的思绪。 下面的人连忙慌乱地准备起来,沈光远转过身,看了一眼正扶着胸口、缓缓抬起目光的沈夫人,声音略缓了几分,“先别慌,先等我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 沈夫人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微微颔首。 这是有小厮拿了披风过来,说吗已经牵出去了。 这时有小厮捧了披风过来,说马已经牵出去了。沈光远披上披风,目光落在沈侨安和沈书宁身上,顿了一下,“老实呆在家里。” 沈侨安看向他的目光复杂,她想说些什么,却说不出口。沈书宁已经先一步侧身挡在了她面前,截断了那道视线,低声应道:“知道的。” 沈光远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大步出了门。 剩下的几人再无心思吃饭,沈书宁向沈母微微倾身,“娘,我带妹妹去歇息了。您也早些休息,父亲定会处理妥当的。” 沈母勉强挤出一个笑,“去吧,在府中也帮不上什么,先安生歇下。” 沈书宁应了一声,看沈侨安还在出神,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走吧。” 沈侨安恍然回神,抬头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回廊上,沈书宁走在前面。夜风从池边吹过来,带着夜晚的寒意,廊下的灯笼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沈侨安跟在她身后,脑子里却还在翻着那些早已烂熟于心的剧情。 她知道这场泄题案究竟是怎么回事。 原著中,沈书宁和贺君棠后来联手查出,是一位翰林院学士利用职务之便窃取了原卷,本只是为了自己参加会试的儿子,却不知怎的被散了出去。 但与此同时,顾府也被人搜查出了一份原题,笔迹与顾颂淮十分相似,加上他作答的文章恰巧用了一篇旧作,却完美贴题。于是,整个问题的焦点,便被悄无声息地转移,变成“顾颂淮自己偷题,还是王太傅包庇学生泄题”。 贺君棠明明知道自己的兄弟和恩师都不可能是这样的人,却难以辩白。 他若替顾颂淮辩白,就等于指控王太傅泄题;他若替王太傅辩护,就等于指认顾颂淮舞弊。 因为那份出现在顾颂淮家中的试卷,困住了他。 最终,是顾颂淮自己主动揽下了罪责,担下了一切。王太傅主动请辞,告老还乡。 沈书宁和贺君棠在这之后才发觉,那位学士与沈光远的升迁轨迹有着微妙的重合。可那时,他们已拿不到实际的证据。 “啪。” 仍沉浸在思绪中的沈侨安没有注意到前面的人何时停下了脚步,整个人一头撞在了沈书宁的背上。 “怎么了?都到自己房门前了都没发觉?”沈书宁转过身看她,“是还在想大哥的事?” “啊……是……”沈侨安干巴巴地应了一声,心虚地避开视线。 她其实也想过,把沈光远这个罪魁祸首直接抖出来,也把这个前期的大反派除之后快。 但问题是,她是沈家人,沈书宁也是。 原著中,沈光远最终倒台的时候,贺君棠已经求了赐婚,沈书宁才因此没有同沈家人一起被流放岭南。 现在就把沈光远抖出来,她只会和沈书宁一起去岭南吃荔枝,彻底和主线告别。 不行。她还指望早点完成任务回去,那五百万还在等她。 沈侨安正想着怎么搪塞过去,沈书宁却已经牵住了她的手:“我也担心。” “啊?” “大哥的事,”沈书宁冲她眨了眨眼,压低了声音,“所以,我们得去看看他。” 沈侨安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沈书宁拽进了房间。 半个时辰后,沈侨安穿着一身男子的便装,头戴帷帽,站在沈府最僻静的一段围墙下,整个人还在发懵。 就在刚才,桃枝被她打发走了,沈书宁从柜子角落里翻出两套男装,侍女帮她换好之后,沈书宁便拽着她七拐八绕,一路摸到了这里。 “阿姐这也没有地方可以……”沈侨安压低声音正要提醒,便看到沈书宁弯下腰,搬开了墙角堆着的一只石墩。 沈侨安未说完的话凝住,嘴巴惊的一时没合上。 不是,原书也没写这还有块能推动的石头啊? “半空的,没那么沉,”沈书宁压低了声音,“愣什么呢,一会儿巡夜的人来了。” 沈侨安立刻合上嘴,手忙脚乱地攀上墙头。她动作笨拙,爬了半天才将将够到顶,沈书宁在下面托了她一把,她才狼狈地翻过去。 而紧接着沈书宁则三下五除二地爬了上来,快到顶了甚至能腾出脚将那石头向一旁踹了踹。 沈侨安还没回神呢,一旁的沈书宁已经“嗖”地跳了下去。她刚准备也有样学样,向下一看,下意识向后缩了缩,腿肚子有些发软。 “没事的,我在下面接着你,直接跳下来就好!”沈书宁在下方柔声道。 沈侨安望着沈书宁的身影,咬紧牙关。 怎么着,沈侨安,你一个穿书的还不如一个古代大小姐胆子大吗? 她心一横,闭着眼跳了下去。 沈书宁稳稳地接住了她,沈侨安松了口气,回头再看向那墙头,好像也没那么高了。 二人相视一笑,然后沈书宁牵起她的手,沿着无人的街道快步走了起来。 已是戌时三刻,天色早已黑透,街上行人寥寥,只偶尔有一两盏灯笼从远处晃过。 沈侨安一边跟着沈书宁匆匆的步伐,一边压低了声音问道:“阿姐,我们这是要去哪?” < p>“大理寺狱。”沈书宁直截了当地应道。 “但我们这样……进得去吗?” “放心,”沈书宁从怀中掏出一只锦袋,晃了晃,里面传来沉甸甸的碎银碰撞声,“就算他们不认人,总得认这个。” 沈侨安在心里默默竖起大拇指。 正在此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明显。沈侨安下意识地拉低了帷帽,将好在那马车只是匆匆同她们擦肩而过。 马蹄声渐远,她刚要松一口气,却听到一声马儿嘶鸣,那马车掉了个头折返,停到了她们面前。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贺君棠的面容。 “沈……”他的目光在沈书宁的男装和帷帽上扫过,立刻会意,“沈公子,这么晚是急着去……” 他说道这里,顿了一下,声音又压低了些,“大理寺狱?” 沈书宁没有多说什么,只微微颔首。贺君棠会意,立刻侧身让开位置,“正好我也要去,沈公子不如同我一起,还能再快些。” “好。”沈书宁没有推辞,直接牵着沈侨安上了马车。 马车上,沈侨安悄悄看着对面的贺君棠,他正盯着沈书宁,而沈书宁正侧眸看着窗外的夜色,帘被风掀起一角,露出街边零星的光。 忽然,沈书宁收回了目光,而贺君棠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 “殿下,”沈书宁先开了口,“是已经知道春闱的事了?” 贺君棠方才的动作着急,还有几分急促,垂着头先应道:“是。” 贺君棠垂下眼:“嗯。刚收到消息,说考场上发现了两份一模一样的卷子。”他停了一下,“一份是沈大公子的。另一份则出自……” 话未说完,车内空气却仿佛停滞了一般。 “顾颂淮。” 沈书宁一怔,随即,二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沈侨安脸上。 沈侨安:???不是,都看我做什么? 可此刻,她却只能做出一副震惊的样子,“怎么会?” 贺君棠微微摇头:“事情来得蹊跷,我想先去看看再说。” 沈书宁点了点头,未在应声。 沈书宁没再追问。马车在夜色中驶过大半条街,停在大理寺狱门前。 有贺君棠在,他们进入大理寺狱也算顺利。 两侧的牢房里,三三两两已关上了不少囚犯,大多是死气沉沉的模样,听到脚步声也不抬头,只偶尔传来几声铁链拖过地面的声音,格外刺耳。 房间内的人察觉到有人停留,缓缓抬起了头,露出一张沾着灰尘、但仍能辨出清秀轮廓的脸。 沈书宁在其中一间牢门前顿住了脚步。 里面的人抬起头来,看清来人后,先是怔了一下,然后试探性地开口道:“……书宁?” 沈侨安站在沈书宁身后,看了他一眼,便移开了目光,继续搜寻着。 随即,她看到贺君棠在几步外停下脚步。她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终于看到了那个身影。 顾颂淮靠坐在牢房一角,身上那件本白色的衣袍已沾上了灰,变得皱皱巴巴。曾一丝不苟束在冠中的乌发,此刻散落了几缕下来,凌乱地贴在脸侧。 似是察觉到了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他缓缓抬头。 他看到她站在铁栏外,穿着不合身的男装,目光焦急担忧地看向自己。 他先是怔一下,随即眸子忽然亮了起来。 “侨安?” 13. 巧合 顾颂淮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丝喜出望外。 贺君棠正要走上前,闻声脚步一顿,看了看铁栏后面的顾颂淮,又看了看僵在原地的沈侨安,默默转了个方向,退回了沈书宁身侧。 离顾颂淮还有半步的沈侨安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沈侨安方才急着赶来,满心只想着要确认他的情况。可此刻,真正迎上他那从阴暗里亮起来的目光,她却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你是因为担心我才来的吗?”顾颂淮一边问着,一边从角落中站起来,隔着铁栏走到她面前,声音中带着些许不确定的小心翼翼。 “我……”沈侨安对上了他的眼睛,一时语塞。 他都这么惨了,你就先哄哄他呗。 心里的一个声音说。 就是就是,嘴上说关心一下怎么了,反正也不亏。 另一个声音附和道。 沈侨安微微垂下了眼眸,低声道:“听闻今日考场上发现了两张一模一样的答卷?” 顾颂淮垂眸看着她,看着她缩在袖口的手指正无意识地、反复地绞着那一小片衣袖,将那布料揉搓得皱成一团。 “是。”他轻声应道。 沈侨安的目光落在他囚服外袍的一块脏污上,很大的一片黑灰色污渍,不知是在哪里蹭上的,在这本白色衣料的衬托下,显得格外显眼。 “所以……”她顿了顿,还是将那个问题说了出来,“你还是用了以前的文章吗?” 顾颂淮的手指在铁栏上微微收紧,没有立刻回答。 半响,他应了声,“是。” “为……”沈侨安的质问刚要脱口而出,却又生生被她咽了回去。 这种时候,问为什么又有什么意义呢? “抱歉。” 头顶兀自出现的一声道歉。沈侨安下意识地抬起头,对上了他那双正望着她的眼睛。 “我没有责备你的意思……” 她几乎本能地想要解释,却被他缓声打断了。 “但那是我最拿的出手的一篇文章。”顾颂淮柔声解释道,“这种场合,我本是不想赌的。” 沈侨安一时怔住。 她作为上帝视角的第三者,只知道提醒他不应该用以前的文章,怕他落入那陷阱。 可她忽视了,这场会试对他的意义。他准备了多久,才走到这扇门前面。在这种决定命运的关头,他怎么可能因为旁人一句含糊其辞的提醒,就放下磨了这么久的剑。 是她把一切想得太简单了。 沈侨安默默垂下了眼睫。 贺君棠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侧,在铁栏外站定。 “我来之前匆匆看了一眼,”他道,“你用了曾经在学堂写过的那篇文章?” 顾颂淮点了点头。 “那篇文章是合适的,也是极好的。”贺君棠轻叹了一声,“我刚刚也问了沈公子,他说是买了最近城中流传的押题卷,心里拿不准,便请了润笔,得了这篇文章。” “押题卷?”顾颂淮的声音顿了一下,“我似乎也听到过风声。” “你那篇文章当年在学堂传得很广,被人记下来也不奇怪。”贺君棠说,“但问题是,那份押题卷,看样是押中了题目。” 沈侨安站在一旁,没有作声。她知道这些,但她不能表现出来。她只是垂着眼,听着贺君棠一句一句地说下去。 她看到,顾颂淮原本松松勾住铁栏的手指,缓缓地垂落了下去。 “你是怀疑,”顾颂淮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得有些发飘,“有人泄题?” 贺君棠点了点头。 “但……”顾颂淮声音突然有些发涩,“这次的考务是老师……” “所以别担心。”贺君棠语气坚定,“我会查清楚的。” 周遭突然静了下来。 半响,顾颂淮应了一声,“好。” 他顿了顿,像是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小心行事。” 贺君棠点了点头。 此时,一个小厮快步过来,低声在贺君棠耳边说了几句什么。 贺君棠面色微沉,在那小厮走后,转向顾颂淮,“时候不早了,今日我得先回去。这两天有了什么头绪再来看你。” “好。”顾颂淮应道,“但这边你还是少来,免得惹麻烦。” 贺君棠像是想反驳,但看了他一眼,只丢下一句“你少说这种话”,便转身要走。 沈侨安也转身跟上,正要跟上他的步伐,却又想到了什么,迈出去一半的步子一顿。 她回过头,看着铁栏后面还望着自己的顾颂淮,“你……未曾见过这次的题目吧?” 贺君棠走到一半的脚步也顿住了。 她盯着他的眼睛,想从那里面找到哪怕一丝闪躲的痕迹。 顾颂淮怔了一下,随即认真地看着她:“未曾见过半分。” 坦荡、平静,没有半分心虚。 沈书宁走过来,轻轻拽了拽她的衣袖,“先走吧。” 沈侨安这才收回目光。她刚走出几步,身后又传来顾颂淮的声音 “侨安。” 她脚步一顿。 “别掺和进来。” 她没回头,快步走出了甬道。 - 回程的马车上,三个人坐在昏暗的车厢里,窗外的夜色比来时更沉了几分。 沈侨安靠在车壁边,脑海中还映着方才顾颂淮站在铁栏后的样子。 沈书宁坐在她身侧,贺君棠坐在对面,三个人各自沉默着。 “殿下,”沈书宁先开口,打破了这沉默,“您方才说,看过两人的答卷了?” 贺君棠微微颔首,“还未细看,不过大致都过了一遍。” “顾公子是用了先前的文章?”沈书宁继续问道。 “对。”贺君棠道,“但那篇文章我记得很清楚。是他在学堂时写的一篇策论,连王太傅都夸过,说‘入策论可争前三’。因此那篇文章也在同窗间传开,一时可谓风头无两。”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本来说,原先的论点和这次题目也没有什么干系。但这次他为了贴题,改了其中几处。” 车中突然静了一瞬。 “也就是说,曾经流传的那篇文章,和他这次的并不是完全一样?”沈书宁问道。 “结构没变,立意也没变,但换了论证的角度和例子。”贺君棠说着,眉头逐渐蹙了起来,“像,却又不尽像。可偏偏……他改的那几处,和沈运泽的卷子里用的说法,几乎一模一样。” 沈侨安心 里“咯噔”一声,身子下意识坐直了,“和改之后的一模一样?” “几乎。”贺君棠眉头紧锁,“按理说,那篇文章虽然流传过,但修改的部分,应该只有他自己知道。但却就这么巧,沈运泽改都改的同他几乎一样。” 怎么会…… 沈侨安一时怔住。 原著里没有提过这个细节,她一直以为沈运泽抄的是那篇旧文原版。 可如果是修改后的版本,这事情好像更蹊跷了几分。 若顾颂淮是在考场上临时修改的,那不可能有人提前知道他的改动。若他是考前改的……那他怎么可能提前知道考题方向? 除非…… 她忽然想起了原著中,那个在顾府被搜查出来的,最终堵死了他的退路的那份原题。 “或许,”身侧的沈书宁轻声开口,“我们可以从代笔那边先查查看。” 贺君棠应道:“是,还有押题那边也来的蹊跷。我这就派人先顺着这两处查下去。” “那我回去先看看,”沈书宁继续说道,“能不能找到我大哥买的那份押题卷宗,和代笔留下的原文。” “殿下,”沈侨安忽然开口,“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贺君棠转过头看向她。 “我听说……除了考场上的事,顾府很快也会被搜查。”沈侨安斟酌着措辞,“如果这是一个局,顾府中或许也有可能被人提前做了手脚。” 贺君棠眸色一沉,“你的意思是……” “我想去顾府看一眼。”沈侨安道,“在搜查的人进去之前。”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那安静里,沈书宁先开了口,“你怀疑他们提前放了东西?” “是。”沈侨安道,“上次我去顾府时,他院子里空荡荡的,连个看门的小厮都没有。如果有人想在那里藏东西,太容易了。” 贺君棠沉默片刻。 “我确实听到顾府即将被封的消息。”他似还在心里掂量着什么,然后终于下定了决心,“但办法还是有的,这样吧,明日一早,我带你进去。” “现在不行吗?”沈侨安问。 “现在?”贺君棠一怔。 沈书宁轻轻握了握沈侨安的手,“现在太晚了,再不回去,恐怕真要被人发现了。” 沈侨安看了一眼窗外深沉的夜色,咬了咬牙,“……好,那就明早。” 马车在夜色中继续前行,沈侨安靠了回去,沿着窗户的一角,看着街边的景色一点一点向后退去。 如果是顾颂淮是因为沈光远的陷害,那么,沈运泽呢? 沈光远总不会害自己的亲儿子吧? 退一万步讲,他那种人,起码不会做会伤沈家门楣的事情。毕竟最后沈运泽也同顾颂淮一样,终身禁考,失了入仕资格。 她轻轻闭上眼。 但是,沈侨安,这些都是纸片人,你管那么多做什么呢? 你只要完成任务,保证HE结局就好。 所以,你只是为了HE的结局,再帮他一次。 对,就这一次。 如果这次还是不行,那他就真的会走上那条路了。到那时,就按先前的计划,直接将他除掉,绝不再犹豫。 沈侨安暗自在心中下了决心,缓缓睁开了眼睛。 14. 书房 明明昨晚回到府中时已是深夜,可第二天一早,沈侨安却早早醒了过来。 怎么回事,真是比上班还要积极了? 不过五百万,值得积极一点上班。 沈侨安想着,任命般地起身,换好衣服,拉开房门,却正巧撞见来找她的沈书宁。 沈书宁正要敲门的手还悬在空中,看见已穿戴整齐的沈侨安面上浮现出一丝惊讶。 “今日起的这般早?” 沈侨安点了点头,然后生怕她要打趣什么般,立刻岔开话题。“阿姐这么早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爹一早匆匆出门了,”沈书宁道,“想着你昨天看起来还挺急的,就想着来喊你出门。” “我哪有……”沈侨安下意识地移开目光,但发现自己着起床的时间已经出卖了了她,只好辩解道,“大哥也还在狱中,想着事情早点水落石出也好。” 沈书宁没再接着打趣她,只是点了点头,“是,所以才来喊你。” “那我们这就走吧。”沈侨安说着,一只脚跨出大门,却又想起了什么,“但是这青天白日的翻墙出去,会不会太显眼了点。” 沈书宁轻轻笑了,从怀中掏出一份帖子,“二公主听闻你回来,让我带你好好去叙叙旧,今日咱们是名正言顺出门。” 沈侨安有些意外,二公主怎么会注意到她,是因为迎春宴那事过于显眼了吗…… 转念她想到了什么。 二公主,不是贺君棠同父同母的妹妹吗! “喔……”沈侨安应得意味深长。 看来起码感情线方面,推的还算顺利。 “喔什么呢,”沈书宁打断她,耳根微红,“还要不要出门了?” 二人出门时,门口已经停着一辆马车,小厮见到二人,忙不迭掀开车帘一角。 二人没有多说什么直接上了马车,随即车轮辘辘地行驶起来。 贺君棠早已坐在车上,他今日穿了一身深色的便服,没有那些彰显身份的配饰,看起来像个寻常的世家公子。 “走吧,”贺君棠道,“那边我准备好了。” “多谢。”沈书宁道。 马车行驶到顾府门口时,沈侨安瞧见门口果然多了两个端着长戟的士兵,把守在紧闭的房门前。 “奇怪,”沈侨安放下车帘一角,小声嘟囔着,“同样是出事,沈府看起来就一点事没有。” “沈府那边,今日应当也会有人去查。”贺君棠道,“毕竟有沈大人在,也不便直接下令查封府邸。” 说道这里,他顿了一下,“顾颂淮这边……不一样。” 他没有继续说完,但沈侨安却明白,顾家没有人能替他撑腰。 马车拐到一处巷子里,在顾府后墙停了下来,贺君棠先下了车,四下看了一眼,朝她们招了招手。 后墙比正门看起来低一些,墙角堆着几块旧石头,像是被刻意留在那里的。沈侨安抬头看了一眼,又想起自己前两天翻墙的窘状。 沈书宁已经走到墙下,踩着那块石头试了试高度,然后三两下便攀了上去,动作干净利落。 贺君棠站在她身后,抬头看着那道轻盈的身影翻过墙头,一时怔住。 下一瞬,一道熟悉的电子音在脑海中炸开。 【叮,系统检测到男主好感+5。】 沈侨安心里“哦豁”了一声,紧接着连忙垂下头,装作什么都没注意到,开始笨手笨脚地往上爬。 尽管有了上次的经验,但她依旧爬的有些困难。沈书宁在墙头朝她伸出手,拽了她一把,她才终于翻了过去。落地时踉跄了两步,沈书宁扶住了她,低声笑了一下,“看来还得再练练。” 沈侨安只是拍了拍衣摆上蹭到的灰,“哪想到会经常用到这种东西。” 顾府的前院和上次来的时候一样,空荡荡的,贺君棠走在前面,穿过回廊,停在了书房门前。门没有上锁,他直接抬手推开了门,门发出了“吱呀”一声轻响。 沈侨安探头看了一眼,愣住了。 顾府其他地方都像一座毛坯,但这里完全不一样。几乎快有房梁高的书架上,密密麻麻地塞满了书册和卷宗。窗下的书案上堆着几摞纸,边角被压得整整齐齐。靠墙的几排架子上码着不同颜色的卷轴,每一卷上都用细绳系着标签,标签上的字迹工整端正。 “愣什么呢?不是着急找吗?” 沈书宁出声提醒,沈侨安这才恍然回神,三人连忙翻找起来。 贺君棠走到书案前,随手拿起一卷翻开,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又仔细放了回去。 “他总是这样,”贺君棠忍不住感慨道,“一卷文章改五六遍是常事。我有时候说他不必这么较真,他说——” 他顿了下。 “我想堂堂正正站在你身边” 沈侨安站在书架前,随手抽出一卷。纸张泛黄,边角卷了起来,是被翻过很多次的样子。上面写着一篇策论,字迹工整,但有几处被涂改过,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批注,“此处论证不够严密,当换角度”。她又翻了一卷,看到同样的痕迹。再翻一卷,还是。像同一个人,对着同一道题,反复跟自己较劲。 她没有说话,继续小心翼翼地在那些卷宗中翻找着。 贺君棠走到窗边的书案前,目光落在一卷摊开的文章上。他认出了那个字迹,静了片刻,然后开口:“他小时候不是这样的。” 沈侨安抬起头。 “顾家其实是将门之后。他父亲当年是御林军统领,母亲也是将门出身。”贺君棠的声音平缓了几分,“他三四岁的时候,他父亲就开始教他扎马步了。” 沈侨安没有接话,等着他说下去。 “后来有一年圣上出巡遇刺,他父亲拼死护驾,母亲也在那场动乱中没能回来。”贺君棠的声音低了一截,“自此之后他便被接入宫中,圣上让他同我一起上学。” “所有人都以为他会继承父母衣钵,但他选了文。”贺君棠说,“我问过他为什么。他很认真地同我说 ,‘我想留在你身边,而不是站在你前面。’” 沈侨安低头看着手中那卷泛黄的卷宗,上面的字横平竖直,没有一处潦草。她忽然想起昨夜在狱中,顾颂淮说“我不想赌”时的神情。他是真的在认真走这条路。 她站在那里,觉得自己心中那杆一直摇摆不定的天平,似乎往某个方向偏了一点点。不是为了任务。只是不想看着他一个人扛着这些。 她的目光移向书案一角。一只砚台安静地放在那里,和上次来时一样。她记得她送来之后,顾颂淮把它放在了桌上,似乎没用过。她下意识伸出手,指尖沿着砚台的边缘轻轻滑过,指腹触到了一道极细的线条,像是砚台底部有什么拼合的痕迹…… “有人来了。” 贺君棠的声音骤然压低,带着警觉。沈侨安的手猛地收回来,贺君棠快步走到窗边,侧耳听了一下,面色微变:“是官府的人,前门已经进来了。” 沈书宁的反应极快,目光扫过书房四周:“有没有能藏的地方?” 贺君棠的视线落向书架侧面的一道墙缝。他快步走过去,伸手在墙面上摸索了几下,手指在一处极不显眼的接缝处用力一按,那道墙缝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窄道。 “进来!” 沈书宁拉住沈侨安往那边走,沈侨安回头看了一眼案上的砚台,只来得及收回目光,便被沈书宁拽进了窄道里。贺君棠在最后,他侧身挤进来,那道暗门在身后无声地合拢了。 暗道有些狭窄,堪堪挤下了三个人,沈侨安紧紧贴着沈书宁。 床榻下有一丝缝隙,可以贴紧了细看,可以堪堪看见一丝房间内的情景。 没多久,便看到一群看着官服样式的人冲入房间内,开始翻着房间内的东西。 沈侨安瞧着他们将方才看过的那些书籍,写过的那些文章,粗暴的翻开,然后随手被丢在地上,总之只透过这一丝视角,也能看到其中有一些在这动作下出现了破损。 而其中一个人,无意中却引起了沈侨安的注意。 和其他随手翻找着手边东西的官吏不同,他仿佛又目的一般,直接冲向顾颂淮的书桌。 下一瞬,他的目光精准的锁定住书桌角落的一处物件。 沈侨安顺着那目光,看过去,一个猜测下意识般地浮现在脑海中。 但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下一瞬,那砚台被他手指无意却好似故意般带落在地。 “啪——” 砚台砸向地面发出一声脆响,但在这被搜查的乱糟糟的房间里,却没有人注意到。 沈侨安的脑袋却“轰——”地一声炸开。 砚台落在旁边一堆散落的纸张侧,碎成几瓣,而其中赫然夹杂着一张纸。 不用凑近看,沈侨安就可以确认那张纸是什么。 而那人捡起了那张纸,“搜到了,在这里!” 沈侨安的呼吸一滞。 自己亲手送出去的那个砚台中,夹杂着就是毁掉他的证据。 15. 狼藉 当沈书宁的手轻轻握住她的时候,沈侨安才发觉自己的手抖得厉害。 沈侨安轻轻回握住对方,手似是抖得没有那么厉害了,但心跳快的似是快要从胸膛中跳出来般。 她掩住口鼻的手指尖几乎陷入皮肤中,目光死死地盯着地上那摊四散的碎片。 这么明显的栽赃,这么明显的物件,她居然没有发现! 自己怎么会那么笨,明明知道是沈光远栽赃,居然会漏掉这么一个明显的物件。 自己方才如果顺手将那方砚台收起来就好了…… 不对,自己当时如果没有将那所谓的“谢礼”给他就好了,沈光远那老狐狸,能有什么真心实意送出去的贺礼…… 但此刻说这些都为时已晚,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张纸被交了出去。 许久,房间内的搜查的官兵终于逐渐离去。 贺君棠等了一会,确认声音都已远去后,重新打开了了密室的大门。 光线骤然涌了进来,沈侨安眯了眯眼睛,走了出去。 刚刚在密道中还未觉得,此刻一阵穿堂风吹过,阵阵凉意从后背袭来,她才发现自己的后背不知何时早已湿透。 房间内此刻一片狼藉,各种书册、卷宗,四散一地,有的已经被暴力撤回,碎开的纸张被风卷起,打了个旋,从她身旁掠过。 她的目光落在书案旁的地面上,她走过去,缓缓顿了下去。 被摔碎的砚台躺在那里,青灰色的碎片四散开来,隐隐能看出砚台的中央是空心的,想必那张栽赃他的原卷就被藏在了那里。 沈书宁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侧,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目光在地面上那些碎瓷片上停了一下,顿了一下。 “这是……”她好似想起了什么,但是看着身侧怔怔地盯着那四散碎片的沈侨安,终是什么都没说。 “怎么?”贺君棠也走了过来问道。 “没什么。”沈书宁摇了摇头,上前轻轻拽了拽沈侨安的衣袖,“侨安,先走吧。” “我……”她想说点什么,嗓子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攥紧了衣袖衣角,强迫似得令自己将目光从那砚台上移开,起身,转头,但看到屋内狼藉的场面身形还是一顿。 那些他曾经努力过的心血,此刻已是一片破碎的狼藉,如同他曾经期待过的那个未来一般。 她往前走了一步,脚下踩到一张纸,低头看,是一篇策论的首页。上面有墨迹被水渍晕开的痕迹,是被人踩过一脚,沾了脚印。 沈侨安蹲下身,将那页纸从地上捡起来,抚平了边角的褶皱,环顾了一下,看到随手被人丢在一旁的书册,捡了起来,将那页纸仔细夹好,然后郑重地将其放回了书架上。 就在她准备继续收拾旁边的书册时,贺君棠从另一侧走过来,他看了一眼满地的狼藉,又看了一眼沈侨安手中的书册,叹了口气,缓声道:“先别收拾了。” 沈侨安抬头看他。 “官府的人可能还会回来,”贺君棠解释道,“若发现书房被动过,反而会起疑。而且他们搜到的东西已经拿到手了,暂时应当不会再仔细翻查。我们先走,再想下一步的事。” 沈侨安低头看了看手中那页书册,又看了看满地的碎片。她的手指微微收紧,但最终还是没有再弯下腰去。沈书宁的手还搭在她的袖口上,她轻轻握了一下沈书宁的手指,点了点头。 三人走到书房门口时,贺君棠正要将门合上。一阵穿堂风从回廊深处穿过来,顺着门缝吹出一张被夹在门轴边的纸。那张纸在空中翻了一翻,落在沈侨安脚边。 沈侨安低头看去。是一张策论草稿,边角卷着,墨迹有些淡了,像是写了有些时日。上面是顾颂淮的字迹,方方正正,横平竖直,没有一处潦草。字迹落在微微泛黄的纸上,笔锋清正,在纸张边缘有一道已经干了的墨痕。 书房的门在这时被轻轻合上了,沈侨安怔了一瞬,然后弯腰将那页纸拾起,轻轻折好,收进了袖中。 从顾府后墙翻出来时,沈侨安回头看了一眼。正午的阳光正好,反倒衬的那顾府更加萧索了几分。 马车在附近的街角等着。贺君棠站在车旁,等她们走近,说了一句:“这个时辰了,先找个地方坐坐吧。我有些事想同你们说。”沈书宁看了沈侨安一眼,点了点头。 三人进了一家沿街的酒楼,贺君棠要了一间二楼靠里的雅间。窗子半开着,能看见外面街上的行人,晚风从窗隙间漏进来,吹得桌上的茶汤微微荡开一圈细纹。 菜上齐之后,贺君棠将面前的茶杯端起来又放下,像是在整理措辞:“目前我知道的情况是,考场上有两篇相似的卷子,顾府里搜出了东西。沈运泽那边有押题卷和代笔。三条线看似各自独立,但若细想,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沈书宁静静地听着,没有接话。 “押题卷能押中题目,说明有人提前拿到了题。代笔能写出和顾颂淮相似的文章,说明有人见过顾颂淮的修改稿。”贺君棠手指在桌上轻轻扣了一下,“而顾府里搜出的东西,又恰好能把这些事串在一起,像是提前准备好的一样。” 沈侨安握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沈小姐,”贺君棠忽然转向沈书宁,“你方才有话要说?” 沈书宁放下茶盏,抬眸看向他:“我只是在想,如果那些东西是提前准备好的,那对方的目的大概就不是针对一个人。王太傅是出题人,顾颂淮是他最出名的学生,沈运泽是沈家的长子。这三个人一旦被牵连在一起,整个朝局的局面都会变。” 贺君棠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知道。” 沈侨安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手指在袖口里攥着一角布料,片刻后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中稳一些:“那顾府里搜到的东西,如果也是提前放好的呢?” 贺君棠转过头 来看她。 “我是说,”沈侨安垂下眼,看着茶汤表面浮动的光影,“考场上出了事,府里又搜出了东西,像是有人提前在两边都布好了局。要做到这一步,至少要对考场的流程和顾颂淮的住处都很熟悉。” 贺君棠的手指在桌面边缘停顿了一下,然后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你说得对。我会先从最近接触过试卷的人开始查。” 沈侨安端起茶抿了一口,似在纠结着什么,半响,她看向贺君棠,缓缓开口道:“太子殿下觉得,今日在书房中搜到的会是什么?” “这……”贺君棠思忱了一下,“一会回去我便会派人打探,但我觉得,必然会和这次的卷宗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从酒楼出来时,暮色已经沉了下去,街边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马车停在沈府门口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街边的灯笼已经点了起来,橘红色的光在青石板路上铺了一小片暖色,落在沈侨安脚边,又在她跨过门槛的那一步被门槛截断了。 沈侨安和沈书宁并肩迈进大门,两个人同时顿住了脚步。 堂前的灯亮着,比平日多点了两盏,把整间堂屋照得通明。沈光远背对着门口坐着,手里端着一盏茶,茶汤已经完全凉透了,茶叶沉在杯底,一动也不动。他像是在那里坐了很久,久到整个堂屋里的空气都静了下来。 听到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回来了?” 两个字,不重,却像一块冰落在青砖地上。沈书宁先一步回过神来,往前迈了半步,微微垂首:“是。二公主府上的花比预期的开得晚了些,赏完了花又说了会儿话,便回来得晚了。” 她语气平稳,说得像真的。沈侨安站在她身侧,手指攥着袖口里那张折好的纸,指腹抵着那道折痕,一动也不敢动。沈光远没有立刻接话。他缓缓将茶盏搁在桌上,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嗒”,却在安静的堂屋里显得格外清晰。 “二公主?”他重复了一句,然后慢慢转过了身。 沈侨安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没有怒火,没有询问,只是一种沉沉的、让人无处遁形的审视。 “二公主今日上午被急召入宫了,”他说,“你们在二公主府上,和谁赏的花?” 堂前安静了一瞬。沈书宁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但她的声音没有乱:“是臣女记错了。是公主府的管事引着臣女赏的花,公主说被召入宫前特地嘱咐过,让管事好好招待。” 沈侨安垂下眼,没有动。 “是吗。”沈光远说,语气不咸不淡,像只是随口应了一声。他端起那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放下,动作不紧不慢,“那就好。你们两个如今府门外的局势不比从前,没事便少在外头走动,免得惹上不必要的麻烦。”他顿了一下,“回去歇着吧。” 沈书宁应了声“是”,轻轻握住沈侨安的手腕,将她从堂前带了出去。 16. 问询 沈光远的声音平静,似是在关心归家的女儿,可沈侨安却莫名觉得后脊一阵阵地发寒。 沈书宁先反应了过来,端端正正地向父亲行了一礼。沈侨安忙不迭也跟着倾身,但动作却显得有几分僵硬。 “回父亲,”沈书宁平静地说道,“女儿今日是收了二公主的帖子,带侨安一起去拜见二公主。” 沈光远的目光从沈书宁身上缓缓移到沈侨安身上。沈侨安垂着头,却感觉到那目光仿若有实质般,在自己身上停了下,然后移开了。 “侨安,先回去歇着。”沈光远道,“书宁,跟我来书房一趟。” 沈侨安身子一僵,手已经下意识地伸出去,攥住了身旁沈书宁的衣袖。沈书宁侧头看了她一眼,温和地笑了笑,轻轻摇了摇头,然后松开她的手,朝沈光远走去。 沈侨安一个人走回房间。她走得很慢,在回廊远远地望着书房,窗纸后面透出暖黄的烛光,心中的不安却愈发浓烈起来。 她总觉得方才沈光远的目光像是要将人看穿一般。他定是不信她们今日去了二公主府,可她不知道他究竟知道多少,也不知道方才沈书宁被单独叫去,到底说了些什么。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后,书房门开了,沈书宁走了出来。她似乎远远地就看到了沈侨安,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径直向她走来。 “一直等在这边?”沈书宁问。 “没,”沈侨安下意识否认,“就是出来散散步。” 沈书宁轻叹了口气,没有拆穿她。“父亲让你去书房一趟。” 沈侨安的手下意识攥紧了衣袖。 沈书宁看了看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没事的。那毕竟是父亲。” 她顿了顿,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他问了我一些关于贺君棠的事。” 沈侨安心里一紧,正要追问,沈书宁已经松开了她的手。“去吧。” 书房的门半敞着。她走到门口时顿了一下,沈光远坐在书案后面,手中端着一盏茶,正在低头看着案上一卷翻开的书册。茶杯中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在她们之间升腾成一层薄薄的白雾。 “进来。”沈光远没有抬头,指尖翻过一页。 沈侨安迈过门槛,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腰背不自觉地绷着,目光下意识避开沈光远,只是盯着墙上由烛火映出的两道影子 沈光远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你近日对顾家那小子,好像格外上心。” 沈侨安的手指在膝上蜷了一下,“父亲误会了。” “是吗。”沈光远继续慢悠悠地问道,“那迎春宴那天,他跳下水救你的事,你是感激他,还是有别的打算?” 沈侨安不明白他怎么突然又提起迎春宴,只是垂着眸子,公事公办地答道:“他救了我,我自然感激他……” “这样啊。”沈光远打断了她,“他救你那件事已经传开了。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被一个外男当众抱着从水里上来,你觉得旁人会怎么想?” 沈侨安没有接话。 她其实也不知道顾颂淮为什么要跳下来救她,但那日若在水中多待片刻,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醒过来。 这件事上,她并不相同沈光远深究。 沈光远将茶盏放回桌上,目光依旧落在手中的书册上。“你们今日悄悄去顾府了?” 沈侨安的手指顿住了。 “明明自家大哥也在里面,却想着先帮外人。”沈光远不咸不淡道。 沈侨安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看向沈光远,“那方砚台,是故意的?”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沈光远没有直接回答她,平静地将手中的书册又翻了一页,书页间的摩挲声,在此刻格外明显。 “你大哥的事,”沈光远忽然开口,“你觉得是巧合吗?” 沈侨安一怔。“什么?” “原卷,润笔。”沈光远声音平静,“好巧不巧,碰上这些的,偏偏是我沈光远的儿子。” 沈侨安一时间没有说话。 她确实以为沈运泽是碰巧,是沈光远一直以来的不择手段招来的因果报应。但经他这么一说,她忽然意识到,这一切好像确实过于巧合了些。 沈光远看着她的反应,似乎并不意外。 “你以为顾颂淮就是什么好人?”他端起茶盏,像是不经意地补了一句,“一个自幼在宫中长大、无父无母还能活到今日的人,不会是什么单纯的人。” 沈侨安呼吸微微一顿,下意识般地又垂下了眸子。 “舍不得呢?”沈光远问。 沈侨安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又觉得不妥。她的手下意识地缩回袖口里,指尖触碰到纸张的一角。 是她从顾颂淮书房门口捡回来的那张。 “我只是觉得……”她努力稳住声音,“他那样满腹才学的人,就这样因为一些事被毁了一辈子,太可惜了。” 沈光远看了她一会儿,放下茶盏,声音放得平缓了些。“你若舍不得,倒也不是没有办法。” “他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沈光远的目光越过茶盏,落到她身上,“只是如果不能为我们所用,就会变成隐患。” 沈侨安的手指骤然收紧,攥紧了衣袖。 她很清楚沈光远话中的意思,他想让她拉拢顾颂淮,让他成为三皇子麾下的一枚棋子。但她很清楚,顾颂淮不可能背叛贺君棠。纵使有一天他会不站在贺君棠身侧,也绝不会再站在任何其他人身旁。 “他不会同意的。”沈侨安道。 “那就是他的事了。”沈光远的声音淡了几分,收回了落在她身上的目光,“行了,回去歇着吧。” 沈侨安起身,走到门口时,沈光远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侨安。” 她脚步顿住。 “你是我沈家的女儿。”沈光远平静地阐述着,“无论怎样,我希望你记得这一点。” - 回到房间时,天色已经完全沉了下去。 她换掉衣服,有些疲惫地靠在榻上,望着头顶的帐幔发呆。 忽然,她想起了什么。春日宴以来,男女主的好感度陆陆续续涨了不少,应该可以换点什么了吧?万一能派上用场呢。 【叮,抱歉,宿主积分不足,请积极推线,积攒积分,换取相应功能使用权。】 ???! 沈侨安“噌”地一下坐直了。这系统是什么黑商吗,攒了这么久了还什么都换不了? 系统闻言,用那冰冷的机械音强调道。 【宿主已兑换过一件物品,已扣除相应积分。】 沈侨安懵了。她什么时候兑换过东西?她完全不记得! 【叮。】 系统像是早就料到她会有这个反应,直接将一段画面投到了她的视野里。 昏暗的祠堂,烛火在穿堂风中摇摇晃晃,她自己伏倒在供桌下,脸颊贴着青砖地面,烧得迷迷糊糊。她听到 自己的声音含混地“嗯”了一声,然后一只小瓶子便出现在了系统空间的架子上。 “……我当时烧糊涂了!”她对着系统咬牙切齿,“你们这是欺诈!这怎么能算数!” 系统没再理她。 沈侨安只好任命般地将那小瓶子拿了起来。 瓶子很小,约摸着只有半个手掌长,里面是透明的液体,正随着沈侨安的动作微微晃动。仔细看去,瓶子的外侧贴着一个标签。 【物品名称:梦眠】 【说明:无色无味,入水即溶。服用后可致昏沉虚弱,精神涣散,十日内逐渐灯尽油枯。】 沈侨安盯着那行字,莫名感觉周遭的温度好像都冷了几分。 她居然用那宝贵的积分,换了瓶毒药? 她忽然想起在顾府后花园的那个午后,握起的那柄小刀,手一抖,忙不迭将那瓶毒药放了回去,然后闭上眼睛,切断了版面。 但紧接着,另一个念头却浮了上来。 她犹豫了一下,在脑海中默默问道。 “那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失败了,或者我在这里死了呢?” 脑海中冒出一串盲音,几秒后,那熟悉的冰冷机械音给了她答案。 【宿主的身体在现实世界中已处于昏迷状态。若任务失败,或在此世界中死亡,现实中将无法醒来。。】 沈侨安原本坐直的身子一软,缓缓靠回榻上,顺着靠背滑了下去。 她躺在榻上,房内的烛火不知何时已被夜风吹灭,窗外的月亮今夜被一片云层蒙上了,房间内黑黢黢的一片。 她睁着眼睛盯着榻顶,感觉今夜的被褥好似怎么都暖和不起来。 那晚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又回到了大理寺狱中,站在顾颂淮面前。她正苦口婆心地劝他,“我知道你和贺君棠的感情,但眼下情况你也看到了……你就当权宜之计先应下,不然这些年来的努力不都白费了吗?” 那语气莫名有几分像沈光远。 可顾颂淮看向他的目光却越来越冷。 “侨安,”他开口,“我以为你是不一样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像覆了一层薄薄的冰霜,“但你其实也带着目的,是吗?” 沈侨安下意识摇头,想开口解释,却发现自己又发不出任何声音,像之前那场梦中一样,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 顾颂淮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垂下头,轻轻叹了一声。“原来你也一样。” 然后下一瞬,沈侨安甚至都没看清楚他是从哪里抽出来的,一柄利剑便穿透了自己的胸口。 她没有看清他是从哪里抽出那柄剑的。她只看到眼前寒光闪过,疼痛都未来得及反应过来,那柄剑刃已经刺穿了她的身体,鲜红的血顺着剑刃一滴一滴地落向对面。 她怔怔地抬起头,对上的是他满含失望的眸子。 沈侨安猛地惊醒坐起,发现后背在睡梦中又被汗水浸透了。 她下意识抬手抚上胸口,心脏正在胸腔中剧烈地跳动,那有力的搏动透过指尖清晰地传来。 她长长地舒了口气,望向窗外。 外面仍旧漆黑一片,没有一丝光亮,离天亮还有很久。 她起身倒了杯水,端起来时指尖还在微微发抖。她仰头灌了下去,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方才如擂鼓般的心跳声好像被压下去几分。 沈侨安躺了回去,盯着帐顶,彻底没了睡意。 17. 书肆 她翻来覆去,试图闭上眼睛,却好像又能看到顾颂淮那双失望的眼睛。她叹了口气,从枕头内侧掏出来捡起的那张纸端详起来。 窗纸从漆黑变成墨蓝,又从墨蓝变成灰白,渐渐地,晨光一缕一缕划破云层。天终于亮透时,沈侨安做出了决定。 今日还是再去见顾颂淮一趟吧,总感觉这心好像悬在空里一样。 她并不打算按沈光远说的那般去劝他,但她总觉得这种时候看他一眼会稍微安心一点。 无论是哪个样子,她只想确认眼下的人,是如原书设定一般的顾颂淮。 她换好了衣服去找沈书宁,却在院中便听到阵阵窃窃私语,正要敲门时,沈书宁推门出来,她已经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 “阿姐要出门?”沈侨安问道。 沈书宁看着她脚步一顿,愣了一下,却又紧接着恢复如常,换上一幅关心的神色,“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昨晚没睡好?” “没事。”沈侨安含糊地应了一声,紧接着又问了声,“阿姐这是要去哪?” “父亲交代我去送些东西,”沈书宁自然地应道,“很快便回来。” “送东西?”沈侨安眉头微蹙,“什么东西需要你亲自去送?要不带上我一起吧。” “无妨,我跑一趟就是。”沈书宁说得轻描淡写,“你又这么来找我是有什么事?” “我……”沈侨安刚要开口,却又变了主意。“算了,阿姐你先去,等你回来再说吧。” “好。”沈书宁应道,“想出门的话,等我一会儿回来再带你去转转。” 说罢,刚要走,又转头回来补了一句,“若太子殿下那边得了什么关于古工资的消息,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的。” “我不是……”沈侨安仿佛自动反应一般,听到这个名字便想开口辩解。 沈书宁却没等她说完,留下一个了然的笑容,便带着侍女出了角门。 沈侨安站在廊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那头。 她想到沈光远昨夜想让自己“策反”顾颂淮的事情,莫非他交代沈书宁的是……是三皇子那边? 但她说很快便会回来,看样子,也只是暂时权宜糊弄一下沈光远吧。毕竟原著中并没有关于她“投靠”三皇子的这段描写。 她一边想着,一边向着自己的房间走去。 快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突然又想到了什么。 书中真题泄出,最后查到的地方,好像是城西的一家书肆。她记得原著中,沈书宁和贺君棠也查到了这个书肆,那时书肆的人已经开始转移,他俩又出了些意外耽搁了,等真的捉到书肆的人回城时,顾颂淮的事情已经尘埃落定。 反正今日闲着也是闲着,要不先去探探。 她也换了件不起眼的素色衣裳,沈光远去上早朝了,府卫问她去哪她含糊撤了句去见顾公子,对方竟真的没有揽她。 她依着原著中的一些描写,和这几天的记忆,快步穿过巷子来到城西。 城西比城东热闹些,街道两侧的铺子一家挨着一家。她在人流中穿行,四处张望着。原著里写过的那个位置,她记得离一座石桥不远。她穿过两条街,又拐进一条窄巷,远远地终于看到了一座青石拱桥。桥斜对面的铺子的招牌上,赫然写着四个字。 春晖书肆。 就是这了! 她悄然放轻脚步,沿着墙根靠近。书肆的门半掩着,里面隐约传来说话声和移动物件的声响。她侧身靠近门边,从门缝里往里看了一眼。 柜台后面有两个人正在把书架上的书册往下搬,动作又快又急,像是在赶时间。其中一个人压着声音说:“上头交代了,今天之内必须清完。剩下的不要了,烧了也行!” 另一个声音更哑一些:“那么多书册,烧得过来?” “烧不过来也得烧。你不想活了?” 果然,这个书肆的人已经在准备跑路了。 就在她犹豫要不要退开时,身后传来一声急促的脚步声。她还没来得及回头,一块带着刺鼻气味的布帛猛地捂住了她的口鼻。 沈侨安拼命挣扎,但手脚很快失去了力气,视野一黑,整个人软了下去。 意识回笼时,她最先感觉到的是手腕上火辣辣的疼。她的双手被绳子紧紧捆住,绳子系的很死,指尖隐隐有些发麻。 她发现自己被扔在一辆行驶中的马车里,身体缩在角落,嘴里塞着一团布,眼前是晃动的车顶棚。 “……大哥,咱刚捆的这人,好像是沈家那个刚接回来的小女儿。” “放屁。沈家的小姐怎么会一个人出现在那种地方。” “真……真的,我先前去沈府送过东西,远远见过一眼,就是她……” 短暂沉默之后,另一个声音压得更低了:“那要不要放了?” “放个屁。”一个粗哑的嗓音从侧面传过来,“那卷子出了岔子,把沈家大儿子坑进去了,你以为放了她沈光远就能饶了咱们?指不定早就盯上咱们了。这不正好,天无绝人之路,这就是一线生机。” “可是……” “可是个屁。你真以为那人是真心放咱们走的?那就是在城里不好动手,想把咱们引到外头再解决!” 沈侨安胃里一阵翻涌。她拼命压制住呼吸,不让声音从喉咙里漏出来。 她在心里飞快地梳理,原著中有一段是沈书宁和贺君棠查案时被劫持,贺君棠赶到救下她,好感飙升。但那应该发生在更晚的时间。 为什么会提前了? 她来不及想清楚。马车停了。车帘被人一把掀开,一只手伸进来抓住了她的脚踝,把她猛地拽了出去。后背撞在泥地上,疼得她眼前一黑。 “怎么醒得这么早?”有人蹲下来,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她看到一张满是横肉的脸凑近,带着一股劣质酒气。 那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圈,然后回头冲其他人咧嘴笑了笑:“长得倒是真不错。” “你别乱来。” “乱来怎么了?”那人捏着她下巴的力气又重了几分,“沈光远反正也不会放过咱们了,那不如先——” 沈侨安拼命往后缩,但后背后背抵到一颗树,退无可退。她盯着那只向自己肩膀伸过来的手,心脏擂得震耳欲聋。就在这时,破空之声从侧后方传来。 一支羽箭钉在了那只手背上。惨叫声响起的同一刻,车帘被人从外面一刀划开,贺君棠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一个都不许动。” 混战几乎是瞬间展开的。沈侨安缩在墙角,只看到刀刃相撞的残影和来回移动的脚步,有人倒下了,有人还在挥刀。她拼命把身体往角落里缩,后背紧贴着土墙,心想她一定会死在这里,然后一只手从混乱中穿过,一把拽住了她的手臂。 她抬头,对上一双蒙在布巾后面的眼睛。那人穿着一身深灰色的短打,半张脸被黑布遮着,只露出一道紧绷的眉骨。他抓住自己的手腕,将她护在身后。 “快走。”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气息不稳。她借力站起来时,他的身体微微侧了一下,紧接着,他一边护着她往后退,一边侧身挡开了一次朝着她肩膀来的刀锋。刀尖堪堪擦过他的肩头,划破了他肩头的布料,露出下面一道细长的血口。 沈侨安的目光在那道伤口上停了一瞬。下一秒他已经松开了她的手,转身重新加入了混乱中。她的目光追着他离开的方向,只看到那抹灰色的身影在人群中一闪,然后被贺君棠带来的人挡住了。 “侨安!”沈书宁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她拨开人群冲到她面前,蹲下身去解她手腕上的绳子,一边解一边说着“没事了”,但声音在发颤。沈侨安低头看着沈书宁发白的指尖,感觉到绳子松开的瞬间,手腕上的血重新流回指尖,又麻又胀。 她被沈书宁扶起来时,目光越过她的肩头,在人群中找了一圈。那个灰色的身影已经不见了。地上的血迹分不清是谁的,混在泥土和碎布片里,被来往的脚步踩得模糊一片。但她记得那道伤口的位置,左侧肩胛下方,大约两指长,斜斜的一道。 不是致命的伤。但她记住了。 “侨安?”沈书宁握着她的手,“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沈侨安收回目光,声音有些哑,“走吧。” 她被沈书宁扶上马车时,街角的暮色已经铺了下来。车轮启动的那一刻,她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眼前却还是那道洇开的暗红色痕迹。 那个人认识她。他抓她手腕时,力道是稳的,没有犹豫。他把她拉到身后时,侧身的幅度恰好挡住了那把刀。 而她连他是谁都不知道。 马车驶过长街,沈侨安攥着自己袖口的手指缓缓收紧,指腹贴着腕骨的内侧,像是在辨认那道方才被握过的余温。 18. 救援 沈侨安怔怔地睁开了眼睛,一支羽箭钉在了那头目的肩头,他因为吃痛跌落在地。 “什么人!”另外两人此刻已经反应了过来,“唰”地一下从腰间抽出了利刃。 周遭原本在处理着东西的下属,此时也都已反应了过来,周遭响起一片“唰唰唰”的拔剑声音。 那二人一人扶起倒地的头目,一人毫不犹豫地持剑上前要挟持沈侨安。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眼见那利刃径直逼向自己,沈侨安的脑子都还未反应过来,怔在那里一时连闭眼都忘记了。 就在那利刃要贴上自己脖颈间的前一瞬,一张黑色的斗篷从天而降,整个将她拢住,一片黑暗中,她听到剑刃被革开的铮鸣。 一阵脚步倒退声中,她被人一把捞了起来揽住,腕间的绳索被他利落地砍断,骤然回血的指尖一阵酥麻。 沈侨安忙不迭将拢住自己的斗篷拽了下来,她看见一个身着一身黑衣的人将自己护在身后。尽管是夜晚,他却带着斗笠,遮住了自己大半张脸,仅仅露出的下半张脸也被一张黑色的覆面遮的死死的。 他站在原地,一只手悬在空中护着身后的沈侨安,一只手持剑径直指向面前几人。 而他的对面,那头目此刻被身旁稍矮些的哑嗓子扶了起来,看了眼肩头的伤口,眼中此刻却没有丝毫的恐惧,尽是杀红了眼的愤怒,他向地面啐了一口。 “靠,都愣着干什么,就一个人还怕了他不成。” 周遭其他人纷纷反应了过来,拿着剑刃嘶吼着便向着二人冲来。 沈侨安下意识攥紧了那黑衣人的后襟一角。 她并不知道他是谁,但刚刚他揽起自己的一瞬间,却莫名有种熟悉的感觉。但是这一切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来救自己的。 她听到面前的人压低了声音,小声嘟囔了一句:“不自量力。” 那声音很沉,冷冰冰地,让沈侨安原本攥紧他衣襟的手微微一顿。 但她来不及细想,那头目已经挥着刀径直向他们砍来。 周遭的人死士也被鼓舞道其实,一时寒光纷纷冲着他们而来。 黑衣人一只手互住沈侨安,另一只手四两拨千斤般,轻而易举地格开了那头目挥来的利刃。那头目被剑气震得向后退了几步,肩头原本的伤被牵扯到,疼得他龇牙咧嘴。 周遭其他人似是被他这气势所镇住,步伐顿了一瞬。 那头目一边拿手中剑刃勉力撑住自己的身体,一边不忘对周遭“都等死呢!还不快上!” 但下一瞬,地面微微震动,隐隐的马蹄声传来,伴随着地面的震动越来越近。 惨叫声响起的同一刻,车帘被人从外面一刀划开,贺君棠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一个都不许动。” 贺君棠的人从另一侧包抄了上来,火把的光在树林中摇摇晃晃地晃动。有人倒地,有人还在挥刀。 沈侨安缩在树干后面,目光紧紧追着那抹灰色的身影。他在人群中穿梭,动作利落,但左肩的动作明显比右肩慢半拍。一道刀锋从侧面劈来,他侧身避开,那人的刀尖堪堪擦过他的左臂,将他袖口的布料划开一道口子,露出一截缠着绷带的手臂。绷带上有暗红色的血迹洇开——和她昨夜看到的那道伤口位置完全一致。 沈侨安的心跳在那一刻顿了一下。她知道了。她终于确认了。 但他没有看她。他已经转身重新迎上了下一个目标,将她完全隔绝在了战圈之外。混战持续了约一盏茶的工夫,最后几个绑匪被按倒在地,火把被重新聚拢起来,照亮了满地狼藉的林地。沈侨安被沈书宁从地上扶起来时,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那个正在向后退去的灰色身影上。 他走得很快,没有回头。身形瘦而挺,左肩比右肩低了一点点——她见过这个背影太多次了。在顾府的竹榻旁、在贡院的人群中、在狱中昏暗的甬道尽头。她不会认错。 “侨安?你有没有受伤?”沈书宁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带着沙哑。 “……没有。”沈侨安收回目光,“那个人是谁?” 她问的是贺君棠。他正从人群那头走过来,闻言顿了一下,像是早就准备好这个答案:“是我的暗卫。我怕这边有变,先派了他过来。”沈侨安看着他,没有追问。她点了点头,将目光移开,没有再看向那个方向。她知道那不是暗卫。但她也知道贺君棠为什么要这么说。 她被沈书宁扶着上了马车。车轮启动时,她靠在车壁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手腕上的勒痕还火辣辣地疼着,后背的淤青在每一次颠簸中隐隐作痛,但那些都比不上她心里某处正在缓缓落定的东西。那道伤口的位置。那两道伤叠在一起的样子。一个以血肉之躯挡在她面前的人,却没有留下来等她道谢。 眼皮越来越重。她的视线开始模糊,马车晃动的幅度像是隔了一层水。她听到沈书宁在轻声说什么,但她听不清了。然后她感觉到有人把她的头轻轻拢到了肩上,有一只手覆在她发顶,轻轻拍了拍。 “睡吧。”沈书宁说。 她闭上了眼睛。 沈侨安再次醒来的时候,窗外是白的。不是黄昏的橘红,不是黑夜的墨蓝,是正午的日光——白晃晃的,从窗纸透进来,在床沿上铺了一层明亮的暖色。她盯着那片光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意识到自己躺在自己的床上。 她试着动了一下手指,指尖还是麻的,但比昨晚好多了。她侧过头,看到沈书宁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盏凉透的茶,正在看着窗外出神。听到动静,沈书宁转过头来,立刻搁下了手中的茶盏:“醒了?” “我怎么……”沈侨安开口,嗓子有些哑,“睡了多久?” “一整日。”沈书宁替她倒了杯温水递过来,“大夫来看过了,说你受了惊吓,加上先前那迷药没完全散,所以睡得久了些。” 沈侨安接过水喝了一口,暖意顺着喉管滑下去,她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慢慢回笼。然后她看到沈书宁的表情——那双眼睛里的温和还在,但底下压着一层她不确定自己看懂了没的东西。 “阿姐?”沈侨安放下杯子,“怎么了?” 沈书宁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开口:“春闱那件事……判决已经下来了。” 沈侨安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 “顾公子那边——”沈书宁顿了一下,像是斟酌着字眼,“终身不得再考科举,剥夺入仕资格。但人已经放出来了。” 沈侨安端着杯子的手没有动。她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或者应该表现出什么——但她的脑子里此时此刻是一片空旷的、什么也没有的安静。这个结局她早就知道。她比任何人都早知道。但从沈书宁口中听到“已经定了”的时候,那种感觉还是不一样。像是一道一直在远处翻涌的浪,终于拍到了她脚下。 “侨安?”沈书宁的声音放轻了些。 “……没事。”沈侨安将杯子放回桌上,声音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人放出来了就好。” 沈书宁看了她一会儿,没有追问。她只是将那只空杯子收走,又替她掖了掖被角:“再躺一会儿吧。晚些想吃什么,让桃枝去做。” 她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轻轻带上了门。沈侨安一个人在房中坐了很久。日光从窗纸透进来,在青砖地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光。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已经不麻了,但她还能想起昨晚被绳索勒住的触感。也还能想起那两道伤叠在一起的样子。 她知道自己不会认错。她只是还没有想好,她该拿这个确认怎么办。 19. 出狱 碎片在地上四散开来,茶水在青砖上洇出一片深色的印记。 “怎么会……”沈侨安难以置信道,“贺……太子殿下那晚不是已经捉拿到了书肆的人吗?” “是……”沈书宁看着她,小心拉过她的手,“你这才刚缓过来,先别急,我将这几日的事情先慢慢同你说。” 沈侨安默默点了点头。 “太子殿下那日得了你的提醒,顺藤摸瓜,当真发现礼部侍郎赵凌的儿子,恰在今年入围了春闱。”沈书宁平稳说着,“他差人调取了赵凌儿子的卷子,发现那文风也与平时的相差甚大。一番审讯下,赵凌承认,是他利用着看守背刺考卷库房的便利,私自看了考题,托人找了代笔,但为何会外泄他并不知情。” 沈侨安静静听着。 这些都和原著的剧情基本一致,她没有什么意外。 “你出事的那日早朝,贺君棠汇报这些的时候,刑部却提出,在顾公子家也搜到了一份原卷,那卷宗的笔迹是顾颂淮本人的笔迹。” 沈侨安手指骤然收紧。 果然,自己猜的没错,那砚台中,藏得便是栽赃他的卷宗。 “怎么会,他完全没有必要……”沈侨安忍不住开口道。 “是,”沈书宁应道,“我也不信,太子殿下他也不信,他甚至自己亲自去辨认那字迹,却一时也说不出什么破绽。” “陛下为此勃然大怒,让太子殿下不要再管此事,将事情的调查交予三殿下。”沈书宁道,“朝中议论纷纷,因为顾公子同王太傅的关系,一时间都纷纷猜测是其故意包庇爱徒……” 沈侨安没有应声,这致命的二选一,还是被端到了贺君棠面前。 “我那日出门,本是太子殿下得了消息,查到了混有真题的押题卷的出处,但因为刚被夺了权,不好大张旗鼓,所以想托我去看看那书肆。”沈书宁道,“却不想我找到那书肆时,发现已空无一人,却在门口看到了你的帕子。” 沈书宁说着,从怀中掏出一方手帕。鹅黄色的料子,上面绣着一株兰花。 是她前些日子去找沈书宁,见她在绣,随口夸了几句,没想到对方竟直接将这方帕子送给了她。 “我不知道你怎么会出现在那里……”沈书宁说着,看向沈侨安,沈侨安有些心虚地垂了垂眼眸。 好在沈书宁并没有继续同她追问这件事,而是继续说道:“但我知道你定是出了事,连忙回去找太子殿下帮忙。好在是……赶上了。” “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沈侨安低着头小声道。 沈书宁摇了摇头,“你没事就好。” 沈侨安垂着头,没有再说什么,沈书宁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继续说道:“本来太子殿下想从那群人身上再找些线索,能够替顾公子那边翻案。却不想,第二日,那群人尽数被发现毒发身亡在狱中。” “毒发?”沈侨安一怔,“所有人吗?” “对,所有人。”沈书宁道,“验伤发现,这群人口中均藏了毒药,大抵是觉得自己摊上了这种事,所以便选择自行了断。” “但一个两个还好……”沈侨安眉头蹙紧,“但怎么会……十几人尽数……” “是,我们都觉得奇怪,但还来不及追查。”沈书宁道,“当日朝上,顾公子自己认了,是他偷看了试卷,并把它发卖给了书肆。” 沈侨安的手指骤然攥紧了被角。 他怎么,他为什么?为什么会承认?为什么要承认?而且还这么快…… 自己仅仅是昏睡了一日……便直接丧失了挽救这段剧情的机会…… “那他……”沈侨安的声音又有些发涩,“什么时候能出来?” “今日。”沈书宁说,“沈运泽今日也会被放出来。我同母亲一会儿一起去去接他。” 说着,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你……要一起吗?” 沈侨安点了点头。 大理寺狱门外,沈侨安站在马车旁,看着狱门缓缓打开。 沈运泽先走了出来,胡子拉碴,衣服皱得不成样子,但整个人看起来还算精神。沈母看到他便迎了上去,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嘴里念着“回来就好”。 沈运泽被家人围在中间,痛哭着道歉,沈母和沈书宁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说着都过去了。 沈侨安的目光越过那团人影,落在后面那道正独自走出门来的身影上。 他走出来时,目光落在沈运泽被家人围起的背影上,脚步一顿。 明晃晃的日光,在他背后孤零零地拉出一道影子,他的目光很复杂,说不清有什么情绪。 “阿姐。”沈侨安低声唤了句。 沈书宁回过头来,看向沈侨安,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到了孤零零一人的顾颂淮。 “没事,去吧。”沈书宁道。 沈侨安径直走到顾颂淮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 他停下来,抬起头,看清是沈侨安时,他眼底浮起一丝不加掩饰的意外。 “沈二小姐这是……”他的声音好似有些欣喜,却在被极力克制着。 “我是来见你的。”沈侨安说,“我有些事情想问问你。顾公子方便吗?”

顾颂淮看着她,脸上立马浮出一丝笑容。“自是方便的。” “那我送你回去。”沈侨安道。 她看了一眼,似是发觉他身上那件有些脏了的白色衣衫有些惹眼,跑回沈书宁身侧,从包袱里抽出了一件袍子,回到顾颂淮面前递给了他。“先凑合下吧。” “多谢。”顾颂淮接过,直接套在了身上。 沈侨安同顾颂淮没有乘马车,二人一前一后走在街上。 走到顾府时,门口依旧没有什么人,被推开时,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声。院子里的几盆花草被搜检的人踢翻了,泥土散在地上,枯叶被风吹了一地。廊下的灯笼被扯掉了几盏,只剩下半截绳子悬在风里。 顾颂淮站在她身后,看着这一切,没有说话。 “抱歉。”过了很久,他开口,“里面可能有些乱。” 沈侨安侧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门槛内侧,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整个人轮廓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但她注意到他的目光掠过院子时,有一瞬的停顿。他应该比任何人都熟悉这里每一片砖瓦的位置,此刻它们都散在地上,像是被人打碎再拼回去。 “走吧,”他说,侧身让开了一条路,“书房在这边。” 书房的门也是半敞着的。沈侨安走进去时,看到那些她上次见过的卷宗和书册依旧散落在地,比她离开时更乱了一些——像是第二批人来翻过。纸张被踩过、被撕破、被揉成团扔在墙角。她站在书案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弯下腰,捡起了脚边一页压着脚印的纸。 “不用管了。”顾颂淮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沈侨安没有回头,将那页纸抚平,夹进一本还算完整的书册里。“你不是要说‘没关系’吗?”她问。 她没有听到回答。 她转身,看到顾颂淮站在门口,半边身子落在日光里,半边在阴影中。他没有看那满地的狼藉,也没有看她,只是低着头,像是在看着自己脚前那一小片青砖地面。“我说的是不用管了,”他说,“不是没关系。” 沈侨安看着他,觉得那句话说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件他早就习惯的事。她放下手中的书册,走到他面前。 “那你为什么要认下?”她问。 顾颂淮抬起眼。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我以为你知道为什么。” 那句话说得很轻,像一道薄薄的影子落在地上,留不下痕迹。沈侨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走进书房,弯下腰去捡地上散落的卷宗。 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答。 20. 质问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窗外的日光从偏西的角度斜斜地漏进来,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金色。沈侨安还蹲在地上,手里攥着一本边角卷起的书册,指节微微泛白。她抬起头,看着站在她面前的顾颂淮,他没有躲开她的目光。 “为什么?”她又问了一遍,“你为什么要认下来?” 顾颂淮低头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弯下腰,从她手里轻轻抽走了那本书册,放到旁边的架子上。 “因为就是我做的。”顾颂淮声音平静,好似还带着些无可奈何,“沈二小姐想听什么?” 沈侨安站了起来,膝盖有些发酸。“不是你做的。” 顾颂淮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沈侨安说,语气比自己预想中更固执,“你不是那样的人。” 顾颂淮没有立刻接话。他垂下眼,像是在看自己脚边那片被踩皱的纸页,又像什么都没在看。 片刻后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连太子殿下都亲自来问过那卷宗的事。他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问我……” “顾颂淮,这是当真不是你做的吗?”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沈侨安脸上。“连他都拿不准。沈二小姐为什么这么笃定?” 沈侨安站在原地,忽然发现自己回答不了这个问题。她不能说她看过原著,知道他没偷。她只能站在那里,被他那句话说中了某个她自己也没想清楚的部分。她沉默了几息,然后说:“是,我相信你,顾颂淮,我觉得你不是那样的人。” 顾颂淮叹了口气,“唉,那可要顾府沈二小姐你的信任了。我就是利用了王太傅的信任,趁他不注意,悄悄潜入他书房,去饭找到了……” “那你说,”沈侨安突然开口,打断了他,“那张原卷你放在哪了?” 顾颂淮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在书房里缓缓环顾了一圈,那些散落一地的书册、被翻乱的卷宗、踩皱的纸页,最后落在地面那堆碎片上。被打翻的砚台,四份碎成四五块,边缘在光线中泛着微微的冷光。 他走过去,弯下腰,蹲在了那堆碎片前面。 “这里。”他说。 沈侨安盯着他手中的碎片,觉得自己的后背像是贴上了一面冰墙。那是她亲手送过来的砚台,而他捡起那片碎片时,语气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你知道。”她说,声音比她自己预想中轻,“你一直都知道这里面有东西。” 顾颂淮将碎片放回桌上。“是。” “那你为什么还要收下?”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沈运泽那篇文章,”他说,“也是我写的。我让人送到他手上,他以为是自己买的押题卷。”沈侨安站在那里,脑子里那些碎片正在拼合。砚台、沈运泽、主动认罪,他一个人把这些线全部串在了一起。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她问。 顾颂淮将碎片放回桌上。“不是所有事都需要一个原因。”他说,“有时候就是碰上了。” “碰上了?”沈侨安的声音不自觉抬高了一些,“你把自己送进牢里,把一辈子的功名搭进去,你说这是碰上了?” 顾颂淮看着她,目光里有一闪而过的什么,但很快就被他压了下去。“我仔细和你说……” “那你说清楚,”沈侨安打断了他,“你为什么要认?你图什么?你……” 她忽然停下来。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快得像一道影子从水面掠过,但她抓住了它。她想起他站在大理寺门口看着沈运泽被家人围住时那个孤零零的影子,想起他明明可以辩解、却一个字也没有说,想起他在书房里收拾那些狼藉时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失去一切的人。 突然,一个大胆的想法从她脑海中浮现上来,那般诡谲,那般不可思议,却那样清晰地在她脑海中浮现,久久无法挥散。 “顾颂淮,”她听到自己的声音,“你不会本来就想去军中吧?” 顾颂淮端着茶盏的手没有动。书房里安静了两息。然后他抬起眼看着她,目光里有了一丝她从未见过的东西……原本的意外与困惑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静的、审视般的专注,像一个人在认真重新端详另一个人。 “沈二小姐知道的,”他说,“比我想象中多得多。” 沈侨安站在那里,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她以为自己在拯救一个受害者,但他从来没有需要她救过。她在他的棋局里不过是一个偶然路过的人。她想起那个结局,想起他在登基大典上拔出剑的样子,想起梦里的那双失望的眼睛。 一个声音从她心底浮上来,很轻,像一粒冰珠落在水面上:如果他现在就是这样的人,那个结局还会来吗? 她没有压住这个念头。她的后背抵着书架的边缘,手指攥着袖口内侧的布料,指甲掐进掌心。那个念头在她身体里落定之后,她忽然觉得脚下踩的地面没有那么稳了。 “侨安?”顾颂淮的声音从几步外传来。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他端着那杯茶站在窗边,日光从侧面落在他身上,将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他在看她,表情里的那层审视已经褪去了,只剩下一种她很难定义的 东西——像是一个人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一个刚刚看穿了他一部分的人。他知道她察觉到了什么,但他不确定她知道多少。而沈侨安自己也不确定。她只知道自己袖口里空荡荡的,她还没有想好下一步该怎么做。 “……没事。”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说,“我只是在想,你说的那个理由——是不是真的。” 书房里安静了下去。日光在两个人之间缓缓移动,她站在那里,没有去接那杯茶。 沈侨安在心里骂了一声,正要退出,余光却扫到了背包栏里那个安静的图标。是那瓶“梦眠”。她盯着它看了两息,手比脑子更快,点了确认。 一个冰凉的小瓷瓶出现在她袖中,贴着皮肤,冷得像一片冰。她还没来得及细想自己做了什么,顾颂淮转过身来:“先别站着,我去给你倒杯茶。” 他走了出去。沈侨安站在原地,感觉到袖口内侧那片冰凉的触感,像一块正在缓慢融化的冰。那瓶药就在她袖口里,距离他端回来的那杯茶只有几步路。她的目光追着他的背影,看着他在廊下弯腰,从茶壶里倒出一杯茶来。 他不知道他身后站着的人,此刻袖中有一瓶无色无味的药。而她盯着他的背影,忽然发现,他在倒茶的时候微微侧了一下身——那个侧身的姿态和他隔着剑护住她时,又似乎重叠在一起了。她的视线落在那只持杯的手上,那双手曾在牢房的铁栏上攥得发白,曾毫不犹豫地跳入湖水救她,曾握着剑挡在她面前。 而现在,她的手在袖中攥紧了那瓶药。 顾颂淮端着茶走回来,在门口停了一步。日光落在他的侧脸上,他看着她,笑了一下:“怎么了?好像魂不守舍的。” “……没什么。”沈侨安听到自己的声音说。 顾颂淮将茶盏放在书案上,然后转身去收拾书架上的残卷。他背对着她,开始将散落的书册一摞一摞地理整齐。 沈侨安看着那只茶盏。茶烟还在升起来,在她面前盘旋成一线薄薄的白雾。她的目光从茶盏移到他的背影上,又移回来。那个念头还在,压不住——她知道那杯茶是给她自己喝的,因为她现在怕得发抖。可她已经把毒药拿出来了。她已经打开了瓶塞。 她听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指腹贴着瓶口。她只是……她想让那个念头安静下来。她想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别的选择。她不想用。但她的手已经倾倒了。透明的液体落入茶汤中,无声无息,像一滴雨落进水面,立刻消失了。她没有看到任何变化。 茶汤的颜色没有变。气味也没有变。看起来还是一杯普通的茶。 沈侨安看着那杯茶,忽然觉得喉头发紧。 21. 探望 夜晚沈侨安躺在床上,黑洞洞一片的夜里,那一幕却不停地在眼前重播。 他知道有人要栽赃他,他甚至知道那个人是沈光远,所以他故意还了回去。 怪不得沈运泽那篇文章会如此的巧合,原来不是沈光远得到的报应。 其实也算…… 但她觉得心中好似有什么东西破碎掉了。 那个她曾经从原著的字字句句中拼凑出来的,那个光风霁月的男二的形象,那个才华横溢,重情重义,在纷杂的朝剧中宛如一股清流的男二,经历磋磨差一步就可以实现抱负却硬生生被魔改的可怜孩子。 现在告诉自己,其实不是那样的,他其实也是心机深沉的难以捉摸。那所谓的磋磨不是无法避免,还是自己选择的。 甚至那个结局,可能也不是魔改的,可能他本来就是那样的人,那本来就想那么做…… 她觉得自己曾为那存在于黑白文字间的顾颂淮写下的几千字的人物小传,碎成了一摊零散不规则的自己。 那些碎片好似一幕幕镜面,映出单纯可笑的自己,却又好像突然出现了顾颂淮的侧脸。 他温和地笑着看着自己,但是那笑容却令人不寒而栗。 沈侨安用力闭上眼睛,半响,再缓缓睁开。 面前依旧是黑洞洞的房顶,什么都没有。 但是她的手中却出现了一个小圆瓶。 冰凉的触感,让沈侨安一怔。 这时什么时候到自己手上的? 系统系统? 沈侨安试着在脑海中唤着。 你也觉得应该趁早处理掉顾颂淮以绝后患吗? 周遭一片安静,就在沈侨安以为系统会和以往一样不会给出任何回应时,突然,“叮”的一声,一道电子音突兀地在她脑海中炸响。 【叮,请宿主积极推线,确保故事达成HE结局。】 沈侨安一怔。 系统……你也觉得要达成HE就一定要处理掉顾颂淮吗? 她再吃试探着在脑海中问到。 这次没再有回应。 沈侨安沉默着拿起那个玻璃瓶。透明的瓶子在黑夜中映出她自己的面容。 - 沈侨安最终还是将那个瓶子藏了起来。同时,她也将自己藏了起来。 她找了身体抱恙的借口,将自己藏在房间里,推掉了所有人的见面,包括沈书宁来找她,她也只说身体抱恙。 她突然有点害怕见到沈书宁。现在她同沈书宁,还有贺君棠眼里的顾颂淮,像是完全相反的两个人。在他们眼里,顾颂淮或许还是那个被冤枉、被夺了功名、一蹶不振的受害者。 她不知道该不该将事情的真相讲给他们听,该怎么将这个真相告诉他们。 她很想拿过原著,再细细研究一下,从那些蛛丝马迹中找到一些痕迹,来佐证,顾颂淮就应该是那样心机深沉的人。 但现实是,她没有机会去读一遍原著,而她脑海里留下的所有印象,都是清风朗月的白月光。除了那个突然黑化发疯的结局。 她就那样将自己在房间里关了三日,还是没理出个头绪。 第四日,沈书宁又来敲响了她的门,但沈侨安依旧像个鸵鸟似得窝在床上,没有去开。 “侨安,”沈书宁在门外唤道,“太子殿下说这几日一直没有顾公子的消息,有些担心。” 沈侨安“嗖”一下坐直了,但是看着窗户上映出沈书宁的影子,却仍没有丝毫动作。 “你要一起吗?”沈书宁的声音顿了一下,似在等待着她的回音。 沈侨安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道:“我就不去了,今日还有些乏。” 沈书宁似是轻轻叹了口气,“罢了,你不去便不去吧。我同太子殿下先去看看,有什么消息晚些回来同你说,你先好生歇着吧。” 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去,沈侨安站在门后,听着那声音消失在院子那头。 她垂下头,看着自己搭在门闩上的手指,又默默将手缩了回来。 沈书宁回来时已是傍晚。她没有直接回自己院子,而是先绕到了沈侨安的房门口,轻叩了两下门。 “侨安?你好些了吗?” 伴随着“吱呀”一声,门开了一条缝。沈侨安站在门内,侧身让沈书宁进了门。沈书宁在桌边坐下,沈侨安默不作声地给她倒了杯茶,沈书宁捧在手中,斟酌许久,缓缓开口道。 “他状态……有些不好。” 沈侨安在她对面坐下来,没有接话。 “我们去了顾府,却怎么也没找见他的人影,末了,太子殿下发现他寝室房门反锁着,门口放着几坛酒,房间内隐隐还飘出浓重的酒气。”沈书宁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太子殿下敲了许久的门,他却只丢出一句话。” “什么话?”沈侨安终是忍不住问道。 “‘让殿下别再管他了。’” 沈侨安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她一时有些分不清,这是他对贺君棠的忠告还是警告。 沈书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开口道:“你这几日也不对劲。” 沈侨安默默垂下眸子,盯着自己手中的茶杯。 “我不知道你们那日说了什么,”沈书宁说,“但你从他那回去之后,好像也将自己锁了起来。” 沈侨安的手指在袖口里攥紧了又松开。她想起那日在书房里的那些对话,想起他说那些话平静的、不带任何温度的语气。她不知道该怎么告诉沈书宁——她害怕的不仅是顾颂淮,还有她自己。她害怕自己再去见他的时候,会做出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事。 “你若不想去,就不去。”沈书宁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她一眼,“但别让自己一直这么悬着。” 门轻轻合上了。沈侨安一个人坐在桌前,看着那盏沈书宁没有动过的茶。茶水已经凉了,表面凝结了一层极薄的膜。她坐着看了很久,然后她闭上眼睛,在意识深处唤出了系统面板。 背包 栏里那个图标还在。她盯着它看了几息,然后点了取出。一只透明玻璃瓶出现在她的袖口里,贴着皮肤,冷得像一片冰。她感觉到了那个温度,但她没有拿出来看。她只是坐在那里,袖口里多了一样东西。她不知道自己明天会不会用它,但那个念头像一枚沉在水底的种子,被那冰凉的温度包裹着,还没有破土。 窗外夜色更浓了。她知道自己睡不着。 第二日清晨,沈侨安换了件出门的衣裳。她在镜前站了一会儿,伸手按了按袖口,那只透明的瓶子问问地被她藏在袖间。她垂下眼,转身推开了房门。 顾府的门还是和上次一样虚掩着。她推门进去时,院子里没有人。廊下的枯叶比上次更多了,被风吹成一堆堆的,没有人扫过。她穿过回廊走到书房门口,门半敞着,她停了一下,然后推开了它。 顾颂淮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没有书。他正低着头,像是在看自己摊开的手掌,又像什么都没在看。听到开门声,他抬起了头。 看到是她,他的目光停了一瞬,然后他弯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很淡,带着一丝意外:“我还以为你不会再来了。” 沈侨安站在门口,看着他。日光从她身后的窗棂间漏进来,将他笼在一片灰白的光线里。他比上次更瘦了一些,下颌的轮廓更分明了,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色。但他在笑,在他面前,他不像是沈书宁口中那个对着空酒坛沉默不语的人。 这个念头让她的手指在袖口里微微收紧了一下。 “我……”她开口,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来看看你。” 顾颂淮看着她,没有拆穿那句“来看看”后面藏着的东西。他站起身来:“坐吧。我去倒茶。” 沈侨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袖口里那只透明玻璃瓶的温度隔着衣料传上来,像一片冰贴着腕骨内侧。她坐在书案旁边的椅子上,目光落在他方才坐过的位置上。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等她听到脚步声从廊下传来时,她站起身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门口。顾颂淮端着茶盘走进来时,看到的正是她的背影。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将茶盘放在桌上,提起茶壶斟了两杯茶。 “茶水有些烫。”他低头看着水汽。 沈侨安转过身来。她看着那两杯茶,看着茶烟袅袅地升起来,在空气中绕成一线薄薄的白雾。她的目光从茶盏移到他的脸上,他的脸色比上次更白了一些,看起来很疲惫,但他在她面前,依旧是那副从容、平静的模样,不像沈书宁口中那个酗酒颓废的人。 “顾颂淮。”她开口。 他抬起头看她。 她的手指已经碰到了那只透明玻璃瓶,冰凉的釉面贴着指尖。 她想问他,你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但她没有问出来。她的手指微微用力,像是在试图确认那瓶药还在。她还没想好要不要拿出来,但那只透明玻璃瓶的存在本身,已经开始迫近她。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那片短暂的沉默里,一声一声地,清晰得像在倒数什么东西。 22. 刺客 沈侨安让自己的目光死死锁住面前的茶盏,指尖扣紧,脊背绷地笔直,生怕泄露一丁点颤抖的风声。 她轻轻点了点头。 “这样啊。”顾颂淮的目光垂落,看到沈侨安只是盯着茶盏,仍没有动作,笑了笑,目光落回自己面前的茶盏上。 沈侨安的心骤然提到了嗓子眼。 世界在这一刻似乎骤然慢了下去,她看到他的手一寸一寸地接近那个茶盏。 在他握住那个茶盏的一瞬间,沈侨安突然有些后悔。 指尖的痛觉好似突然冲破了紧张的痛觉,沈侨安一时有些分不清,是她掐着自己的手太久了觉得痛,还是上次动了杀心之后不小心划破的伤口在隐隐作痛。 她这是在杀人…… 心底的一道声音好似冲冲破枷锁,努力在心底冲她嘶吼着。 他只是一个纸片人,一个心思深沉、棘手、难以处理的纸片人!你现在不处理,以后可能就没有机会了,没有拿到那五百万的机会,甚至回不去家…… 两个声音,一个在阻止她,一个在诱惑她。 但无论如何,她好像都没有后悔的机会了。 那茶杯已经被顾颂淮拿起,在沈侨安如擂鼓的心跳声、脑海中在打架的两道声音间,缓缓接近他的嘴唇。 就在他的嘴唇即将触到茶杯边缘的瞬间。 “嗖——” 一声破空响声划破二人之间的空气。 顾颂淮反应极快,身子微微偏了下,一枚冷箭堪堪擦着他的左臂而过。紧接着那冷箭擦着他对面的沈侨安而过,带下了几缕碎发,钉在她背后的书架上,尾羽震颤。 沈侨安心有余悸,她未转头去看那与自己擦肩而过的冷箭,而是盯着那骤然被顾颂淮放下的茶盏,心中滑过一丝劫后余生般的庆幸。 然而来不及细想,对面的顾颂淮已骤然从桌下抽出一柄长剑,翻身挡在沈侨安身前,警惕地盯着冷箭飞来的窗口。 “躲好。”他飞快地向还在愣神的沈侨安丢下两个字。 沈侨安恍然回神,忙不迭缩在书案和书架间的角落,并且飞快地拽过旁侧的一个小矮柜,努力挡住自己的身影。 几乎是她拽过那矮柜的同时,几个黑衣人破窗而入。他们个个黑布蒙面,将自己挡的严严实实,手中的刀锋毫不留情面地砍向顾颂淮。 沈侨安缩在矮柜后面,努力不让自己漏出分毫,听着剑刃相交的铮鸣声,每一声她都下意识地向下缩一份。但她的目光却忍不住透过缝隙,悄悄瞄向顾颂淮的身影。 剑刃翻飞间,顾颂淮穿梭在几人间,游刃有余。 沈侨安看了一阵子,突然有些怔住。 明明穿着一身黑衣的不是他,她却莫名感觉顾颂淮那个身影有些眼熟。 但突然,她的目光与顾颂淮的目光在空中相交。 激烈的打斗中,他好像仍在时时刻刻地注意着她的身影。 沈侨安有些心虚地不自在地避开他的目光。 然而几回合下来,黑衣人意识到几人又来有会的交锋间,顾颂淮甚至隐隐逐渐占据上风。其中一人虚晃一招,目光忽然扫向沈侨安所在的角落,似是寻到了对方的弱点,剑锋凌厉地直至沈侨安所在的地方。 尽管所在后面,沈侨安还是听到了那个骤然冲向自己的脚步,她的心一沉,下意识顺着缝隙看了过去,只见一柄凌厉的寒光直冲自己而来。 然而,就在那利刃挑开堪堪挡住了她的那个小矮柜时,下一瞬,那柄利剑骤然被挑开。 “别怕,有我在。” 本来已经被吓得缩成一团的沈侨安,怔怔地抬起头,看向那个稳稳挡在自己身前的身影。 着急冲来替自己格开这一剑,他的肩膀顾不得完全挡开对方的剑刃,肩头的布料被划破,鲜血涌出洇开在那片布料上。 沈侨安好像隐约反应过来了那熟悉感来自何处。 但是此刻,并没有时间留给她细想。 因为其他黑衣人此刻也发现了她这处“弱点”,直冲着她而来。 顾颂淮一边护着她,一边应付着面前的人,他不仅要挡住那些刺向自己,剑剑毫不留情面想直取他命门的利剑,又得顾着身后人,不能让她受到分毫伤害,渐渐的,在这疾风剑雨般的攻势中,他好似渐渐开始落了下风。 而就在他开始逐渐应顾不暇的时刻,对方似乎也看到了,沈侨安清晰地看到,就在他勉力刚格开刺向她的利剑时,一个黑衣人趁着他不注意,从另一侧绕了过来,刀锋直指顾颂淮的后心。 沈侨安目光一沉,几乎是身体下意识般地反应一般,她冲着那个护着自己的身影大声喝道。 “小心!” 但顾颂淮好像也注意到了,但是很明显,此刻的他无论如何,已是避无可避。 沈侨安大脑一片空白,她只感觉到自己站了起来,朝那个方向迈了一步,抬起双手用力推向那道身影。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动。但身体却好像一个自动运转的机器一般,像曾经她看到的那些剧中令人咋舌的关键桥段一般,她正不顾一切地想要推开他。 顾颂淮像是察觉到了她的动作,骤然一个旋身,攥住她伸开的手腕,想侧身想带她避开,想替她挡下。但对方的刀已经劈了下来,好在有了顾颂淮的出手,那刀刃擦过她伸出的小臂,衣袖被划开一道口子,血立刻渗了出来。 她疼得倒吸一口冷气,整个人踉跄着往后跌了半步。顾颂淮的手臂在她身后拦了一下,将她稳住。他回头看了一眼她手臂上的伤,目光沉了一瞬。他没有说话,但手中的攻势明显加快了,剑势凌厉了几分。剩下两个黑衣人见势不对,交换了一个眼神,破窗而去,消失在廊下。 房间安静了下来。剑刃上的血顺着剑尖滴落在青砖地上,发出几不可闻的声响,然后那声音也 停了。沈侨安蹲在地上,捂着受伤的手臂,感觉到血正顺着指缝渗出来,温热而黏腻。她的目光没有看伤口,而是落在书案上——那杯茶还在。茶水没有洒出来,她打翻的是她自己那杯。顾颂淮的那杯完好无损,茶汤表面平静得像一面小小的镜子,茶烟已经散了,但它还在那里。他还没有喝。 顾颂淮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手伸出来,我看看。” 她犹豫了一下,把手臂递过去。他低头看了一眼伤口,皱了一下眉,然后站起来去柜子里取干净的布和药膏。他回来的时候,她垂下头,看着自己手臂上那道细长的血口,血还在往外渗。她想起方才那个瞬间——她不假思索地冲过去,完全忘记了袖口里那只空瓶。如果那个空瓶滑出来,掉在地上,她会怎么解释?她低头按了按袖口,瓶还在。她说不清自己是松了口气还是更慌了。 顾颂淮在她面前蹲下来,拉过她的手臂,将药膏轻轻涂在伤口边缘。他的动作很轻,垂着眼,像只是专注在一件事上。他没有问方才为什么站起来冲过去。 “知道痛还来挡?”他开口,声音平得像只是在确认一个事实。 沈侨安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是要替你挡,我只是不想你喝那杯茶”,但那句话在舌尖转了一圈,最终变成了一句连她自己都觉得苍白的回答:“……换成是谁都会挡的。” 他的手指在涂药的动作上停了一下,很短,短到她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他没有抬头,继续将药膏抹匀,然后拿起布条开始替她缠伤口,一圈、两圈、三圈,末端的结系得规整利落。 “明天,”他忽然开口,“能不能陪我去个地方?” 她怔住了。“什么?” “一个地方。”他说。他没有说是哪里,也没有看她,只是低着头将布条多余的部分剪断,像是这个请求只是临时起意、随口一提。但她感觉到了,那不是一个临时起意的问题。他包扎完她的手之后,抬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落在她手臂上新缠的布条上,像是在确认明天她还能不能走动,又像是在确认别的什么。 她应该拒绝。那杯茶还在书案上,完好无损,她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处理它。可当她开口的时候,她听到自己说了一句:“……好。” 她站起来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滩被撞翻的碎瓷——她自己的茶盏,碎成了几片,茶水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她将目光移开了,像是什么都没有看见。 顾颂淮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将剩下的药膏和布条收进柜子里,转身的时候说了一句:“那明日一早,我去沈府后门等你。” 她点了点头。她走出去的时候,顾府的门在她身后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她站在门前的石阶上,日光落在她身上,有点刺眼。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臂上新缠的布条,她垂着手站了一会儿,然后朝巷口走去。身后的门安静地立着,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23. 伤口 顾颂淮半蹲在沈侨安身侧,向她伸出了手。 沈侨安犹豫了一下,这次主动将受伤的那只胳膊递了出去。 顾颂淮这次没再说什么,接过她递来的那只手,将伤口处的衣袖轻轻扯开了些,拿起药水缓缓冲了上去。 药水接触到皮肤的瞬间,原本已经痛的有些麻木的患处瞬间被刺激到,剧烈的刺痛直冲天灵盖。沈侨安下意识地一激灵,手差点打到顾颂淮。 “抱歉……”沈侨安有些尴尬地悄悄将手垂了回去。 顾颂淮毫不介意地继续接过她的手替她处理起伤口,“知道痛,方才为什么要挡?” 沈侨安一怔,伴随着冲洗,伤口还有阵阵疼痛传来,她咬紧牙关,努力让自己不发出任何声音,但是指尖还是忍不住因为疼痛而微微颤抖。 为什么要替他挡那一下? 她自己都想知道为什么。 她明明是想要他消失掉的,但是身体却好像有了自己的想法。 或许……自己是怕如果他方才直接被那些刺客所伤,自己也很难独活。 对,一定是这样,自己方才想要救他不过是暂时为了自救而已。 沈侨安飞快地说服了自己。 只是…… 她微微垂眸看向在认真替自己处理着伤口的顾颂淮。 为什么这青天白日的会有杀手出现在他家?那些人看个来个个身手不凡,更是招招都想直取他的性命。他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子,现在甚至断了仕途,是什么人与他有如此的深仇大恨? 她正想着,顾颂淮这边已经替她冲洗好了伤口,要拿药时,许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抬头看向她。 四目相接,对上那个温和带着几分探究的眸子,沈侨安下意识别开了目光,装作若无其事地打量着书房其他地方。 “换成是谁,都不会见死不救吧。”沈侨安丢下一句话。 顾颂淮正要上药的手一顿,然后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仔细地将那药膏轻轻沿着伤口铺平。 沈侨安的别开的目光又看到了方才被打碎的茶盏。 不过,如果说那群此刻的身手了得的话,那顾颂淮的身手更不用说了。 这好似同她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毕竟原著写到他自幼选择从文,在被迫去军中之前,几乎没有对他这方面的描写,就连在他去边关前的射艺比赛中,他也只是个在角落中的背景板,毫无任何一句出彩的描写。 因而,沈侨安的刻板印象便将其归咎于一介富有才华的书生。 她从未想过他其实也有如此身手。 所以……方才那熟悉的感觉…… 正想到这,顾颂淮已替她上好了药,掏出干净的绷带替她一圈一圈缠上。 “你好像每次来我这都会受伤,”顾颂淮突然开口,打断了她的思绪,“所以,下次别来找我了。” 大哥,你要不是个危险反派谁想管你啊,你老老实实地根本不会看你一眼啊。 尽管心里这样吐槽着,沈侨安表面却只是漠不在乎地问着。“方才那些人是谁,为何看上去像取你性命?” “想取我性命的人很多。”顾颂淮毫不在意地笑了笑。 沈侨安一怔。 “怎么会……” “所以啊,”顾颂淮利落地给绷带的尾巴收尾打了个结,看着沈侨安,认真道。“侨安,别再掺和进来了。” “知道了。”沈侨安胡乱地应了声。 顾颂淮没再说什么,低着头正往手边的箱子随手塞东西,沈侨安的目光这才缓缓收了回来,看到他左臂殷红一片的伤口,犹豫片刻,开口道。 “你的伤口,不用处理一下吗?” 顾颂淮收拾的动作一顿,“无妨,我晚些去找乐允处理下便是。” “那怎么行。” “不碍事的。”顾颂淮没有抬头,将药瓶放回箱中。 “我帮你看看。”沈侨安语气执拗。 说罢,她直接站了起来。顾颂淮察觉到了她的动作,手中收拾的动作下意识般的停了下来。 沈侨安直接走到了他的身侧,直接固执地拽着他,让他在椅子上做了下来,紧接着,她什么都未说,径直将他受伤的那侧肩头,顺着布料被划开的地方用力向下一扯。 比起方才顾颂淮替她处理伤口的位置,她这一下生怕自己扯不开那块布一样,用了十成十的力气。 但顾颂淮却没有躲,这样的力气下,伤口明显会被牵扯,但是顾颂淮却未发出半分声响,仿佛不觉得会疼一般,连微微的颤抖都没有,只是身体有些僵硬,在那里坐的绷直。 他没有抬手去拦她,也没有说什么,只是任凭她有些生疏地自顾自的处理着。 伤口露了出来,只是周遭被流出的鲜血染得鲜红一片,看不出余下的皮肉。 沈侨安沉默一瞬,学着方才顾颂淮替她处理伤口的样子,拿起被放在一侧的药水,替他冲洗着伤口。 尽管有些心理准备,但亲眼看到这般狰狞的伤口,沈侨安心里还是有些发颤。伤口有些深,伴随着冲洗里面的皮肉逐渐翻出来,沈侨安看着,拿着药水的手难免都有些发抖。 他才是……不会疼的吗。 伴随着重洗,伤口周遭的血污逐渐清晰起来。但是更加触目惊心的事,她这道新伤的周遭,还零零散散地遍布着些许旧伤。有许多早已经结痂脱落愈合,但留下的痕迹却无法抹除。 而其中的一道引起了她的注意。 她的目光越过那道新伤,落在他肩头下方左臂的一处位置。那里有一处伤,和周遭那些早已愈合的伤口明显不同。 那伤口大约两指长,斜斜的一道,结痂的边缘还没有完全脱落,周围还有一层淡粉色的新肉正在生长。 那个位置,那个弧度…… 沈侨安死死地盯着那伤口,握着那药水的手顿在半空,一时间也忘了移动。 她记得,那日被挟持,那个护住自己的黑衣人,受伤的位置,就在那里。 怪不得方才顾颂淮一把拉住她的时候,她会莫名感 觉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但是,怎么会,那时候,他明明不是在狱中吗?怎么会,怎么能出现在那里,还能救下自己…… 药水在思考中不知不觉流尽。 “这是什么时候的伤?”沈侨安终是忍不住开口问道。 顾颂淮偏过头看了一眼自己肩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不小心蹭的。” “蹭的?”她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了下去,“那日在那片林子里……那个人是你吗?”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书房里安静了片刻。顾颂淮没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眼,看着她方才收回手时在椅背上搭过的手指,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弯了一下嘴角:“……什么时候发现的?” “方才。”她说,“你的身影……我在那晚见过。” 他看着她,没有否认。那个沉默本身就是回答。她的手指抵着他肩胛骨下方的伤口边缘,隔着衣料隐约能感觉到那层微微凸起的结痂。“你为什么要跟过去?” “恰好路过。”他说。 “路过?” 他没有看她,偏了一下头:“那日贺君棠说有人可能在城西遇到麻烦,我不放心。”他顿了顿,“你也不正好在那里?” 她被噎了一下。“那是……巧合。” “我也是。”他说。 她说出那两个字的时候,自己都不太信。她看着他,等着他继续,但他没有。他只是将药箱盖好,像是打算就这样把那道话题轻轻搁下。但她没有动,她的手指还搭在他的肩头,隔着那层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他肩胛骨下方的旧伤正在微微绷紧——像是他在刻意避免让它牵扯到。 “你为什么要来救我?” 他终于抬眼看她。“你若是因我而出事,”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我会过意不去。” 沈侨安站在他面前,离得太近了。她能看到他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像是被她说中了某个他自己也没完全想好的部分。他的目光落在她手腕上那道新缠好的布条上,停了片刻,然后他垂下眼,像是从某条线上退了下来。“……我不是要追究。”她说。他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她站了一会儿,觉得自己该走了。“那我先回去了。” 她转身走到门口,身后传来他的声音:“侨安。” 她的脚步顿住,没有回头。 “明天,”他说,“能不能陪我去个地方?” 她终于回过头来看他。他站在窗边,日光从他身后照进来,他的表情在逆光中看不真切,只有那道侧影的轮廓清晰地落在她眼中。 “……好。”她听到自己说。 她转过身推开门,门在她身后合拢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日光从廊下斜斜地铺进来,她站在门外的台阶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臂上新缠的布条。 她迈下台阶的时候心想,明天他说的那个地方,她不知道是哪里。但她刚才答应他的时候,没有犹豫。她忽然想不起来,她是什么时候开始不再犹豫的。 24. 送别 第二日,沈侨安在官道上的一处茶棚等顾颂淮的时候心里又有些后悔。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顾颂淮用那种口气央求下,她又鬼使神差地答应了。 沈侨安忿忿地往自己肚子里灌着茶水,感觉心里莫名憋着一股气。 她有些搞不懂顾颂淮,也有些搞不懂自己现在对他究竟是在做什么。 她闷闷地喝下最后一点茶水。 她现在其实也不是很想要那五百万了,她只想回到现实,哪怕的得之不易的项目被取消了也无所谓,哪怕只能继续窝在那个小房间也好…… 她想回家了。 【叮,抱歉,宿主请继续积极推线,任务完成即可返回现实世界。】 烦死了!谁问你了! 还有顾颂淮也是,约了别人自己怎么还不出现! 沈侨安烦闷地“啪”一声将杯子拍在桌子上,却发现恰在此时,对面飘来一个白色的身影,自然地落座在自己对面。 沈侨安迟疑地抬头,对上顾颂淮探究的眸子。 “抱歉,有点事情耽误了。”顾颂淮直接开口道歉,“等久了吧。” 沈侨安莫名有些心虚,别开了目光,“没,我也刚来没多久。” 顾颂淮提起她面前的茶壶,却发现已经空了,眉毛微挑。 沈侨安一顿,谎言被戳破,耳根有些烧起来,“不是,我只是渴了而已。” 这时,听到方才那一声巨响的老板也从房内走了出来,有些怒气冲冲的冲了出来,“谁!在我的摊子上摔摔打打的!” 顾颂淮不留痕迹地挡在了沈侨安面前。 “抱歉,方才手滑了下。”他说着,熟稔地从袖中掏出铜钱推到老板手中,“对不住,麻烦帮我们再续上茶水吧。” 老板接了过去,没再说什么,嘟嘟囔囔地去填茶水了。 “王太傅今日离京。”顾颂淮的声音从她身侧传来,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沈侨安侧头看了他一眼。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她,目光落在那辆马车的方向。 “所以你约我出来,是为了送他。”她说。 “嗯。”他应了一声,然后沉默了一下,“我自己来……大概不敢走近。” 他们找了一处树丛蹲下来,从这里望过去,能看清驿站门口的场景,但那边的人只要不特意往这边看,不会发现他们。沈侨安蹲在树丛后面,膝盖抵着泥土,压低声音吐槽了一句:“这种事情为什么要偷偷摸摸的?搞得我们不像来送别,倒像是来行刺的。” 顾颂淮没有回话。沈侨安侧头看他——他正看着那个方向,目光落在驿站门前的一个人影身上。隔着这个距离看不大清楚面容,但那道身影站得很直,花白的头发在日光下泛着银灰色。王太傅。他虽然年迈,依然身板笔挺,正站在马车前,和面前的人说着什么。而他面前那个人是贺君棠。 沈侨安转头看了顾颂淮一眼,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她注意到他搭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谢谢你愿意陪我来。”他说,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不然我一个人,大概没有勇气站在这里。” 沈侨安没有接话。她蹲在那里,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王太傅。她忽然想起原著里,王太傅离京的时候,顾颂淮把自己关在府里。他那时候是真的不想见,还是觉得没脸见?她不知道。但她看着此刻他安静蹲在旁边、连走近都不敢的模样,忽然觉得那个答案可能是后者。她不知道这个想法对不对,但她那一刻觉得,如果她什么都不做,他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见这个人一面了。 她看着远处王太傅对贺君棠又说了什么,贺君棠垂着头,背影透着一股勉力撑住的不舍。她忽然站起来,假装被脚下的树根绊了一下——“哎呀”——整个人往前跌去,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惊呼。 顾颂淮下意识地伸手捞她,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在情急之下捂住了她的嘴。她整个人被他从背后圈在怀里,后背贴着他的胸膛,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隔着唇瓣传过来,力道不重,但带着一丝急促。像是没有预料到这个变故,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她。沈侨安安静下来,感觉到他的呼吸落在她头顶。 然后贺君棠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谁在那里?” 顾颂淮的手松开了。沈侨安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脸上有一瞬间的空白——不是惊慌,更像是一个被提前打破的、他以为自己还有时间准备的瞬间。然后他站起身,朝那个方向走了过去。沈侨安跟在他后面。 王太傅转过身来时,目光先落在贺君棠身上,然后越过他看到了从树丛后走出来的人。他沉默了一会儿。那道目光在顾颂淮脸上停了几息,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只是确认他是不是瘦了。然后他开口:“你来做什么?”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顾颂淮站在几步外,没有上前:“……送您一程。” 王太傅看了他很久。贺君棠站在一旁,目光在二人之间游移了一圈,然后像是明白了什么,默默退开了几步,将空间留给他们。沈书宁不知何时走到了沈侨安身侧,沈侨安没有看她,但沈书宁也没有开口问她什么,只是安静地站到了她旁边。 “没有怪过你,”王太傅终于开口。他说这话的时候,像是压着什么,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我气的是——你轻易就把自己选的路放下了。” 顾颂淮低着头,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沈侨安站在几步外,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到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抬起来做什么,又放下了。过了片刻,他开口,声音不高:“学生记住了。” 他说的是“记住了”,不是“谨记”。沈侨安听出了那个分寸,但没有说破。王太傅 像是也听出来了,他看着顾颂淮,又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叹了口气:“你选了你的路,我拦不住你。只是……别走太远,别忘了自己是谁。” 顾颂淮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弯了一下腰,没有跪,只是微微弓了一下身子:“……学生谨记王师教诲。” 王太傅看了他最后一眼,然后转身,踩上车凳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的时候,沈侨安看到那道苍老的身影在车帘后面顿了一下,像是什么动作做到一半又收住了,然后重新坐了下去。车夫甩鞭,马蹄声在官道上响起,马车缓缓驶离,越来越远。贺君棠站在原地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来,目光在顾颂淮身上停了一下。 “今日天气不错,”他说,“时间还早,要不一起去青岩寺走走?” 沈书宁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沈侨安:“也好。上次没去成,正好补上。”她说着侧头看了一眼沈侨安,那一眼里没有追问,像只是确认她愿不愿意。沈侨安点了点头。 青岩寺在城外的半山上,四人在山门前下了马车,沿着石阶向上走去。贺君棠和沈书宁并肩走在前面,两人之间隔着两步的距离,但沈侨安注意到,贺君棠在上台阶时会不自觉地放慢脚步等沈书宁。而沈书宁低头看路的时候,他的目光会从她侧脸上掠过,然后移开。沈侨安走在后面,顾颂淮走在她身侧,两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谁都没有先开口。 快到寺门时,顾颂淮忽然开口:“你觉得他们在一起,真的合适吗?” 沈侨安怔了一下,侧头看了他一眼。他还看着前面那两个人的背影,表情看不出什么。“……起码他们自己觉得合适。”她说。 顾颂淮沉默了一会儿。风吹过山道两侧的竹林,竹叶簌簌作响。然后他又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那你呢?你觉得你当初遇到我那个意外,真的只是个意外吗?” 沈侨安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的脚步下意识地顿了一下,然后重新跟上,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如常:“……不然呢?” 顾颂淮没有追问。他只是弯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很短,像是笑了一下,又像是没有。“没什么。随便问问。” 他移开了目光,继续往前走。沈侨安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那道伤口应该还在疼,但他走得从容,看起来好像那个问题真的只是随口一问。但她知道不是的。她忽然不确定,他到底记住了什么——是那些话本身,还是那些话落在肩头的时候,他不打算说出口的东西。 山风从两侧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气息和远处香火的味道。贺君棠和沈书宁已经走到寺门前了,贺君棠回头朝他们招了一下手。顾颂淮加快了脚步,沈侨安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又抬头看了一眼他的背影。日光穿过竹叶的间隙落在他肩上,那道旧伤的位置被衣料盖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出来。但他走得很稳,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25. 青岩 青岩寺在城外半山,从驿站出发,没多久便到了。 四人分坐了两辆马车,车停在山门前,沈书宁和沈侨安掀开帘子,发现顾颂淮已经等在车前。 沈书宁了然地看了沈侨安一眼,了然一笑。 沈侨安知道她在误会什么,忙不迭想撇清关系,“不是……” 恰在这时,贺君棠走了过来,沈书宁也没管沈侨安未说完的后半截话,自然地结果顾颂淮递来的胳膊,跳下了马车。 “欸?阿姐……”沈侨安试图挽留,但沈书宁就这样直接走开了。 沈侨安悻悻收回目光,转向顾颂淮,看着这张始作俑者的脸,无名火又窜了上来。 她没有去接顾颂淮递过来的胳膊,而是直接自己要从车上直接跳下。 谁知在空中,她的脚一个不小心,踩到了飘扬的裙摆,眼见整个人向前一倾,就要倒了下去,顾颂淮忙不迭上前一步扶住她。 猝不及防地撞入面前人的怀中,沈侨安一下想到了方才俩人躲在草丛时的情形,脸一下烧了起来。 索性顾颂淮见她站稳之后,便立刻放开了她,沈侨安立即一个转身,想去追上沈书宁,但看着她同贺君棠相谈甚欢的背影,脚步却又慢了下来。 不行,不能打扰自己的主线主角两人增进感情的机会。 看着那两道背影,沈侨安想到了什么,在脑海中轻声唤道。 【系统,帮我查询下二人目前的好感度。】 【叮,贺君棠,当前好感值65。】 【叮,沈书宁,当前好感值60。】 沈侨安暗自在心中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错不错,这好感值不知不觉间都已经过了及格线了。 她本想借着暗自看看有没有什么新的可兑换物件,可这时,顾颂淮也跟了上来,自然地走在她的身侧。 沈侨安感觉有些别扭,加快了脚下的步伐,但同时,顾颂淮也跟着她的步伐快了起来。 沈侨安眉头微蹙,又试着放慢脚步,顾颂淮却也不着痕迹地慢了下来。 就这样,她快,他也快。她慢下来,他也跟着慢了下来。 重复几次,沈侨安终是忍无可忍,正要开口,却听到旁边的人突然开口来了一句。“你觉得他们在一起,真的合适吗?” “什么?”沈侨安下意识的脚步一顿。 她微微偏头看向身侧的顾颂淮,对方正认真地盯着前方两人的背影。 山门道寺庙有一段长长的解题,而那两个人在谈笑中步伐轻快。此时快到晌午,来到寺中的人并不多,目之所及,只有两人的人影,阳光从二人的头上洒落,此刻逆着光,二人并肩的背影仿佛一幅径直的剪影。 他们步调一直,向着共同的远方走去,周遭的尘嚣此刻也仿佛被隔绝在外。 怎么看,都是一对相配的壁人。 沈侨安装作不在意地继续向前走着,嘴上自然道:“很配啊。” 但紧接着,她转念一想,想到了顾颂淮那惊世骇俗的结局,一时警铃大作。“你什么意思?” “我就是在想,”顾颂淮盯着二人的背影,似是真的在思考一样,“太子殿下也到了要选定太子妃的年纪了,若是提起求娶,沈相会答应吗?” 话音落下,沈侨安不禁陷入了沉默。 她知道答案。 原著中这会的沈光远,好像也已经察觉到了沈书宁同贺君棠间不寻常的关系,也察觉到了原本一向乖乖听话任他摆布的沈书宁,这次却没有将他的话当一回事。 所以这会,怕不是已经在向三皇子提议娶亲的事情了。 “这有什么好答不答应的。”沈侨安面上却还是一幅无所谓的样子,“若真是赐婚,他还能拒旨不成。” 但她心里却还是打着鼓。 原著中,在贺君棠求娶之前,三皇子便先一步提了出来,想求娶沈书宁作为正妃,不过皇帝却没有答应。 他忌惮着沈家的势力,皇后、权臣,去了沈家的女儿,便意味着会同沈家的命运绑在了一起,也意味着会在这暗涌的储君争夺中隐隐占据上风。 帝王自是不愿看到权利的制约失衡的。 所以他没有直接答应,也没有直接拒绝,而是说着,也是长大了,择日问问沈相的意见便同他定下来。 但这消息却不知为何传到了贺君棠耳中。 贺君棠自是不想让自己的心上人嫁与他人,一贯顺从的他,几乎是平生第一次向父亲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他本是想在端午时节,赢下射柳时,在皇帝问他想要什么奖励时,当着众目睽睽,避免这个要求有更多被拒绝的余地。 他的势力,赢下三皇子夺魁本没有什么疑虑,却不想三皇子在那日的马鞍上动了些手脚。 对了,春闱结束,那这场射柳也快要到来了…… 沈侨安一边想着,不知不觉间,她竟已和顾颂淮并肩走过了那长长的阶梯,来到了寺院的正门口。 沈书宁同贺君棠一起停在了殿外门口,似在等着二人。 沈侨安却望着面前殿内的佛像,在殿外停下了脚步。 顾颂淮见状,向着前方在等待着的二人 摆了摆手,示意让他们先进去,不用管他俩。 风吹过山间的竹林,草木气息混着香火的味道,远传隐隐有阵阵诵经的声音传来。 “但沈相应当是更中意三皇子的吧。”顾颂淮目送着二人进入殿中,缓缓又开口道,“而且三皇子好像已经提出来,想求娶沈家长女作为太子妃。” 沈侨安沉默着收回目光,“是吗?你的消息倒也灵通。” 顾颂淮笑了笑,没有否认。“所以,你还是更希望他们在一起的。” “是。”沈侨安这次倒是直接应了下来,“姐姐才华横溢,他们的理想抱负又相似,起码,他们自己时觉得合适的,我也是觉得合适的。” 顾颂淮微微颔首,然后继续问道,“那太子和三皇子,你更好看谁?” “那自然是太子。”沈侨安直截了当。 “因为他是太子?”顾颂淮问道。 沈侨安摇了摇头,“因为他是贺君棠。” 顾颂淮倒是有点意外,目光在她的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又落回殿内。 “来都来了,不进去拜一拜吗?”顾颂淮轻声开口道。 沈侨安摇了摇头,“不用了。” 她一直是不太信的,如果许愿有用的话,她或许就不会一直过的那般悲惨。就算再怎么许愿,自己的愿望,最后还是得靠自己才能实现。 “你不信这些吗?”顾颂淮轻声问道。 “也不算是。”沈侨安道,“你呢,你不进去吗?” 顾颂淮笑了笑,没有接话。 二人就这样站在门口,看着殿中的二人,虔诚地对着佛像默默倾诉着心中的愿望。 “侨安。” 在殿中二人缓缓俯首叩拜的时候,顾颂淮却下意识地轻声唤了一声身侧人的名字。 “嗯?”沈侨安下意识般地应了一声。 风穿过回廊,廊下的铃铛被吹得叮铃作响。 半响,风似是稍微停了些,顾颂淮又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那你呢?你觉得你当初遇到我那个意外,真的只是个意外吗?” 沈侨安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的脚步下意识地顿了一下,然后重新跟上,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如常:“……不然呢?” 顾颂淮没有追问。他只是弯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很短,像是笑了一下,又像是没有。“没什么。随便问问。” 抬头看了一眼他的背影。日光穿过竹叶的间隙落在他肩上,那道旧伤的位置被衣料盖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出来。但他走得很稳,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26. 思量 “打算?什么打算?”沈侨安一时没反应过来。 顾颂淮没再说什么,只是转过头,笑眯眯地看着她。 沈侨安被盯得更懵了,突然,她脑海中灵光一闪。 年纪差不多……打算…… 不是这人不会再问我打算嫁谁吧?! 沈侨安一个激灵站了起来,下意识踉跄地后退了几步,同顾颂淮多拉开了些距离。 他问我这个是什么意思?他不会对我有意思?! 沈侨安想到这里,心中更是警铃狂响,更是下意识地又向后缩了几步。 “小心!”顾颂淮起身,见她一味地后退,好似未曾发现离池子边缘越来越近。 但沈侨安见他凑近,向后退的步伐反而更快了起来。 “你别过来!”沈侨安一边试图拉开更远些的距离,一边冲着顾颂淮道,“有什么你站那说就行!” “侨安……”顾颂淮有些无奈道。 “也别那么叫我!”沈侨安一边后退着,一边冲顾颂淮大声喝道,“我们根本没那么熟好吗!” 她说着,脚下的步子却越来越快,光顾着盯着顾颂淮同自己距离的她,完全没注意到自己不知不觉竟退到了池子边缘。 就在她即将踏空的前一步,顾颂淮果断地一个健步上前,一把拉住了她。 凭借着惯性,沈侨安眼见着又向着顾颂淮的怀中跌去。 在两个人即将撞上前的一瞬,顾颂淮却松开了拽住她的手,并适时地向旁边退了几步。 “啪——” 沈侨安摔落在地,缓缓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站在离自己两步远,一脸无辜的顾颂淮。 “顾、颂、淮!”沈侨安的声音几乎是从牙齿缝中挤出来似得,带着十足燃烧着的怒意,“你、你……” 只是气急攻心,她在这你了几句,却你不出个所以然。 “抱歉,”顾颂淮开口道,“我是看你好想不想同我太近,怕又让你为难……” “你……”明明是道歉的话,沈侨安却觉得更气了,“还不是你乱问的什么鬼问题!” “啊?”顾颂淮好似后知后觉般一愣,“就随便聊聊,还是侨安你,乱想了些旁的事?” “顾!颂!淮!”沈侨安这时气的已经顾不得什么距离了,只想抬手直接掐上去、 放生池的对面,沈书宁和贺君棠不知何时已从大殿中走出,顺着回廊,远远地看到了对岸打打闹闹的二人。 “他俩关系倒是意外的好呢。”沈书宁感叹道。 “是啊……”贺君棠似也是颇有感慨,“他甚少与人深交,却是难得看到他同谁关系这么好……” - 回程的马车上,沈侨安和沈书宁同乘了一辆。 贺君棠和顾颂淮坐在前面那辆,车帘落着,看不清楚里面的情形。但沈侨安注意到沈书宁上车前朝那边看了一眼,那一眼很短,只是一瞬,便收回了目光。她在沈侨安对面坐下,靠在车壁上,安静地看着窗外掠过的山影,嘴角带着一点还未散尽的弧度。 马车沿着官道平稳地向前驶去,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在午后安静的空气里规律地响着。沈侨安坐在对面,看着沈书宁的侧脸。她靠在窗边,日光透过车帘缝隙漏进来,在她肩头落下一道浅金色的光。沈侨安忽然觉得,这是她在这个世界为数不多的、让她觉得安心的人。 “阿姐。”她开口。 沈书宁转过头来,“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什么自己控制不了的事,”沈侨安看着她的眼睛,“你会怎么做?” 沈书宁微微一怔,像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她看着沈侨安,目光里有一闪而过的打量,但很快就散了,她只是笑了笑:“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沈侨安说,“就是……最近遇到的事太多了,忽然在想,如果有一天事情不是自己选的方向,该怎么办。” 沈书宁沉默了一会儿,“若是你想走的路,那尽力便好。实在差太多,不想走了停下便是。” 沈侨安看着她的侧脸,没有再问。马车继续向前,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沈侨安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回到沈府后,沈侨安便直接一头扎回了自己的房间。她在桌边坐下,把茶盏推到一旁,在脑子里把接下来的剧情过了一遍。 端午射柳,大约在半个月后。贺君棠需要在射柳中夺魁,需要躲开三皇子在马鞍上动的手脚,然后当众求娶沈书宁。这是她目前最需要推进的事。如果射柳顺利,贺君棠和沈书宁的关系就能从“互有好感”变成“公开定下”。那已经过半的好感度应该还能涨一大截。 但紧接着……却还有另一个坎。 原著中沈光远是因为什么被抄家的来着?她闭着眼回想,应是朝中一桩茶马案,被揪出来与他有关,细查下去,发现他竟疑似豢养私军。皇帝震怒,沈家被抄,沈光远流放岭南,沈家女眷也一同流放。沈书宁那时因为已经与贺君棠定亲,才被摘了出来。 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她还 有时间。但她不能让时间线提前,也不能让自己在流放时还在沈家。 她需要在那之前完成任务,或者找到一条路。她睁眼,目光落在手边的茶盏上,茶水已经凉了。 “侨安。”沈光远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到书房来一下。” 沈侨安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她站起来,理了理衣袖,推门走了出去。书房里,沈光远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盏茶,但没有喝。他搁在膝上的另一只手轻轻点着膝盖,像是在等着她坐下来。 “坐。”他说。 沈侨安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双手放在膝上,腰背绷着。沈光远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放下,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听起来像是随意闲聊:“你最近出门挺勤的。” “近些身体好了些。”沈侨安道。“便想着在洛平熟悉熟悉” “是吗。”沈光远的语气没什么起伏,“我听说你常去顾府。” 沈侨安没有接话。沈光远看了她一会儿,像是等着她自己解释,但见她没有开口的意思,便自己接了下去。“他救过你几次,你该谢的也谢过了。他如今已经断了仕途,对你、对沈家都没什么好处。” 沈侨安的目光落在书案上那盏茶上。“女儿知道。” “知道就好。”沈光远的语气缓和了几分,“你这年纪,也该想想以后的事了。过几日我让人送几幅画像来,你看看有没有中意的。都是门当户对的人家,不会委屈了你。” 沈侨安的手指在袖口里蜷了一下,垂着头,默不作声。 然后她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 “爹,”沈侨安轻声开口道,,“我最近在外面听到一些议论,说有些人家查着查着,就翻出了旁的案子来。咱们家……最近还是当心些好。” 沈光远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没有立刻接话,端着茶盏的手指停在那里。 片刻后他抬眼,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审视。“谁同你说这些的?” “没有谁,”沈侨安垂下眼,“就是去街上走了几趟,听到人议论了几句。我怕……有人盯着咱们家。” 沈光远没有回答。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静到能听见夜风穿过廊角的呜咽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放下茶盏,语气恢复如常。“这些不是你该操心的事。回去歇着吧。” 沈侨安站起来,走到门口时,沈光远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侨安。” 她脚步顿住。 “那个顾家的小子,记得些分寸。” “……嗯。” 27. 酒肆 沈侨安乖乖在府中呆了几天。 一方面,顾颂淮那边事情暂时告一段落,她没必要,当然暂时也不想去找他。 那天一连串的事情,总让她觉得莫名,同时又觉得这个人莫名的有些危险。 虽然看在他真的绑了她一次又一次的份上,她暂时放下了直接物理消灭他的意思,但是,她还是对于他的存在有些放不下心。 她觉得顾颂淮背后,还隐藏着什么。是那些文字未曾交代过,但是目前,她也没有过多的时间去深究。 因为那晚之后,沈光远真的开始物色了人,小像一张张地往她这边送来。 “埃小姐,这是礼部尚书家的二公子唉,听说洛平好多小姐都中意她的……”桃枝一边将今日新送来的画卷在沈侨安面前展开,一边碎碎念地介绍道。 沈侨安连连摆手拒绝。“不看不看,快点都收起来……” 桃枝一边悻悻地将画卷回去,看着一旁堆成一小摞的画卷,小声劝道:“小姐,这基本上满洛平,除了几位皇子,适龄权贵家的工资快送了个遍了,小姐还是没有个中意的吗?” 沈侨安坚定地点了点头。 “唉……”桃枝轻轻叹了声气,却自知也不好再说什么,悄然抱着收拾好的画卷们推门走出。 不多时,门外又传来一阵敲门声,沈侨安以为又是拿了新的小像要让她相看,忙不迭冲着外面大声喝道:“今日先到这吧!剩下的明日再相看!” 门外静了一瞬,沈侨安以为对方走了,正准备去床上靠一会,却突然听到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沈侨安一怔,回头向门口看去,却看见沈书宁笑盈盈的看着她。 “我说怎么这几日不往外跑了,”沈书宁打趣道,“原来是有旁的事在忙啊。” 沈侨安见是沈书宁,心里莫名松了口气,装作有些生气的样子,“阿姐,怎么连你也这样……” “开个玩笑,”沈书宁上前摸了摸他的头,“这么些天在家闷坏了吧,要不要出门去转转?” “出去转转?”沈侨安没想到沈书宁竟是来喊她出门的。 “嗯,”沈书宁点了点头,“大哥的酒肆快开张了,邀我们去替他试试菜。” 沈侨安有些意外,“大哥开了酒肆?” 她记得原著中,好像并没有这一说啊。 “嗯。”沈书宁点了点头,“铺面都收拾得差不多了,听说门票很大呢,里面还搭了个台子,说是以后会请人来说书唱曲。” “啊?”沈侨安还是有些难以置信,“爹……居然会答应吗?” 因为她记得原著中,同样被阻了仕途的沈运泽好似是彻底死了入仕这条心。不过他本来心思就不怎么在入仕上,不过是迫于沈光远的压力,这下正好,开始准备张罗,准备做点什么生意。 但沈光远并不想自己的儿子从商,各种劝阻警告,这事便不了了之了。 但如今怎么会…… “本来父亲也一直没松口,”沈书宁道,“不知为何前些日子忽然就撂了句随他去吧,大哥忙不迭欢欢喜喜地张罗起来了。” 沈侨安有些奇怪,但原书中本也看不出太多沈光远阻挠的理由,只当他是骨子那股认为商人是下九流的思想,觉得自己儿子从商辱了门楣。 他这次松了口,是觉得沈运泽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让他去找点不容易惹事的伙计坐,还是别的什么考量? 但就这样想,一时也没有什么头绪,她决定还是先去看看。 “行,那我们就去尝尝呗。” 傍晚,沈侨安同沈书宁一起来到了沈运泽的酒肆。 酒肆在洛平主街一处甚为繁华的路段,往来行人络绎不绝。而沈运泽的酒肆装修的也颇为豪华,招展的酒旗,高悬的红灯笼,门口已经挂上了一块簇新的匾额,“运来居”三个字在日光下泛着新漆的光。门面比沈侨安想象中大得多,一扇雕花屏风横在入口处,绕过屏风,豁然开朗。 大堂挑高,悬着几盏琉璃灯,映出柔和的光晕。正中搭着一方戏台,虽还没人唱曲,台面上的红毯已经铺好了。两侧回廊通向后院,有伙计端着托盘来来往往。沈运泽穿了身锦袍,意气风发地迎上来:“怎么样?我这排面,够不够镇场子?” “大得很。”沈书宁笑道,“方才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倒显得咱们像客人了。” “你们今日就是客人。”沈运泽引着她们沿楼梯上了二楼,推开一间临街的包厢,“这间留给你们,想吃什么随便点,吃完给我挑毛病就行。” 菜一道一道地上,做得确实不错。沈侨安夹了两筷子,便放下了。沈书宁注意到她的动作:“不合胃口?” “不是。”沈侨安摇了摇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阿姐,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你说。” “端午射柳那日,你会去吗?” 沈书宁夹菜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她想了一会儿,才轻声开口。“太子殿下应当会下场吧。” 她顿了顿,“……我可能会去。” “对了,”沈书宁 像是想起了什么,“昨日贺君棠跟我提了一件事。他说,他查了春闱那桩案子的卷宗,觉得里面很多地方对不上。他跟陛下提过,陛下也认同,但事情已经定了,不好再翻。” 沈侨安手指在茶杯沿上停了一下。“然后呢?” “没有然后。”沈书宁说,“他只是心里过意不去。他说他想劝顾颂淮去从军,觉得以他的本事,在边关也能干出一番名堂——但又怕这时候提这个,像是在赶他走。” “他不用劝。”沈侨安脱口而出,然后发现自己说快了,又补了一句,“我觉得……顾颂淮那个人,应该有自己的打算。” 沈书宁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一点探究,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也是。” “那射柳呢?”沈侨安放下茶杯,“顾颂淮会参加吗?” “贺君棠提过,但顾颂淮说自己不参加。”沈书宁说,“他说——‘我已经不适合站在那个场合了。’”沈侨安想了想,原著里顾颂淮是参加过射柳的,虽然只是个背景板。他推掉,要么是真的不想让贺君棠为难,要么是他已经没把心思放在这种“证明自己”的场合上了。 正想着,楼下传来一阵热闹的声响。沈运泽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壶新酒:“说什么悄悄话呢?尝尝我新进的桂花酒,后劲小,正适合你们。” 沈书宁接过来斟了两杯,沈运泽又风风火火地出去了。沈侨安喝了两杯,觉得有些闷,说了句“我出去透透气”,便起身出了包厢。 酒肆的二楼回廊沿着戏台绕了一圈,她靠着栏杆站了一会儿,正要转身回去,余光瞥见尽头一间包厢的门半敞着,里面传来交谈声。她本不想细听,但那几句话顺着廊下的风飘了过来。 “……沈家长女的事,陛下还没有松口,三殿下您看……” 沈侨安的脚步慢了下来。她不由自主地往那个方向挪了两步。门缝里漏出的声音更清楚了。 “……太子殿下和她走得近,这事儿谁不知道?不过有沈相在,他也成不了事。” “射柳那日若能让他出个丑……”有人压低了声音说了什么,她没听清,但那个语气里的意思她不用听也明白。她的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栏杆。就在这时,廊下的花盆被她衣摆扫了一下,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响动。包厢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门被拉开了。三皇子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层审视。他身后还有三四个人,有的人她认得出是朝中某位大臣的幕僚,有几个她没见过。三皇子认出了她:“你是……沈家二小姐?” 28. 冲撞 许是因为酒肆还未正式营业,包厢只有一头一尾两处亮着灯,所以房间内的人也未在意房门没有完全关紧。 沈侨安踮着脚,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往那扇门靠近。最终在距离门不足两个身位的地方停下来,将身子往廊柱后面缩了缩。 里面的人似是也饮了不少酒,说话的声音不小,此刻凑近了,声音便更清楚了。 “……太子殿下不是同她走得近吗?”一个散漫的声音揶揄道,“陛下不会是打算将她留给太子殿下吧?” “不能吧……”另一个声音接话,“谁人不知,这几年陛下什么好的都偏心给咱三殿下。” 沈侨安的眸色沉了沉,就算是君王的制衡之道,但偏心到这人尽皆知的程度,也难怪贺君棠之后会渐渐寒心。 “欸,这是什么话,”一道悠悠的声音打断了几人的议论,“父皇对我们几个一向一视同仁,大家各凭本事罢了。” 方才说话的几人闻言,风向立刻调转。 “是是是,哎呦瞧我这张嘴,竟忽略了是咱殿下本就资质过人、深得圣心。” “就是,什么偏心,都是咱三殿下自己争气。” 众人纷纷跟着附和,声音里那种浮夸的热络,令沈侨安觉得假得发腻。 紧接着,又是一阵杯盏碰撞的脆响,伴随着几声含糊不清的劝酒声。 沈侨安正准备悄悄离开,那推杯换盏的声音却渐渐歇了些,议论声又响了起来。 “说回来,离端午射柳也没几日了,三殿下年年夺魁,今年怕也是不例外,这赏赐真是一茬接一茬的来呢。” 沈侨安的脚步再次顿住。 “欸,听说太子殿下最近也铆足了劲练习呢,”另一个声音神秘兮兮地压低,“不知道是打算讨些什么呢。” “哦?那你说若是那日他出个丑……”那人说着,声音渐低,似在密谋些什么。 沈侨安心一沉,下意识地想凑近些听清楚,谁知刚往前挪了半步,脚边裙摆却绊上了一只搁在角落的青瓷花盆。 花盆被她这一动带得向旁歪去,她慌忙抬手想去扶,却眼睁睁瞅见那花盆擦着指尖划过。 “啪——” 一声脆响在走廊间炸开,花盆摔落在地,碎成几片。 包厢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沈侨安僵在原地,懊恼地看了一眼脚边散落的碎片。 “谁?谁在外面偷听!” 门被一把拉开,几人从房间内走出,都是些生面孔,脸上都带着酒后的赤红和几分被打扰了的怒意。沈侨安隐约觉得这几张面孔春日宴上都见过,又或者是在那些小像上出现过,但她自是都未曾上心。 但那站在众人后方的面孔,她还是认得的,三皇子贺君衡。 此刻他的目光正越过落在她脸上,带着一层审视。 刚想随便找个理由搪塞过去,其中一人却不由分说地先开了口,“不都说先不用伺候了吗?你这厮在这儿作甚?谁的墙角你都敢听!” 那满是不耐与嚣张的语气,让沈侨安怔了一瞬才反应过来,他们应是没认出她是沈家人,她忙不迭地低下头,借着这个身份将错就错,压低嗓子解释道:“几位公子息怒,在下只是打扫路过,无意打扰各位清净。” 她说着,起身一礼,想趁势溜走,却不想一人上前,抬手拦住了去路。 “慢着!” 沈侨安下意识后退了一步,但背后是栏杆,退无可退。那人却穷追不舍,继续上前,一只手捏住了她的下巴,迫使她的脸抬了起来,迎向他那张被酒气熏得发红的脸。 “模样倒是生的不错啊……” 说话间,说话间浓重的酒气扑在她脸上,胃中翻涌上来的不适感让她不禁蹙进了眉头。 这时离得近了,她忽然想起这人像在哪见过。 上午那批小像上,礼部尚书的二公子。 但眼下这人正要动手动脚,周遭那些人却是一幅看热闹的样子,有人还吹了声口哨。 那股子不适明确成厌恶,沈侨安的手指在身侧攥紧,正欲抬手狠狠扇掉那只捏着她下巴的手,廊间一前一后却传来两道声音。 “等等!” 三皇子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而另一道声音从走廊另一端几乎同时响起。 沈侨安抬起的手僵在半空。 沈运泽小跑过来,不由分说地一把拂开那人的手,将沈侨安拽到自己身侧。 “这位是在下舍妹,方才在包厢里多饮了两杯,走错了路,无意冲撞诸位。”他朝三皇子拱了拱手,“还请三殿下见谅。” 三皇子笑了笑,目光在沈运泽和沈侨安之间转了一圈。“既是令妹,那便无妨。” 说着,他看向方才对沈侨安动手的那人,“卢飞,方才多有失礼,还不快向沈二小姐赔个不是。” 面上还有几分不满,却也不好发作,闻言飞快地丢下一句“抱歉”,便别过了头。 沈运泽没有理会他,冲三皇子道了声谢,转身牵着沈侨安往回走。走到拐角处,他松开手,叹了口气:“没事吧?” “……没事。”沈侨安摇了摇头。“多亏大哥来得及时。” 沈运泽踌躇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压低声音,“今晚大家喝了点酒,多少都有点上头。但这事你能不能别同你阿姐说?我怕她说我……” 沈侨安倒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不过本也是自己非要去偷听,也没想让沈书宁多担心,便点了点头:“知道的。” 回到包厢,沈书宁见二人一起,略微有些惊讶,“怎么去了这么久?” “碰上了三皇子他们。”沈运泽飞快地抢先答道,“没什么大事,就是说了几句话。” 他说得轻描淡写,说完还冲沈书宁挤出一个“放心”的笑容。沈书宁看了看沈运泽,又看了看沈侨安,见二人神色如常,便没有再追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便招呼着书乔安去歇息。 夜半时分,沈侨安躺在客房的床上。沈运泽给她们备的是顶好的上房,床很大,崭新的被褥蓬松柔软,带着一股好闻的皂角清香。 但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在心里埋怨着。 她又不是不知道三皇子要在射柳上动手脚,还非去听那个墙角做什么? 她闷闷不乐地翻了个身。 那帮人的态度实在令她厌恶。出丑?这次她一定要帮贺君棠避开那坑,让他在端午射柳中顺利夺魁。 沈侨安一边想着,一边又觉得脑袋好像有点痛。 头有些隐隐地发胀。方才喝那酒时入口香醇,不知不觉间便同沈书宁将那两壶喝了个七七八八。在包厢里还没觉着什么,这会儿酒意却渐渐涌了上来,喉咙也有 些发干。 翻来覆去几次,她决定起身倒杯水喝。 窗外的月光很亮,她刚倒好水,她刚拿起杯子,隐约听到门外传来什么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落在地上,声音很轻,隔得又远,听不真切。 她握住杯子的手顿了一下,仔细听了片刻,却什么声息都没有了。她轻轻甩了甩脑袋,以为是酒意上头出现的幻听。 可就在这时,遥遥地又传来“咚”的一声。这一次,比方才更清楚了些,紧接着,还有一阵极细微的沙沙声,像是什么被拖拽着在地面上摩擦。 这下她确信自己没有幻听。 她问过沈运泽,三皇子他们今晚不留宿,这声响,又是从何而来? 她轻轻放下茶杯,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踮着步子走到门边,将耳朵贴上了门板。 沙沙的声音响了一阵,便骤然停住了,四周重新陷入一片死寂。 她的手搭在了门闩上,手指微微蜷缩,一个声音在脑海中拼命呐喊。 先前的教训还不够吗?别去!这种时候能有什么好事! 现在,立刻,马上,躺回床上去,蒙上被子,当作什么都没听见! 她的手缓缓松开。 可就在她转身的一瞬间,又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响,像是有什么重物缓缓落在地上。而那个方向…… 好像是沈书宁房间! 就在这时,脑海中忽然“叮”的一声,跳出了一道极短促的系统提示音。然而那声音只响了一下,便没了后续,快的仿佛是她的错觉一般。 一股不安从心头涌了上来,沈侨安眸色一沉,手重新握回门闩。 她就去看一眼,悄悄看一眼,确认沈书宁没事就回来…… 她深吸一口气,小心将门拉开一条细缝,顺着那条缝向外张望。门外空荡荡的,几盏已近燃尽的灯笼挂在廊下,散发着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的光。所有房间的门都关着,整条走廊没有一丝声响。 她等了一会儿,确认没有任何异样,才蹑手蹑脚地钻出门。 她的房间和沈书宁的中间只隔着一间空房,几步路而已,去确认下她房内没有异样便好。 她这么想着,小心翼翼地向前挪动。但走出没几步,脚步便蓦地顿住了。 她和沈书宁中间那间本该空着的房间,此刻门是敞着的,窗户也大开着,夜风穿堂而过,吹得她后背一凉。 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 那间房间的地板上躺着一个人,一动不动,身下隐约有什么液体正在慢慢洇开。 沈侨安僵在原地,恐惧从脚底飞速向上攀爬。她知道自己应该默不作声地扭头跑回房间,可身体却像是被钉住了,喉咙里那股尖叫正不受控地往上涌。 就在这时,一只手凭空般出现在她身后,捂住了她的嘴,将那声即将冲破喉咙的惊呼压了回去。 恐惧在这一瞬间冲破了她忍耐的极限。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先别出声。”压低了的声音贴着她耳畔落下来,“是我。” 气息拂过耳畔,却隐隐带着一丝熟悉的感觉。 理智渐渐回笼,沈侨安猛地回头,戴着一块黑色的覆面,遮住了鼻子以下所有的轮廓,只露出一双眼睛。 可这一次,她几乎是瞬间便认出了面前之人。 顾颂淮?! 29. 负伤 月光顺着敞开的窗棂铺进来,打量了顾颂淮露出来的眸子。他手中那柄长剑尚未入鞘,剑身上的雪炫沿着剑刃缓缓汇聚,然后一滴一滴地落在地面上。 沈侨安几乎能听见血珠落在地面上时那细微的声响。 “滴答,滴答。” 血腥气顺着夜风一同涌入她的鼻腔,搅得胃更难受了。 沈侨安屏住呼吸,身体僵在原地。 地上躺着的是谁,又是谁杀了他? 前者的答案她未曾可知,但后者的答案几乎昭然若揭。 几近凝固的空气中,沈侨安在努力思考自己此刻是不是应该转身拔腿就跑。面前这个人的危险程度远超她所有的想象,可不争气的双腿像是被钉在了原地,连动一下都做不到。 “先回去。”顾颂淮压低了声音对她说道。 沈侨安僵硬地转过身,刚迈出半步,脚下便是一个踉跄,险些整个人栽倒在地。 她感觉到顾颂淮好像轻轻叹了口气,然后一只手探过来,握住了她的手臂,稳稳地揽住了她,半扶半架地带着她从走廊回到房间。 房门还保留着她离开时的那道缝隙。顾颂淮伸手拨开门,扶着她进了房间,然后松开了手。 沈侨安忙不迭向前几步,和他拉开了距离。 但紧接着,她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顾颂淮转身,合上了门,门闩落下,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可沈侨安却莫名觉得心中炸响了一道惊雷。 她瞬间感觉自己仿佛像一条被按上了砧板的鱼,她的目光从顾颂淮脸上,缓缓移到她手中的剑刃上。心里一沉,又退了几步,后背抵到茶桌的边沿。 在她警惕的注视下,顾颂淮抬手扯下了脸上的覆面。 沈侨安这才发现,他的嘴唇白得几乎没有血色,额角有一层薄薄的冷汗,正顺着下颌滑落下来。 他看了她一眼,想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容,但那个笑容还没来得及成形,他的身体便像被什么东西从背后抽空了一样,沿着门边缓缓滑了下去。 “顾颂淮?!” 沈侨安一个箭步冲了上去,在他彻底跌坐在地之前,一把扶住了他。 她的手臂穿过他的腋下,试图将他撑起来。而就在她揽过他腰间的那一瞬间,她感觉自己的掌心触碰到了一片温热黏腻的液体。 沈侨安怔怔低头,借着月光,看清掌心一片触目精心的红。 他受伤了? 她方才这一路,竟全然没有发现。那股子挥之不去的血腥气,原来不只是从他手中那柄剑上来的。 “顾颂淮?”她又试探着叫了一声,声音明显在颤抖,带着来不及掩饰的慌乱。 她也说不上来自己到底在怕什么,是怕顾颂淮会突然杀了她,还是怕他会就这样死在她面前。 他没有应声,沈侨安更慌了,因为他手指触到的地方尽是被洇湿的布料,一时分不清伤到底在哪里。就在她手足无措之际,她感觉到他的头轻轻靠了过来。 浅浅的呼吸落在她的颈侧,一下一下,还算均匀。 他应该不会死吧…… 沈侨安这么想着,但她还不敢乱动,她不知道他究竟伤在了哪里,生怕自己乱动会牵动他的伤口。 为什么要担心他的伤?为什么要害怕他有没有事? 她一时找不到答案,甚至根本顾不上细想。只是像被定了身一样,半跪在地上,任由他的一半重量压在她身上。 过了片刻,他像是缓过来了一些,抬起手,轻轻搭在她肩侧。 “别担心,我没事。”他的声音依旧很轻,但这些压抑不住的喘息,却努力保持着温和,“扶我去坐一下就好。” 她深吸了一口气,小心地扶着他站起来。他比她想象中沉一些,她起身时踉跄了一下,脚步不稳,险些带着两人一起栽倒在地。 顾颂淮的伤口似是被牵扯到了,一声极轻的吸气落入她耳中。 “抱歉……”沈侨安慌慌张张地稳住身形,小声道歉。 “没事。”顾颂淮安慰着她。 她扶着他走到茶桌旁的椅子上坐下。他一只手撑在桌面上,低着头,没有动,也没有说什么。 沈侨安退开一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手还在微微发颤,方才揽在他腰侧的那只手心被染的一片殷红。 他不会真的死在这里吧? 一个念头蓦地蹿了上来。 奇怪,她先前明明是希望他能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的。只要他消失了,她的任务便会稳妥许多。可现在,看着眼前的人,她却莫名地害怕他会死。 她在怕他会死在自己面前?! 就在这时,顾颂淮缓缓抬起头,看向她。 “侨安?”他轻声唤了声,将她从胡思乱想中拽了出来。 “啊?”沈侨安慌乱地应了声,像是做错了事被窥探到一般。 “能帮我处理下伤口吗?”顾颂淮的声音比方才稳了一些,但那张脸还是白得有些吓人。 “啊……好……”沈侨安应着,但看了看自己还在发抖的手,一时有些无措。 顾颂淮撑着桌沿,将身子坐直了一些。他咬了咬牙,抬手扯了一下腰间的束带。那件被血浸透的黑色外衣随着他的动作滑落下来,露出里面被染得深浅不一的白色中衣。 沈侨安愣了一下,目光一时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顾颂淮似是没有注意到她窘迫的样子,微微垂眸,从里层的衣襟里摸出一个小瓷瓶,递给了愣在原地的沈侨安。“帮我,直接洒在伤口上就好。” “好……”沈侨安上前一步接过,垂下眼,才发现他腰间有一处大约两指长的一道口子,边缘不规整,像是被利器穿透后又被抽了出来,还在往外渗着暗红色的血。 她拔开瓶塞,将药粉洒向伤口,手抖得厉害,药粉洒了一些在她自己手背上。她能感觉到,当药粉撒上去的那一瞬间,顾颂淮的身体轻微地绷紧了,却硬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你要是疼就说。”沈侨安小声道。 “真的没事。”顾颂淮应声。 一瓶药粉见了底,可伤口处的血竟没有完全止住,些许殷红的血正顺着药粉渗出来。沈侨安更慌了,手指无措地停在半空,抬起头想说什么,却看到顾颂淮低头从衣摆撕下一根布条。 “刺啦——” 布条边缘沾着灰尘和干涸的血迹,她下意识伸手攥住了他的手腕:“……那个太脏了。” 他停下动作看着她。沈侨安环顾了一下房间,目光落在柜子顶那一叠备用的被单上。 她小跑过去抱了过来,她学着他方才的动作,想直接将床单撕成布条,可用了吃奶的劲,那布却纹丝不动。 “给我吧。”顾颂淮看不过去,伸出手来。 她只好有些尴尬地将那被单递了过去,顾颂淮接过,顺着布纹用力一撕,“刺啦”一声,布条便规整地落了下来。 他正要自己动手, 沈侨安却伸手接过了布条的一端。 顾颂淮动作一顿,拽着布条的手没有松开,“我自己来就好……” 沈侨安没有应声。她只是固执地将布条从他手中拽了过来,将那根布条绕过他腰间,勒紧,一圈一圈地缠好,仔细打了个结。 “……好了。”她站起来,退后半步。 “多谢。”顾颂淮低头看了看,伤口处的血似乎终于止住了,没有再看见新的殷红从布条下洇出来。 沈侨安没有应声。她看到他抬手伸向桌上的水壶,便先一步提起水壶倒了杯水,推到他面前。 顾颂淮顿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却也没再说什么,端起杯子,将水慢慢饮尽。 沈侨安坐在对面盯着他,他的脸色似乎好了一些,眉目比方才舒展了些许。 “今晚上到底……”见他放下了杯子,沈侨安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和你说过的。”他说,“想取我性命的人罢了。” 和先前在府上一模一样的回答,轻描淡写,一带而过。 但她总觉得方才躺在地上那人的身形有些眼熟。 她想追问些什么,可顾颂淮却先一步开了口,“知道太多,有时候不是什么好事。” 又是这样,像提醒,又像警告似的。 沈侨安默默将那卡在喉中的问题咽了下去,换了一个。“我阿姐那边……” “没事。”顾颂淮道,“都已经解决了,今晚不会再有事了。” “喔……”沈侨安应了一声,目光仍落在他身上,欲言又止,“那你……” “我缓一下,一会就走。”顾颂淮看出了她想问什么,“不早了,你先休息吧。” “我不困!”沈侨安连忙说道。 开玩笑,他在这她怎么可能睡得着? 可这话放出去没多久,撑着脑袋坐在桌旁的沈侨安就觉得自己眼皮越来越沉。她本就喝了酒,脑袋本来就有些昏沉,方才全靠紧绷着的神经强撑。这会儿紧绷感慢慢散去,酒意和疲惫感便像潮水一样铺天盖地地涌了回来。 沈侨安沉默着起身,走到床边坐下,将头靠在床柱上,努力撑着眼皮,继续盯着他。 顾颂淮看着好笑,轻轻摇了摇头,“你看我这样,起身都费劲,能对你做什么?别撑着了,困了就睡。” “我不困!”沈侨安坚持道。 但渐渐的,身体却比她的意志先缴械,眼皮越来越重,视野中顾颂淮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她的头一点一点地向下滑,几次又强撑着弹起来,最后还是无可挽回地沉了下去。 半梦半醒之间,她感觉到有人轻轻拉过她的手,用温热的帕子替她慢慢擦拭掌心。她迷迷糊糊地想重新睁开眼睛,可那灌了铅的眼皮却怎么也抬不起来。 然后她感觉到有人的手替她拢了拢被角,伴随着一声轻叹,她那仅存的模糊意识,也彻底沉了下去。 沈侨安第二天醒来时,天光已大亮。她躺在被窝里,被子好好地盖在身上,四角都被掖得整整齐齐。 她一个激灵坐了起来,房间内早已没了顾颂淮的身影。她迟疑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沾上。 她连忙掀开被子下床,门边、地板上、茶桌旁,没有一丝血迹。窗子是关好的,门闩也是插好的,房间窗明几净,她甚至开始怀疑昨晚是不是一场梦。 她的目光落在柜子顶,只有那里,真真切切的少了一床被单,只剩下备用的褥子。 30. 热闹 沈侨安盯着那块空缺的位置看了一会,才缓缓收回目光。 不是梦,是真的。 突然,她想起了什么,鞋都没来得及换上,便匆匆跑出房间。 隔壁的房间,门窗依旧开着,但是里面却不见人影,地面同他的房间一样干干净净,看不到一丝血迹。 怎么会?她确信自己昨晚真的看到有人躺在血泊之中。 房间的窗也还开着,明明日头充足,可沈侨安还是觉得灌进来的风阴嗖嗖的,她的步子在门口顿住,有些不敢上前查看。 “侨安?” 就在这时,背后兀自响起一道女声,吓得她一哆嗦。 “阿姐?”她转身,脸上面前堆起一抹笑意。 “想什么呢?怎么吓了一大跳?”沈书宁走了过来,顺着她的目光往房间内看了看,看到房间内什么都没有,面色浮上一抹困惑。 “没……没什么,就随便转转。”沈侨安打着哈哈,上前挽过沈书宁的臂弯,悄然切断她看向房间内的目光。 “随便转转怎么鞋子都没穿?衣服也不穿好。”沈书宁注意到了她光着的脚和草草披在身上的外衫“快先回去换上,别着凉了。” 沈侨安乖巧地应了一声,便松开手,借势直接回房。沈书宁跟在她身侧,一道往她房间走去。 “怎么今日也起的这样早,”沈书宁一边说着,一遍自然的在茶桌旁坐下,“是这边睡得不习惯?” “还……还好。”沈侨安应着,一边飞速地捡起被踹的左一只右一只的鞋子穿起来,一边悄悄打量着沈书宁。 沈书宁坐在那里似乎并未发现什么异样。 “有什么不合适的你一会尽管提,好让你大哥开业前早些都改掉。”沈书宁道,“看你这脸色好像更差了。” “还好吧……我觉得都挺好的。”沈侨安打着哈哈,却在走向沈书宁时瞥见镜中的自己,眼下隐约挂着两坨乌青,沉默了一瞬。“哈……许是换了床有些不习惯吧……” “多大的人了,还认床呢。”沈书宁笑着打趣她。 “那阿姐呢?”沈侨安生怕再这样下去真的露出什么马脚,忙不迭将话题扯开,“阿姐昨晚睡得可还好。” “挺好的?”沈书宁应得自然,“不过真不该听你大哥的鬼话,那酒的后劲还是挺足的。” “没有听到什么旁的动静……?”沈侨安继续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道。 沈书宁想了一下,摇了摇头。“没有吧,怎么,你听到了什么?” 沈侨安忙不迭连连摇头,“没,没什么,就是好像昨晚窗户没关紧,有点漏风。” 沈书宁闻言起身,走到窗边扶起窗框看了看,“好像是有点松,正好回头让你大哥再仔细些看看……” 正说着,她的目光落到窗外,楼下的街道上,正熙熙攘攘地聚集着一大片人群。 “咦,怎么这会外面这么多人?”她有点奇怪的嘟囔了一句。 “什么这么多人?”沈侨安闻言,正准备起身也去看一眼,却在这时听到房间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书宁!侨安!”沈运泽匆匆跑了过来,扶着门框,还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快,收拾收拾,先回家。” 沈侨安和沈书宁看她这个样子,都有些奇怪,二人对视了一眼,沈书宁开口问道:“怎么,是出了什么事吗?” “出大事了!”沈运泽道,“旁边茶庄,好像死人了。” - 沈侨安和沈书宁下楼时,官府的人已经到了,将原本在茶庄门口围的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隔开了些。 人们探着头,却又看不到里面,一时间议论纷纷,谣言四起。 “欸,这到底是怎么了,这茗前茶庄好好的,怎么招惹上官府的人了?”后来的人不知其然,抻长了脖子 往里看。 “哎呦别挤了,别挤了,前面也看不到什么了。”前面的人被挤到,抱怨着。“好像是今天开门,小二正要去后院拿新晾的茶呢,却发现后院院子躺了个人。” “啊?是已经……” “那可不,要不然怎么怎么官府的人都来了?”前面的声音理所当然道。 周遭闻言,立刻响起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知道这死的是什么人吗……?”有人压低了声音问着。 “这倒是还不知道,不过好像穿着衣服挺华丽的,像是哪个官宦家的。” 众人闻言,议论声更是一潮掀过一潮。 因为门前早已被各色围观看热闹的的人围的水泄不通,沈运泽只好将马车停的稍远了些,沈书宁和沈侨安从大堂走出来的时候,都不约而同的放慢了脚步,这些谈话声便自然都落入了二人耳中。 “先别听了,快先回去。”沈运泽小声催促着,“省的爹娘晚些要担心了。” 二人这才有些恋恋不舍地加快了些步伐。 “不过,大哥。”在到马车前,沈侨安故作好奇的打探着,“你知道那死的究竟是谁吗?官府的阵仗好像格外大。” 她注意到,那茶庄门口停了数量马,门口守着的人也格外多,还有专人拦着人群拉开一段距离,似是想彻底杜绝掉路人好奇的目光。加上传出的那些碎言,看起来就是什么身份不低的人才会有的待遇。 “你们先别往旁了说。”沈运泽压低了声音,微微附身凑向二人。“那死的,好像是礼部尚书家的二公子,卢飞。” “礼部……”沈侨安一个没忍住惊呼出声,好在她反应及时,及时抬手捂住了嘴巴,摁回了那几个尚未发出的字。 她突然想到了为何会觉得昨晚躺在那里的身影眼熟。 那人的衣裳,分明就是卢飞身上那套!昨晚离得近,她瞧得分明。 33. 猜测 顾颂淮没有解释什么,只是继续向前走着。沈侨安盯着那个之间越走越远的背影,忿忿地跺了跺脚,最后还是只好选择快步跟了上去。 快到顾府正门的时候,沈侨安正要理所应当地径直走进去,却看到身旁的顾颂淮骤然一个转身,仿佛没看见家门一般,径直向着一侧走。沈侨安欲言又止,见状只好继续跟了上去。 顾颂淮带着她拐进一条窄巷,巷子尽头停着一辆青帷马车,车帘半垂着,看不出里面有人。但沈侨安几乎是立刻便反应过来了这是谁的马车。 贺君棠和沈书宁居然是来到顾府谈事?那既然来了顾府为何他这个主人却不在。 沈侨安正要开口问,马车侧面的巷口便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她侧头看去,看到贺君棠和沈书宁并肩从另一条巷子里走出来,神色都带着几分谨慎,时不时地四处张望着,似是在提防着什么。 二人看到沈侨安时皆是一愣,沈书宁的目光缓缓从沈侨安脸上移到顾颂淮脸上,再一侧身,发现贺君棠的目光也已移向了她。 沈书宁的目光最终默默落回沈侨安身上,开口问道:“侨安?你怎么在这?” 沈侨安没有应声,一侧的顾颂淮却开口替她答了。“她好像是来找你们的,我便带过来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沈侨安注意到他看了一眼贺君棠,贺君棠也看了他一眼,两人之间像是交换了一个无声的信息。 贺君棠看向沈书宁:,先上马车吧。” 马车不大,四个人挤进去,空间便显得逼仄起来。沈侨安贴着沈书宁坐,顾颂淮坐在她对面,膝盖几乎要碰到她的。她往沈书宁那边挪了挪,沈书宁看了她一眼,没有让开,只是低声问了一句:“不是让你在家里等着吗?怎么偷偷摸出来了?” “阿姐不是也一样吗?”沈侨安低声回了一句。 沈书宁一时无言。而对面的贺君棠看了一眼沈书宁,语气温和却带着偏袒:“你姐姐也是为你好。” 沈侨安还没来得及反驳,对面传来顾颂淮的声音,不紧不慢的。“她也是担心你们。”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四个人悄然互相别开了目光,似是各怀心思,马车中竟一时陷入了一阵诡异的安静中。 她垂着眼看着自己膝上的手指,思忱片刻,决定开口打破着沉默。 “你们在查卢飞的事?”她直接了当地开口问道。 闻言,贺君棠和沈书宁同时抬起了头,二人对视了一眼,却谁都没有开口回答沈侨安的这个问题。 “但区区一个大臣之子,本也轮不到太子殿下来管。”沈侨安说的这里,顿了一下,“所以,或许你们在查另一件事,查到了卢飞身上,可他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事了。这便迫使你们不得不在这件事上深究下去” 车厢里又安静了一瞬。沈书宁看着沈侨安,眉头微微蹙着,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贺君棠也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打量,像是在重新判断她。 顾颂淮靠在车壁上,像是这个场景早在他的意料之中。他没有看沈侨安,但他的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弧度很浅,像是确认了什么。 “……你怎么知道的?”沈书宁终于开口。 “猜的。”沈侨安说,“而且我觉得我猜对了。” 贺君棠看了一眼顾颂淮,像是在用眼神询问什么。顾颂淮微微点了点头,那动作很轻,像是“说吧,她反正已经猜到了大半”。于是贺君棠开了口,声音压低了些:“边境的茶马互市出了些岔子。有人在中间动了手脚,以次充好,边境收到的战马质量大不如前。这本来不是卢家的事,但我们查到,经手的那条线,最后落到了卢家的账上。” 沈侨安 在心里把那些碎片拼得更完整了一些。和原著差不多,但有些细节她之前不知道——比如卢家是在边境这条线上直接动手脚的,不只是帮沈光远销赃。 “那你……”她正要继续追问,顾颂淮忽然开口打断了她:“沈大人今日应当很快就会回府。你再不回去,怕是要被他发现你偷溜出来了。”她看向他,他面上没什么表情,但她知道他是在提醒她:再问下去,就藏不住了。 “……知道了。”她把剩下的问题咽了回去。 马车停在沈府侧门的一条巷子里。贺君棠先下了车,然后转身向沈书宁伸出手,沈书宁自然地搭着他的手跳了下来。沈侨安看着这个画面,在心里默默点了点头——好感度应该又涨了一些。 然后她看到顾颂淮也伸出了手,朝她递了过来。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又抬头看了他一眼,“啪”地一下拍了上去,然后自己跳下了马车。落地时脚踝微微酸了一下,她咬紧牙关,没有露出什么异样,但她感觉到顾颂淮的视线从她脚踝上掠过,像是看穿了什么,但没有开口。 “后日校场有射柳练习,”贺君棠的声音从侧门那边传来,带着一点试探的意味,“你来吗?”他问的是沈书宁。 沈书宁侧过头去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但点了点头。 顾颂淮站在马车旁,看了贺君棠一眼,又看向沈侨安,像是有样学样:“那你要来吗?” 沈侨安被他问得一愣:“……关你什么事?” “问问而已。”他语气随意。 “你是不是有毛病?”她说,然后转身去追沈书宁了。她没有回头,所以她不知道顾颂淮站在马车旁,看着她走远的背影,过了一会儿才收回目光,像一个确认已经落定的人。她也不知道,在她背对着他走开的时候,他的视线从她脚踝上移开了,什么也没说。 34. 校场 去校场的路上,沈书宁和沈侨安同乘一辆马车。沈侨安靠在车壁上,看着沈书宁端坐在对面的侧影,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阿姐,那案子……后来有进展吗?” 沈书宁摇了摇头:“暂时还没有。线索断在卢飞这里了。卢尚书那边……暂时找不到突破口。”她顿了一下,“大家都觉得这事肯定和他脱不了干系,但没有实证,不好动他。” 沈侨安没有接话。她垂着眼,在脑子里翻着原著的情节。 贺君棠是怎么查到卢尚书的?她记得好像是从卢家账上一笔异常的支出追下去的,那笔账和边境茶马的账目对不上,贺君棠顺着那条线找到了卢家经手脏钱的证据,又从卢家一路追到了沈光远。 如果她能把这个细节说出来,贺君棠就能省下不少弯路的功夫。但她要是说了,沈光远也会更快暴露。她还没想好怎么从沈家脱身,如果沈光远现在就倒了,她会被一起拖进那潭水里。 “……那卢飞的死因呢?”她换了个问题,“官府那边怎么说?” “说是醉酒后与人起了口角争执,被失手所伤。”沈书宁说,“不过……一向护短的卢尚书这次居然没有闹,这倒是有点奇怪。” 沈侨安应了一声,没有接话。 她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如果不是顾颂淮动的手,那晚他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那柄染血的剑呢?他身上的伤又是怎么来的?这些东西在她的脑海里堆叠着,她还没能理出一个完整的头绪。 她总觉得自己看到的只是一部分,而另一部分被什么人挡在了视线之外。 思索间,二人已经到了校场。 校场比沈侨安想象中大得多,空旷的场地上,箭靶立在一百五十步开外,日光落在靶心那圈朱红色的圆点上,晃出一小片亮光。贺君棠正骑在马上,正拉满弓弦瞄准靶心,一箭射出,稳稳钉在靶心正中,箭尾还带着余颤。场边响起一阵喝彩声,沈书宁站在场地边缘,也忍不住轻轻拍了拍手。 沈侨安看着她微红的耳根,心里那根弦轻轻拨了一下,凑近她低声问道:“阿姐,如果太子殿下向你求赐婚的话,你会答应吗?” 沈书宁被她问得一愣,耳根肉眼可见地更红了一些。 “……都是赐婚了,还能怎么样。”她的语气随意,但尾音却微微扬了起来。 沈侨安在心里嘿嘿一笑,面上却没有作声。 贺君棠这时已经下了马,朝她们走了过来。他脸上带着刚练完箭的薄汗,目光在沈书宁身上停了一下,然后自然地转向沈侨安:“要不要试试?我方才看你们站了有一会儿了。” 沈书宁先应了下来,像是早就想试试了。贺君棠便走到她身侧,隔着半步的距离,低声说了什么,然后替她调整了握弓的手势。 沈侨安退到几步外,看着日光从侧面照过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在草地上拉成两道相邻的细线。贺君棠的手虚虚地拢在沈书宁握弓的手侧,没有碰到她,但那个角度刚刚好,像是刻意留出来的礼貌空隙。 意外的是,沈书宁将弓拉满,只可惜那箭最终堪堪擦着靶子而过。 “第一次拉弓能到这程度已经很好了。”贺君棠说道,语气里没有敷衍,像是在说一句他早就知道的话。 沈侨安站在一旁,觉得这个画面她好像在什么 地方见过。感觉像是在看一部古偶片一样。 “侨安!”沈书宁回头看了她一眼,“你要不要也试试?” “不了不了!”沈侨安连连摆手,“你们练你们的,我在旁边看着就好。” 沈书宁却像是误会了什么,走过来把她往场中拉了一步:“来都来了,试试嘛。” 贺君棠也主动开口道:“我可以教你,不难的。” 他说着,刻意往旁边退了半步,给她留出足够的距离。沈侨安推辞不过,只好接过弓。她的手指握住弓身的时候,感觉到那木料比想象中沉,指尖滑了一下,弦弹回来,轻轻地崩了一下她的指节。 “嘶——”她缩回手,低头吹了吹指尖。 “没力气还学人家射箭。”一道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带着一点懒洋洋的语气。 沈侨安回头,顾颂淮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她身后,换了一身轻便的窄袖骑装,肩上还搭着一条没来得及摘下的箭囊,像是刚从练箭的地方过来。 他没有看她,而是看了她手上那道被弦崩红的指节一眼,目光在那里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沈侨安还愣在原地,顾颂淮已经从袖中取出一件东西,朝她递了过去。 那是一柄小弩箭,比他平日用的那把短了一大截,弩臂上箍着一层细密的牛皮,握柄处被他削过,像是特意改小过。 “……给我这个做什么?”她没有接。 “端午之后我就要走了。”他说,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不太重要的事,“你那喜欢东打听西打听的性子,我怕你到时候把自己搭进去。”他抬手将那柄弩箭往前又递了递,“拿着吧。” 35. 小弩 沈侨安看着那柄小弩,又看了他一眼,风从校场那边吹过来,撩起他肩上的箭囊带子轻轻晃了一下,箭矢碰撞,发出一阵闷闷的声响。 她最终还是没有伸手去接,就在她准备直接绕过顾颂淮回到方才的树荫下时,顾颂淮直接抬手拦住了她,强行将那小弩不由分说地塞到了她的手心。 沈侨安的掌心贴着那层细密的牛皮,牛皮被太阳烘的暖暖的,温度顺着掌心传来上来。 “要试试吗?”顾颂淮对她说道。 东西都到手上了,沈侨安也懒得再推辞,她将那小弩在手心转了个圈,握紧,发现那小弩异常地贴合自己的手掌。 她没有说什么,而是抬手,将那弩箭对准方才沈书宁脱靶的那个靶心。 “姿势不对。”顾颂淮说着,自然而然地绕到她身后,躬身,抬手替她调整了托弩的角度,“手指放这里,不要用力,轻轻抵住就行。” 他的声音贴着她的耳侧落下来,隔着衣料她感觉到他胸口的温度。 不,又或是她自己的脸好像不受控地烧了起来。她握着弩身的手似乎有些抖,她不由得更加握紧了几分。 “看前面。”他的声音依旧淡淡的,像是对她细微的反应毫无察觉。 沈侨安定了定神,目光专注在靶心上,手指微微扣住了那小弩的扳机。 “松手。”顾颂淮开口道。 沈侨安依令,微微抬手,弩箭脱手而出,擦着靶心的边缘,钉在了靶面上,虽然没有正中红心,但稳稳地挂住了。 她愣了一下,下意识激动地回头,却正好对上顾颂淮近在咫尺的脸,和那双直直盯着自己的眸子。 沈侨安骤然反应过来,那已经窜到喉咙的欢呼又生生被她压了回去,脚下的步子下意识地踉跄着向后退了几步,同面前人拉出一段安全距离 “还行。”顾颂淮平静的吐出两个字,仿佛方才什么事发生过一下。 沈侨安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中那柄弩箭,又抬头看了一眼他们之间被她拉开的距离,他站在两步外的日光里,肩上那道箭囊的带子还是被风吹得微微晃着。 她感觉自己好像又再次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还又是这般针对着顾颂淮。 顾颂淮又教着她练习了几回,箭矢也逐渐离中心的红点越来越近。 日头逐渐喜斜,二人走出校场,迎面便遇上了三皇子一行人。三皇子走在前面,身侧跟着几个世家子弟,其中一人看到顾颂淮,步子慢了下来,像是刚刚注意到什么。 “哟,这不是顾公子吗?好久不见。”那人笑着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关切,“听说春闱那事……唉,可惜了。好好的仕途,说断就断了。” 沈侨安看到顾颂淮的步子微微顿了一下。 “不过顾公子也是心大,”那人见顾颂淮没有出声,更加变本加厉起来,“哎呦要是我呀,根本没脸在这洛平继续待下去了,更不要提在这悠哉悠哉准备射柳宴喽。” 顾颂淮的身影顿在原地,他 没有说什么,没有任何动作和表情,只是步子生生在那人面前停了下来。 沈侨安不想在这个节骨眼惹是生非,正要上前准备将顾颂淮拽离这几人,却听到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道不同的声音。 “春闱的事另有隐情,不必在此多言。”贺君棠开口,语气克制,但冷意已经浮上来了。 “另有隐情?”那人笑了笑,“可顾公子自己不是都认了吗?” 沈侨安看到贺君棠的手指微微攥了一下袖口,像是在压着什么东西。 顾颂淮还是那副不为所动的模样,安静地站了片刻,然后像是替贺君棠解围一样,淡淡道:“算了。不值得。” 他没有看那个说话的人,像是那句话不值得他多费一个眼神。然后他侧过头看了贺君棠一眼:“走吧。” 三皇子适时开口:“好了,都是旧事了,提这些做什么。”他拍了拍那人的肩,语气像是在打圆场,但没有责备的意思,“大哥别往心里去,他这人心直口快惯了,难免有些口无遮拦。” 贺君棠没有接话。顾颂淮也没有。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开了,沈侨安跟在他们后面,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三皇子正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脸上没什么表情。 “走吧。”沈书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沈侨安应了一声,收回目光,快步跟了上去。 她走了两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袖口里那柄被她收好的弩箭,指尖在那层牛皮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她松开手,快步跟上了沈书宁。 36. 校场 端午那日,天还没完全亮透,沈侨安就已经醒了。 她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盯着帐顶发呆,听着窗外鸟鸣由疏到密,日光从窗纸边缘一寸一寸地漫进来。 端午射柳,三皇子贺君衡会在马鞍上动手脚,贺君棠的马会中途受惊。 沈侨安在脑子里把原著的情节过了一遍。 三皇子安排的人会在马鞍的腹带内侧做手脚,马跑起来之后腹带会逐渐松脱,马背受力不均,自然会发狂。贺君棠当时费了很大力气才稳住,但还是在人群面前失了态,被陛下责备“连自己的马都管不好”。 她昨夜思来想去,想了几种办法。提前告诉贺君棠?不行,她没法解释自己怎么知道的。 找人提前检查马鞍?也不行,且不说她上哪找人,三皇子的人估计也不会给她这个机会。 然后,她忽然想到,如果顾颂淮和贺君棠换马呢? 原著里顾颂淮虽然不出彩,但稳稳地骑完了全程。而且,如果让他骑那匹被动了手脚的马……他可能就出不去了。 这个念头落下来的时候,她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袖口里轻轻蜷了一下。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他留在这里,她就能看着他,确保他不会突然变成那个结局里的样子。如果他走了,她就什么都做不了了。 这个逻辑在她脑子里转了几圈,她莫名有些不忍,但是很明显,这个方法无论对什么,都十分合适。但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 不知不觉窗外天光已经大亮了,她垂下眼,站了起来。 射柳在校场举行。沈侨安到的时候,场边还没多少人,侍卫正在清理场地,箭靶和旗帜被一一立好,晨风从开阔的场地上吹过来,带着草叶的气息。她站在场边,看了一会儿那些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旗帜,然后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来这么早?” 她回头,顾颂淮站在几步外,穿了一身利落的骑装,像是刚从马厩那边过来,肩上还搭着一条箭囊带子。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浅金色的边。 他看到她站在风里,微微笑了一下:“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睡不着。”她别开目光,“就……早点过来看看。”她没有告诉他,她昨晚几乎没怎么睡。 闭眼就是那匹马发狂的样子,再闭眼就是她自己的手把马鞍递出去。她觉得嗓子有些发干,但不想让他察觉到什么。 比赛快开始的时候,贺君棠的马被牵到了场边。沈侨安看准了那匹马的位置,走到顾颂淮身边,在他旁边绕了两圈,一副“我只是顺便路过”的样子。 顾颂淮正在低头检查自己那匹马的鞍具,察觉到她在旁边转悠,抬眼看了她一下:“怎么?” “你的马……看着有点烈。”她说。 “它很好。” 他拍了拍马颈。 “我知道很好。”她飞快地接话,“但那匹更稳啊。” 她指了指贺君棠那匹,“我看着好像温顺很多。你今天……状态不好,要不别逞强了。” 她说了很多。多得连她自己都觉得有点过了。顾颂淮一直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看她的目光不重,但也没有移开。 沈侨安垂下眼,觉得自己已经找不到更多理由了。那片刻的安静里,她想的是如果他追问“你为什么这么在意我骑哪匹马”,她该怎么回答。但她准备的回答一个也没用上,顾颂淮笑了一下:“好。” 她愣住。“……什么?” “我说好。”他已经转身朝贺君棠那匹马走过去了,“你都说那么多了,我再不答应,好像不太合适。” 他没有回头,所以沈侨安没有看到他的表情。但她看着他牵走那匹马的背影,忽然觉得他答应得有点太轻易了。 但她还没来得及细想,铜锣已经敲响了。 比赛开始。三皇子贺君衡策马而出,箭术精湛,引来满堂喝彩。他骑在马背上的姿态确实好看,箭尾破空的声响清亮,靶心应声而中,场边响起一片赞许的议论。 但紧接着,贺君棠出场。他比他更快,马越过障碍时几乎贴着地面掠过去,弓弦响处,三箭连发,靶心齐中。整个校场静了一瞬,然后掌声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37. 惊马 沈书宁见她出去了这么久才回来,回来时的目光还有些失魂落魄,便有些关切地开口问道:“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沈侨安摇了摇头,“无事。” 沈书宁自是不信,探究的目光仍落在她脸上偏客,但叫她并无异样,而是似是真的全神贯注地看起了面前的比赛,便也未在多问什么,收回了探究的目光,同她一起看起了比赛。 比赛开始。三皇子贺君衡策马而出,箭术精湛,引来满堂喝彩。他骑在马背上的姿态确实好看,箭尾破空的声响清亮,靶心应声而中,场边响起一片赞许的议论。 但紧接着,贺君棠出场。他比他更快,马越过障碍时几乎贴着地面掠过去,弓弦响处,三箭连发,靶心齐中。整个校场静了一瞬,然后掌声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沈侨安看到三皇子的目光在贺君棠身上停住,目光似是落在了贺君棠此刻的坐骑上,那匹原本属于顾颂淮的马。 他盯着那匹马,眉头微不可察地微微蹙起,然后似是感受到了什么,立马调整了表情,抬起了头。 沈侨安的心跳在那短短没由来般地突然加速一瞬,她迅速移开了目光。 顾颂淮站在场地的入口处,那匹原本属于贺君棠的马就在他身边,他还没有上马。他低头看了一眼马鞍,手指搭在鞍侧的皮带上,像只是随手检查了一下,然后松开了手。他没有上马。他只是站在场边,看着场上的赛程,像是在等什么。 然后那匹马动了。在没有任何人触碰它的情况下,它忽然昂首发出一声嘶鸣,前蹄猛地扬起,像被什么东西刺痛了一样,疯了似的朝人群冲去。人群尖叫着散开,场面瞬间混乱。沈侨安站在最前面,被后面拥挤的人群挡了一下,没能及时退开。她看着那匹马越来越近,马蹄砸在地面上的声音像鼓点一样越来越密。她听到有人在喊什么,但她听不清。她的脚像被钉在了原地。 一只手从侧面拽住了她的手臂,将她往旁边猛地一带。她被拉得踉跄了几步,后背撞上一具温热的胸膛,紧接着那只 手收紧了,将她整个人圈住。那匹马擦着他们的身侧冲了过去,带起的风掀起她鬓边的碎发,然后被几个侍卫合力拦住了。 她听到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吸气声,像是忍住了什么。然后他开口,声音落在她耳边,带着一丝不稳的呼吸:“……你没事吧?” 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膛,能感觉到他的心跳正在一点点地恢复平稳。她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那匹正在被侍卫按住的白马上。 马鞍上的皮带松动了一截,像是被什么东西割开过。她认得那个马鞍。那是她让他换上去的。 她站在那里,没有动。喉间像是堵着什么,那句话一直在她嘴边,但她说不出对不起。片刻后,他松开了手,退后半步,确认她站稳了。然后他什么都没有说,转身朝那匹马走去。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他的步态如常,肩背挺直,看不出任何异样。但她注意到他侧身检查马鞍时,左手在皮带断裂处停了一下,像是确认了什么。 38. 所求 太医来的时候,沈侨安正坐在偏殿的椅子上,手心还残留着方才那片温热黏腻的触感。 沈书宁陪在她身侧,握着她的手。另一侧的太医正在替她处理手臂上的擦伤,药水擦过伤口时带起一阵细密的刺痛,她的手指不由自主地轻轻蜷了一下。 沈书宁感受到她的动静,指尖轻轻收拢了几分。 沈侨安摇了摇头,目光却飘向另一侧。 隔着半扇屏风,她隐约看见太医正蹲在顾颂淮身前,像是要查看他腰间的伤。顾颂淮抬了抬手,挡了一下,说了句什么。 他声音不高,沈侨安只隐约听到几个模糊的字眼,“……无妨,只是擦伤。” 太医的动作顿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收回了手,似乎只在外侧简单处理了一下,又嘱咐了几句。 那太医起身离去时,沈侨安忽然觉得那背影有几分眼熟,像在哪里见过。 她收回目光之前,注意到顾颂淮在太医走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然后不动声色地将衣摆重新理好,起身。 似是察觉到她投来的目光,他侧过头来。沈侨安慌忙垂下了眼 算起来,这是他第几次救她了? 伤处细细密密的疼痛,却好像远不足以覆盖此刻她内心翻涌上来的愧疚。 如果没有换马,他就不会因为救自己而负伤。那时离得那样近,她清晰地听到他闷在喉咙里的那声压抑的抽气…… 自己想让贺君棠逃掉一坎,却间接伤害了他的命运,是不是过分了呢…… 她们回到校场边时,场面已经恢复了秩序。现场已被清理完毕,看不出丝毫方才有疯马乱窜的痕迹,除顾颂淮外,剩下的选手似皆已出场完毕。 人群中的慌乱早已平息,大部分人群在这场骚乱中并无大碍,人们陆续回到自己的位置,可议论声却比先前低了许多,隐隐带着一阵劫后余生的后怕。 沈侨安瞧见皇帝已端坐在主位上,视线正正不紧不慢地扫过场中。 贺君棠、贺君衡,还有一位她不太认识的年轻男子,三人半跪在御前,似在等待封赏。 皇帝的目光在三人之间停了一瞬,才不紧不慢地开口,“今日射柳,太子表现上佳,又及时化解了一场险情,自当重赏。”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校场都安静了下来。人们齐齐竖起了耳朵,目光聚向场地中央。 皇帝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贺君棠身上,语气里似乎带着点兴味,“说罢,想要些什么。” 场中安静了一瞬,太子此番能这般表现已经是意外,更令人意外的是,皇帝竟让他提赏赐,这在近几年的射柳宴上是从来没有过的。 贺君棠闻声上前一步,行了一礼。他的动作没有迟疑,沈侨安却看见他胸膛起伏了一下,似是深吸了一口气。 “儿臣……”他的声音顿了一下,“想斗胆向父皇讨一个恩典。” “哦?”皇帝的声音微微上扬,似是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笑意,“说来听听。” 贺君棠微微偏过头,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沈书宁身上。 沈侨安能感到身侧的沈书宁呼吸几不可察地停滞了一下。 “儿臣,”贺君棠收回了目光,似是下定了决心,语气坚定道,“想求娶沈家长女,沈书宁。” 他的声音不高,却在安静的校场上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中。话音落下的瞬间,场边像被按骤然下了暂停键,紧接着,低低的议论声翻涌上来。 “这……先前不是有传闻说,三殿下要同沈家……” “是啊,沈家不是一直同三殿下那边走得近吗,怎么……” “哟,你们这眼力价,先前春日宴上我就瞧出苗头了。” 在那些看热闹的目光里,沈侨安发现沈书宁的目光没有落在贺君棠身上,反而越过他,投向了对面人群中的沈光远。 而众目睽睽中的沈光远,面上并无太多表情。他没有看沈书宁,也没有看沈侨安,只是看着跪在御前的那个人,幽深的眸光中看不出一丝喜怒。 “太子倒是长大了,”皇帝笑了笑,目光随即饶有兴趣地转向沈光远,“不知这桩亲事,沈相怎么看?” 沈光远的唇微微动了一下。 众目睽睽之下,他还能怎么看。 一瞬的沉默后,他最终只沉声道了句,“多谢陛下抬爱。” “好!”皇帝拊掌而笑,“那便这么定了。” “多谢父皇。”贺君棠立刻跪拜下去,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下来。 沈侨安身侧的沈书宁脊背仍然挺得笔直,却丝毫没有松口气的样子。 而沈侨安的脑海中,这一次,没有响起任何与好感度有关的系统提示音。 沈书宁,不想要这份婚事吗……? 射柳宴散席后,宾客们逐渐散去,校场外的官道上满是车马与人声。沈侨安和沈书宁并肩站在马车旁等沈光远。 等了许久,直到人已散得七七八八,沈光远的身影才出现在她们的视野尽头。他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却径直越过两个女儿,登上了前面那辆马车。 侨安与沈书宁对视一眼,没有多言,默默钻进了后面那辆马车。 回府的路上,车厢里静得几乎能听见两个人此起彼伏的呼吸。沈侨安瞧见沈书宁一直盯着窗外的景色,面上也不见有什么表情,不知在想些什么。 沈侨安瞧着她,直到她极轻地叹了一口气,才终于开口问道:“阿姐……可是对这桩婚事不满?” 沈书宁顿了一下。她慢慢收回目光,看向沈侨安,片刻后,轻轻点了点头。 “为何?”沈侨安有些不解,“阿姐是不喜欢太子殿下吗?” “非也……”沈书宁的声音低了下去,“只是……”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像终于下定决心般,轻声说道:“我只是觉得,他那般努力,才得了这一个机会。他应该拿它去谋个更好的差事,或者为那桩案子多寻些生机,而不是……白白浪费在……”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可沈侨安已经听懂了她未竟的意思。 “求娶阿姐,怎么能算浪费呢?”沈侨安反驳道,“没准阿姐日后能给太子殿下的助力,会远超他今日直接开口要来的任何一个恩典。” 她这话不全是安慰,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她很清楚,在原著中,沈书宁为贺君棠做过的那些事对贺君棠的助益。 “而且,阿姐是没有听到那传言吗?”沈侨安继续说道,“若太子殿下今日不抢先开这个口,阿姐许是就要被许给三殿下了。” “都说了是传言了……”沈书宁虽这么说着,可她的声音那样轻,连她自己听起来都像在说服自己。 “只是传言吗?”沈侨安道,“父亲先前不是曾……” 话未说完,马车碾过了路上的一粒碎石,车身剧烈地晃了一下,颠散了她未说完的后半句话。 沈书宁看着她,眼中有许多东西在翻涌。许久,她才极轻地开口道:“可我若就这样出嫁了,你又该怎么办呢?” 沈侨安一怔。她想过沈书宁或许在犹豫许多事,却没想到,那其中竟还装着一个自己。 “我?”她干笑了两下,连连摆手,“阿姐□□的心做什么。我好 端端地在沈家,还能出什么事?” 除非沈家好端端地坏了。沈侨安悄悄在心里补了一句,这便是她当下唯一还需要担心的。 沈书宁不赞同地摇了摇头,“爹许是不会这么轻易就放弃三殿下那边。我若出嫁……” 话未说完,马车停了下来,沈书宁下意识地止住了话头。 沈侨安疑惑地看着她,还未明白她那话音之外究竟是相同她说些什么。 可沈书宁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起身,“先下车吧。” 二人下了车,才发现沈光远正站在府门前,负手背对她们,似乎专程在等。听到她们走近,他连头都没回,只冷冷丢下一句,“跟我来书房。” 说罢,便负手转身,直接向府内走去。 沈侨安与沈书宁对视一眼,谁也没有说话,只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到了书房时,沈光远已经在书案后坐定。旁边的侍从轻手轻脚地奉上了一盏新茶,见二人进来,沈光远只抬了抬手指,那侍从便心领神会地退了出去。 房门被从外面轻轻带上,发出极沉闷的一声响,像是将里外两个世界彻底隔绝了。书房里突然安静下来,似能隐约听到灯花爆开的声响。 沈光远许久没有说话。沈侨安垂着头,眼睛只盯着自己脚前那一小片地面。 她没有抬头,也不敢抬头,只感觉整个屋子的空气都像被抽薄了,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终于,她听到了茶盏被轻轻搁回桌面的响声,接着,一道没有一丝波澜的声音从前方落下来。 “跪下。” 沈侨安膝盖一软,下意识般地跪了下去。 她不知为何,明明心里时抗拒着这种动辄让人下跪的规矩,可身体却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许是这屋内的气压着实够低,又许是,她只是站麻了而已。 反而是身侧的沈书宁,迟了几息,才缓缓地跪了下来。她脊背挺得笔直,安安静静地跪在那里,微微抬着下巴,迎向了父亲扫过来的目光。 沈光远的目光先是落在沈侨安身上。 感受到目光,沈侨安像只被压住了后颈的雀儿,脑袋又往下缩了几分。 片刻的寂静后,那沉沉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来。 “先前春日宴后同你们说的,都当耳旁风了,是吗?”沈光远声音很慢,听着好似没有感情,却冷得像浸在冰水中似的,“今日那一遭,你让整个洛平都看到了,沈家二小姐当众被被外男扑倒在地。你觉得以后还有谁会来沈家提亲?” 沈侨安低着头,手指绞着袖口。她想反驳,想说若不是顾颂淮,自己今天可能已经死在那铁蹄之下了。 可她知道沈光远在意的不是这些。 “你自己先回去好好想想。”沈光远丢下这一句,从她身上移开了目光。 沈侨安轻轻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即起身。 沈光远看出了她的心思,声音又冷了几分,“我与你阿姐还有些事要说。你先回去。” 沈侨安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些什么。可眼角瞥见沈书宁朝她极轻地摇了摇头,只得将那满腔的不甘与担忧吞回去,慢慢站起来,又朝沈书宁看了一眼,才磨磨蹭蹭地出了门。 她本想在门外悄悄多留一会儿,听听沈光远到底要和沈书宁说些什么。可她的脚步刚刚停稳,那方才奉茶的侍从便像游魂一样从廊柱后闪了出来,躬身道:“二小姐,这边请。” 沈侨安自然听得出这客气温和之下不容商榷的逐客之意。她只得又回头望了一眼书房那扇紧闭的门,才收回目光,跟着那侍从,一步一步地走回了自己的院子。 39. 彷徨 沈侨安沿着回廊往回走的时候,脚步越来越慢。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走得这么慢,像是每靠近自己房间一步,心里那股不安就更重一分。她走到房门前,手已经搭上了门框,却停住了。 她站在门口,夜风从回廊尽头穿过来,带着初夏的潮气和草木的气息,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沈书宁院子的方向走去。 深夜的沈府很安静。 廊下的灯笼隔几步才留一盏,光线昏黄地铺在青砖地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莫名觉得深夜中的沈府静得有些吓人,像一处黑漆漆的食人的黑洞,里面是深不见底的深渊。 她穿过月洞门,在沈书宁的院门前停下来,门关着,窗户是暗的,人还没有回来。 她靠着廊柱站了一会儿,又来回踱了几步,夜风带着凉意穿过她单薄的衣料,她抱住自己的手臂,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门上,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沈光远会对沈书宁说什么…… 责备?安排?还是更糟的事? 她不知道,但每一种可能都让她更不安一些。她等了不知多久,久到指尖都开始发凉,才终于看到沈书宁的身影出现在回廊那头。 她走得很慢。和平时那种不紧不慢的从容不同,她每一步都像是带着什么重量,走到院门前时,她微微低着头,像是还没有准备好面对什么。 然后她抬起头看到站在门口的沈侨安,脚步明显地顿了一下,然后她很快笑了笑:“……怎么在这儿站着?” 沈侨安看着她,原本准备的那些话全堵在喉咙里了。 她看到沈书宁走近时,月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她的眉眼还算平静,但眼底压着什么东西,像是一层没来得及散尽的潮气。“我……就是睡不着,想过来看看阿姐。”她说。 沈书宁没有拆穿。她走上前来,牵起沈侨安的手,低头看了看她被夜风吹凉了的手指:“等了很久?”她用自己的手拢住沈侨安的手,温热的触感从指尖漫上来。“……还好。”沈侨安说。 沈书宁沉默了一会儿,月光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然后她轻声开口:“今晚……要不要和我一起睡?”沈侨安怔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走进房间时,窗外的月光正从窗纸的边缘漏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白。她们没有点灯,在黑暗中各自躺下。床不大,两个人的肩膀隔着薄薄的衣料挨在一起,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 黑暗里安静了很久。窗外的虫鸣声像是被夜色放大了,一声一声地在寂静中回响。沈侨安睁着眼盯着帐顶,感觉到身旁沈书宁的呼吸也在很轻地起伏,像是也还没有睡着。 “阿姐。”她开口。“……嗯。”沈书宁应了一声。“父亲……跟你说了什么?”黑暗里沉默了片刻,然后沈书宁的声音响起,她像是在斟酌措辞:“他说……事已至此,他和太子的婚事他拦不住了。不过也好,沈家也算多了一个筹码。只是三皇子那边……”她停了一下,“必须给一个交代。” 沈侨安的手指在被子下面轻轻蜷了一下。她隐约猜到了那个交代是什么,但她没有追问。她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听着沈书宁继续说话:“他说他当初接你回来……也不全是为了团圆。”沈书宁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说重了会把什么东西弄碎。沈侨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猜到了。”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过了一会儿,沈侨安翻了个身,侧对着沈书宁的方向:“阿姐,如果……”她顿了一下,“如果有一件事,你知道它是错的,但如果揭发它,会伤害到你在乎的人——你会怎么做?” 黑暗里安静了很久。久到沈侨安以为沈书宁已经睡着了,才听到她的声音从枕侧传来:“……我不知道。”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被夜色压得很扁,“我知道我应该做对的事。但如果那个人是父亲……”她没有说完。沈侨安没有再追问。 “那你呢,”沈书宁过了一会儿开口,“如果让你选……离开沈家,但可能没有现在这样的日子了……你愿意吗?” 沈侨安怔了一下。“……愿意。” 她说,“我本来也才回来没多久,这些日子……也还没有习惯。” 沈书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了一句:“对不起。” 那个道歉很轻,像是从她心底最深处浮上来的,带着一种她积攒了很久的愧疚。“你被送走那么多年,好不容易回来,却又要因为沈家的事被推出去……” “不是阿姐的错。”沈侨安打断了她,“也不是阿姐能选的。”窗外的风声穿过回廊,在窗纸外轻轻回旋。沈侨安又问了一句:“阿姐,你想过以后吗?太子未来也是危机重重的,你会担心吗?” 沈书宁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我不担心那个。我担心的是你。”这句话落在黑暗里,像一块石子沉入很深的水面,漾开了几圈细纹,然后安静了下来。 沈侨安没有立刻回答。她想了一会儿,轻声说:“那如果……我想办法逃呢?”沈书宁没有问“逃到哪里”,只是说:“那也很好。” 天亮之后,沈侨安才知道自己出不去了。她走到院门口,两个守卫像两扇门板一样挡在那里:“二小姐 ,相爷吩咐,这几日府中事务繁忙,您还是待在院中好生歇息。” 她试了侧门,同样的话。她走到那处翻过两次的墙角,发现堆在墙边的石头已经被清走了,墙面上新抹了一层灰泥,将那处本就不大的落脚点彻底封死了。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 桃枝站在廊下欲言又止,看到她走过来,低声说了一句:“小姐……方才也有人来问过奴婢话了。” 沈侨安没有回答。她走回房中,在桌边坐下,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光。她忽然想到一个人……但那个人今天不会来,而她也出不去。 中午的时候,前院传来动静。沈侨安正坐在窗边,听到那声音由远及近,像是什么仪式正在展开。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看到桃枝匆匆忙忙跑过来:“小姐!圣旨到了!相爷让您和大小姐一起去前院接旨!”圣旨有两道。第一道宣读的时候,沈侨安跪在沈书宁身侧,听着那些文绉绉的措辞从头顶落下来——“太子贺君棠与沈家长女沈书宁,人品端方,情意相合,特赐婚于……”她余光扫到沈书宁跪得很直,像是早就知道这道圣旨会来,双手交叠在膝上,没有颤抖,也没有退缩。 第二道圣旨被展开的时候,宣旨的声音明显停顿了一下,然后换了一种语调重新响起:“……兹闻沈氏二女侨安,温婉端方,特赐婚于三皇子贺君衡,择日完婚。” 沈侨安觉得自己的脑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嗡地一声,然后安静了。她跪在那里,听着那句“择日完婚”在耳边回响,像是隔了一层水。她没有抬头,也没有开口。她感觉到沈书宁的呼吸在她身侧顿了一下,但她没有转头去看。 沈光远接旨时面上没什么表情。他恭敬地叩首,然后直起身来,接过那道圣旨。沈侨安悄悄抬起头的时候,看到他的手指在卷轴边缘微微收紧了一下,像是不太想接,又不得不接。他垂着眼看着手中的圣旨,像是那卷明黄色的绢帛比他想象中更沉。皇帝把她嫁给三皇子——这不是恩典,是把沈家架在火上烤。沈光远站了片刻,然后转身往书房走去。沈书宁扶起沈侨安的时候,沈侨安还跪在那里。 “……侨安?”沈书宁的声音从耳边传来。沈侨安慢慢站起来,膝盖有些发麻。她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沈光远消失在书房方向的那道背影。日光从庭院上方照下来,将整个前院笼在一片白晃晃的光里。她站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她的手心有一道浅色的旧痕,是他用弩箭擦过的那个位置,已经淡得快要看不见了。她攥了一下手指,又松开了。什么也没有握住。 40. 赐婚 那是个看似再寻常不过的傍晚。沈侨安正没精打采地往正厅走。她其实没什么胃口,软禁的事还没寻到出路,整个人都恹恹的。但每日仅有的放风时间就是这顿晚饭,所以她还是磨磨蹭蹭地来了。 快到正厅时,远远看见其他人都已到了,为了不被唠叨,她下意识地加快了些脚步,就在她即将迈过门槛的一瞬,府门外骤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众人纷纷起身,向门外望去。 在众人的目光中,一道穿着官服的身影从不紧不慢地从马背上翻下来,手里一张明黄色的卷轴格外显眼。 “圣旨到——”一声悠长而尖细的传令划破了傍晚安静的空气。 众人纷纷反应过来,俯首行礼。沈侨安跟在沈书宁身侧,随众人一同跪了下去。 那人不紧不慢地打开手中的卷轴,用某种刻意拖长了的,有些文绉绉的腔调慢悠悠地宣读起来。 “太子贺君棠与沈家长女沈书宁,人品端方,情意相合,特赐婚于……” 那尖细的声音在耳边飘着,沈侨安莫名觉得有些刺耳。 两个有情人终成眷属,甚至比原著中还要来的更顺利些,可沈侨安跪在那里,心里却没有想象中的那般欢喜。 末了,沈书宁伏身谢恩,接过了那道明黄卷轴,那握住卷轴的指节有些微微泛白。 沈光远站在一旁,面色没有丝毫松动。 那内侍将第一道圣旨交付之后,并未有半分要走的意思。沈侨安抬起头,看见那人慢条斯理地从袖中又抽出了另一道明黄色的卷轴。 沈侨安的心里“咯噔”一声。 第二道圣旨被缓缓展开,那道有些尖锐的声音再次响起。 沈侨安忽然感觉耳中嗡鸣成一片,前面冠冕堂皇的句子糊地流走,她只听到最后的几句,每个字仿佛烧红了的烙铁,被摁在她的耳膜上。 “……兹闻沈氏二女侨安,温婉端方,特赐婚于三皇子贺君衡,择日完婚。” 明明是轻飘飘的词语,沈侨安却觉得仿佛有人在自耳畔,抡圆了膀子敲响一记重锣。她的大脑“嗡”地一声,整个世界都变成了一片白。 沈侨安跪在那里,没有抬头,也没有伸手去接那卷轴。 她隐隐猜测到了这件事情,可这一切发生的速度,都太快了,快的远超她的预料。 她感觉到身侧沈书宁的身影似乎顿了一下,但是她什么都没有说,没有提醒她去接诏。 场面一时陷入一阵诡异的安静之中,那人握着卷轴的手还悬在空中,明明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机会,可这一时却无人去接。 沈侨安知道自己好像没有什么可以拒绝的余地,可就是不想伸出手,好似自己伸出手,便是自己不得不认下了这份命运。 可伴随着这沉默,那人表情明显浮上了一丝不耐,就在他想开口催促的时候,沈光远上前一步。 沈光远接旨时面上没什么表情,他恭敬地叩首,然后直起身来,接过那道圣旨。 “恭喜沈大人,这殊荣真是再也找不出第二份了。”那传昭的官差似是分毫没有察觉到屋内这凝滞的氛围般,乐呵呵地向沈光远道谢道。 “还要多谢圣上抬爱。”沈光远客气着,只是那语气中听不出分毫开心。 沈侨安垂着的目光,看到他垂下来的手落在自己的眼前,指尖收紧,仿佛那卷明黄色的卷轴有千斤重似的。 那官差拍了拍沈光远的肩膀,一行人又浩浩荡荡地走了。 沈府的大门重新被关上,随着马蹄声逐渐远去,沈府便落入了一片寂静中。 沈侨安还保持着跪在地上的姿势,一动未动。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不过只是在推男女主的主线剧情,甚至都未曾真的做成什么,怎么就平白无故地将自己搭了进去。 沈书宁说会帮自己,可自己真的能逃得出去吗?又能逃到哪去呢? 四面八方涌上来的情绪,密密麻麻,反倒在脑海中交织成一片密密麻麻的黑色。 日光从庭院上方照下来,将整个前院笼在一片白晃晃的光里。她站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她的手心有一道浅色的旧痕,是他用弩箭擦过的那个位置,已经淡得快要看不见了。她攥了一下手指,又松开了。什么也没有握住。 “人都走了,还跪在那里作甚?”沈光远冷冷的声音落了下来。 可沈侨安耳畔还是方才那一声“特赐婚于三皇子,贺君衡”,伴随着嗡嗡的轰鸣,一时竟听不清旁的什么话语。 沈书宁上来扶她的时候,她才感觉自己好似在被人从泥沼中往上拽了几分。 沈侨安怔怔地抬起头,而此刻沈光远的目光已经从她的身上移开,落到了沈书宁的身上。 “好好瞧瞧你做的这些好事吧。”沈光远撂下一句,方才那些隐忍下的情绪,此刻终于被藏在字句中爆发。“为了你那点私情,害了沈家,也害了你妹妹。” 沈书宁的手一顿,似是被这句话刺了一下,想松开,但是那动作刚做了一半,却被沈侨安抬手拦了下来。 沈侨安攥 住沈书宁的手腕,想起身,但跪了许久的膝盖仿佛失了直觉一般,她咬着牙想强行起身,却刚起来一半的时候,一阵天旋地转。 她听到耳畔传来一阵惊呼,伴随着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她整个人遁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 沈侨安在黑暗之中再次睁眼的时候,眼前是一片红色,她怔了一瞬,伴随着周遭的颠簸起伏,她才反应过来,自己此刻正在轿子上,而自己的眼前被蒙上了一片红绸。 自己这是,在喜轿上? 怎么会,自己这又是要被送到哪去? 轿外的长街上似乎有许多围观的人群,密密麻麻的议论声,伴随着颠簸的喜轿铺了一路。但是因为离得有些距离,听不真切,那些声音落入耳中却也变成了一片密密麻麻的嗡鸣。 沈侨安挑起那帘子的一角,喧天锣鼓中,周遭确实有不少人,好奇的目光、喜悦的目光……无数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伴随着喜轿的路线一路铺向前。 沈侨安莫名觉得这路似乎有些眼熟。 是去哪里,赐婚的圣旨不是才落下来吗,自己不过是一时昏过去了一下,怎么再醒过来就是在这轿子上了? 择日的日子不是都还未定下来吗,自己怎么这就被打包送出来了。 她甚至还没有尝试逃跑呢。 还是,自己这是在做梦……? 沈侨安想着,手收了回来,帘子落下,可就在她正要拧自己一把,确认自己究竟是不是真的在做梦的时候,轿子却在这时突然停了下来。 沈侨安被猝不及防地晃得身形一晃,差点整个人跌坐下去,身形还没稳住,马车的帘子便被一把掀开,一个她不认识的身影,一把将她向外拽去。 “到地方了,沈小姐快下来吧。” 那人攥着她的一直胳膊,沈侨安自是不好再对自己动手。 她本想仔细打量下自己现在究竟是身处何处,可还未待她细看,那身影便急冲冲地拽着她向着那府内冲去。 怎么会这么着急,这符合一般的流程吗? 沈侨安满腹疑惑,可却也未能开口问出。那人,似乎是喜婆,便急冲冲地攥着她向着府内更深处走去。 隔着面前的红纱,周遭的一切都看得不甚真切,她只能看得出来长长的回廊上也被装饰上了各种红绸锦缎,整个府中被打扮的格外喜庆洋洋。 但是她却莫名感觉周遭的一切有几分眼熟。 可是,那赐婚不是给三皇子吗?她从未去过三皇子的府邸,为何会觉得眼熟呢? 41. 探病 沈侨安隔着那层红纱望出去,看见一道身影站在门口,逆着光,面目全然隐于一片阴影之中。 而那身影的轮廓,经过那层红纱的过滤之后,竟然显得柔和了许多。 沈侨安的身子已经完全僵住,她望着那道逆光而立的身影,望着那在红色的光影中渐渐显出的轮廓,心里忽然有一个声音,要吆喝着一个即将破土而出的答案。 但就在下一秒,眼前的红色骤然变成一片黑色,她重新遁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沈侨安再次睁开眼时,眼前原本的那篇黏腻的红色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熟悉的帐顶。 她盯着眼前的那片景象,思索了好久,才反应过来,自己这还是躺在沈府之中。 梦里那些画面正在迅速地褪色,她记得那片红绸,记得架颠簸的轿子,记得那扇被推开的门。她能感觉到那道门缝里涌进来的光落在她脸上的触感,但那个站在门后面的人的脸,她已经想不起来了。 身体里只留下残存的感觉,是一种逃不开,又无法挣脱的不安。那种只能眼睁睁一步一步地走向一个看不清,也无从更改的结局的恐惧。那份感觉还残存在胸膛,伴随着尚未完全平息的心跳。 但怕的究竟是怎样的结局,她一时竟也无法完全说上来。 而还未待她从刚刚那荒唐的梦境中完全抽身出来,便听到身旁传来一声惊讶的尖叫。 “二小姐!你醒了?!” 沈侨安反应了一会,才意识到这事桃枝的声音。而当她反应过来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侧身却看到那身影风一般地一溜烟冲了出去。 “唉……” 脑袋还有些混沌,抬起的手还有些虚弱,但是她也有几分反应了过来,方才那一切不过是一场荒唐的梦境。 可是,最后那个身影…… 那个答案几乎已经到了嘴边,可就是醒过来这么转瞬的光景,方才的记忆已经开始有些模糊了起来。 那人,是谁来着……、 沈侨安努力在脑海中回想着,可她越是努力,方才梦境中的画面却越是模糊起来,原本只是一片薄纱般的红色伴随着她的回想越来越浓重,将整个记忆搅合成一片浓厚的红色,覆盖了先前所有的画面。 而她的脑袋,也伴随着自己努力的回想开始变得沉重起来,那片红色越搅越厚重,最后几欲要在她的脑海中整个炸开。 沈侨安抬手摁了摁开始突突跳的太阳穴,只好暂时中止了这努力的回想。思绪停止,伴随着感官的回笼,头痛开始变得清晰起来,而喉咙这会也有些干的发涩。 她偏过头,看到一旁的桌几上放着的茶壶,撑着身体,想下去给自己倒壶茶水,可腿一落地,竟像一坨棉花似得,毫无支撑力,而她整个人也向前倾倒去。 “侨安!” 伴随着一声惊呼,一道身影风一般地从门外冲了进来,在沈侨安即将同地面亲密接触的前一瞬,沈书宁冲进来扶住了她。 沈书宁被她整个人带的摔落在地,沈侨安有些错愕地抬头看着她。 “抱歉……”沈侨安开口,才发觉自己的嗓子哑的厉害,好似恰了块石头似得,每一句话都磨得喉咙生疼。 “才醒怎么就乱动呢……”沈书宁忙不迭将她扶了起来,对自己摔倒在地毫不在意,眼中满是对沈侨安的心疼,“有什么事唤桃枝去做便是。” 沈侨安被重新扶回榻上躺好,看着沈书宁眨了眨眼睛。 沈书宁的脸色不是很好,有些苍白的面庞,眼下还挂着淡淡的乌青,似是未曾休息好一般。见沈侨安躺好后,她忙不迭转身,倒了杯水塞到她的手中。 那水还带着一丝温度,喝下之后,喉咙间的石头似乎被碾碎了些许。 “阿姐,我这是……”沈侨安试着开口,说话间,喉咙间还是有一股晦涩的砂砾感。 沈书宁在床边坐下,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 “还有一点烫。不过比前两日好多了。”沈书宁似是轻轻松了口气,“你知道你睡了多久吗?” 沈侨安茫然地摇了摇头。 “整整三日。”沈书宁的声音中透着心疼。“你那日接完旨直接昏了过去,把所有人都吓坏了。半夜又发起烧来,怎么也不见退。第二日请了太医来,说是许是最近受了太多惊吓,身子一时扛不住。” 她说道这里,声音隐隐低了下去。“太医开了药,说先试试看。大家都吓坏了。” 沈侨安静静的听着,她大概明白了沈书宁眼下的淡淡的乌青事从何而来。虽然她没说,但沈侨安知道,这人大概是因为太愧疚,一直收在了自己床边,一直未曾怎么睡好。 她盯着沈书宁的面孔,思忱片刻,试探着开了口。 “那这几日……”话出口,她还是忍不住又犹豫了一下,“有发生什么事吗?” 沈书宁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结果沈侨安手中那已经空掉的茶盏,起身,将那空盏放回桌子上。她的动作很慢,似在为自己腾出一片空间。 “这才几日,”沈书宁理所当然道,“能发生什么事?” 说这句话时,沈侨安注意到她有些刻意地又帮她掖了掖被角。而被角在方才她为她递水的时候便已经被掖得整整齐齐了。 沈侨安没有立刻追问,顿了一下,重新找了个话题。“茶马案呢?有新进展吗?” 沈书宁掖被角的手顿了一下。 “……查到了些新的线索,还在继续追查,目前还没有明确的结果。” 她的答案很短,语速又隐隐提了些许,似是想飞快地揭过这件事情。 沈侨安再怎么愚钝,也隐隐反应了过来,沈书宁似乎在刻意藏着些什么。 她“喔”了一声,似是完全信过了沈书宁,垂下眼,有些随意地继续问道。“那先前说的婚期,这几日有新的消息了吗?” 沈书宁沉默了一会儿,这次没有空的杯盏来缓冲她的动作和思绪,便显得她的沉默更久了些。 她的指尖微微收紧,先前那些被抚平的被角反而被她又搞乱了几分。 “我和太子的婚期定了,一月后。”沈书宁顿了一下,“你的……因为你那日的意外,暂时搁置了。他们说总不好在你病着的时候议亲。”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下意识地还在折腾着被角,一下一下的,被角被搞乱,又重新被抚平,像是在努力为自己寻觅一丝缓冲的空间。 “不过你不用担心,”沈书宁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抬头看向沈侨安,“我为你找到了些……” 话未说完,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沈书宁的话头也跟着在此止住。 “应是太医到了。”沈书宁说着,起身,胡乱地将窗幔扯下,一片轻纱落下,隔断了那未尽的话语,也隔断了沈侨安的视线。 “阿姐……”沈侨安伸手想拦住她,却只有一片一角从自己的掌心溜走,她看着沈书宁头也不回地向门外走去。 什么话……偏偏就只说一半。 沈 侨安眉头微蹙。紧接着,她听到外面的院中隐隐传来一阵谈论声,一个年轻的声音在和沈书宁说着什么,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她莫名有些熟悉的感觉。 沈书宁引着人走进来时,沈侨安隔着榻前半透的纱帘,看到一个身着太医服制的青年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垂着头的小厮。 那太医看到她,脚步似是顿了一下,头下意识地想向一边偏去,动作道一半却又生生止住,继续向前走了过来。 与他同来的小厮很有眼色地将矮凳放在床边,那太医似是看了那小厮一眼,在床榻边坐了下来,冲沈侨安伸出手来。 沈侨安了然将手臂伸出纱帘外,那只带着微微凉意的手指搭上她腕间时,她透过半透明的纱帘看向那人的面容,一边仔细辨认着,一边努力在脑海中匹配着。 等等……这个侧影。 沈侨安突然想到了什么,射柳那日,为顾颂淮处理伤口的那个太医! 可那日她也是觉得这人有些眼熟,那莫名奇妙的熟悉感,又是来自哪里呢? “这几日烧已经退了大半,”沈书宁在一旁解释的声音响起,“只是人看着还虚的很。” “正常。”那太医收回了手,“这场急症来得猛,沈二小姐底子不算太差,好生将养几日便无大碍了。” 沈侨安听着这个声音,突然完全想起来了什么。 她刚穿到这个世界时,顾颂淮带她去处理伤口的那个医生,林乐允! 而正在沈侨安想起这些,身体“腾”一下直起来的时候,纱帘另一侧的林乐允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微微侧过身,压低了声音对沈书宁说,“沈大小姐,我这边有几味药需得仔细说一下煎法,可否借一步说话?” 沈侨安的身形一顿。 借一步说话?这剧情隐隐却又没由来的有些眼熟,总像是那些什么得了重症却又想要避着些患者本人的桥段。 沈书宁也明显顿了一下。她看了一眼纱帘后面的沈侨安,似在遥遥确认着她究竟有没有什么异样。 沈侨安故作茫然地回应着她看过来的眼神,似是未曾听见方才林乐允同她说的话。 沈书宁这才收回目光,对着林乐允点了点头,紧接着二人便一同走了出去。脚步声在廊下渐行渐远,似是走了很远才停下来脚步,隐约有低低的交谈声传进来,但隔着这些距离,完全听不真切。 沈侨安坐在床上,目光落在那道垂下的纱帘上,有些纠结要不要偷偷去跟着,听听他们到底要背着自己说些什么。 纱帘半掩着,将房间内的光线滤得柔和了几分。 她下了决定,正要起身,那个跟着林乐允一起来的、一直垂着头站在角落里的小厮,还站在角落中。 这人好像从他站那里,将整个人阴在阴影中,低着头,一时竟让人忘了还有这样的一个存在。 明明最开始他同林乐允进来时,自己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总想向他身上落去。 沈侨安的目光落在他的肩头,忽然觉得那个轮廓有些眼熟。 可林乐允一个太医身边,怎么会有自己相熟的人…… 想到这里,突然一个名字自己浮了上来,沈侨安一怔,紧接着反应过来,一把扯开那落下的纱帘。 而那人似乎也是感受到了,在纱帘被扯开的瞬间,抬起了头,他的面容在一瞬间变得清晰。 沈侨安的呼吸在那一刻顿住。 “侨安。”顾颂淮轻轻笑了笑,“现在想见你一面可真难。” 42. 计划 “顾……”沈侨安差点惊呼出声,好在她及时反应了过来,后面的声音被他努力压了下去。“顾颂淮?” 沈侨安就那么看着他,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顾颂淮就那么站在那里任她打量着,面上不紧不慢,丝毫没有偷偷溜进别人家怕被发现的窘迫。 “你……你怎么会在这儿?”最终还是沈侨安先开口问道,声音还带着病后的干哑。 顾颂淮没有立刻回答。他偏了偏头,朝门外看了一眼,似是在确认沈书宁和林乐园的位置,片刻后,才收回了目光,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在沈侨安榻前,方才林乐允坐的那个矮凳上坐下。 “你是不知道,你病倒的这几日,满洛平已经传的沸沸扬扬。”顾颂淮的语气中带着一丝玩笑的意味,“沈大人家的两个女儿,嫁给了风头最盛的两个皇子。” “怎么?”沈侨安打断了他,眉头微微蹙紧。“你也觉得这是件好事?” “你觉得呢?”顾颂淮反问道。 沈侨安被他这个样子气到,一时气急,不禁咳了一声,“你看我这个样子像是什么呢?” 顾颂淮见状,收起了几分玩笑的神色,上前扶住她替她顺了顺气。 “你一下子病倒的消息倒是被沈大人藏了起来。”顾颂淮道,“好在先前正好请的是乐允,我才得了这个消息,得知他今日要来沈府问诊,特意让他带上我。” “你倒是胆子大。”沈侨安说,“若是被人认出来呢?” “所以,这不是只能做贼似的来一趟吗?”顾颂淮笑了笑,那笑容在午后温吞的光里显得很轻,轻得她一呼吸就能吹散。他微微偏过头,目光在房间里绕了一圈,最后落回她脸上,语气忽然认真了些,“你瘦了很多。” “你今日来,”沈侨安终于抬起眼,将话题往正事上引,“不只是为了看一眼我死了没有吧?” 顾颂淮闻言,嘴角又弯了弯,笑意却淡了几分。他走到桌边,提起茶壶,替自己倒了半盏凉茶,仰头饮尽,才慢慢开口:“茶马案,有新进展了。” 沈侨安的心轻轻一紧,面上却不动,只“嗯”了一声。 顾颂淮将茶盏放回桌上,转过身,半倚着桌沿,手指无意识地在卓沿上轻扣着。。 “卢尚书那边,证据已经足够多了。账目、茶引、入关的批文,都能对得上。可越往下查,我越觉得,卢与没有那个胆子。”他说到这儿,微微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沈侨安的脸上,“这件事太大了,凭他的胆子,惯是不敢开这么一个摊子的。” 沈侨安没有接话。她垂着眼,看着看着自己的指尖,在思忱着些什么。 顾颂淮没有催她。他只是静静地站着,像在等她自己走到某条线上去。片刻后,他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侨安,这件事可能比我们想的都要大。也要近得多。” 沈侨安猛地抬起眼。他的目光不偏不倚地迎上来,像一道没有遮拦的光,直直照进她最想藏起来的那部分。她的喉咙开始发紧,攥着被角的手指也收紧了。 “你为什么要同我说这些?”她问。 顾颂淮不答反问:“你本身就知道些什么,不是吗?” 沈侨安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努力位置着面色不变化。却听到顾颂淮的声音好似又压低了几分。 “当初茶马案的线头,是你递出来的。后来书肆的位置,也是你先找到的。你好像总比我们快一步。”他停了停,目光锁着她,“包括这次,你察觉到了,沈家或许也同这案子有些联系,对吗?” 沈侨安呼吸一滞。 顾颂淮就这样察觉到了,她想藏起来的那些事情,原来根本没有藏住。 “你都知道了,还来问我作甚?”沈侨安有些别扭地别开视线。 “太子想护住所有人。”顾颂淮轻叹了一口气,声音好似冷下去些许,“可一个人的手就那么大,护得住一个,就护不住另一个。更别提,他连自己都未必能护得住。” 沈侨安紧盯着他,没有出声。 顾颂淮也不急,目光落在床边一角,那里隐隐能看到些许沈书宁同林乐允小小的身影,语气淡淡道:“太子急着定下婚期,不是不知道风险,是太知道了。他怕沈家的事一旦掀开,你姐姐会第一个被拖下去。所以他要把她先摘出来。” 他顿了一秒,目光重新落回沈侨安脸上,“可这世上的事,哪有那么如意的。这个节骨眼上同沈家结亲,等于往自己脖子上套一根沈家的绳子。陛下会怎么想他?会不会觉得他早知道什么,故意借这桩婚事做给谁看?他想护着你姐姐,可最终只会让两个人都陷进去。” 沈侨安听到最后一句时,手指已把被角绞得死紧。 她有些喘不上气,她没有想到这些,自己强行推进的感情线,竟有可能反而会害了贺君棠。 但她还是强撑着问:“那你,也反对这桩婚事吗?” 顾颂淮没有马上回答,只是望着沈侨安。 “我不是反对他护着你姐姐。”顾颂淮道,“我是怕他护了这一个,就不够再去护你。” 顾颂淮幽幽的目光中似乎藏着什么。 沈侨安一怔,然后慌乱地别开脸,低声说:“我用不着他护。也用不着你护。” 顾颂淮不说话了。房间里静得能听见窗外远处几声稀稀拉拉的鸟鸣。 半晌,沈侨安才听见他慢慢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跟她说,又像是在跟自己说:“所以,我才更不该让你嫁给贺君衡。” 沈侨安一怔,转过头来:“你有办法?” 顾颂淮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一下,只是那笑容莫名显得有些苦涩。 他朝她走近了一步,那件小厮衣裳的灰袖子垂下来,扫过床沿,压低声音道:“有。但我需要你做一件事。” 沈侨安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顾颂淮从怀里取出一个极薄的、卷成小卷的纸,塞进她手里。 “贺君衡娶你,不是因为你有多特别。”顾颂淮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波澜不惊的,“若沈家稳,他把你娶进门,就是继续把沈家这面旗插在自己身边。若沈家倒了,他就是第一个把你推出去的人。你在他眼里,不是未婚妻,是一张随时可以撕掉的护身符。” 他说到这里,抬眼看了看她,又补了一句,“所以,你和他之间,不能有 亲事。一旦有了,你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沈侨安的心被他说得越来越沉。 “那你有什么办法,能让他自己退了这门亲事?” 顾颂淮没有立刻回答。他松开她的手,站起身来,向后退了半步,又变回那副疏淡的模样。“我手里有一些东西,足够让贺君衡明白,娶你会给他带来什么。可还差一样。而这个东西,只有你能拿到。” 沈侨安的心紧了紧:“是什么?” 顾颂淮的目光落在那卷小纸上,又慢慢移到她脸上,像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准备好了。 “沈相书房里,有一本暗账。”他说,“藏在书案右下方一个带锁格的抽屉里。我要你把它取出来。不用很久,只要拿出来一个时辰,让我誊一份,再原样放回去。” 沈侨安的脑子“嗡”了一声。她忽然意识到,这件事的分量,远远超过她先前的想象。这不是逃婚,不是私奔,不是躲几天就能过去的小事。这是要把沈光远最致命的东西,亲手送到顾颂淮手里。 “你要那个做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发哑。 顾颂淮没有隐瞒,也没有拐弯抹角:“有了它,我就能让三皇子明白,沈家这桩婚,他碰不得。也算他识趣,自己去找陛下把这门亲事推掉。” 他顿了顿,又说,“这件事,我没有告诉太子,也没有告诉你姐姐。眼下这个关头,越多人知道,你就越危险。” 沈侨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的心很乱,像有人把几十条线团在一起,塞进了她的胸腔。 她抬头看着他,忽然很想问:“顾颂淮,你为什么要帮我到这个地步?”这句话从她心里浮上来,堵在喉咙里,可最后被她生生压了回去。 她只听见自己的声音冷而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出来:“我不会信你。一个连真面目都不肯示人的人,我凭什么信他。” 顾颂淮的表情,在那句话说出口之后,有了一瞬的空白。那空白极短,短得几乎可以忽略。 可沈侨安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动了一下,像想去碰什么,又像是突然改了主意。然后他笑了。那笑容淡淡的,转瞬即逝。 “你说得对。”他说。他的声音轻极了,轻得连他自己都快要听不见。他没有辩解,没有像往常一样用几句漂亮的、让人分不清真假的话绕回去。 他只是往后退了一步,又回到了那片阴影里,肩膀的轮廓重新被灰布衣裳笼住,像一尊没有温度的旧石像。 沈侨安看着他退回去,胸口像被凿开了一个细细的口子,有风从里面穿过去,呼呼地响。她想叫住他,手在被子下慢慢攥紧,指甲几乎要陷进肉里。 就在她要开口的前一瞬,院外传来了脚步声。沈书宁的声音从廊下传过来,和另一个极轻的声音一前一后,正朝这边走来。 沈侨安眼睁睁地看着顾颂淮在这短短几息之间,将所有外露的情绪都收了回去。他重新低下头,将自己藏进那身宽大得滑稽的小厮衣裳里,肩膀微微弯下去,面目隐入阴影。 等沈书宁推门进来时,房间里已只剩下一片宁静的、毫无破绽的空气。 43. 纠结 门被推开时,沈书宁先进来的。她身后跟着林乐允,紧接着,桃枝端着一碗似是新煎的药走了进来,一股清苦的药香瞬间填满了整间房间。 沈侨安的目光在门口停了一瞬。她看见顾颂淮还站在角落里,头垂得极低,身子被宽大的灰色小厮衣裳笼着,像一截见不得光的影子。 林乐允进门时,似乎极随意地朝他那边偏了偏身,正好将他与沈书宁的视线隔开。 沈书宁没有发现,她只扫了一眼屋内,见沈侨安仍坐在榻上,被子也还好好地盖着,便微微松了口气,侧过身,请林乐允落座。 林乐允在床前重新坐下,又替沈侨安搭了一次脉。 他的指尖仍旧是凉的,搭在她腕上的时间比方才更长,像在确认什么。片刻后,他才收回手,对沈书宁说:“已无大碍。只是余热未清,虚火还未全退。这药先吃上三日,若不再反复,便差不多可以停了。” 沈书宁点头,桃枝把药端了上来。沈侨安接过药碗,低头喝了一口,苦味从舌根一路漫到鼻腔,激得她微微皱了眉。 林乐允见状,便不再多留,起身告辞。沈书宁也跟着起身送他出去。 不多时,沈书宁回来了。她掩上房门,让伺候的人都退了下去。 屋子里重又安静下来,只余下一股子浓重的药味。 沈书宁走到床边坐下,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替沈侨安把散在肩上的几缕头发拢到耳后。她的手指很轻,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凉。 “阿姐,你是不是有话对我说?”沈侨安先开了口。她的声音还是哑的,但比刚醒来时已经好了很多。 沈书宁的手停了一瞬,随即收回膝上。 她垂着眼睛,半天才说:“你方才是不是已经猜到了些。” 沈侨安没有否认。她看着沈书宁,把她方才那些躲闪、那些欲言又止都串在一起,心里便有了数。 “茶马案的事,”沈书宁压低声音,目光落在自己那双交叠的手上,“太子和顾公子已经查到了卢家很多实证。可越查,越发现卢尚书后面还有人。” 她说到这里,咬了一下下唇,又像下定决心般继续说下去,“太子急着提前婚期,并非不知轻重。他是想赶在事情揭开之前,先替我定下身份。这样,若沈家出了事,我也能有个依傍。” 她的声音极低极稳,可沈侨安听得出来,她的手指正在轻轻发颤,“他为我做的已经够多了。我也知道,这事对你凶险,对太子也同样凶险。可眼下……我们都没有更好的法子了。” 沈侨安听到这里,已经明白了沈书宁的意思。沈书宁不是不知情,更不是坐在那里等太子去安排一切。 她知道太子提前婚期是为了什么,也知道这步棋走得有多么险。她担心贺君棠,也担心沈侨安,却把自己放在了最后一个。沈侨安看着她姐姐那张隐忍的、疲倦的侧脸,忽然有种说不出的心酸。 “那你自己呢?”沈侨安问。 沈书宁抬起眼,像是没料到妹妹会这么问。她怔了怔,随即极轻地笑了笑:“我没什么。这桩婚事……本就是我愿意 的。” 沈侨安没有再问。她知道,纵使这桩婚事背后的心机再重,沈书宁对贺君棠的心意,总是真的。 两人又在房中坐了一会儿,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了些闲话。 沈书宁看着她把药喝完,又把那几碟粥菜一一摆好,直到天色一点点暗下去,才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回头,看了沈侨安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点点不安,也有一点点柔和的、属于长姐的嘱咐:“夜里若再烧起来,就让桃枝去叫我。别自己又下床乱走。” 沈侨安点了点头。门合上时,她的目光穿过那道越来越窄的门缝,看见沈书宁的身影在渐浓的暮色里顿了顿,然后才慢慢朝自己的院子走去。 沈侨安躺回榻上,头搁在软枕上,眼睛却一直睁着。暮色从窗棂上一点点漫进来,把满屋的东西都浸成深蓝的颜色。 她翻了个身,手指无意识地摸向枕下。顾颂淮塞给她的那卷薄纸还在,纸面被她的体温焐得发热。 白日里顾颂淮的话,一句一句地往她心口涌。 他说,沈家若倒,三皇子会第一个把她推出去。他说,你在他眼里,不是未婚妻,是一张随时能撕掉的护身符。他还说,这件事我没有告诉太子,也没有告诉你姐姐。 沈侨安闭了闭眼,胸口又闷又沉。她不是不信顾颂淮。她怕的是,信了他之后,她就再也退不回去了。一个连真面目都不肯给她看的人,一个把“别掺和进来”挂在嘴边却又一次次闯进她世界里来的人,他到底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 44. 嫁妆 沈侨安的目光不自觉顺着他的动作,越过茶盏的边缘,落在他指尖上。随即却又像被什么烫到了似的,伴随着快速收回的动作,将那目光一并拽了回来。 但那两句话却好像仍在耳边。 “想对一个人好有时候是不需要理由的。” “我不希望你嫁给贺君衡。” 两句话,像两根细密的针,在她心头悠悠地转,她想把它们赶出去,反倒越扎越深。 沈侨安端起手中的茶一饮而尽,试图将这不断回荡着的声音一并冲走。 傍晚的余晖铺在青砖地上时,沈侨安回到了顾府。 傍晚的余晖铺在青砖地上时,沈侨安回到了沈府。前厅空着,没有什么人。她往自己房间方向走去时,有意无意地绕了一小段路,看了一眼书房的方向,那里也是空的,沈光远不在府上。 她没有在书房门口停留,收回目光,换了个方向,朝沈书宁的院子走去。 沈书宁的房里已经点起了灯,暖黄的光从半开的窗子里溢出。她换下了那身嫁衣,穿了件素色衣裳,坐在桌边,手里握着一卷书册,半垂着眼,看得很认真。 沈侨安轻轻叩了两下门,待房内传来回音,才推开门,引来一阵夜风,将桌上的烛火吹得一晃。 “回来了?”沈书宁抬起头,见她进来,便搁下书。房中侍女会意,行礼退了出去,不忘仔细地将门窗全都带好。 沈侨安点了点头,在沈书宁身侧坐下。 沈书宁靠近时,自然嗅到了她衣料上沾着的酒楼饭菜味道。“去大哥那儿了?” “……嗯。”沈侨安垂下眼,“没有什么事,出去转转,想起他的酒楼应该早就开了,没想到生意很红火。” 沈书宁望着她,没有追问,只是顺着她的话说:“可不是吗,生意好着呢。”她替沈侨安倒了一杯热茶,推到面前,茶水还冒着热气。 沈侨安捧着那盏茶,并没有喝,只是让那温度顺着自己的掌心蔓延开。 “你身子渐渐好转的消息已经传出去了,”沈书宁道,“三皇子那边,已经开始张罗着测算良辰吉日了。” 沈侨安小声“喔”了一声,依旧盯着杯中的茶叶。 “先前同你说的事……我和太子殿下商量了一下,也问了林太医。”沈书宁的声音顿了顿,“他说有一味药,可以让你的身子看起来日渐虚弱,最终假死。” 沈侨安适时地抬起头,看向沈书宁。她的目光说不上有多震惊,反倒隐隐带着一点她自己也说不清的复杂。 沈书宁见她不出声,目光更软下来。“不是故意要瞒你。只是那日你刚醒,身子虚,又刚好撞上……我见你那个样子,实在不知该怎么开口。” 沈侨安摇了摇头,把茶盏搁下,伸出手去,握住沈书宁搁在膝上的手。她的掌心还带着些许热茶带来的余温,将那几根冰凉的手指慢慢拢住。 沈书宁一愣,低头看向二人交握的手。 “阿姐。”沈侨安唤她,声音也是轻轻的,“你这些天,是不是都没怎么睡好?” “无妨。只是……”沈书宁的声音渐息,过了好一阵才继续说道,“不知为何,你这身子却没有按计划般继续病下去,反倒渐渐好了起来,所以我前几日才又去找林太医问了问。他说,你先前才受了那样大的刺激,底子正虚,若立刻就用那味药,怕身子受不住。所以,他先帮你把身子调养起来。” 沈侨安安静地听着,心里却在悄悄吐槽着,这大抵全是顾颂淮交给林乐允的托词。 “再者说,”沈书宁继续道,“你才接了旨,就一病不起,外头难免要起疑。先好起来,再因为旁的什么缘由突然病倒,这样反倒更说得过去。” 沈侨安乖巧地点了点头。 顾颂淮编的这个理由,倒是冠冕堂皇。 “侨安,你若对这法子有什么不情愿,便同阿姐说。”沈书宁忽然道。 沈侨安忙不迭摇了摇头,“阿姐都谋划得很好了。” 沈书宁看着她,没有追问。但沈侨安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像是想从她的神情里找到什么。沈侨安避开那道视线,低头喝了一口茶。 “只是,还有一件事。”沈书宁道,“若是……不做沈家二小姐了,你想去哪里?做什么?” 沈侨安握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 这个问题,其实先前在酒楼中答应顾颂淮时,她的心中便有了答案。 只是话到嘴边,看着沈书宁的目光,她还是停了一瞬。 安静的房间内,二人之间的烛芯爆了一朵灯花,发出一声轻响。 “我想……”沈侨安的声音很轻,“顾颂……顾公子不是正好要去边关吗?我若是能同他一道走,到了那里,山高水远,也没人知道我是谁。” 沈书宁的身子微微顿了一下。她没有立刻接话,目光落在沈侨安脸上,似在确认什么。 “你可想好了?”沈书宁问道,“他是去从军的。边关苦寒,日子不比洛平。顾家早就不在了,先前又出了那档子事,他……也许并没有你想的那样周全,那样能护得住你。” 沈侨安静静地认真听着,末了小声开口道。“那阿姐还有什么更好的法子吗?” 沈书宁望着她,沉默片刻,才认真开口道,“我们可以再为你找一户寻常人家,在洛平安安稳稳地住下。日子未必大富大贵,但能保你万事顺遂。你也可以慢慢挑一门自己可心的亲事……” “可在洛平天子脚下,太容易被找到了。阿姐护我一时,护不了我一世。”沈侨安轻声打断了她,“再说,阿姐出嫁以后,就有更该护着的人了。我不能总躲在阿姐身后。” 沈书宁看着她的目光中似有千言万语在流转,却一时无言。 沈侨安笑了一下,语气难得地松快起来。“边疆山高皇帝远,谁能想到沈家二小姐会去那种地方?还有比这更稳妥的吗?”沈书宁望着她,嘴唇动了动,到底只是低低唤了一声:“侨安……” “若换作阿姐,阿姐会怎么选?”沈侨安问。 沈书宁不说话了。她垂下眼,轻轻叹了口气。“也是。是我想得不够周全。” 沈侨安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总觉得再说下去,自己会忍不住露出马脚,或者忍不住把那个更激进的计划说出来。 “那就这么定啦!”沈侨安语气轻快,松开轻轻握着沈书宁的手,站起身来,“时候不早了。阿姐,我们歇息吧。” 不等沈书宁再说什么,她已走到桌边,吹熄了烛火。 黑暗瞬间漫上来。沈书宁在椅子里坐了片刻,才随着她走到床边。 二人并排躺下,沈侨安替自己拉好被角,看向身侧的沈书宁。“好啦阿姐,现在都说开了,也该好好睡一觉了。” 沈书宁点了点头,终于如往常一样对着沈侨安露出那温柔的笑意。“睡吧。” 沈侨安躺在床的外侧,背对着沈书宁,面朝着窗外。 今晚的月色好似格外的明亮,照得院中树影投在窗纸上,风一过,便跟着轻晃。 倒也不是睡不着,她本就没打算要睡。 可沈书宁的呼吸声慢慢从身后传来,一下一下,轻柔而均匀,沈侨安的眼皮渐渐也开始发沉。 沈侨安强撑着,不知过了多久,为了装睡一动不动的身体都开始变得有些僵硬,身后的呼吸终于渐渐变得又深又长,似是整个人都像是沉进了睡梦里,才慢慢动了动身子。 她动作很轻,先是把手从被子里一点点抽出来,再撑着床沿,一寸一寸地往下滑。被子从她肩上滑下去,带来一阵极轻的凉意。她没有穿鞋,垫着脚小心翼翼地踩到地面上。 沈侨安先停在床前,回头看了一眼,见到沈书宁仍侧着身子,呼吸很稳,没有醒,才继续慢慢走到门边,伸出两只手,极小心地扳动门闩。 门轴还是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吱呀”。那声音不大,可在这样静的夜里,却像被放大了许多倍。她整个人都僵住了,屏气凝神,等了一会,才敢侧身回望向床榻。 确认沈书宁没有被惊醒,她才轻轻吐出一口气。门被她推开一条缝,身子一点一点地侧了出去。反手合上门的瞬间,夜风正好从廊下穿过来,沈侨安才惊觉自己身上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入夜之后,缀在廊间的红绸在月光里显出暗沉的褐色,像是被夜色洗褪了色。 沈侨安蹑手蹑脚地溜到后院,没有人,只有堆满房内的红绸的箱匣,高的矮的,大的小的,排成了几列。 她走到那扇虚掩的门前,手已经搭上了门闩,却没有立刻推开,而是回头,望了一眼来时的道路。 空空荡荡,没有任何人影,这个时候的沈府,所有人都在睡梦之中,只剩明晃晃的月光铺了一路。她这才缓缓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把门缝推开些,侧身闪了进去。 46. 来客 那晚,沈侨安自是没有再去找沈书宁,而是回了自己的房间。 等她再次醒来,发现外面不知何时天已经大亮,沈府一切如常。沈侨安站在院门前,看着众人一如往常,收拾操持着府中日常事务,同时也为沈书宁的婚事做着最后的准备。 只是这景象不知道还能维持多久。 日子就这般平静地过了下去,相安无事到,沈侨安偶尔会觉得,那晚上好似真的是一场梦。 当然,她自是明白,那根本不是一场梦。 她开始有些刻意地躲着沈书宁,白天有事没事便往外面跑。沈光远也不怎么见人影,她的往来便更加畅通无阻。 而她每日往外跑,自也是因为在外面找了个合适的稳定去处。 沈运泽现在已经见怪不怪,甚至会在差不多的时间直接等在酒楼门口,看着沈侨安嬉皮笑脸地打着招呼进来。 “一天天不好好在家呆着,老往我这跑什么?”沈运泽故作不满道,“这么个吃法,我这都要被你吃穷了。” “阿兄这里生意这般兴隆,”沈侨安说着,白了一眼酒楼中熙熙攘攘的人群,“若是被我这点就能吃穷了,那就可别做生意了。” “你瞧瞧你,没学到你阿姐半分好。”沈运泽虽是这么探着却还是引着她向楼上走去。 虽然沈运泽每次都这般窝囊她几句,可无论她什么时候来,那包间却一直都给她空着的。 沈侨安熟门熟路地走了上去,靠着软垫坐下,随手拿起一旁上次没看完的画本子,见沈运泽还杵在门口,抬了抬脑袋。“阿兄还有事?” 沈运泽见她这个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你那婚事不也定下来了,这个样子,爹最近也不管管你?” “他最近好像很忙,没空管我。”沈侨安随便搪塞一句,收回目光,不再管他。 “在忙什么呢……”沈运泽嘟囔了一句,却也没再多问,“今天想吃点什么?” “你看着来就好。”沈侨安随意应着,翻了一页话本。 沈运泽没再说什么,收回目光,顺便不忘将门带好。 不知过了多久,沈侨安看完了手中的画本子,起来伸了个懒腰。 该说不说,虽然是书中的世界,但是这话本子写的却格外得劲,许是没了现在的那般诸多限制,傲视比现代大部分的故事都要得劲的多。 她站起来,桌面上放着几盘茶点,是沈运泽亲自悄悄送过来的,更似是算准了她的时间,放过来的一壶茶水还是热的。 正当她要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上一杯茶水的时候,门外却突然传来了敲门声。 “不用了!已经够啦!”沈侨安头都没抬,冲着外面喊了一声。 门外安静了下去,就在沈侨安刚给自己斟满一杯茶水的时候,门却突然被人从外面拉开了。 “不是说了不……”沈侨安一边说着,一边抬头,却发现出现在门口的是个有点陌生人影。 沈侨安一怔,半响才在脑海中勉强对上号。 贺君衡? 他来着做什么? 沈侨安忙不迭面色一敛,装模作样地微微行了个礼,“三殿下。” “未婚妻,这般多礼做什么。”贺君衡摆了摆手,自然地走了进来,在桌旁坐下,理所当然地接过了沈侨安刚倒好还未来得及喝的茶水。 沈侨安眉头微微蹙了蹙,却也没说什么,只是默默重新给自己重新斟了杯茶,在他对面坐下。 贺君衡没有说什么,只是坐在那边,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品着茶水,似笑非笑的目光时不时地扫过沈侨安。 沈侨安被她看得心里隐隐有些发毛,忍不住先开口问道:“三殿下这会找来,是有什么事吗?” “许是只是想来看看自己的未婚妻呢。”贺君衡慢悠悠地放下了茶杯,“毕竟赐婚的旨意都下来这么久了,我们好像还未曾见过一面呢。” 沈侨安隐隐感觉有点别扭,但是却又不好直接驳了他的面子,只是干巴巴地回了句,“都是板上钉钉的事,以后天天都能见,何必急于一时。” “大哥的婚期马上就到了吧。”贺君衡慢悠悠地说,“那沈二小姐说的这个以后,具体又是什么时候呢?” 沈侨安一时警铃大作。 这人难道是要来和自己商量婚期的? 嘶,最近好像日子过得太舒服了,一时忘了,先前对方没有来继续商议时间,是因为自己生病的原因,现在自己已经好了,对方却好像一时迟迟没有动静。 “这……”沈侨安声音犹豫了一下,“这我也不会算,三殿下那边若是算好了日子,直接通知过来便是。” 贺君衡没有立刻说话,目光在沈侨安的脸上顿了一会,才缓缓开口道,“日子的事算起来好说,只是听说沈二小姐好似对我很不满意,在收到消息的时候……” 说道这里,他有些刻意地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又在沈侨安身上扫了一圈,“好似惊吓过度,直接晕了过去。” “咳咳……”沈侨安正慢悠悠地喝着茶水,试图躲避着对方的目光,听到这句话时被呛住,咳了几声才缓了过来。 不是,这人怎么这样。这种事情成年人互相之间心照不宣便是,怎么还有人直接说出来的? 沈侨安心里全是不满,对贺君衡的印象便更是差了一些,但纵使满腹牢骚,面上她却只能挂着虚浮的笑容,客套道。 “三殿下哪里的话,我只是先前射柳宴上受了些惊吓。”沈侨安说着,有意无意地刻意加重了射柳宴几个字,若有似无地像是在提醒着他什么,“只是身子还没恢复好,加上一时起急了而已,与赐婚自是没有半分关系的。” “是吗?”贺君衡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不明的意味,缓缓将手中已经空掉的茶盏放回桌上,落在桌面式,发出一声轻响。 沈侨安的目光随着那声音落到那茶盏上,眉头不禁微微蹙起。 他这是怎么个事,真把自己当个大爷了?一开始自来熟拿她给自己倒好的茶水就算了,好在那杯子自己还没碰过。现在这又是个什么意思?等着她给他续上茶水呢?还没过门就等着别人伺候呢? 沈侨安心里吐槽着,面上没有动,只是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 房间内一时陷入安静之中,包厢的窗没有关死,伴随着房间内的气氛突然凝滞下来,街道上的喧哗声便清晰地传入房内。 沈侨安垂了垂眸子,选择起身,避开贺君衡一直落在自己身上打量的目光,去将那窗户关上。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那目光好似有实质似得,一直在自己身上来回游走,瞧得她 浑身不舒服。 她的动作有意无意地刻意放的很慢,窗户关上,切断了那断断续续的喧闹,房间的氛围便彻底像凝固了一般。 贺君衡还坐在那没有动,依旧打量着面前人。 沈侨安莫名觉得有些窝火,却也不好发作,只开口道:“三殿下也知道的,沈家一直都是更看好殿下您的,所以殿下能选择我,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说着,似是为了证实这句话的真实性,沈侨安干巴巴地笑了几声,只是这笑容在本就凝滞的房间内,显得更加干巴。 “是吗?”贺君衡好似听到了什么笑话般,轻笑着又重复了一遍。 沈侨安这时已经感觉自己的耐心已经要全部耗尽了,她已经无法再继续昧着自己的良心继续同贺君衡虚与委蛇下去。 就在她感觉自己实在要装不下去的前一瞬,贺君棠突然起身,拿过了她面前的茶壶,给自己那空了的茶盏续满,完了动作一顿,顺手给沈侨安那空了一半的杯子也倒满了。 沈侨安倒是被他这动作搞得一愣。 做完这一切,贺君衡便重新坐了回去,继续慢悠悠地喝着茶。 但是又恢复了安静的房间,却让沈侨安感觉格外的难熬,她捏着茶盏,看着杯中的茶叶浮浮沉沉许久,见贺君衡还是没有动作,心一横,决定还是由自己来打破这僵局。 “只是,不知可否冒昧地问下殿下,”沈侨安努力地做出一副天真懵懂,又带着些许羞涩的姿态,“殿下为何会选择我呢?” 贺君衡放下茶盏,抬起,看向沈侨安的目光中多了几分玩味的神情,但是却没有直接开口回答这个问题。 沈侨安心中的不满又开始继续,但面上她却还是继续努力维系着方才的姿态,继续故作不解道:“毕竟……先前父亲好像培养的对象也一直是阿姐,阿姐各方面似乎也都比我更加出色……” “那不是被太子殿下抢先一步了吗?”贺君衡不紧不慢地说道。 沈侨安一时被噎住。 贺君衡见状,轻笑一声。 “开个玩笑,”贺君衡道,“就算我那亲爱的大哥没有在射柳宴上提出那件事,我也是更加属意沈二小姐的。” “啊?”这下沈侨安是真的懵了。 贺君衡慢悠悠地又喝了一口茶,继续不紧不慢道:“外面都说沈大小姐学识渊博,才华横溢,我反倒觉得沈二小姐看起来更加聪明一点。” 这突如其来的夸赞,反倒让沈侨安一时大脑宕机,不知该说些什么,她只能继续干巴巴地先赔着笑,“哪里的话……侨安自小在庄子上将养长大,自是赶不上阿姐的半分的……” “是吗?”贺君衡突然出其不意地打断了她那干巴巴的客气,“我反倒觉得,沈二小姐知道的东西,好似比沈大小姐多许多。”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 “你好像,比她多知道许多事情呢。”贺君衡道,“甚至可能,有些事情我都不一定知道。” 沈侨安眸色一沉。骤然调转的话锋,一下子让她警惕起来。“三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贺君衡垂下眸子,轻敲了两下桌沿,似在合计着什么,然后突然抬起头看向沈侨安。 “沈二小姐有没有觉得这房间里有点闷?不妨还是将窗子打开些吧?” 47. 意外 “你好像比我想象中有意思一些。” 这句话落在安静的包厢里,像一枚石子投入水面,余波漾开又缓缓沉下去。沈侨安没有说话,但她攥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几分。贺君衡像是没看到她的反应,只是偏过头,朝那扇被关上的窗户抬了抬下巴:“开窗透透气吧。” 沈侨安依言去开窗。窗轴有些涩,她用了点力,外头街声和风一起扑进来,也扑进了一地明晃晃的日头。可就在她开窗的那一瞬,街面忽然乱了。一队官兵从长街那头疾驰而来,铁骑碾过石板,卷起大片尘土。百姓们慌忙向两旁避让,有人被撞了个趔趄,也不敢多言。沈侨安扶着窗框,看那些兵甲从楼下掠过,冷铁的反光像一片急雨。她有些怔,低声喃喃了句:“这是怎么回事。” 贺君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紧不慢:“看起来,洛平要出大事了。” 沈侨安没回头,只觉那声音离自己极近,近得像要贴到她的后颈来。她定了定神,问:“什么大事?”贺君衡也走到窗边来,目光落在下面渐渐远去的兵甲上,语气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干的事:“边疆的茶马互市好像出了些岔子。太子殿下查了许久,许是有了眉目。”沈侨安心里像被什么轻而准地戳了一下。她没接话,只将目光也落向街上。风很大,将她的袖口掀起来,她伸手按了按。 贺君衡偏过头来看她,声音忽然轻了:“沈二小姐,有没有考虑过,同我合作?”沈侨安转头,正对上他近在咫尺的目光。她听见自己问:“合作什么?”贺君衡笑了一下,那笑被窗外照进来的光映得半明半暗:“沈大小姐有太子那座靠山,自是能高枕无忧。可沈二小姐呢?”沈侨安不说话了。贺君衡又补了一句,语气更柔:“我们不一样。我们马上就是一家人了。”沈侨安仍没有应声。窗外,街面已恢复了方才的拥挤,像那一队兵甲从未经过。 贺君衡没有急着要她答。他重新走回桌边,拿起她方才用过的茶壶,极自然地为自己续了半盏茶。茶水已不很热了,他也不在意。沈侨安站在窗边,背后是满街的声浪,面前是他那副不紧不慢的、几乎算得上温柔的做派。她只觉这屋子实在太小了。 “殿下想要我找什么?”她问。贺君衡端着茶盏,抬眼看她,似乎对她这突如其来的直接有些欣赏:“一样东西。不大,也不难找。沈二小姐只需从沈相书房里,取几页旧账出来,交给我便是。”他顿了顿,笑得极浅,“你父亲这些年,总有些不愿让外人看见的东西。我却不贪心,只借来看一看,看完便还。”沈侨安心里已掀起了浪。顾颂淮也让她找东西,这二人,一个要她偷,一个要她倒。她面上不显,只作不解:“殿下说笑了。父亲书房里的东西,我一个深闺女子如何碰得。”贺君衡摇摇头:“沈二小姐若想碰,就一定有办法。”他说完,将茶饮尽,站起身来,理了理衣摆,“不急。沈二小姐慢慢想。想清楚了,差人知会我一声便是。”他走到门边,又回头:“时候不早了,我送沈二小姐吧。”沈侨安跟了上去,只觉每一步都像踩在薄薄的冰上。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楼底的大堂比方才安静了些,几个散客在墙角喝茶。沈侨安正想着该如何把这尊大佛送出去,忽一抬眼,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顾颂淮就站在茶楼外,半倚着门边一根木柱,像是已在那儿站了一阵。他手中没拿什么,只安静地望着街面,听见脚步声才侧过头来。他先看了眼沈侨安,又看了眼她身侧的贺君衡,笑了一下,什么也没说。那笑太浅了,浅得只像一道日光落进深井里,一晃便没了。 贺君衡却先开了口,语气是恰到好处的热络:“这不是顾公子吗?真巧。”顾颂淮站直身体,行了个极随意的礼:“三殿下。”贺君衡笑道:“顾公子今日怎地到这儿来了?”顾颂淮朝沈侨安看了一眼:“来等个人。没想到先遇上三殿下。”沈侨安被他那一眼看得心跳漏了半拍。她没说话,只把脸往旁侧偏了偏。贺君衡的目光在二人之间极快地走了一圈,随即一笑:“那便不扰二位了。沈二小姐,我方才说的事,你慢慢想。”他说完,朝顾颂淮微一颔首,便带着小厮走了。沈侨安站在门口,看着贺君衡被几个随从簇拥着步下石阶,没入街市的人潮里,这才慢慢把视线转回来。顾颂淮已经站到了她身侧,也不说话,只抬头看了看天色。 顾颂淮抬眼看了她一下,目光里带着一点她没来得及辨认的东西。就在这时,天色毫无征兆地暗了下来。远处传来沉闷的雷声,街面上的人群加快了脚步。几滴雨砸在青石板上,洇开深色的圆点。雨来得很快,转眼便连成一片。街上的行人纷纷跑向屋檐下,方才还熙熙攘攘的长街转瞬便空了。 天色不知什么时候已暗了下来。风比方才更急,卷着街上的尘气和凉意,一阵一阵地扑在脸上。沈侨安刚想说“那我先回去了”,豆大的雨点便砸了下来。雨来得极猛,像有人在天上兜头泼下一盆水。街上的人立时散开,躲的躲,跑的跑,叫卖声和脚步声搅成一片。 沈侨安往门内退了一步,衣摆还是被溅湿了一小片。却见顾颂淮不紧不慢地站到她身旁,从身后抽出一把油纸伞。那伞半旧,伞柄已磨得发亮。 顾颂淮从身侧的墙边拎起一把伞——她甚至没注意到他手里有伞——撑开,站在台阶下方,雨顺着伞骨滑落,在两个人之间拉起一道银色的水帘。“走吧,我送你回去。” “你怎么还带了伞。”沈侨安脱口而出。顾颂淮撑开伞,偏过头来看她,笑了一下:“有人只看天色,不看天。我自然要多备着。”沈侨安被他这意有所指的话噎了一下,没有接。那伞不大,两个人站进去,便几乎要挨着。沈侨安硬着头皮往边上让了让,顾颂淮也不说破,只把伞往她那边偏了偏。两人并肩走进雨里。雨点砸在伞面上,噼噼啪啪,像无数颗小石子。街上已没什么人了,青石板路被雨浇得发亮。沈侨安垂着眼,余光里能看见顾颂淮的袖子已被打湿了一角。她动了动唇,终是没说出什么。 “他同你说了什么 ?”顾颂淮忽然开口。他的声音不重,混在雨声里,像从很远的地方来。沈侨安没看他:“三殿下能同我说什么。不过是些场面话。”顾颂淮“嗯”了一声,顿了顿,又说:“场面话,也值得关起门来说那样久。”沈侨安一听便知他必是在外头听了许久。她心里没来由地又恼又心虚,嘴上却道:“你倒是闲。站在外头偷听,也不怕被当成歹人。”顾颂淮低头笑了笑,不答。雨越下越大,伞下那一小片天地却越发静。沈侨安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太近了,近得她能闻见他衣上极淡的、被雨水和草木气浸过的味道。她想再往边上挪,可刚动了一下,便被顾颂淮伸手在外侧虚虚一拦。那手没有碰到她,只将她往伞下带了带:“别往外走。会湿。”沈侨安僵了僵,到底没再动。 又走了一段,顾颂淮才又开口,声音低了下去:“他想要什么,你知道吗。”这次不是问句,是问里带定。沈侨安没有马上答。她看着自己鞋尖上溅到的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他要我帮他找一样东西。和你一样。”顾颂淮没有显出意外。他沉默着,像在咀嚼这句话。雨声在这沉默里愈发清晰。沈侨安忍不住偏头看他:“你不问我答应了没有。”顾颂淮也偏过头来,伞下那点昏暗天光正落在他眼睫上。他看她一眼,唇角极轻地动了动:“你不会。”沈侨安一怔:“为什么。”顾颂淮把视线移回前方:“因为你若答应了,现在就不会同我一起走这段路了。”沈侨安不说话了。她忽然有点气。气他这么笃定,气他总是这样,用那种不清不楚的、不紧不慢的态度,把她一步步看得透透的。可她又反驳不出。因为他说得没错。 快到沈府时,雨已经小了很多。顾颂淮在离府门还有一段距离的巷口停下,将伞递到她手里。沈侨安没接:“你不留着?”顾颂淮说:“雨还没停。你拿着。”沈侨安只好接过来。油纸伞柄上还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她握着那伞,忽然说了一句:“贺君衡要我找的,是我父亲那些见不得人的账。”顾颂淮的脚步停在巷口。他回过头,雨丝细细地落在他发间、肩上,像一层薄薄的霜。他说:“我知道。”沈侨安仰起脸看他:“你就不怕,我会真的答应他吗。”顾颂淮望着她,那目光在雨雾中显得极深。他没有笑,只说了句:“那你先告诉我了,就不算答应他。”沈侨安没再说什么。她撑着那把伞,转身走进沈府所在的长街。身后,雨还在下。她走了几步,听见顾颂淮在身后极轻地补了一句:“离他远些。”沈侨安没回头,只把伞骨握得更紧了些。伞外,洛平的雨,正不紧不慢地落着。 雨水从伞面上滑落下来,在她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她没有抬头看他,只是伸手接过他递过来的伞柄,伞面上残留的温度被雨水冲淡了。她撑着他那把伞走进巷子的时候,雨还在下,背影在雨幕里渐渐变淡,像是一幅正在被水洇开的画。她走了一段,没有回头,但脚步在巷口的转角处停了一下——很短,短到像只是一瞬间的犹豫。然后她拐过那道墙,消失在了灰蒙蒙的水雾里。 48. 前夕 经历了那一遭突袭,沈侨安便不再往外跑了。 倒也不是因为怕再遇上贺君衡,自己不再去找他,那人应会明白自己的态度。 只是因为,洛平好像迎来了雨季。 淅淅沥沥的雨好像下个不停,纵使再怎么小心,可这长裙终究是不够方便,衣角很容易便会被打湿,沾上一片脏污倒是小事,更恼人的事会贴在皮肤上的那层触感。 而且,离沈书宁出嫁的日子,是真的没有几日了。 沈侨安虽然不再往跑刻意避着沈书宁,可倒也是没有再去主动找她。但她隐隐期待着对方会来主动找自己。 但是对方好像真的很忙,纵使沈侨安现在一直窝在府中,也难得见她一面。 关于她的消息,只能时不时地从脑海中那断断续续的提示音中获取。 【叮,恭喜宿主,女主好感度+10。】 【叮,提醒宿主,女主好感度-10。】 两段提醒反反复复,时不时地交替出现。沈侨安起先第一次听到扣分愣了一下,一时以为是系统坏掉了。而当这种情况反复了几次之后,她却突然反应了过来,她怕是因为那夜的事而在纠结吧。 许久未曾响起的提示音让沈侨安差点忘记了这没什么用的系统,而这敲好提醒了她,她打开了几分兑换商店,发现已经有了许多可以兑换的商品,此刻正琳琅满目地排布在架子上。 嚯,终于轮到我可以开挂了吗。 沈侨安摩拳擦掌地一一取过来看。 【回溯镜:可调取过去任何一段亲历场景的片段,以旁观者视角重新观看。清晰度有限,时间越久越模糊。】 咦这个好像看起来不错,顾颂淮那小子身上好似藏着许多东西,原著中又对他描写甚少,拿这个没准能调出来些什么有用的信息。 沈侨安想着,暗自在心中先将这道具记了下来,继续查看。 【传影笺:将一段信息或图像写入笺纸,指定一人接收。对方在特定时机才能看到。】 这啥玩意,写给X久后的自己吗,看起来好鸡肋的样子…… 沈侨安默默地将这个放回了架子上,紧接着她看到旁边堆成一坨的东西,突然眼前一亮。 【匿踪帘:薄如蝉翼的披风,披上后可与周遭环境融为一体。移动或发出声音即失效。】 嚯,这个有点意思,魔法斗篷吗!但是……什么叫移动或发出声音即失效?这就有点鸡肋了吧,自己还能拿它来干什么,听墙角吗? 沈侨安默默将它重新堆了回去。 【静夜丝:缠在手腕上的丝线。当有人带着恶意或危险靠近时,丝线会微微震动。】 咦,这个有点意思,蛛丝感应!正好后半段的剧情可能更为凶险,有个预警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沈侨安想着,默默记下了这件物品所需的兑换积分。 【回响螺:贴耳可听见最近一次与持有者相关的关键对话】 神奇海螺吗……听听最近有谁在说我的坏话了? 沈侨安拎起来,比划了一下,又默默将其放了回去。 【溯因笔:每天可在纸上划一道,问一个“是或否”的问题,笔迹会显现答案。答案绝对真实,但只答“是”或“否”,不解释原因。】 嚯,这还藏着个笔仙呢。不过看起来对于选择困难症的话,似乎也是个不错的道具? 沈侨安想着,可紧接着,目光却不自觉被旁边的一个物什吸引了过去。 【照心镜:对准一个人时,镜中会浮现此人此刻心中最强烈的一种情绪,只显示一种,不显示程度,也不显示对象。】 能看到对方心中的情绪吗? 沈侨安盯着那行字,那个雨天中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她没有看着他离开,但是脑海中却莫名浮现出那个独自走向雨中的身影。 莫名的有一丝……落寞? 想到这里,沈侨安忙不迭地甩了甩脑袋。 瞎加什么BGM和滤镜呢,最后能直接砍男女主,毫不内耗之人,到底在这又落寞个啥呢。 但是沈侨安的指尖还是忍不住停在了这个巴掌大的小铜镜上。铜镜的镜面模糊,她看到自己的身影在上面模糊一团。 她是真的有点像用它照一下顾颂淮,看他那些阴阳怪气之下藏着什么,看看他那淡淡的笑容究竟拢的事什么情绪。 积分如果换这个的话好像还有剩余,可以再从其他的小道具里面再挑个别的什么。 沈侨安纠结很久,最终还是收回手,去选择了另一样道具。 从那个空间出来的时候,她好像看到自己房外有什么身影,但她打开房门的时候,却什么都没有了。 滑得很快,快到她翻开的话本还没看完最后一页,沈书宁出嫁的日子便近在眼前了。 那日下人来传话,说相爷让她去书房一趟。 她穿过回廊时,恰好看到沈书宁从书房出来。沈书宁手里拿着一卷单子,看到沈侨安时,步子顿了一下,然后微微笑了笑。只是她也没有停下,径直从她身侧走了过去。 沈侨安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那头,才转身走进了书房。 沈光远坐在书案后面,面前的茶盏已经凉了。他眼底好像有淡淡的血丝,桌角的文书好似也变得更多了起来。 他看到沈侨安进来,抬了抬眼。“坐。” 沈侨安在对面坐下。 “三皇子那边的婚期定下来了。”沈光远的声音不紧不慢,“一个月后。” 沈侨安应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一个月后,沈家怕是早就不在了。 她面上没有波澜,只是垂下眼,像是乖顺地接受了这个安排。 “卢家的事,你知道吗。”沈光远忽然开口,目光落在她脸上,“朝局不太平。你往后到了三皇子府上,得自己稳住脚跟。爹帮不了你一辈子。” 沈侨安乖巧地点头:“女儿明白。” 沈光远沉默了片刻,像是有什么话在嘴边转了一圈才放出来:“你最近…… 还和顾家那小子有联系吗?” 沈侨安心里顿了一下。 “没有。”她说,语气平稳,“先前只是他救过女儿几次,已经没什么来往了。” 沈光远看了她一会儿,像是在判断她有没有说谎。然后他点了点头,靠在椅背上,像是松了半口气。“那也好。听下人说你最近都在家中温书,这样很好。” 他顿了一下,“以后到了三皇子府上,总要靠你自己的。” 沈侨安面上乖顺,心里却翻了个白眼。靠我自己?我靠你个头。 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应了声“是”。沈光远摆了摆手,示意她可以出去了。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他的声音:“你阿姐出嫁之后,你就安心在家备嫁。别再生事。” 她应了一声,推门走了出去。 天色已经暗了。她穿过回廊时,脚步骤然慢了下来。她站在岔路口,一条路通向她自己的房间,另一条通往沈书宁的院子。她在那里停了一会儿,像是给自己留一个选择的机会。然后她拐向了沈书宁的方向。 她站在院门外,没有进去。院门虚掩着,从门缝里能看到里面透出的暖黄色烛光。窗纸上映着隐隐约约的红,是那些已经挂起来的红绸和摆好的嫁妆箱笼。 她在门外站了很久,久到夜风把她袖口吹得有些凉。正要走,门从里面开了。沈书宁站在门口,穿着家常的衣裳,袖口有几处淡淡的浆糊痕迹,像是白天一直在整理东西。 她看着沈侨安,没有意外,也没有责怪,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阿姐。”沈侨安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中轻。 “近来可好?”沈书宁问。 “还好。”沈侨安说。 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站了一会儿。沈书宁又说:“听说三皇子那边婚期也定下来了。”沈侨安点了点头:“还早。时间应是足够了。”沈书宁没有追问“足够什么”,她只是垂了垂眼,像是在心里把这句话放到了一个安稳的地方。“那就好。” 一阵短暂的沉默之后,沈书宁轻声开口:“侨安。”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你想做什么……我都支持你。”她说得很慢,每个字像是从心里捞出来的。“只要你好好的。”沈侨安看着她,忽然觉得喉咙里有些发紧。她想起那些藏在嫁妆里的账册、沈书宁在那一晚让开的那半步、她转身离开时说的那句“有什么事先找阿姐商量”。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也是。”她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很稳,“我也一直站在阿姐这边。”沈书宁看着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两个人之间隔着那几步的距离,谁都没有靠近,谁也没有退开。然后沈书宁转身回了房间,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了。 沈侨安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她转身往自己的房间走去,没有回头。 夜已经深了。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移出来,在青砖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白。她闭上眼睛,在心里数着日子。沈书宁出嫁,还有一日。 49. 送嫁 大婚之日,大家都醒的很早,就连你写一日一向都睡到日上三竿的沈侨安也早早地醒了过来。 多日连绵的细雨难得一见地在今日停下了脚步,灿烂的阳光刺破云层,照向整个院落。 沈侨安想了下,掏出了跳新的裙子换上,让桃枝简单束了个发髻,并未缀太多饰品。 “小姐,这样会不会有点太素了?”桃枝犹犹豫豫地拿出一直钗子比划着。 “无妨,”沈侨安毫不介意,“阿姐结婚,我们也不好喧宾夺主。” 梳妆完毕,沈侨安看了窗外的日头,想了下,还是顺着昨日回来的路走了出去。 沈书宁房间的门没有关,沈侨安一进去便能看到一袭红衣坐在妆镜前的,整个人差不多已经装扮完了,再红衣和繁复的配饰下衬的整个人明媚动人, 加上今日阳光好,顺着敞开的门口铺了进来。沈书宁见到她来,站起身来,那阳光便顺势落到了她身上,与金饰交映出光芒,沈侨安不禁瞬间恍惚了一下。 这就是传说中的女主光环吗? “侨安?”沈书宁轻轻唤了声,沈侨安这才恍然回神。 “阿姐今日可真美。”沈侨安真心实意地感慨道。 沈书宁笑了笑,挥手屏退众人,牵着她走了进来,走到一旁的柜子前停了下来,抬手取下柜子上的一个径直的妆匣。 那小盒子本身便十分精致,通体大约是银打造的,表面掐出一缕缕丝线,勾勒出精致的花纹,而在这其中,还镶嵌这各色宝石。纵使没有光打过来,那妆匣本身就让人挪不开眼。 “阿姐,这是……”沈侨安一怔。 “本来给你收拾了不少东西。”沈书宁指了指一旁另一个将近半人高的箱子,“但是想着你要是想跟着顾公子去边疆的话,也不方便带,就给你再收拾了一下。” 沈书宁说着,将那小匣子打开,里面那满当当金灿灿的黄金差点晃着沈侨安的眼睛,沈侨安眯了眯眼睛,发现那金灿灿下面隐约还压着数张纸。 “你这一出去,我们也不方便照应。”沈书宁说着,将那盒子合上,塞到了沈侨安手中。“多些钱财傍身,一般的问题也好解决。” “可是……这……”那匣子放在手中,沉甸甸的,沈侨安一时有些无措。 “那些也是留给你的。”沈书宁指了指身侧的那个半人高的箱子。“你挑挑看,还有什么好带着点的物什尽管带着。” “还有……”沈书宁声音顿了顿,“先前我和太子殿下商量着,在郊外给你置办了处宅子,若你心意变了,尽管回来便是……” “阿姐……”沈侨安抱着那匣子,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好。突然,她想起了什么,飞快地将那匣子放到一边,从身上摸出几张纸,交给沈书宁。 “这是……”沈书宁接过,有些奇怪。 “阿姐你先留着,”沈侨安道,“若是日后遇上了什么难办的问题,不妨写在上面试试。” 【传音笺,对方各持一张,可以在千里外看到对方书写内容并予以回音。】 沈侨安昨晚还剩的一点积分,随手换的小物什。 但她无法向沈书宁解释更多,索性沈书宁只是笑着收了起来。“好。” 外面传来下人的催促。“大小姐,太子殿下迎亲的队伍快要到了。” 她想跟着送亲的队伍一起去太子府。至少她想看她上轿的那一眼。但她刚往前走了两步,就被沈光远叫住了。“你留在家里。”他站在书房门口,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阿姐出嫁,我送送都不行?”沈光远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像是在说“你送什么送”。“今日人多眼杂,你在家中待着。” 沈侨安站在原地,看着送亲队伍鱼贯而出。鼓乐声越来越远,人群也渐渐散了,府中一下子变得空荡荡的。她在院中站了一会儿,然后转头回了房间,换了一身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男装。那身衣裳有些大,袖口挽了两圈才勉强合手。她将头发束起,对着镜子看了看,觉得自己像一个不太靠谱的小厮。 太子府离沈府不远,但路上堵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沈侨安绕过几条小巷,才从侧街绕到了正门前。府门大开,门口立着两排侍卫,有人专门守着在查验喜帖。她从人群后面往前挤了两步,又缩回来。她没有喜帖。 她站在人群中,踮脚四顾。顾颂淮会来吗?贺君棠的婚礼,他不可能不来。可她扫了几圈,都没有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正犯难时,她忽然看到了贺君衡。 他正站在府门口不远的地方,身后跟着几个世家子弟,像是在同什么人寒暄。她犹豫了一瞬,想着要不要凑上去,借着“三殿下的未婚妻”这个名头混进去。她刚抬起脚,一只手从背后伸来,精准地揪住了她的后颈,把她拽了回来。 “哟。”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这么着急想进去,是想见谁啊?” 沈侨安回头,顾颂淮站在她身后,正低着眼看她。他的嘴角挂着一丝她说不清的笑,不冷不热的,像是在打趣她,又像是在压着什么别的情绪。 “这个日子还能见谁?”沈侨安没好气地回了一句,“我阿姐出嫁,我来看看怎么了。” 顾颂淮像是了然了什么,轻轻笑了一下。“走吧,我带你进去。”他说,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沈侨安不想在这种日子和他争辩,便跟在他身侧。刚走了两步,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哟,许久未见,顾公子也带上小厮了?” 沈侨安的背脊僵了一下。她转过身,贺君衡正缓步走过来,目光在她脸上不着痕迹地扫了一圈,然后落回顾颂淮身上。顾颂淮客气地行了个礼,同时不动声色地将沈侨安往自己身后挡了半步。 “今天是大喜的日子,”贺君衡笑着说,“ 顾公子可别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往里带啊。” 沈侨安心里腾地窜起一股火。她明明看到贺君衡那个眼神是认出了她。她想开口,但顾颂淮的手不着痕迹地按住了她的手腕。“是。”顾颂淮开口,语气不咸不淡,“大喜的日子,自然不要多节外生枝。”贺君衡盯着他看了片刻,像是在等他说下一句。但顾颂淮没有再说。 周遭的宾客越来越多,府门口愈发嘈杂,贺君衡最终收回了目光。“不过这样大喜的日子,顾公子怎么空手来了?”他说着,微微侧身,像是要让他身后的人把礼物送上去,“我可是给我亲爱的大哥备了厚礼。” “哦,是吗?”顾颂淮挑了挑眉,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了一眼,“三殿下又怎知,我没有准备呢?”贺君衡看着他,顿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那我便拭目以待了。”说罢,他看了沈侨安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沈侨安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是要确认什么。然后他转过身,跨进了府门。 沈侨安跟着顾颂淮走进太子府时,人群熙熙攘攘,宾客三五成群地寒暄着。她悄悄看了看顾颂淮,他面色如常,没有往热闹的地方凑,只是沿着回廊找了一个不太起眼的角落坐了下来。她坐在他身侧,目光投向正堂方向。礼乐声从那里传来,司仪的声音高亢而清晰。她透过人群的缝隙远远望过去,看到堂中一袭正红的嫁衣在烛火下泛着柔和的光。那是沈书宁。她正微微垂着头,站在贺君棠身侧。两个人并肩站在堂中,被满堂的红光和烛火映成一幅她从未见过的画面。 【叮,恭喜宿主,男女主大婚节点达成,奖励积分+200。】 沈侨安在心里算了一下,这笔积分刚好卡着线。她犹豫了一瞬,还是打开了系统空间,将那面照心镜换了出来。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就想换这个。也许是因为他坐在她身边,面色如常,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偷偷将那面小铜镜从袖中取出来,借着袖子遮挡,将镜面朝向了顾颂淮的方向。镜面模糊了一瞬,像是在辨认什么,然后缓缓浮现出一个字。她盯着那个字,愣住了。 哀。 她握着小铜镜的手指微微收紧。这个日子,谁会难过?她忍不住又看了顾颂淮一眼。他正安静地坐在那里,目光落在远处堂中那对新人身上,嘴角还挂着那个淡淡的弧度。可他心里的情绪是“哀”?她在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按照往常的套路,大婚之日难过,要么是喜欢其中一个人,要么……她不愿意再想下去了。她把小铜镜收回袖中,低头看着自己膝上的手指,攥紧了又松开。 顾颂淮这时忽然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怎么了?”沈侨安摇了摇头,没有回答。她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那面小铜镜已经被收回系统空间了,但那个字还留在她脑海里——哀。她忽然不知道自己换了这面镜子,到底是对的还是错的。 50. 后话 沈侨安正暗自懊悔着,心疼那两百积分,后悔自己一时没忍住的好奇,身旁那个后脑勺却突然转了回来。 堂中央,礼成的二人正立于众人的缓和庆贺声中,相视而笑,满是洋溢着幸福。 角落里,沈侨安与顾颂淮四目相对,周遭是喜气洋洋热闹欢腾,独独两人之间,空气好似凝固了一般。 “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吧。”顾颂淮看着她,平静道,“别老这么直勾勾地盯着人家,感觉背后凉飕飕的。” 沈侨安忙不迭垂下眸子。可垂下的瞬间,她又觉得这个动作太刻意,倒像不打自招。她索性又理直气壮地抬起头来,正巧这时沈书宁已在庆贺声中退场,她便顺势越过面前的人,同众人一道拍手庆贺。 “自不自恋,谁看你了。”沈侨安佯装无事道。 “是吗?”顾颂淮倒也没追问,只是同她一样,目光落回中央被众人簇拥庆贺的那两道身影上。只是在那道目光即将收回时,他越过人群,落向对面的一道身影。 和周遭那些喜气洋洋、真心祝贺着新人的众人不同,贺君衡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很容易便被捕捉到。他的目光没有同别人一样落在新人身上,而是落在门外,像是在等待着什么,却什么也没有等到,只好失望地收回目光。收回时刻意地滑过了角落中顾颂淮的方向,恰巧对上了对面望过来的眸子。 贺君衡眸色一沉,顾颂淮却是淡淡地了然一笑,收回了目光。 沈侨安的目光恰在此时伴随着沈书宁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缓缓收回来,却又正好捕捉到顾颂淮望出去的眼神。她好奇地想看看他在看什么,却不想对方好巧不巧在这时收回目光,转回头来。 “又在找什么呢?”顾颂淮问道。 说不清这张脸是第几次猝不及防地落在她眼中,沈侨安感觉自己这次好似有了免疫了似得。 “哦没什么。”沈侨安这次面上也没了什么波澜。 但对方依旧盯着她,那眼神像是在说——都这么多次了,鬼才信。 沈侨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补了句,“就看看你在看什么呢。” 顾颂淮恍然大悟似地侧身,又往那边望去。沈侨安忙不迭想抓住机会看个究竟,却不想几乎是转瞬对方就转了回来,她被当场抓包,好奇又探究的表情瞬间凝固在脸上。 顾颂淮看着她这个样子,笑了笑。 “哦,没什么。”他刻意学着她方才的语气,落在沈侨安耳中,那丝阴阳怪气的意味显而易见。 “顾、颂、淮!”沈侨安碍于今日的场合不好大声发作,愤怒便变成了咬牙切齿从口中溜出来。 这对顾颂淮显然没有半分震慑,他嘴角那抹笑容反而更深了几分。 “行了。”他不再继续逗她,“有什么想问的,就快点问吧。省得半夜睡不着,再怪到我头上。” 沈侨安的表情一时怔住。 沈侨安的表情一时怔住。那句“你刚刚在难过什么”几乎到了嘴边,可对上这张近在咫尺的脸,那人正笑着,嘴角挂着那副“尽管问,我知无不言”的神情。 到嘴边的话却变得晦涩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在犹豫些什么。明明他都这么说了,明明只要自己开口去问,就能得到一句回答。哪怕只是似是而非的应付,也足以把那道模糊的情绪划开一道口子。 可答案就在面前,她却退却了。 怎么会?她怎么反而会有几分害怕得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眼见对方表情中那份“被说中”的了然越发明显,沈侨安忙不迭调整好表情。 “能有什么好好奇的。”她最终嘴硬道,“行了,仪式也结束了,时间也不早了,我要回去了。” 说着,她便借着转身的动作,躲开他探究的目光,向着外面走去。 下一瞬,一只手从身后伸来,握住了她的手臂。 沈侨安脚步顿住,目光落在那只手指修长的手上。 那日雨里,他将自己拉回伞里;方才门口,他拦住怒气上头的自己;还有现在…… 他做这个动作为什么会这么理所当然? 他们明明没有那么熟的,他凭什么关系,做这些做得这般理所应当? 沈侨安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有这种无名火般的情绪上来。先前几次好像也没那么在意那双手,此时却觉得那手十分碍眼。就在她准备抬手将那手打下去的时候,对方开口了。 “时候不早了,等下我送你回去。” “不用!”沈侨安想都没想直接开口拒绝。但那手还执拗地拦着她。沈侨安有些烦躁,没好气地随便拉了个理由搪塞,“沈家离这几步路,没必要。很明显我是偷偷溜出来的,不早些回去会被发现。” “沈大人吗?”顾颂淮听她这么说,也不急,抬手指了指不远处。 沈侨安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沈光远此刻正被众人簇拥着,推杯换盏,一时半会儿根本脱不开身。 “晚上终究不太安全。”顾颂淮的口气突然软了几分,“乖乖坐这儿等一会儿。我很快就回来。” 明明只是语气放软了半度,沈侨安却像被什么按住了。她沉默了一会儿,终是低低“哦”了一声,坐了回去。 顾颂淮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他转身取了一只杯盏,斟满酒,朝贺君棠走去。 沈侨安远远看着他和贺君棠推杯换盏。贺君棠面上喜气洋洋,衬得他身旁那道身影脸上那点淡笑,愈发显得虚浮。 不知为何,看着那身影,竟真的有几分悲伤……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沈侨安自己先愣了一下。她忙不迭甩了甩脑袋,把那个荒唐的感觉甩出去。 什么玩意,一定是被那面破镜子先入为主影响了。他在那儿跟自己的好兄弟相谈甚欢呢,哪里有一丝难过。 反倒是自己,这一晚上脑子都在这乱想些有的没的做什么,他到底难过个什么劲,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正想到这,脑海中冷不丁地弹了一声。 【叮,恭喜宿主,女主好感值+10。】 突然冒出的机械声吓了沈侨安一跳。偏偏又是这个节点,莫名像个回答一样的提示让沈侨安一愣。 贺君棠还在堂中同宾客寒暄呢,这好感是哪儿来的?她眯着眼朝贺君棠的方向望去,正看到他引着顾颂淮去见什么人。她刚要顺着那道身影看过去,一道身影忽然从侧 面凑了过来,不偏不倚地挡住了她的视线。 沈侨安有些恼火地抬头,正对上贺君衡的笑脸。 “未婚妻。”贺君衡笑了笑,将一盏斟好的酒塞到她手上,“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 这称呼带来的不适感又浮了上来。沈侨安接过杯盏,却并没有喝,只是草草行了个礼敷衍道:“三殿下。” 她想起太子府门口的事,又觉得有些气不过,小声嘟囔了句,“什么未婚妻,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人吗?” “玩笑话而已。”贺君衡笑了笑,“况且,未婚妻若是想进来,来找我便是,还不用委屈当人家小厮。” 沈侨安懒得同他争辩这些,偏了偏身子,想看看顾颂淮此刻在同谁交谈,可贺君衡的身影不偏不斜地又挡住了她的目光。 “三殿下好像很闲。”沈侨安终于有些憋不住,语气也冷了下来,“还有空来找我这样的无名小卒闲谈。” “空闲吗,只要有心总会有的。”贺君衡悠悠道,“我可不忍心将未婚妻一个人丢在这里。” 沈侨安身上的不适感更加明显了,感觉自己的鸡皮疙瘩都快要掉了下来。“三殿下若是有什么事不妨直说。” 贺君衡只轻轻抿了一口杯中酒,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道:“倒也没什么,只是提醒一下我的未婚妻,不要被某些人刻意装出来的一幅皮囊所骗了。” 沈侨安自是知道他在说谁,眸色沉了沉,“什么意思?” 贺君衡没有立刻答。他侧过身,望了一眼远处堂中那个正被贺君棠引着同人寒暄的身影,“沈二小姐有没有想过,一个人若真把你当朋友,会连一件旧事都不肯提吗?” 沈侨安的指尖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沈二小姐知道顾家的事吗?”贺君衡状似无意道,“人人都知道顾将军夫妇是为救驾而死。那样两个人,武艺高强,该是怎样的对手,紧紧只是需要护着父皇一人,还会双双殒命?”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沈侨安脸上,像在等她消化这句话。 “我父皇对顾公子是真好。可若真的毫无条件的好,又怎会让他出了那档子事?”他顿了顿,将杯盏里的酒饮尽,“好到人人称赞,却好似让他欠了份人情。那这人情,是要什么来还呢?” 他说完,并不催她,只是站在那里,等她开口。 沈侨安握着杯盏的手指已经收得很紧。 “三殿下。”一道声音忽地插了进来。顾颂淮不知什么时候已回到了她身侧。他不动声色地往两人中间一站,正好切断了贺君衡的目光,同时将她掌心中攥紧的杯盏不着痕迹地抽了出来,搁到一旁。“三殿下身边人才济济,怎么还对我这小厮感兴趣了?” 贺君衡淡淡地收回视线,面上笑意不减。“不过是看你的小厮一个人坐在这里,来同他说两句话罢了。” 说着,他将空盏搁下,“既然顾公子回来了,我就不多叨扰了。” 他说完,却没有立刻走。他看了沈侨安一眼。 “那还多谢三殿下关照了。”顾颂淮客套了句,偏过头,淡淡道,“侨安,走吧。” “好。”沈侨安干脆地应了声,跟上他,往府外走去。 51. 酒气 夜晚比想象中还要冷一些,沈侨安不禁缩了缩。 顾颂淮不知在想些什么,一个人走在前面,因为人高,步子埋的又快又大,沈侨安不得不小碎步跑着才勉强才能跟上。 不是,哪有这么送人的…… 沈侨安小声抱怨着,却依旧只是小碎步快步跟着。 她脑子里还在想着方才贺君衡的那些话。 虽然她知道,贺君衡的目的很明显是想离间,那话说的夹枪带棒的也不过是想要让她误会顾颂淮。 但……那句话确实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了沈侨安心中。 她其实也想理直气壮地反驳这些话语,但可惜的事,原著确实对这些背景提的太少了,少到她不足以完全拼凑出一个足以反驳对方,也足以说服自己的缘由。 反倒给那个离谱的结局,多拼上了一份理由。 沈侨安想的入神,没有注意到前面人骤然停下的脚步。 “嘭——”沈侨安整个人结结实实地撞上对方的后背。 “不是,”沈侨安不满地揉了揉自己被撞疼了的鼻子,“你怎么……” 对方骤然转身,沈侨安抱怨着的话语戛然而止。 好似被忘记拉开的距离,对方几乎是紧贴着自己的身体转了过来,下颚几乎擦着她抬起的手而过。 骤然出现的面孔,比今日先前的每一次都更加猝不及防,也更加近。 沈侨安好像听到自己的心跳不争气地漏了一拍。 距离太近了,近到她感觉自己逐渐被他身上散出来的淡淡的酒气所包围,近到她能看到他的脖颈,似乎因为饮酒而染上了淡淡的红晕。 转过来的顾颂淮,什么都没说,就这么幽幽地盯着,那双眼睛似乎被此刻氤氲上来的酒气染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气,更加看不真切。 周遭安静的过分,静到沈侨安仿佛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有些乱了方寸。 刚刚想的太入神,只顾着快步跟着走,却没有发觉,明明此时街上已是行人寥寥,可顾颂淮还是带着她走了小巷。 此刻周遭一个人都没有,仅有头顶明月高悬,而斜后方一家人门口还亮着的火烛,在风中将息未息,明明灭灭。 “你……”沈侨安一时有些结巴。 她好像该将这诡异的不安的距离拉开一些,可不知为何,身体却僵在原地。 而顾颂淮什么都没说,就那么幽幽地盯着她,配上这过分亲密的距离,沈侨安感觉自己心下一秒就好似要受不住直接跳出来似的。 “顾、顾颂淮?”她结结巴巴地唤了声,似乎想努力提醒着他什么似得。 顾颂淮眨了眨眼,好似才醒过来一般,垂下头,在怀中翻找着什么。 沈侨安暗自松了口气,趁着他翻找的功夫,悄然向后退了半步,给方才那进的有些过分的距离,拉开一丝空隙。 顾颂淮不知真的醉了还是什么,翻找了许久,才掏出一个布袋子,紧接着和献宝似的递到沈侨安面前,“给!” 沈侨安迟疑地盯着那个布包,粗麻布做成的,耗不起眼,很难判断出到底是什么东西。 “这是……”沈侨安试探着问道。 “乐允那边准备的药。”顾颂淮道。 药……? 沈侨安一下子反应了过来,这应该是之前同她计划里说的,给她假死逃生的准备。 “这个药服下去,约莫一炷香的工具,你便会昏睡过去。”顾颂淮道,“伴随着你的睡眠,你的呼吸会越来越轻,脉搏会越来越弱,再一炷香之后,你整个人再外人眼里,便会同死人无意。就算是有经验的大夫也诊不出什么异样。” 沈侨安缓缓接过那个锦囊,打开,两颗大拇指甲盖大的小黑圆球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面,同它外面的包材一样,毫不起眼。 就这看起来和黑芝麻丸一样的东西,有这么生气的功效吗? 突然,她又想起了什么,骤然抬起头,“那我怎么会醒,什么时候会醒?” 顾颂淮这啦眨眼睛,又开始翻找起来,找啊找,又掏出一个小袋子,只是这次的明显比沈侨安手中的精致的多,料子肉眼可见地都被换成了缎子。 “这里是引子。”顾颂淮好似有些得意地将那锦囊冲着沈侨安晃了晃,“服下后即时便可以醒来。或者没有引子,也会在沉睡后的第三天自然醒来。” 沈侨安突然觉得,顾颂淮怕不是真的喝多了,这会说起话来好似也变得孩子气了起来,和平时那个不紧不慢又故作玄虚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顾颂淮盯着她,眨了眨眼睛,似在等待着她说些什么。沈侨安想拿过那个锦囊看看,刚伸手去够,却不想对方骤然收手,沈侨安一个踉跄,眼看就骤然要失了重心。 说时迟那时快,一只臂弯及时出现,揽住了她。 沈侨安身体一僵,发现自己落入了对方怀抱中。 而对方扶住她之后,却没有立刻松手,反而微微倾身,在她耳畔轻声道:“侨安,这个事关重大,可不能给你。” 沈侨安一个激灵,几乎是弹了出去。 “顾颂淮!”她这下推下去两三步远,“你……你喝多了!” 顾颂淮的手缓缓落下,抬眼看着面前炸毛似得沈侨安,却只是笑了笑,不置可否,“你才发现吗?” 沈侨安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是,她是早就看到他同贺君棠饮了酒,还被贺君棠带着引荐问候,定也是喝了酒的。可她以为他没喝多少,或者他酒量最起码应该还行吧,不然方才在贺君衡面前还正常的很的一个人,怎么出来走了几步就变成这样了? 于此同时,她心里一时疯狂警铃大作,方才那些举动都太不正常了,又是在这四下无人的境地,不行,不对劲,就算还有什么问题,也不能搁在今天了。 沈侨安想着。 这个人好像真的醉了,口气也不对劲,有些莫名其妙的危险。 她在心里暗自下了决定,忙不迭抬脚快步走过去。 反正这里离 到沈府也不剩几步的距离了。 她悄悄又瞥了一眼顾颂淮,对方只是笑着看着自己,好像并没有要拦她的意思。 沈侨安收回目光,目不斜视地快步向前走去,可就在她即将在他身侧擦肩而过的时候,突然一只手探出攥住了她的手腕。 沈侨安整个人再次僵住。 他的手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醉酒的缘故,比平时要烫上几分,此刻好像一块烙铁般锢住了她的手。 “侨安。”他又叫了一声,像是这个称呼在今晚被反复提起,每一次都带着不同的重量。 “你到底想说什么?”她问。 顾颂淮偏过头看着她,眼神里有一层她很少见到的、不太清醒的东西。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句子。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你以后……要是遇到什么麻烦,找贺君棠也好,找你阿姐也好。别一个人扛着。” 沈侨安看着他,乱糟糟的心跳瞬间好似被什么撞了下似得。 她说不清这句话是醉话还是清醒的交代。如果是醉话,那他说得太认真了;如果是清醒的,那他为什么要借着酒意才肯说出口? “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她故意用那种不耐烦的语气说,像是在提醒他,也像是在提醒自己。 顾颂淮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月色里显得有些模糊,不像平时那样一眼就能看透的弧度。“喝了酒,话就多。”他说着,继续往前走。步子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偶尔踢到水洼。 沈侨安跟在他身侧,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些怪异。 她像一个送醉鬼回家的人,但他又比寻常的醉鬼清醒得多。他既没有胡言乱语,也没有东倒西歪,他只是在说一些平时不会说的话,让她不知道该把它们放在哪个格子里。 快走到沈府侧门时,顾颂淮的脚步又慢了一些。他偏头看了看巷子尽头那道虚掩的门,忽然说:“进去之前,把门外那滩水绕过去。你那双靴子不防滑。” 沈侨安低头看了一眼,侧门前确实积了一小片水,是傍晚那场雨留下的。她听话地绕了过去,走了两步,忽然觉得不对,他今天到底是喝了多少,怎么会连这种细枝末节都注意到? 她回过头,正想问他,却看到他站在月光下,目光落在她脚边那道她绕开的水洼上。他像是在确认她没有被溅到,然后才抬起头,对上了她的视线。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 那个眼神里有很多东西。多到她一时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想。然后他移开了目光,偏过头,看着巷子深处的夜色,语气恢复了往常的平淡。 “进去吧。”他说,“我就不送了。” 沈侨安站在侧门台阶上看了他一眼,想问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推门走了进去。门没有立刻关上。 她站在门内,从门缝里往外看,顾颂淮还站在原地。他站了片刻,像是在等什么,过了好一阵子,才转身离去。 52. 设局 沈书宁三朝回门那日,天放了晴。前几日的雨水将沈府的青砖洗得发亮,廊下的红绸还没摘尽,被日头一照,泛着有些褪了色的暖光。 沈侨安站在廊下,远远看着马车停在府门前。沈书宁被侍女扶着下了车,一身素净的常服,发髻挽得比出嫁前松了些,面上带着一层薄薄的红润。 她先是同沈母和沈光远寒暄了一会,末了,走向沈侨安。 “哎呦,你们姊妹的关系真是好。”沈母了然,“行了,我们这边也差不多了,去和你妹妹单独说些体己话吧。” 沈书宁笑了笑,牵着沈侨安向外走去。 “侨安。”走到廊下,突然开口唤了她一声,压低声音说了句,“今晚大哥在酒楼设了宴,大家一起聚聚。” “大家?”沈侨安有些奇怪。 “我、你、太子殿下,还有顾公子。”沈书宁说,“也算是提前替你们送行。” 沈侨安喔了一声,应了下来。 送行,这个词落在她耳中时,好像荡齐了一丝别样的情绪。 好像自从大婚那晚,顾颂淮将他送回来之后,她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了。 她想起那晚顾颂淮带着酒意说的话,还有那两颗黑乎乎的小药丸。 “那药,顾公子应该给你送过来了吧?”沈书宁问。 沈侨安知道她指的是什么,点了点头。 “今晚之后你就吃下吧。”沈书宁说,“这几日,你的身体会慢慢变差。不过别担心,太子殿下已经安排好了人,在你假死之后会将你换回来。” 沈侨安一怔,发觉了她的说法和顾颂淮那日的并不一样。沈书宁说“几日慢慢变差”,但顾颂淮说“一炷香内假死”。两个人说的明显是两套方案。 她没有问出口,只是点了点头。 毕竟,她并不知道顾颂淮的另一套计划。 她告诉自己,贺君棠那边的人应该还是靠谱的。 但这个念头刚落下去,那晚顾颂淮问的那句话又浮了上来。 “你觉得我是值得相信的吗?”她把那句话按了下去,像按下一枚不该在今天翻开的棋子。 傍晚,沈侨安依约来到酒楼。门虚掩着,里面没有点灯,只有窗外尚未落幕的暮色透了建立。 她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里面并没有人。她正觉得奇怪,身后的廊道上传来脚步声。 她回过头,顾颂淮正从回廊那头走过来。他今日穿了一身深色的便服,暮光从廊侧的窗棂间漏进来,将他的侧影切成一道道忽明忽暗的片段。 他走到她面前,步子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侧身进了包间。 “阿姐和太子殿下呢?”沈侨安跟着走进去。 “应是不会来了。”顾颂淮说。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窗外。 沈侨安皱了皱眉。“为什么?不是他们约的……” “被有些事绊住了手脚。”顾颂淮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他走到桌边,抬手去拿酒壶。沈侨安想起那晚一起回来的场景,一把按住了他的手。“先别喝了。你酒品好像不是很靠谱的样子。” 顾颂淮偏过头,看着她按在自己手背上的手,两个人之间静了一息。他顿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我的酒量没有那么差。” 沈侨安看着他的眼神明显是不信任。他没有再说什么,松开了准备去拿酒壶的手,将手从她掌心底下慢慢抽了出来。 “那个药带了吗?”他问。 沈侨安点了点头。 “吃了吧。” “现在?”沈侨安一怔。 顾颂淮点了点头。 很侨安想起他说的贺君衡三日后的事情,恰好与今日对上,掏布袋的手顿住了。 “怎么,害怕了?”顾颂淮说,“现在退出也还来得及。” 沈侨安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她的手顿了顿,还是继续将那布袋掏出来。 她没有看他的眼睛,只是顿了一下,然后毫不犹豫地将那两颗药丸吞了下去。 “说什么呢。”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他听的,也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顾颂淮看着她,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起身去把窗户打开了。 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桌上的茶汤微微荡了一圈。沈侨安趁着他去开窗的间隙,悄然从袖中掏出先前兑换好的护心丹,一口吞了下去。 顾颂淮开窗回来,坐在她对面。他没有做什么,只是盯着她,像是在思考什么,又像是在等着什么。 沈侨安想开口说点什么,也许是想问他那晚为什么要问那个问题,也许是想问他到底还有多少事没有告诉她。但她才张了张嘴,眼皮就沉得抬不起来了。面前的人开始出现重影,桌椅的轮廓像是被水洇开的墨迹,慢慢散开又聚拢。她撑不住趴了下去。 在她意识完全消散之前,她看到顾颂淮起身走了过来。他站在她身侧,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那个动作很轻,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睡着了。然后他低声说了句什么,像是在自言自语:“居然会愿意为他做这种事……这事解决之后,还会在我身边吗?” 沈侨安想问他为什么,想问他“他”是谁。但她身体渐渐没了力气,舌头像压了一块石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听到门外有人唤了一声。顾颂淮的手从她发顶上移开了,他转身朝门口走去,门开了又合,脚步声沿着廊道渐渐远去。 她没有陷入黑暗,反而好像浮了起来。她能看到趴在桌上的自己的背影,能看到包间里那些没有被点亮的角落,能看到桌面上的茶壶和那壶始终没有人动的酒。 【叮,护心丹保护机制启动,宿主进入观照状态。】 两个身影从窗外翻了进来,动作很轻,像是专业的。其中一个落地后先看了一眼门外,然后点了点头。 “殿下,人确认走远了。我们的人在西街那边拖着 ,应该一时半会回不来。”说着,他走到桌边,抬手试了试趴在桌上的沈侨安的鼻息。他的手指在她鼻下停了几息,然后收回手,朝身后的方向微微颔首。“殿下,已经没气了。” “好。” 沈侨安听出了那个声音。是贺君衡。 “快找。”贺君衡没有多说什么,直接吩咐。先前那人迅速在身后那排架子上翻找起来。 沈侨安记得那排架子上放的都是她先前看完留在这里的话本子。她正奇怪他们翻这些做什么,下一秒,那人从其中一本的夹层里抽出一叠纸。 “殿下,在这里。” 贺君衡接过来翻了翻。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最后一点暮色辨认着纸上的字迹。 然后他点了点头。“就是这些。” 他将那叠纸拢入袖中,目光落回沈侨安趴着的方向,停了一瞬。 他看着她,那目光不像方才翻找东西时的急切,也不像在府门口认出她时的玩味,而是另一种东西。 “可惜了,未婚妻。谁让你没有选我呢。”他的语气比方才轻了些,。然后他转身,语气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走吧。” 贺君衡迈步向门口走去。走到一半,他又顿住了脚步。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腰间,佩剑挂在那里,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了一下。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抬手抽出了那柄剑。剑身出鞘的声音很轻,却在安静的包间里格外清晰。月光落在剑刃上,将那道冷光映得如同一条银线。 沈侨安在心里暗叫不妙。这反派怎么这么聪明,还知道补刀。 她浮在半空,眼睁睁看着贺君衡提剑走近。他站定在她身侧,俯视着那具“尸体”,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抬起手,将剑尖对准了她的方向。 沈侨安闭上了眼睛,不敢看。 “噗呲——”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沈侨安怔怔地睁开眼,只见一道身影从门口冲了进来,越过贺君衡的剑锋,直接扑在了她身上。那柄剑没有刺到她,而是刺入了另一个人的身体。 顾颂淮替她挡下了这一剑。他的身体压在她身上,一只手护着她的头,一只手撑在桌沿上。她能感觉到他的手在颤抖,但他没有松开她。 血从他的嘴角溢了出来,滴在她颈侧的皮肤上,温热而黏腻。他低下头,看着她睁开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意外,没有惊慌,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像是早就知道会这样的确认。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血将他的声音堵了回去,只留下一声极轻的气音。他撑在桌沿上的那只手终于没了力气,整个人往前倾去,头垂在她的肩窝里。贺君衡后退了一步,看着这一幕,皱了皱眉。他没有再上前补刀,只是将那叠纸拢好,朝身后的人挥了一下手。“走。” 脚步声很快消失在窗外。包间里安静了下来,只有夜风从敞开的窗口灌进来,将桌面上的茶壶吹得轻轻晃了一下。沈侨安趴在桌上,身上压着一个人的重量。 53. 反转 沈侨安手足无措却无能为力之际,贺君衡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搞得一愣。 “顾颂淮?你怎么在这,你不是……”下意识的话刚脱口而出,立马反应了过来,止住了话头。 “三殿下的人看起来并不靠谱啊……”顾颂淮的气息弱了很多,但气势也并没有弱下去半分,“不过没关系,这种不经用的,我已经帮殿下清理掉了……” “你……”贺君衡气急,手中的剑也不禁接着向下送了半分。 “咳……”顾颂淮吃痛,抬手反手锢住了他握剑的手,阻止了他继续向下送剑的动作,也避免他伤到沈侨安。 “顾公子倒是慷慨,舍命护佳人。”贺君衡一边不屑地嘲讽道,一边将另一只手搭了上来。“但是你还没发现,她已经死了吗?” 眼见着受了伤的顾颂淮抵挡不住,那剑缓缓地伴随贺君衡的用力,一寸一寸向下送去,飘在空里的沈侨安急得直跳脚。 不是说贺君棠会及时带人赶到吗?人呢?! “呵……”顾颂淮冷笑一声,咬牙又往手上送了几分力,阻挡着那剑进一步向下,“三殿下还是先担心下自己吧……” “什么?”贺君衡眸色一沉,紧接着,要说的话还没出口,便听到门外一阵密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他的面色骤然一变,下意识地松开了握剑的手,向后退了几步。 但是已经晚了,下一瞬,包厢的门便被踹开。 贺君衡脸上的表情变了,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目光越过顾颂淮,落向门口。 门口站着一群人。为首的是一身玄服的贺君棠。他身后跟着十几名禁军,个个佩刀,将包间的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贺君棠一眼便看到了屋中央的顾颂淮,趁着方才贺君衡愣神后退的功夫,向后退出了几步距离,半跪在地上,在众人进来看到之前,同沈侨安拉开了几分距离。 他的一只手攥着后面的那几乎要将他贯穿的剑刃,鲜血还在顺着他的衣摆,顺着他的指尖缓缓渗出,放在他站的那里,已经留下了一小圈殷红的痕迹。 贺君棠见状,忙不迭上前先扶住顾颂淮,随即他果断握住那剑身,抽出自己身上的佩剑,一把将那多余的晃在半空中的剑身敲断。 伴随着剑身断裂在地发出一声脆响,顾颂淮闷哼一声,浮在空中的沈侨安指尖也不由自主似的跟着一顿。 明明她这个状态是没有感觉的,但是她却莫名觉得心头疼的一跳。 “你怎么……”贺君棠忍不住压低了声音道。 贺君棠的目光顺着他的肩头瞟了一眼还爬在桌子上的沈侨安。 “她没事。”顾颂淮忙不迭轻声说道。 飘在一旁的沈侨安心里好像某个地方揪了一下。都伤成那样了,自己的伤不急着说,反倒真的着急解释她的。 她当然没有事了,换句话说就算那一剑真的刺到自己身上都无所谓,她还有那护心丹的一次豁免权。 但是顾颂淮…… 她望向他那已经被血完全洇湿了的袍子,还有他说话时明显弱下去的气息。 她很想冲他们喊着,先去处理伤口啊!他都伤成这样了,快先管管他吧。 “我先差人给你处理……”贺君棠好像听到了沈侨安的呐喊了一般,压低声音道。 沈侨安正在空中拼命地点着头表示认可,却不想顾颂淮开口打断了他。 “不用。”他应得果断简短,“小伤,没事,先处理完。” 沈侨安一怔,恨不得若有实质上去揍他一顿,不疼?话都连不成一句了还小伤?脸都白成这样了还不想着先处理伤口,还先处理完?! “……看得出来。”贺君棠又是心疼又是愤恨地咬牙切齿地对顾颂淮撂下一句。随即站起身来,冷冷地看在此刻站在一旁,已被禁军团团围住的贺君衡。 “三皇子贺君衡,谋害民女,即刻拿下!”贺君棠的声 音里带上了几分不同于寻常日子的冷厉。 闻言禁军正要上前,却不想贺君衡却慢悠悠地抬起了手,“且慢。” 禁军的脚步顿住,有些为难地转头看向贺君衡。 贺君棠眉头微蹙,眯了眯眼睛。 “知道大哥同顾公子兄弟情深,”贺君衡方才的那份慌乱已消失不见,一副镇定自若的姿态不紧不慢道,“但人命关天的事,大哥段不好再徇私包庇吧?” “你什么意思?”贺君棠沉声质问道。 “这谋杀宋二小姐的,恐怕另有其人吧?”贺君棠不紧不慢地反问道,目光穿过贺君棠,落在了顾颂淮身上。“我只不过是酒驾来迟了些许,大哥就将这么大个屎盆子扣在我身上,我可担当不起。” 顾颂淮闻言,缓缓站起了身,看向贺君衡。他因为失血过多而有些苍白的脸庞没有什么表情但周遭的寒气却仿佛有实质一般。 “什么意思?”贺君棠沉声质问道。 “我本来约我未婚妻,商讨些关于下月的事情好好的。”贺君衡缓缓道,“却不知为何,沈二小姐只是喝了几口茶水,便整个人倒了下去紧接着,我察觉异样,便跟着佯装到底,谁知道紧接着便看到顾公子悄悄潜了进来。” 顾颂淮眉毛一挑,“哦?我无缘无故潜进来是为了什么?” “自是为了……”贺君衡说着,从怀中掏出了方才在架子上翻找到的那叠纸,“这些往来书信证据。” “这是什么?”贺君棠见状,便顺着问了下去。 “沈家同卢家的书信往来。”贺君衡道。 “我要这东西做什么。”顾颂淮淡淡地反驳道。 “这应该我来问顾公子吧。”贺君衡丝毫没有退却,不紧不慢地驳了回去。 顾颂淮挑了挑眉毛,没有接话。 “顾公子既然说不出口,那我便替顾公子答了吧。”贺君衡道,“自是怕沈家暴露之后牵扯出更多。” 54. 守夜 沈侨安被送回沈府时,天色已经暗透了。 贺君棠安排的人将她抬进正堂,沈光远和沈母得了消息从内院匆匆赶来。沈母一看到她的样子,脚下一软,险些栽倒在地,被身侧的丫鬟一把扶住。 “侨安——!”她扑到榻边,手伸到沈侨安鼻下探了探,指尖一触即收,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她整个人往后一跌,眼泪顿时涌了出来,“白日出门不还好好的吗……这是……这是怎么了?” 沈光远站在几步外,面色铁青地看着榻上的人。他没有立刻上前,转身问向来人,“怎么回事?” 那人低头回话,声音压得很低,说是沈二小姐在酒楼遇了歹人,那人对她下了毒,发现时已经晚了。凶手已经拿获,太子殿下正在连夜审问,请沈大人放心,一定给沈家一个交代。 沈光远没有再问。他站在原地看了沈侨安一会儿,然后把目光移开了。他走到正堂门口,背对着房间里的一切,负手站了很久,看不到表情,不知在想些很么 沈母在榻边哭了一阵,被丫鬟扶到椅子上坐着,手里攥着一方帕子,眼泪止不住地淌。 沈运泽也跟着赶来了,事情发生在他的酒楼,他几乎是前脚先拆人安排好酒楼的事情,后脚便紧赶慢赶地跟了回来。 他远远地站在人群后,望着被围起来的沈侨安,面色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缓缓地攥紧了拳头,然后上前扶起沈母。 沈书宁不在,但是贺君棠差来的人说,沈大小姐也收到了消息,悲痛欲绝,即可已经在收拾赶回的路上了。 沈光远沉着脸安排下人备马车去接,只是人刚出门,沈书宁就已经到了。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发髻有些松散,像是急匆匆从什么地方赶来的。她走进正堂时,目光先落在榻上的沈侨安脸上。她站在榻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和沈运泽将已经哭的不能自已的沈母扶了起来. 那一夜,沈府上下都没怎么睡。沈母让人在正堂搭了灵堂的架子,但因为天色太晚,只简单布置了白布和白烛。她让人去请做法事的先生,说等天亮了再来。 她坐在正堂里不肯走,说想再陪女儿一会儿。沈书宁说“娘你回去歇着,我来守着”,沈母不肯。最后是沈运泽劝了半天,才把沈母扶回了内院。正堂里只剩下一盏一盏的白烛,和守在榻边的沈书宁。 夜越来越深了。沈书宁坐在榻边的矮凳上,烛火映着她的侧脸,将她的影子在墙壁上拉出一道安静的轮廓。她偶尔替沈侨安理一理被角,偶尔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一眼夜色。 天快拂晓时,廊下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沈书宁抬起头,看到一道身影从回廊翻了进来,黑色的身影在此刻满目雪白的廊间多少有些显眼。 沈书宁的面色似乎并没有多少意外。顾颂淮走近了,轻轻扯下脸上的覆面。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面上依旧没什么血色,但气息似是问了许多。他的目光先落在榻上的沈侨安身上,停了一息,然后才移到沈书宁脸上。 “沈大小姐。”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 沈书宁站了起来,看着他。目光从他脸上扫到他肩膀的位置,那里衣料下面隐约透出一圈绷带的轮廓。他没有提伤,她也没有问。 “我来带她走。”他说。 沈书宁沉默了一会儿。“现在?” “嗯。晚些省得出什么旁的意外。”顾颂淮应道。 “听说你昨晚受伤了?”沈书宁问道。“太子殿下说也备了人的,受伤了为何还要自己来?” “小伤。”顾颂淮道,“还是自己来更放心些。” 沈书宁没再问什么,而是低头看了一眼榻上的沈侨安。她的脸被烛光映得有些发黄,睫毛垂着,像是睡着了一样。沈书宁的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松开,退开半步,将位置让了出来。 顾颂淮走上前,俯身将榻上的沈侨安抱了起来。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搬动一件易碎的东西。他抱起她的时候,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左肩绷带的轮廓绷紧了一瞬,但他没有出声。 沈书宁站在旁边,看着他抱起妹妹的动作。她忽然开口:“你肩膀上的伤,是她今晚的事弄的?” 顾颂淮的动作顿了一下。“……不算。” 55. 回府 顾颂淮抱着她走出沈府时,远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但二人头顶的颜色尚未完全消散。 沈侨安飘在他身侧,看着自己那具身体被他稳稳地抱在怀里,头靠在他的肩上,发丝垂落在他手臂外侧,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她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她好似是一个旁观者,可她又分明在其中。 但是……她明明本来就是同这些人没有关系的旁观者啊。 顾颂淮没有走正街。他专挑小巷,绕过一片又一片沉睡的屋檐。整座洛平城还在未醒的清晨里安静着,只有偶尔几声犬吠从深巷里传出来,又被他的脚步声远远甩在身后。 他的步子好似并没有受伤势的影响,又快又轻盈,步履匆匆,抱着沈侨安的手却一直很稳。 沈侨安飘在他身侧,看着他的侧脸。 他的下颌绷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在忍着什么。 她想起他的伤。抱着一个人走这么远的路,那道伤大概又裂开了。可他的步子没有慢下来分毫。 不知走了多久,他们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推开尽头那扇有些掉漆的虚掩着的木门,伴随着门轴发出的“吱呀”声,走了进去。 沈侨安跟着飘了进去,顾府,不知道怎的变得熟悉了起来。 她跟着顾颂淮,但这次他没有带她去书房,而是穿过前院,绕过回廊,一直走到最里面一间屋子。那是他的寝室,她这么多次以来还未涉及的地方。 屋子不大,陈设同府上其他地方一样简单,一张榻,一张书案,一方柜子。 他轻轻将沈侨安放到榻上,舒了口气。 沈侨安的身体陷进被褥里,头落在枕上,发丝微微散开,更像是只是睡过去了。 他站在榻边,低头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俯身,替她把额前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手指在她耳侧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 “为什么要跟我去边疆呢?”他轻声开口,像是在问一个睡着的人,也像是在问自己。 沈侨安飘在榻边,被他这句话问得一愣,还未反应过来,他下一句便落了下来。 “是因为他成亲了,不想看到他吗?” 沈侨安差点从半空栽下来。 什么?哪个他?谁成亲? 她盯着顾颂淮的侧脸,想从他脸上找到分毫能问出这句话的缘由。 可他的表情很平,只是看着她,像是在等她醒来回答。 沈侨安自是没有醒。 观照状态里的,只能看,不能说。 当然,关于这个问题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的手指又伸了过来,轻轻戳了戳她的脸颊。 沈侨安下意识想往后缩,她明明没有实体,却还是条件反射 地做出躲避的动作。可他的手穿过了她漂浮的虚影,触到了榻上那张睡着的脸。 “喂喂,”沈侨安在半空急得直转,“先别做些有的没的!那个解药,先把解药给我服了啊!” 顾颂淮听不到她的声音。他从袖中摸出了那个布袋子,提在手里,低头看着。 袋口系着抽绳,他捏着那截绳头,拇指在绳结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沈侨安盯着那个袋子,心里悬到了嗓子眼。 她记得袋子里是她身体需要的解药,只要喂下去,她就能醒过来。她甚至已经在想象自己睁开眼睛的那一刻该说什么,是先骂他一顿还是先问他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可顾颂淮没有打开那个袋子。他将布袋重新收回了袖中。 “罢了。”他轻声说,“让你再完全属于我几日吧。” 沈侨安愣在半空。她的脑子转了两圈才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什么叫“再完全属于我几日”?她又不是东西! 她盯着顾颂淮,想冲上去扯着他的领子问他是不是疯了。 可她连碰都碰不到他。 “顾颂淮你凭什么不给我解药!”她在空中冲他喊,“你要做什么?喂,系统!系统!我能强制开机吗?!” 【叮,宿主尚未受到致命伤害,护心丹无法强制激活。当前状态仅可维持观照,无法回归本体。】 57. 一日 沈侨安睁开眼,正对上顾颂淮的眼睛。眼底带着一点促狭的笑意,和前些日子他留观状态的像,有些不像是一个人。 他的眼里隐隐带着笑意,手还停在她的下颌。 沈侨安盯着他,想骂他一句别了好几天的“你有病”,但对上她目光的那一瞬间,却好像被堵住了,脸别的都有些红了,也不知是因为刚刚憋气憋的还别的什么。 顾颂淮好似得了趣,轻轻笑了笑,收回搭在她下颌上的手。 沈侨安忙不迭将目光转向一边,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空气。 半响,气终于顺了点,好像感觉脸也没那么烫了,她才转了回来,发现顾颂淮还在一侧,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沈侨安别扭地将头别向一边。 “一进来的时候就发现了。”顾颂淮笑道,“你的气息不对,而且,算算日子,你也该醒了。” “你……”沈侨安想质问他,为什么要戏耍自己,解药的事也好,今日也好,可是话到嘴边,她却又突然意识到,她应当不知道自己多躺了这么些日子。 还没待她重新转过话头,顾颂淮却先开口道:“躺了这么些日子,应是饿了吧?” 沈侨安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这么些……日子?” 面前的顾颂淮没有应声,可她的肚子却不争气且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果然,”顾颂淮笑了笑,起身,“我去给你简单煮个粥来。” “欸?”说着,还没待沈侨安回过神来,便已经一溜烟地走出了门外。 沈侨安悻悻地收回了向拦他的手。 第二日清晨,沈侨安推开房门时,顾颂淮已经在廊下等着了。 他望着院中那棵已经枯掉的玉兰树,不知在想些什么。 听到她的脚步声,他转过身来,怔了一瞬,然后状似不经意地收回目光,轻 声道了句“走吧。” 沈侨安走在他身侧,发现他的好似步子比平时慢,她跟起来并不费劲。 她随口问道:“今天去哪?” “随便走走。”顾颂淮道,“你来洛平之后,还没有好好逛过吧。” 沈侨安看了他一眼,想问他怎么知道,又觉得他今天好像不太一样,最终什么也没问。 他们沿着巷子往外走,经过那条她来时的窄巷,顾颂淮在巷口站了一下,像是在辨认方向。然后他带她拐进了一条稍宽些的街,早市刚开,卖菜的摊子沿路摆了一排,菜叶上还带着露水。 他从一个摊子前经过时停了一下,买了两块蒸糕,用油纸包着递给她一块。她接过来咬了一口,是豆沙馅的。 顾颂淮看着她吃,自己那块没动,只是拿在手里。 “你怎么不吃?”沈侨安有些含糊不清地问道。 “不太饿。”顾颂淮随口道。 58. 断崖 第二日,沈侨安睁眼,看到面前那灿烂的阳光,一时愣住。 她茫然地环顾一圈四周,然后骤然反应过来,匆匆忙忙换好衣服,向着外面冲去。 顾府的院落中空空荡荡,沈侨安一怔,书房突然又一道人影晃了一下,随即顾颂淮的身影出现在她的目光中,她的心这才落下几分。 “什么时候了,怎么不叫我?”沈侨安看了看头顶的阳光,问道。 “无妨,今日不急。”顾颂淮说着,打量了一下她,“今日要不换套深色的衣裙吧。” “怎么?”沈侨安不解。 “容易脏。”顾颂淮淡淡道。 沈侨安也没再多问,回房间换了身深色的衣裙,用过午膳后便同顾颂淮一起出发了。 她起初以为他是要带她去城外某处散心,或者像昨日那样带她去什么她没见过的景致,许是会和他过往又什么干系。可出了城门之后,他没有往山上去,也没有往河边走,而是拐上了一条她从未走过的官道。 路越走越窄,两旁的树越走越密,日光被枝叶挡了大半,只剩下零星的碎斑落在车辕上。 她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外面的路,觉得不太对。 她忍不住问了句,“我们这是去哪?” 顾颂淮在前面驾着车,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快到了”。 沈侨安放下车帘,心里隐约觉得哪里不太对,但还是坐了回去。 马车最终停在一片僻静的院落前。院子四周有官兵把守,看到她从车上下来时,守门的兵士看了她一眼,但没有拦。顾颂淮递了一块令牌过去,那人接过去看了一眼,侧身让开了路。 沈侨安跟在他身后往里走,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这个院子不像寻常宅邸,墙高院深,门窗窄小,廊下的守卫隔几步就有一个,站的姿势比寻常府邸的护院要规整得多。 就好像……一座精致的牢房? 她停下脚步,轻声唤了声,“顾颂淮。” 顾颂淮转过头来看她。 “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几近要溢出的不安,令沈侨安的声音微微有些抖。 顾颂淮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转了回去。“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她跟着他穿过两道门,走到最里面的一间屋子。门推开时,光线涌进去,将屋子里那个被铁链锁住的人照得分明。 沈侨安看清那张脸,愣住了。 贺君衡坐在墙角的一把铁椅上,手腕和脚踝都被粗链缚住,身上那件华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皱巴巴地贴在身上,脸上的胡子冒了出来,全然无半分往日的风采。 他听到门响,抬起头,目光先落在顾颂淮身上,然后移到沈侨安脸上,停了一瞬。 “未婚妻。”他开口,声音有些哑,但语气还带着那种惯常的玩味,“你来看我了?” 沈侨安站在门口没有动。 她看着这样的贺君衡,心中突然翻涌起一阵奇怪的感觉,不是同情,也不是痛快,是一种她说不清的别扭。 她张了张嘴,想问顾颂淮带她来这里做什么,但话还没出口,顾颂淮先开口了。 “他明日要行刑了。”顾颂淮的声音很平,“凌迟。” 沈侨安的呼吸顿了一下。她看向贺君衡,他没有反驳,也没有辩解,只是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她和顾颂淮之间转了一圈,嘴角弯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你来给我送行?”他看着顾颂淮,“还是来确认我死得透不透?” 顾颂淮没有理他,而是二话不说,抽出了随身的佩剑。他将剑从鞘中抽出来,剑身映着窗外漏进来的光,泛着一道冷冽的寒芒。 然后他将那柄剑递到了她面前。沈侨安愣住了。 “你做什么?”沈侨安没有反应过来 “拿着。”顾颂淮平静道。 “我拿着干吗……” “杀了他。”顾颂淮淡淡吐出三个字。 沈侨安盯着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杀了他。”顾颂淮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他差点杀了你。那一剑如果我不挡,你已经死了。” 沈侨安看着他那双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到玩笑的痕迹。 可他看着她,目光很平,平到她想起他方才在车上说“快到了”时的语气。她忽然觉得这个人比贺君衡更让她觉得陌生。他不是在开玩笑。他在认真地让她杀人。 “顾颂淮。”她的声音有些发紧,“你有病吧?” 他没有接话,只是将那柄剑又往前递了递。“你杀了他,我们便是一路人了。” “我们不是一路人。”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你杀了他,就是了。” 沈侨安盯着那柄剑,剑身在日光下泛着寒光。她想起那晚在酒楼,贺君衡的剑刺入顾颂淮身体时那一瞬间的画面。她想起他替她挡下的那一剑,想起血从他衣料间渗出来的样子。她伸手握住了剑柄。她的手却抖的厉害。 “你怎么知道我不敢。”她咬着牙说。 她转过身,提着剑走向贺君衡。 贺君衡看着那柄剑离自己越来越近,没有躲,也没有喊,只是看着她的眼睛,像是在等什么。 她站定在他面前,将剑刃抬起来,架在他颈侧。剑锋很薄,贴上皮肤的瞬间,她看到对方的喉结动了一下,然后是一道极细的血线顺着剑刃边缘渗了出来。 她的手还在抖。 她突然想到刚来的时候,想直接杀掉顾颂淮的时候,那柄小小的水果刀,也是如此一寸一寸逼向他的脖颈。 沈侨安,那就是个纸片人。况且他刚刚差点要了你的命。 她闭上眼睛,将剑刃往前送了一分。她能感觉到剑锋在皮肤上施加的阻力,再往前一寸,那根血管就会被切开。好,再一点点。她的手指攥紧了剑柄,指节发白。然后她感觉到手腕猛地一软,剑刃从她掌中滑脱,“咣当”一声落在地上。 她睁开眼,看到剑躺在她脚边,刃上沾着一道细红的血痕。贺君衡还坐在那里,颈侧多了一道浅浅的伤口,但没有伤到要害。她没有杀他。她杀不了。 顾颂淮叹了口气。他从她身侧走上前,弯腰捡起那把剑。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她身后。 她感觉到他的左手从她身后伸过来,掌心覆在她的眼睛上。他的手掌很凉,带着一点微微的粗糙,将她整个人往后拢了半步。她的世界变成了一片黑暗。 “别骗自己了。”他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很轻,像是贴着她的耳廓,“你第一次来我府上,我就知道的。” “什么……” 她的话没有说完。她听到“噗呲”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被捅穿了。那声音很轻,但在她被蒙住眼睛的黑暗里,它被放大了无数倍。她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溅到了她的脸上。 脸颊、额头、鼻尖,甚至嘴唇上。那温度贴着她的皮肤,带着一股浓重的腥气,顺着她的鼻尖滑下来,滴在她胸前的衣料上。 她的脑子一片空白。贺君衡没有发出惨叫。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到她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擂鼓一样响在耳膜上。她能听到的只有身后顾颂淮的呼吸,平稳、均匀,和方才说“杀了他”时一模一样。 然后,他的手从她眼睛上移开了。 光涌进来,刺得她眯了一下眼。她睁开眼时,面前已经没有了贺君衡。那把铁椅空着,地上多了一摊暗色的液体,正在沿着地面的缝隙缓缓渗开。而顾颂淮站在她身侧,手中的剑尖垂着,正在滴血。那些溅在她脸上的,是贺君衡的血。 她愣在原地,像是被定住了一样。她想抬手去擦脸上的血,手指抬到半途,又放下了。 “沈侨安。”顾颂淮的声音从她身侧传来,比方才更平,平到像是另一个人,“我们不是一路人。你走吧。” 沈侨安转头看向他。他站在那里,日光从窗缝间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道明暗分界线。他的表情很平静,和昨日的他完全是两个人。 她看着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昨天那个替她买下所有她看过的东西、把面碗里的肉夹给她、抱着她回房的人,和面前这个面不改色地在她眼前杀了一个人、然后让她走的人,是同一个人吗? “顾颂淮你有病吗?”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也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委屈,“你昨天……” 她说不下去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昨天他还在廊下等着她,带她走遍了洛平的街巷,替她买下每一个她多看一眼的东西,夜里替她披衣、抱她回房。而今天,他把剑递到她手里,逼她杀人,然后自己动了手,说“我们不是一路人”。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那片刻的沉默里,沈侨安觉得自己的心跳像是被人攥了一下,又一下,越来越紧。然后他垂下眼,将剑收回鞘中。他没有再看她。“我让人送你回去。”他说,“东西我会让人替你收拾好。你不用再回顾府了。” 59. 归家 “顾颂淮?”沈侨安一时还未从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中反应过来。 但顾颂淮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随后转身便要向着外面走去。 “顾颂淮!”沈侨安气急,一把上去想拽住他的衣袖,却不想,他步伐走的比自己想象中快了许多,自己一把却虚虚只抓到了他的衣袖一角。 而那一角,也伴随着他快步走开,飞速从沈侨安手中溜走。 沈侨安一个踉跄,被这向前的惯性拽得重心向前一偏,眼见着就要摔倒。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手探了出来,稳稳地捞住了沈侨安的腰,将她扶了起来。 沈侨安一愣,还未待她反应过来,那双手便要抽离,但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她下意识地抬手攥住了那个即将抽走的手腕。 顾颂淮的眉头微微一蹙,却没有抬手甩开她,而是顿住了脚步,面无表情的看着她。 沈侨安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已经习惯了顾颂淮挂着那副淡淡的笑容看着自己的样子。她突然的这个样子,反倒让自己想起了方才他面对贺君衡时的那副样子。 她暗自咽了口口水,壮着胆子,继续怒气冲冲地说,“你方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顾颂淮淡淡道,“我们不是一路人,我不想带你一起。” “为什么!”沈侨安不解,“你先前不还答应了……” “我何时答应了?”顾颂淮道。 沈侨安一怔,先前的话再脑海里转了一圈,才反应过来。 他好像确实没有明确过要带自己一起。 他同沈书宁说的是知道了,昨日,也只是说因为要出发去边疆采买,只字未提是要带自己一起。 反而是自己一厢情愿地先入为主罢了。 沈侨安攥住他的手一顿。 “而且,”顾颂淮垂眸盯着那双攥住自己手腕的手,“你确定要在这里和我讨论这个问题吗?” 沈侨安悻悻松开了攥住他的手。 顾颂淮淡淡地收回了目光,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继续向前走去。 走出院子的时候,恰好有一片厚重的乌云飘过头顶,完全挡住了二人头顶的日光,天色阴沉下来。 马车还停在门口,一如来时一样,马儿百无聊赖地打着鼾。 沈侨安看着顾颂淮径直向着那马车走了过去。 只是短短半日的时间,那个人好像就变了个样子,这个院子是什么结界吗?进去的时候是一个人,出来的时候就变了一个人? 沈侨安依旧未能一下子从这变故中反应过来,只是看着那身影毫不犹豫地走在前面,一个翻身便上了马车。 而这时她才想起,先前,这种时候他总是会不远不近地跟在自己的身侧,等到自己要上车时身侧便会出现一只胳膊,让自己扶着上马车。 虽然自己先前从未真的在意这些事情,可现在冷不丁地留给自己的只剩下一个背影。 沈侨安的心里莫名地有些失落。 但是……自己在失落个什么劲呢? 沈侨安咬咬牙,将这些莫须有的情绪尽数甩出脑外,快步向着马车走去。 她想学着那个背影的样子,轻松一撑便上马车,可现实是,那马车似乎比她想象中的要高出许多,这个动作在她手中便变得有些狼狈,她手脚并用,废了些劲才狼狈地爬上了马车。 索性,并没有人看到她这狼狈的样子。马车的帘子是落下的,车夫还在不远处候着,留给这边的只有一个背影。 见证了她这样狼狈的样子的只有无聊地甩着尾巴的马儿。 但是无所谓,反正它又不会告密。 沈侨安满不在乎地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装作一副轻松的样子,掀开了门帘,走了进去。 顾颂淮坐在一边,头看向一边,似乎并不在意马车中又多了人。 沈侨安便也作出一幅不在意的样子,随意地坐在一边,将头偏向马车外面。 顾颂淮这才掀开车帘,向着不远处的车夫唤了一声。“王叔,走吧。” 不多时,马车便辘辘地形式了起来。 窗外的景色缓缓倒退,又变成了来时看到的那些。只是失了早些时候那副灿烂阳光的笼罩,现在变得有些阴沉沉的。 沈侨安悻悻地放下了车帘,看向对面的人。 顾颂淮一只手搭在车框上,似也在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 装什么。 沈侨安暗自在心里吐槽了一句。 明明先前坐马车的时候根本不向外面看一眼的。 “喂……”沈侨安冲着那个身影喊道,“到底为什么不肯带我,我会老老实实的,就把我当个无用的挂件、摆件便好。” “那是边疆,是军营,你当是闹着玩的?”顾颂淮淡淡地收回了目光,“为什么非要跟着去那么危险的地方?” “因为……”沈侨安顿了一下,又掏出了先前在沈书宁面前的那副说辞,“洛平天子脚下,太容易被找到了。边疆山高皇帝远,自是不会有人再认出我这个沈家二小姐。” “昨日带你在洛平逛了一天,可有人认出你了?”顾颂淮不咸不淡地驳回了她的问题。 “这……”沈侨安一时气急。 “沈家倒了,沈家人流放,除了护着你的你阿姐和太子殿下……”顾颂淮说道这里,声音好似顿了半秒,才继续说了下去,“没有人会再在意一个已经死掉的沈家二小姐。” “可……”沈侨安下意识地想要反驳他,可话到嘴边,却发现,好像一时也寻不到更好的理由。 两人之间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辘辘的马车在二人之间回响。 顾颂淮淡淡地收回了目光,继续看向窗外。而沈侨安也不甘心地忿忿地转过了头,看向窗外。 而这时她才发现,窗外的风景不知何时已经开始变得不同了起来。 “这是去哪……”她不禁开口问道。 “你阿姐和太子殿下在郊外替你值班的宅子。”顾颂淮淡淡开口道,“虽然是近郊,但是该有的东 西都替你置办好了,也给你留了暗卫看着,不用担心安全问题。” “但是……”沈侨安还想反驳。 “你要是想一个人住,一切都已经收拾妥当了。”顾颂淮仿佛看透了她想问什么一样,继续开口道,“要是不习惯,回来让你阿姐再备几个奴仆便是。” 沈侨安沉默了一阵。马车内安静得只听得见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她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顾颂淮,你到底在怕什么?” 他没有回答。 “你从那个院子出来之后,就像是变了一个人。”她继续说,“你……你现在这副样子,是做给谁看的?” “做给你看的。”他终于开口,语气冷淡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让你知道,我们之间没什么。” “没什么?”沈侨安盯着他,“那你为什么要替我挡剑?为什么要管我的事?你明明可以不管的。” 顾颂淮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从车窗外收回来,落在她脸上。 那目光很平,但沈侨安在里面看到了一丝什么东西。他开口,声音很轻:“你不是要杀我吗?” 沈侨安愣住了。 “第一次来我府上的时候,你手里那柄小刀。”他说,“后来也陆陆续续试过几次。我不说,不代表我不知道。” 沈侨安的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解释,想找补,想说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可每一个词都在他平静的目光里散掉了。她想起第一次去顾府时,她站在他榻边,刀尖悬在他喉间,手抖得厉害。她以为他不知道。她以为自己是那个藏在暗处的人。 “我……”她开口,声音有些发涩。 “你不用解释。”顾颂淮说,“我并不在意。”他靠回车壁上,目光重新移向窗外,“你对我没有利用价值了,我也一样。所以我不想再带着你。就这么简单。” 沈侨安的嘴唇动了动,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搭在膝上的手。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都没有看懂过这个人。或者说,她一直在看,但只看了自己想看的那一面。 马车在一扇门前停了下来。那是一处不大不小的宅院,院墙刷得干净,门前的石阶上扫得没有一片落叶。顾颂淮先下了车,站在车旁。沈侨安掀帘出来时,下意识地看了他一眼,可他只是偏着头看向院门的方向,没有伸手。她自己扶着车框跳了下来,落地时脚踝震了一下,她咬了咬牙,没有出声。 “明天,”顾颂淮站在院门前,没有进去,“他们说要一起给你送行。我也去。”他顿了一下,目光从院门上收回来,落在她脸上,“明天我来接你。” “你不是说不想带着我吗?”沈侨安说。 “送行而已。”顾颂淮说,“送完了,我走我的,你留你的。”他转身向着马车走去。沈侨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他走到马车边,翻身上了车,车帘落下之前,他没有回头。马车在暮色中辘辘驶远,很快被巷口的阴影吞没了。 60. 送行 沈侨安望着那个身影消失之后,在院子有站了很久,直到身体被有些冷的夜风吹得有些僵,她才缓缓收回目光,搓了搓手,认命般地转身。 院落其实不大,环顾一圈,整个院子几乎便已一览无余。 但院子被收拾的很整洁,两进的小院,一角种着一颗繁茂的银杏树。 沈侨安转了转,发现各种家具一应俱全。看来尽管和沈书宁说了自己的打算,她依旧执拗的布置好了一切。 沈侨安叹了口气,简单地收拾了一下,便任命似的一头扎到床上。 但翻来覆去,到了半夜,沈侨安还没有睡着。她望着帐顶,还是觉得今日的事情莫名奇妙。 以及,在心底泛起阵阵后怕。 她轻轻抬手抚上自己的脸庞。 顾颂淮今日手覆上来的触感,似乎依旧残留在眼前。 尽管他挡住了自己眼前的景象,可那一声在耳边炸开的声音,那零星溅落到自己脸庞上的血液的触感,那房间内骤然弥漫开来的血腥味。 那瞬间的画面好像被挡住了,却又好像没有挡住。 她能想象得到那一幕的画面,和脑海更深处的画面缓缓重合。 那个她需要逆转的烂尾结局。 她本来路上觉得,他不愿带着自己去,那不去便不去就是,搞得和谁乐意同他去那苦寒之地似的。她自己独享这一方小院,清净的不得了呢,有吃有喝有人养着,只需要安安静静等着后面剧情走完,自己拿着那五百万回去便是。 但这会细细想来,自己或许想的太简单了。 沈侨安突然反应过来,今日顾颂淮的手落下,她看到那番景象后从心底涌上来的那股恐惧,其实只有一小部分是来源于亲眼看到了贺君衡的死状。 更多的是,顾颂淮这副好像完全陌生的感觉。 尽管她见过顾颂淮杀人的样子,按理说应该是有心理准备的。 可今日的感觉,却完全不一样。 说完全陌生,其实好像也不尽全对,因为那感觉还是莫名有种熟悉感。 那一瞬间,她好像看到了书中结局的那个顾颂淮的样子。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会亲自动手杀了贺君衡,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可以亲自动手杀了贺君衡。 但……她应该得搞明白这一切。这样才能真的避免他最后对贺君棠刀剑相向。 所以,她还是得想个法子跟着他去边疆。 沈侨安想着,看着窗外慢慢爬升起来的日光,渐渐有了主意。 第二日不知何时,窗外响起了阵阵马蹄声,紧接着,阵阵叩门声传来。 沈侨安迷迷糊糊地从睡眠中挣扎起来,随意披了件外衫便去开门。 顾颂淮看见她,目光顿了一瞬。 “才起来?”他故作随意的问道。“昨晚没睡好?” 沈侨安揉了揉眼睛,忽然觉得这是一个机会。 她靠在门框上,做出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可不嘛哪哪都不适应。这院子这么大,我一个人住,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夜里风一吹,那棵银杏树沙沙响,我总觉得院子里有人。” “有暗卫守着,安全的很。”顾颂淮淡淡接了一句。 “而且你说有暗卫看着,可我连暗卫在哪都不知道,感觉像是被人盯着,更睡不着了。”沈侨安不满地继续诉苦,“反正就是哪哪都不舒服。唉,我瞧着这样,还不如跟着你去边疆,起码路上有个照应。” 顾颂淮收回目光,转身朝马车走去。 “埃——”沈侨安想上前去拦他。 “收拾收拾,走吧。”顾颂淮脚步顿住,打断她,“时候也不早了,省的让他们等着急,我在车上等你。” 说罢,便再也没理沈侨安,径直向着马车走去。 沈侨安看着他的背影,恨恨地跺了一下脚。但紧接着,转念又想到了什么,飞快地跑回去收拾起来。 马车停在顾府门前时,贺君棠和沈书宁已经到了。 院子里飘着饭菜的香气,贺君棠不知从哪里调来了一个厨子,灶上的火正旺。沈书宁站在廊下,看到他们一前一后地进来,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圈,微微蹙了蹙眉。她走上前,拉住沈侨安的手腕,将她往廊下带了带。 “吵架了?”沈书宁压低声音问。 沈侨安瞥了一眼正朝贺君棠走去的顾颂淮,他正在和贺君棠说着什么,侧脸看不出什么表情。 “喔……算是吧。”她应了声说。 沈书宁看了看那边,又看了看她,摇了摇头,没有再追问这件事。 “听顾公子说,你决定留下来了。”沈书宁的语气听起来十分开心,“我很高兴。这宅子离我不远,往后有什么事,随时让人来找我。” “嗯。”沈侨安有些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又瞥了顾颂淮那边一眼。他还在和贺君棠说话,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不多时,四人便围坐在了一张桌子旁。贺君棠让厨子做了一桌子菜,又开了一坛酒,不顾大家的推辞亲自给每个人斟满。 他举杯敬顾颂淮,“此行路远,多余的客套话我就不说了,一切当心,又是神事情及时同我说。” 顾颂淮接过杯盏,一饮而尽,没有多余的话。 沈书宁也举了杯,看向顾颂淮,“顾公子,多谢你这些日子对侨安的照拂。” 顾颂淮微微颔首,将第二杯也饮尽了。 随即,他的目光依顺序落到沈侨安身上。但沈侨安并没有想好要同他说些什么场面话,刚在他的目光中尴尬地端起酒杯,便看到对方的目光移开,放下了手中的酒盏。 沈侨安的手尴尬地悬在半空。 一旁的沈书宁看到了这一幕,忙不迭端起酒盏,轻轻同她碰了一下。“也祝我们侨安,重获新生,乔迁新居。” “多谢阿姐。”沈侨安低头喝了一口酒。这酒入口有些辣,她咳了一声,眼眶泛红。顾颂淮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 “吃菜,吃菜!”贺君棠将一道炙肉转到沈书宁面前,然后看向沈侨安,“沈二小姐,这厨子是蜀地来的,你尝尝合不合口。” 沈侨安夹了一筷子,点了点头:“好吃。” “那就多吃些。”贺君棠笑了笑,招呼着大家吃了起来。 沈侨安一边吃着,一边悄悄瞧着对面的顾颂淮。 他今日话不多,大部分时间只是在听贺君棠不停地絮絮叨叨着,只是偶尔应一两句,端着酒慢慢地喝。 沈侨安坐在一旁,悄悄地竖着耳朵听着。 或是因为喝了酒,又或是因为面临着离别,贺君棠今日的话仿佛格外多,絮絮叨叨地提了许多二人间从小到大的种种往事。 沈侨安看着贺君棠和顾颂淮之间你来我往的交谈,觉得他们两个之间确实有一种旁人插不进去的东西。 那不只是主仆,也不只是朋友,更像是从小长在一起的两棵树,根早就缠在了一处。可越是看到这种亲近,她心里那个疑问就越重。 如果真的这样好,他最后为什么会 拔剑指向贺君棠? “想什么呢?”沈书宁在旁边轻声问。 “没什么。”沈侨安摇了摇头,低下头扒了一口饭。 末了,贺君棠又提起了最近的事。 “三弟的事情……这下也算彻底了了,你心里那个结也算是放下了吧。”贺君棠突然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 沈侨安耳朵立刻竖了起来,想听更多来龙去脉。 只可惜,贺君棠并没有展开说下去,只是感慨道:“唉,这样也不知道你还会不会想着回洛平了。” 沈侨安实在憋不住,借着酒劲,状似不经意地提了句,“什么结啊。”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贺君棠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多了,连忙举起杯盏岔开了话题。“不说这些了。来,我再敬你一杯。” 顾颂淮举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沈侨安注意到他喝这杯的时候比前面几杯都快。放下杯盏时,他的指尖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像是无意识的动作。 “你到了那边,”贺君棠又开口,“先去找齐将军。我已经给他去了信,他会照应你的。” “嗯。” “还有,那封信你收好了。到了之后若有什么变故,拿着去找刘刺史。” “嗯。” “你别光嗯啊。”贺君棠放下杯盏,看着他,“我是认真的。” “我知道。”顾颂淮说,“你说了三遍了。” 贺君棠一怔,随即笑了。沈书宁也弯了弯嘴角,轻声对沈侨安说:“太子殿下今日看来真的是喝多了,变得这般絮叨。” 沈侨安应着,眼前的画面看起来温馨美好,但是,那解决却在她脑海中久久挥散不去。 又喝了几巡。沈侨安开始觉得脸上有些热,看东西也开始有些发飘。她转过头去看顾颂淮,他一只手撑着额角,眼帘半垂着,像是有些上头了。 他的另一只手还搭在酒盏旁边,指节微微泛红,不知是因为酒意还是烛光映的。贺君棠给他又斟了一杯,他没有推辞,接过去喝了。 沈书宁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沈侨安,轻声对贺君棠道:“时间不早了,我们该走了。” 贺君棠这才停下了停了絮絮叨叨,看了眼窗外,一拍脑门,“也是,你明日还要赶路,今个早些休息吧。” 他说着起身,身形有些晃,沈书宁忙不迭扶住他,又看了一眼还坐在桌旁的沈侨安,“侨安,同我们一道回去吧。” “喔。”沈侨安应了一声,起身,看了眼顾颂淮,他还撑着脑袋在哪里,没有说什么。 沈侨安跟着沈书宁想着外面走去,走到廊间,夜风从廊下穿过,将她脸上的酒意吹散了几分。 “阿姐。”她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沈书宁停下步子,回头看向她。 “我……还有些话想同顾公子说。”沈侨安怯怯说道。 贺君棠闻言,抬起头,看了身旁的沈书宁一眼。沈书宁犹豫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也罢,那我们先走了。晚些让顾公子差人再送你回去吧。” 沈侨安乖巧地点了点头,站在原地,目送着二人的身影逐渐远去。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沈侨安深吸了口气,转身重新向着房间走去。 再推开门的瞬间,沈侨安却发现顾颂淮已经直起身,听到动静,偏过头看向她,眼神清明,没有半分醉意,仿佛方才喝的不过是茶。 “回来做什么?”他开口,语气平静,“我好像同你说过,我的酒量没那么差。” 61. 酒意 “嗯?”沈侨安眨了眨眼,盯着面前的的人。 许是因为房间依旧十分温暖,骤然回到温暖的环境,方才那份有些消散的酒气又突然涌上来了几分。 顾颂淮见她这个样子,起身,拽过一旁的外衫,准备直接送她回去。 他上前一步,二人的距离骤然被缩短了许多,可同先前不一样,沈侨安非但没有后退,反而缓缓抬起了头。 格外近的距离,再向前多半步,鼻尖就要贴着对方的下颚直接擦过了。 顾颂淮没有动,定定看着面前的人。 沈侨安缓缓抬起了手,戳了戳他的脸颊。 “所以,顾颂淮……”沈侨安的望着他的眼睛,“你一直以来也是在演戏对吗?” 猝不及防的动作,反而令顾颂淮身体僵了一瞬,过近的距离,让他那声轻轻倒吸的冷气,也清晰的传入了沈侨安的耳中。 喉咙滚了一下,他才缓缓的开口,“你喝多了,我送你回去。” 说着,他收回目光,准备从沈侨安身边走过去。可刚向旁边走了半步,沈侨安便跟着平移过来,拦住了他的去路。 “顾颂淮。”沈侨安盯着他认真道,“我的酒量没那么差。” 顾颂淮盯着她,没有再动。 “我特意留下来,是有话要同你说的。”沈侨安道。 顾颂淮盯着她,半响,后退几步,转身,重新走回方才的桌旁,将手中的外套搭了回去,重新坐了回去。 沈侨安见状,自然地跟回去,重新在他对面坐下,紧接着,抬手,就要去拿桌子上最后未喝完的那壶酒。 顾颂淮眼疾手快地一把摁住了她的手。 沈侨安的眉头有些不满地微微蹙起。 “要说什么?”顾颂淮淡淡地开口道。 沈侨安挣扎了一下,试图挣扎出来顾颂淮的桎梏,将那壶酒直接抽出来,可顾颂淮寸步不让,她挣扎了几次,发现完全抽不动,忿忿地抬头看向那只手的主人。“顾颂淮,我真的没喝多。” “有事说事。”顾颂淮道。 沈侨安不停,依然执着地想将那壶酒抽出来。顾颂淮见状,直接捏着她的手向上抬起来几分,趁沈侨安还没反应过来的瞬间,另一只手直接将那壶酒抽了过来。 “埃?”沈侨安怔怔地看那壶酒从指尖被抽了出去,等她反应过来再去抢的时候,那壶酒已经被拎到了顾颂淮的面前。然后仿佛看到了对方眼睛里了一丝意图似得,那只手仍旧搭在壶上没有放开。 沈侨安见也没有什么抢夺的可能,悻悻地收回了目光,环顾四周,在寻找还有没有剩下的酒。 “有事说事。”顾颂淮打断了她。 沈侨安环顾一圈,发现真的没有再多一点的酒了,这才放弃,应了声,“喔。” 她伸手握住面前的杯子,但杯中早已空空如也,她垂着目光看着杯子,却没有说话。 顾颂淮起身,提起一旁的茶壶,给她加了热水。茶叶在水里打着旋,慢慢舒展开。沈侨安垂着目光盯着那几片浮沉的茶叶,没有说话。 “之前既然是演的,为什么不继续演下去?”她终于开口,“让我跟着你过去?” “没必要了。”他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语气很平,“你对我没有利用价值了。” “你怎么知道?”她抬起头盯着他,“没准我能帮你的地方比你想象的多。” “没必要。我也不需要了。” “万一呢——” “沈侨安。”他放下茶壶,看着她,目光像是某种渐渐收紧的绳索,“你到底为什么一定要跟我去边疆?” 她被这句话问得一顿。那些准备好的借口在舌尖上转了一圈,没有一个能接住他这道目光。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杯中那几片还在旋转的茶叶。“或许……”她借着酒意说,“我就是单纯地想待在你身边呢。” 他握着杯盏的手指停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短到她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顾颂淮,你不敢带我,是不是怕我出事?” 他没有回答。那片刻的沉默里,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几息,然后移开了。“你喝多了。”他放下杯盏,“我送你回去。” “不用。”她撑着桌面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我自己回去。” “这么晚了,怎么自己回去。” “我喝多了,坐马车想吐。” “……你方才还说没喝多。” “我现在觉得我喝多了。” 顾颂淮看着她扶着桌沿摇摇晃晃的样子,沉默了两息。然后他站起来,绕到桌旁,伸手扶住她的手臂。“今晚先在这里歇下。”他的声音还是那样,不冷不热,但扶着她手臂的那只手没有松开,“明日酒醒了再走。” 沈侨安被他扶到榻上时,脑子已经转不太动了。她抓着被角,闭上眼睛之前,听到他在门口停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带上了门。 半夜,沈侨安是被渴醒的。她坐起来,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摸索着喝了一杯水。酒意退了大半,脑子清醒了不少。 她坐在黑暗中,忽然想起白天在城门口看到的那辆马车。她记得那辆马车的后面有一个很大的储物箱,平日里用来放行李和杂物,盖板很厚,但里面是空的。她忽然有了一个念头,便轻手轻脚地披了件外衣,推门出去。 夜风灌进来,她打了个激灵,酒意彻底散了。她绕过回廊,摸到后院的马厩旁。那辆马车静静地停在那里,车轭搁在架子上,马已经牵去马厩喂夜草了。 她走到车尾,摸索着找到那块盖板的搭扣,用力一掀。盖板很沉,她咬着牙将它撑开,里面果然空着,只铺着一层旧毡垫。她手脚并用地爬了进去,蜷在角落里,将盖板从里面拉下来,轻轻合上。 黑暗顿时将她裹住了。她在里面屏住呼吸,听着外面的动静。 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虫鸣和风穿过廊下的声音。她放下心来,将外套裹紧 了些,准备在这里凑合到天亮。 可就在她伸手去拉最后一道盖板边缘的时候,一只手从外面探了进来,稳稳地抵住了盖板的下落。“沈侨安。”顾颂淮的声音从盖板外面传来,带着深夜特有的清冷,“出来。” 她僵在了里面。 “……我就躺一会儿。”她闷声道。 “出来。” “我不。” 盖板被他从外面轻轻抬了起来。月光涌进来,照在他俯身看进来的侧脸上。他站在车尾,一只手撑着盖板,另一只手朝她伸了过来。“我送你回去。” “顾颂淮。”她缩在里面不肯动,“你就不能让我跟去吗?” 他看着她。月光落在他脸上,他的表情看不太真切,但她觉得他像是在忍耐什么。“边疆是军营,不是闹着玩的地方。”他说,“你去了只会添乱。” “我不会添乱的。”她抬起头看他,“我保证。” “你保证什么?”他问,“你连自己什么时候会闯祸都不知道。” “那你当初为什么要帮我?”她忽然说,“你让我假死,让我脱身,让我住在你那里,带我逛洛平,替我买下所有我看过的东西,把面碗里的肉都夹给我,还抱着我回房——你做了那么多,现在说一句‘没有价值’就想把我推开?” 他没有说话。 “你是不是怕我出事?”她盯着他,声音低了下去,“你是不是怕我又像上次那样被人挟持,怕我受伤,怕我——” “出来。”他打断了她,但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外面冷。” 她看着他那只伸进来的手,停了一会儿,还是抓住了。他的手很凉,像是已经在外面站了很久。他将她从车尾拉出来时,她脚下踉跄了一下,他没有松手,另一只手也伸过来扶住了她的手臂。月光落在两个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拉得很长。他低下头看了她一眼,又很快移开了目光。“走吧。”他说,“我送你回去。” 回去的路上谁都没有说话。马车辘辘地驶过空荡荡的街巷,她坐在车厢里,他坐在车辕上,中间隔着一道帘子。到了宅院门口,她下车时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坐在车辕上没有动,目光落在前方的夜色里。“顾颂淮。”她喊了一声。他偏过头来看她。“明天见。”她说。 他没有回答。她推门进去,关上院门时听到外面的马车还停在那里。她回到房间,推开窗,透过院墙的缝隙看到巷口那辆马车的轮廓还停在那里,车辕上的身影没有动。 她站在窗前看了很久。不知过了多久,那辆马车才辘辘地驶远。她回到床上,闭着眼睛想他大概就这么走了。 她翻了个身,攥着被角,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她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她起身推门,发现院门外那条巷子空空荡荡。马车不在了,人也不在了。 巷口的青石板上只有两道浅浅的车辙,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两道渐渐融化的车辙,攥了攥手指,转身回了院子。 62. 关口 往西北的路,比想象中更长。 顾颂淮独自赶了半个月的路,马车从洛平出发,一路经过了三座州府、十七个驿站。 走着走着,他发现自己开始不自觉地往车厢里看。有时是清晨掀帘时下意识地回头,像是等着谁从里面探出脑袋,睡眼惺忪地嘟囔一句“到哪了”;有时是路过集市时,车把式问要不要停下来买些吃食,他会顿一下,像是在等一个“要”字从身后传来。 可车厢里始终只有他一个人的行李。一个包袱,一床被褥,几卷书册,没有丝毫她存在过的痕迹。 “顾颂淮,这可真不像你。”他暗自说了一句。 这句话他在路上反复念叨了好几遍。每念一遍,就像是在提醒自己,那个在洛平带着一个姑娘逛遍街巷、替她买下所有她多看一眼的东西的人,不是他。或者说,不应该再是他了。 可他越是这么说,越觉得那半个月的路长得有些过分。 越是靠近关口,路越难走。官道渐渐窄成了山道,两旁的植被也从绿树成荫变成了黄土和碎石。风里夹着一种干燥的沙尘,日头比洛平毒得多,晒得车辕发烫。 他换了一匹马,将那匹从洛平一路跟来的老马留在了上一处驿站。换马的时候,他下意识摸了摸那匹老马的鬃毛,忽然想起那日他带着沈侨安逛完洛平回到府上,她蹲在院子里拿草料逗那匹马的样子。她蹲得歪歪斜斜的,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那匹马冲她打了个响鼻,她吓得往后一仰,差点坐在地上。他站在廊下看了很久,没有出声。 那件事好像已经过去很久了。又好像就在昨天。 半月之后,他到了西北的最后一处驿站。再往前,出了那道关口,便是军营的地界了。驿站不大,前后两进,前院是马厩和库房,后院是客房。顾颂淮挑了一间靠里的屋子,将行李安置好,又去马厩里看了看新换的马。 马夫是个话不多的老汉,见他看马,只说了句“这马脚程快,适合赶路”。他应了一声,转身回了屋。屋里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上糊着半旧的窗纸,风一吹便鼓起来又瘪下去,像什么人在外面叹气。 他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推开窗,远远能看到那道关隘的轮廓。 黄土夯成的城墙,灰扑扑地横在山口,像一道被风啃蚀过的旧疤。 过了那道关口,就是军营了。他在那里认识几个人,贺君棠的信上提过,有一个姓齐的将军在那驻守,是他父亲旧部,可以接应。 这一路走来,他一直在想见到齐将军之后该怎么开口,怎么安排接下来的事。可此刻他坐在窗前,目光越过那道关隘,心里却莫名有一种不安。 这一路太顺了。 他换了几次马,过了几道关卡,没有遇到任何意外。连路上的天气都像是提前安排好的,除了扬沙,没有暴雨,没有塌方,没有走错路。 按他之前的预计,沈光远倒下之后,沈家那些残余的势力应该会有人来找他的麻烦。他在洛平得罪过的人不少,贺君衡的党羽也未必都清干净了。 可这一路上,他连一个形迹可疑的人都没有遇到。太安静了。安静得像是什么东西正在前面等着他。 正想着,窗外传来一阵扑棱棱的响动。他抬头,一只灰鸽落在窗台上,脚上绑着一小截竹管。他伸手捉住鸽子,取下竹管,抽出里面的纸条。展开一看,是贺君棠的字迹,内容很短。 “沈书宁去寻沈侨安,宅中无人,婢女说已好几日未见。你可曾见过她?若她最后跟了你走,务必来信告知。” 顾颂淮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几息,眉头微微蹙起。他推算了一下信笺从洛平寄到此处的时间。贺君棠是在沈书宁去找之后写的信,鸽子飞了大约六七日。也就是说,沈侨安消失已经至少十日有余了。 可他将她送回去的当天他便出发了,如果她真的跟来了,以她的脚程,不可能赶在他前面。可如果她没有跟来,她又去了哪里? 他放下信笺,起身走到楼下。店家正在柜台后面拨算盘,见他下来,抬了抬眼。 “客官,有什么事?”“前几日有没有一个女子来过?”顾颂淮问道。 “大概这么高,”他比了一下,“身上穿着一件深色的衣裙。” 店家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这几日店里就您一位客人,没见着什么女子。” 顾颂淮应了一声,转身上了楼。回到房间后,他将窗户关上,坐在床边想了一会儿, 攥了攥信笺,将它折好收进袖中。他应该先过关,等见到齐将军之后再让人去查她的下落。她应该没事,她向来机灵,就算路上遇到什么麻烦,也能自己应对。 而且她身上有沈书宁给她备的钱财,足够她在任何一个驿站安顿下来。他这么想着,却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堵得慌。他忽然想起她那天晚上在马车里说的那些话。 第二日清晨,他起了个大早。天还没亮透,他便将行李收拾好,搬上马车。车夫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见他出来,帮他把最后一箱行李捆上车尾。顾颂淮站在马车旁,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驿站。 晨曦将那道关隘的轮廓映成一道浅灰色的剪影,远处的山脊线被晨光勾出一道金边。他翻身上了马车,没有再回头。 车子沿着山道向前驶去,辘辘的车轮声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晰。他以为这只是一次寻常的过关。直到马蹄声在山谷里越来越响,直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前方的岔路口。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马车又向前行了一段,他终于看清了。那人站在岔路口的石碑旁,像是在等什么人。她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衣裳,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背着一个不大的包袱,正踮着脚朝这边张望。 她看到他的马车时,整个人像是松了口气,抬手冲他挥了挥, 然后快步跑了过来。车夫被她吓了一跳,勒住了马。顾颂淮坐在车辕上,低头看着跑到跟前的沈侨安。 她站在马旁,仰着脸看他,脸上带着一种“终于赶上了”的得意。“顾颂淮。”她喊他,声音有些哑,像是赶了很多天的路。 “你怎么在这。”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比自己预想中平。 “我抄了近道。”她拍了拍身上的灰,“比你早了半日到,在这等了你好几个时辰。” 他看着她,没有立刻接话。她脸上晒黑了一些,眼下有淡淡的青痕,像是没怎么睡好。嘴唇起了皮,身上的衣裳沾了不少尘土,鞋尖也磨得有些发白。她站在日光下面,整个人像是一路从土里滚过来的。“你不是说军营比洛平苦吗。”他说,“你这还没到军营呢,就成这样了。” “还不是为了追你。”她嘟囔了一句,然后抬起头,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向前面那道关隘,“过了那个关口,就是军营了吧。” “嗯。” “顾颂淮。”她收回目光,看着他的眼睛,“我路上想过了。你赶我走,是你的事。但我跟不跟着你,是我的事。”她顿了一下,像是给自己壮了壮胆,“反正我都已经到这儿了,你总不能把我再送回去吧。” 他看着她。日光落在她脸上,照出她眉宇间那股他见过的倔强。那晚在马车上她说“我就是单纯地想待在你身边呢”的时候,也是这副神情。 他沉默了几息,然后偏过头,对车夫说:“前面还有多远?”“过了关就是,不到一个时辰。”他点了点头,从车辕上跳下来,走到车尾,将那箱捆好的行李重新解下来,搬到车厢里,腾出了一角空间。 然后他走回她面前,伸手将她背上的包袱拿过来,搁到车厢里。“上来吧。”他说。 沈侨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有些晃眼,他移开了目光。她手脚并用地爬上马车,钻进车厢里,坐在他腾出来的那个角落里。 车厢比先前挤了一些,他的书册和她的包袱挤在一起,那床被褥被推到一边,空出一小块地方。她靠着车壁坐下来,长出了一口气,像是终于把一颗心放下来了。 马车继续向前驶去。他坐在车辕上,听着车厢里她偶尔翻动衣料的窸窣声,偶尔拉开窗帘看一眼外面山色的动静。风从车帘缝隙里灌进来,带着她身上那一路风尘的气息。 他将马鞭攥紧了一些,没有回头。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马车沿着山道向前,离那道关隘越来越近。 她说的没错,过了那道关口就是军营了。而在这道关口之后,有一件他隐约预感到了的事正在等着他。他不知道那件事具体是什么,但他知道,他不能让她卷进去。 可她已经来了。 他攥着马鞭的手指微微收紧,目光落在前方那道灰扑扑的关隘上,心里那个盘算了半个月的主意,此刻忽然有了一个他从未想过的选项。 63. 关口 关于下一章过了那道关隘,天地像是被谁用刀切成了两半。关内还是黄土坡和稀疏的灌木,关外便成了一望无际的戈壁,风卷着沙砾打在车壁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沈侨安掀开车帘一角,被灌进来的风呛得咳了两声,忙不迭放下帘子。顾颂淮在车辕上偏了偏头,没有回头,但车速放慢了些。 沈侨安缩回车厢里,靠着车壁,把被风吹乱的头发重新理顺。 这地方果然和洛平不是一个世界。 她暗自在心里嘀咕着。 军营驻扎在关外三十里处,远远看去像一片灰扑扑的帐篷海,一阵风卷过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尘土从营帐间升起来,被风搅成一团黄雾。 顾颂淮没有直接前去军营,而是在营外三里处的一处小镇停了下来。 镇子不大,一条土路穿街而过,两边是低矮的土坯房和几间门脸破旧的铺子,客栈的旗幌被风沙磨得只剩半截。 他将马车停在客栈门前,掀开车帘。 “你在这里等着,”顾颂淮道,“我先去见齐将军,晚些回来。” “齐将军?”沈侨安拍了拍身上的土,有些疑惑地在脑海中检索着这个名字。 “我父亲旧部。”他将车上的行李搬了一部分下来,搁在客栈柜台上,又向店家要了一间房,“老实在这里待着,等事情解决了我就回来找你。” 沈侨安站在柜台旁边,看着他跟店家交代事情,背影挺直,语气平稳。他没有看她,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她没有追问,只是拿着他递过来的房门钥匙,点了点头。 顾颂淮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 帘子一掀一落,风灌进来,卷起地上的沙尘。 沈侨安上了楼,进了房间。房间很小,一张窄床,一张矮桌,窗户糊着油纸,被风鼓得一下一下地响。 她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手指捻着包袱的系带,望着那个一鼓一鼓的窗纸,在心里盘算着。 片刻后,她突然站了起来,将手中的包袱丢到一旁。 她没有留在客栈里等。 她在洛平翻过墙,在沈运泽的马车里藏过身,在顾府的储物箱里蜷过半夜。她不是那个在沈府里等着别人替她安排后路的大小姐了。 放在顾颂淮在同店家讲话时,她便想大概想起了这段。 顾颂淮在去见齐将军的路上被一队人截住,对方手持伪造的军令,将他带至一处偏帐,差点被当作细作处置。那是顾颂淮在军营里遇到的第一个坎。 她不知道具体在哪个位置,但她知道大致方向。军营东北角,粮草场附近。 她推门出去,沿着土路向军营的方向走。风从侧面吹过来,将她的裙摆和碎发搅成一团。她低着头,走得很快,眼睛扫着两侧的营帐和土路,生怕错过什么。 走了大约一刻钟,她听到前面传来嘈杂声,像是有人在喊什么,声音被风削得断断续续的。 顾颂淮走在那条土路上时,两侧是堆得高高的粮草垛和几顶临时搭的帐篷。 他走了大约半刻钟,前面出现了一队士兵,七八个人,为首的是一个面生的校尉。那人拦在他面前,掏出一张盖了印的军令,说齐将军有请。顾颂淮接过军令看了一眼。 印是真的,字迹却不对。他父亲的旧部不会把“齐”字写成这样,那一撇收得太急了,像是临阵磨枪。他没有当场戳穿,只是将那张军令递回去,问了一句:“齐将军现在在哪?” “在偏帐等着。”校尉说。 “好,带路。”他跟着那队人往前走,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 他在数对方的人数,估算着彼此之间的距离。如果现在动手,有几成把握能脱身。 他算了两遍,结论都是五成,但是,够了。那队人将他带到一处偏僻的帐篷前,掀开帘子,请他进去。他弯腰钻进去的一瞬,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摩擦。 是刀出鞘的声音。他没有回头,只是将右手按在了腰间的短刃上。 帐篷里等着他的,是一个坐在旧椅子上的男人。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军袍,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延伸到下颌的旧疤。 顾颂淮认出了他。那是他父亲旧部中的一个,早年因“通敌”的罪名被逐出军中,后来不知所踪。那人看着他,笑了一下:“小顾将军,好久不见。” 顾颂淮没有接话。那人说,他知道顾家当年的事,也知道顾颂淮这次来军营是为了什么。他说他可以告诉他真相,但条件是要顾颂淮帮他做一件事。 “什么事?”顾颂淮冷声问道。 “齐将军的命。”那人道。 顾颂淮的指尖在短刃上按了一下,没有动。那人又说,别急着动手,帐篷外面有十几个人,都是他的人。你一个人,打不过的。而且你打完了,外面还有一整座军营。你是要一个人对抗整个西北军吗? 就在那人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帐篷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有人喊了一声“走水了”。紧接着是脚步声、喊声、铁器碰撞的声响。 帐篷里的人也听到了,那人站起来,皱着眉往外走了一步,掀开帘子看了一眼。粮草垛的方向腾起了一阵浓烟,火光从粮草垛底部蔓延开来,被风一吹,火苗蹿高了一截,映得周围的帐篷都镀上了一层跳动的橙色。趁着那人分神的瞬间,顾颂淮拔出了短刃。 那人反应也不慢,侧身避开,同时抽出腰间的佩刀。两人在帐篷里交手了两个回合。空间太窄,顾颂淮的短刃施展不开,被逼到了帐篷角落。 就在那人举刀劈下的一瞬,帐篷的后壁被人从外面划开了一道口子。一只手伸了进来,准确地抓住他的手腕,将他往后一拽。 他踉跄着退出了那道口子,身后是沈侨安。她站在帐篷外的阴影里,脸上蹭了一道灰,手里攥着一根刚从火堆里抽出来的半燃木柴,火星还在往地上掉。她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只是说了一个字:“ 跑。” 两人跑出了军营外围,在黄土坡的沟壑里躲了一阵。身后传来追兵的喊声,但火势比他们想象中大,浓烟被风卷着扑向营帐方向,追兵的方向偏了。 沈侨安蹲在沟壑里喘着气,回头看了他一眼。他靠在土壁上,短刃还攥在手里,脸上沾了一道灰。她问他伤到没有,他说没有。她松了口气,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瞪了他一眼:“你不是说让我在客栈等着吗。” 他没接话,只是看着她。她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脸去:“看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在哪。”他问。 她顿了一下,说:“我猜的。” 他没有追问。只是将那柄短刃收回鞘中,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吧,”他说,“回客栈再说。” 回到客栈时,天色已经暗了。沈侨安跟着他进了房间,顺手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板,看着他走到桌边坐下。他的侧脸在烛光下映出一道清晰的轮廓,下颌绷着,手指搭在桌上,没有动。 她想起方才在帐篷外看到他拔刀的那一瞬,那副样子和那日在关押贺君衡的屋子里一模一样。平静、利落、毫不犹豫。 “你是不是知道有人要在军营里对你动手。”她开口。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猜到一些。” “那你为什么还要来?” “因为必须来。”他说,“有些事情,躲不掉。” 她看着他,想起他在洛平推开她的那些话。她忽然觉得那时候他说的“我们不是一路人”,或许有一半是真的,另一半是说给他自己听的。他把所有危险的事都揽到自己身上,把所有可能牵连别人的路都提前堵死。 可她偏偏又跟来了。他抬眼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将桌边的茶壶提起来,倒了两杯水,推了一杯给她。她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明天,我让人送你回洛平。”他说。 她放下杯子,盯着他。 “今天的事,不是你能掺和的。”他说,“我送你回去。” “你今天要是没有我,就被人关在帐篷里了。”她说。 “所以更不能让你留下。”他看着她的眼睛,语气比方才认真了几分,“今天的事你看到了,军营里有人要我的命。我不知道他们是谁的人,有多少,接下来还会做什么。你留在这里,只会更危险。” “我不怕危险。” “我怕。” 那两个字落在安静的房间里,比她预想的要重。她愣了一瞬,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移开目光,端起自己那杯水喝了一口,像是将那句话连同水一起咽了下去。 窗外风沙还在拍打着窗纸,一下一下的,像什么人在外面轻轻叩门。 “先歇着吧。”他放下杯子,站起来,“我就在隔壁。” 64. 质问 第二日清晨,沈侨安在阵阵风沙拍击窗户的声音中醒过来的。 窗纸被风沙拍了一整夜,油纸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细沙,日光透进来时有些发灰。 她坐起来,发现床头放着一碗粥和一碟咸菜,上面还被仔细地盖着一层油纸,保护着它们免于遭受到风沙的侵蚀。粥还温着,碗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两个字,吃完再下来。 她端起粥喝了一口,熟悉的白米粥味道,熬得稠稠的,咸菜切得细碎,搁了点醋。 这人还特地起来替她熬了粥? 她吃着吃着,忽然笑了一下。 这人一边要送她走,一边又一大早起来给她熬粥。也真是奇怪,到底是想让她离开他,还是向他靠近呢? 沈侨安把粥喝完了,端着空碗推门出去时,果然在隔壁房间门口看到了顾颂淮。他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卷纸,像是刚从上边看下来。听到她的脚步声,他抬了抬眼。 “吃完了?”他问。 “嗯。”沈侨安乖巧地点了点头。 顾颂淮抬手结果她手上的碗,平静道:“收拾一下,我让人送你回洛平。” “我不回去。”沈侨安忙不迭道。 顾颂淮看着她,目光淡淡,没有什么波动,那表情像是早就知道她会这么说。“马车已经在下面等着了。” “顾颂淮,你知道我这一路紧赶慢赶地过来有多不容易!”沈侨安忙不迭找齐了理由,“而且才出了那档子事,那些人万一记恨上我了怎么办,我觉得我自己回去看起来不是很安全,我要跟着你。” “知道辛苦还来做什么。”顾颂淮道,“我会差人看着你的,没有什么危险。” “你那人看起来也不是很靠谱。”沈侨安小声嘟囔着,“你看我过来这一趟也没人知会你吧。” 顾颂淮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端着盘子转身就要走。 “顾颂淮。”她走到他面前,拦住他的去路,仰着头看他,“昨天有人拿着假军令要你的命,你觉得我走了之后,你一个人能应付?” “能。” “你撒谎。” 顾颂淮没有接话,侧身想绕过她。 沈侨安忙不迭继续说道:“我不知道军营里那些人是谁,但我知道,他们敢在军营外围动手,说明他们对军营的布局、换防的时间、齐将军的行程都了如指掌。这种人不会只准备一个计划。你一个人,防得了第一次,防不了第二次。”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一层她看不透的东西。“你从哪知道这些的。” “我猜的。”她答得和昨天一模一样。 他沉默了两息,然后侧身让开了门口,算是默许了她进房间。 她跟着他进去,看到他床铺上摊着几张纸,上面画着军营的简图,标注了几个位置。其中一个位置被圈了两圈,旁边写了一个“齐”字。她凑过去看了一眼,他也没有挡她。 “齐将军那边你联系上了吗?”她问。 “还没。”他说,“昨天那队人假冒他的名义,说明有人盯着我和他的接触。贸然去见他,可能会给他惹麻烦。” “那就绕开。” “怎么绕?” “齐将军在军营里多久了?”她问。 “二十年。” “二十年,他手下有多少人?” “他带出来的人,散在各营里,有些已经升了校尉。” “那就不需要直接找他。你找一个他信得过、又在昨天的混乱中没出现的人。”沈侨安道,“昨天那队人动手的时候,齐将军的人如果知道这件事,一定会过来查看。可他们没来。要么他们不知道,要么他们不敢。不管哪种,都说明军营里有人压着消息。你需要在消息被压住之前,先找到能传出去的人。” 顾颂淮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那目光很静,像是第一次认真打量一个人。过了片刻,他将那几张纸折起来收好。“你什么时候开始懂这些的。” “我一直都懂。”她说,“只是你没问过。”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将桌上的东西收拾好,披了件外衫。“我去一趟镇上。你在客栈等着。” “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 “顾颂淮。” “这次不行。”他看着她,语气很平,但比昨天多了一层不容商量的意思,“镇上人多眼杂,你不知道谁在盯着。我一个人行动方便,带上你,反而多一个目标。” 她想反驳,但看到他眉宇间那层绷紧的东西,把话咽了回去。 顾颂淮转身出了门。她站在房间里,听着他的脚步声从楼梯上下去,穿过大堂,消失在门外。 沈侨安没有追出去。她坐到桌边,将那几张被他收走的纸的位置记下来,然后在脑子里翻着原著里关于这片军营的描写。 原著里顾颂淮到军营后遇到的那件事,她记得不多。只记得那个事件之后,他受了点伤,但没大碍。后面还有一桩更棘手的事,牵扯到齐将军本人。她得在他回来之前把这些理清楚。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门外响起脚步声。她以为是顾颂淮回来了,正要起身去开门,却听到客栈下面传来一阵嘈杂。 她推开窗往下看,几个穿着军袍的人正站在客栈门口,为首的正是昨天那个面生的校尉。她没有犹豫,将窗关上,从桌上抄起昨天那根剩下的半截木柴。她特地留着没扔,搁在床头了。 然后她转身推开后窗,翻了出去。后窗外是一小片土坡,坡下是一条窄巷。她顺着坡滑下去,膝盖蹭破了点皮,顾不上疼,沿着巷子往镇子外跑。她不知道顾颂淮去了哪,但她得找到他。 顾颂淮在镇子北头的一间铁匠铺里。他正跟铁匠说话,手里拿着一块旧铁片,像是要打什么东西。她跑进铺子的时候,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眉头蹙了一瞬,但很快就平了。 “客栈有人找你。”沈侨安喘着气说。 顾颂淮闻言,将手中的铁片搁下,对铁匠说了句“晚些再来”,便跟着她出了铺子。两人沿着巷子往镇外走,绕了半圈 ,从另一条路回了客栈的后院。 他没有问她怎么找到他的,也没有问她膝盖上的伤。他只是将她带进后院的一间柴房,关上门,然后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条。 “齐将军的人找到了。”顾颂淮道。 沈侨安一怔,“什么时候?” “半个时辰前,我在镇子北边的茶摊上遇到了一个人。他说他是齐将军的旧部,昨天的事他听说了。齐将军被软禁了,在军营西侧的一处偏帐里。动手的人是军中的副将,姓孙,半年前调来的,跟沈光远那边有些旧交。” “所以是你父亲旧部里出了叛徒?” “那个旧疤脸的人。”他说,“我父亲在的时候,他就是副将。后来被逐出军中,不知怎么又回来了。” “那现在怎么办?” “今晚,齐将军的人会带我去见他。在这之前,你留在这里,不要出门。” “我跟你一起去。” “沈侨安。” “你一个人去,万一那又是陷阱呢?”她盯着他,“昨晚的火是我放的,没有我,你现在还在那顶帐篷里。你是不是觉得我只会添乱?” 他沉默了一会儿。柴房里的光线很暗,只有门缝里漏进来的一线天光,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 他低头看了看她膝盖上蹭破的那块皮,然后道:“不是。” 他将那张纸条收回去,揣进袖中。“今晚在军营后山碰头。齐将军的人会带路。你跟着我,但到了之后,你留在外围。” “好。” 他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伸手将她膝盖上沾的土拍掉。力道很轻,像只是顺手。“走吧,”他说,“先回去上药。” 沈侨安膝盖上的伤不重,只是蹭破了皮,渗了些血珠,沾着土。顾颂淮将她带回客栈后院,让她坐在石阶上,转身去厨房要了一壶热水和一块干净的布。他蹲在她面前,将布浸了热水拧干,然后抬起她的腿,搁在自己膝上。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碰到伤口边缘。热水敷上去的时候,她嘶了一声,脚往后缩了一下。 “别动。”他说。 他将布贴在她伤口上,等了一会儿,让血凝固。然后他拿开那块布,用干净的布角蘸了热水,一点一点将她膝盖上的沙土擦干净。 他的指腹隔着布,偶尔碰到她伤口边缘的皮肤,力道很轻。 沈侨安隐约能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 顾颂淮清理完伤口后,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瓷瓶,拔开瓶塞,将药粉撒在她的伤口上。药粉落在破损的皮肤上,有些刺,她忍住了没出声。他用一块干净的白布将她的膝盖缠了两圈,打了个结,不松不紧。 “好了。”他说,松开她的腿,站起来将药瓶收好。 她坐在石阶上,看着他做这些。他替她处理伤口,这是第几次了?落水那次、被挟持那次、在他府上那次、在关押贺君衡的院子里她后来才知道他也受了伤、在洛平那个雨夜…… 她数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