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圭骨》 1. 序 !——! 一道闪电劈下来,照亮了废弃的街道。 断壁残垣在青光里显出轮廓。 墙根下,一高一矮两道身影。 矮的那个是女人,身形很壮实。 !——! 又一道闪电劈下来——将女人的脸映照清晰。 同时被映照清晰的还有女人对面的那张脸。 如果那也可以称作是脸的话。 那张没有鼻子,没有耳朵,嘴巴像是被刀子刻上去的平直的细缝的令人不适的脸! 眼睛的位置是两个黑洞,深的看不见底,没有眼白。 它披着垂地的黑袍,脖子上系着一条白得扎眼的围巾。 斗篷帽压得很低。 两只过长的手臂从黑袍里伸出来,密密麻麻的细长手指蜷在一起,拥托着一个粗布长条的包裹在怀里。 女人先开口:“辛苦了。” 她语气很郑重,连带着说出的话也被蒙上厚重感。 她伸出双手想接过,对方却没有下意识交接过来的动作 。 怪物先是低下头,黑洞洞的眼窝对着怀里的东西。 接着它细长手指中的一根有生命一般,缓慢伸长开来到包裹一头轻轻挑开。 里面是一团婴儿大小正在蠕动的肉!!! 上面嵌着两个幽深的黑洞。 那是它的眼睛。 它被怪物紧着往怀里拢了拢。 女人站在对面,看着对面做不出任何情绪的脸。 但仍然悲悯。 因为她能感到对方的留恋和不舍。 2. 盲城 一座钢架拱桥横跨在几十米宽的长河之上,这桥名叫日桥。 十几辆卡车排成长列驶过桥面,车门上印着统一标识—— 一只展翅欲飞的鹰,利爪紧扣盾牌。 入桥一侧自发聚集了不少民众,有人挥舞花束,有人高举横幅,上面写着“愿世界和平”、“盲城人民远离战争”之类的字样。 一个七八岁的男孩骑在父亲肩头,好奇地张望。 “爸爸,盲城是哪里?” “那边。” 父亲抬手指向桥对面。 桥那头灰蒙蒙一片,与这边鳞次栉比的高楼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安全局的人为什么要去那里?” “那边的民众刚遭了战乱,日子苦,局里去送物资。” “为什么不让他们来我们这里?我们过得多好。” 父亲笑了笑,揉了揉他的脑袋:“不是每年都有给他们寄千纸鹤和祝福卡片么?” 男孩没接话。 父亲又说:“好好念书,长大了考进安全局,维护世界和平,帮助那些受苦的民众,知道么?” 男孩忽然指向另一座桥:“那边的桥上怎么没车?” 父亲看过去。 一条又窄又旧的桥横在几米之外和日桥并排,桥头立着隔离墩和铁丝网,还有岗哨。 他语气淡下来:“那是月桥,通的是洪山区。” “洪山区是哪里?” “也在盲城。” 父亲顿了顿,像在斟酌措辞:“洪山区住着的都是坏人。他们和圭勾结,还圈禁了里面的民众。” 人群爆发一阵欢呼,车队加速驶过桥面。 头车里坐着三个人。 开车的司机,副驾的李响,还有后座靠窗的男人。 李响从副驾回过头,笑眯眯起了话头:“黄队,我刚刚还和大志说呢,您每次不辞辛苦跟着跑,来回一趟就是大半天,换别人早叫苦了。” “不然怎么样。” 黄凯没抬眼。 他一身黑色的制服,肩章上是一只锃亮的鹰。 那是安全局民安队队长的标志。 “嗐,我这不是心疼您么。” 李响笑着搓了搓手。 他同样颜色款式的制服上,有着同样的肩章图案:“不过盲城那些民众过的确实挺苦的。” 黄凯摁灭手机,抬起眼。 他的眼白比眼珠多,看人的时候眼珠子往上走,下眼睑露出大半。 “我们已经为他们做了很多。不是么?” 车内沉默一瞬。 李响的笑容僵了半秒,立刻又堆回脸上:“对对对,一直在帮,一直在帮——” “他们当中有人勾结外族。” 黄凯语气很平:“出于安全考虑,不能把所有人都迁来上城区。” “至于我们要去的上扬区,也没有办法保证所有民众都没问题。” “叛徒真他妈可恶。”李响顺着话往下接。 黄凯收回视线,重新低头看手机。 砰。 ——车身猛震。 黄凯下意识护住头部,李响整个人往前栽又被安全带拽回。 刺耳的金属刮擦声中,司机死死握住方向盘,将车头稳在桥面正中央。 水花漫天。 几只两米多高的身影从河面窜出,稳稳站上了桥面。 是圭。 它们就是人类口中的怪物。 通身透明,像半凝固的胶体。 光线穿透它们的躯干,里面没有骨骼,没有器官。 一具一具披着不合身的黑袍,躯干上下一般粗细,只有脖颈处微微收窄,上面顶着一颗上尖下方的长脑袋——像古代人类用的玉圭片。 没有头发,脸上除了嘴巴地方一条平直的黑线和一双黑黝黝的洞镶在眼睛位置以外,没有任何五官。 黄凯眉心微蹙,抓起对讲机:“注意,前方遇袭,左右翼保护物资!” 枪声炸响。 黄凯推开车门,举枪便射。 子弹贯穿一只圭的袍角,那东西身形一晃,轻易躲开了弹道。 反应极快。 下一秒,车队末尾传来轰然巨响,最后那辆卡车被一股巨力掀翻,钢板撕裂的尖啸刺破夜空,整辆车从桥面翻了下去,砸进河面溅起丈高的水花。 有人在对讲机里变了腔调地喊:“黄队!七号车翻了!曲杨掉水里了——” “物资优先。” 黄凯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继续前进。” 对讲机那头静了一瞬。 然后传来一声干涩的“收到”。 * 上扬区占盲城三分之一的面积,名义上归政府管辖。 这里的街道窄而脏,两边是东倒西歪的矮楼,墙面上残留着新旧不一的弹孔和灼痕。 路面坑坑洼洼,积着浑浊的雨水。 偶尔有野狗悄无声息地穿过巷子,瘦得肋骨一根根可数。 天空也是一种洗不干净的灰。 这里前不久刚逢圭袭,哪怕只有几只的小规模,也足以要了无数民众的性命。 好在桥对面安全局的哨塔第一时间发现情况,红色灯光亮起的瞬间也点燃了上扬区民众的心。 救援队员火速赶来,打跑了几只圭,逐一记录着人员情况向组织上报,再由局内派人过来分发物资救助。 这次战争伤亡人数大概在二十九人,失踪人数大概在五十一人...... 这样的战争持续了差不多二十年。 上扬区的人早就麻木不堪,甚至在每次战后周围人伤亡或是失踪都无暇顾及。 * 物资车一辆辆开往上扬区边界一个大宅院。 院内有十多个人列成两队恭候。 为首的是个腰粗脖子短,后脑勺堆着三层肉的黑胖子。 他叫刘强。 是被安全局挑中的一些任务对接的负责人。 不知是有安全局这个最大政府组织做靠山还是这人原本性格使然造就他十分嚣张跋扈。 但上扬区的民众都是阶段性的活命,没人有余力去记得刘强这个人到底是具体哪一年被局内选中,做了本地的地头蛇。 不远处,一堵炸塌了半截的砖墙后面。 一个女孩猫着腰在墙后举着望远镜朝这边张望。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袖口卷到小臂,头发束着高马尾,只露出半张线条分明的下颌。 墙上还贴着一张泛黄的海报。 海报里一个截了腿的女孩对着镜头举着一幅蜡笔画,画上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世界和平。 而海报里的女孩此刻正拄着拐杖站在她身边,仰头看她。 “弥嫣姐。” 曲楠有些嫌弃地看着她:“你眼神越来越不好了?这几米远还拿个望远镜。” 弥嫣放下望远镜转过脸。 她的五官很浓,粗眉,深眼窝,笑起来的时候周围的空气都跟着跳跃。 “小曲楠,我可没拿你腿说事,你怎么回回拿我眼睛不放?” 曲楠摸了摸自己酸胀的残肢:”前两天你打完那几个人被追...跑的时候都不管我!还冲我喊跑快点...” “你还记得我只有一条腿吗?为了你那天大的好人心,我拐杖当时都跑丢了!” 曲楠一直跟她生气着呢,也不见她哄哄自己。 “这不是后来又回去帮你找回来了嘛。” 弥嫣懒洋洋的,眉眼松弛:“抱歉了曲楠宝宝,但你知道的,我一向没有对你另眼相待过。” “……”曲楠哪里说得过她,最后只涨红一张脸说:“今晚不让我妈做你的饭!” 弥嫣撅起嘴凑近她的脸,小声哄:“好吧,我家还有一罐开心果,回去拿给你,别生气了行不行?” 曲楠抿着嘴不接话,脸色到底好了几分。 没一会,一列车身上带着凹陷和划痕的长车队出现在两人视线中。 曲楠小声惊呼:“来了来了。” 两人猫的更隐蔽,小心观察着。 黄凯坐在车里,抬眼看着刚不久的战争影响的破败房屋、灰扑扑扬起尘土的街道、时不时几家门户经过的一个个面容枯槁麻木的幸存者...... 都让他从心底阵阵泛起嫌恶。 他下意识整理了下领带,迈出车门的瞬间,已然春风满面。 “可把您盼来了!黄队!”刘强谄媚地迎上去。 黄凯握住对方伸出的手,笑容温和而得体:“久等了,实在抱歉。路上出了点状况。” 他收了收下颚,语气沉下去两分,“我们遭受了圭的袭击。队里一个刚结束考察期的年轻人,为了保护大家的物资……牺牲了。” 刘强敛了笑,身后的人声音小声溢出。 “这群畜生” “他们早晚得遭报应”…… 黄凯提高了音量:“你们别急,物资只损耗了不到一成。按户分,家家都有。” —— 院子里的人有条不紊地卸着物资。 曲楠躲在远处,脖子伸得老长,目光在人群里筛了一遍又一遍。 弥嫣察觉她的异样,偏头问:“怎么了?” “我怎么没看见我哥?” “曲扬哥今天回来么?” “是啊,今天就是转正期了,他应该能跟着车回来看看家里的。”曲楠说着,眼睛没离开那些搬货的人。 人头攒动,始终没有她要找的那张脸。 加上运送物资的车身上有剐蹭的痕迹,她握紧了拐杖,心里愈发不安。 弥嫣拍了拍她肩膀:“没事,一会儿我们去找那个领头的队长,顺便问一句。” 她们躲在这里是有原因的。 两人想趁物资卸货的机会,当面找领队的队长举报刘强。 两天前圭袭,民众四散逃命。 弥嫣和曲楠帮着大家往安全方向撤,路过一条偏僻小路时,撞见刘强的人绑了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 那天正下雨, 弥嫣心情本就烦躁,跟上去确认情况属实后,直接动手打伤了那几个男人,救下女人,带着曲楠脱身。 弥嫣戴了口罩和帽子,那些人不认识她。 曲楠没上手,一直在暗处躲着,但跟着弥嫣跑的时候弄丢了拐杖,正好被身后一个瘦高的额头上一个巨大痦子的人看见。 弥嫣担心他回去指认,二话不说把那人也处理了。 那人临死前言辞间漏出一个消息:刘强的人一直在抓年轻女人和小孩,专挑圭袭时趁乱下手。 他赌咒发誓自己绝不会说出去,求弥嫣饶他一命。 弥嫣问他跟了刘强多久,他说六年。 弥嫣没有心软。 乱世里能为了活命翻脸出卖旧主的人,也会为了活命毫不犹豫供出她和曲楠的特征。 趁乱强抢妇女和孩子是要做什么? 想着那些人手段熟练,路线清晰,肯定不是第一次了。 弥嫣开始怀疑那些圭袭中报上去的“失踪人口”,大半都经了刘强的手。 院子里物资一箱一箱卸下来。 弥嫣和曲楠对视一眼,正准备往院子方向摸过去。 从前领物资都是在院子里。 车停当中,货卸下来,清点完按人头分发。 后来物资总是不够数,刘强说有人偷拿,这里没监控,卸货时人多手杂难保没人趁乱顺走,从那以后就不让人在卸货时进院子等了。 东西卸完清点好,再挨家挨户送上门。 也是从那时候起,每家每户发现领到的东西越来越少。 有人去找刘强讨说法,轻则被打伤,有几次更甚,几个壮年男直接被打死。 所以弥嫣和曲楠今天要举报的不仅是刘强绑掠妇女儿童的事,还有他私吞物资的事。 但有人比她们的脚步更快。 那是一个老妇人。 她双眼发直地走进院子,目光从卸货的人脸上一个一个扫过去,没找到她要找的那张脸,继续往里走。 有人看见她,高声吆喝着驱赶。 老妇人没理,步子没停。 刘强和黄凯正站在一旁抽烟。 刘强看了一眼,干笑两声:“又有不懂事的。先前有人偷物资,就没让他们再在这里聚过。” 黄凯点点头喊人把老人家领过跟前来。 刘强不好再拦,脸色跟着沉了沉。 忐忑的看着面前身形消瘦的老女人,待她开口询问后,刘强才松了口气。 老妇人看着黄凯问:“您有见到我儿子么?他也是安全局的人,三年前进的。” 黄凯耐心应道:“您儿子叫什么名字?” 老妇人又扫了一眼周围那些穿黑色制服的人:“曲扬。我儿子叫曲扬。” 黄凯的神色微僵,向旁侧瞥了一眼。 身旁李响上前一步:“阿姨,您别急,听我说……” 物资已经卸完,车辆统一停到院子后门。 弥嫣和曲楠趁看守的人不注意,借几辆车身作掩护,悄悄绕到院子后方,躲在后门口不远的一棵老树上。 托弥嫣的福,曲楠根本没法心安理得地当好一个残疾人。 弥嫣能做的事,势必也会要求曲楠做。 两人站在树上轻轻拨开茂密的树杈往院子里看。 曲楠脸绷着,因为院子里正是自己的母亲。 弥嫣搂住她肩膀,眼神定在她脸上,压低声音道:“别担心,我不会让阿姨出事。” 曲楠点点头。 院子里,李响正用官方标准的措辞向老妇人解释,对于她儿子在回来路上的英勇牺牲表示哀悼。 老妇人听懂后,重重往后踉跄一步,接着开始大喊。 声音从胸腔里面直接撕裂上涌。 “为什么?” “为什么只死了曲扬一个???!!!” “为什么只有我儿子牺牲,你们全都没事!!???” “我不信!我不信!!!” ...... 她的声音在院子里来回弹撞。 院子外树上的弥嫣瞳孔微缩,转头看向曲楠。 小姑娘已经开始无声流泪。 弥嫣抿紧唇,正要开口安慰她,余光忽然捕捉到什么。 不远处,一列长长的黑影正往后门方向移动。 那是一个个半人多高的木箱,放置在巨大的几辆手推车上。 由几个人拉着,朝着物资车身后走去。 弥嫣粗略数了一下,差不多有五十个。 物资车上的司机下来,清一色的黑色制服,肩章上的图案在月光下庄严肃穆。 他们打开车厢后门,熟练地放下升降平台。 弥嫣和曲楠对视一眼。 曲楠脸上还挂着泪,也被眼前这一幕惊住了。 院子里,老妇人碎裂的嘶喊声继续。 院子外,木箱被一个一个送进车厢。 丝毫不受影响。 弥嫣盯着那一个个半人多高的木箱,眉头紧皱。 3. 裂到后脑勺的笑 箱子陆续被搬运上去。 最后一个箱子升上升降平台时,出了意外。 弥嫣在望远镜里看得清楚。 那个箱子剧烈颤动,甚至从平台上滚落到地。 里面是活物! 那么大个箱子,装个人都绰绰有余。 但话又说回来,多大的活物需要打这么一个大木箱。 她指节收紧,继续查看着。 箱子落到地上,几个人赶紧扑过去将箱子扶正,同时警惕地扫了一圈四周。确认没人后,才小心撬开箱盖。 月光淋上去,景象清晰。 箱子里是个五花大绑身体被叠起的女人! 一旁曲楠倒吸一口气,就要下去救人,被弥嫣一把按住。 弥嫣眼底压着燥郁,直直看着她,轻轻摇了摇头。 两人再望过去,那女人已经不动了。 多半是被那些人做了什么手脚。 箱子被重新合上,送进车厢。 弥嫣的视线从那些动手的黑色制服身上移开,越过院墙,落在院子里。 里面三两个同样穿着黑色制服的人,被刘强一众人簇拥着。 曲楠的母亲已经被带到一旁,垂着头,安静地站着。 弥嫣浑身发冷的咬了咬牙。 身旁的曲楠从刚才的震惊里回过神来,又开始为自己的哥哥流泪难过。 弥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没有资格让一个小女孩去接受这种事。 尽管在战争之下,这种事不计其数。 她把曲楠揽进怀里,听她在自己耳边反复呓语着“怎么会”... 院子里,刘强刻意压了压嗓音看着黄凯:“上月那批名单上的姑娘,上头还满意的吧?” 黄凯压着眉眼,淡淡吐了口烟,没理他。 刘强干笑了两声,又往前凑了半寸。 烟灰落下来,掉在黄凯的靴尖上。 刘强赶忙蹲下去,用袖口替他擦干净,抬起头,脸上堆满笑:“前两批去上城工人的工钱,您看是不是……” 黄凯的视线搭落下来,看着自己脚边伏着的哈巴狗,浅浅勾了下唇。 “少不了你的。” 刘强扶着膝盖站起来,喘着粗气,连声应着:“好嘞好嘞。” * 物资车摇摇晃晃碾过破损的路面。 刘强如释重负地朝车队扬了扬手,直到最后一缕尘烟落定,发动机的轰鸣彻底消失。 他肥硕的脸立刻爬满阴沉,恶狠狠朝着老妇人走过,一脚将人踢到在地。 “领导来的时候你嚎什么嚎?” “你儿子死了!被圭碾成肉末了,明白么?” “你以为你家里人多矜贵值钱?你男人怎么被抓的不知道?早年宣扬洪山区好,你以为上面不知道?” “还特么的不消停,给老子找麻烦!” 他又踢了几脚,不解气,往她身上啐了几口才离开。 两个高大的男人上前,拖起老妇人扔到后门外。 大门关死。 弥嫣死命揽住挣扎要下去的曲楠,贴着她的耳朵,声音轻而有力:“楠楠,相信我。早晚有一天,我会杀了他。” 老妇人从地上爬起来,麻木地朝着自己家的方向走。 绕过一条又一条巷子,头顶开始黑云密布。 弥嫣和曲楠追到她身后时,老妇人忽然膝盖一软,瘫坐在地。 “妈!” 两人冲过去扶她。 老妇人抬起头,目光涣散地盯着头顶灰白的天,过了很久,视线才慢慢聚在眼前浓重昳丽的一双眉眼上。 但她像是失去了表达能力,怔愣在地,一句话都说不出。 直到曲楠跪坐在地抱住她的脖子,她才有所动容。 天色彻底沉下来。 两人搂在一起,浑身颤动,无声地哭作一团。 弥嫣默然守在一边,抬眼望了望。 头顶大片的铅灰色云团翻涌着叠在一起,她顿觉身心烦躁。 揉捏着自己因雨天而酸胀不已的手指。 * 拱桥上回程的车队悠哉。 黄凯坐在车后方,手臂托着脑袋,看向窗外的景色。 回想着刘强那张油腻猥琐的脸,他不由得轻轻笑出声。 这狗东西在那屁大点地方当着皇帝舒服,一边克扣局里下发的生活物资,一边通过运送那里的人力到上城区做工捞油水。 快活死他了。 呵。 他牙缝里剔出来的一点肉糜就够他摇尾讨乖。 有意思。 想着那本该对等劳动力交换的银钱都被刘强搜刮去,而刘强又拿出克扣物资的一两成充当工钱给那些蠢笨的廉价劳动力,他就觉得无比有趣。 副驾驶的李响回头出声:“黄队,咱们遭到圭遇袭的事要上报...” “不用你操心,报告我来写。” 李响笑了笑:“是,但闹出人命的事已经很久没有过了,我们.......” 黄凯侧过脑袋微凉的目光对上他的:“李响。” 他的声音平直,让李响不寒而栗。 “你好像很有想法。” 李响赶忙摆手:“是我多嘴,是我多嘴。” 说罢,还重重的打了自己一巴掌。 * 上扬区整条街都浸着暴雨将至的闷重气味。 弥嫣拍紧两人肩膀,商量的口吻说道:“阿姨,先回家。” 曲楠也注意到了天气,吸着鼻子叫了声“妈......” 话音未落,目光直直钉在弥嫣身后。 曲楠的眼睛瞬间瞪得极大,分不清是恐惧还是惊讶。 弥嫣脖颈后那层细密的汗毛比耳朵更先捕捉到某种东西。 她缓缓回过头。 光线晦暗,那双眼睛在灰沉的世界里只剩模糊的色块。 她侧过脸,让瞳孔的边缘去够那一点残光。 看清后,一股凉意从脚后跟慢慢爬至头顶。 是圭。 只有一只。 它站在几米外,与一旁塌了半边的楼顶平齐。 黑袍裹着躯干,被狂风扯得猎猎作响。 脖子上缠着一条不合时宜的白色围巾,衣袖露出的手臂长度及膝,密密麻麻的多根细长手指耷拉着,像章鱼褪去了吸盘的触角。 脸上眼睛的位置是两个又黑又深的洞,正对着弥嫣。 弥嫣脸色紧了紧,声音压得很低:“走。” “曲楠,带阿姨先走。” “弥嫣姐——” “走。” 曲楠看着身前决绝的背影,咬牙拉着恍惚的母亲,拄着拐离开。 那只圭朝弥嫣走来,步伐轻得近乎试探。 弥嫣手缓缓摸向身后,匕首出鞘,一把刀横在身前。 她瞳孔锁死那具逼近的黑袍。 距离缩短到几步远时,圭的面容更清晰地映进她眼里。 那浑然一体的胶状脸上,嘴巴位置一条平直的黑色细线毫无预兆朝着两边横向裂开。 漫过本该拥有双耳的位置,一直裂到后脑勺。 在笑? 弥嫣眉心微蹙,抖了抖浑身竖起的汗毛。 两秒后,她迎了上去。 靴底猛蹬地面,整个人离箭一般射向那具黑袍。 圭的手臂也在她脚离地的瞬间展开,几根过长的手指在空中张开,收拢成一张网。 弥嫣矮身滑步,膝盖几乎贴着地面,感觉到那些指尖擦过发梢。 起身的瞬间她借力踩上它劈下来的手腕,猛蹬上去,整个人腾空。 刀刃在空中划出一道银弧,直取眼眶。 洪山区出身的每个小孩都知道:圭的眼睛是它们浑身上下唯一的弱点。 但这只圭比她高太多。 它后仰躲过,刀尖堪堪擦过下颚,在那层透明胶体上留下一道浅痕。 声音像划开果冻,没有血流出来。 那道划痕也很快消失。 弥嫣落地时一个踉跄。 圭的手臂从侧面扫过来,她躲闪不及,只能用前臂硬挡。 整个人被掀翻在地,后背撞上碎砖,匕首脱手飞出去,落在两米外的瓦砾间。 圭轻轻弯下腰。 那张裂开 的缝隙缓缓逼近,像一个俯身嗅闻花朵的信徒。 弥嫣突然动身。 双手撑地,双腿绞剪般猛蹬出去,靴底狠狠踹在它两只脚踝的交界处。 那东西重心被破坏,朝后栽倒。 黑袍扬起,露出一只脚掌。 十根细长如指的趾节均匀扎在一只圆盘似的脚掌上,像一把被人抽走了伞面的伞骨。 弥嫣没给它反应的时间。 她翻身爬起,捞过两米外那把匕首,膝盖砸上它正要抬起的胸口,整个人骑跨上去。 胶质的触感透过布料传到她腿内侧,冷得像刚从河底捞出来的石头。 她握刀的手高高扬起,刀尖正对它的眼眶。 圭脸上那条原本裂到后脑勺的笑容瞬间消失,光速合拢回一条平直细线。 脸上恢复没有任何表情的状态。 ! 只一瞬,弥嫣眼前白茫一片。 像有人在她瞳孔前面引爆了一颗无声的闪光弹,把整个世界从她的视网膜上剔除。 恐惧终于浮出水面。 她咬着牙落刀,可那东西从她身下抽离得也够快。 一阵窸窣的摩擦声沿着墙面攀升上去,她的视野渐渐清晰。 白茫褪去,那只圭已逃到几米开外,白色围巾消失在窄巷拐角。 弥嫣慢慢爬起来。 她没太明白这只圭趁机不杀她的原因。 但她可不会因为这样不正常的善意就心慈手软。 弥嫣拎着匕首踩过瓦砾,跟进了巷子。 巷口很窄,两边的楼把这条通道挤成一条细长的食道。 头顶天空开始翻滚,风在巷子里来回冲撞,发出低沉的呜咽。 一道闪电劈开云层,整条巷子被照得惨白。 骤明骤暗的光里,这只圭被她堵截在死胡同里,正要翻越尽头的墙壁。 弥嫣不给机会。 她猛蹬地面,整个人蹿上去,一把拽住它垂落在身体两侧的触手。 湿滑黏腻。 手腕翻转,十指交缠,被捆成一个解不开的死结。 交手这半天,她已大致摸清了底。 这圭的异能约莫就是方才那次短暂的致盲,除此之外没有别的招。 它不怎么反抗,手脚被捆时也只是微微挣了两下,力度轻得像在敷衍。 弥嫣不知道它是年龄太小,还是没长脑子带来的迟钝。 但这都不重要。 它不残忍,她便轻松太多。 【曲扬哥,你为什么一定要进安全局?】 【我要给我父亲平反。你呢?你不是也一定要进?】 【...我也有我非进不可的理由。】 弥嫣脑子里的声音渐褪,看了那只圭两秒。 一手攥住那团乱七八糟的“指球”,另一只手从口袋摸出手机。 拇指在屏幕上飞快按下一串数字。 2、1、4、6、0、0—— 又一道闪电劈下来。 白光炸开的瞬间,她看见它那张脸不知什么时候又裂开了,弧度诡异。 这东西什么毛病她不知道。 起码在洪山区见过的圭没有这么“笑”的,都是面无表情。 也没见过这么—— 她忽然低下头。 那两只被打成死结的手里,不知哪根手指又从缝隙中钻了出来,像一条灰白色的蚯蚓,顺着她的指节一圈一圈往上绕,末端轻轻勾住她的食指指尖。 弥嫣蹙起眉,视线移到它脸上,面露不虞。 那张裂缝似乎咧得更开了,弯出一个更深的弧度,带着某种只有它自己能理解的喜悦。 那截湿凉的东西趁她不注意,滑进她掌心,贴着她的掌纹蜷成小小一团。 ——这么不要脸且变态好色的。 “啪。” 弥嫣抬手给了它一巴掌。 打在棉花糖上的触感。 那只圭的裂缝再次肉眼可见地利落收起,整张脸恢复成一片光溜溜的空白。 它就那么安安静静站在那里,用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对着她,像一个被扇了一巴掌才终于知道规矩的傻子。 4. 特别行动队 主城中心区。 安全局总部。 八栋玻璃大楼呈弧形排开,玻璃幕墙后是成排静立的机器人士兵。 八栋楼众星拱月般围住中间一座金字塔形建筑。 金字塔大楼一共三十八层,一到二十一层属特别行动队。 二十一楼,电梯门滑开。 修珩迈出来,靴底在光洁地面上蹭出一道灰印。 白衬衫早变了色,领口到胸口被汗洇透又烤干,袖口卷到小臂。 身后周延鑫比他好不到哪去,边走边用湿毛巾擦着脸,惯常温润的脸此刻也没了笑意。 两人刚从一场三级火灾里撤出来。 上城区边郊一栋老式筒子楼起火,原因不明,特别行动队被临时调度去协助疏散。 好在有异能加持,无人死亡。 “今年特训架构定了。” 周延鑫边走边说:“A组你,B组我,C组阿允,D组轩轩。新兵考核后留人不变,还是两个,其余编入常规兵团。” 顿了顿:“上头临时下了令,今年扩招百分之二十。” 走廊冷光从头顶浇下来。 修珩的脸宛如神邸。 因常年没有多余表情,不说话时多了一份漠视众生的无情模样。 “扩招?” “是啊,昨晚上临时给的通知,我还没来得及和你汇报呢。” 周延鑫扯了一个懒洋洋的笑,顺手将毛巾递给修珩。 修珩蹙眉没有接,连眼神都懒得给。 周延鑫自讨没趣地笑了笑,嘴角更深。 两人回宿舍洗了个澡换好制服又往主控室走。 中控室占据了这层整个东南角,三面墙都是电子屏,实时滚动着全市的监控画面。 中央一张巨大的环形操作台,上面密密麻麻排列着显示器和通讯设备。 短发齐耳的女孩坐在操作台前,黑色制服一丝不苟,胸前的铭牌印着两个字:齐元。 她听到门响转过头,眼前一亮。 “指挥官、周队。” “又没人,喊什么职称。” 周延鑫晃过去,顺手在齐元的椅背上拍了拍。 窗前还站着一个人。 同样的黑色制服,背靠窗沿,老早就听见门口两人的动静。 他长了一张清俊的脸,高眉挺鼻,头发有点卷,眼黑的发亮。 盯看着两人尤其是那个背影挺拔的男人从容落座的身影,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 “上头真把我们当驴使了是吧。” 修珩没理这人,长指将手里一叠材料推进操作台的卡槽,电子屏立刻弹出一份文件,等待审核。 屏幕上跳动的蓝光映在他的瞳孔里,他面无表情地操作着。 周延鑫朝着窗边那人打了个响指开口道:“轩轩,你也听说扩编的事了?” 程轩抿着唇走过来,往修珩身后一站: “从十年前大楼陆续修复完就开始扩,扩扩扩,扩到现在。” 他心里里压着一股没处撒的火:“发展这么急是要做什么?外族进犯也有应对策略,战区修缮工作马上收尾,民众也在转移,有什么可忌惮的。” 周延鑫慢悠悠踱到他身边,身体往操作台上一靠,倾过身挡着嘴巴小声道:“话不能这么说,有预险意识是好事。前两天盲城那边不还发现圭了?” 程轩冷嗤一声:“几只流窜的散兵游勇,用得着扩招百分之二十?” 修珩认真整理手边的资料,齐元见势也调低了分贝。 整个中控室就只剩下修珩敲击键盘的轻响。 偏偏有俩人一左一右凑过来,没长眼似的坐在修珩身边。 惹得修珩视线淡淡掠过又很快移开。 程轩对扩招的事积怨已久。 原先是正常休息时间被压缩得七零八落,自身的训练量不减反增。 他真想不通,要这么多普通民众充兵力有什么用。 长腿一伸,鞋尖不小心碰到修珩的靴侧。 修珩微微蹙了下眉,舌尖离开牙床,但教养不允许自己“啧”出声。 目光从屏幕上移开,扫了一眼那只脚。 没说话。 程轩浑然不觉,继续输出。 “...我们几个好好训练,强化异能保护世界不好么?发展机器人兵团也就算了,还要扩编什么人力——怎么,以后让我们队员给机器人冲锋陷阵当人肉靶子?” 周延鑫伸手按了按太阳穴:“行了行了轩轩,我刚执行任务回来,可快让我清静清静吧。” 程轩是典型的越顺毛越上头。 又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 一旁修珩手上没停,一边做工作总结上传,一边开口。 “发展机器兵团,是为了应对以后可能发生的、与其他星球的战争冲突。我们搬来这颗星球不过百年,免不了还会遇到同样在寻找星球迁徙的种族,一旦入侵,战争还会再来。圭是一种,但不会是最后一种。” “发展人力,是为了更好地执行救援、维护治安、秩序等任务。科技替代不了人类的同理心和道德判断。机器在危险情形中会倾向于计算损失最小值,从而放弃少数。但人不一样,哪怕只有一线生机,我们也会尝试。” 程轩张了张嘴,又闭上。 修珩侧过头,眼尾扫了他一下,声音温和:“这样解释,可能换不来你情绪上的舒缓,但起码能让你不要因为输出想法持续亢奋暴躁。” 言之意下,你可以消停一会了。 周延鑫噗嗤笑出声来。 齐元也笑着无奈摇了摇头。 程轩的表情像在表演吃苦瓜,五官全皱在一起又硬撑着不肯垮。 真是有修珩在,他就不烦别人。 中控室安静了几秒,修珩合上材料站起身,眼尾冷淡的扫了眼程轩。 “另外,你的腿适时往后收一收。知道你腿长,但你要合时宜、懂分寸。” 程轩迅速收了脚,耳根子红了一瞬,嘴上半秒不肯吃亏:“指挥官大人,要不说您是指挥官呢,这么一套长篇大论教育我,可废了您不少心思吧?” 修珩走到全景监控前,双手插进裤袋,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画面。 “我对你没那么多心思。” 话音刚落,他眉心微蹙。 头突然像被针扎了一瞬,某个模糊的画面从意识深处浮上来又立刻消散,快得抓不住任何轮廓。 好像有什么声音。 应该是一个语调微微上扬的尾音,带着点不知天高地厚的挑衅,擦着他的耳骨划过去。 【...】 【我对你没那么多心思。】 那人说了什么? 才会让自己冒出这么一句话来... 他眨了下眼。 屏幕还是屏幕,冷光还是冷光。 什么都没发生。 程轩被他那句话激得在身后连说了三句“我滴妈呀”。 周延鑫无奈地摇了摇头:“你俩能有一天不打嘴仗吗?” 齐元在一旁笑出声,正要说什么,面前的电子屏忽然滴了一声。 她收了笑意,迅速按下接听键。 一个年轻的女声透过扬声器传出来,语气里毫不掩饰的不耐:“您好,我想问下,你们前几个月公布的特招条件是真实且公开有效的吧?” 这声音让修珩不自觉冷着眉走近。 齐元被她语气里莫名的敌意刺的愣了下神。 一旁操作台屏幕上显示着持续抖动的波形,这个来电信号很不稳定。 齐元按了按耳麦切进专业模式,声音也沉稳清晰:“女士您好,这条热线专用于上报圭情和紧急救援的,如果您需要确认特招政策——”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修珩。 修珩靠在操作台边,下巴轻轻点了下。 “——我也可以帮您记录问题,后续转对应部门答复。或者您也可以直接告诉我具体情况,我身边就是指挥官。” 扬声器那头安静一秒,接着是一声极轻的闷声嘟囔:“规矩真多。” 程轩眉毛一拧,张嘴就要往麦克风那边凑。 什么东西? 打热线上来就一通没头没尾的挑衅? 周延鑫眼疾手快,一巴掌按住他肩膀,把人摁回,眼睛轻轻弯着,嘴型无声:别急。 扬声器里的女声重新响起。 这一次干脆利索:“我制服了一只圭。想问下各位领导,按照你们公布的特招条件,现在我是否有进入安全局的机会?” 中控室四个人的脸色都凝滞了一瞬。 制服什么玩意? 一只圭? 她在做梦么? 程轩更是冷嗤一声大咧咧坐回刚刚的位置长腿伸的可老长。 从几个月前上头发布特招条件后,是听同事提到过说有不要脸骗人的,为的就是得到进入安全局的机会。 但这特招也不归他们特比行动队管,舞到这来了。 真是。 齐元声音压的很稳:“您先别急,请问您能确认那是一只圭么?” 她一边问一边快速调取对方所在的监控。 不一会,大屏幕一个大大的三角感叹号弹了出来,四个红字压在坐标上:错误警告! 周延鑫挑了下眉:“不是说去年全城覆盖监控么?” 修珩盯着那个感叹号开口:“有一个区域没有。” 盲城。 信号干扰区,是整个大米星球唯一没有被安全局监控覆盖的死角。 扬声器那个女声又再次响起,笑着叹了口气道:“我很确认。我们刚刚还交了手。不过——” 她顿了顿,语气里那股揶揄还没散,底下透着一点冷硬的认真:“——如果因为你们低效率出动,导致这只圭逃走,我错失了这个机会,怎么算......” 话音未落,扬声器里传来一阵巨响。 像是什么重物倒塌的声音。 紧接着又是一阵噼里啪啦的碎响。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中控室四个人的呼吸同时放轻。 修珩扫了程轩一眼。 后者接到信号,眼睛亮了一下,异能无声发动。 修珩拿起对讲,眉眼冷下来,声音果断:“阿允,你离盲城最近。程轩只能送你到日桥对岸,那里信号不好,保持通讯,注意安全。” 又对齐元比了个手势,示意她向上请令。 * 上扬区,废弃工业区。 那只圭在弥嫣接电话的间隙里试图逃跑。 她眼疾手快的抓了一把,正好扯落了他脖子上的白色围巾。 围巾和指尖相触的瞬间,弥嫣疑惑的皱了下眉。 这围巾观感上是布料,摸着却又冷又滑,和最初接触到它那些触角手指的感觉一样。 她抬头看向那只圭。 它停在一米开外,又不跑了,用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对着她。 弥嫣轻轻笑着,拿着围巾在手里掂了掂。 挑起一边眉毛道:“很重要?” 那只圭没有任何反应。 弥嫣握着围巾慢慢往前迈步。 站到它身前的时候,它依旧没有任何要攻击或者逃走的意图。 弥嫣没有犹豫的拽过它两只手,用围巾在它手腕间饶了两圈,用力一勒,系了个死结。 紧接着就发现那东西又裂开半张脸“笑”了起来。 以至于弥嫣怀疑它是不是有什么受虐倾向? 弥嫣收回目光对着手机把话摆的清楚:“指挥官是么?我不确认我能控制面前这只圭多久,所以能劳烦您或者您的队员快些么?” 听筒里静了两秒。 ——“滋啦”一声响过。 修珩的声音再响起来的时候,语调微微上扬,带着一点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兴味:“小同学,你抓不住圭的。” 弥嫣挑了挑眉。 “行啊,那你们就抓紧时间来戳破我的谎言啊。” 弥嫣报了大概的地址和周边明显的标志物。 说完她挂断电话等。 —— 天气十分诡异的悬吊。 大雨将至的狂风,但偏偏过去许久还是没有一滴雨落下。 弥嫣正满脸烦躁的揉着自己的手指,仔细盯着面前被绑住的圭。 在她马上要打给安全局第二通电话的时候,一道手电筒光束从巷□□进来。 来人身量很高,高马尾,黑色制服,右臂盾牌徽章在光束里一闪一闪地泛着暗光。 她一只手握枪,枪口朝下,另一只手打着手电筒,脚步几乎没有声音。 韩允看着眼前一人一圭的景象怔住,随即按下蓝牙耳机:“C小队,目标已找到,请向我靠拢。” 切换频段:“指挥官,我找到她了。” 弥嫣出神的望着她,尤其是那双微微上挑的狐狸眼。 心里惊艳感叹:好清丽的美。 韩允看着她这张脸心里起了一丝异样,转而注意到她身上的校服外套道:“同学,你没受伤吧?” “没有。”弥嫣笑着摇摇头,往身后一指,“圭.....” 手电筒的光束打过去—— 下一秒,熟悉的白茫毫无征兆地从视野中心炸开。 像有人在瞳孔前面泼了一桶白漆。 弥嫣心里暗道不好,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反应。 她凭着记忆朝身后那只圭刚才应该在的位置猛地探出手去,指尖擦过空气,抓了一把虚空。 什么都没有。 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猪么? 白茫来得快,褪得也快。 视野重新拼凑出这个世界的轮廓。 弥嫣不死心的看了眼身后,结果深深叹了口气。 同样懊恼的还有韩允。 从看到那只圭的瞬间她就该出手,靠着异能压制。 她抿了下唇,不是很接受自己迟钝的反应。 “不要紧。” 弥嫣小声说:“左右还有姐姐替我佐证,姐姐这么好看,应该是个坦诚的好人吧”。 她抬起一张笑容洋溢的脸,美好的像朝阳。 下一秒脸上的笑容有些凝滞,一点点散缓。 弥嫣看着眼前人犹疑的问了句:“姐姐...你...你怎么哭了?” 韩允眉梢微微一颤,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的湿润。 她茫然地抬起头望向天空。 黑云沉沉地压着,风很大,吹得她马尾的发梢抽在脸颊上。 没有下雨。 韩允低头看着指尖上那滴晶莹的水珠。 又一滴泪从她眼眶里滑出来,无声无息地顺着脸颊滚落,穿过飞扬尘土的空气,砸向泥地。 是啊。 她怎么哭了? 5. 特招 盲城上扬区。 此刻暴雨如注。 四户人家围着一方窄院,院子当中的青石板被雨水浸得发黑。 靠东那户的门虚掩着,屋里不大,家具也旧,但收拾得干净。 正中央的桌上摆着热腾腾的饭菜。 饭菜旁边摊着一张手写的纸,纸张被反复折过,上面字迹潦草: 安全局特别行动队特招条件: 凡成功制服异族“圭”者,经核实无误,可获特招资格。 联系电话:727#### ...... 遇圭求援热线:214600? ——后面跟着一个问号。 像是写字的人有所思虑。 桌边坐着一个矮小的女人。 她握着手机,反复按着同一个号码。 听筒里那个机械女声已经响了七八遍: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她把手机搁在桌上,盯着那碗慢慢凉下去的糙米饭,眉心拧成一团。 窗外一道闪电劈过,她起身去拿门边挂着的两件雨衣。 这时,门被敲响。 * 弥嫣没想到进安全局会是这种形式。 她原本以为会是考上附中那年,以优秀毕业生的身份走完考核,名正言顺地穿上制服。 结果那年安全局一道新令下来,洪山区被整片划掉,她也因为出身无法过审,一早从附中退了学。 来上扬区这三年,母亲到处跑身份的事,跑断了腿也办不下来。 三年了,她连本地附中的门都进不去。 只能在此先上着学。 她恨透了安全局。 但怎么也没想到比洪山区落后破败不止十倍的上扬区,居然是安全局管辖范围...... 圭隔三差五来犯一次,不至于造成大规模伤亡,但猫戏耗子一般离开后总会有几间棚屋倒塌,也会有几家人户办丧事。 那个叫刘强的地头蛇,欺压强占,无法无天。 弥嫣因为看不惯,戴着口罩鸭舌帽就在巷子里把他一个欺老的手下教训了一顿。 结果第二天自己竟然被那个老妇人指认。 为了躲着追查,弥嫣和母亲被迫搬到了偏远街一个破旧的四合院。 舒兰告诉她说:“各个地方风土人情不同,收起你那副帮天帮地的慈悲心。这个时代,要在顾好自己的前提下,再想着改变。” 从那以后弥嫣便学着收敛忍耐。 直到第一次看见安全局的物资车队开进上扬区。 看见刘强满脸横肉堆着笑,谄媚殷勤地迎上去... 和那些穿黄白色制服、肩章上绣着鹰的人握手寒暄...... 弥嫣才明白什么是掩耳盗铃。 他们不看那些瘦成麻杆的民众。 也不问那些麻木的脸孔背后是多少个饿着肚子入睡的夜晚...... 给一点东西就可以填平自己的愧疚,然后心安理得地忽略真正的苦难。 从刘强开始禁止民众靠近他庭院且克扣物资开始,弥嫣就开始各种搜罗证据。 没多久,身边多了曲楠这个跟班。 听闻讲述,她对曲楠家里的事也感到十分气愤。 曲楠的父亲当年不知从哪听说洪山区生活富足、民众安乐,就招呼街坊一起逃过去,结果被安全局以“传播不实言论”抓走,关了两年还没放回来。 她从小在洪山区长大,那些话不是假的。 可这事非但不能说,还因为这个让曲楠一家人在上扬区被孤立、被唾骂,人人都跟着一起对洪山区喊打喊杀。 后来一次圭袭,曲楠失去了一条腿,安全局的人来慰问,拍了她坐在轮椅上画画的照片,印成海报贴得满城都是,上面写着“世界和平”。 塑造圣徒让所有牺牲变得无可置疑么? 一开始加入安全局的想法也摇摇欲坠。 她要的是止戈,是停下战争,是不让民众流离失所,而不是选择性的视而不见。 前几天圭袭后安全局又一次物资援助,弥嫣抱着试试看的想法想要搭上这条线,想要看看安全局内部到底糜烂到什么程度? 刘强这样的人压迫他们到底是存心不管还是被蒙蔽双眼。 但那些一个个装着活人的箱子被秘密押送车上后,弥嫣才是真的脚底生寒。 ...... “到了。” 弥嫣被两个冷着脸穿着制服的女队员从车上架下来。 手上还戴着镣铐,穿过一扇又一扇合金门,先是见了一个又白又胖带着黑色眼镜的中年男人。 听身边两个女队员喊他林队。 紧接着自己进了标牌为控制室的一个房间被各种机器检测。 那男人始终带着温和的笑容看着自己。 所有检测完毕后,她又被带到一间亮得晃眼的审讯室。 被按在椅子上解了镣铐,两个女队员退到门边站着,像两尊石狮子。 门开。 两个男人走进来。 走在前面的那个身着黄黑色相间的制服,领口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 他的脸在冷白灯光下显得轮廓极深,眉骨高,眼窝深,嘴唇薄而平直,整张脸都透着寡淡,不近人情。 手里拿着一叠材料,在她对面坐下。 身边那个男人紧随其后。 两人长相气质完全不同,如果说正对着的这位是一把冷刀,那他旁边的就是一匹温绸缎。 周延鑫一双含情眼微微上挑,嘴角天生带翘,看谁都像在看熟人。 目光扫到对面那张骨相极美的脸微怔,下意识看向一旁的修珩寻求共识。 修珩的反应相对镇定,只是盯着面前的女孩看了两秒随后翻开笔记。 周延鑫轻咳一声也恢复自然,他推着面前一杯水到弥嫣面前。 “吓坏了吧?先喝点水暖暖。过会我们会联系你家长,现在要配合我们回答几个问题,别怕哈。” 他笑了笑:“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弥嫣从书包里翻出学生证递过去,上面有自己手写的名字。 周延鑫接过来看了一眼,表情凝了一瞬,犹疑出声:“妳媽?” 弥嫣:“……” 对方笑得很温和:“你这名字取得好啊。” 弥嫣终于忍无可忍地看向修珩。 后者正微皱着眉头轻轻揉着自己的太阳穴,看起来有点痛苦。 她毫不客气地问:“你们特别行动队不学文化课是吗?你头疼是因为身边全是文盲么?” 周延鑫:“?” 弥嫣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本来阴雨天就烦,碰见这群穿制服的人心里更堵。 再加上没逮到那只圭,特招条件可能要泡汤,面对着对面这个叫错她名字的男人——她甚至有徒手撕碎他的冲动。 一个个锦衣玉食,不识人间疾苦。 表面做派漂亮。 内里吃喝玩乐。 周延鑫还盯着手里的证件看,努力辨认那两个乱糟糟的字迹。 视线里忽然多了一只冷白的手。 修珩长指一勾,把学生证从他手里拿走了。 蓝色的带子搭在他修长的手指上,修剪得平整干净的指甲落在弥嫣眼中。 他视线略低,眉间平展,周身气质疏离而克制。 弥嫣心里的郁气莫名散了些。 确实赏心悦目。 修珩低头看着手里的证件。 照片里的女孩梳着丸子头,露出一张干净的脸,眼睛又大又圆,嘴唇微微勾起,笑得还算自然。 他的目光在照片上停了一秒。 拇指轻轻动了一下 ,沿着证件的边框滑过去,从照片移到姓名栏。 她写字确实有些草,上面的姓看上去很像一个“孑”加一个“尔”,被认成“妳”也不为过。 但如果仔细辨认…… 修珩忽然抬眼对上正对面的人。 弥嫣:“……” 不会也不认字吧。 门在这时被推开。 一个吊儿郎当的声音闯进来:“指挥官大人~~~我老师要亲审。” 程轩大步走进来,庄肃的制服穿在他身上硬是被撑出了匪气。 他长腿几步跨过来,瞟了眼坐在对面的弥嫣,嘴角一挑:“呦,你就是那位编瞎话的小妹妹?” 弥嫣上下扫了他一眼。 这人长得不难看,剑眉星目,鼻梁挺直,偏偏眼珠圆润漆黑,看人的时候总像在瞪,满眼都是压不住的燥。 程轩怔愣住,轻轻含着情绪半眯着眼喃喃道:“你这张脸......” 弥嫣盯看着他,脸色不虞。 程轩挑了下眉,往那长桌上一坐,恰好挡在修珩和弥嫣之间。 一条腿支着地,另一条腿晃着,姿态懒散又轻慢。 “性子还挺有劲。” 他冷嗤一声:“和圭交手,还能将圭制服?” “知道你们盲城青招竞争压力大,但也不能有这种歪心思走偏路吧?” 弥嫣冷着眉,太阳穴突突的跳。 程轩还要说什么—— 一阵节奏均匀的敲门声响起。 “当、当、当、当。” 程轩“啧”了一声,嘟囔了句:“机器人来了。” 虚掩的门被推开。 一张洋娃娃脸的女人恒定摆臂走了进来。 她站定,目光扫过在场所有,包括修珩手里的学生证,一字一顿: “指挥官晚上好。” “周延鑫队长晚上好。” “程轩队长晚上好。” 她转向弥嫣,“妳媽晚上好。” 弥嫣忽然两眼一黑。 算了。 她接受了。 身侧一道冷沉的声音开腔:“弥嫣。” 所有人投去目光,察觉到说话人是修珩后更加惊愣疑惑。 小艾定定看了眼出声的修珩,似乎在消化什么。 程轩扬着眉头从修珩手里抓过学生证,认了半秒:“这俩字不是‘弥嫣’么?这都能认错?” 然后他抬头看向门口的女人,嗓门敞亮:“小艾,你这还得继续升级改造啊。” 周延鑫讶异地盯着程轩的背影。 那么潦草也能认得清?? 修珩偏头瞥了他一眼,目光很脏。 周延鑫:“.......” 小艾:“齐主任要亲自为这位女士做笔录。” 她顿了顿,用那种没有平仄的语调继续:“请问几位要去旁听么?” 周延鑫笑着站起来:“闲着也是闲着,去看看呗。” 程轩本来抱着手臂说不想去,一转头恰好和弥嫣的目光撞上。 后者眼底写满了不加掩饰的不耐和嫌恶——单纯的、赤裸裸的“你们这群人真烦”。 他扯了扯唇:“去。” 说着程轩低头凑近弥嫣,视线明晃晃的:“小妹妹,希望你的故事到了齐部长那儿,能编得圆一点。” 程轩吹着口哨离开。 修珩对着弥嫣道:“走吧,流程所需,你如实回答就好。” 弥嫣笑容漾开:“好啊,希望我坦诚后各位的认知水平也能有所提高,不要自欺欺人。” 说着弥嫣也迈步离开。 修珩盯着她背影出神,身边周延鑫叹了口气走过来:“是有点像哈,不过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况且我们这个记忆也没法验证什么,请齐部长来看看也好。” 修珩没搭话,起身离开。 6. 特训队员 金字塔主楼二十一层往上是整个安全局的行政中枢。 除了半数以上的科技和实验人员,便是各级政要。 包括安全局管理层和管理层下直属的民安队。 和行动队不同,民安队只负责维护社会治安等工作,身着黑色制服,肩章上的图案是一头黑色的老鹰。 此刻,二十八层主会议室内长桌两侧坐满了人,投影屏上一份整理好的资料档案。 副局长陈维庸坐在长桌尽头,指节搭在扶手上,眼睛半阖,像在假寐。 “...洪山区搬上扬区,户口都办不下来,我就问一句,这种出身,你们真打算收?” 黄庭把手里几页纸往桌上一摔,纸张滑出去半截,停在齐严手边。 齐严把纸一页一页理齐:“她过了特招条件。” 黄庭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短促地哈了一声:“你亲眼看见了?” 他敲了两下桌子:“一个刚满十八岁的小姑娘,赤手空拳制服一只有异能的圭——这话传出去,你是想让后方民众觉得行动队和民安队全是废物,还是想让所有人都觉得我们部门这些年报上去的数据全是假的?” 齐严沉静道:“阿允看见了,想捂她的嘴不怕特别行动小组里那几个心里起疑?” 黄庭冷笑:“那办法多了去了,您不是主意最多的么?” 他往椅背上一靠,下巴微抬,视线越过桌直刺向齐严:“还是说,齐部长您看见那张脸心里就软了?” 齐严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黄部长,我们讨论的是特招条件的执行标准以及今天这件事的影响,不是你的联想能力。” 黄庭似笑非笑,眼里没有一丝温度:“我这不是替你操心吗?毕竟当初那一位......” “黄庭。” 陈维庸慢慢掀起眼皮,目光扫了一圈降声:“今天关起门来我们是一家人。我也得提醒大家一句,这次会议要确认的事和十几年前那桩没有任何关系。” 陈维庸摆手制止要开口的黄庭:“我已经确认了,小姑娘体内没有圭骨。” 一旁戴眼镜的一个女人沉默片刻,目光从投影屏上移开,说了今晚第一句话:“我想见见她。” 齐严转头看她。 苏怀真:“徒手制服一只圭,不管是实力还是运气,她身体的反应数据都值得记录。如果她愿意配合,可以做一组基础测试。” 黄庭冷嗤一声:“苏部长不愧是实验部部长,不过这么多年可没有哪次实验用过成年人吧?” 陈维庸像是听累了这些东西,目光落在齐严身上:“齐部长,你打算怎么处理?” 齐严沉吟:“人已经在大楼里,而且先进了特别行动队,这就比较棘手......特招条件是我们自己定的,民众知道输出媒体也知道。我们拒绝她需要一个被所有人信服的理由,但收下她就不一样了。” 陈维庸挑了下眉:“继续。” 齐严:“正式进队以后我们可以降低她的存在感,限制她接触核心机密,也可以把她安排在谁都不会注意的角落,冷处理她成为骨干或英雄的任何可能,如果她安分守己,五年考核期内总有办法让她走人,甚至给她安排一些危险程度较高的任务,牺牲了也是英雄;倘若她不安分,那就在内部放大她的莽撞和无纪律,把她塑造成刺头,让同僚先对她产生排斥,用人际关系削减她的考核分数,届时......” 陈维庸笑了笑又点点头:“不错。” 黄庭在一旁不满但也迫不得已点头,只是笑着看向齐严:“齐部长不愧是齐部长,怪不得当年可以为了组织可以做出大义灭亲的事来。” 齐严起身:“我去找这小姑娘聊聊。” 陈维庸点点头:“叫上韩允一起,让小艾也跟着。” * 这边小艾带着一行人穿过走廊,停在三十六层一间会议室门前。 门推开,这间比方才那间大了不少,长桌横贯整个房间,桌面锃亮,倒映着头顶冷白的灯管。 弥嫣跟着走进去,目光在四壁扫了一圈。 单向玻璃占了半面墙,墙角嵌着两个摄像头,红灯一明一灭,像什么冷血动物在暗处眨眼。 她按照小艾指引走到长桌一头坐下。 修珩、周延鑫、程轩依次在长桌左侧落座。 门再次被推开,弥嫣没回头,几秒后自己左手边的椅子被轻轻拉开。 鼻间萦绕着一阵清苦的中药味,很淡。 弥嫣余光给过去,发现那个又高又瘦的漂亮姐姐坐了下来。 紧接着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椅子腿在地面上蹭出整齐的轻响。 修珩、周延鑫、程轩、韩允,他们几乎是同一时间拉开椅子起身。 脊背挺直,目光平视向着门口方向。 来领导了是吧? 弥嫣反而没动,她轻轻后靠到椅背上,视线越过长桌看向对面,发现站起来的小艾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 弥嫣松了松眉眼,根本就不理会这个仿真机器人。 甚至轻轻打了个哈欠。 身后一道温润的声音响起。 “坐吧,坐吧,都坐。” 齐严缓步走进来,瞥了眼那道懒散的清瘦背影。 他脚下速度不变,方向却不是朝着长桌对面那头,而是停在了弥嫣右前方,拉开了正对着修珩的椅子。 弥嫣侧过头打量他。 五六十岁,一身黑色制服。 和每次来上扬区送物资那些人穿的一样。 区别只在他肩章上那只鹰的眼睛是黄色,而送物资那些人身上简章的鹰眼颜色是黑色。 视线下移,落到他胸前的铭牌:齐严。 弥嫣目光向上,重新打量起那张脸。 他眼尾几道皱纹,法令纹也深,但整张脸都透着一股天然的和蔼,像某个邻居家会往小孩手里塞糖的老头。 弥嫣莫名抿了下唇稍微坐正,收了方才那副混不吝的做派。 齐严笑了下,声音比方才隔着门听见的还要柔几分:“弥、嫣,对吗?” 程轩眉头一皱。 齐严对女孩一向心软些,但这副模样他可没见过。 似乎也就只有元元让他这么温柔和善又耐心的对待过。 弥嫣点点头,轻声应道:“对。” 竟下意识脱口而出一句:“您认识我?” 齐严笑意更深,摇了摇头:“不认识。但你的事可是传遍了整个安全局——一个小姑娘徒手制服了圭,这楼里今晚怕是没人能睡得着了。” 他语气家常,像在拉闲话,下一句却不着痕迹地转了向:“听说你之前在洪山区生活?” 洪山区? 周延鑫和程轩对视一眼。 只有修珩和韩允安静坐着,目光始终落在弥嫣身上。 弥嫣心里重新收紧几分:“我不记得特招条件里提过禁止洪山区的人员参与。还是说局里颁布的这个特招,本身就不适用所有人?” “你别急。” 齐严拿起桌上那杯水喝了一口:“既然阿允有看到你确实制服了一只圭,那你进到安全局里来就是板上钉钉的事。安全局向来说话算话,不会埋没任何一个人才。” 弥嫣笑了笑,眼里的温度有些凉:“那就好。” 齐严又问:“家里只有母亲一个?” “是。” 弥嫣抱起手臂:“母亲在我小时候就给我讲安全局的事,所以进局里是我一直以来的目标。可计划赶不上变化,我附中毕业那年,您们动动口,就扼杀了我这个人才。后来去了上扬区,发现进局更是难如登天。” 齐严点点头:“说说你都知道些什么?” 弥嫣:“安全局作为大米星的政府首脑组织,除了基本的管理高层以外下面有一个直属的队伍叫民安队,宗旨是维护社会治安,处理一些民众生活上遇到的难题。” “和民安队平行的一支队伍叫行动队,行动队独立安全局但本质受安全局管理,主要做一些高危险性的工作。” “比如抗击圭。” “行动队里面有一支异能小队又称特别行动小组。” 弥嫣淡淡扫过身对面那些身着黄黑色相间制服的人。 齐严敛了一丝笑意,眼里多了几分犀利:“你既然看到了特招条件是民安队发布,为什么还要打电话占用行动队的接听热线呢?” 弥嫣笑了笑:“领导,行动队和民安队都属于安全局对吧?” “对。” “既然都是一家我打哪个不行?还是说行动队有什么自己的秘密不能被局里知道,所以也不见得所有事都要上报?” 齐严与之沉默对视,不明所以。 弥嫣丝毫不惧,目光坦荡。 她确实想试探下安全局对于行动队的态度。 齐严笑了:“你想进行动队?” 弥嫣挑眉点头:“没错。” 齐严:“但特招条件是给民安队的。” 弥嫣也笑:“所以好奇怪,早几年前方陷阵冲锋的明明是行动队,和圭战斗打败圭的也是行动队,请问民安队做了什么?” “坐享其成行动队带来的甜果么?给出来圭的行为规律再传授些经验怕是一只狗都能对付了那么些个零散的圭。” 齐严笑了:“谁传授给你的经验。” 弥嫣也笑:“我天赋异禀而已。” 弥嫣又挑眉开口:“我一个如此有能力的年轻人,徒、手、捉、圭!你们甘愿把我扔到民安队那么个只管后方运输千纸鹤的队伍里去?” 程轩皱着眉开口:“千纸鹤?什么千纸鹤?” 弥嫣没搭话,只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面前这个和善的老人。 齐严眼睛闪了闪,声音放得更柔:“这么些年,你们辛苦了。” 弥嫣看着他的眼睛。 那张脸上的沟壑里没有一丝作伪的痕迹。 她很不愿意相信他是坏人。 可上扬区过去发生的事历历在目。 “领导,比我们还要辛苦的人有很多。您愿意去看一看吗?” 她到底还是露怯说了一句试探意味的话。 齐严语气认真:“我们不会放弃任何一个民众。安全局的目标,就是维护和平,保护民众。”弥嫣不过如此的笑笑,知道自己此刻人微言轻。 要么是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要么是对牛弹琴。 她轻轻叹了口气:“您说的对。所以我来了。” 齐严:“进行动队是你从小以来的目标,甚至是你在上扬区被搁置了三年以后还没有放弃的梦想,是吗?” “是。” 弥嫣心里冷笑,面上纹丝不动:“只要坚定脚下的路正确,目标也被心里接受认可,那么过程中的忍耐都可以经受。” 因为痛苦会化作养分,狠狠托举那个不肯认输的自己。 修珩垂下眸,手指扶上额角,轻轻揉了揉太阳穴。 又一阵清晰的刺痛,从颅底某个他不愿深究的位置浮上来。 只一秒。 第二次了。 第一次是刚刚在审讯室见到这个女孩。 小艾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指挥官,你不舒服吗?” 修珩抬眼,对上小艾那张木讷的、没有温度的脸,缓缓道:“没有。出任务的时候被烟熏到了。” 小艾没动,目光依旧黏在对方脸上,像在评估他这句话的真实度。 修珩轻转过头,重新看向那边还在对话的两个人,表情恢复成惯常的淡漠。 齐严问了几个政治偏向的问题,弥嫣都回答得滴水不漏。 周延鑫奇怪地看了程轩一眼,后者正认真地盯着弥嫣的背影。 除了提出关于那个千纸鹤的问题,他这会倒是安静的出奇。 居然也不...滔滔不绝了。 齐严又转向韩允问了几个关于现场的问题,韩允一一如实作答。 过了片刻,齐严站起身,脸上多了几分满意:“好了,我这边没什么问题了。小珩...” 他看向修珩:“她进队就按正常附中毕业生考核通过的流程走,从下面的组员开始——” “领导。” 清脆的声音打断了齐严的话。 弥嫣微微侧仰着头,目光越过肩头看向那个手握大权的男人:“我不做组员。” 程轩终于是蹭地站起来,嗓门亮得像炸了颗小鞭炮:“怎么着?当组员还委屈你了?那你还想当什么,指挥官给你当吗?” 弥嫣缓缓站起身,和齐严平视,一字一顿:“领导,我要做特训队员。” 周延鑫垂下眼,了然地笑着摇了摇头。 有些人单望一眼就能定性。 从打见这姑娘开始,周延鑫就知道她不是个安稳的主。 程轩还要说什么,被周延鑫伸手轻轻扯住裤管,坐了回去。 齐严看着弥嫣这不知天高地厚的架势,没有动怒,只是慢慢解释给她听:“特训队员每年只选一个,且要所有考核成绩的第一名。你别急,有能力的话——” “我当然有能力。” 弥嫣截断他的话,声音平静:“您刚说安全局不会埋没任何一个有能力的人。可以叫现在的特训队员过来,我们比一场。” “如果我赢了,您就答应我。如果我输了,我就离开,自愿放弃特招进来的机会,并且守口如瓶关于安全局的一切。” 齐严沉默了片刻。 程轩在一旁小声嘟囔:“你以为这里是你家?你想怎样就怎样?就算你当上了特训队员,保不齐也要因为违反规定领罚多少次——” 【我滴妈,你怎么又违规了。】 程轩话音忽然收了。 这句话没头没尾地从脑子里冒出来。 他默默低下头思考着什么。 小艾刻板地眨了眨眼:“程队也被火熏到了?” 程轩收了神色,抬起眼拄着手臂凑近她,对着她那双大眼睛挑了挑眉:“小艾~~~” “你程队才没那么垃圾。我只是困了,谁让每次任务都是我出力最多呢。” 修珩冷冷扫了他一眼,程轩耸耸肩。 弥嫣和齐严还在僵持。 一老一少,两双眼睛隔着一臂的距离对视,谁都没有先闪开。 半晌,齐严笑了笑。 “好。就按你说的。” 他转向修珩:“小珩,今年的特训队员,考核分数最高的是哪一项?” “近身格斗。” 齐严点点头,重新看向弥嫣:“你既然这么有信心,就和我们特训队员比这一项,怎么样?” “可以。” “有志气。” 齐严挑了下眉,朗声道:“有少年心性是不错,但还要为自己莽撞充大头承担后果——” “你已经成年了,弥嫣。” 弥嫣笑了笑:“当然。” 她弥嫣不打无准备的仗。 齐严看着她笃定的神情,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点长辈式的劝诫: “我再和你确认一下。你确定要和在特别行动队专业训练了三年、甚至最少被特别行动小队几个队长专门训练了一年的队员比最长处?” “你现在还有反悔的机会。” “我确定。” 齐严放弃劝慰,转而对着小艾说: “小艾,去把今年的特训队员叫来。” 7. 故人 训练场在地下二层。 二楼环形看台上已经站满了人,清一色的黄黑色制服,远远望去像一圈沉默的围墙。 行动队的人来了大半,都为看这场能预料到结果的热闹。 “哎,来了来了。” 程轩靠在栏杆上,姿态懒散得像没长骨头一样听身边几个队员议论。 “就她,编瞎话那个。说什么自己抓了一只圭。” 另一个队员也凑上来:“每年靠这种瞎话想混进来的人也不少啊,我怎么记得全都没用到高层露面,直接就给‘请’走了呢?” “那现在什么情况?为什么让她和周密打啊?周密可是组长考核里连续三年的综合第一,连续三年特训队员都是她!” 那队员顺着栏杆往下看,语气里满是不解:“就这还穿着校服呢,闹呢?” 人群里忽然有人瞪大了眼睛,嗓门拔高:“我去,这不是弥嫣吗?” 见有认识的,一堆人立刻围过来:“什么烟?你认识?” 那人指着台下穿校服的身影,语气里还带着点没消化完的震惊:“认识啊,东营附中同窗三年,她连拿三年第一,断层领先。” “东营附中?这么说周密组长也认识?” “可太认识了——因为弥嫣年年第一,她年年第二。” 人群静了一秒,随即炸开更密集的讨论。 附中出来的,那抓到一只圭倒是多了几分可信。 有人疑惑:“这么厉害怎么后面没和你们东营的一起进来?” 那人摇了摇头:“那就不清楚了,听说是主动退学的,可能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吧...不过她当时真是天赋异禀,只要是她过的项目,都刷新了最高记录,周密毕业时候考核分数是89吧?这位第二年上学期就已经这个分数了。” “我靠,有这么牛?” 那人耸了耸肩:“不过现在还真不好说,毕竟缺练三年,周密又是特训......” “打听到了...听说齐主任开了特别招生通道,只要她能打赢周密,就能进。” ...... 周延鑫不声不响地贴到韩允身边,又看向不远处的修珩。 他们的指挥官松柏一样挺拔地立在那里,双手插进裤兜,领口扣得规规矩矩。 那双浅色的瞳孔散着冷淡的光,顺着头顶的灯光一起落在场中。 场地中央已经站了一个身材精瘦干练的女人。 黑色紧身训练服,扎紧的丸子头。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个身穿高中校服的女孩走近。 弥嫣双手插着兜,一眼就认出那张脸。 同样的,周密也认得出。 附中三年,她们同届。 每次模考排名,弥嫣的名字都在她名字上面。 不光是文化课—— 近身格斗、体能测试、逻辑推理、反应、记忆、空间...... 只要是能排名的东西,周密永远都是第二。 周密等了这个机会三年。 老天有眼,她居然还能等到。 “弥嫣。” 她声音清透有力。 弥嫣点点头,扯出一个漫不经心的笑:“好巧啊,大小姐。” 两人虽说在附中只有点头之交,但也有不少暗流涌动。 弥嫣眼里,这位大小姐就是一只高傲自尊心强又好斗的小猫。 齐严简单介绍了规则:双方徒手格斗,不得使用任何武器暗器,不得刻意伤人要害。 一方倒地超过十秒或主动认输,即判另一方胜。 四周人员退场。 弥嫣单手扯着拉链往下,另一只手拽住衣领,把校服外套脱了扔到一旁。 里面是件白色短袖,她活动了下手腕脚腕,整个过程,她的目光都不离开周密的脸。 哨声响起。 周密先动。 脚前一步,拳风直取弥嫣面门,速度奇快。 这一拳轨迹干净利落,力量从腰传到肩膀,又从肩膀灌注到拳峰,整个身体的动能都集中在一个点上。 弥嫣偏头躲过,拳风擦着她的耳廓呼啸而过,周密的肘已经拐了过来。 直拳接平肘,中间没有间隙。 弥嫣后撤一步,肘尖还是扫中了她鼻尖。 她抬手抹了一下,抬眼看着周密笑了笑:“不错啊,快了好多。” 周密面无表情:“是你变慢了。” 弥嫣挑了挑眉。 面前的人又动。 这次是组合拳。 左勾击肋,右摆上头,两拳之间的间隔短得像同时打出来的。 弥嫣退、闪、再退。 第一拳擦着她腰侧过去,第二拳从她颧骨边呼啸而过。 周密每一拳都带着风声,拳脚之间夹杂着腿上的动作,低扫踢她支撑腿,正蹬控她距离,侧踢截她移动路线。 ... 弥嫣的后背几乎贴到了护栏上。 ...... 二楼看台上窸窸窣窣的议论声越来越大。 “这还打什么?周密根本不给机会。” “三分钟?我看一分钟就结束了。” “这就是你们东营附中当年第一名的水平啊。” “哎,你得把这三年苦兮兮的训练算进去。毕竟咱那几个队长都不当人来的。” 韩允像是听到了什么,目光扫过去,说话的人立马缩了缩脖子。 ...... 台下周密一腿结结实实踢在她前臂上,骨头撞击的声音在场馆里闷闷地弹开。 弥嫣踉跄着退了三四步,后背撞上护栏,铁栏杆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看台上几个队员倒吸一口凉气。 “这一腿够狠的。” “周密这是真打啊——” “那小姑娘手臂没断吧?” 周密没有趁势追击。 她站在场地中央,胸口起伏着,看着弥嫣。 “认输吧,弥嫣。” 弥嫣甩了甩发麻的手臂,龇牙咧嘴地抬起头。 周密重复了一遍:“认输。你已经不是我对手了。” “是么?” 周密看着她垂死挣扎一般,嘴角扯了一下:“不然你还有什么招数,尽管来。” 弥嫣慢慢从护栏边走回来。 她甩了甩还在发麻的前臂,脚步不紧不慢,计算两人之间的距离。 最后停在周密的攻击范围边缘,不远不近,刚好是周密最舒服的起腿距离。 她抬起头,笑了一下:“我退学以后,附中第一是你吗?” 周密瞳孔微缩。 弥嫣又往前迈了半步,她问道:“是你吗,周密?” 周密下颚线绷紧成一条直线,没有回答。 弥嫣替她答了:“一定是你。如果我退学了你都没拿到第一,那你真是太让我失望了。” 周密瞳孔骤缩,整个人冲了上来。 但弥嫣这次没有退。 她等的就是这一刻—— 周密情绪被激起来,出拳的轨迹比之前高了半个拳头,腰没转过来,只用了手臂。 带着身体的重量,但丢了轴心。 弥嫣侧身闪过第一拳,第二拳紧跟着擦着她肩膀过去,第三拳还没挥出,她就已经知道它会从哪个角度来。 三年特训,周密的组合拳是教科书级别的标准,可一旦被人读透了节奏,教科书就成了说明书。 周密一记低扫踢过来,弥嫣不退反进,膝盖一抬,胫骨撞上她的小腿内侧,硬碰硬地截在半路。 周密闷哼一声,收腿换高扫,弥嫣已经进了她的内围,肩膀顶住她髋骨,那一腿还没抬到一半就被体重压了回去。 周密连退三步拉开距离,弥嫣却像黏在她身上的影子。 她退一步弥嫣跟一步,她侧移弥嫣也侧移,始终保持在一个让她踢不开、打不着的距离。 周密咬牙,忽然一个急停,后脚蹬地,整个人腾空而起。 她终于拿出了压箱底的东西。 右腿虚晃,左腿实扫,身体在空中转了半圈,左脚后跟带着破风声直劈弥嫣太阳穴。 弥嫣面色如常的向前跨步,整个人钻进周密腾空后的落点下方。 周密在空中换腿的那一瞬,身体重心是悬空的,弥嫣就抓住了这一瞬! 双腿屈膝,整个人往下沉了半截,右腿弹起,脚背绷直。 在周密的左腿还没劈下来的半途,抢先一步点中了她支撑腿的膝弯。 周密在空中失去平衡,整个人往侧面歪过去。 弥嫣落地、转身,一只手扣住周密的后颈,另一只手攥住她的腰带,顺着她歪倒的方向轻轻一送。 周密整个人摔在地上,脊背撞上垫子,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二楼看台一片死寂。 紧接着炸开锅。 “她...她怎么知道周密要换腿?” 有人声音都劈了:“周密那招空中变向,连我们陪练了两年的都防不住...她不是第一次见?” 另一个队员盯着台下,嗓音发紧:“她是在刚刚被周密腿法压着打那半场里摸透了周密的腿法习惯。” “就...就那几分钟?” 周密狠狠握拳锤在地面,接着就要站起身。 弥嫣抓住这个空档已经扑了过去。 她扣住周密的手腕反拧到背后,三两下便把周密的双手绑在她背后。 弥嫣拽着校服另一头,腰身一拧,整个人反坐在周密后腰上。 周密双脚离地,脚踝被校服衣摆缠住,整个人绷成一张弓。 弥嫣一手拽着打结处,另一只手撑在周密后腰上,偏头看向齐严:“不数秒吗?” 齐严:“......” 二楼看台鸦雀无声。 ...... “弥嫣!” 周密整张脸涨得通红,声音又尖又哑:“我要杀了你!” 弥嫣低头看了她一眼:“那可不行。杀我不仅破坏规矩,还违法犯罪。” 周密死命挣了一下,校服绷得吱嘎响。 弥嫣坐得稳稳当当。 程轩抱着手臂,下巴微抬,脸上看热闹的散漫慢慢收成一个饶有意味的笑。 他咂摸了一下嘴。 有点意思。 弥嫣抬起头,看向看台边一言不发的齐严,又俯身凑近周密耳边,声音很轻:“你们这里的人,还是更偏向你。” 顿了顿。 “你不是对时间最敏感了吗?十秒到了。” 周密闭了下眼。 胸腔里那颗被愤怒和羞耻搅得滚烫的心脏,在这一瞬冷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 左手在袖口里攥紧,五指收拢,扣住一把藏在护腕内侧的快刀。 刀刃轻轻一转,锋口向上,在手腕间的布料上飞快划了一道。 嘶啦—— 校服袖口断开,左手从绳套里滑了出来。弥嫣察觉到异常的瞬间,周密已经翻身。 腰猛地一拧,弥嫣重心被顶得往前滑了半寸,她弹身要撤。 周密没给她机会。 膝盖一顶,正中弥嫣后背脊椎中段。 弥嫣后背一麻,身体下意识往前倒。 她双手撑在周密小腹上,借力要起身。 周密一把抓住散落的校服碎片,反手一绕,袖子在弥嫣手腕上缠了两圈,猛地一拽。 弥嫣重心前倾,往她身上栽去。 栽倒的瞬间,弥嫣左手探出,扣住周密刚挣脱的那条手臂,往外一拉。 周密身体被带偏,弥嫣借力侧翻,膝盖压住周密的大腿,右手从她肘弯穿过,反扣住自己的左手腕——一个标准的腕锁。 周密闷哼一声。 弥嫣拽着校服一头,绕上周密的脖子,不紧不慢地收了一圈。 周密呼吸一滞。 弥嫣另一只手握拳,拉开,带着风砸下去—— 停在周密鼻尖前三厘米伸出手指轻轻点了下周密的脑门:“认输吗,大小姐?”。 周密右手腕一翻。 护腕内侧再弹出另一把刀,几下划开束缚。 对面弥嫣淡淡“啧”了一声后撤,但面前的人似乎红了眼,直接握着那把短刀朝弥嫣劈过来! 毫无章法的几刀也打乱了弥嫣的节奏,她一个重心不稳朝前倒下。 视线里,那把泛着冷光快刀的刀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近到她能看清刀刃上细微的打磨纹路,近到她瞳孔里只剩那一点寒星。 弥嫣的睫毛几乎刷过刀尖。 猛地抬头意外地看向周密——还没来得及从那双眼睛里读出任何情绪,周围的空气骤然凝滞。 呼吸声音全部消失一般,连刀刃上那点冷光都不再跳动。 弥嫣感觉自己的身体被按下了暂停键。 一道红光从她余光里擦过,快的像错觉。 紧接着弥嫣看到一条红线的尾梢缠上刀身,无声无息地收紧,轻轻一扯。 快刀从周密手中脱落,当啷掉在地上。 时间流速恢复。 弥嫣耳边重新涌入场馆的噪音。 她低下头,看见那条细如发丝的红线正在缩回。 视线跟随着,发现那条红线消失在二楼方向。 ...... 齐严快步走进场地中央,脸色铁青。 他看着周密,语气沉下去:“规矩讲了两遍,不许使用武器,不许害人性命,你不敌可以认输。” 齐严弯腰捡起地上的短刀:“这刀我先收着。罚你检讨两千字,明天早上交。停训一周。” 弥嫣想说什么,周密已经快声道:“是。” 二楼看台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队长区域。 修珩和韩允的眼睛还泛着淡淡的白光,那是异能刚刚收束的余韵。 两人的动作几乎同步,快到大部分队员根本没看清是谁出的手。 一旁程轩抱着手臂,嘴角扯了一下,没说话。 齐严走到弥嫣面前拍了拍手:“弥嫣,你合格了。明天开始,你也作为特训队员,和周密一起接受特别行动小组为期一年的特训。” 齐严离开以后。 弥嫣朝着周密走过去。 “赛场也是战场,兵不厌诈。刚才对你说的那些话,都是基于三年前我对你的了解使的战术,不算真心话。可以不要在意吗?” 她顿了顿,语气认真了一些:“你很优秀,但我这三年也没有放弃自我训练。” 周密看着她的脸,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东西。 她想打败弥嫣,这个念头从附中第一天起就没变过。 几近毕业前夕她找到弥嫣下了战书: 周密说自己会在毕业考核和弥嫣真正对上的时候赢过她。 后来弥嫣不告而别,她反而得了心病一样。 今天这一场虽然输了,却反而更畅快了。 只是她面上不显。 周密习惯性地仰起下巴,眼底带着傲慢:“如果刚刚没人阻止,我真的会杀了你。” 弥嫣摇头,眼里肯定:“我知道你不会。” 周密白了她一眼。 弥嫣立刻弓起腰抱着拳,一副低眉顺眼的模样,语气哀求但眼睛弯弯的没任何歉意:“好吧大小姐,我很惜命的,求求你放过我。” 周密看着她这副滚刀肉的样子,心里那股火莫名其妙又消了几分。 她最讨厌弥嫣这副求全的模样,但就是莫名很受用。 —— 二楼看台,人群被清散。 程轩似笑非笑朝修珩和韩允走过去。 “两位出手挺快啊。” 修珩淡淡扫了他一眼。 程轩也不在意,目光落到场地上那两个还在说话的身影上。 修珩出手他理解——指挥官需要维持比赛公平。 但韩允? ...... 他一向冷心冷清的韩姐,什么时候也会主动管这种闲事了? 修珩望向台下那张脸,如果是这样的身手... 徒手一人制服圭也不是没有可能。 只是...... 一只有异能的圭,怎么可能轻任自己被她拴着? 洪山... 盲城... 她进来真的只是从小到大的梦想和目标? 还有没有别的目的? 8. 安全局 周密带着弥嫣去领了队服和装备,领完带她回自己宿舍。 按上面要求,弥嫣同样作为特训队员要和周密住一间宿舍。 实际是下面队员招满了腾不开多余空间。 房间不大,四十平左右,进门左手边是卫生间,往里几步是半开放的小厨房,右手边一扇门通向卧室。 推开门进去,不到三十平的房间也被收拾的很温馨。 一张沙发正对着一台挂墙电视,小圆桌配两个矮凳。 沙发旁边是两张床,周密睡的那间打理的干净整洁。 另一张床上堆着几件叠到一半的衣物,周密走过去把衣服往怀里一揽,语气平淡:“你先坐。这房间一直是我一个人住,不知道你要来,不然就提前收拾好了。” 弥嫣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忙,忽然想起附中那会儿,所有人都被强制要求住宿,只有周密家里不同意。 她父亲来学校谈了几次,捐了一笔钱,硬是给她办成了走读。 同学们私下议论,说她家里条件优渥,父母宠爱...... 弥嫣走过去把她手里的衣服接过来,帮她一起收。 周密:“你倒是很会挑时间进来。明天新生大会,所有正式入编的队员都会统一配刀,刀鞘上会刻自己的字。” 弥嫣语气随意:“和我讲讲局里的情况吧。” 周密点头:“...目前行动队加起来上千人,民安队的人数要稍微多一些。今年新生儿出生率很低,女性比例更少,高层一直很在意生育问题。” 弥嫣听到这里,出言讥讽:“战争问题还没解决,民众的苦难还没打扫干净...这么快就想着创造新生命?创造出来干什么,受苦受难?” 周密将收拾好的衣服放好,两人对坐,她看着弥嫣:“你说的也不对。现在圭进犯的已经很少了,后方群众过得也不错。我看民安队传回来的资料,盲城上扬区的人过得也挺好——有个被截肢的妹妹还很坚强地活着呢。” 弥嫣张了张嘴,上扬区的画面一帧帧在脑子里放映,她勉强叹了口气笑了笑:“原来如此。” “怎么了?” “没什么。”弥嫣摇头,把那些画面按回心底。 原来他们就靠这个。 靠信息差欺骗自己人,再自欺欺人。 周密继续:“今年新生招进来差不多一百号人,按照分配比例,进入民安队的有二十个。” 弥嫣微微诧了一下:“二十个?” “暂时的。” 周密说:“后面训练过后,考核通过的会陆续投进民安队。现在行动队和民安队的整体人数比例其实已经是三比七了。” 她顿了顿:“但这都是高层的意思。而且现在一些危险性的任务,都是两方共同参与的。越来越趋近于和平时期,已经不再那么需要行动队了。所以你选择加入行动队,其实不是很明智。” 弥嫣思考两秒:“你的意思是,这几年安全局的重心一直在民安队身上?” 周密沉默了两秒,没有回答。 她伸手从领的装备包里又翻出一块手表,让弥嫣戴上。 表盘是哑光黑的,戴在手腕上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这是行动队专用的通讯设备,可以定位、显示身体各项指标、接入总部数据库...... 表盘右侧有一个隐蔽的按钮,按下去可以直接对话总部,也可以直接发布指令。” 弥嫣翻过手腕看了看,又听周密介绍说:“我们在附中也了解过,行动队的首脑是特别行动小组,就是指挥官和几个行动队队长,算上指挥官,目前一共5人。” 之前在附中有听老师介绍过。 特别行动小组原本是独立于安全局自由行动的,一开始成立主要是针对整个圭族的入侵。 小组里每个人都身负异能。 周密来了兴致:“说点你不知道的,抛开异能,他们所有人都有一项很突出的能力,比如韩允韩队的记忆、周延鑫周队的观察、程轩程队的空间搭建还有已经牺牲的季华季队的反应、齐元齐队的感知,至于指挥官——” 周密停住若有所思:“他的各项能力都比较突出,一定说的话大概就是逻辑推理和近身格斗。” “成立之初这些人也不过十几岁的年纪,当时他们每人只带一支队伍,一支不到三十人的精锐。现在这些队员除了已经牺牲的,基本都是行动队的组长了,每人手里也都带着人。” 她说到这里忽然认真的看向弥嫣:“其实进队三年,做了特训队员以后,我才有意识地察觉到你真的很有天赋。甚至你的单项能力不比特别行动小组的任何一个人差。如果特别行动小组可以扩编,你一定有机会进。” 弥嫣笑了一下,笑意很轻:“借你吉言。希望日后我可以成为特别行动小组里第一个没有异能的人。” 她又问周密有没有亲眼见过他们使用异能。 周密说有,出任务的时候都见过,但没见过指挥官用。 “出任务基本是程队主导。他的异能是云团传送。” 周密换了个说法:“你用过导航软件吗?” 弥嫣心里暗道:还导航软件呢,上扬区那种地方活着都费劲。 不过她没打断。 周密:“只要是程队亲历亲见或者能通过监控看到的,都可以在他脑子里搭建所有景物路线为一个完整地图。出任务的目标地点可以急速定位,接着利用云团传送人员。” “云团最多同时放五个。而且云团可以化作实体,柔软有弹力,他们小组战斗时经常借云团的弹力跳到空中,下落时程队也会用云团在下面接住,缓冲俯冲的力量。不过云团不够坚硬,不能当盾牌用。听说以前季华季队的异能就是做盾,能抵挡几十米以外的弹药伤害,让人毫发无损。” 周密的声音低了些:“但是她牺牲了...就牺牲在十几年前那场战争里,前任叛徒指挥官联合圭,与自己的人类同胞开战的那场。同样牺牲的还有这位指挥官手里那支三十人精锐小队。” “那个叛徒的异能很特殊,据说相当强悍,所以那场战争给特别行动小组全员都造成了很大创伤,他们脑补神经受损,当时的事都已经记不太清了。” 弥嫣又问起其他人的异能。 周密:“你怎么对这个这么感兴趣?” “你不感兴趣吗?” 弥嫣抱起手臂,目光平直地看回去:“你不好奇他们哪来的异能?目前来看,这个星球上可就只有圭这个种族有异能。” 周密抿了下唇,沉默片刻才开口:“我了解到的是整个特别行动小组的人都是孤儿,他们的父母都是被圭迫害死的,他们很小的时候被圭带走过,后来安全局的人救回他们才发现他们体内有可以施展异能的‘圭骨’,至于真正发生了什么,没人知道,他们当时都太小了。” “也是因为这件事,距离才意识到战争遗孤的问题,建立了后来很多家的孤儿院。” 弥嫣点头:“听说圭很喜欢人类的孩子,外面每年都会丢失很大一批孩子,都说是被圭给抓走了,你听过么?” 周密:“没有,不过除了丧尽天良的它们,谁会抓小孩子?” 弥嫣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听周密将大家的异能一一简要说了。 周延鑫的异能是重剑和长刀,施展时双手各多一把,刀快,重剑重达几百斤,只有在他手里才能挥起来,两把武器都带着光弧,能隔空发力,削铁如泥。 韩允的异能是指尖放出红色丝线,细如发丝,有时锋利有时柔软,可以缠绕也可以切割。 齐元的异能是感知,能察觉所有有生命的情绪,听说十几年前和叛徒指挥官开战前,齐元每天都在哭,现在想来应该就是因为她感知到了指挥官他们会受重伤。 至于指挥官,听说他的异能是改变时间流速,具体的周密不太清楚。 弥嫣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接着问:“你刚刚说特别行动小组的人都是安全局从圭手里救出来的孩子。那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彼此关系很好吗?” 周密点头:“他们从小一起训练,一起长大的。” 弥嫣垂下眼,像是在思考什么。 周密切了她一眼,提醒道:“知道你有天分,但也警告你——这里管理很严格,不比附中。一切都要按规矩来,尤其是不能过多讨论叛徒指挥官的事。不然不是只罚加练那么简单。” 弥嫣应了一声,又问起高层的几个人。 周密:“局长不怎么露面,更多是副局长陈维庸在管事。” 三个主要部门: 实验部部长苏怀真,也是修珩和韩允的养母,主要做人工智能研发,建立起来的机器人军团包括小艾都是实验部的成果,此外也研发武器弹药和特效药。 综合部部长齐严,同样是叛徒指挥官和程轩的养父,还是齐元的亲生父亲,部门主管人事档案和内部培训。 行政部部长黄庭,是已牺牲的季华的养父,主要做民生保障和物资调度,包括盲城救援、主城区战后重建和民众安抚。 弥嫣挑了一下眉。 好一个盲城救援。 好一个民生保障。 她在心里轻轻冷笑一声,面上纹丝不动。 这是安全局的面子。 弥嫣已经摸到了这个部门的獠牙,但周密显然不知情。 那特别行动小组呢? 是被其他方式束缚着,还是了解情况之后,依旧心甘情愿为这个腐烂败坏的系统卖命? 弥嫣知道自己不能妄下结论。 要冷静,也要理智。 目前只知道运物资来盲城的那些人的作风做派,不知道是整个部门腐败,还是只有这一条线上的蛀虫。 她缓了缓神,又问:“周延鑫周队的养父是谁?” 周密笑了一下:“周队可从小锦衣玉食,他养父就是陈维庸副局长。周队说话做事都和陈副局长特别像,在局里是妥妥的太子爷。有可能未来陈副局长卸任,位子会传给他吧。” 弥嫣疑惑:“陈副局长没有自己的孩子?” 周密摇头:“据说他至今连妻子都没有,一心把心血耗给安全局了。” 弥嫣想了想,说:“你说的这几个高层,好像除了齐严齐部长,都没有自己的亲生孩子是吧。” 周密想了想:“黄部长有个儿子,在民安队工作,是民安队一队队长,叫黄凯。” 黄凯。 弥嫣把这个名字记下。 她想再问什么,周密没给她机会:“拜托,胖子不是一口吃成的,你要想再了解也慢慢来吧。我不能给你说了,我还要写检讨。” 话音刚落,周密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你进来的时候,有没有人对你露出什么……奇怪的眼神?” “奇怪的眼神?什么奇怪的眼神?” 弥嫣恍惚了一下,忽然想起周延鑫第一次看见她时那个怔愣的神情,又想起两个女队员见到她第一眼那副见了鬼的模样。 “...好像是有。尤其押我过来的两个女队员,一开始看见我很震惊,后来又表现得很厌恶我。” “我也是进了行动队以后才知道——” 周密看着她那双浓重昳丽的眼睛,认真说道:“你和上一任叛徒指挥官长得很像。” 弥嫣皱起眉:“一直听你说上一任叛徒指挥官、叛徒指挥官的,她叫什么名字?” 周密往门口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她叫江弥。” “十八年前,也就是我们刚出生那年,她被行动队特别行动小组联合抓捕,被局里处死了。只不过这件事是局里的一个污点,所以很少有人公开讨论。” 弥嫣点点头,又问:“你怎么知道我和她长得像?” 周密看了她几秒钟,语气平而淡:“明天你就知道了。” “还卖给我个关子是吧。” “不能讨论太多。” 周密已经转身往桌子那边走:“我真的要开始写检讨了。” 弥嫣跟过去,手撑住桌沿:“要不要我帮忙?” 周密白了她一眼,笔尖没停:“你?你可滚蛋吧,就你那狗字,我可无福消受。” “大小姐真有心量。不仅不跟我这个无赖小人计较,还能为我揽过受罚,这让我也太过意不去了。” 周密伸手轻轻拍了她脸一巴掌。 力道不重,连痛意都没有。 弥嫣却顺着这一掌整个人往后一倒,贼配合地躺平在地上,一动不动。 周密动笔的动作都不停的,等了半秒没动静,目光扫过来。 “你干什么。” “碰瓷?” 下一秒周密脸上有些慌张。 正从地上坐起来的弥嫣留着鼻血,嬉闹的神情收敛。 周密赶忙拿过纸走过去,担心真是自己的寸劲没用好,但弥嫣不觉什么。 她抬起头看向蹲在自己身前的周密:“你一直住这个房间吗?” “...弥嫣,你留鼻血了。” 弥嫣接过纸巾擦了下鼻子:“不要紧,有个嗜睡的毛病,到点了不睡觉就这样。” 她重复:“你一直住在这个房间吗?” “对。怎么了?” 弥嫣往床的方向偏了偏下巴,示意她看。 周密蹲下身,顺着弥嫣指的方向往床底看过去。 床板的背面,刻了一排小字。 她猛地转头看向弥嫣,眼睛里的震惊还没消化完。 弥嫣竖起一根食指,轻轻压在自己嘴唇上,摇了摇头。 9. 跪像 第二天一早,弥嫣被一个组长叫醒去参加新生大会。 周密停训一周,却起得比她还早。 弥嫣起来的时候发现旁边的床铺已经收拾的干净整洁。 小圆桌上留了一块三明治和一张小纸条: 凑合吃。 弥嫣笑了笑开始洗漱。 换好黄黑色制服,还戴了帽子。 镜子里的人眉目浓重昳丽,轮廓被帽檐的阴影衬得愈发分明。 她对着镜子拍了张照片给舒兰发过去。 昨晚她发短信说自己特招进了安全局,让母亲别担心,舒兰出人意料地只回了个“好”。 就这一个字,让弥嫣把已经打好的几十字解释删了个干净。 大概是母亲也适应了自己主意正。 况且进安全局也是母亲在她小时候就有的期许。 就因为上扬区的身份不好办理,她才耽搁了三年。 弥嫣拨了个电话过去,半天没人接,又打,直接被挂断。 弥嫣握着手机蹙眉,信息弹进来:我在工作。 弥嫣回复:今天不是全国放假吗?胜利日啊。 舒兰:假期才挣得多,不和你说了。 弥嫣打了几个字删掉,又重新打:妈,我进来以后每个月都有一笔丰厚补贴,你就不用那么辛苦再出去做工了。上扬区到底还是危险,你保护好自己。等后面我看看把我们身份都改到主城区,您就安心留在主城区,我也放心。 舒兰:小家和乐安稳不是目的。不要忘了你的目标。 弥嫣:知道。 她拿起三明治出了宿舍,在外围长廊边走边吃。 拐角处迎面走来一个人。 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领口松了两颗扣子,锁骨线条从敞开的衣领里隐约露出来。 他头发被汗水打湿,额前几缕碎发贴在眉骨,睫毛湿漉漉的,衬得那双眼睛愈发黑而幽深,像雨后林间一潭不起波澜的深水。 肩宽,腰窄,步伐不紧不慢。 弥嫣咽下嘴里的三明治,笑着打招呼:“早上好,指挥官。” 修珩淡淡“嗯”了一声,在她面前站定。 他比弥嫣高出将近一个头,垂眼看她:“去参加新生大会?” “是。指挥官不去吗?” 修珩轻轻摇头回答:“特别行动小组都不去。” 又看她一脸笑意风发多问了句:“今天心情不错?” 弥嫣挑了下眉:“是啊,不下雨的话我心情都很好。” “那我先走了,回见。”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步伐轻快,马尾在帽檐下轻轻晃动。 十八岁少女身上那种洋洋洒洒的热情和明媚,像一阵毫无遮拦的风,冲散了修珩身边原本沉静的气场。 修珩的食指蜷了一下微微侧过身。 目光追随。 弥嫣的背影立在长廊尽头,身上的制服收束出利落的轮廓。 回想她昨天和周密动手那利落干脆的动作,修珩转了转眼,收回视线,转身朝自己那栋宿舍楼走去。 * 弥嫣吃完三明治,跟着新生队伍和领队的组长一起往祈安台走。 人不是很多,确实像周密说的那样,一百多号人。 老远就看到主席台上站着几个穿黑色制服的人,其中一个昨天见过,是齐严,依旧是那副和蔼慈善的笑容,看谁都是微微点头,目光温温软软。 中间那个人方脸,眉骨高,眼睛大而有神,不怒自威,整个人站在那不需要任何多余动作就让人不自觉收紧了脊背。 另一边的人肥头大耳,身形臃肿,也是一脸笑,但那笑容让弥嫣莫名想到上扬区的刘强。 几个黑色制服的年轻人立在他们身后,肩章上是黑鹰眼的老鹰,应该是民安队的人。 弥嫣越过主席台往后看。 后面不远处,一座雕像跪在通往后方墓地的路口。 雕像背朝着新生队伍,面向前方。 前方是一个又一个的墓碑,层层叠叠,在晨光里静默地排列着。 她眯着眼在墓碑上来回左右扫,看她们墓碑上的名字、照片、牺牲年份...... 在看到一个男孩照片的时候视线忽然钉住。 那照片看起来还是个孩子。 圆脸,笑的时候露出一颗虎牙…… 弥嫣默默算了下他出生年月,他才只有十二岁。 十二岁...... 弥嫣蹙起眉,心被狠狠揪了一下。 身边窸窸窣窣的议论声已经响起。 “哎,快看快看,那边怎么那么多墓碑?” “那是牺牲者的墓碑,”旁边有人接话,语气里带着几分卖弄:“就是这么多年为了维护和平、保护民众,和圭战斗牺牲的队员。” “那怎么还有个跪着的雕像?背对着我们,谁啊?” 接话的人声音立刻压低了:“你小点声。局里最忌讳讨论这个了。” “啧,怎么你知道这么多?” “那当然,我哥就是行动队的。那是前任指挥官江弥——就是那个和圭联合反过来对付自己同胞的大叛徒!听说她手里那支三十人的队伍被她亲手送到圭的手里一个都没活下来。” “哦,我也听说过。说她做了两年指挥官,最后发动反叛的时候是被特别行动小组联手打败了,处决她的当天就是胜利日。要放一天假呢,就是今天嘛。” ...... 弥嫣抬眼看向说话的人,恰好那人也看过来。 对方眼里满是惊艳。 还不等和弥嫣搭话,身后有人慌乱扯了扯他的袖子,含混不清地耳语了一句。 弥嫣眼神不好,但听力不错。 “她和那个江弥长得一模一样...” * 主席台上,黄庭的目光扫过台下新生队列,停在弥嫣脸上的那一瞬,他嘴角的笑凉了几分,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哼,像是看见了什么有趣又不太体面的东西。 “呦,真像啊。我都恍惚了。齐部长觉得呢?” 齐严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笑容,平视前方:“是像啊。估计一会儿祭拜烈士,途径那畜生的雕像,她自己都得吓一跳。” 黄庭嘿嘿笑了两声,双手插进裤兜,犯烟瘾似的醒了醒鼻子:“该不会是有什么血亲关系吧?齐主任,你昨晚上审那么半天,就没问出点什么?” “人小姑娘的母亲叫舒兰,自小在盲城那种地方长大的,资料咱们不是当天就拿到了?可跟咱们江大指挥官没有关系…” 陈维庸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差不多了。” 陈维庸走上演讲台。 站定后停顿着扫了一眼台下的一百多张脸。 台下所有人都静下来后,陈维庸才缓缓开口。 语气不急不缓,没有慷慨激昂的鼓点,也没有刻意压低嗓音营造威严。 英雄在他口中并不只有伟大,还有出发前夜给家人写信的细微时刻。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地落在人群里,像一层温水缓缓漫过脚踝。 可能你还没有察觉,就被对方带到了他想带你去的地方。 弥嫣听着,表情认真严肃。 周围人也不自觉挺直了脊背。 身后某个方向甚至传来极轻的抽噎声。 当陈维庸说道“真正的敌人不止在城墙外,有时候,他们也穿着和我们一样的制服”时,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的转向他身后跪在通往公墓路口的那个雕像。 紧接着新生大会最重要的一项开始——祭拜英烈。 所有新生列队前往墓碑前鲜花、鞠躬行李,然后再回到队列里。 路线是固定的,大家要绕过主席台,走上通往公墓的窄道。 而窄道入口处,那座跪着的雕像就在左手边,所有人要进公墓都必须从她面前走过去。 队伍一列列开始移动,弥嫣跟在队伍后段,前面排着不到十个人。 绕过主席台的时候她朝台上望了一眼。 台上的那个肥头大耳正饶有兴味地盯看着她,脸上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容。 弥嫣淡淡收回视线。 队伍继续前进。 走在前方的人背影有些僵硬,越接近公墓通道脚步越迟疑,好像前面有什么东西散发着看不见的压力。 随着和那座雕像的距离缩减,弥嫣才注意到那跪像的身体部分已经破烂不堪,石料表面被反复敲砸过,到处都是凹痕裂纹和被利器刻划过的痕迹。 膝盖处的石头几乎被磨穿,露出内部粗糙的断层。 但那张脸却完好无损。 不是完整,是完美。 似乎头部和身体的用料不同。 完美到弥嫣经过的时候可以看到雕像浓重昳丽的眉眼,看到饱满的唇形,高挺的鼻梁...柔和而坚定的下巴弧度。 弥嫣感 到胸口里的东西在轻微乱撞,她微微张开嘴,慢慢舒展呼吸,才能允许自己和那雕像的眼睛对上。 那微微垂下的眼睑和温柔的眶线。 悲悯、沉静。 她默默咽了咽口水,走在她身前的那个男人不知出于什么缘由回头。 他目光落在弥嫣脸上的瞬间,整个人僵住。 弥嫣站在雕像面前久久无法回神,脑子里都是周密那句:【明天你就知道了。】 是啊,她现在知道了。 为什么进局的时候押送她的女队员要用异样的目光的打量自己。 为什么特别行动小组几个人见到她的时候脸上露出惊讶疑惑的表情。 .... 弥嫣前方的男人同样惊异,脸上是见鬼般的神色,不可置信地后退半步,撞上前面那人的后背。 前面人不耐烦地回过头,表情很快和撞他的那个男人别无二致。 他们眉毛上挑,牙关微张,怔怔地看着眼前这惊悚诡异的一幕。 面前站着的女新生队员简直是她身旁那尊跪像的翻版! 何止是像...... 简直是一模一样。 第二回头的人心理素质明显不敌弥嫣身前那个,他大喊一声“有鬼!”就要跑开,被一旁维持秩序的组长逮到。 陈副局长适时发话:“冷静,今天到场的除了安全局的人以外,都是我们局里考核通过的新生,请大家保持客观理智的心态!” ...... 祭拜先烈仪式结束,弥嫣这支队列回到原位,大家似乎都心有余悸。 时不时偷瞄一眼弥嫣,后者没事人一样。 世界上真的会有两个陌生人长得一模一样? 不仅其他人内心疑虑,弥嫣也一样。 她甚至觉得有必要回去问问自己的母亲,那个自己出生就没见过面的父亲到底长什么样子? 或者他有没有什么姐妹姓...江? 活动继续。 不知从谁开始,有人上脚踹了下那跪像。 或许是处于宣泄,或许是深层的表演,以此证明自己的忠诚和清白。 可环境当下并不到人人自危。 哪里来的这种生存策略? 不过只要有第一个动手,破窗效应便被发挥的淋漓尽致。 风险被分摊,接下来的所有人都会出于从众压力开始自我保全。 雕像上铅灰色的脚印越来越多,唾沫星子也越来越多。 集体践踏总是比独自践踏更让人上瘾。 每个人都是彼此的共犯,也是彼此的观众。 当咒骂声渐渐炸开,所有人都在为自己的暴行合理化。 弥嫣的目光冰冷的贯穿空气,遥遥和主席台那三个浅笑依然的人对上。 不远处就是争相“表忠心”发泄在雕像上的年轻人。 而台上的人居然默许这种行为发生。 刚刚出手维护秩序的组长们此刻都选择集体隐身。 周围黑压压的黑色制服人群,就像庄严静立在那的黑林,蔓过周遭的空气,沉沉的压在弥嫣心口。 弥嫣眼睛转回来对上那三个人略带询问审视的眼神。 她的手探进腰封,指尖触到一抹凉。 “咻——” 一柄飞刀破空而去,刀尖扎进那跪像膝窝那道裂开的旧伤里,直没入半寸,深深的钉了进去。 弥嫣勾了下唇,笑意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自豪,重新看向主席台那三个人。 陈维庸挑了挑眉,背过手,侧目看看左右。 黄庭笑出了声:“不错。除了这张脸让人生厌...脑子转得挺快。” 齐严没说话。 这一刀动作也落进了正在祭拜的学员队伍里。 当忠诚也可以被量化、被比较的时候,有些被降维的行为本身就会变成笑话。 没有人愿意在表演正义的时候沦为配角。 那个抬脚正要踹向跪像的男人把脚默默收了回去。 所有人都顺着那柄飞刀的来处,看向弥嫣那张带笑的脸。 人群里泛起一阵细微的骚动,又迅速归于沉寂。 随着情绪化的仪式消失,大家也都被迫切成理性旁观,从无脑狂欢里退了出来。 他们倒尽胃口般失了兴致,一个接一个匆匆穿过公墓通道,归队站定。 至此,弥嫣用一把刀完成了自己的入职宣誓。 10. 请君入瓮 夜里的安全局有暗哨,有头顶盘旋的无人机,甚至弥嫣能敏锐的察觉到周遭有散落的摄像头。 头顶几颗冷星和一弯被云啃了一半的月亮,她就这么大摇大摆的往祈安台走。 弥嫣给自己的理由很充分,她要拿回那柄飞刀。 被人问起,她也会这么说。 这总归不算坏了规矩吧。 走到祈安台门口外围时,里头方向迎面走来一个人。 短发,个头不高,到弥嫣脖颈处位置,穿一身黑制服,步伐很快。 两人擦肩的瞬间,那人下意识抬起头,接着步子骤然钉住。 弥嫣也停。 对方有一双极大的眼睛,嵌在一张娃娃脸上,瞳孔被月光洗的很亮,像两颗刚出水的黑石子。 那一瞬间,弥嫣以为见到了小艾。 就是那个刻板模仿人类的仿生机器人。 可面前这人呼吸温热,眼珠动的也很自然。 弥嫣没见过活人里有人长得这么像洋娃娃。 她本着礼貌微微勾起唇角,还不等问好—— 衣领被一把攥住。 两张脸几乎贴在一起。 对方那双大到夸张的眼睛此刻瞪得更大,目光在弥嫣脸上疯狂地扫。 弥嫣能闻到对方身上一股极淡的枪油味混着某种花香砸在自己鼻翼间,,或许也砸到了攥着自己衣领的那只手。 不然那只手怎么能抖成那样。 “洋娃娃”的脸上表情复杂,嘴唇翁动着带着轻颤的睫毛,眼里的情绪又冲又茫。 弥嫣微微眯了下眼,又是这张惹祸脸是吧? 她不知道十多年前那个叛徒顶着自己这张伟大的脸都做了什么? 怎么从进安全局到现在,每个人看见她都这么恶意昭昭。 好歹是特别行动队出身,做事得有多畜生?身边一个朋友都没有??? 弥嫣倒是冷静,嗓子压着点无奈:“领导,我不得不认真替自己辩驳两句—— “首先,我叫弥嫣。” “其次,我今年十八。” “最后......” 她目光扫了扫攥住自己衣领的那只手,再对上她那双葡萄眼:“我不认识您。” 那只手松了力道,挪开。 与其说是被说服,不如说是被拉回现实。 对方连着退了两步,深呼着气息努力遏制着什么。 肩膀塌下的瞬间,弥嫣心底居然划过一丝心疼。 “抱歉。” 对方为自己的无礼道歉,掠过弥嫣离开,几乎是踉跄着。 步伐碎乱,很快消失在视野中。 弥嫣默默走向跪像,愣神一会又看向门口刚刚那个“洋娃娃”消失的方向。 自己的刀不见了! 她抿了下唇无功而返。 想着一会一定要和舒兰通个电话。 也就眨眼的功夫,周围突然响起一阵警报声! 红光从四面八方倾泻。 墙上的灯带、屋檐下的警报器、远处大楼顶端的信号塔...... 同一瞬间炸开刺目的猩红,把她脚下的地面染成一片翻滚的血色。 持久长鸣的高亢警报声,不带任何商量余地,一层层堆叠着往上拔。 直到把整片夜空都灌满。 弥嫣感到胳膊发麻的震动,抬起手腕看向自己的手表,上面被红光覆满的屏幕上,弹出一个大大的黑色感叹号! 她预感有事发生,朝特别行动队大楼跑了回去。 * 楼下黑压压一片,全是今年入局的新生,没有领队。 警报的红光在人脸上翻涌,把每一张不安的表情都染成同一个颜色。 “发生什么事了?手表一直响——” “楼里警报也响了……” “是不是圭来犯?” ...... 大家就像是一锅煮沸的水聚集在宿舍楼下,不安的气息滚烫地流入每个人的毛孔。 骚乱中,不远处正走过来两个身姿挺拔的身影。 制服上身带着严肃冷调。 修珩走在前面,稳健的迈步,目光平直而坚定。 周延鑫跟在他侧后方半步位置,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 混乱的群体看到高度秩序化的个体,就会本能地产生向心力。 人群的声音自动矮下去半截。 两人站定到大家面前。 修珩望向因为慌张下楼穿戴松垮的队员们,开口道:“各位稍安毋躁。局内安全系统遭到入侵,正在核实。暂无危险事件发生,一切可控。” 周延鑫点点头,语调慵懒沉静:“大家正常做事就行,不用慌。修复时间还不确认,要是觉得手表吵,暂时摘下来就好。” …… “害,我说么。” “没事了,没事了。” “有指挥官在呢,走吧走吧。” ...... 人群松散各自离开。 两个人朝弥嫣走过来。 周延鑫低下眼,笑意从眼尾漫开,带着点哄慰:“弥嫣小朋友,没吓坏吧?” 弥嫣面无表情配合:“好可怕。” 周延鑫:“……” “滋啦——” 一阵尖锐短促的电流声响起。 弥嫣低头,腕表的屏幕闪了一下,紧接着一道女声从表壳里渗出来。 【各位。】 她的声音又冷又沉。 所有人的腕表、各个角落的广播、中心大楼外的巨大电子屏....... 整座安全局每一处需要连接信号的电子设备,同一瞬间被这个声音占据。 四面八方的冷沉女声蔓延开。 像是一方方的海浪。 【向各位良心未泯、依旧把维护和平守护民众作为目标的同僚问好。】 【向各位寻求出路、已发现统治内部腐败并默默忍受的同僚问好。】 ...... 新生又开始骚乱起来: “这谁?!” “苏部长吗?不像啊——” “腕表下命令的一直是小艾,怎么——” 与此同时,三十层中控室。 黄庭的手指几乎戳到小艾脸上:“你在干什么?这点问题都解决不了?我们出钱出力把你造出来,你连一个系统入侵都搞不定?” 小艾没有回应。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击打,屏幕上的弹窗一层叠一层, 她关上十个又跳出十个,再关上又再跳出...... 入侵者像在用无数只手同时敲门。 苏怀真靠在一张操作台边,声音不大,语调持平:“你能不能冷静点。” 黄庭转头看她,随后压了压嗓门:“你听不见吗???” “那声音是谁,你听不出来?!?” 她听得清。 所以理智才占上风。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门被推开。 陈维庸和齐严一前一后走进来。 齐严走到小艾身后,看了眼屏幕:“怎么样了。” 小艾依旧没有说话。 她的瞳孔里跳动着不断开合的弹窗,手指已经快到几乎看不清单个指节的起落。 又一阵电流声碾过去。 那个女声再次响起。 【各位。】 【我是安全局特别行动队指挥官江弥。】 空气被抽空了半秒。 黄庭一把抄起桌上的水杯砸在地上,玻璃炸开的脆响还没落,他已经揪住齐严的衣领,目眦欲裂:“你他妈告诉老子!这到底怎么回事?你当时不是已经碾碎她了吗?为什么她的声音还会冒出来?!” 齐严冷着眉。 他的手覆上黄庭的手腕,手指往下按:“老黄,你冷静。当时大家都在场,看得清清楚楚。她被碾成一滩肉糜,怎么可能会再有复生的可能?” 陈维庸走过来,拍了拍黄庭的肩膀:“冷 静,现在不是内乱的时候。” 黄庭冷哼一声放开齐严。 小艾的手指还在动。 但那个女声不仅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清晰。 【如果你听到这段录音,说明你已经走在路上。】 【维护和平是我们永远的目标对么?但身穿这身制服的人,并不一定都在做这件事。】 黄庭猛地转头瞪着最近的扬声器,然后扔了一个就近的物品砸过去。 “滋啦”一声,那个扬声器闭上了嘴巴。 【共同利益方才是盟友,可我身后站着的已经不是当年的战友了。】 黄庭拿起水杯还要砸向第二个被齐严拦下:“你砸坏所有扬声器又能怎么样?此刻传播这段录音的不仅是扬声器,还有所有队员带着的腕表!” “一个个去遏制,不是反而坐实了心里有鬼?” 黄庭喘着粗气站在一边恶狠狠的骂了几句骂到最后又骂齐严,说他教出来的,谁养的像谁。 音频还在继续,一点点扒开中控室几个人的神经。 齐严告诉小艾:“切断局内所有信号,快!” 真是慌不择路,被支配的恐惧让大家一时间忘了可以先切断信号这回事。 几个人围过来静等着小艾操作,眼里重拾信心。 没想到小艾的手指突然停了。 一双手悬停在键盘上方半寸的位置,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捏住了手腕。 她怔怔地转过头,纳双仿生度极高的眼珠,从左到右,依次扫过面前的三个男人。 眼里的情绪茫然不堪,她分辨不出...他们每个人的表情对应的解析了。 她...她有点累。 小艾缓缓站起身,关节发出生涩的摩擦声。 一步一顿朝着墙角她的充电床走去。 “小艾好累,小艾需要休息......” 小艾一边喃喃一边僵硬的躺平在床上。 双眼睁着,盯着天花板。 “你他妈——” 黄庭一个箭步跨过去,巴掌就要扇下去。 身后苏怀真的声音响起:“入侵者用的是小艾的底层代码,反向植入了疲劳指令。你就算把她大卸八块,她也什么都做不了。” “那我们就什么都不做,任凭这个死了的贱人蛊惑煽动人心?” 陈维庸发话:“人已经死了,再怎么也翻腾不出什么水花,我们不妨看看她到底要做什么,想做什么,能做什么?” 他看向苏怀真:“怀真,你能不能反向定位对方的位置。” 苏怀真手上的动作也不停,淡声说:“在努力了。” ...... 【向特别行动小组全员问好,我的朋友们,你们的处境岌岌可危——希望各位有所觉悟,早做打算。】 齐严猛地抬眼看向陈维庸,后者下颌微微绷紧。 【我在千岁岛给你们留了一份档案。只有通过我的考核你们才能拿到,来找我,只有你们能通过。】 扬声器里传来一声轻快的换气声又戛然而止。 苏怀真刚好在上一秒按下回车:“托小艾的服,已经成功截断了,对方的位置...” 她轻拢着眉头缓缓出声:“盲城。” 中控室安静了数秒。 齐严先开口,声音干涩:“怀真,把刚刚那几段音频全部封存设为绝密,任何人调取需要我和陈局的联合授权。” 苏怀真:“嗯。” 陈维庸慢慢转过来,目光扫过齐严,又落向远处气的不行的黄庭,最后看向苏怀真的背影轻缓道:“看来我们真的就只能妥协入瓮了。” “我很好奇,她到底留下了什么?” 黄庭走过来:“不会真的能死而复生吧?” 陈维庸摆手肯定道:“不会,这个我核实过,毋庸置疑。” 陈维庸清淡的笑了下:“死前还能留下后手么?不错。不愧是我们安全局行动队的指挥官。” 只是这次,你还有什么底牌? 11. 处罚单 高层会议室。 不到两天,弥嫣已经第二次坐在这里了。 内部会议。 特别行动小队集体出任务时无特殊要求需带特训队员。 她和周密列席末位。 长桌左侧最边缘,往里依次是齐元、程轩、周延鑫、韩允和指挥官修珩。 对面坐着几个她不认识的人,黑色制服。 民安队的人。 弥嫣的视线从最近的陌生人身上递过去,最后落在靠近主位的两张脸上。 两张熟悉的脸。 偏巧,那两人也将视线搭过来。 是晚上见到的那张娃娃脸,以及......一个让她内心生厌的男人。 弥嫣轻轻眯了下眼,压下眼里的情绪。 “娃娃脸”只是看了自己一眼便偏过头,反倒是那个男人饶有兴致的打量着她。 她目光下移,扫过两人胸口处的铭牌 娃娃脸:张和言。 视线一转,男人胸口处的铭牌:黄凯。 黄凯。 一旁肥头大耳黄庭黄部长的儿子是吧? 好。 主位一侧,齐严先开口:“这么晚请大家过来,是因为才发生的事。” 他清了清嗓子:“今晚安全局系统遭到非法入侵,入侵者冒用已故叛徒江弥的身份,发布了三段经过篡改的录音。技术部门已经确认,这是一次有预谋的信息攻击,目的就是扰乱军心,离间我们安全局内部关系。” 弥嫣不经意的侧目,扫过身旁一列的特别行动小队。 除了面上不显的修珩和韩允,其余人都如释重负,绷紧的神色霎时垮下来。 程轩软泥似的塌在椅子里,齐严的视线刮过来,他脊背一紧,硬把自己提正:“谁都知道是假的了,我们内部关系紧密,哪那么容易被离间?” 他挑眉看向齐严,讨赏的弧度还没来及翘全,齐严便冷眉一沉:“坐好,严肃,陈局还在呢。” 程轩那点笑意瞬间被剜干净。 他垂下头默不作声。 陈维庸嘴角动了动,淡声道:“不碍事,我就稀罕轩轩不拘一格的性子。在场的说起来都是我们从小看到大的孩子,就算没有长在自己身边,但进了安全局就都是局里的孩子。一家人没那么多规矩要守。” 程轩挽起嘴角,声音轻快几分:“还是陈局好。” 齐严横他一眼不再接茬:“录音中提到了千岁岛。不管入侵者是谁,选择这个地点发布虚假信息,说明千岁岛有可能存在叛徒残余势力的活动据点。” “局内决定,特别行动小队全员前往千岁岛清查,民安队一队队长黄凯和二队队长张和言同行配合。” “你们的目标是找到并销毁录音中提到的所谓档案,或任何遗留的叛徒相关物品。” 众人无异议。 弥嫣扫了眼张和言的方向。 对方又和自己目光对上了。 她挑眉。 觉得这人对自己...不,应该说是对江弥的感情,有点复杂。 齐严点点头随口道:“今晚的事你们听了心里肯定不舒服,毕竟她之前和大家一起生活了十多年。” 会议桌左侧沉默两秒。 修珩轻抬起眼,表情是惯常的淡漠平整。 他并不接齐严话里的情绪,只是稀疏平常的语气开口:“录音不止我们听到。” “大楼的广播覆盖整个安全局,保洁、门卫还有食堂等部门也都听到了。” “当务之急,不仅要向新队员新生还要向整个集体传进正确的声音,让大家也都呼出正确的声音。” 他的声音沉稳清晰,总能很好的握住所有人。 弥嫣视线搭过去,听他继续。 “千岁岛,清查,销毁遗留物品,局里给的任务明确清晰,再加上两位民安队队长。” 修珩淡淡看向对面的一男一女:“我们这次任务一定能完成的漂亮。” 他目光又折回来到主位三人身上:“没人在意一个已故叛徒的言论,这构不成动摇我们内部的理由。” “特别行动队执行指挥官的命令,也受最高机构安全局的领导,不听任何离间妄言。” 黄庭靠在椅背上,眉头轻佻,不动声色的看向一旁半阖眼皮的陈维庸。 修珩:“千岁岛在盲城辖区,信号为零,陌生的环境加上不熟悉的敌人...这次行动可能需要单独规划,需要局里配合物资调度.。” 齐严看了他两秒,嘴角微微动了下:“小珩,你总是让我很放心。” “分内的事。” 齐严移开视线,重新扫了一圈:“其他人呢?有什么想法,现在尽管提。” 周延鑫懒洋洋开口:“我没想法。” 他瞥了眼修珩,又扫程轩:“只希望程队和指挥官路上少拌点嘴,我少操点心。” 这俩就是互看不对,除了行动队自发任务,局里调配指令都避开两人一起。 程轩轻叹:“我脾气一向好,某人管好自己就行,少摆臭脸,少自以为是长篇大论就行。” 周延鑫扶额摇了下头。 弥嫣偏头询问的眼神看向周密:他俩一向如此? 周密重重点了下头。 张和言将二人的互动尽收眼底,又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程轩接着扯了个不屑的弧度,喃喃道:“人都死了快二十年,还说什么身后是不是当年的战友,真够搞笑了,她当叛徒,身边人就非得都站她左右?” “骨头都烂没了,还能这么折腾我们几个,真的是...” 他的声音传到桌上所有人耳朵。 一直沉默的黄凯突然开口,转向弥嫣:“弥、嫣,对吧?” 他眼尾堆着笑,声音清润得像潺潺的溪水:“听说你的能力不俗,一来就打败了特训队员周密。你有什么想问的?” 十几道视线扎过来。 弥嫣平视他,不卑不亢:“领导,我刚入队。录音里提到的人和事,我不了解,也不关心。” “我只知道特训队员的任务是听从指令、完成考核。指挥官已经接了任务,我当然也会无条件服从。” 黄凯看了她几秒,点点头:“不要叫我领导。” “叫黄队,或者喊我凯哥。” 弥嫣:“……” 她先给他一巴掌行不行? 对面韩允淡声开口,抢在她反应之前:“这次行动任务特殊,敌人不明,又是特别行动小组全体出动。如果局里这时候受到圭的袭击——” 黄庭:“阿允别担心。数以万计的机器人军队随时待命。论反应速度或绝对力量,未必比你们异能差。等你们回来,真可以组织场比赛,也看看苏部长的研发成果。” 韩允点头。 齐严目光逡巡一圈,站起身:“那好,既然没问题,我给大家看份禁忌的档案,需要对外保密。” 他从文件柜取出材料,每人一份。 周密偷偷对弥嫣说:“应该是前指挥官江弥的档案。” 弥嫣垂眸。 哪怕是经历了祈安台跪像那一幕,却依然在看到资料右上角个人照片时,有片刻的恍惚。 那股照镜子般的诡异感又出现了。 齐严介绍:“如大家所见,这是前任叛徒指挥官江弥的档案信息。” “供大家查阅,是因为我们不确定面对的敌人是否真有死而复生的她。毕竟她联合的是一群带有异能的异族圭,而我们对圭的研究少之又少……” 弥嫣扫着信息表。 姓名:江弥 出生时间:大米星200年 职务:特别行动小队成员,行动队指挥官。 个人能力分析(满分100): 逻辑推理:100 近身格斗:99 学习创新:100 反应速度:99 记忆:99 观察:99 压力忍耐:99 合作:60 …… 大概是出于对同一张脸的高标准,弥嫣看到那个“60”的时候,没来由得嫌恶。 还没来及看后面的信息,就想用下面纸张挡住那个刺眼的分数。 手一抽—— 一堆巴掌大小的红章纸条从被抽起的纸下涌出来,像蛰伏已久的虫群炸窝,噼里啪啦落了满地。 齐严话音戛然而止。 所有人目光都射过来。 弥嫣笑了笑:“抱歉。” 弯腰去捡。 纸条质地很硬。 一旁的周密也跟着捡,免不了看到纸上的内容。 两人同时一愣。 ...... 处罚单: 姓名:江弥 职务:特别行动小组组长 处罚原因:不听从指令,擅自行动 处罚方式:关禁闭 签字人:修珩 …… 处罚单: 姓名:江弥 职务:特别行动小组组长 处罚原因:对指挥官出言不逊 处罚方式:关禁闭 签字人:修珩 …… 处罚单: 姓名:江弥 职务:特别行动小组组长 处罚原因:夜间擅自离岗,偷跑出去放羊 处罚方式:关禁闭 签字人:修珩 …… 弥嫣瞪大眼睛,嘴巴微张。 放……放羊? 她把那些处罚单捡到桌上。 好家伙,自己手里就有三十多张。 这江大指挥官生前这么抽象? 不服从命令、对指挥官出言不逊...还大晚上溜出去放羊??? 她一张纸看下去,津津有味,总结起来就是:江弥是个无法无天的恶棍混混。 紧接着弥嫣注意到一张与众不同的: 处罚单: 姓名:江弥 职务:行动队指挥官 处罚原因:私放走玉土区的圭 处罚方式:看守黑崖 签字人:齐严 …… 周密拿着手里的单子,愣愣地坐直,迷茫地看了弥嫣一眼,又注意到全桌人都在盯着她俩,赶紧拽了拽弥嫣袖口。 弥嫣这才回过神——还开着会。 陈维庸注意到那些处罚单,眉心微拢。 齐严走过来,匆匆 抽走那沓单子。 “大概是小艾拿资料时搞错了,夹到你这里。” 他把处罚单握在手里,背着手走回,沉声道:“继续。” “关于江弥的异能,是我最想和你们讨论的,也可能事关这次任务。” 他表情认真,扫了一圈:“小凯和阿言应该记得,江弥的异能是什么。” 黄凯扯了下唇,轻声道:“当然。简单解释——对有限区域内释放异能的人进行‘复制粘贴’。但只能用原主异能的百分之六十到百分之八十,具体看她的状态。不过她身体机能本身极强,哪怕只有百分之六十,也能被她用出百分之八九十的效果。但有人的异能她‘偷’不过来,比如我们的修珩大指挥官,原因我不清楚。” 黄凯看向弥嫣,笑容儒雅,配上一副温和长相,任谁也想不出他是个阴暗的小人。 弥嫣见过他和陈强狼狈为奸的模样。 她面上同样温和地点头,心里在冷笑。 黄凯:“她的区域由她自己设定,具体方式我不了解。还有一件事值得一提——” 他目光扫过对面黄黑色相间制服的特别行动小队: “她还有个搭建区域空间的本事。利用已有地形和景物,搭建一个独立于这个世界之外的空间世界。但她无法在那个空间内创造有生命的事物。” “所以起初,局里把这项异能用做特别行动小组成员和队员的训练——通过设定任务提升测试者的能力。” “测试通过后,空间自动消失。” 齐严点头:“她搭建区域耗时较长,且需要消耗自己的指骨。所以一般来说,通过测试的人会最先拿到她的指骨。” 【指挥官不说,这场会判我赢,指挥官...也会归我所有。】 修珩轻轻晃了下眼,除了些许疼痛,已经开始适应脑子里突然迸发女声的情况。 他扫着资料上的异能介绍: 施展前划定区域,江弥的手指会自动长出一截,掰断它,设定目标,放到选定区域的中心。 以该点为中心、直径100米外,就是选定的空间。 修珩问:“复制区域内其他人异能,也需要提前搭建选定区域?” 齐严:“不用。作为唯一发动异能的指节在她自己身上。以她自身为中心,可以复制100米内所有已经释放出来的异能。” 修珩:“她搭建的空间世界如果没人通过,会一直存在?” 齐严:“按理说不会。我知道你在考虑什么,所以你们去千岁岛一定要小心。先前用于测试的空间世界,确实比较难通过。” 程轩:“齐部长您别担心了,全员出动,想做什么还不是手到擒来?再说真出点问题,我们也能和你们联系。” 张和言抱着手臂,声音冷静:“如果是她留下的空间,空间世界里没有信号。” 程轩不确定地:“没有信号?你确定?” 张和言冷静地:“我确定。” 她不自觉又瞟向弥嫣,视线很快收回来:“里面不仅没有信号,而且空间内一切有关时间、景物建设等...一切解释权都归空间所有。你甚至可以看见游泳的蝴蝶,天上飞的乌龟。” 周延鑫轻声道:“有意思。那岂不是什么都有可能发生?嘶——” 他看向修珩:“我很好奇,她之前怎么靠这么抽象的空间考察大家的逻辑推理能力?” 张和言解释:“这类推理测试都有一个共通点——空间内的规则是固定的,但不一定全部公开。只有通过推测或验证,掌握规则推出答案,才能通过。” 程轩扯了扯唇:“是么?这么看倒有点像玩益智推理游戏。只不过人家游戏通关有奖励,我们通关了就是通关了,是吧?” 韩允偏过头:“你得到了锻炼。” 程轩:“......” 韩允拿起桌上资料:“这上面的分数,一定就是这么来的吧。” 齐严点头:“是的。” 周延鑫挑眉:“哦?这不会不公平吗?毕竟空间测试都是她自己搭建的。” 修珩淡声道:“有时候出题人比答题人付出的更多。出题人甚至要自己自测验算找出里面的bug和漏洞不断完善。所以一定程度上,出题人和答题人也是竞争者。” 齐严、陈维庸、黄庭互相对视一眼。 修珩的智商超群,仅一点信息就能推出正确猜想。 周延鑫挑眉:“行吧。不过看起来指挥官您的逻辑推理能力,不如这位江指挥官哦。” 修珩没说话,看了眼那排分数,转而看向齐严:“除了满分项和那个刚及格的项目,她其他成绩只有99分——分别输给了阿允、延鑫和轩轩?” 齐严点头:“是的。” 众人又接着提了几个问题,齐严也都一一解答。 弥嫣翻阅资料。 除了个人信息、异能介绍、处罚单,没有别的东西。 没有介绍江弥叛乱的部分。 看来这段故事,安全局内讳莫如深。 见无人发问。 齐严道:“那好,大家明早出发。” “这次任务全权由行动队指挥官修珩负责。” “祝各位凯旋。” “我有问题。” 12. 千岁岛 众人神色一动。 弥嫣表情极为认真,重复了一遍:“我有问题。” 齐严声音放平:“你说。” “如果真有江弥留下的空间,里面出现了活物,我是否可以理解为,这些有生命的,全部都是我们的敌人?” 齐严默了一瞬。 陈维庸缓缓开口:“视情况而定。也可能是误入其中、出不来的人。” 弥嫣点头:“这样看来,这空间大家都能进?” 齐严:“先前做测试空间时,入口有限制特定人员进入。所以你们进去前商量好——特别行动小队先进,然后是民安队两位队长,最后是你们两个。避免经验不足受伤。” 他看向修珩,后者点头会意。 弥嫣垂下眼,想了想,又问:“她能同时开很多个空间世界么?” 齐严:“理论上不可能。但如果有很多和她有同样异能的圭一起参与,也不好说。” 他顿了顿:“还有问题么?” 弥嫣摇头。 * 盲城上扬区和洪山区交界耸立着一座大山——弗洛山。 千岁岛就在这座大山头部。 要去千岁岛必须途径整座弗洛山,绕完整片绵延的山脉,最后到达沿海地区—— 夂七地区,再坐船到千岁岛。 不管怎么走,都得过桥。 黄凯提议走洪山区的那座桥。 众人没有异议。 除了弥嫣心里有些不舒服。 本来想问“出发前能不能回趟家”,结果当天晚上舒兰便打来电话。 最近舒兰的回复都很简短,弥嫣担心她有什么事瞒着自己硬撑。 “弥嫣,你在安全局了么?” 她和舒兰有从洪山带来的一个小型信号机,能让两人稍微在上扬这种信号为零的地方不至于相互失联。 听着母亲的声音,弥嫣心里划过一阵暖意:“对。妈你怎么样?还在工作么?” 舒兰反问:“你们最近有任务么?” “嗯...要去千岁岛,整个特别行动小队都要出动,我作为特训队员也要一起......” 说到这,弥嫣语气里难免骄傲:“妈你知道特训队员...” 舒兰反而不似从前,打断她:“好。等你回来给我回个电话,我有事找你。” “好......” 不等弥嫣再说些什么,那头电话就挂了。 弥嫣握着手里的手机出神一会。 * 第二天几个人乘车过桥。 弥嫣扫了一圈:“怎么不见齐元队长?” 黄凯笑着接话:“你元元姐是齐部长的女儿,理应有些特权。况且她细皮嫩肉的,异能又没什么用,去了也帮不上忙。” 他转头看向程轩:“是吧轩轩?” 程轩脸色很差,正使劲掐着周延鑫的胳膊。 周延鑫笑着递给他一个橘子,没什么用。 程轩强忍着不适打开窗户透气,好不容易缓了缓——车突然一个急转弯,全车人一颠。 程轩对着外面吐了一堆。 转过来时,周延鑫旁边的韩允面无表情地递过一张纸巾。 他接过擦了擦嘴,冲驾驶位直呼某人大名:“修珩!你到底会不会开车?我胆汁都快被你颠出来了!呕——” 他赶紧又扶着窗户吐。 弥嫣又递过去一瓶水。 周密在一旁说:“这里道路不平。开慢了车晃,程队你会更难受。” 程轩吐得脸色发黄。 坐他旁边的黄凯得了机会换到对面弥嫣旁边。 张和言视线从对面跟过来。 黄凯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弥嫣聊着。 “你住上扬区哪里?怎么每次去运送物资都不见你人?” 弥嫣笑了笑:“我都在家,或者上学。” 黄凯点头:“我说么。不然你这张脸,我见一眼准能记住。” ——吱! 轮胎擦地,车一个急刹。 众人被甩得晕头转向,程轩又吐了一堆,受不住的骂骂咧咧。 周延鑫看着从驾驶位下来的修珩问:“换人开?” 修珩拉开后方车门,帽檐下一张脸矜贵迫人。 他扫了一圈车上的人,淡声道:“换人。” 话落转而看向程轩:“轩轩你坐副驾会好点。” 程轩一边往下走一边虚弱的气声讲:“我滴妈,你真是克我来的。” 韩允瞥见自己旁边空出来的位置,看向对面的弥嫣和周密:“你们俩坐这边来吧。一直一个方向也不舒服。” 周密说好,拉着弥嫣坐到对面。 黄凯挑眉,正要起身:“那我也——” 一双长腿出现在视野里。 紧接着肩上落下一只大手,把他按了回去。 修珩挨着他并排坐下,淡淡道:“都是女孩。黄队您就别去凑热闹了。” 黄凯笑出声:“呦,指挥官,在外还管男女?我们不都是出生入死的同伴么。” 修珩偏过头看他,语气不轻不重:“同伴不分男女,但分轻重。您坐这儿正好。” 黄凯笑容僵了半秒。 周延鑫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淡淡勾起唇。 * 沿海的夂七地区。 这边不常住人,打鱼的渔民也很少。 大家费力找到一个老翁,想用钱让他出海载人一趟。 老人家一听“千岁岛”,赶忙摆手,带着口音:“什么嘛,什么嘛,荒无人烟的去他干什么嘛。那岛上有圭,可去不得嘛。” 程轩:“大爷,这样。” “您把船借我们,我们自己开过去,办完事再把船给您送回来。” 大爷摇头:“谁知道你们要去几天。我靠什么生活?我就这一条船,我……” 周延鑫掏出一沓面额巨大的钞票:“老先生,这些够买您两条船的了。我们用完您的船回来铁定还您。” 程轩竖起一根大拇指:“太子爷真够阔的。” 周延鑫轻轻“啧”了一声觑他一眼。 众人坐船登岛。 岛上果然如老大爷所说,荒无人烟。 目之所及是一片茂密的森林。 树冠挤着树冠,密不透风。 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声都没有。 ——绝对的寂静,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所有声音。 雾气从地面漫上来,贴着树干缓缓蠕动,像活了一般呼吸着。 修珩不敢让大家分开。 如果真的遭遇最糟情况,有不同的空间世界等着他们,大家被分别拉入不同空间,遇到危险谁都顾不上谁。 好在没走多久,就发现了一个入口。 那是一个极其诡异的洞穴。 周围的森林树木全是墨黑色。 不是深绿,是断崖似的墨黑,没有过渡,没有渲染。 一圈墨黑色的树干虬结着围住洞口,像从地里长出来的一只闭合的眼。 洞穴口的颜色是白茫茫的一片, 浓稠、不透、堵在那里,像一块巨大的白色幕布被撑开在洞口。 看不清晰里面,但只盯着那白色洞口就会有种被窥视的诡异感。 修珩:“我先进。然后延鑫、阿允、轩轩、黄队、张队,最后是周密和弥嫣。” “按这个顺序,大家小心——如果有人进不去,留在外围接应也要注意安全,视情况而定。” “物资损耗完还等不到我们,外面的人必须回局。明白么?” 众人点头,随后一个接一个,消失在白色洞穴里。 弥嫣盯着那个白茫茫的入口。 莫名的熟悉感涌上来。 她盯了很久才觉得恍然。 可大家已经进的七七八八,她甚至没来得及喊住面前的张和言。 周密察觉到她欲言又止的异常:“怎么了?” 弥嫣摇头,忽然又变得说不出什么缘由。 周密的身影消失后,弥嫣也抬脚踏入。 眼前是一片白茫。 没有方向。 弥嫣几乎可以确认,眼前这种白茫的感觉,和她在上扬区遭遇那只圭施展的异能一模一样。 带着疑惑小心着往前走。 人没有视野的时候最容易原地打转。 弥嫣伸出手,贴着两侧的虚无缓慢移动,试图摸出边界。 很小心。 很小心—— “指挥官?” “周密!” 弥嫣在白茫的世界里喊着,周围居然连回音都没有。 这是一个很空的地方。 她忽然察觉到什么。 身体先于一时做出反应:侧身,旋腕,一拳砸向身后。 一团空气。 怎么会...? 愣神的刹那,有什么东西缠上了她的手腕。 湿滑、细软。 带着微凉的黏腻,像章鱼触手。 不对! 这感觉明明更像是上扬区遇到的那只变态圭的触手手指! 她没慌,冷着脸手腕一转反扣握住那根手指,猛地往自己身前一拽。 膝盖同时顶上去。 触感柔软又坚硬。 大概是那只圭的大腿。 手里握住的触手溜走,连着自己手腕上微凉的搭触感也消失不见。 她又抬起腿再探向四周。 消失了...... 弥嫣喘了口气,低下头。 一片白茫中,她居然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有光? 她猛地回过头。 一道看不清源头的淡黄色光束悬在身后。 弥嫣迟疑两秒后,警惕地跟着光束走。 黄光消失的时候,眼前的白茫也散尽了。 入眼是两侧浓密茂盛的森林。 整齐盎然,偶尔有几颗参差。 树林被沉在树根处的浓雾包裹住。 那一层低矮的云海,淹没了半截树干。 脚下一条笔直的小路,走在上面居然没有尘土。 弥嫣看到前面熟悉的制服,心安地走上前:“嗨各位,又见面了。” 众人回头。 程轩挑眉:“呦,还真都能进来。” 弥嫣:“可能就是没有限制人数呢?不过我们在一起不是更好?如果只留我一个人在外面,你们遇到危险,我怎么保护你们?” 周密皱着眉,受不了她似的转过身。 程轩语气稍宠:“行行行,你保护我们吧,小弥嫣。” 修珩:“自查下随身装备,目前来看这里用不到一切电子设备,我们的手表在这里失灵了,看来是某种磁场,或者说搭建者用某种手段屏蔽了我们的信号,让这里完全独立于现实世界。” 他偏头看一眼程轩,程轩会意,眼底开始滚动白色的光。 不一会,程轩略带失望的收回异能:“我脑海中已经找不见任何地图了。” 换句话说,程轩的异能无法将大家从这个世界直接传回到局里。 修珩点头。 这个世界和现实世界并不连通。 众人默默往前走。 张和言默默远离着一旁的修珩。 程轩非要嘴欠的问出声:“阿言这么讨厌指挥官么?” 周延鑫笑出声:“轩轩,阿言可不止讨厌咱们指挥官,还讨厌你,不过阿言对我还行,是吧?” 张和言没说话,冷脸的时候大眼睛配上那一张圆滚滚的脸看上去也像一只小猫。 弥嫣看着前方比自己矮一点的背影,瞄着那齐肩的微卷发笑了笑,看向周密,眼里带着询问。 后者耸了耸肩,不知其然。 黄凯瞥过头刚好看到这一幕,轻飘飘地说:“你们张队先前和咱们那位江大指挥官的关系非比寻常,只要人家和谁关系亲近亲密,张队就讨厌谁。” “不只是看不上指挥官和程队,连我们韩大美女咱们张队也不喜欢的很。” 周延鑫难免要回头看一眼黄凯,对方笑笑,周延鑫也跟着扯了扯唇。 张和言依旧没接话。 周延鑫笑着问身后的黄凯:“当时的训练空间你们民安队应该也有进吧?” 黄凯想到什么似的笑了笑:“没有,先前江大指挥官很排斥我们这群人。不过张队应该不太一样吧,毕竟跟着江大指挥官跟了几年,听说你学了她不少东西。” 张和言依旧一言不发,默默走着。 弥嫣心里暗道: 张和言是江弥先前队里的人么? 不过对方的嘴巴难撬的很。 就这么打打闹闹走了一段路。 眼前突然多出来的一对路灯让众人噤声,顿在原地沉默观察。 灯杆是纯黑色的,顶端一个玻璃材质的罩子,里面黑色球状的灯芯。 诡异的不仅是这对路灯所处的道路中央位置,还有它们相近的距离。 近到什么程度呢,弥嫣眯着眼伸出食指和中指分开到最大距离。 就这么近。 弥嫣突然转向一旁的周密开口问:“咱们进来多久了?” 周密:“有一个小时了。” 一个小时...... 弥嫣又抬头扫向那对路灯。 灯光很微弱。 为什么头顶烈日的大白天,还要打开这些路灯? 众人沉思的瞬间,前面几米远的地方,突然出现了一个黑色的高大身影。 13. 言行举止诡异的副镇长 程轩眼里泛起白光。 不动声色地在队伍末梢两米处布下五朵云团,随即快步前插,与修珩、周延鑫、韩允并排,挡在众人身前。 修珩低声:“当心。” 前方那巨大黑影竟与两侧树冠齐平,足有三米多高。 一身黑袍从脖颈直垂地面,不见身形。 斗篷帽压低,面具覆脸。 正朝他们缓缓推移。 弥嫣眯眼才能看清那面具。 不是有棱有角的魔兽风格,而是一张肤色的、带鼻带耳的面具。 ……耳朵? 面具为何要单做耳朵? 弥嫣眉头压得更低。 那耳廓太像人耳——轮廓、颜色、耳垂弧度......就连大小都与人类的别无二致。 安在那张足有两个脑袋大的面具上,违和的让人后颈发紧。 黑袍人颈间系着一条白到扎眼的长围巾,前摆垂至膝下。 那条白围巾让弥嫣想起上扬区巷子里那只圭。 “黑袍人”朝他们缓缓走来。 与其说走,不如说是飘过来。 袍摆遮住脚,看不出迈步。 刚飘出去两步,那“黑袍”便双手猛地高举过头震颤。 配上两米多高的身量和滑稽的面具,怪异得令人发毛。 程轩嗤笑,抱紧手臂,眼底白光不减:“呦,还没打就自己投降了?” 修珩凝眉,紧盯那缓缓靠近的“投降黑袍”:“别松懈,不太对。” 是的。 很不对劲。 弥嫣蹲身捧了一把土。 身旁周密看着她指缝间细土簌簌落地。 但那黑袍高举的手臂上,长袖并未因重力滑落,依旧将整条手臂包裹得严严实实。 程轩挑了下眉:“这黑袍是黏它身上了么?” 片刻后,“黑袍”停在几人前半米处。 所有人瞬间绷紧,重心下沉,手同时搭上腰间枪柄刀柄。 弥嫣才想起自己丢了把配刀,似乎...在张队那里。 她目光微偏,扫向身侧的张和言。 面前的“黑袍人”双手放下,垂于身侧。 不等众人反应,四周白雾骤起。 视线受阻,弥嫣下意识伸手去抓身旁的人...入手的只有一片虚无的空气。 “周密?指挥官?” 没人回应。 “周密!” 依旧无人应答。 雾太浓。 弥嫣想动,却发现双腿灌铅一般抬不起来。 突然浓烈的血腥味扑面,双眼被呛得发酸,视野却渐渐清晰。 雾散了...... 弥嫣不敢眨眼。 地上无规律散落着肉块残肢,切口整齐,黑黄色制服碎片混在其中。 弥嫣顿觉大脑一片空白,喉咙也像被人掐住一样无法发出声音。 心脏泛起难以言喻的疼痛。 ——眼前的画面突然碎裂,视野逐渐清明。 弥嫣猛地吸了一口气,踉跄了一下,被身边人扶了一把。 “没事吧?” 弥嫣轻抬起头,看向一张沉如墨色的脸,恍惚了两秒。 修珩松开她,又去查看一旁指尖发抖的周密。 弥嫣轻喘着气,余光扫到黄凯和张和言,两个人都是脸色发白,嘴唇轻颤。 前方的程轩也是一样。 周延鑫侧着身,脸上少见地挂了慌张,死死盯着韩允的方向,后者呼吸也有些急,像刚从某个可怕的画面抽身。 程轩骂了一句:“这特么……” 显然,大家刚刚看到的是同一幅队友被残杀的画面。 眼前的“黑袍人”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缓缓开口:“欢、迎、你、们、我的、客、人、们。” 声音是偏老态的男声,带着点大舌头,像喝醉了酒,有种久未言语的涩哑感。 “请大家......务必按照...规矩...谨慎行动。” “否则......大家刚刚看到的......画面......会变成事实......” “这里是新白...小镇,我...是副镇长。专程等...着几位的...到来。” 头顶的太阳悬在正中,照下来的光却让人感受不到半点温暖。 众人从头到脚都是凉的。 弥嫣盯着脚下长浅的影子,鼻腔里的血腥味怎么都散不掉。 听着眼前诡异的“黑袍”用极其不合理的断句向他们介绍着。 副镇长、新白小镇。 众人都谨慎的看向他。 这几句话讲完,“黑袍人”突然背过身去。 众人看向那具高大的黑色背影,它双臂屈抬至身前,宽大的袖管微微颤动,看不见手,只能听见袖口里隐约细碎的声音。 “让我来看看……” “黑袍”的声音闷闷地从面具后传来:“一、二、三、四、五……” 数到“五”的声音戛然而止。 它放下手,转回身朝向众人。 面具上眼睛和嘴巴的位置是三条弯弯的黑线,看上去在微笑。 两秒后又默默转回身,重新抬手:“一、二、三、四、五……” 数到“五”后的声音又停。 “黑袍”再次转回身“微笑”着面向众人。 两秒后再次背对大家。 弥嫣:“......” 众人亦:“......” 大家就这么看着那“黑袍”上了发条一般机械重复面朝他们再背对数数的动作。 ——它到底在数什么? 程轩抱着手臂,看着那个两米多高的黑袍像个陀螺一样转来转去,嘴角抽了抽。 这玩意看起来实在没什么威胁。 他眼底的光渐渐淡了,云团也跟着变淡。 修珩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 程轩撇撇嘴,没敢收。 云团老老实实悬在身后,他的手又重新搭上武器。 副镇长终于停下,背对着他们缓缓摇头,像在处理一个极其困难的问题。 程轩啧了一声:“很难数?我们一共八个人。” 黑袍老人一愣,身体僵住,像被人扳过来,面朝程轩,嘟囔了一句:“八个、人……” 接着垂下脑袋,像在冥想。 众人不敢轻举妄动,硬是等“黑袍”苦思。 程轩压着想踹他一脚的冲动。 一分钟后。 “黑袍”终于让开身位,做了个“请”的手势:“几位请跟、我来。” 话落转身往前走,黑袍下摆拖地,听不见脚步声。 修珩比了个手势,大家顺势跟上去。 周延鑫余光扫了一眼两侧的树林。 树干间的迷雾似乎更浓了。 他偏头小声和修珩说道:“你的表还好用么?” 修珩拿出内侧兜里的一块老旧手表,一样的不走字。 和周延鑫对视一眼轻轻摇了摇头。 周延鑫叹了口气:“真是够苛刻。” 弥嫣同样发现问题,她看向身边的周密:“你记得进来的时间么?” 身前的周延鑫和修珩同时回头看了一眼,听周密淡淡道:“下午三点五十六。”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轻轻一碰,都从对方眼里捕捉到一点对新成员的赞赏。 黄凯一边走一边偏头对弥嫣说:“时间有什么问题么?小姑娘。” 弥嫣紧了紧鼻子,对他这种粘腻的语调感到不适,还是顶着头皮笑着回道:“进来的时间是下午,按理说现在的时间也接近傍晚五点钟...” 周密纠正:“四点五十七。” 程轩有些惊,平时和周密接触并不多,下意识问:“你手表还好用?” 修珩淡淡道:“她对时间比较敏感。” 弥嫣点点头指了指头顶的太阳:“但我们头顶的太阳依旧悬在正头顶,这很不正常。” 黄凯笑了笑:“那很显然,这里的时间和外面的时间是两种运行规律。” 弥嫣点头:“当然,但如果我们以现在头顶的太阳作为时间的参照,脚下的影子就不正常了。” 前方周延鑫手臂懒懒地搭上一旁的修珩,不知说了句什么。 前排的程轩退到周密一旁对弥嫣的话有了兴趣。 弥嫣继续:“按照我们头顶太阳的位置,我们的影子颜色应该很重,长度应该很短。” 张和言瞟了眼脚下大家的影子,又浅又长。 黄凯温和笑了一下,但眼底埋着不屑:“仅仅如此能说明什么?” 弥嫣:“说明头顶的太阳有问题,甚至是制造出来的假象,我们目前所处的时间应该是下午偏傍晚一点,不敢说和外面世界的时间一致,但一定不是正午。” 黄凯刚要又反驳说些什么,前方周延鑫懒声道:“她说的不错,我们刚刚进来时候我有仔细观察过,我们站在路灯下投出来的影子颜色很淡,也很长。” “如果按照这会的太阳强光,我们根本看不到路灯下自己的影子。” 黄凯看了看前方还在带路的高大“黑袍人”,小声攒了句:“行呗,你们特别行动小组都是大佬,教出来的学生也是个顶个的牛,我就跟着你们被,所以现在到底是几点呢?” 修珩冷沉的声音插进来:“太阳落山对应的是酉时,也就是下午5点-7点,不过这只针对大范围,还要忽略季节和半球因素,目前确认具体时间不是重点,我们得忽略头顶这个‘假太阳’对我们的影响,记住现在的时间是下午接近傍晚。” 弥嫣点点头。 是的,这才是重点。 她看着那个身姿挺拔的背影,小声对一旁周密说:“这指挥官条理够清晰,脑子转的也快。” 周密:“.......” 她用一种极其无语的表情看她:你还评价上了? 见那带路的“黑袍人”一直没什么恶意,周延鑫也一副官腔,做起了平常惯会的工作:“副镇长您好,请问您怎么称呼?” “黑袍人”突然停下脚步,所有人跟着停下。 程轩的眼一直亮着,平缓地扫视周遭,他在记路线,搭建地图在自己脑子里,方便遇到危险的时候送大家逃跑。 不过实在没什么难度,除了他们通行的这条路,两边都是看不透的密林。 那“黑袍人”像是眼瞎一样,对程轩亮起的一双眼毫无反应。 他忽然又举起双手,双臂晃了晃,紧接着极快地放下。 “欢、迎、你、们、我的、客、人、们。” “这里是新白...小镇,我...是副镇长。专程等...着几位的...到来。” 两句话结束,“黑袍人”安静地面向众人。 头顶的太阳无比炙热。 几个人却从头到脚一阵悚然。 这话它说过一遍。 一模一样,一字不差,连停顿的位置都一样。 见没人再有问题,“黑袍人”继续带路。 走了几步又开口道:“镇民……不喜欢外来人……的眼睛……不要扣掉……自己的……眼睛给他们。” 程轩扯唇:“谁会扣自己的眼睛给别人——” 他刚开口,“黑袍人”身形一颤,脚步停住,默默转回身看着他。 程轩想到刚才白雾弥漫的血腥场景,默默闭嘴。 不到五分钟,树林忽然开阔。 一栋房子出现在眼前。 不同于周遭亮丽颜色的房子,这栋突兀地出现在路中间和中间成双成对的路灯一样诡异。 甚至说房子都有些抬举,它更像是一堆破烂积木。 一栋二层小楼,外墙灰白,没有任何装饰。 “黑袍人”站在房前对着众人开口: “一楼是给各位的、预留房间。” “可以容……容纳……容纳……容纳……容纳……容纳……容纳……容纳……容纳……容纳……容纳… …容纳……容纳……容纳……容纳……容纳……容纳……容纳……容纳……容纳……” “五人……和三人。” 众人被这卡带一样的话语折磨得蹙眉。 它的世界里似乎只能到五,就像二进制只有“1”和“0”,而它是六进制。 到了五就要转化。 看得出这还是个很笨的学生,因为它不会转化,只会卡带。 “黑袍人”用他那卡带的语气又挤出一句话:“几位如果有、问题,可以去、二楼找副镇长,但副镇长只会、为有正当理由到来的、客人开门。” “请几位履约、参加祭祀、祝各、位好运。” 说完,“黑袍人”把手伸向墙壁。 那面灰白色的、看似坚硬的墙壁,忽然凸出一块。 一根铁棍般的肉色支撑物从墙面里长出来,正好停在“黑袍人”脖子左右的高度。 “黑袍人”垂头沉思了一会儿,哪怕看不见表情,也能透过背影感到它的凝重。 似乎纠结了几秒,它伸出手,拉住那根铁棍。 支撑物开始缓缓上移,带着副镇长往上升。 黑袍太长,遮住了它的脚。 弥嫣盯着黑袍底部——几乎所有人也都盯着那里。 那里面是一团漆黑,看不到脚,看不到任何东西,只有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阴影。 “黑袍人”就这样滑稽地、缓慢地升到二楼,然后极其费力地、顺着窗户手脚并用着爬了进去。 ...... 众人沉默了三秒。 程轩大为震撼地扯了扯唇角。 “不会我们要去找他也得这么狼狈的上去吧?” 周延鑫走到墙边,伸手摸了摸。 指尖触到墙面的瞬间,他眉头一皱,回头笑着:“我不太好评价这种感觉,不如你们自己来感受一下。” 程轩凑过去,伸手戳了戳。 那墙面看似坚硬,指尖触感却是软的。 他缩回手:“这……摸着跟一团肉似的。该不会是什么活物变的吧?确定这里能住?” 修珩单手拉开背包,抽出那具伸缩可调的锚钩发射器,咔嚓一声架上肩膀。 他微微偏头瞄准二楼,扣下扳机。 锚钩呼啸而出,却徒劳地弹了回来。 他眉头动了下,回收后调整角度再射,几次都是落空。 二楼所有可抓取的点都像是自动夹带着弹簧的刺猬,碰不得。 弥嫣正要上前,脚下一滑。 以为差点要摔个狗啃泥,手臂却及时被人拽住,扶定了身体。 她偏头,对上张和言那张娃娃脸。 嘴角还没来得及牵起,几近脱口而出的“谢谢”就被对方脸上的嫌恶怼了回去。 张和言松手,自顾自朝前走。 周密凑上前小声说:“张队脾气够好了,你惹她了?” 弥嫣也跟着气声回:“周大人明鉴,未必是我。” 周密恍然:“抱歉,应该是……” 弥嫣摆手示意她别讲了:“我们也去看看。” 前方修珩嘱咐周延鑫陪程轩去探路:“......遇事别轻举妄动。留两个云团在这,有危险立刻回来。” 两人点头,转身扎进树林深处。 程轩收了身后几米的五个云团,在门口落了两朵。 修珩带着剩下的人往房里走。 推开虚掩的门,修珩扫了一圈,率先跨进去。 身后的人跟进来。 进门是一条长廊,一眼望到头。 两侧漆成深红色的木门,每隔两三米一扇,一直延伸到尽头。 除了左手边第一间,每扇门上都挂着一把人脑袋大小的黑色铁锁。 铁锁沉甸甸地垂在门把手上,态度强硬,让人看着就失了想要暴力破坏的欲望。 修珩道:“你们在原地等着。黄队跟我去前面看看。” 两人离开。 韩允顺势靠着走廊一侧墙壁。 腰背笔直,肩线利落。 她微微侧首,目光越过门框,落在外面的迷雾里。 弥嫣和周密站在对面墙根。 进门处立着张和言。 弥嫣总觉得张和言和韩允之间有种说不清的复杂。 空气沉寂下来。 弥嫣入队时间不长,但她能大概摸到这些人骨子里的底色。 当然不排除自己看走眼。 不过眼下忌讳猜忌。 弥嫣热络地笑了笑:“没想到我刚来没几天就能参加这么重要的任务。” 周密眼风扫过来,不知道她又要作什么妖,敷衍道:“因为你强,一来就打败了特训队员。” “那是你让着我,不然我这三脚猫功夫可混不进来。” 两人对视,嘴角将翘未翘。 对面一道清冷的声音插进来:“三脚猫功夫还能制服一只有异能的圭?” 不知是不是这话不该从这人嘴里说出来。 或者说,这人本身说出一句完整的长句就够让人惊讶了。 连张和言都侧目看了过去。 韩允唇角微弯,正淡淡看着对面两个互相打趣的姑娘。 那笑意浅得几乎不存在,像水面上一圈将散未散的涟漪。 弥嫣:“走运。走运而已...” 随即她眼神一沉。 周密:“怎么了?” 弥嫣:“你们进来的时候,有遭遇几分钟的致盲么?” “你说那团白雾?” 周密接道。 弥嫣点头。 周密:“有啊,不过后来有光,我跟着光就出来了。” 弥嫣询问的眼神看向张和言。 张和言轻声开口:“一样,” 弥嫣松了口气刚想继续问,就听对面冷声道。 ——“没有。” 三人同时转头。 只见韩允目光认真,一字一顿:“我进来时没有看到白雾。” 14. 身体对折的副镇长 周密:“怎么会?按理说……” 弥嫣拉住周密手臂,截断她话头,转向张和言:“张队,江弥以前的训练空间,进去前也会有这种致盲的白雾么?” 张和言目光上移到她脸上:“没有。” 弥嫣低头沉思什么。 张和言的声音又落下来:“别妄想这空间和她有关。” 弥嫣笑了笑,声音温下来:“不排除是她死前留下的。” 张和言看了她一眼,眼底带着厌烦似的警告。 弥嫣不一会又开口:“还有一个问题。按我了解,特训小组全员的异能都来自圭骨,圭骨只有圭才有。异能同源的话,和江弥拥有同样异能的圭,是否也无法在这个空间内创造有生命的东西?” 韩允:“是。即便这个世界不是江弥所造,而是同源异能的圭,道理也一样。” 弥嫣呼了口气:“那我们得警惕周围能喘气的了,不止那位‘黑袍副镇长’。” 她目光眺向门外密林,轻声道:“还有那些树。” 门外一望无际的密林间腾起厚重的迷雾。 弥嫣看向来时的那条路。 它隐没在密林中,也早已被浓雾悉数吞没。 没多会儿,一楼探路的两人回来。 修珩:“两侧房间全锁了。这走廊就只有两头出口。房子周围都是密林,我们休息一会,先等延鑫他们回来。” 说完,手搭上左手边第一间的门把手,给了韩允一个眼神。 后者默然直起身,一脸戒备。 身后四人同时将手搭上腰间武器。 修珩拉开门。 * 程轩和周延鑫随机选了一条小路。 比副镇长领进来的那条还窄。 让两人内心颤栗的依旧是立在路中央的路灯。 这次不是一对。 而是密麻的成百上千对。 那一对对路灯突兀成群,列阵一样摆在那发出微弱的光,让人有种莫名的悚然感。 两人硬着头皮探,仔细观察着周遭的细微,也分神盯着诡异的一对对路灯。 程轩走在前面,泛着白光的眼飞快扫视。 这是他记过最好记的地图——除了树、路灯,只有脚下蜿蜒的小路。 只是…… 余光扫着两旁两米多高的树,忽然又有点发怵。 脑海里冒出那个两米多高的“黑袍副镇长”—— 那东西领路时,和这些树差不多高。 周延鑫显然想到同一处,缓缓开口:“这些树……不会都是‘黑袍人’吧?” 艹。 程轩暗骂:“延鑫哥,能不能别说这么瘆人的想法?” 他扫一眼那排排整齐的树,迅速收回目光,自我安慰似的:“局里报告说了,这个星球无鬼无神。要有怪物,也只有圭。但我们就是来收他们的,不是吗?别怕别怕。” 周延鑫勾唇,笑意没到眼底:“轩轩,目前已知关于圭的分析报告,哪条写过圭能自由变换体型?” 程轩一愣。 “我们是来消灭圭的不假——” 周延鑫继续:“但这个世界处处诡异。可能……又出现了别的物种?” 程轩松了口气:“物种还行,别是鬼就行。” 他最受不了超自然事件。 就是讨厌一切失控无法解释的东西。 想着又抬头看了眼太阳—— 那太阳居然还悬在两人正头顶,一动不动。 周延鑫:“不用看了,太阳是假的。弥嫣的推论没问题。” 瞟了眼路灯下比之前稍长的两道影子:“加快速度。” “好。” 没走多远,路开始分叉出十条更窄的小路,每条路中间依旧铺着一对对诡异的路灯。 两人对视一眼。 “房子那留了两个云团。” 程轩说:“最多还能留三个。但这地方没信号,我们分开的话有问题不好联系,最好还是一起走,有问题就传回去。” 周延鑫点头:“那我们跑步前进。” 这更窄的小路两侧树林似乎在倾斜。 像两排密麻的巨人微微欠身,盯着他们。 精神高度集中,但什么有效信息都没拿到。 五条小路没多远就都探查到头了,全是死路。 最后一条死胡同探完,程轩慢慢闭上眼。 脑海中建好地图,两人准备返回。 * 破败房门口的两个云团慢慢变淡。 消失的一瞬,两人显现。 周延鑫踏入走廊。 发现两侧所有门都挂着大铁锁,只有左手边一扇门户大开。 他和程轩走进去,皆是一脸疑惑。 房间里干净得不像话。 或者得用贫瘠来形容。 草绿色墙壁,淡黄色地板砖…… 这便是全部形容词。 偌大的房间,除了四面承重墙什么都没有。 这房间更像一个牢笼。 程轩环顾四周:“这……” 黄凯摊手:“如你所见,副镇长的待客之道。” 修珩上前:“探得怎么样?” 程轩眼睛又亮了一度。 缓缓闭眼,调出脑海中的地图。 :“以我们现在这个小屋为中心——六点钟方向,是我们来的那条路,很宽,能容纳一辆车。两点钟、五点钟、八点钟、十点钟方向——也就是小屋东北、东南、西南、西北各有一条小路,只能两人并排。这四条小路通行一段后,又各分叉出十条更窄的,只够一人通行。但都是死路,没有出口。” 修珩挑眉:“死路?” 周延鑫点头:“不仅如此。一路上一个‘镇民’都没见到,一间房子都没有。路两边只有成片的树林和迷雾。树木和我们刚进来时一样,两米多高,和……副镇长差不多。” 众人心里一寒。 若副镇长是圭,那成片森林也算。 ——这里的圭,少说上万只。 修珩面色不变:“继续。” 程轩:“所有道路中间都立着无从计数的路灯。” 弥嫣皱眉:无从计数? 韩允:“有估算么?” 毕竟他们进来时,路中央突兀的路灯只有一对。 周延鑫:“没细数,保守估计几百对。” 几百对? 众人又是一阵恶寒。 哪有把路灯成组建在路中央的? 这绝非正常人能有的想法。 程轩眼里的光慢慢变淡,收了异能。 周延鑫补充:“另外弥嫣的推测没错。我们探路起码一个多小时,头顶太阳的位置一直没变,脚下的影子倒是正常拉长了。” 弥嫣提议:“或许该去楼上问问副镇长?” 程轩叹了口气:“听那个说话卡带、算数智障的老家伙再磨叽一遍?我可以送你们上去,但很难奉陪。” “人家说了‘敲门要有正当理由’,你有什么理由敲开门不会被他弄死?就凭你笑得好看的一张脸?” 弥嫣不恼:“程队只管送我们上去,我有办法。” 程轩脸上莫名烦躁。 周延鑫过来拍他:“你上去的话,就是锦上添花。” 程轩一脸疲惫地看向修珩:“指挥官,怎么每次任务都是我又出力又出力的?” 弥嫣:“因为你厉害嘛。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周密眼尾轻扫过来。 程轩心里倒是很受用。 他就喜欢这种真心夸夸。 左右他听不出掺假,因为自我认知清晰得很:他就是能力很强。 只是需要有人递个台阶,最好刚夸他的人再求求他。 如是想着,嘴角便快压不住—— “你们三个上去。” 一道沉洌的声音将程轩的嘴角抚平。 啧。 程轩眉头蹙下,面色不虞地看向冷然发话的修珩。 对方根本不理会他,对周延鑫道:“遇事别硬碰硬。我们了解的信息有限,有危险就退回来。” 周延鑫点头,揽着程轩肩膀:“走了,轩轩~也看看弥嫣小朋友有什么办法?” 程轩瞪了修珩一眼、两眼、三眼,才离开。 * 二楼和一楼布局一模一样。 一头一尾两个出口的笔直走廊,两侧被大铁锁锁住的门。 依旧只有左手边第一扇没上锁,只不过上面歪歪扭扭写了五个字:副镇长房间。 程轩抱着手臂看向弥嫣:“请展示。” 周延鑫笑了笑:“没关系,有危险也能立刻回一楼。你程队能力强得很。” 程轩挑眉,并不打算据此回应,只盯着眼前这个喜欢胡闹的小姑娘。 弥嫣走到门前,正准备抬手,忽然意识到一个奇怪的点: 这扇门仅仅比她高了些,目测都不到一米八。 那身高两米多的副镇长怎么来回出入。 她眯了眯眼,想起副镇长滑稽爬窗的画面…… 不会每次都要那样进出吧? 弥嫣敲门:“您好,您门前掉了一张纸,不知道是不是您的?” 说 着朝前方地面扔了一张纸。 周延鑫:“……” 程轩:“……” 这特么是正当理由? 等了一会儿。 “吱吖”一声。 ——门居然开了! 靠! 这不要脸的方法居然真行! 程轩感觉自己三十多岁的内心又又又又经历了一次如梦似幻! 弥嫣讨赏似的看向身后目瞪口呆的两人。 周延鑫缓了两秒,比了个大拇指。 一旁程轩的脸彩虹般变幻。 得到“赞扬”后弥嫣转回身。 门高的关系,三人只能看到一件巨大黑袍堵在门口。 哪怕知道这就是副镇长,但看不到脸还是让人发怵。 下一秒—— 那张诡异的面具猛地砸向弥嫣眼前。 “黑袍副镇长”的头,连同上半身的部分,像被一把无形的刀从侧面劈中般无声无息地折到了腰侧。 没给眼前人任何思考空间,对折连接的地方只有黑袍堆叠的褶皱。 那颗倒悬的头,此时正对弥嫣,距离不过两寸。 弥嫣甚至能感到自己呼出的气息碰到眼前一张酷似人脸的面具再弹回来。 温热、潮湿。 像被那东西吞了一口又吐出来。 瞳孔骤缩的瞬间,手腕被人从身后安稳握住。 不知何时上来的修珩将人护到身后,声音沉而平的盯着眼前诡异的“副镇长”:“打扰了,想问一下,小镇有黑夜么?” 副镇长上半身还折在那,一张面具倒着微笑,整个身体没有任何反应。 头顶的黑袍帽没有滑落,和袖子一样,似乎不受重力影响,依旧盖在头上。 面具也没有丝毫松动。 他从门里“走”出来。 身体没有任何垮损,完全适应上半身对折导致长在腰侧的一颗头,仿佛他本就该是这副模样。 三个人随着副镇长游出的动作一步步后退。 周延鑫眼睛亮起,随时准备握刀。 副镇长完全走出门后,上半身才开始缓慢转动。 钟摆似的卡壳摆正后,他又变回了那个两米多高的巨人。 过了一会,依旧无事发生。 程轩的目光落在眼前弥嫣手腕上。 那里圈了一只粗长的大手,上面青筋泛起。 他轻轻“啧”了一声,没来由得觉得有点扎眼。 弥嫣意识到的瞟了眼修珩,后者不动声色将手抽走。 程轩抱着手臂,眼底有些烦躁。 几个人同时看向高大的副镇长。 就在大家以为他又要举起手、机械地重复那套话的时候—— 他的上身突然弯下来! 和下半身呈一个令人倒吸冷气的直角! 那副笑容面具再次贴近修珩身侧弥嫣的脸。 弯弯的眼睛,弯弯的嘴。 近到能看清面具边缘的缝隙时,那笑容就变得毛骨悚然了。 弥嫣下意识后退两步。 副镇长缓缓开口道:“镇民们不会无缘无故走在路上,他们脾气不太好。” “如果发现了他们——” “请务必扯掉他们脖子上的白色围巾。” 不给众人反应时间,副镇长已经直起身。 走到那张皱皱巴巴的纸巾跟前。 两米多的巨人似乎纠结着什么。 沉默思考的背影不亚于背对他们数数的场景。 几秒钟过去,副镇长飘移进门内,垂下的黑袍袖子轻抚那处地面。 袖子离开的时候,那张纸也跟着不见。 副镇长转过身面对众人,妥协着往门里挤。 上半身侧弯对折,头折到身侧,并拢在目测是大腿的位置。 几个人看的肉疼,一脸难以言喻。 黑袍本就宽大,这一折,整个人像被折叠的布匹,把门框塞得满满当当。 那张焊死在脸上的微笑面具倒悬着。 眼睛弯线的位置对着他们的膝盖。 不过他好像并不渴望把自己身体及时搬正,就那么歪着,倒着的一张“脸”一直对着他们。 不知是不是看的时间久了有了适应,弥嫣再盯着那面具看的时候,内心的紧张居然被一点点抽走。 ——吱—— 悠长老旧似的关门声响起,门缝自发合拢着一点点收窄。 副镇长的身体也被挤压的黑暗一点点吞没...... ——吱—— 轻轻一声。 门被关上。 15. 隐瞒 程轩上下扫了眼身侧那高大的身影悻悻道:“指挥官自己爬上来的?” 修珩转过身,目光越过他看向周延鑫:“我上来之前在一楼见到了副镇长。” 三人同时一滞。 “你确定?”周延鑫难得收起懒散。 修珩点头:“确定。” “除非他会瞬移,否则不可能下一秒就出现在二楼。” 弥嫣踱过来:“副镇长说了什么?” 修珩重复他们在一楼得到的信息:“【镇民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路上,他们脾气不好。如果遇到他们,请远离他们。】” ? 程轩收起玩世的表情,上前两步,指着弥嫣和修珩身后的门:“他刚才不是说要扯掉镇民身上白围巾么?” 是的。 这是几分钟前几人一起从副镇长口中听到的。 那扇门关上的余韵还漾在走廊里,贴着每个人的耳膜。 怎么上个楼,这人讲话就开始自相矛盾。 远离镇民的话怎么扯掉他们身上的白围巾? 如果规则相互对立,她们该信哪条? 又如何正常去遵守? 弥嫣垂下眼。 脑海里是满地血块残肢的画面...... 修珩站在房间中央,声音沉下来:“先下楼。” * 一楼众人听完,也陷入沉默。 修珩开口:“只这一会儿,副镇长就给了两条相悖的信息。如果两条信息都没错,那一定有什么因素变了,导致他的说法也跟着变。” 周密:“是楼层么?在一楼和在二楼,讲话内容不同?” 修珩看了她一眼:“可能性不大。如果规则因楼层而异,那变量应当是楼层本身。但两条信息都关于‘路上遇到的镇民’,我们在两层楼里都没遇到镇民,所以楼层不是那个变量。” 黄凯挑眉:“可不排除上锁的房间里住着镇民吧?” 修珩:“当然不排除,但可能性也不大。” “因为不管哪条信息,都提到了‘路’。镇民应该只会出现在我们过来时的或者延鑫、轩轩探过的那些。也许到了某个时间,或者我们触发了什么事件,镇民才会出现。” 黄凯耸肩,眼里晃着“随便你”。 弥嫣凉声插进来:“副镇长也有变化。” 程轩皱眉:“他怎么了?” 周延鑫目光清浅:“是他说话的方式。刚进来见我们时候断断续续,这次说话却很顺。” 修珩点头:“如果他是因某种外界变化而跟着变了,那两条信息可能都没错——只是适用于不同情况。” 黄凯:“可周围没什么变化。” 张和言应和:“是的。我们刚又出去转了一圈,一切照旧。” 周延鑫看向韩允,后者也给予肯定:“连雾气漫过树木的位置都没变。” “.......” 弥嫣夸张地转向周密,周密朝她点头。 黄凯笑了:“弥嫣,你韩允姐记忆力超群。” 程轩:“所以什么变了?” 弥嫣与修珩同时开口:“时间。” 如果一切都没变,那剩下的只有时间。 是了。 众人看向异口同声的两人。 周延鑫抱着手臂轻倚在韩允身侧的墙上,看着弥嫣,眼底深意更浓。 这姑娘身手天赋异禀,观察力也不错。 来的时候就能发现路灯下影子与头顶太阳的相悖规律,几乎是他和修珩讨论太阳有问题的下一秒,她就提了出来。 眼下看,推理也不输。 ——倒是个好苗子。 他眼里是不吝啬的赞赏,难免“啧啧”两声出声。 韩允微微侧首,一双清润的眼甩着钩。 他立马投降噤声,眼里含笑压着宠溺。 韩允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前方那个眉眼浓丽的女孩身上。 黄凯轻笑:“指挥官给你开小灶了?脑子挺活啊。” 弥嫣微笑看着黄凯,没说话。 修珩眼神示意周密。 周密闭眼,仔细回忆:“进来到现在……差不多有三个小时。” 程轩反应也跟上来:“这怎么验证?他一会说这个一会说那个,我们总不能把他绑身边一遍遍听吧?” 修珩:“如果信息真的每三小时一变,我们只能按最新的来。” 弥嫣抬头:“可我们没法确定变化频率就是三小时。” 修珩目光与她轻轻一触:“是,无法验证的猜测还不能做实论。所以还要上楼。” 程轩长叹,一脸痛苦:“各位,我很累。你们要不自己爬上去?” 说到这,他“欸?”了一声又想起什么似的望向修珩:“指挥官,你刚刚自己怎么上来的?” “我上去吧。” 韩允的声音清凌从角落传出来。 程轩眼睛一亮,忙不迭点头:“对对对对对。” 黄凯倚着的身子也直起来:“那我也上去看看。” 周延鑫瞥他一眼,轻轻抬唇,默默跟在韩允身后。 黄凯打量着二人,微不可察地笑了笑,侧首看向修珩:“我上去了,指挥官。” 修珩点头。 韩允走到门外,站到墙边。 眼睛亮起的瞬间,食指指尖亮起一点微弱的红光。 一条细如发丝的红线从指尖探出,像有生命一样蜿蜒向上,攀住二楼栏杆。 红线绷紧。 她整个人重心后压,被红线二楼。 韩允站在二楼向下看了周延鑫一眼,指尖又爬出一根红绳,缠上他的腰。红线瞬间收紧,将他整个人提了上去。周延鑫翻过栏杆,落地无声。 黄凯也被拉上来,刚落地。 周延鑫垂眸盯着韩允的指尖——那点红光从苍白慢慢恢复成粉润,像输液管里的药水一点点回流。 “其实我把重剑插进墙里,咱们也能翻上来。” 韩允瞧他一眼:“这墙古怪,锚钩都挂不上,万一你的剑插不进去,也是浪费时间。” 黄凯冷哼一声:“怎么可能有周大队长插不进去的东西?对吧?” 周延鑫脸色难得有些冷,没接这话。 他伸手将正要敲门的韩允往后拉了一点:“我来。” 韩允退到他身后半臂。 一旁的黄凯轻扫了她一眼。 周延鑫走过去,抬手敲门:“您好?您的笔丢在门口了。” 说着也学弥嫣抽了支笔扔到地上,然后回身对面露疑惑的两人压低声音:“小心点,副镇长身体会对折。” 他指了指自己大腿侧,“头会掉到这里。” 身后的门开。 周延鑫应声问道:“您好,请问小镇上的镇民们都在哪?” 两米多高、一身黑袍的副镇长围着那条耷拉到地的长白围巾,顶着那张诡异微笑的人脸面具,以同样的姿势从门里“掰”头出来,近身到三人面前,又将上半身缓缓复位。 ——下一秒,上半身砸落下来。 那张大脸紧紧落在韩允面前。 盯着韩允看了数秒不曾出声。 周延鑫察觉到异常要过来拉人,副镇长却突然站直了身体,声音一点点溢出: “镇民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路上,他们脾气不好。” “如果发现了他们,请务必扯掉他们身上的白色围巾。” 说完,他转过身对着门口那支笔。 身体犹疑两秒,缓缓飘移着进门,垂落在地的袖口扫过,那只笔也跟着不见。 “砰”的一声。 门关上。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周延鑫莫名觉得这次关门声大了许多,甚至这位“副镇长”也没了那种不舍的窥视欲,只是机械的走流程一样,看上去脾气有点燥。 可能“副镇长”真的很讨厌被打扰吧。 黄凯觉得有意思:“这是刚入队那个小美女想出来的办法?” 韩允目光投过来:“她叫弥嫣。” 说罢径直擦过他的身体离开。 黄凯抿唇,又瞄到走到自己身侧的周延鑫,轻叹了口气,语气随意:“真不知道你天天怎么跟这么个冷冰块相处。一个她,一个指挥官,选这么两个人做什么爱人和兄弟...看他们带出来的人,一个两个都那一副德行......” “咻——!” 他的话被截断。 一颗黑色子弹擦着他的耳朵飞过。 身后响起一声闷吞,像刀搅进血肉的声音。 黄凯瞪大眼睛。 死亡擦身而过,全身冷麻。 他僵在原地,眼前一臂的距离静默着漆黑的枪口,枪身上刻着一个名字。 那把枪口还冒着淡淡青烟 的铁黑色配枪被周延鑫缓淡收起,他平直的手臂落下来,语气随和:“抱歉黄队。” “我只是想试试这枪对这诡异的墙壁构不构成威胁。” 说着他超前迈了两步,来到黄凯身后,伸手摸了摸嵌进墙壁的子弹:“你别说,还真有种打进肉身的感觉。” 下一秒那墙壁呕吐一般将那子弹缓缓吐了出来,原本凹陷的弹孔渐渐收缩,最后恢复本来面貌,什么都不曾发生一样。 周延鑫又上手摸了摸,那种柔软的触感让他挑眉,他自顾自地捡起地上掉落的子弹。 黄凯没看到这一幕,还沉浸在恐惧震惊带来的愤怒中。 他转过身,咬牙切齿低声喝道:“周、延、鑫!” 周延鑫站起身,手里拿着那枚子弹,微微垂眸,抬首时目光温润对着黄凯:“黄队别怕,我枪法准得很。” 他亮了亮那枚子弹:“看,这子弹省下了。” 两人目光在空中相撞。 黄凯看着那张温儒含笑的脸,不知所以地也笑了两下,随后忿忿离开。 周延鑫看着他的背影,目光有些凉。 随后也从二楼翻身而下,利落地落到地面。 * 一楼的众人没再等到那个可能会分身或瞬移的“黑袍副镇长”。 韩允三人上楼的间隙,一楼静悄悄的。 —— 当前要验证的疑点如下: 1.副镇长口中关于真实规则的有效时间窗口:比如靠近扯掉白围巾/远离,哪一条对应当下? 2.一直被提及的镇民出现的条件:何时何地出现?是固定时间出现还是需要事件触发? 3.一楼二楼上锁的房门如何打开?是否与规则或镇民有关? 4.最终目标是参加祭祀。 —— 修珩向大家整理了相关信息后,问她们是否还有补充? 弥嫣默默举了下手,在修珩点头示意下她问出声:“你们进来小镇前有遭遇短暂的白雾致盲么?” 修珩对上她的目光,眼下有淡淡的阴影,但疲惫感被他眼尾略上挑的一双锐利凤眼压得极好。 不管是初见还是深望,他都是一副强势冷静甚至略带一点侵略性的气场。 弥嫣也不躲,试图从他眼神中找到答案。 修珩收了清淡的目光,转而看向一旁:“没有。” 周围也是清一色的“没有”“没遇到”...... 连张和言都纳闷起来:“你们真的没遇到?这样的话可能就只有我和周密还有..弥嫣,有遭遇过了。” 程轩:? 他疑惑着:“这么奇怪的事就只你们三个遇到了?那白雾是怎么个情况?是我们遇到那个‘黑袍’副镇长时候的那种白雾么?” 周密:“感觉上是一样的。” “但我们没看到什么血腥画面,致盲的白雾持留了一会...就有一束光打进来,跟着光,就到了小镇入口。” 张和言点头:“是的,我和她经历的一样。” 修珩视线蓦地压到弥嫣身上:“你也什么都没看到么?弥嫣?” 弥嫣滞愣一秒后肯定:“是。” 修珩的目光平而直的在她脸上停留。 片刻又转向其他人。 见无人再补充,他开口分派任务。 “延鑫和轩轩去二楼继续找副镇长索要规则,周密盯好时间,目的是摸清信息变化的频率,可以高频开门,一楼留两个云团,遇到危险立刻撤回。” 周密点头。 程轩懒洋洋地整理了下制服的袖口:“高频拍门是吧?成~~~指挥官都这么发话了,我可顾不得什么礼数了。” 他顺便打了个响指:“副镇长~您的客人来了~” 程轩在一楼留了两个云团后,下一秒两人身影消失。 弥嫣头一次第三视角看这个云团运送人,真的就是眨眼间变没了两个大活人。 紧接着修珩又开口:“黄队、张队,弥嫣,我们四个到外面转转,看看有没有什么新的情况。” 他看向韩允和周延鑫:“你们两个留下,试试破坏那些门锁,也要留意副镇长有没有二次出现?” 命令落地。 “有没有问题?” 大家一时都没有回应,修珩开口:“好,那就正常......” “我有问题。” 16. 眼睛 弥嫣看了一圈众人,开口:“我有问题。” 修珩视线轻轻搭过来,落在她眼睫上轻轻点头,极有耐心地等着。 “其实我们现在可以验证另一个信息。” 弥嫣笑了笑,目光与他相触:“我和周密,还有张队,是队里遭遇不同情况的人,我们都在进来小镇前经历了一段白雾致盲。而同样的白雾致盲,大家在见到副镇长后又经历了一遍。” “如果我们三个算是被这个空间世界特殊关照的,那分别单独走在屋外路上,就有可能触发相关事件,比如遇到镇民。” “当然,白雾也可能只是随机的。” 说罢弥嫣轻轻挑了挑眉看向修珩:“指挥官觉得呢?” 众人齐齐看向修珩。 弥嫣不信修珩推不出这个假设。 他甚至可以在没经历白雾的人里随便找一个,单独外出做对照。 只是......风险不好控制。 修珩开口:“特训队员也属于特别行动队。特别行动队的宗旨就是听从指挥,服从指挥官的命令。” 他的声音落点有不易察觉的低缓。 自己有一秒的出神——只因脑海中闪过一句话:【这也是指挥官的命令么?】 这话让他心脏莫名被扯了一下。 下一秒,清透的声音拨穿思绪。 “当然。” 修珩扫了出声的人一眼便不再多言,分派执行。 弥嫣心里轻叹一声。 顾虑太多所以优柔寡断么? 可保全所有人在战争中本就是愚蠢又天真的想法不是吗? 她起身离开,视线不经意与队伍末尾的张和言撞上。 对方看她的眼神有些复杂,说不上来。 弥嫣笑晏晏地迎上去,结果对方头也不回地走了。 弥嫣:“……” 她突然有点想跟着上二楼了。 * 此刻二楼。 程轩大摇大摆走在前面,背包鼓鼓囊囊。 周密面无表情跟在身后,想起十分钟前他在屋外蹲着捡了满包碎石子,就觉得好不体面。 她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也实在没法理解这位程大队长的脑回路。 做特训队员三年,周密最好摸清也最难摸清的就是程轩。 他性格还算简单:热情,爱表现,话多话密,有点人来疯。 但疯起来真是不管不顾——比方说现在。 对方居然把碎石子尽数倒在副镇长门前,还煞有介事回头:“瞧好~周同学。” 周密:“......” 程轩扔完石子,拍拍手上灰尘,一脸坦然上前敲门大喊:“副镇长在家么?您门前脏了!” 周密:“……” 她扯了扯唇角。 什……什么? 周密忍不住出声,感觉声音都在大脑皮层里打颤:“程队……您这样真能让——” ——门开了。 ——吱呀一声。 门居然特么开了! 周密:“……” 是她见识浅薄对么? 黑袍挤满门框的瞬间,程轩回头:“小心点,他头会啪一下——掉到这。” 他伸手指了指副镇长小腿位置。 面前门内的黑袍中间有一条长白的围巾垂地,有些扎眼。 程轩明显感觉他比上次见面停留在门内的时间要多了几秒。 这很正常,因为他也不愿意下班。 这么想着,副镇长那颗头折了下来。 周密瞬间浑身汗毛竖起,手心攥紧。 哪怕才在一楼听完大家讲述,她现在直面这种诡异的场景依然有点害怕。 程轩缓缓后退两步,挡到她身前。 副镇长“掰头”姿势慢慢游出房间,缓缓归正身体,高大的黑色身影立在两人面前。 程轩语气倒还稳:“副镇长您好,冒昧打扰,请问您还有什么没交代的?” “.......” 周密闭了闭眼。 想下楼的心再次燃到极点。 这混不吝的劲儿,怎么和弥嫣那么像? 她们两个才该被分到一起。 下一秒,黑袍副镇长上身与下身折成直角,“脸”贴向程轩,只差毫厘。 周密也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接触那张眼口微笑状的人脸面具。 上面弯着的笑意线条,让她浑身僵住。 “镇民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路上,他们脾气不好。” “如果发现了他们,务必要扯掉他们身上的白围巾。” 副镇长重复完,不带犹豫地转过身进门。 拖地的袖口扫过门口那堆碎石子,以同样的姿势挤进门内。 袖口一挥—— “砰”的一声,门关上。 程轩原地皱眉:“他怎么关这么快?” 周密硬撑着镇定:“不然程队你还要他对我们留恋不舍?” 程轩回头,眼里带着“没错,该是这样”的表情:“第一次我们上来,他真是很不情愿地关门。哪怕门关之前,也要倒着脑袋一直看我们。” 他小声嘟囔:“原以为是个热情好客、喜欢我们这群新朋友的人呢。这么快就没耐心了?” 嗯嗯好。 周密哑然。 周密无法理解。 “不过没关系——” 程轩也学着副镇长决绝不犹豫的态度继续。 又抓了几块石子扔到门前,拍门,高喊副镇长。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 他悠然伸了个懒腰,淡声道:“不舍的客人会反复敲响副镇长的房门。” 周密:“……” 吱呀—— 门又开了。 这次黑袍停留在门内的时间好像更久些。 周密隔着两米远,都能感觉到副镇长的无语。 不过情绪倒是够稳定的。 下一秒,副镇长头侧折下来,缓缓飘移出来…… * 同一时段的一楼走廊。 周延鑫眼里泛着白光,手里一把长刀。 刀身窄直,刃口清冽,脊线如笔走龙蛇,通体素黑却隐有暗纹。 他回头看了一眼韩允,确认她的距离安全才双手举刀,对着那扇门厚重的大锁一斩而下! 那刀静置时像一段沉默的墨,挥动时便活过来,锋芒压成一线嗡鸣。 没有金铁交鸣。 空气被撕开一道低沉的呜咽,大锁应声弹开,断面光滑得像被削去的蜡。 周延鑫愣了两秒,有种杀鸡用牛刀的错觉。 他使了八分力不假,但怎么感觉...额...这刀锋还没落到锁上,锁就自己开了呢? 不过左右门是开了。 周延鑫转身看向韩允。 韩允点头,开始戒备周围。 周延鑫轻轻推开门。 眼前的景象让两人同时一窒。 柔软的冲击扑面。 房间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颜色暖白; 床榻宽大,被褥洁白如新...... 前方不远处是宽大柔软的沙发,扶手上搭着一条浅灰色的毯子,随意得像是生活气息而非摆设。 茶几上居然还摆着零食:薯片、饼干、果冻...还有好大一盘开心果。 墙角堆着小巧的宠物窝:一个猫爬架,两个藤编狗篮,还有仓鼠跑轮。 各种宠物零食的袋子,但环境整体空旷,没有小动物的身影。 韩允下意识走进去,蹲在一个猫窝前,手指轻轻碰了碰猫爬架上残留的一团绒毛。 但这毛的触感...有点像粉皮。 周延鑫挑眉,走进这间居然有窗的房间。 不辨来源的光线从外面透进来,房间的陈设布置和他们现实生活中的装修风格很像,像某一个被遗忘在记忆深处的“正常人家”。 周延鑫抓了一把桌上盘子里的开心果,抬手一看,已经风化了,不知道放了多久。 “看来这里之前住过人啊,还是个很会享受生活的人。” 韩允起身淡声道:“未必是人吧。” 她两步走近看向桌上的东西清浅笑了笑:”好吧,看上去像是轩轩之前在这住过似的。” 周延鑫放下那把开心果走到窗边。 那里立着一架巨大的书柜,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塞满了书。 他站在书柜前,手指划过书脊,目光专注的扫过那些书籍名称轻声道:“说不好是咱俩陪轩轩一起住的。” 转而,他一把收了目光转过身。 骨头里的疲惫一股脑涌上来,周延鑫背过身倚上身后的书架。 他的脸逆着光看向那个清冷的背影:“阿允。” 声音也是不自觉温柔 的吧。 他总是不忍心让韩允受到一丁点伤害,他眼里韩允一点也不冷酷,只是个柔软脆弱需要他呵护关照的小姑娘。 韩允没发现房间里什么异常,轻轻回应着:“嗯?” 半天没听到身后人的声音,韩允转身和他目光相对。 对方抱着手臂眼里含笑望向自己,韩允还在纠结上一个没解决的问题:“怎么?” 周延鑫笑了笑,没说话。 不知道什么时候战争停止。 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赶走异族侵略者..... 行动队成员牺牲率从百分之八十降到现在的百分之八。 在这样相对和平的年代,他们也依然有每天面对死亡的机会。 他们是游走在战争和危险任务前线的先锋。 所以哪怕无比贪恋此刻片刻的安宁,他依然没法自欺欺人的许诺未来。 周围依旧是生死未卜的环境和正在冒险的队友。 周延鑫眨了下眼,直起身体朝着门口走,那点柔软被压回眼底。 “走吧,我们去下一个房间看看。” 两人来到门口,透明鞋柜里面放着一部不易注意到的老式座机电话。 为什么要把电话放在鞋柜里? 两人同时驻足,周延鑫蹲下身把那老电话拿了出来。 黑色塑料机身,圆形拨盘,听筒搁在机座上。 周延鑫:“这东西我进门就发现了。怎么,电话有问题?” 韩允盯着那部电话,眉心微蹙:“我好像在哪见过。” 周延鑫抱着手臂,也认真看了一会儿:“你这么一说……” 韩允脑子里一一闪过类似的画面,突然放声道:“这电话……和齐部长家里的很像。” “颜色,位置,甚至电话上的纹路......还有右下角这个缺口,都一模一样。” 周延鑫沉吟说:“先去下一个房间吧。等轩轩下来让他确认一下,可能是凑巧。” 韩允嗯了一声,转身离开。 周延鑫跟在后面,目光在那电话上多停了一秒。 走廊内。 周延鑫握刀手腕一转,刀身划出一道圆弧,空气被牵引成一圈肉眼可见的波纹。 力量像浪潮一样贴着墙壁平推出去。 “咔、咔、咔、咔” ——一列铁锁几乎同时弹开。 他反向一挥,另一列锁应声而落。 周延鑫勾了勾唇。 眼里白光消失的瞬间,手中的刀也跟着不见。 接下来的房间格局一模一样。 床榻、沙发、宠物用品、满墙书柜...... 数量、摆放位置、甚至窗外投射来的光影都分毫不差。 包括零食的过期时间。 连着开了一列十几个房间,两人都有些视觉疲劳。 周延鑫:“阿允,你可以去休息一会。我的观察力一样敏感。” 韩允:“没事。” 最后一个房间检查完,两人来到走廊入口坐下休息,同时警戒外面的状态。 韩允忽然出声:“为什么这些房间会被锁起来?” 周延鑫拧开一瓶水递给韩允:“大概不是给我们这群客人准备的,是给镇民们自己休息用的吧。” 韩允接过来喝了一口:“副镇长也提到了镇民,但现在我们一个都没见到。” 周延鑫看向远方被浓雾缠住半身的密林:“可能没到时候。” “不过我们这么破坏铁锁又溜进去,副镇长都没出现,估计这不违背什么规则。” “或许今晚我们可以躺在房间的床上睡个好觉。” 韩允望了望外面透亮的天:“这里可不见得有晚上。” 周延鑫:“那不要紧,时间到了咱也去休息,总得缓缓脑子。” 韩允静默一会儿,抬起手腕的电子表,上面信号零格。 她侧目看着身旁的人:“延鑫,先前老师给我们小队培训时说过,因为我们体内圭骨的原因,很多行为模式和圭差不多。所以我们的眼睛也和圭一样,是区别于自身外的第二生命体,对么?” 周延鑫看她没来由地严肃,反而动容笑了笑,温和道:“怎么了?” 韩允看他两秒:“大概是凑巧,或是别的什么原因。” “不知道为什么。” “见到弥嫣的第一眼,我下意识地流泪。” 17. 弥嫣的猜想 探路四人组走出屋外差不多二十米,什么也没发生。 按程轩给的信息,小屋四个夹角方向都有路,每条路走到一定位置又会分出十条更窄的小路。 但所有路的出口都是死的。 这个小镇只有入口,没有出口。 没有出口,怎么通过? 弥嫣回想刚来时副镇长的话: 镇民喜欢外来人的眼睛;他们要履约参加祭祀…… 为什么是履约? 祭祀什么? 祭祀谁? 为了什么祭祀? 还有那组相悖的信息: 遇到路上的镇民,要靠近扯掉白围巾/要远离他们。 弥嫣想再问问张和言。 她是这里面唯一和江弥相处最久的人,当然得排除失忆的那群特别行动队成员... 她看了眼头顶正悬的太阳,莫名打了个哈欠。 估摸着现实世界这会应该差不多晚上七点。 她刚才要想什么来着…… 弥嫣低下头掩唇又打了个哈欠。 修珩低头侧目,刚要开口,一旁黄凯先出声道:“怎么了弥嫣?没休息好?” 弥嫣摇头解释:“我有个嗜睡的毛病。一般晚上七八点就困,一觉能睡到第二天早上九十点。” 黄凯抱着手臂,目光掠过张和言去看她:“那你这高中三年怎么过的?作业写得完?早课不用上?” 弥嫣微微侧首,视线轻搭过去:“黄队,盲城三天两头战火连天,上扬区的学校能一直存在都成问题。” 三人一时静默。 弥嫣又说:“不过还好,有愿意继续投身教育事业的老师传道授业,我们挺知足。至于作业早课——” 她低头短促地笑了一下:“我太优秀了,不需要遵循这种规矩。” 三人:“……” 黄凯又笑了:“真有自信。” 他转头看向张和言:“阿言,这丫头性格方面是不是也和你江队挺像?” 张和言没搭话。 弥嫣侧目看着张和言。 这人长得真像只小猫,卷发和额头的绒毛都像。 可小猫看上去不该是温顺无害的么? 看着那露出半圆大眼的侧脸,弥嫣又欲言又止,默默收回视线。 头顶一道沉冷的声线闯入:“阿言,江弥先前的空间世界里,有这种明面上没有出口的情况么?” 弥嫣心下微动,惊叹他们之间的默契。 张和言道:“有。但我们没法确认就是她建的,不是吗?” 嗯...是,但这不是重点。 弥嫣觉得张和言一提到江弥就很应激,钻牛角尖似的,虽然面上不显。 修珩再开口,声音平稳:“同源的异能都可以参考。没有出口的情况,我们只能按已知推动事件?” 张和言沉默几秒:“是。她搭的大多数训练空间都是推理事件贯穿,分模块锻炼观察、反应、记忆、空间等这些能力。而且她会给刚进入空间的人员一个过程目标。” 弥嫣接话:“那就只剩祭祀了?” 张和言没看她:“或许是。至于副镇长口中相悖的规则,可能得我们自己罗列可能性,一一排除。” 说着,几人来到两点钟——东北方向的小路。 果然如程轩所说,路中央纵向排列着一对对路灯。 黑色长杆顶着灰黑灯罩,里面裹着微弱光的灯芯,细看能发现那灯芯是乒乓球大小的黑球。 和刚进小镇时遇到的那唯一一对路灯一模一样,没有细微差别。 反而诡异得像被复制粘贴了无穷多对,无规律地立在路中央,顺着路面蜿蜒到尽头。 弥嫣看着这些灯更困了。 她有点担心以后夜间执行任务的状态,如果都这样,怎么克服? 她疲惫地捏了捏鼻梁。 修珩开口:“先不进。去其他方向的路段也看看。” 黄凯不太愿意走:“很明显该分头行动,效率更高。” 修珩瞥他一眼:“未知风险太大,不建议分头。” 黄凯啧了一声:“指挥官,原来怎么没发现你这么担忧风险?怎么弥嫣来了,你又是顾虑这个又是顾虑那个的?” 他抱着手臂,要摊开讲似的:“人弥嫣出来之前说得很对,就该让她和阿言还有周密分别单独在路上试试。这道理我都能懂,你会想不出来?还拿官威压人家……你……欸?你上哪……” 黄凯视线跟随,触及前方一愣。 那小姑娘什么时候进去的? 他不解地看向张和言。 后者眼神都不给一个,快步追着修珩赶那个瘦挑的背影。 黄凯抿唇,暗骂一句:“两个哑巴神经病。” 他白了一眼,也跟上去。 正在“路灯军团”的路上走着的弥嫣脑子疯狂的转。 她不觉得自己还有多少清醒时间。 自身素质这么差,以前怎么从没考虑过...... 附中时确实有夜间任务,也能强撑着完成。 但眼下不对。 这个世界和自己不合似的。 不止眼皮打架、疲惫蔓延...更重要的是大脑反应速度已经放缓甚至停滞。 虽然他们一直在插科打诨,但每个人都清楚:这里危机四伏。 消耗完食物和水,如果还没有任何进展,那就只能等死。 想到这,弥嫣不禁皱眉。 为什么安全局一定要特别行动队来处理这个所谓的叛徒遗留问题? 这对安全局威胁很大吗? 一个无法搬运、独立于现实世界、坐标在万里之外小岛上的空间…… 真的能构成很大威胁?? 她从脚底到头顶莫名淋上一股安全局要把她们这些人一网打尽的错觉。 ...... 身后的脚步声急促追上来。 弥嫣停下,擦了一把流出的鼻血,迅速抽出腰后的配枪,瞄准头顶路灯的灯罩。 砰! 灯罩应声碎裂,碎片落了一地。 那个黑色乒乓球大小的发光体滚落在地。 修珩和张和言先跟上,来到她身边,黄凯紧随其后。 弥嫣看向脚底墨黑而拉长的影子喃喃道:“黑天了,各位。” 张和言怒道:“弥嫣!你这么不听命令?就喜欢擅自行动逞英雄是吧?” 弥嫣回头,对着那张愤怒的脸收了枪,默默摇头。 张和言劈头盖脸:“等出去我就向上申报,罚你禁闭一个月!” 触到弥嫣鼻下的血痕一愣,随即噤声。 左右两个男人同时侧首,垂眸看着她。 张和言很少这样激动。 修珩印象中,她和韩允一样话少。 只是韩允天生如此,张和言更像是不太想和他们交流。 但民安队队员说过,张和言队长私下性格很好。 黄凯:“阿言,别这么冲。小姑娘刚进来不懂规矩,说教一番就是了。” 他大手一挥:“这次就不说你什么。你有意见可以提,但不能自己单独行动,知道吗?这里很危险……” 说罢看向修珩,“对吧,指挥官?” 修珩垂下目光,与弥嫣相触,又顺势向下扫了眼她带血的手背。 弥嫣扬眉笑了笑:“我的影子动了,就在刚才我举枪射爆路灯的时候。” 众人头顶着正悬的太阳,听弥嫣沉声道:“可以确认现在这里是黑夜了。” “我们刚来小镇时周队说我们的影子有两个,虽然一道很弱,那道弱的光源应该就是路灯,另一道是真实的太阳。” “我们头顶这个,是假的。” 她又打了个哈欠,双眼湿漉漉的。 “...为了防止我一会儿倒地睡过去,只能趁现在赶紧发挥余热。” 又察觉到鼻腔涌出的湿意,她抬手抹了两下,但根本擦不干净,也索性放弃。 修珩看着她不停流出的鼻血微微拧眉。 弥嫣捏着鼻子快速说:“各位领导,我有个猜想——副镇长说话变化,是因为这里的时间。变化频率我们得回去和程队他们确认。但关于遇到镇民是远离还是靠近,只有两个选项,那变化频率大概率也是两次。如果节点恰好和昼夜重合,我们只需要让周密给一个时间轴,确定好昼夜节点就可以了。” 喉咙腥甜,一股热流涌上,被弥嫣咽了回去。 但还是满嘴的铁锈味,弥嫣掩住口:“白天按副镇长白天的规则遵守,黑夜按黑夜的遵守。现在只是不知道昼夜节点在哪——这里面不能用表,只能靠周密的时间感知。也不确定这里的时间和现实有没有关系,但可以让周密重新建立这里的时间轴,这样验证确认过后大家就不用缩手缩脚,什么都不敢做了......” 话音将落,口鼻喷涌出血。 ——一阵眩晕袭来。 弥嫣终于忍不住地闭上眼,身体惯性朝一旁栽倒。 肩膀触到地上前,被一只有力的大手接住。 修珩顺着力气慢慢半蹲跪着身体,将人拢在怀里。 他垂眸看着闭眼酣睡过去的弥嫣,眼里的情绪有些复杂。 黄凯笑的有些茫然:“这什么毛病?不睡觉就流血?她入职前做的全身检查结果不是没问题么?” 张和言冷静的走过来检查了弥嫣的呼吸心跳和脉搏:一切正常。 真就是简单睡过去了。 “......” 她微微蹙眉抬头看向修珩,修珩读懂了她眼里的意思,正动作轻柔的微微起身。 她左手穿过她腿窝,右臂拢住肩背,正要起身—— 张和言目光落在那只盖住女孩大半腿侧的手上,蹙眉低声:“指挥官要抱她回去?” 修珩动作微滞,抬眼,眼里明晃晃的:不然? 张和言眉头拧得更紧,提醒:“她是女孩。” 修珩眼里一片平淡:“所以?” 张和言怔了两秒。 眼前那双眼睛清得像没起过涟漪的水。 她妥协地收回视线,伸手接人:“我来。” 修珩这才反应过来:“抱歉,我考虑不周了。如果你体力不支,我可以背她回去。” 张和言没应声,将弥嫣稳稳兜进怀里。 弥嫣比她高半头,但这点重量远不如她平时负重。 黄凯挑眉看着这一幕,又抬眼望了望头顶的太阳。 这场面似乎比那颗假太阳还诡异。 张和言默默往前走。 修珩跟上去,被黄凯轻轻拽了一把。 黄凯微微眯眼,压低声音:“你该不会动了什么心思吧?” 修珩没理他,径直迈步。 黄凯盯着两人渐远的背影,嗤笑一声。 随即叹了口气,学着父亲惯常的神态,语气惋惜:“心动不也得随着记忆走么?难不成真刻进骨子里了?” 他慢悠悠吐出最后三个字:“指、挥、官。” 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他眯起眼,看着走远的两只蝼蚁。 脸上浮起一层自以为神圣的傲慢,唇角轻轻勾起。 黄凯扫了圈周围两米多高身上盘着白雾的密林,笑容慢慢敛起。 ——有种它们好像倾斜着身体窥探路上情景的错觉。 他心里发毛,加快脚步跟上去。 * 三人的身影消失不见。 散落在地的灯罩碎裂玻璃片折着不知源头的光。 细碎的光斑落在那些碎片上,像是一只只眼睛在眨。 那颗滚落到路边的黑色球状灯芯忽然开始细微颤动,表面泛起一层薄薄的不正常的白光。 远处的密林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那声音由远及近。 像是什么东西穿梭在密林中,惹得树木枝叶摩擦。 声音越来越密也越来越近。 ——那颗泛着白光的黑球随之剧烈抖动,在地面上细密地颤,像一颗即将破壳的卵。 好一会,声音戛然而止。 黑球也骤然安静。 白光熄灭,恢复成原先那团死寂的墨黑。 ——下一秒! 一只黑色长袖从雾中探出,贴着地面一扫而过。 下一秒,黑球不见。 连同被扫进黑袖口中的还有那群玻璃碎片也不见了。 路面恢复干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路灯队列中,有一根灯杆光秃秃地立着。 没有灯罩,没有灯芯,也没有散发出的微光。 那排路灯中多了缺口,远远望去,像是某个庞然大物被拔掉了一颗牙。 18. 矛盾 张和言稳稳抱着弥嫣踏进小屋门口时,韩允和周延鑫同时起身。 周延鑫挑眉:“怎么个事?” 张和言摇头:“睡着了。” 周延鑫喃喃重复她的话:“睡、着、了??” 张和言脚下没停。 怀里那颗脑袋歪在她肩窝,呼吸均匀。 她视线扫过走廊两侧,原本被大锁关住的几扇门此刻同时大敞,里面的暖光泄出来,在这条灰败的走廊里显得诡异又奢侈。 她脚下一折,在门口愣神两秒。 ...床? 张和言抬脚走进去俯身把人搁上去,动作异常轻柔。 弥嫣沾枕便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 张和言:“......” 她拉过被子给弥嫣盖上。 随后直起身,垂眼俯瞰那张脸。 从进小镇她就一直在观察这个女孩。 像又不像。 她们眉眼轮廓都出奇的一样,双胞胎一样。 性格上也有相似面。 比如聪明比如机敏,比如一样的不听指挥。 但弥嫣身上少了几分散漫劲,她比那人多了一层冷硬的锋利裹着自身。 是啊。 张和言轻轻勾唇,谁会有那人那么恣意。 她分明是知道这人不可能是她,因为当时江弥碎的连指甲都找不见...... 想到什么,张和言缓步走到窗前轻轻拉上窗帘遮光。 光线被斩断,房间彻底暗下来。 张和言赶紧回头看了眼床上的人。 依旧熟睡...... 她这才开始打量起这个房间。 一旁的茶几上摊着零食:薯片、饼干、果冻...还有一盘风化的开心果。 ? 张和言微微蹙眉目光又落向墙角一处。 那里立着个猫爬架,下面几个藤编的狗窝还有两个仓鼠笼。 她微微惊愣着张口,有种扑面的熟悉感。 脚已经不由自主迈过去,张和言看到那动物窝上面还残留着绒毛,食物和水也是满的。 她猛地转过头面向窗边刚刚自己忽略的那个书柜。 上面满满当当塞着各种各样的书籍...... 张和言手指攥紧,这..... 怎么会...... 怎么会? 她咽了咽口水有些紧张的继续扫视四周,突然发现门口一个透明的玻璃柜,里面放着一部黑色老式座机。 张和言整个人瞬间钉在原地。 面容呆滞,瞪圆的双眼埋着不可置信。 如果一切迹象都导向那个最不可能的结果,她还要因此自欺欺人么? 不。 不对。 不可能。 张和言朝着门口的玻璃柜两步走过去,跪蹲在那,拉开门取出那部电话。 她又咽了咽口水,然后攥了攥手指,去转动圆盘拨号。 0...... 2...... 2...... 5...... 每个号码手指都压着拨孔转到最死,再松开。 她拿着话动作僵硬的放到耳边,呼吸放轻。 脸上闪过一丝隐秘的表情。 一阵混沌的白噪音响过,然后是拖长又急促的尾音。 嘟—— 嘟—— 嘟—— ...... 张和言瞳孔转了转,空茫的眼里有了情绪。 听筒里的声音还在继续,像是不知疲倦的嘲讽她。 她自嘲般笑了下,笑自己那点见不得光的期待,笑自己一瞬间涌上眼眶差点没压住的潮气。 浪费。 全他妈是浪费。 张和言浓重的呼出一口气将听筒放好重新放回到玻璃柜起身。 门口被几个人影挡住,修珩走在前面,进来时和张和言轻轻点了下头。 身后跟着周延鑫。 周延鑫目光在张和言脸上停了下:“阿言,怎么样这房间不错吧。” “嗯。” 黄凯在最后见韩允和周延鑫堵在门口不动,错开两人走进屋内。 周延鑫注意到张和言泛红的眼也没多问,他随意瞟了眼玻璃柜方向,笑着问:“那电话是不是和你齐老师家里那个挺像的?” 韩允也顺着他视线看过去,那电话好像被人移了位置。 周延鑫继续说:“本来想等轩轩下来辨认一番,倒是把你给忘了,你在齐部长家里呆的也蛮久的,你看是不是一模一样?” 张和言:“有些像而已。” 周延鑫点头:“那也说得通。” “真是江弥搭的空间,设计用到生活环境里的物件也正常。你——” “不是她。” 周延鑫话头一顿。 黄凯踱过来,语调温吞:“阿言,你别这么激动。知道你和江弥关系好,但你——” “谁和那个叛徒关系好?” 张和言猛地转过头,声音淬着冰。 黄凯愣了一秒,随即笑了。 真是给他们一个个惯的,刚想进来坐那美人躺的床上,结果那修珩眼睛跟特么装雷达一样专门盯着他。 他寻思过来这边吧,又被小自己挺多的一丫头片子咬了一口。 妈的。 他黄凯在面对风生水起,身边一堆听话狗,到哪不是被人毕恭毕敬的供着、捧着? 怎么到了这个破队伍就处处受人掣肘。 突然想到她张和言先前也是行动队出身。 怎么着? 仗着行动队多了个特别行动小队就无法无天了是么? 身上多了根什么破圭骨就可以到处欺辱别人是吧。 黄凯眯了眯眼看向张和言:“怎么?说到心坎上红眼了?好歹是她把你捡回来,你当时赖在行动队要死要活不肯走,人家给你又当小爹又当小妈的照顾你,最后没禁住诱惑成了万人唾弃的叛徒,你就跟着别人一起踩她了是么?” 他往前逼了半步。 “要我说养你都不如养条狗忠心。她死的时候你连刑场都没去吧?啧。真够冷血的。” 张和言身形激动,暴怒道:“你给我闭嘴!你个混蛋王八蛋!” 说着挥拳就砸过去。 黄凯抬手格挡被打退两步,差点要支不住身体往后面大床砸过去。 手腕突然被人扣住,稳住身体。 他看向双眼猩红的张和言:“你特么敢动我?” 正要迎上去,却被手臂上焊住的铁箍般力道禁锢的整个身体都无法动弹。 他回头看了眼修珩:“你......” 修珩面无表情地垂着眼看黄凯,声音平稳有力:“黄凯,别太过分。” 黄凯怒目看他,眼神发狠。 两人目光交汇几秒,黄凯甩开他的手,一个人退到窗边,扫了一圈屋里这些人,吐出两个字:“小丑。” 门口韩允从身后拦腰抱住张和言,张和言还在使力挣扎着。 周延鑫拉过她空中乱挥的手,声音低柔:“好了好了,听延鑫哥的话。不生气了。” 两人又拉又哄着,过了会,张和言慢慢冷静下来。 周延鑫扭头看了眼床上那位:“这都不醒么?这么能睡?” 修珩走到床边俯身,手背贴上弥嫣额头。 体温正常。 他抱着手臂看了会床上睡得正香的小姑娘接着抬起头,正巧和站在窗边的黄凯目光撞上。 两人视线再次在空中交汇。 黄凯眨了眨眼,收了危险的蛇信子一般,声音染着笑意,重回温柔从容:“指挥官对女队员一向这么照顾。” 修珩这次没有无视,沉声道:“黄队很喜欢指责他人行为来短暂提升自己的优越感?” 黄凯笑容僵住。 “是因为无法从自身获得价值认同,才一直向外求一种好像自己主宰了他人情绪的能力?” 黄凯:“......” 修珩盯着对方平直的嘴角,难得优雅地勾起唇角:“你也觉得自己一无是处对么?” “那很默契了。” “我也这样觉得。” 黄凯怔愣地看了他好几秒,最后咬牙切齿的离开。 擦身经过门口时不善的看着那三个人。 黄凯走后,周延鑫捏了捏鼻梁摇头:“阿珩,你嘴有毒知道么?” 韩允:“我倒觉得都是中肯的事实。” 周延鑫手指滞住,手垂落到一边默默转头看向一旁的韩允,面对着那眼里少有的灵动,他上扬起唇角,眼底含着纵容。 修珩没接话,垂头又看了一眼床上的人,转过身:“我们互通下信息。” 韩允拍了拍张和言的肩膀,轻声叫了句:“阿言。” 张和言点头,鼻息重了一拍又压回去,意思是没事。 周延鑫终于得空问:“所以床上那位到底什么情况?” “可能受到这个世界某种磁场的影响。” 修珩说:“我们没事,大概是体内圭骨的关系。” 周延鑫点头,抬眼看楼上:“那周密……” “周密应该没问题。” 韩允接道:“不然轩轩早该带她下来了。” 修珩垂眸思考着。 周密她们上楼的时机如果刚好压过节点,最糟要等十二个小时。 “阿 允。” 他看向韩允说道:“过会你和延鑫上去换他们。轩轩想下来就让他下来,周密着实要辛苦一下,得她盯时间。” 韩允点头。 * 此刻二楼走廊。 程轩心力交瘁地拍着门,嗓子都劈了:“副镇长大人,您门口又脏了,要不出来瞧一眼?” 门又一次打开。 门内的黑袍填满门框,白围巾垂落在地。 周密太阳穴突突跳。 七个小时了。 她在心里默数从进小镇到现在的总时长。 和程轩上楼后又过了三个多小时。 她脑中的想法恍然和修珩同频。 如果她和程队很糟糕的卡在规则变化节点刚过上来,那最坏还要再撑十个小时。 这是一场持久战,她不能现在就撑不住。 周密深吸一口气,揉了揉太阳穴。 黑袍在门内停了很久很久,才有些不情愿的折下上半身。 头悬在腿侧,像个被拆散的衣架。 身体慢慢挤出来。 程轩手插进头发里胡乱抓了两把,叹了口气:“您看我们这么卖力...您也不想这局面继续下去对吧?要不您就把知道的都说了?” 黑袍连上半身直角弯下来和人贴脸的流程都省了。 他语调依旧稳定:“镇民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路上。如果发现了他们,请务必远离。” 说完立刻转身,黑袍袖子扫过地上那堆石子。 门“砰”的一声合上。 程轩站在门口转过身看向周密:“看到没周密,以后你找男友一定也要找情绪这么稳定的。” 说完他机械的倒出背包一堆碎石子到门口,正要抬手—— “嗨~轩轩~” 一道温和的声音神兵天降。 二楼窗口位置,周延鑫翻身落地,无声地跟在韩允身后。 他脸上漾着笑,慢条斯理的走过来。 程轩见到亲人一般低哑的喊道:“延鑫哥~韩姐~~~” 他两步跑过去抱着周延鑫。 韩允淡定略过两人走过来拍了拍周密肩膀:“还好么?” 周密点点头。 韩允抬高手臂晃了晃,露出手里的针线和布料:“先前我给家里的猫织过衣服,我算过,织一件差不多就是半个小时。因为我手指不是很灵活,所以这个时间一直都卡准在半个小时。” 程轩和周延鑫来到两人一旁,“斯”了一声:“韩姐你确定是半小时,这可是熟能生巧的活,你没准现在几秒就......” 周延鑫掩唇笑了笑:“你当喝水呢,轩轩?” 韩允则是一脸认真肯定道:“我确定,一定是半小时。” 她靠着墙根坐下,对周密说:“整点报给我。然后你下楼休息。等信息变化的时候,我和延鑫下去,我们数衣服件数就行。” 程轩挑了下眉:“暧?韩姐你这东西哪来的?” 韩允抬头看他说:“楼下打开的那些房间里的,里面还有零食。” 程轩眼睛亮了一瞬:“零食?” 周延鑫挑眉说:“是啊,都是你爱吃的...不过都过期了。还有几包风干的开心果。” 程轩瞳孔放大:“开心果——?” 周延鑫拢着表情:“还有柔软的大床以及——睡在上面的弥嫣。” 程轩沉默了两秒,表情可谓丰富。 “什么——?” “老子在上面累死累活,她在下面睡觉??!!!” 周延鑫拍了拍“爆炸人”的肩膀:“人家是受了这地方影响。指挥官猜可能跟圭骨有关。” 他瞥了眼周密:“你要是也不舒服,就下去休息。” 周密摇头:“我没事。” “什么鬼影响?...” 程轩担心干扰周密,小声地发表不满,最后被周延鑫许诺回去给他买几包开心果哄好。 十几分钟后,周密开口:“半小时了。韩队。” 韩允收到指令开始动手干活。 埋头的样子很认真,针脚也很匀称,只不过手指的确不太灵活似的。 周延鑫专注的盯着她细长嫩白的手指,嘴角敛平,表情认真, 周延鑫抿了下唇后起身走过去,准备敲门。 他扫了眼地上那堆碎石子,用脚尖拨了拨,嘴角一弯。 然后侧头看了一眼程轩,一脸“拿你没办法”的表情,还伸手指了指程轩。 接着回身敲了三下。 他可比程轩要绅士礼貌的多: “晚上好,副镇长。冒昧打扰,想提醒您一句,您门口有些脏。” ——吱吖。 门开。 19. 她是我什么? 一楼。 修珩从门外进来,目光扫过屋内,对张和言说:“黄队在隔壁休息。你累了也可以睡,有问题我会喊你。” 说完他便随意坐到床边地上的地毯上,背靠床沿,面朝门口。 张和言坐在一旁沙发上,看了一眼床上纹丝不动的女孩,又瞥了眼门口方向。 沉默片刻,轻声开口:“指挥官。” 修珩偏头看她。 张和言抬手指了指玻璃柜里的那部老式电话:“你对那部老式电话有什么想法?” 修珩的视线轻轻搭过去,语气淡:“未必是齐部长家里的那部,这个空间也未必是江弥建的。” 他顿了一下:“但目前可能性来看,大概率还是她生前搭建或者参与搭建的。那段录音应该是被有心人利用,也许是未肃清的叛党,想借江弥留下的空间咬我们一口。” “根据现有信息,圭族没有大脑,除生存本能外,一切行动都按不同脉系的任务指令执行。有意识的脉系领导,智商也不过是四五岁的孩童,最多八九岁。” 说到这,他忽然停住。 这份关于圭族的报告不对外公开。 他也是偶然看到的。 正因为不公开,也正因为以他的权限还需要“偶然”才能看到。 他心里一直有疑惑。 张和言没有察觉他的停顿。 她心里有更急的事想要询问,偏偏每每话到嘴边又无法宣之于口。 修珩忽然抬眸看向安静的张和言,她眼里没有疑惑。 他神色微动语气随意道:“阿言,江弥先前和我们关系如何?” 张和言眼睛转了转,斟酌着答:“...你们关系还行,大家关系都还不错。” 修珩偏不想就此结束:“是么?可我们什么都不记得了。” “如果说十八年前那场战争影响了我们小队全员的记忆,那也该只覆盖战时,战前或者战后。” “为什么我们的记忆里都找不到十八岁以前关于她的一点痕迹?” “可..可能是你们记忆的问题,毕竟..过去了很久...” 修珩语气依旧平淡:“人的长期记忆可以维持一生。” “一些终身难忘的记忆都源于自身深刻的情感体验,我不太能信一个和我们自小长大的人会平白无故消失在记忆里。” “我们之间,没有发生任何一件印象深刻的经历么?” 张和言垂眸,胸口微微起伏,像是什么情绪即将外泄涌出。 修珩用半分笃定语气,轻飘落下一句:"或者,这个人根本就不存在,对么?" “她怎么不存在?!” 张和言猛地站起身,声音骤然拔高:“她怎么可能不存在???她是江弥啊!她是你——” 话卡在喉咙,张和言突然愣在原处。 眼里的情绪还没退潮,理智先浮上来:他在套话。 局里已经给了完整的江弥档案,自己方才和黄凯的反应也是最好的证明。 指挥官怎么会蠢到去否定这个人的存在? 修珩的目光扫过她因激动再次充血的双眼,不带得意地轻飘飘压在她头顶。 他淡声,声音朗然:“她是我什么?” 张和言低眉看着面前坐在那里纹丝未动的男人,茫然过后是不亚于高空失重的后怕。 她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聊什么呢?” ——门口一道声音落进,打破了屋内紧绷的氛围。 两人同时望过去。 门口站着笑容拂面的黄凯。 他长腿迈开走进来,直接坐到修珩身边,又仰头看向站在面前的张和言:“呦,阿言和指挥官汇报工作呢?但你是民安队二队队长啊,要汇报也得和局里汇报啊,对不对?” 他说着又看向一旁的修珩说:“指挥官,我这人心直口快,偶尔有些没情商的事说出来做出来,您多担待。” 修珩说不会,我也有刻薄和慢待,也劳烦黄队宽容。 黄凯说当然当然又看向张和言说阿言,刚刚是哥哥不对,一时情绪上头了,你别往心里去,回去哥请你吃饭。 张和言偏过头睫毛遮着情绪无声地坐在沙发上。 修珩说时间还早,阿言可以休息会,我俩值守,撑不住了喊你换。 张和言没再多说什么直接躺在沙发上。 二楼终于在韩允缝完13件衣服后拿到了信息变化的节点。 副镇长也在被这群恶魔一连折磨十几小时后终于换了句话:“镇民喜欢外来人的眼睛,务必要扣掉自己的眼睛给他们。” 说完“砰”一声关上门。 程轩:“扣掉自己眼睛?认真的么?” 韩允说:“如果我们未来很长时间都要依靠这条规则,那我们见到镇民后只能躲远。” 周密算了算说:“我们上来后差不多过了10个小时,这么看变化频率极有可能是昼夜交替的12小时。” “但要验证的话可能还要等12个小时后再过来试试,或者...再像刚刚那样高频敲门防止信息遗漏。” 周延鑫笑了笑:“可能性不大,应该就是你说的昼夜交替。” “这样也能对的上。” 两个小时后,二楼四人确认副镇长给不出更多信息后才下来。 * 一楼。 修珩和黄凯坐在地毯上,后仰靠着床闭眼休息。 听到动静,两人同时睁眼看向门外。 程轩震惊地走进来:“靠!世外桃源啊。说实话,二楼那些房间的锁也该打开。” 他走到茶几旁,摸了摸上面的零食和风干的开心果,淡淡挑眉,“啧,可惜了。” 周密走到床边,抱臂看向仍在熟睡的弥嫣,不自觉皱眉。 但眼见她呼吸平稳,又抿着唇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到床沿。 :真是够可以的。 她在上面遭罪辛苦,这位在这床上睡得正香。 周延鑫和韩允进来随意找地方坐下。 周延鑫将情况简要说给修珩。 按周密给出的时间,信息变化频率可能是十二小时,但要验证,还得再等十二小时。 话没说完,床上的人突然缓缓坐起身。 弥嫣睡眼惺忪地扫了一眼房间里的人。 程轩冷哼一声:“怎么着,大小姐,终于睡饱了?” 弥嫣搓了搓自己的脸看向坐在床边的周密,被对方重重白了一眼。 弥嫣:“......” 她赶忙重新扎好头发翻身下床,声音懒洋洋的:“现在什么情况?” “什么情况?” 程轩声音激动到平稳,白白笑了一声:“我们几个仆人上刀山下火海累死累活,您轻松恣意的睡在床上,怕您出事,您身边还得寸步不离守着几个牛掰的保镖!” 弥嫣没应声。 她刚起来,脑子还是懵的。 周延鑫插进来:“好了轩轩,我们做这些是义务。弥嫣精神头够的话,可以多给些假设信息。很多推理都是她给的,不是么?” 程轩看着桌上风干的开心果,有苦说不出。 弥嫣眨了眨眼,扫了一圈房间:“这里是上锁的房间?” 修珩:“是。” 她走到门口,正要细看透明柜里的电话,门口突然出现黑袍副镇长的身影。 门高的关系,弥嫣只看到他的身体,看不见那张面具脸。 熟悉的记忆涌上来—— 她担心对方又掰头突脸,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身后众人也几步走近。 等了半天,副镇长都没什么下一步动作。 修珩看向周密。 周密比了个“12”的手势。 此前弥嫣她们上二楼向副镇长要信息时,修珩他们在一楼也遇见过副镇长,得到的信息是“拥抱走在路上的脾气不好的镇民”。 现在副镇长再次出现在一楼,距离上次信息过去十二小时。 副镇长依旧没进来,像在用身体丈量门高。 弥嫣脚下一动。 修珩蹙眉要拉她,没来得及。 她已经走了出去。 修珩无奈叹了一口气,眼神示意众人跟上。 弥嫣出了房间,来到一楼走廊,与那个两米多高的黑色身影拉开一些距离。 黑袍副镇长也很有礼貌似的给她让了路,轻轻转过身体,与她面对面。 一群人鱼贯而出,都盯着副镇长。 “祭祀日...快到了......新白...回来了。” 什么? 弥嫣和修珩对视一眼。 这信息和之前没什么相关。 副镇长停了两秒,又说:“镇民...不喜欢外来人的...眼睛。不要扣掉...自己的...眼睛给他们。” 副镇长悄然离开。 程轩激动起来:“这副镇长是大傻叉么?什么成分他?脑袋有病?不是刚在二楼说过得扣掉自己眼珠子给镇民吗?到底要怎样?” 周延鑫想了想:“大概一楼和二楼规则不太一样。如果这些房间是留给镇民的,那我们在一楼遇到镇民就得躲远,甚至要保护自己的眼睛不能给他们。但如果上了二楼,遇到回来休息的镇民,可能就得……给他们眼睛?” 这个假设让人不寒而栗。 修珩出声:“先去二楼看看。” 程轩举手:“我要申请休息!” 修珩眼风扫过来:“有进展后让你休息。” 程轩指着修珩看向众人:“谋杀!剥削!压迫!” 最后还得周延鑫连哄带骗将程轩弄上去。 所有人上到二楼得到副镇长的新信息: 【镇民喜欢外来人的眼睛,务必要扣掉自己的眼睛给他们。】 副镇长的门关死前,他上身还掰弯的状态,脑袋在腿侧。 一张“微笑人脸”倒盯着众人。 ——啪。 门被轻轻关上。 周密垂眸想着什么。 修珩看了一眼二楼与一楼相同的布局,以及两侧上锁的房间,给了周延鑫一个眼神。 周延鑫双眼泛起白光。 弥嫣甚至说不清他手里的长刀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只见一把通体墨黑的长刀被挥舞两下,两排锁应 声落地。 弥嫣愣在原地。 或许是对方使用异能带来的冲击,又或者确实是刚睡醒。 周密见怪不怪,顶了顶弥嫣的肩膀,轻声说:“还狂么,小弥嫣?” 弥嫣转头看她,无辜地笑了下,然后伸出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周密不解。 弥嫣已经跟上队伍去查看房间。 布局摆设和一楼一模一样。 弥嫣瞄到门口玻璃柜里的老式电话,不知出于什么情绪多看了两眼,然后默默走到修珩身旁。 可能是有点上火,她声音哑得很:“指挥官,我有一个问题。” 修珩扫了一眼自动躺到床上休息的程轩,收回目光侧目看她:“你说。” 弥嫣:“我们有可能遇到两个副镇长么?” 这话拨正了大家的思绪,将他们从迷雾里拽了出来。 是啊。 一楼和二楼的副镇长。 一个说话结巴,一个说话通顺;一个会折起身体出门进门,一个只能干瞪眼。 大相径庭之下,为什么不可能是两个人? 是他们先入为主,因为看不见两个黑袍副镇长外貌上的细微差异,才错把他们当成一个人。 不过修珩眼里没有多少意外。 显然他也这么想。 弥嫣笑他心里不算出结果不示众。 她莫名想到出发前江弥档案里关于团队协作的评分。 60分。 眼前这位指挥官似乎也没好到哪去,不喜欢集思广益,就喜欢一个人硬撑。 程轩听到两人对话:“你俩说什么呢?什么真话假话?” 弥嫣默默走开到房间中央,看着床上的程轩:“指挥官心里有个猜想——关于目前两位副镇长。他猜一个说真话,一个说假话。” 周延鑫和韩允双双陷入沉思。 黄凯抬头笑着问:“什么意思?” 弥嫣坐到茶几前,抓了一把开心果,扒了两颗扔进嘴里。 程轩眼疾手快冲下来阻拦:“你脑子堵了?这都坏……欸?” 弥嫣看着他仔细研究那开心果的模样:“程队,到底谁坏?” 程轩握着那些新鲜的零食看了看周延鑫:“这……这怎么又没问题了?不是应该风化么?” 周延鑫难得没接话,冲弥嫣问:“你是说,昼夜交替关联两个副镇长给出的信息真假?” 弥嫣点头:“只是猜测。我们暂时用‘结巴’和‘不结巴’代替两个副镇长。” :结巴副镇长应该是这个世界里推动事件进展的重要人物。 包括她们进小镇前的接待和引路。 为了让她们快速适应这里,朝着“祭祀”这个小目标前进,并确保她们一定遵循规则,用一些幻象作为代价友好威胁她们。 她们一开始在探路上花了太多时间。 也过于关注路上一些诡异的现象。 不过那并不是能解开当前局面的重要碎片。 按引路的结巴副镇长的意思,应该一开始就去二楼摸准信息。 目前两组对应信息: 结巴镇长:镇民不喜欢外来人眼睛,不要扣掉自己眼睛给他们。 不结巴镇长:镇民喜欢外来人眼睛,要扣掉自己眼睛给他们。 结巴镇长:拥抱走在路上的镇民。 不结巴镇长:远离走在路上的镇民。 弥嫣目光真切地看着众人缓缓道:“感谢各位领导和同仁厚爱,我嗜睡的毛病被大家照顾得很好……现在应该是现实世界中的白天,我暂且用现实代替这里的时间便于统计......” 周密出声:“不用暂代,这里的时间和现实差不了几分钟,我确定。” 弥嫣挑了下眉:“好的,我们白天得到的信息主要是关于是否要给镇民我们自己的眼睛;夜晚则关于走在路上的镇民,是否要选择远离。” “因为这两种都是正反极端,一旦我们选择某一方规则遵循,就一定会违背另一方。所以两个人中,应该是一个真话,一个假话。” 黄凯低笑两声:“那现在问题简单了。等着镇民出现,看看他们要不要我们的眼睛就完了。弥嫣,你是要我们这样去验证?” 弥嫣摇头:“什么情况下我们会执着于某类东西?” “一定是没拥有、且一直得不到的情况。” 黄凯舔了下唇。 弥嫣接着说:“我们眼睛是自己的,管镇民们喜不喜欢做什么?但这句话背后藏着镇民没有眼睛或者他们需要眼睛。所以才会找能匹配得上的眼睛。” “我们到目前为止,还遇到哪种情况比较诡异?” 程轩脑海闪过那条小路上黑压压的丛林,微微倾斜湮灭半边天,而路中央赫然矗立着成对的整齐路灯队伍。 他脱口而出:“路灯!” 弥嫣点头:“是的,路灯。” 她伸出食指和中指分开最大距离,比了个“耶”的手势,调转手腕举到自己脸前慢慢上移,指尖平齐到双眼位置。 弥嫣轻轻启唇:“就是这个距离。” “所有成对的路灯之间,都是这个距离。” 20. 危机 “啪” “啪” “啪” “啪” ...... 路灯碎裂的声音炸开。 ——灯罩碎片四散飞溅,四个黑色球状物滚落在地,停在一边。 周密和弥嫣同时收起枪。 按修珩的命令,只打碎了两对。 她们在小屋里等了十多个小时。 周密推算开始进入黑夜的时间后,几个人摸到最近的路口,击碎路灯。 想验证路灯是否是镇民的眼睛。 但过了许久,什么也没发生。 黄凯抱臂站着,语气里里的不耐毫不掩饰:“我们这么做到底有没有用——” ——轰隆。 话音未落,远处碾过来一声闷响。 紧接着是浪潮拍打岸礁的声音,一波接一波,铺天盖地蔓延过来。 众人闻声转头的瞬间,盯见那密林里半树高翻涌的白雾。 像是什么庞然大物在雾的深处爬起。 雾气被推着往外溢,漫过树腰,漫过树冠,几息之间便吞没了整片密林。 什么都看不见了。 脚步声也是在这个时候响起来的。 并非一两个。 是大片、错落、层层叠叠的脚步声,从雾的深处往外踩。 几人浑身紧绷,眼睛不敢离开。 然后,一个又一个黑影从雾中浮现,长在原本一棵棵树所在的位置。 密林变成了黑色的人林。 雾气见势从他们身上滑下,消散殆尽。 道路中央的几人也有幸将这令人头皮发麻且毫无规律长在道路两侧的东西看个清楚。 那是成百上千个足有三米多高身穿黑袍脸戴只有三条弧线微笑模样面具且脖颈处一条长白拖地围巾的“副镇长”们。 弥嫣不禁皱眉,不适感从胃部翻涌而上,手脚冰凉。 她咽了下口水,见它们上半身忽然缓慢前倾,齐刷刷俯瞰着路中央这群外来的家伙。 它们脸带的笑容犹如复制一般,一模一样。 恐慌不是瞬间炸开的。 它是一点一点渗上来的。 从那些诡异翘起的面具嘴角,从那些看起来无比僵硬的微笑,从那些倾身弧度都整齐的队列当中,一点点顺着你的脊柱往上爬。 弥嫣甚至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屏住了呼吸。 ... “所有人戒备,注意周围。” 头顶突然传来冷肃又熟悉的声音扳回了一点秩序,平稳的接住了大家的慌乱。 弥嫣呼了一口气。 其他人也在同一刻回神。 几人同时持枪,摆出作战姿态,紧紧盯着眼前恐惧的源头。 几秒钟后,修珩开口:“轩轩,看一下其他路面情况。” 程轩的眼睛缓缓亮起,几秒后开口,声音不像平常那样松散:“...除了我们来时的那条主路,现在所有路面都是这种情况。不同方向分叉的几十条小路……两侧都是黑袍人。” 黄凯的声音从队伍里冒出来,带着明显的火气:“非要出来验证什么真假话! 现在好了,把所有黑袍都给验出来了! 弥嫣,你要害死大家是不是? 是谁让你这么做的? 是洪山的那群废物?? 还是你自己进局里有别的什么目的?!?” 见弥嫣沉默,黄凯话头更冲的转向修珩,目光扫过在场的其他人:“你们特别行动队的脑子都被夺舍了?自己一点判断没有,就信了这毛都没长齐的小姑娘/??” 程轩白了他一眼,语气不客气:“黄队,刚才布置任务的时候怎么没听你这么慷慨陈词?” “民安队的条律是有福同享、有难让手下背锅?” “建议是弥嫣提的没错,但是指挥官下达命令前问过大家意见,你当时点头比谁都快——现在翻出来当聪明人?怎么,是自己反应慢半拍,这会儿才想明白???” 黄凯嘴角抽了下。 程轩像是来到了自己的舒适区,咬住猎物不撒手:“而且我们一开始的目标就是要完成祭祀。没有镇民参与,就俩副镇长,一个磕巴一个只会杂耍,我们祭拜个毛线啊?” 修珩淡声截断:“别吵。” “目前还没看出这群黑袍人对我们有敌意,验证夜晚两条信息比白天风险小。再等一会如果还没反应,我们就过去试试扯掉他们身上的白色围巾。” 黄凯直接收了枪,懒洋洋地退后半步:“指挥官,说话动动脑子。要扯围巾你们去,我回小屋。” 他又看向程轩:“轩轩,我这可算提前说了啊,一会你们执行任务的时候可别再叫上我,顺带劳烦您把我传回去。” 周延鑫忽然出声:“看地上。” 众人低头。 地上那两对黑色球状物正轻缓颤动。 几秒后,骤然弹起。 子弹般飞速射进黑袍人群。 钻进两个黑袍人长长的袖口,没了踪迹。 那两个黑袍人像是顷刻间被瞬间注入了什么力量,原本僵立的身影开始有所动作。 一步一缓,朝着路中央迈进。 修珩冷沉的声音响起:“走!” 众人跨步跑动,但那两个黑袍人的动作突然从滞缓变得流畅,朝着路中央飞速冲过来。 修珩余光扫到黑影逼近:“轩轩!” 程轩眼睛瞬间亮起,在他们休息的小屋门口放置了四团云,把没有圭骨的四个人传了回去。 几乎同一瞬,那两个黑袍人同时挥袖。 方向是韩允。 韩允侧身翻滚,那衣袖擦着她肩膀扫过。 风声闷重。 周延鑫单手握住长刀,刃光一闪,朝那两条黑色衣袖劈去。 衣袖猛地回缩,却毫发无伤。 周延鑫冷然蹙眉的瞬间,那衣袖又一秒弹回,与之缠斗在一起。 见此的程轩愣住:“这...” 修珩和韩允眼里也划过一瞬的疑惑茫然。 周延鑫的长刀,轻轻一挥便能碎开金石。 这一截黑衣袖,居然砍不断。 周延鑫的战斗力一直是小队里面TOP级别。 这几年被他的长刀或者重剑贯穿或是斩切的圭触手都不再有再生能力,且圭本身可以快速疗愈的伤口融合速度也会很慢。 修珩和韩允对视一眼。 难道他们猜测有误? 难道这群黑袍真的不是圭而是别的什么新物种?? 来不及多想。 韩允眼冒白光,左手五指分出五条红色细线,如蛇游走,辅助周延鑫缠斗。 修珩看向程轩:“查一下周围的情况。” 程轩闭上眼,在脑海中定位其他几条路探查情况,几秒后开口道:“各个路的黑袍人都没有异常。弥嫣她们也进了小屋。” 周延鑫和黑袍人缠斗了十几个来回,刀光与黑影交错。 他发觉黑袍人始终没有攻击自己的要害,甚至刻意避开他的刀锋,所有重心都在韩允身上。 一个歇口,他和韩允目光相触,同时收手。 韩允已收了红线,但眼睛依旧亮着光。 那两个黑袍人站到她一左一右,安静地等待着什么。 周延鑫挪到韩允半米内,在身后紧紧盯守。 韩允神色微动,试探着去扯他们脖子上的围巾。 手指抓住两条白色围巾,触感有些奇怪。 ...不像布料。 扯下后,两个黑袍人突然高举双手,胳膊开始剧烈颤抖。 一分钟后,他们放下双手。 脸朝着韩允的方向,静待片刻后,转身离开。 程轩扯了扯唇角:“这小镇的人不会是一群只钟爱美女的老色胚吧?” 韩允低头看着手里的两条白色围巾。 下一秒,围巾在掌中消失。 周延鑫注意到她脸上一闪而过的异样,走上前温声问:“有问题?” 韩允抬眼看他,视线落到他身后跟上来的修珩和程轩说道:“摸着不像布料。” 顿了一秒,似乎在找形容词:“像粉皮。” “和小屋的墙还有房间里那些猫毛狗毛的触感一样。” 凝神思考的沉默间隙,修珩侧目看向身旁的程轩。 不等开口,程轩已经无奈地比了个OK的手势:“行,行,我盯着。 就可我一个人累呗,好好好~谁让我能力出众呢。” 几人牵了牵唇角,在他惯常的抱怨中落了紧绷的情绪,不自觉地放松。 程轩忽然想到什么,眼神变得认真:“但如果那位不结巴镇长说的是真话,我们白天还需要扣掉自己的眼睛给他们吗?他们已经得到了眼睛,应该就不会要我们的了吧。” 修珩说:“目前看,黑夜扯掉镇民围巾是正确规则,且镇民对我们似乎并不构成生命威胁。” 他看向两侧:“先打碎这条路上所有路灯,把所有镇民都放出来再说。” * 两条红线从韩允指尖爬出,细如发丝却坚硬锋利,不断延伸,迅速贯穿所有路灯灯罩。 黑色球状物噼啪坠地时,两侧的黑袍镇民开始混乱晃动。 韩允的红线缠上每一个靠近的黑袍人围巾,连贯扯掉。 很快,两侧的黑袍人都安稳地离开。 几人本打算再转到其他路,程轩忽然惊疑开口:“不对。” “这些眼睛匹配的不全是这条路两侧的镇民…其他路上的镇民也有部分在动...” 他眼睛泛着白光,脸色一变:“镇民们都朝着小屋的方向去了,为什么?他们不该先过来找自己的眼睛么?” * 与此同时,小屋里的人也挺到了远处密集不成规律的脚步声。 弥嫣透过房间窗户往外看。 各个路上都有密密麻麻的黑色群体游移过来,黑压压一片。 脖子系着白色围巾的黑袍大军逼到小屋门前。 张和言从走廊退回来,面色冷硬:“走廊入口站着两个没有围巾的黑袍人。” 窗外的黑影层层叠叠,面具上的微 笑在明光里显得诡异。 黄凯冷冷看向窗口向外瞧的弥嫣。 此刻他眼里这个初见好感的小姑娘变成了一个可以遗臭万年的罪人。 张和言:“走窗,我来掩护。撑到指挥官他们回来。” 弥嫣问:“为什么程队不能用云团再传一次,他不是可以探查到所见道路当中一切发生的景象么?” 张和言:“云团传送有半小时左右的时间间隔。” 周密:“我和张队一起掩护,你们——” “弥嫣!” ——“哗啦”一声。 面前的窗户骤然碎裂! 玻璃片撒到墙根,落了一地。 几条手指粗的肉色触手从窗外伸进来,缠住弥嫣的腰,猛地将她拉了出去。 周密伸手抓了一团空气。 半空中,弥嫣迅速抽出腰后的刀,刷刷两下切断触手。 触手瞬间回缩进面前几只黑袍人的衣袖,弥嫣滚落在地,两圈后稳住。 她缓缓站起身,手里握着配刀,警惕看向面前一片黑压压三米多高的黑影。 那些黑袍人林就在自己身前一米左右的位置,沉默不动。 周密和张和言本打算从破漏的窗户跳出去,却怔愣发现面前的窗户不知什么时候完好如初。 原本碎裂在外部墙根处的玻璃碎片也消失不见...... 周密不可置信地看向张和言:“张队,这窗户……这窗户怎么可能从里面被打碎?又怎么可能瞬间恢复完好?” 黄凯在身后冷哼一声:“这不是很明显?这群家伙就是想要弥嫣一个人。既然这样,我们看着就好。 弥嫣身手不是很好?又聪明,撑个半小时也没问题。” 张和言淡淡的扫他一眼,对周密道:“我们从走廊走。” 两人旋即来到门口,却发现房间门从外面被锁了。 枪打不开,重物也砸不开。 转回来试图重物敲碎窗玻璃,也是一样。 几秒后,她们接受了被困在这个房里的事实。 黄凯对她们鸡蛋碰石头的行为不屑一顾,目光淡淡的望向窗外。 “省省力气吧,说了还不信。” * 窗外,弥嫣见面前的黑袍大军沉默数秒都没动,便试探着走向他们。 她使劲眨了眨眼,盖过腾起间的困意。 房间里的三个人出不来,而指挥官他们如果在自己撑不住的时候还没回来—— 弥嫣不敢做什么假设。 她只想,做点什么。 “啪、啪。” 清脆的声音滴入脚下泥土。 弥嫣垂眸看向砸进地面的血迹,抬头抹了一把鼻子。 手指沾上黏腻,一阵血腥味... 她站定抬头望了望悬在头顶的太阳,心里暗道—— :江弥,你真是跟我反冲。 就因为我比你晚出生,由着你顶着和我相似的一张脸为非作歹。 还要我为你承受后来人莫名的恶意... 甚至你建的这个破地方,还要和我习惯相悖! 啧。 真要命。 弥嫣又抹了抹鼻子,两只手上都染上血。 她冷着眉眼目光坚定的朝前迈步。 来到一个黑袍人面前。 一瞬间,感到身前无数双眼睛投射过来的目光,打在自己身上。 哪怕看不到这群非人东西眼睛的位置。 弥嫣伸手扯住围巾一角,湿滑柔软的触感让她眉头一蹙。 这围巾…… “啪、啪。” 鼻血滴落到白色的围巾上。 她忍者困意扯了扯唇:“抱歉哈,弄脏了你的东西..不过别担心,我没什么大碍,就是有点困。” ——哗。 围巾扯落。 面前的黑袍人没有任何反应。 弥嫣舒了口气,转过头玻璃窗内几个人笑着点点头,无声安抚。 屋内两张焦急的脸也是情绪一散,但紧接着又重重染上几份担忧。 屋内两个女孩疯狂用手枪射击同点位的时候—— 窗外弥嫣身后那个被扯落白色围巾的黑袍衣袖突然伸出几条手指粗的肉色触手! 将弥嫣脖子死死缠住! 弥嫣下意识伸手去扯、去抠,指甲嵌进触手的表面,但缠在脖子上的力道越来越紧。 屋内两个女孩急作一团,但不管用什么手段,那窗户都是完好无损。 眼见弥嫣被那些触手带离了地面,两人面如死灰。 弥嫣脖子上的触手越收越紧,越收越紧。 她喉咙发出细碎的声响,视线也开始模糊...... 挣扎的幅度渐次减弱,脑海中闪过最后的画面是母亲舒兰那张温润敦厚的脸...... 【弥嫣,有些苦难并非天经地义,而是可以试图改变。】 【不准在见识到民众受苦时自己还能安然入睡,不要因为觉察到终点是黑暗就不点燃自己手中的火把。】 ...... 21. 大胆猜想 与此同时。 修珩他们这边也被黑袍镇民们缠住。 一波得到眼睛的黑袍人将几人团团围住。 他们不再像之前那样善意地等待着韩允扯掉围巾,而是疯狂地觊觎着韩允的手。 所有触手都朝着韩允的手攀上来,像是要探查什么。 那些触手每缠绕上来就被周延鑫一刀劈下去。 如此反复,双方都不知疲倦。 落在地上的断肢飞溅,还在扭动。 程轩骂了句随后道:“这特么不就是圭么?大爷的,特么一个个穿个黑袍戴个面具就开始装人了是吧?” 韩允的红线从指尖钻出,将逼近的几只圭缠绕、扔远。 很快那些不要脸的出手顺着红线蜿蜒上来,缠上她的手指。 ——咻。 又一刀。 周延鑫目光不善的看着那些残肢。 修珩的声音从刀光与触手之间穿出:“这些圭在这里有自己的任务,受到很多限制才没对我们发起攻击。包括现在,他们基本的进攻方式也是惯常的触手肉搏,没有使用任何异能...我们不要恋战,扯掉他们的围巾后......” 修珩还想说什么就见一旁眼泛白光的程轩脸色骤然一变:“糟了!弥嫣她——” * ...... ...... 小屋周围忽然泛起浓重的白雾。 下一秒,缠在弥嫣身上的触手同时收走。 她以为自己要重重摔在地上,却落进一片柔软的什么东西里。 弥嫣剧烈咳嗽,赶忙站起身。 她瞪大了双眼,眼前白茫茫一片。 她脚步放轻的后缓几步,同时警惕四周。 眼前的白雾居然和自己刚进小镇时候一模一样。 可以确认刚进小镇时手指上冷湿的滑腻感就是圭的触手,是…… 圭。 ...... 白雾忽然散尽。 九死一生的瞬间,弥嫣的困意居然还没被激散! 她都有点佩服自己这身体了。 喉头一阵腥甜,被她皱着眉硬生生咽了回去。 面前黑压压的高大身影涌过来,速度变作慢得出奇,像刚学会走路的孩子,身体一晃一晃。 她一边后退一边想: 二楼不结巴镇长说的是假话? 黑夜遇到镇民要远离,而不是扯围巾? 不过眼下逃命要紧。 弥嫣脚下生风,绕着小屋就开始跑起来。 心里暗想着:一楼有一条走廊,可以绕着跑,还有十几个房间的窗户可以内外穿插。 但那些房间会锁死。 如果这个空间和圭有关,那锁死房间的很可能就是这群圭。 身后那群黑袍镇民慢得像乌龟,蹒跚地追着。 弥嫣有些疑惑: 为什么身后那群镇民不用触手了? 圭的触手相当于人类的手指,每只手有十根手指,可以无限延伸。 说来有些耍赖,刚刚那些缠住弥嫣的触手甚至都算是这些圭本能的肉搏。 既然如此,使用本能的东西也是要有时间间隔的么? 弥嫣跑了半圈,到一楼走廊入口时忽然停住。 她“哇啦”一声吐出一口鲜血,紧接着抬眼看向入口处站着的那个黑袍人。 直觉告诉她,这是副镇长中的一个。 弥嫣停下来,因为对自己的奔跑速度有绝对信心——身后那群镇民,百分之九十抓不到她。 副镇长不参与追逐,他出现在这里,只可能是给信息。 她上下打量他长到拖地的白色围巾:“您有什么信息给我么?” 副镇长微微仰头,面具下的双眼像是看了一眼头顶悬而不动的“太阳”,然后又低下头缓缓开口:“新白,该祭祀了。” 没有结巴? 弥嫣下意识望向二楼。 副镇长立在走廊入口,静静等待着什么。 他身后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弥嫣侧头,发现周密和张和言不知什么时候从被锁住的房间里出来了。 “快进来!弥嫣!”周密跑过来喊道。 弥嫣绕过副镇长,闪进一楼走廊。 砰! 一声爆裂的枪响,吓了三人一跳。 张和言回头,看向举枪的黄凯,疑惑地皱眉。 子弹打在副镇长身上,扎进黑袍,嵌进身体。 没有血,副镇长甚至没有一丝身体的晃动。 “他”缓缓转过身,面朝黄凯。 ——砰、砰! 又是两枪。 黄凯眼睛都没眨,子弹精准地射向面具的眼部。 他在用处理圭的方式处理副镇长。 两声沉闷的进肉声后,副镇长两米多高的身形轰然倒地。 弥嫣看着潇洒走出来的黄凯,压着火:“黄队,您在做什么?” 黄凯收了枪,慢悠悠绕过三个女人,走过去,蹲下身扯掉副镇长的面具。 下面是一张圭的头颅,上尖下方圆。 果冻色的胶质透明皮肤隐在黑袍中,光一晃很难看清。 但眼部那两个黑色圆洞清晰可辨。 黄凯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笑容,站起身看向满脸是血的弥嫣笑了笑说:“我在帮你。 刚才谁差点被圭缠着脖子和四肢要死了? 要不是那阵白雾,你已经死了! 你还想替要杀你的东西求情?” “弥嫣,我怎么看不出你还有圣母病。” 弥嫣忍耐着:“他是副镇长,不是普通镇民。” “他没有威胁,只是提供信息的站点。 杀了他,后面的信息就都没了。 我们现在连祭祀是什么都没摸清。” 黄凯淡淡“啧”了一声:“想从训练空间离开,靠的是自身实力,不是靠有生命的东西给什么烂信息。 你可以问张队,以前进江弥训练空间的人,都不允许用异能。” 他走近她,居高临下:“弥嫣,我承认你有几分聪明,但你太嫩。 十八岁能进安全局,身上是多了几分运气。 但别把运气当实力,也别以为自己能做什么大英雄就不听指挥,擅自行动。” 他拍了拍她的肩膀:“现在指挥官不在,我作为民安队一队队长身份最高,你们都得听我的。 我命令你们三个退回房间,每人一个房间分开做警备。 如果黑袍人进来,也要想办法撑到指挥官回来。 记住,不要一起走,分开行动。” 他低下头凑近她:“我希望听你回一句‘收到’。” 弥嫣轻轻眨了眨眼。 几秒后,她浅声回道:“收到。” 黄凯笑着站直身体,比划了一下手势,示意三人跟他进去。 张和言担忧的看向弥嫣:“你没事吧?” 弥嫣摇摇头,已经不困了。 黄凯打出那几枪也像是打在她的神经上。 但不睡的反噬还在继续。 张和言看她两眼说:“走吧,尽量选中间的房间,能拖延时间。” 说着率先走了进去。 周密来到弥嫣身边,低声说:“没事。特训队员在局里正常只受特别小队调遣,但出来执行任务代表特别行动小队脸面,所以得给民安队面子。” 弥嫣说:“这不要紧,我只是可惜会少一个视角的对照信息。” 她低头扫了一眼地上的圭。 周密拍了拍弥嫣自顾自往走廊里迈了几步,过了会发现身后人没跟上。 一转身看到弥嫣蹲在入口处那副镇长身边正仔细观察着那只圭的头。 她无奈喊了句:“走了,弥嫣。” 弥嫣蹲在圭扮作的副镇长身边,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 “他”眼眶处两个黑色的洞,和上扬区那只不同。 那只虽然也是黑色眼眶,但眼球颜色比周围更浓,能分清边界。 可眼前这只…… 弥嫣有所反应喃喃道:“这个副镇长没有眼睛……” 她一把站起身对着走廊的周密惊呼:“周密... 他……” 话没说完。 那个顶着黑袍的身体突然无声地从地上立起来,身体像被线提起来的木偶,没有任何骨关节弯曲停滞带来的时间滞缓。 头顶那两个黑色的空洞对着弥嫣。 弥嫣心里莫名闪过一丝酸涩,看着那空洞的眼眶:“您……” “新……白……” 周密看着远处迟缓逼近的黑袍镇民们,跑过来拉住弥嫣的手腕:“走啊!走!” 一边跑一边说:“弥嫣你什么时候这么墨——” 话没说完。 她慌张地伸手去抓身边的人,抓了个空。 “弥嫣!” 周密的喊声在走廊里贯穿。 张和言从房间内探头出来,看见弥嫣正被门外那只刚刚被黄凯射击在地的副镇长触手缠住身体往外拉。 弥嫣迅速抽出腰后的刀,两刀砍断缠在腰上的触手。 但更多的触手从黑色衣袖里涌出来,缠上她的脚踝、手臂。 又这招是吧? 弥嫣连砍几刀,断掉的触手在地上扭动,新的触手疯长出来,比断掉的速度更快。 周密举枪再次瞄准副镇长的眼眶,她怀疑是因为这只圭带了面具所以黄凯没打准位置。 “砰砰”两声过后,子弹射进黑色空洞,却意外的被吸了进去。 没有对副镇长造成半点伤害。 周密:“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身后看到这一幕的张和言也皱起眉。 入口处,弥嫣在地上翻滚,刀光在触手间穿梭。 触手缠上右手腕,她左手夺刀,反手削断;触手缠上左脚,她翻身一刀,连带着划破裤腿。 动作已谈不上优雅,但每一刀都精准地落在缠缚的节点上,游刃有余。 她连滚带爬地挣脱大部分触手后翻身站起,绕着小屋开始狂奔。 身后,大波镇民已经缓慢地蛄蛹到出口,黑色身影压着弥嫣追。 周密和张和言冲到门口,忽然被门口缠死的几条粗壮触手截停。 两人举枪疯狂射击,子弹打在蠕动的触手上,嵌进肉里,毫无效果。 门出不去,两人跑向出口,同样发现门被触手缠死,两人闪身进入最近的一个房间。 对着窗户试了又试,随后认命地站在窗口观察。 几秒的间隙,弥嫣已经绕着小屋跑了一圈。 身后半米,一群黑袍人疯狂追赶。 但那只副镇长没有追。 他站在原地,空洞的眼眶朝着弥嫣远去的方向。 两个衣袖各伸出十条粗细不一的触手,缠住小屋一圈又一圈。 一楼走廊的入口和出口被缠死,没有留一点空隙。 所有房间的窗户也被缠上一半。 张和言站在窗边,看着窗外奔跑的弥嫣,眉头紧锁。 圭会说话? 人类与圭族交战几十年,安全局的资料库里从没有过圭族开口的记录。 窗外,弥嫣还在疯狂奔跑。 她跑得很快,甚至还有余裕回头看。 身后那群戴着白色长围巾的黑袍人,正细细密密地排列成两列,整齐地追着她。 他们步伐一致,间距均匀,突然就变成一直训练有素的队伍了。 弥嫣疑惑了一秒,加快速度。 和身后的黑袍镇民慢慢拉开距离,绕过入口,绕过一列列窗户…… 最后竟然看到了那支黑袍队伍的末尾。 弥嫣极轻极缓地放慢脚步。 但还是有两只黑袍人发现。 他们转动着脑袋,身体依旧保持平直,头颅像猫头鹰一样旋转一百八十度,面具上的微笑对着她。 弥嫣脚步顿住,浑身汗毛竖了起来。 她缓缓后退。 结果那两只又慢慢转了回去。 弥嫣:“……?” 为什么不掉转方向抓自己? 为什么还要继续跟着队伍绕圈? 她原地怔了一小会,直到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 一个大胆的猜想浮上心头。 22. 尖锐暴鸣 黑压压的队伍整齐划一,三米高的黑袍人正以跑步的速度围着小屋一个接一个飘过。 而小屋的一间房内,两个身穿黄黑色制服的女人正站在窗边,紧张的盯着窗外。 黑袍队伍尾巴突然窜上来一个和她们同款颜色制服的小姑娘。 周密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张和言的手也不自觉地攥紧了窗框。 窗外,队伍里最末尾的几只黑袍人先察觉到动静,缓缓转动头颅。 脸上的微笑面具朝着弥嫣的方向似乎是看了一眼,又缓缓摆正。 也就他们转回头的功夫,弥嫣两步踏上队伍腰部一侧。 她和那群黑袍人的距离很近,几乎是身体贴着那些黑袍巨人的身侧在跑。 周密:“……” 张和言:“……” 又有几只黑袍人注意到了弥嫣的身影,他们整齐划一的转动着头,直到脸上的面具对准弥嫣的方向,再默默转回去。 好像眼瞎把弥嫣当成了同类又好像被什么程序设定好,一心不能二用的要先跑完。 弥嫣速度再次加快,盖过前边队伍,彻底消失在窗前两人视野当中。 没多久,窗外弥嫣的身影又冒出头。 ... 她一圈又一圈扣那支黑袍队伍,从队伍末端到腰部,再到头部。 那些黑袍人始终没有要抓她的反应。 周密觉得自己的人生观在重建。 她震惊的回望着身旁的张和言,想从对方脸上找到一点认同。 张和言没说话,只是盯着窗外,表情从焦急变成了茫然,又从茫然变成了一种“我的世界正在崩塌但我懒得去捡”的平静。 “张队……” 周密开口,眼底已经从不可置信被迫滑落到接受:“他们……这群圭的目标不就是弥嫣么?” * 窗外,弥嫣已经成功追了十多圈。 才终于敢在一边停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眼前那群蠢笨的黑袍还在吭哧吭哧的跑。 一长串黑压压的长龙,像一列永不抵达的火车。 弥嫣歇了一会,来到窗前,对着屋内的张和言和周密挥了挥手。 两人:“…………” 这到底tm什么情况? 弥嫣抱着手臂安静地站在一旁,目光从容地看着那群黑袍队伍在自己面前一遍遍经过。 而每每从她身边经过时,那群黑袍人都会很有层次地、从前到后齐刷刷地歪头看向她,然后再歪回去。 就像一阵风扫过花田,花穗依次伏倒,又依次立起。 弥嫣深吸一口气。 果然,是人都有缺点。 不是人的,缺点更大。 周密觉得自己一定是在做梦。 同样觉得自己在做梦的,还有和修珩赶回来的程轩。 程轩看着眼前的场景愣在原地片刻,接着爆发一声尖锐的鸣叫。 “我靠!!!?!?” 只见那栋灰白色的二层小楼被十多条触手围死了半人高,入口被堵死。 而小屋周围,那群刚刚和他们交手的黑袍人正整整齐齐地排列成队,围着房子、跑圈?!?! 队伍绵延,像一场荒诞的马拉松。 队伍一旁站着一个抱着手臂、注视这群“运动员”的—— 教官? 老师? 裁判????? 程轩嘴角抽了抽。 和他相比,修珩倒是从容很多。 他平静地走过去,程轩跟在他身后,嘴巴张了又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弥嫣余光注意到靠过来的两人:“指挥官,韩队和周队呢?” 修珩:“他们去其他路上击毁路灯了。” 接着他又问:“还剩几圈?” 程轩终于憋出一句:“不是……等会!” “什么啊...不是不是。” 他很讨厌这俩人一起排外自己的情况:“现在到底什么情况啊?” 弥嫣:“这群黑袍人包括先前遇到的副镇长都是圭。副镇长用触手把小屋围起来了,镇民们在绕着小屋跑。” 程轩很认真地看着她:“弥嫣,我是眼睛瞎么?” 弥嫣眨了眨眼:“我知道的并不比程队你看到的多多少。” 她目光又看向那群黑袍队伍:“这群圭的智商好像都不高,学习模仿是本能驱动似的。” 修珩的目光落在她露出的那截脖颈一圈很浅很淡的勒痕上,随后眼睫垂下,看到她鼻口和嘴角一点血渍,淡声开口:“你困了?” “不困了...这么个情形还困,那我可真够厉害的,但——” 困意不在,反噬还在。 说着,她口鼻渗出血来。 程轩瞪大了眼:“!!!” 弥嫣半仰着头,不好意思地擦着口鼻。 好不规律,刚刚跑步时候还没事呢... “没关系,流点血而已,我每个月有那么几天都会流点出来。” “......” 程轩目光一瞟:“欸,你脖子怎么了?” 弥嫣:“被他们缠了一下,没事。” 她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对了,副镇长好像没有眼睛。枪打眼对他没用。” 程轩蹙眉。 没有眼睛? 那怎么打? 战胜圭的先决条件就是击碎他们的双眼。 修珩看完弥嫣擦干净的动作,抿着唇克制什么,转过头注意到队伍里有三个没有白色围巾的镇民:“你扯他们的白围巾了?” 弥嫣点头:“扯了,然后我就差点被触手缠死。” 程轩“嘶”了一声:“不应该啊。韩姐扯了两个镇民的白围巾,都安全撤了啊。不过确实也有点诡异。” “那俩只找韩姐,后面的被韩姐扯掉围巾后又要缠韩姐手指,但没你这种掐脖子的生命危险。” 弥嫣想了想:“还有一件事。那个结巴副镇长突然不结巴了,他被击穿双眼之前说了句——【新白,该祭祀了】。” 她顿了一下,无视自己的潜意识捉弄。 因为总觉副镇长这句话是说给自己的,但怎么可能呢? 程轩:“不结巴的...不该是二楼那个跑下来的么?” 弥嫣摇头:“直觉不像。” 程轩挑眉:“直觉?” 弥嫣面色发白的看着他:“程队,我现在脑子不太够用,只能凭直觉。” 屋内还锁着两个人,就这么诡异的看着三人不紧不慢的聊着天以及...时不时发动过来的缓慢“车队”。 程轩察觉到目光眺了下发现一扇窗后屋内的周密和张和言,被吓了一跳:“我滴妈呀,两个大美女,吓死我了。” 弥嫣:“哦对了,还有就是那些房间会上锁,会把人从里面困住,但在某个时间点好像又能打开。具体两位领导和他们聊吧……我真得先睡一觉了。” 她说着坐到地上,眼皮直打架,有点想席地而睡的意思。 程轩无语地吐槽:“弥嫣,你真的不是机器人么?我怎么感觉你比小艾的非人感还重?到点就必须关机?” 他甚至打了个响指,为自己这个想法感到兴奋:“这么说可太对了!不然谁能信一个外边的小姑娘随便就把咱们特训队员给打败了,比的还是我们特训队员最擅长的近身格斗!” 屋内对着窗户看懂口型的周密:“……” 这事到底有完没完? 程轩继续输出:“甚至很聪明,推理居然赶得上我们指挥官,观察也不逊于延鑫哥......” 弥嫣撑不住,支着手臂托着自己脑袋听他念叨,渐渐沉入梦境...... “这要不是机器人,你怎么解释这些诡异——欸?……欸?欸?我滴妈你要干什么???” 屋内的周密同样瞠目结舌地看着眼前扎眼的一幕。 她默默看了眼身旁的张和言,想寻求认同。 但对方居然再次见怪不怪? 张和言看着那一幕,心里有些复杂。 屋外生人勿进的指挥官居然纡尊降贵的弯下腰,将弥嫣从地上抱了起来。 甚至有些洁癖的他居然不嫌弃刚刚流血满脸甚至现在脸上还挂着血渍的弥嫣。 弥嫣的头自然搭在修珩的大臂上。 他自觉走的很稳,但心里奇怪为什么小姑娘的头还是能轻轻晃动向内贴过来,埋进他胸口。 修珩眼神微动,轻轻咬了下下后槽牙,但脚下步子没乱。 隔着布料,他掌心依旧能感觉到她皮肤传来的温度,手指下意识蜷成拳。 程轩轻手轻脚地跑过来,压低声音:“你你你你——” 修珩站到小屋门外,扬了扬下巴,示意程轩挑开那些触手。 程轩:“你要做什么?” 修珩:“让她回房间睡。” 程轩:“?” 房什么间? 那是给她睡觉用的么? 程轩内心已经觉得够诡异了。 更诡异的是。 那群黑压压的镇民还在慢吞吞地跑,遇到他们的时候居然还知道绕行。 程轩:“…………” 他一定在做梦。 一定是。 他几刀划开触手隔档,两人迈进去。 走廊没有窗,只有连通的入口和出口投过来的一点光线。 程轩终于知道周密她们被困的原因了。 因为两侧房间的门上,原本被周延鑫破坏掉的黑色大锁又重新长了回去。 修珩脚步一转,进了左手边那个留给他们、贫瘠到只有四周承重墙的客人间。 程轩跟在后面,心里疯狂吐槽: 修珩你这漂亮的老铁树怎么就突然开花了? 不过不太行啊大哥, 你俩差着十八岁呢! 一个来回还拐弯呢! 人家没叫你叔都算客气礼貌了,你怎么还上赶着开屏? 而且你怎么突然就开屏了啊?????? 瞄到呆愣在门口的修珩,他脚步加快跟过去,结果他也愣住。 “我靠!!!” 这小破镇简直在一点点刷新程轩的认知。 又是惊喜又是惊吓的。 原本贫瘠无比的房间突然就焕然一新了。 突然!! 真的十分突然!!! 墙面刷了暖色,地上铺着厚实的毛绒地毯,床品是素净的亚麻色,床头还立着一盏黄铜落地灯,甚至还有舒缓的音乐和密不透风的遮光帘...... 修珩眉头都没动一下,抬脚走进去。 黑靴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 程轩也摇摆着走进去:“这特么才叫客房好吧!这才叫懂礼貌!” 他一屁股坐到沙发上,又突然弹起来:“不过这啥时候装修的?一眨眼就装完了?那群镇民干的?” 他露出嫌弃的表情:“这群圭到底要干什么?让我们沉迷于此不出去了?” 修珩没答话,将人轻轻放到床上,又找来湿毛巾擦了擦弥嫣的脸和手。 接着起身大面扫了一眼。 这个房间不同于其他那些复制如一的房间——这里每一处布置似乎都是为了让人休息得更舒服... 他蓦地垂眸扫了眼床上的女孩。 紧接着对程轩说:“你在这里守着,我出去看看。” 修珩来到走廊。 两侧上锁的房间又有了变化。 那些黑色大锁再次消失不见。 张和言、周密,黄凯三人同时出现在走廊里。 黄凯挑了下眉:“指挥官回来了?” 他回头看走近的周密和张和言:“看,我的计划可行吧?新来的特训队员能力出众,可以应付一段时间。你们养精蓄锐待在房间里,等指挥官回来,不让自己受伤就是给指挥官最大的帮助。” “对吧?” 周密已经完全不想和他说话。 在局里除了几次大型会议,她没怎么接触过这位民安队一队队长。 没想到是这么一个...... 她压下情绪,走到修珩面前,把刚才的遭遇凝练成关键信息报告给他。 隐去了黄凯的言行,不想挑起争端。 “不知道什么原因触发了这些房间的变化,还有一点,我们房间里的食物都被换成了新鲜、在保质期内的。甚至角落还多了很多猫猫狗狗之类的小动物。” 修珩敏锐地捕捉到关键:“活的?” 周密肯定的点头:“活的。” 修珩垂眸思考着什么。 地板上的光斑忽然晃动,众人的影子一一显露出来。 大家顺着光影抬头。 走廊两侧原本被触手缠死的入口和出口,不知什么时候露了出来。 修珩看了周密一眼,示意她跟上。 两人往出口走,去找那只没有眼睛的副镇长。 路上,修珩问:“弥嫣扯掉镇民的白围巾后,就被身后的镇民缠住脖子,差点被绞死?” 周密点头:“是。她当时困意上来,没反应过来。” 修珩脚步没停:“你们在附中的时候,她也有固定时间就困倦的毛病?” 周密说:“不清楚。我们在附中不太熟,只是点头之交。” 修珩的目光轻飘飘落到她身上。 周密察觉后笑了一下:“指挥官是奇怪我们之间友谊浓厚的氛围?不过弥嫣就是这样的性格。” “我听附中教官老师都提过,她喜欢的人,她都会毫无保留地真诚对待。” 修珩没接话。 两人来到走廊出口,没有发现那个扮作副镇长的圭。 倒是看到了那支浩浩荡荡、慢步前进的黑袍队伍。 还在不知疲倦地绕圈。 周密看向修珩:“指挥官,圭什么情况下对人类可以没有敌意?他们真的都是真实的圭么?” 修珩说:“应该是真实的。我们对圭的了解不够透彻,但对自己人了解——江弥的空间,包括她同源的圭骨所释放的异能中,无法创造有生命的东西。” 他顿了一下。 心里转着另一个念头:圭什么情况下对人类可以没有敌意? 他们执行任务这么多年,所有小范围的战争中,没有哪只圭遇到人类会无视,会生出一分悲悯放过人类。 不管男人女人老人孩子,都会被圭的大脚碾成碎末,被触手贯穿身体。 圭是一群没有心没有意识单纯喜欢杀戮的族群。 ... 但为什么小镇上遇到的这群圭对他们没有敌意? 为什么圭会对弥嫣用绞杀? 为什么对韩允的手指感兴趣? 23. 手指幻痛 屋外的黑袍镇民们绕着屋子转了十多圈,追上弥嫣的圈数后,停在门口不动了。 正赶上韩允和周延鑫回来。 两人二话不说扯掉那些白色围巾,黑袍镇民这才离开。 进门时,韩允唇色发白。 众人聚在弥嫣熟睡的房间交换信息。 所有路灯被打碎后,路两侧那些诶三米多高的树木在雾气散尽后全部变成了镇民。 他们衣袖卷走路面的球状物后就“活”了过来。 周延鑫:“扯了围巾就都走了,所以夜晚扯围巾这条规则是对的。” 张和言开口:“他们没做什么威胁你们的事么?” 周延鑫摇头道:“一开始路上那两个圭也没有什么威胁举动,只是招呼过来要阿允扯围巾,或许是喜欢阿允。 但索性后面的镇民都正常。” 张和言侧目和周密对视一眼。 周延鑫扫了一圈房间:“咱们待遇又升级了?完成一项任务给一项优待?” 说着他递给韩允瓶水,又随身拿了盒糖给她。 看到这一幕的程轩咂咂嘴说:“韩姐,你缓过来可以去隔壁看看,有小猫小狗哦。” 韩允捏着糖刚要放到嘴里,眼睛动了动:“小猫?” “离谱吧?”程轩耸肩:“还有你喜欢的无毛猫。” 韩允嘴里含着糖没应声。 身旁周延鑫缓缓起身抬脚出去,不一会儿抱了只无毛猫回来放进人怀里。 猫很乖,贴着韩允的臂弯蜷下来。 程轩挑了挑眉:“我滴妈,延鑫哥赶紧和我也心灵感应下满足满足我的愿望呗。” 周延鑫笑着白他一眼。 修珩问道:“进小镇那条路上唯一一对路灯,毁了么?” 韩允摇头。 周延鑫接过话头:“正要说。 那条路上挤满了镇民,我和阿允没冒险。 估计那条路得是祭祀必经之路了..但照他们这行进速度,挪到白天都未必挪完。” “哦对了,屋外那群脖子上的白围巾,也被我和阿允给扯下来了。” 程轩:“你说那群围着屋子绕圈的?” 周延鑫皱眉:“绕圈?” 程轩笑笑:“延鑫哥,这很难解释,建议你回头读我记忆看。” 感到一旁泛凉的视线搭过来,程轩一个激灵,回过头和修珩目光相触。 程轩会意,眼睛泛起光亮,几秒后报:“已经有镇民停在那对路灯下了...其他路上的也在往那儿赶。延鑫哥说得对,就这速度还得十多个小时。” “正好切进百年。”周延鑫看向周密:“时间你盯着。” 周密点点头。 程轩收了异能,朝床上瞟了一眼:“没那么难。等咱们这位特训小队员醒了,就是白天了。” 修珩的目光又穿过空气搭落过来。 老天奶。 他都快应激了。 无奈回了一个“又要干嘛”的眼神。 修珩:“去二楼看看。” 程轩翻了个白眼:“指挥官,这是我休息前最后一次答应你,下来我就要申、请、休、息!!!” * 两人上楼,片刻后下来。 二楼的副镇长不见了,房间空空如也。 四面承重墙,和楼下她们一开始所在的客人间一模一样。 弥嫣是被猫踩醒的。 她睁眼的时候以为自己在做梦,一张皱巴巴的无毛猫脸正凑在她鼻尖前。 她懵了两秒,偏头躲开,才看清房间里的景象。 对面大床上躺着张和言和周密。 沙发上黄凯歪着。 地毯靠垫处周延鑫和韩允挨在一处,韩允怀里那只无毛猫蜷成了团。 ??? 这房间怎么好像不太一样? 视线移到门口。 一个背影倚在那里,肩线宽阔,制服衬出腰身的收束和腿的长度。 就那样安静地靠着门框,矜贵气无声无息收束在周围。 对方微微偏头。 墨黑色的瞳孔裹着疏离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很快移开。 像翻书时随手夹进去的一页。 弥嫣抿唇,轻手轻脚下床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指挥官去休息吧,我来值守。” 修珩视线扫过她脖颈,那圈勒痕还没消,浅浅的肉色,在她皮肤上浮着一层。 有些碍眼。 “你皮肤很敏感?” 弥嫣愣了半秒,摸向自己脖子:“好像有点。” 修珩:“不疼?” 弥嫣摸了摸脖子:“其实没多大感觉。” 修珩收回目光,没再说话。 他倚在门框边,望着外面。 黑袍人的身影一茬接一茬地路过小屋入口。 直到最后一个尾巴消失在转角,他又等了片刻,确认不再有新的黑影出现。 然后他才对身边的弥嫣开口:“去把大家叫起来吧。” * 程轩慢慢收束着异能道:“各个路上的镇民都空了,基本都在一对路灯的那条路上...” 修珩点头大概总结了下: 白天的生路是给镇民眼睛,也就是打碎路灯得到藏在路灯里面的黑色球状物。 晚上的生路是扯掉镇民围巾,两个条件都满足后镇民就会往那对路灯的小路上面靠。 “先忽略副镇长为什么没有被扯围巾也前往的这种特殊情况。” “目前只有主路那一对路灯没碎。 镇民大批聚集到那里列队,看上去是要准备开始某项活动。 按我们还没触发的事件推论,应该就是祭祀。” “现在要想的是——那对路灯里的眼睛是谁的。” 周密:“副镇长的?弥嫣发现那个副镇长没有眼睛...但不确认那个副镇长是一楼结巴的还是二楼那个不结巴的......” 弥嫣:“眼睛对圭来说很重要?” 周延鑫点头:“是很重要。” “对于圭来说,眼睛被认为是独立于圭身体的第二生命,按照目前局里公布的信息,圭的眼睛也是他们储存记忆和释放异能的重要载体。同时也是他们辨别同族的重要工具。” 弥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圭没眼睛就不会再有自身的记忆?也没办法释放异能?更没法分辨身边是同伴还是人?” 周延鑫“嗯”了一声,看向修珩:“可以这么认为吧?” 修珩点头:“可以。” 弥嫣转向他:“那你们呢?你们这群有圭骨异能的人类呢?” 修珩语气平缓解释道:“有一个明显的区别。” “我们是人,眼睛不是我们的全部,虽说我们的记忆不受控的大部分流入眼睛,但别忘了我们有圭这个种族没有的大脑。” “我们所有的认知想法还有部分思考也都依靠这个,没了眼睛我们依然拥有记忆,但能否释放异能有待考究,也无从验证。” “至于能不能确认身边是同伴还是人类...只要身边有混进来的圭能一直忍着不释放异能,就能一直隐藏在我们当中。” 弥嫣点头,没再追问。 修珩扫了一圈:“各位还有什么问题?” 见无人答应,修珩说:“那我发布接下来的任务——” 黄凯慢悠悠举手:“指挥官~” “我们目前遇到的圭都在颠覆我们对圭的认知。会说话,对人类没有恶意,不主动攻击......那我是不是也可以因此联想到他们已经进化到变成人的模样藏匿在我们身边了?” 弥嫣挑眉轻笑出声:“黄队怀疑我是圭?” 黄凯轻笑,没说话。 修珩淡声插进来:“我们团队之间起码要相互信任,共同协作才行。 就眼前来说我们的目标还是要参与到祭祀当去,完成这个空间的任。 而且弥嫣进安全局前有去检测过,结果正常。” 他继续:“打碎那对路灯应该是祭祀活动开始的一个标志,那对黑色的球状物应该是属于镇长的眼睛。” 弥嫣挽唇,无比同意。 * 他简短布置了作战任务。 “……如果祭祀顺利结束,没有触发其他事件,我们应该就能通过这个空间了。” 正说着,那只无毛猫伸了个懒腰,离开韩允的怀抱,四处嗅闻。 最后停在弥嫣脚边,绕着她来回蹭,然后跳进她怀里。 弥嫣心下一动,下意识抱住。 一种怪异感掠过,但她没抓住。 猫在怀里呼噜,她摸了两下,忽然想到什么,抬头看向众人:“这活的……小猫是……?” 程轩耸了耸肩: “其他房间都有,小猫小狗小仓鼠。” 弥嫣:“突然有的?昨天还没见到呢。” 程轩:“所以你小心,估计是什么圭变的。” 弥嫣低头看怀里的小家伙,心说应该不会吧。 黄凯微微眯眼,藏着眼底的炙热。 修珩看了众人一眼:“走吧。” * 原本进来的那条路两侧的树木已经消失,地面裸露出来,整个空间空旷得像是戈壁。 黑袍镇民列成了四个巨大的方阵,分别立在路灯的十点、十一点、一点和两点钟方向。 两米多高的黑色身影密密麻麻,沉默如石。 远远望去,那路灯两侧各站着一个戴白围巾的黑袍人。 左边那个没戴面具,黑袍帽下露出一颗圭的头颅。 果冻色的胶质皮肤,眼部两个黑色空洞。 “砰、砰”两声,灯罩被远处的周密和弥嫣打碎。 众人刚往前迈步,地面便开始颤动。 修珩沉声:“戒备。” 他和韩允、周延鑫同时前插,挡在众人面前。 程轩垫后。 几人眼睛都泛起白光。 脚下的震颤越来越剧烈,但源头却不是几人站的地方。 众人凝神看去。 真正颤动的是方阵旁边的地面。 也就眨眼的功夫,几根石柱从地底猛然窜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血肉”正在石柱之间疯狂生长、交织、愈合...最后在石柱之间成功编织成一面面墙。 三米多高的城墙拔地而起,值得一提的是墙壁的颜色,居然是凝固的血红! 与此同时,圭方阵下方也升起一块块石台,同样也是血红色。 天地之间被染成同一色调,分不清地面和天空。 那对破碎的路灯不知什么时候消失。 弥嫣眯着眼看过去,原本立路灯的位置上,也就是两个副镇长中间,莫名多了一个身影。 那身影也穿着黑袍,戴着微笑人皮面具,却比所有黑袍人都高。 程轩低声:“那是镇长?” 周延鑫:“或许是。” 弥嫣余光扫到身旁的张和言。 她面色发白,眼里是惊恐又讶异的神色。 弥嫣刚要开口关心,就见镇长和副镇长脚下的地面升起一块更高的石台,凌驾于所有方阵之上。 霎时间,目光所及之处尽数染成血红。 天空、地面、城墙、石台...... 连黑袍人身上的袍子也泛起黑红。 头顶正悬的太阳突然消失。 白昼骤然跌入阴沉,一片片云层低低压下来。 天空中滚了两道闷雷,风从四面八方卷入。 闪电无声地劈开天幕。 种种都在昭示着—— 大雨将至。 弥嫣蹙眉望向天空,左手几根手指又开始刺痛。 怎么看到这阴雨欲来的假象,手指也不受控么? 母亲不是告诉过她医生说这毛病只受天气影响? 她揉捏着那几根手指,感受着什么东西在骨缝里拧着的感觉。 张和言的目光有些慌乱紧张地扫过四周,脑子里一帧帧闪过不愿回忆起的那段过往记忆:血红色的城墙,高耸的石台,沉默的方阵...... 她的嘴唇微微翕动,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触到地面前被身边人扶住。 “张队,你没事吧?” 张和言机械地转过头,微微仰脸。 目光从那人的下颌线开始,缓慢上移。 路过鼻梁,停了一瞬,望向那双沉邃的双眼... 再往上,是眉心、眉骨、额角。 最后眼底收住整张年轻的脸,那脸上没有一丝岁月的痕迹,只有焕然容光。 张和言苦笑着摇摇头,眼泪无声地滑落。 弥嫣心里酸涩的注视着她,脸上茫然又疑惑。 周密察觉到异样转过身。 程轩泛光的眼也注意到这一幕,他轻声开口:“阿言?” 张和言闭上眼,两串断了珠子似的眼泪随即砸到地面。 她垂了下眸,哑声刚要开口—— 一道沉冷的带着空旷山谷回音般的空灵女声从高处落下。 “祭祀——” “开始。” 24. 我想知道 四周砂石被风卷起,在地上乱滚。 忽而速度变慢,一颗颗悬停在空中,像被几双无形的大手托在掌心,迟迟不落。 弥嫣说不出那种感觉,但身体感受明显。 最先察觉到异常的是周围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部分。 紧接着是能听到的声音开始变钝。 眼前可见的光影也一点点被拉长。 想要转头,却感觉自己的身体老化一般,脖子被浸在泥封当中。 石化。 是的,自己的身体石化了。 但意识还清醒。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 忽然一道黑影俯冲下来,快到弥嫣来不及眨眼。 她甚至可以确认,这黑影要对自己动手,自己可反应回击的概率是0。 但比黑影更快来到眼前的,是一个身形挺拔的背影。 那身和自己同源的制服让弥嫣觉得无比安心。 修珩敛眉,眼底白光骤然大亮。 在所有人还困在凝滞的流速里时,他快速来到弥嫣身前,抬手格挡,又一条腿踩出去——那三米多高的黑色身影被压得后退两步。 几条触手从黑袍袖口探出,朝弥嫣的方向伸去。 修珩顺势扯住,一缠一拉。 黑袍前冲的惯性倒灌回来,修珩右膝顶向她腰侧。 黑袍腰腹收紧,身躯纹丝不动。 她低头俯瞰这个碍事的人类,整个身体如一堵墙压下来。 右臂抬起,黑色衣袖扯过风,像一面蒲扇大力扇过来。 修珩矮身钻过她腋下,松开触手,反手扯住黑袍制衡,右脚扫过她脚踝。 那黑袍脚下不稳,重心偏移。 ——修珩已拔出腰后的枪,枪口直指她面具眼部! ...... ...... 两人交手的经过持续了几分钟,落在众人眼里却不过数秒,快得只有残影。 “砰!” ——一声无比真切的枪响。 应该是指挥官更胜一筹。 但很快,来不及悬下来的心再次被揪起。 眼前的一幕让所有人瞠目。 弹头从枪口飞出速度慢到令人绝望,依稀可见一条笔直射出的轨迹在空中行走。 擦着黑袍的面具边缘飞过,撕开一道口子。 被调整的时间流速因为覆盖面相接而使整个施加范围和现实时间流速接壤,得以恢复正常。 悬停在空中的碎石落地,风声重新灌进来。 修珩立身,目光微沉。 他几乎可以确认——这镇长的异能和他同源。 都是范围性减缓时间流速。 弥嫣还在修珩和对方异能的震惊当中,听修珩一句温和有力的提醒:“当心——” 话音未落,身后程轩的声音炸开:“我靠!” 只见程轩身侧不远出现了第二道身影。 同样将近三米高,黑袍垂地。 她无声无息地立在众人身侧,像是从空气里长出来的。 程轩破口大骂:“指挥官!这**和跟你对打有什么区别???!!!第一个世界就**搞了这么个bug存在?这镇长保不齐是你圭骨祖宗呢,要不你多拜一拜赶紧让我们出去?我们要是集体折在这,我恨死你我!!!” 修珩蹙眉:“......” 这和他的关联在哪? 周延鑫眼泛白光,长刀已然出鞘,反手一刀劈过去。 刀锋划过空气,发出低沉的嗡鸣。 镇长抬手格挡。 黑袍与刀刃相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噗”,像砍进厚泥里。 周延鑫抽刀—— 韩允指尖顺势探出红线,正要上前,面前凭空出现了第三道身影。 三个镇长!!! 她眼底一抹惊恐正好和同样认真脸的修珩对视了一眼。 修珩最多也不过是在异能当中分出一个自己。 这时,立在韩允身前的那道身影微微低头俯瞰着韩允喃喃出声:“找到了......” * 程轩的云团在周围尽数铺开。 韩允后退两步,红线从五指射出,十根细如发丝的红色线条交错成一张网,罩向镇长的头颅。 镇长衣袖卷绕,缠住那些红线。 韩允面色冷然,眼里的光骤然大亮,但那黑色衣袖居然没有被自己锋利的红线割断。 镇长向后用力一扯,韩允整个人被拽离地面,朝镇长飞过去。 半空中韩允旋身,红线收回又重新射出,将镇长两个黑色衣袖缠住,韩允借力翻了个圈落在镇长身后。 镇长两个手臂都被韩允的红线桎梏。 韩允拉弓一样将红线收紧,将镇长两条手臂往后拉。 突然耳边风的声音变缓,镇长又释放了异能,调了韩允周围的时间流速。 周延鑫甩开面前镇长的纠缠,横跨两步,长刀拖地。 程轩的云团在他脚下拖了一把,他整个人腾空而起,刀锋从上往下劈下镇长被拉开的胸口。 但那黑袍像一面盾,软却坚韧。 利器始终无法贯穿。 周延鑫刀插不进去,落地后收刀扫腿,镇长飞扑过来要拍向他脑袋。 周延鑫侧身闪过,肘击镇长腰侧,同时膝盖顶她腹部。 两击命中,一旁的镇长只是轻轻晃了晃身体,甚至压缓了周延鑫周身的时间流速抽走了他的刀。 韩允被桎梏的镇长用同样的异能拉下上风。 红线在空中变换方向,缠上周延鑫被击飞的长刀刀柄,猛地一拽。 长刀破空飞来,周延鑫伸手接住,转了下手腕,飞身刀尖刺向镇长面门眼睛的位置。 那镇长短时间无法发动第二次异能只能堪堪用黑袍袖口格挡,刀尖刺进袖口的瞬间弹了一下——周延鑫在空中调整刀锋方向,一脚踢在刀背上,长刀横转,朝旁边与韩允交手的镇长飞去。 镇长同样避之不及偏头躲过,刀锋擦过她的面具,削掉一角。 整个面具掉落,她的脸露出,赫然是一只圭的脸。 这已经不是什么秘密。 周延鑫落地后,自己的长刀又被红线递过来,他握住刀柄,看向韩允的方向嘴角微扬。 * 修珩这边一直压着面前这个镇长。 眼前这个是本体,两人异能同源,镇长的时间减速对他无效。 两人异能相互抵消,攻击变成了最原始的肉搏。 但看在大家眼里只有快速变动的残影。 修珩利用自己身量小的优势,不断贴身近战。 肘、膝、拳、脚...每一次攻击都落在镇长关节处。 但那个讨厌的黑袍像是有什么魔力一般,几次攻击,腿拳压上去,力量都被卸掉大半。 修珩忽然变招不再攻击,转而迎上镇长的几条触手,前扑的瞬间,他左手扣住镇长的面具边缘,右手的配刀在空中一划,切挑那个面具。 面具之下镇长的眼再次亮的好似极昼,修珩察觉到周身空气凝滞。 企图再次放慢自身周围的时间来让刀锋减速么? 修珩同时释放异能,抵消。 两人的时间流速在刀尖上碰撞,发出细微的嗡鸣。 关键一击还未打响,修珩眼里突然多了个身影显现。 那镇长竟然又分出一个分身出来! 三个都不是极限? 居然还能分裂??? 几条触手暴涨,直刺他的双眼。 修珩来不及收刀—— “砰、砰”两枪。 分身的触手在空中被子弹逼退。 修珩后撤和那两个镇长拉开距离,有些意外有人居然能有这么快的反应。 他和那镇长反复减缓对方周身的时间流速。 算下来对于常人来说,就像在看几倍速的光片。 余光一扫,发现弥嫣站在十步以外,枪口还冒着烟。 两人目光撞了一瞬,弥嫣转身就跑。 开战时,两个副镇长便下来和其余几个人缠斗在一起。 那没眼的副镇长几条触手伸过来,弥嫣手腕一翻反扣住那几根触手,猛地往自己方向一拽。 副镇长的身体前倾一瞬,弥嫣另一只手已经抽出腰后的刀,刷刷两刀。 那副镇长的触手断成几截,掉落在地扭动着。 副镇长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新的触手长出。 他愣神的几秒钟,弥嫣已跑到几米开外。 副镇长的身影在原地消失,下一秒出现在弥嫣面前。 瞬移? 弥嫣身形一怔,又“刷刷”两刀切断长出来的触手,随即朝那个黑色方阵跑去。 弥嫣一头扎进黑袍镇民的方阵里。 两米多高的黑袍巨人一个挨一个,呆愣直挺地站在那里。 弥嫣侧着身子从两个镇民之间挤过去。 ... “不好意思,借过。” 往前两步,又一个堵在前面。 她双手合十,侧身绕开。 ... “抱歉抱歉。” ... 再往前,弯腰钻过去。 ...... “借过借过——” 就这么礼貌地在方阵里挤出一条路,嘴里念叨个没完。 每经过一个镇民都跟过马路跟人抢道似的,客气得理直气壮。 那些镇民置若罔闻,由着她扒拉。 而目睹全程甚至要插手用云团转移弥嫣的程轩恍如梦中的站在一旁:“.............” 如遭雷击。 * 身后,副镇长的触手追了进来。 几条肉色触手在方阵里穿梭,但速度却比不上弥嫣的灵活。 她往左闪,触手缠住左边的镇民;她往右躲,触手勒上右边的镇民。 就这样,那触手绕了一圈又一圈,绑了一个又一个。 镇民们依旧事不关己模样,任由触手在自己身上缠成死结。 直到触手延展到极限,已绷得笔直。 远远看去,那副镇长像一个被自己的风筝线缠死在树上的倒霉蛋。 另一侧。 周密和副镇长过了几招。 那副镇长的身手稀松平常,触手却砍不断。 周密挥刀斩了几次,触手不但没断,反而越缠越紧,箍住她的手腕,勒进皮肤。 程轩的眼睛亮了一下,云团在周密脚边浮现。 他准备将人传走。 “不许帮我!”周密高声呵斥。 程轩被吓了一跳,云团也跟着畏畏缩缩停在半空:“小周密!这又不是比赛考核,你逞什么强?” 周密沉默以对。 长腿扫出,缠住拉扯自己手腕的几根触手,脚掌踩住往下压。 圭没有痛觉,但不舒服还是会本能地缩,触手往回抽的瞬间却发现一头早被周密手腕卷了几下死命拽住。 副镇长半边肩膀跟着塌下去,姿势狼狈。 周密咬着牙,另一只手腾出空抽出枪,枪口直接对准副镇长面具下的眼睛。 副镇长抬起另一只黑袍袖口,挡在脸前。 子弹嵌进袖口,没有穿透。 副镇长暴怒。 猛地发力,将周密整个人甩向空中。 周密砸向地面的瞬间,一朵云团稳稳接住她。 她一拳砸在云团上,翻身落地,又要冲上去。 程轩:“......” 他想起过来前修珩在小屋私下叮嘱。 除了顾全每条路的情况,找变化节点,找可疑出口外,还要重点盯三个人:黄凯、张和言。 还有弥嫣。 弥嫣? 程轩此刻瞄了眼那道身影,这小姑娘就是魔头来的,只要没有及时的危险,她能把这群没脑子的圭给玩死。 他侧目扫了一眼张和言。 她还跪坐在原地,呆愣地望着前方,像受了什么刺激。 黄凯站在她身边,姿态闲散,像在欣赏一场表演大戏。 程轩不指望他出手,只要别添乱就行。 而一旁就是不肯服输的周密才最该被盯着才对,程轩叹了一口气余光突然瞥见黄凯轻轻掏出腰后的枪,对准远处两道相缠的残影。 “咻——” “砰砰!” 一把两米多高、半米宽的黑色重剑从天而降,稳稳插在那两道残影之前。 两声金属碰撞,两颗子弹被弹开。 远处,正与镇长分身缠斗的周延鑫目光不善地扫过来。 黄凯悻悻收回枪。 程轩直接骂出声:“你他妈要干什么?谋杀指挥官???” 黄凯挑眉,举起双手做投降状:“我只是想出一份力。指挥官和那家伙异能同源,我们的时间被他们放慢又叠加,那我们看他们就像两道残影。” “这我怎么能分得清?” “没有弥嫣那两下子就老实当个废物立在那儿喘气。” 黄凯嘴角平了平,目光眺向远处缠斗的几道人影:“周队反应真快啊。自己应接不暇,还能抽空盯着大家,真可以啊。” 程轩不屑置辩。 * 远处,修珩和镇长的缠斗动作渐渐从残影中析出,变得可辨。 双方的异能都在缓慢流失。 周密追的那个副镇长跑得很快。 几息之间,他冲到那个被自己触手缠住、反被困住的同伴身边,挥了一把黑色衣袖。 二十条触手齐根断裂,落在地上扭动几秒后消失。 没眼的副镇长抬起手,触手又一股脑从断口长出来。 程轩看准时机将周密和弥嫣同时传了回来。 一时间台下五人聚在一起紧紧盯着面前四个一模一样的镇长,眨眼睛聚成一个。 程轩大步走上前,仰头看着镇长那张脸笑道:“我观察了半天,几位如果对我们没有恶意,不妨就告诉我们怎么出去吧。” 周延鑫扫了眼韩允苍白的脸,挪了一小步在她身前,慢悠悠说道:“是啊,几位又不是真的想杀我们,刚刚不过试探我们一番,结果就是也奈何不了我们。” “既然如此,我们双方和谈好了。” 弥嫣在身后活动着酸疼的手指,心道和谈前能不能把这破天气改改先? 镇长空灵的声音再次响起:“为什么...不一样...” 程轩:“嗯?什么不一样?” ——下一秒镇长毫无预兆的伸出触手,朝修珩身后的弥嫣袭去。 修珩的动作快过声音,他一手将弥嫣拉到身后,另一只手拔枪对准镇长,触手碍于生命体受到危险转向缠住面前这人的手腕。 修珩持枪的手转了两圈,和那触手绕紧,松手。 左手接住落下的枪,长臂伸直,再次枪口对准镇长的眼。 所有人的异能在先前的缠斗中几乎都已耗尽。 双方也互相知晓各自底牌。 修珩声音沉稳又平静:“我们没有恶意。 否则你的镇民在夜晚通行经过小屋时,我们就会射穿他们的眼睛。” “你应该很清楚,这对我们来说并不难。” 镇长的触手缩了回去。 修珩也缓缓收走枪,回头看了弥嫣一眼:“她和你们什么关系?” 弥嫣抿唇,也想知道。 镇长眼里的白光散尽。 黑色的瞳孔与眼周稍淡的墨黑翻动着某种异样的情绪。 修珩换了个问题:“这个空间是她搭建的么?你们在此的任务是什么?” 镇长沉默长久,程轩走近两步想细听分说。 此刻所有人的后背都露给了身后的黄凯。 黄凯眯眼,轻轻舔了下牙齿,缓缓抽出自己的配枪,举起,瞄向修珩的方向。 弥嫣目光原本落在正前,察觉到身后的异样,猛地回头—— 黄凯扣下扳机的前一秒,弥嫣的刀已经飞了出去,直直插进黄凯手心。 “哐啷”一声,枪砸落到地。 黄凯暴怒,忍着剧痛咬牙切齿:“弥、嫣!我要杀了你!!!” 张和言从地面爬起,费解地看着黄凯。 众人也是闻声回头。 黄凯龇牙咧嘴看向修珩:“你们行动队出来的各个是叛徒是吧?我特么要射那个镇长,被这个贱人阻了! 你们这幅眼神看我干什么?” 弥嫣冷静的说道:“抱歉,那可能是我看错了,误以为您举枪对准的指挥官就是您的射杀目标。” 黄凯咧着嘴,疼的冒汗,一把拔出弥嫣的配刀举到眼前:“弥嫣..我记住你了。” 那把刀直直插进地面,他转身退后几步,坐到地上开始自己包扎。 镇长突然出声:“...她...完成仪式。” 众人顺着镇长的似有若无的视线方向,齐齐看向弥嫣。 * 台上。 弥嫣扯下镇长的白围巾。 镇长又扯下两个副镇长的白围巾。 下方方阵的黑袍镇民突然都卸掉面具,露出一模一样的一张张脸。 上尖下方圆的头,没有鼻子和耳朵。 眼睛位置是两个黑幽的深洞,嘴的位置是一条平直的细线。 他们整齐地高举起手臂,作出投降的动作,接着手臂猛烈颤抖。 —— 台下,程轩大步走过去给黄凯包扎,嘴上一直搭好话。 黄凯冷哼着听,一旁的张和言沉默不语。 前方不远处,周延鑫看着台上的弥嫣,转头对修珩说:“这下可以确定了。这空间应该是江弥搭建的,但...这仪式是什么意思?” 韩允抬了抬下巴,对着那些高举手臂震颤的镇民:“那是他们表达快乐的方式?” 周延鑫挑眉:“或许是,也可能是欢迎?不过为什么一开始得到眼睛的两只圭见到你后也是这个动作?” 他蓦地看向台上站着的弥嫣:“圭是真的记不住人脸,也分不清人么?” 修珩沉吟两秒:“也不排除他们有其他辨别方式。” 周延鑫说:“我可以辨认清楚他们眼睛的颜色,包括你们的。所有有异能的人或圭,眼睛颜色都不一样。哪怕异能同源,也有区别。” “局里给过信息,我们拥有异能的几个人,大概率会保留圭的某些习性,我的观察力也是承袭了这一点。” “说实话,我释放异能时看不太清你们的模样,只能看到眼睛的颜色,我眼里的周密和阿允长一个样子,但阿允眼睛是海蓝色的,我可以分清。” 修珩沉默两秒:“局里有一份关于圭的秘密档案,权限很高,我拿不到。” 韩允扫他一眼。 周延鑫愣了两秒后笑着说:“指挥官都看不到的东西,我好像也很难看到。” 修珩也勾了下唇角:“你不想搞清楚这到底怎么回事?” 周延鑫看向远处和镇长说话的弥嫣:“可能我们都多虑了。小姑娘模样只是凑巧,这群圭可能还有其他辨认同类的方式——” 韩允出声打断:“我们目前得到的信息已经很颠覆已有的认知了。单凭圭会人类语言这一点,交手几十年都不清楚。所以也不排除还有其他我们认知以外的事——比如圭的繁衍,或者......他们可以起死回生。” 周延鑫默了一瞬:“阿允...” 韩允:“延鑫,我不想引什么争端,我只想知道。” “我想知道局里还瞒着我们什么秘密。” 周延鑫看着她眼底的执着,一时无措。 片刻后轻叹了一口气:“我想想办法。” * 台上。 弥嫣手持着刀,警惕地看着面前的镇长和两个副镇长。 这三只圭嘴角平直的细线一点点蜿蜒至后脑勺,死死盯着自己。 弥嫣看得瘆得慌,下意识找了个话题:“所以生路是打碎路灯帮镇民找到眼睛,再扯掉你们的围巾来参加祭祀。 所以规则根本不分昼夜是么?” 空灵的女声响起:“是...也不是。” ? 弥嫣盯着瞧了两秒。 圭讲话原来不用动嘴,弥嫣几乎要以为不是面前的东西冒出的动静。 她又问:“...这测试有什么意义?你们举行祭祀就是只为了扯掉镇长的白色围巾?” 镇长:“是...也不是。” 弥嫣:“...你们受命于江弥?听她差遣,所以才错认我?” 镇长:“是...也不是。” 弥嫣:“......” 妙极了。 呵呵。 她换了个问题:“那现在结束了么?我们可以离开了么?” 这次镇长沉默很久。 弥嫣等的有点不耐,拿起手里的刀调转方向准备收进后腰腰封。 手腕上突然缠绕上来的触手让她动作顿在腹前。 抬首——是那个瞎眼的副镇长。 他黑色袖口钻出的触手缠住了自己的手腕。 力道很轻,一圈一圈包裹,向上缠住自己手里的那把刀。 触手和人类手指差不多粗细,没有吸盘,没有指甲。 指腹微微凹陷,颜色是半透明的肉色。 一声很轻的划破什么的声音。 一截触手掉落在地。 弥嫣皱眉看向地上那截断肢,又抬头看那副镇长。 他不知道这触手会被刀割伤。 弥嫣心里划过一丝异样。 可交手很久了,不是么? 为什么还意识不到这刀会伤害他们,虽然,也不致命。 新的触手很快长出来,地上的断肢也跟着消失。 副镇长缩回手指,举在半空,盯盯似的瞧了一会。 旁边那个眼泛白光的副镇长伸出手指,与他的交缠在一起。 弥嫣收起刀,看向镇长:“为什么有个镇民要缠我的脖子杀我?他和江弥有仇?” 镇长缓缓出声:“不、是。” 弥嫣:“不是?那是我做错了什么?” 镇长:“不、是。” 弥嫣缓了缓,又问:“江弥是你们的新白?” 镇长沉默片刻,声音从身体内部传出,闷闷的,像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新白......” 25. 丢失的圭骨 空灵的声音落下。 四周开始崩塌。 程轩眼底亮起,云团已在弥嫣脚边浮现。 韩允抬手,将他拦住。 “再等等。” 随着程轩眼中的白芒一寸寸减弱,大地开始剧烈晃动,远处的城墙像纸糊一样倾斜、断裂、坠落。 石台崩裂的声音从四面八方碾过来,闷响如骨头碎裂。 血红色的世界从边缘开始瓦解,向中心推进。 弥嫣站在最高处,脚下也在震。 身体晃了晃,她微微岔开脚,立住。 镇长立在她面前。 近三米高的黑袍,在崩塌的风中纹丝不动,两个副镇长一左一右。 两秒后,镇长抬起黑袍衣袖。 一根触手从袖口轻轻钻出,缠着什么东西,悬停在半空。 弥嫣伸出手。 一截两厘米长的东西落在掌心,筷子粗细,肉色,形状有点像树枝。 微凉的柔软渗进皮肤。 弥嫣轻轻攥了攥,蹙起眉。 像...像粉皮,触感一时间有些熟悉,但弥嫣怎么都想不起来。 “……给我?” 镇长没有说话。 弥嫣反应过来:“是给江弥的?” 镇长依然没有说话。 崩塌已蔓延到石台边缘。 黑袍方阵脚下的台面碎裂,那些镇民无声地坠入裂缝,无一闪避,无一挣扎。 弥嫣脚下的石台开始倾斜,再有几秒就会掉下去。 她还想问什么。 镇长忽然开口,声音依旧空灵,穿过崩塌的轰鸣,清晰地落在弥嫣耳中。 “愿新白……成功。” 弥嫣皱起眉。 一股悲伤莫名地从心底漾开。 ...... ——白光乍现。 再次睁开眼,四周已是葳蕤的密林。 没有血红的天空,没有倒塌的城墙,没有黑袍方阵... 就连进入小镇前那个幽白的洞穴入口也不复存在。 密林安静地像是从未被打扰过。 弥嫣手里的东西还没焐热,黄凯的声音已从背后响起。 语气自然,像刚才被捅伤手、破口大骂的那个人不是他。 “弥嫣,镇长给了你什么?” 弥嫣翻开掌心,递到空中。 那东西像一根肉色的细骨,颜色形状普通到随手扔在地上,大概都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圭骨。 黄凯走近两步,偏头看向修珩:“这东西给我,指挥官没有意见吧。” 修珩的目光掠过黄凯缠着绷带的那只手,落回弥嫣掌心。 淡声道:“当然。民安队受安全局直接调配,东西交给黄队保管,合理。” 黄凯嘴角微微扬起。 他转向弥嫣,眼里藏着意味不明的光。 “黄队,刚才在空间里情急伤了你,很抱歉。” 黄凯接过圭骨,收进贴身口袋。 抬头正视弥嫣:“不会。特训队员理应保护指挥官。 但作为队长,我也得给小姑娘提个醒—— 行动队也好,民安队也罢,都是以人民安全和保卫世界和平为己任。 个人问题,永远不能站在这身制服前面。 明白么?” 弥嫣笑了笑:“谨记黄队教诲。” 大家原地修整,等待程轩异能冷却的间隙,韩允走到张和言身边。 “阿言,看你出来脸色就不太好,没事吧?” 张和言摇头,声音有些虚:“没事……有点晕血。” 程轩抱着手臂,语气疑惑:“里面也没有血啊……红色的东西也不行?” 张和言没有回答。 沉默片刻后,她说:“一般拿到圭骨,就证明试炼结束了,空间世界也会就此消失。” 弥嫣的目光落在黄凯的口袋位置:“所以——那是江弥的圭骨?” 张和言并没有反驳。 先前那个激烈否定江弥与此事有关的人,此刻沉默得像一堵墙。 张和言垂着眼,睫毛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那些被压了多年的悲愤,正无声地浮上来,啃噬着她。 修珩的声音从队伍前方传来,沉冽而收束:“先回去。所有事到局里一一验证。” * 而此时丛林某角落。 一只近三米高的圭空灵出声,对着一旁矮几头的圭说:“雅香你……太好战,差点坏了……新白的计划。” 那只叫雅香的圭茫然地看着面前的高大身影,不明白为什么出了小镇还要用人类的语言沟通。 但雅香当时学得不好,只会听,不大会讲。 过了会儿,那道空灵的声音继续:“十七……怎么进来的?” 雅香眼睛亮了亮,乳白色的光一闪。 地上凭空出现一只玩偶。 眸光缓缓收束,玩偶又消失。 面前三米高的那只圭沉默两秒,慨叹一句:“不正经的……学得都快。” 雅香:“……” 天空中云团成群漫过太阳。 光线暗下来时,那道空灵的声音似乎长长叹了口气。 “新白...讨厌昏、暗。” 身边的雅香缓缓抬起头颅,盯着那团庞大漂移的云。 双瞳墨黑泛光,铺满整个眼眶。 不多时。 整片丛林爆发出一阵长久不衰的低鸣。 宛如野兽的哀嚎,却比那声音更凄厉婉转,又空绝低哑。 * 车驶出千岁岛之前,一切正常。 周延鑫握着方向盘,目光时不时瞥一眼副驾驶的修珩。 山路颠簸,修珩靠着座椅闭目养神,侧脸线条硬朗,看不出情绪。 后座弥嫣靠着车窗,眼皮越来越沉。 其他人都在闭眼休息。 程轩仰头大张着嘴,睡得毫无防备。 车内安静得只剩引擎声。 突然一阵白雾侵入,瞬间填满眼前所有视野。 周延鑫瞳孔一缩,条件反射踩死刹车。 轮胎抱死,车身在砂石路面上滑出去一截,所有人猛地前倾。 “靠!”程轩脑门撞上前座椅背,彻底醒了,“干什么——” 话没说完,声音变了调:“什么情况?我们不是出来了么?” 白雾浓得像实体的棉絮,塞满所有人的眼缝。 弥嫣手指缓缓搭上后腰刀柄,呼吸压低。 一旁周密出声:“这白雾和我们刚进小镇时遇到的白雾一样!” 修珩的声音很冷静:“应该是圭。” 紧接着,弥嫣手指一阵针扎的刺痛。 她嘶了一声,指尖不受控制地颤了颤。 “弥嫣?怎么了?”周密转头。 下一秒,白雾消失。 弥嫣举起手。 指腹上没有任何伤口,那股针扎的刺痛在开口回复的瞬间就消失了,快得像错觉。 她疑惑地摇摇头,对周密说自己没事。 黄凯突然在身上摸索起来。 动作越来越急。 声音变了调:“圭骨呢?” 他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阴沉,压制着一种几乎狰狞的东西。 缓缓抬起头,看向众人。 “圭骨不见了。” 目光四面八方地打量过来。 黄凯的脸彻底沉下去,一字一顿:“你们谁拿了?” 弥嫣面无表情。 黄凯眯了眯眼:“弥嫣,你看到什么了么?” “我?”弥嫣抬眼,“我和大家一样,刚才只看到一团白雾。什么都没看见。” 这也能沾过来? 黄凯盯了她两秒,转向副驾驶,嘴角勾了一下。 “指挥官。你知道圭骨的重要性。这件事很严重——” 他的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要求对所有人搜身。” 程轩第一个炸了。 “搜身?” 他转过身,胳膊搭在椅背上,语气毫不客气:“黄队,东西一直是你自己收着,从头到尾没经过别人的手。 丢了跟别人有什么关系? 没有证据证明是我们拿的,车上又有女孩,你凭什么搜身?” 黄凯没看他,目光依旧落在修珩侧脸上:“程轩,我没说你拿,我只需要排除所有人的嫌疑。” 周延鑫从前座回过头,手指还搭在方向盘上,语气不紧不慢:“黄队,刚才不过几秒钟致盲。就算真有谁拿走了,你没感觉?” 黄凯没说话。 他的目光从周延鑫脸上移开,依次扫过车上的人,最后又落在弥嫣身上。 那眼神不算好。 修珩开口,声音沉稳:“大家先找找,可能掉哪儿了。” 几分钟后,一无所获。 圭骨像凭空蒸发了。 黄凯靠在座椅上,双臂交叉,冷眼看所有人翻找。 等最后一个人直起身摇头,他重新开口:“我说了,搜身。” 修珩淡声道:“搜身不方便。轩轩,联系局里接人,直接传控制室。身上藏没藏圭骨,机器验得出来。” 黄凯沉默。 几秒后,他点了下头:“直接联系林逸浩,让小艾跟着。” 弥嫣靠回座椅,垂眼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 安全局门口。 弥嫣几个人先被送了回来。 玻璃大楼高耸,她得仰头才能看全。 在那个异世界空间待了两天,再回到这里,竟有一丝恍然。 四人已等在门口。 中间的穿黄黑色制服,肩章一块盾牌。 身材偏胖,不算高,皮肤很白,架着黑色眼镜,脸上挂着温和的笑。 身后跟着小艾,两侧是黑色制服、肩章为鹰的人。 “韩队,周队。” 那男人声音很柔,逐一点头。 目光落到弥嫣身上时,弥嫣也笑了笑。 她刚来安全局时见过这个人—— 林逸浩。 弥嫣对这人很难没有好感。 进局那天,两个女队员全程板着脸,好像弥嫣欠了她们钱。 那种紧绷状态在见到这个慈祥温和的胖哥后一扫而空。 估计这人,和江弥感情还不错。 身侧周延鑫应声:“浩仔,麻烦你了。” 林逸浩说了句“应该的”,转身带路。 路上周密瞟了眼手表,时不时看向弥嫣。 弥嫣注意到:“怎么了大小姐?想看我就好好看。” 周密白了她一眼,问道:“你怎么突然不困了?” 弥嫣哽住。 低头看了眼手表:七点。 是啊,自己居然没有任何疲惫到睁不开眼的感觉。 这毛病持续了十多年,进异空间走一圈就好了? “可能是回到局里比较兴奋。” 周密:“……” 前方周延鑫笑着摇头,问林逸浩:“局里都好么?这两天没发生什么吧。” “一切正常,也没有收到圭进犯的意外。” 林逸浩顿了一下,忽然看了眼韩允:“但苏部长那里出了点小问题。” 后者神色依旧很淡。 周延鑫温和出声:“怎么了?” “实验过程中受伤,现在在家休息。不算严重,苏部长要求瞒着,我们也是最近才知道的。” 韩允抿了下唇。 周延鑫点头:“知道了,一会儿去看看。” 电梯里。 弥嫣突然想明白一件事—— 刚进安全局时也来过这里,当时做周身检测,她以为是常规流程。 现在想想或许不是。 她抬眼瞥了下电梯按键上方的监控探头。 高层疑心重,怀疑她这张脸是江弥死而复生,当然也不信一个刚成年的小姑娘能徒手捉住一只圭。 所以想查下她体内有没有圭骨。 弥嫣不动声色地垂下目光。 合理。 不过—— 他们当年对江弥做了什么? 处罚定得过重? 还是做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怕江弥的鬼魂回来报复? 不然怎么对一个已故十八年的人,忌惮到如此草木皆兵的地步。 控制室内。 林逸浩正要走到操作台前坐下,小艾出声:“我来。” 林逸浩侧身让开,容她坐下,随后对身后几人道:“弥嫣先来。” 弥嫣走进一道弧形门 。 “站到中间,双手自然下垂,不要碰任何东西。” 感应灯珠亮起,白光自下而上扫过。 她站定,垂手,直视前方。 几秒后,机器发出一声短促的提示音。 冰冷的电子女声响起,机械得不带任何感情波动: 【检测完毕。 未检测到圭骨反应。】 弥嫣走出来,神情平淡。 周密进去。 【检测完毕。 未检测到圭骨反应。】 所以这东西根本没有任何其他用途,单纯为了测人身上或体内是否藏有圭骨。 弥嫣如是想着,见韩允走进去。 这一次检测时间比较久,感应珠从头亮到尾。 电子音响起: 【检测到完整圭骨。】 【颜色:蓝色。】 【异能属性:红线操控。】 【能量评级:S+。】 弥嫣抱着手臂听。 前面小艾坐在那里,认真盯着屏幕数据。 她目光掠过门口两个黑制服的人——门神一样。 看得很紧。 周延鑫进去,检测时间依然很长。 没一会儿,熟悉的声音溢出: 【检测到完整圭骨。】 【颜色:绿色。】 【异能属性:武器化形。】 【能量评级:S+。】 周延鑫刚走出来,控制室的门被推开。 “指挥官。” 修珩点头迈步进来。 黄黑色制服挺括修身,千篇一律的包裹落在这人身上也衬出他的矜贵。 饶是见惯了他穿制服的模样,此刻那份清隽气质,还是让弥嫣多瞧了几眼。 黄凯扫了眼屋里的人,目光在弥嫣和周密身上多停了一拍,快步走到小艾身后:“测完了?” 林逸浩出声:“都测完了。” 黄凯微微侧首,眯眼上下打量着林逸浩。 他之前的怀疑如果成立,此刻弥嫣应该已被门口两个黄黑制服的人拿下。 他转向小艾:“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小艾淡淡回应:“没有。” “你确定?你确定没有任何异常发生?” 小艾慢慢转过头,看着黄凯。 声音没有起伏:“确定。且—— 该您进去检测了,黄队。” 黄凯:“……” 【检测完毕。未检测到圭骨反应。】 接下来是张和言。 透过玻璃窗,弥嫣的视线打量着检测间内的女人。 两人长得好像—— 可以说,小艾是按照张和言的模样百分百仿出来的。 【检测完毕。 未检测到圭骨反应。】 弥嫣也有些不解了。 如果说异空间的圭想把圭骨交给江弥,也就是她,那为什么又要夺走? 是发现自己不是江弥,后悔了? 那白雾…… 看来上扬区那只变态圭和江弥也有羁绊。 认错自己后一直跟着,还有些肢体接触。 发现自己不是,便过来将圭骨夺走了。 但圭的信息不是相通的么? 难道说小镇上的圭在那个和现实世界不联通的空间待太久,有些信息没接收到? 还是智商也有阶级之分? 外面的圭聪明,能分清自己和江弥的区别; 里面的圭笨一些,哪怕自己说了不是江弥,也要自欺欺人…… 自欺欺圭。 哪里好像也说不通。 正想着,冰冷的电子女音突然出声: 【检测到完整圭骨。】 【颜色:紫色。】 【异能属性:空间架构。】 【能量评级:C。】 弧形玻璃门打开。 程轩出来时脸有些黑:“不是我说,这破机器什么时候能客观一点?能不能不用暴发或迸发能量来评级?我这异能这么牛,每次都只给一个C?” 黄凯扯了扯唇,凉凉道:“不然呢?程队不会以为自己有什么用吧—— 遇到战争就跑路的异能。” 程轩笑了:“黄队不妨有空看看脑子,没有我,你们能这么快回来?” 修珩最后一个走进去。 白光自下而上扫过全身,灯珠从肩头亮到脚踝。 电子音响起: 【检测到完整圭骨。】 【颜色:黄色。】 【异能属性:控制时间。】 【能量评级:S+。】 门内,修珩微微偏头。 目光穿过弧形门框,落在弥嫣低垂的侧脸上。 仅一瞬,他便收回视线,抬脚走了出来。 小艾站起身:“所有人检测完毕,均无异常。” 她转向黄凯,语气没有起伏:“黄队,您需要为您的过失给局里一个说法。” 又转向修珩::“晚上会议室,劳烦指挥官对此次行动做汇报总结,黄队,您也需要给出解释。” 黄凯出声:“我要求对在我之前到达的四人重新检测。” 林逸浩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黄凯眼里只剩阴戾。 “没亲眼看到,我不放心。” 小艾已走到门口,头都没回:“我不做重复且没有意义的事。黄队也不要影响我的工作效率。” “你——!!” 门合上。 修珩走到林逸浩身边,站在信息屏前,伸手调出历史检测记录。 【弥嫣:未检测到圭骨反应。】 他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几秒。 然后拍了拍林逸浩的肩膀:“辛苦。” 转回身对所有人说:“大家修整。一个小时后,会议室集合。” 擦身走过黄凯时,程轩的声音轻飘飘的:“黄队想好理由和措辞。也好好求求黄部长,看看能不能给你减减刑罚。” 黄凯身侧的手握紧成拳,咬紧牙关。 门阖上,人走的干净。 控制室房间只剩林逸浩一人。 他将所有数据备份,关掉操作台。 最后拔掉电源时缓缓抬眼,目光透过那道弧形玻璃门,落在那排已经暗掉的灯珠上。 26. 收信和回信 修珩推开门,拉上窗帘,又落了门锁。 被窗帘截断的一束阳光堪堪追在他背后,像是在黏着一个很久不见的朋友。 手指搭上外套纽扣一颗颗解。 外套、衬衫...衣服一件件从他身上剥离。 脊背的线条从后颈一路延伸到腰线,被最后一层贴身衣物遮住。 从背影看过去,那人肩峰撑开薄衫,横着拉宽,肩胛骨棱线从两侧收进腰侧。 换好的衣服被拢好扔进浴室的脏衣篓,花洒声音落下,修珩从马桶水箱里面拿出了一个密封袋。 打开后里面是一张白纸。 他把白纸摊开放到水里洇湿,上面慢慢显露出几行手写字。 笔画收得克制,体也漂亮。 可他却莫名想到弥嫣那潦草狂乱的字体...... 上面是三条信息: 【1.上扬区出身队员依旧批量牺牲,时间多为转正前几个月内。另外黄凯带一上扬区队员随行运送物资,途中遇圭,该队员牺牲。物资完好。该队员名叫曲扬,原本次日转正。】 【2.局下几家已查到的孤儿院档案更新极快,档案显示已故原因均为战争遗留疾病,尤以朝阳(zhaoyang)孤儿院最不合理。】 【3.我也时常做梦。】 【其他线索调查中,我也受限很多。】 上面的字很快消失不见。 修珩沉思片刻,拿笔回信: 【1.弥嫣的身世背景】 【2.张和言的立场】 ... 笔尖微顿,他看着第一行划了两条线盖住。 关于弥嫣,他可以亲自去探。 毕竟那小姑娘同样也在试探他。 字迹没几秒便褪去,他将纸对折放回密封袋,重新塞进水箱后面。 水汽漫过洗手台前的镜子,镜中人影轮廓模糊。 * 周延鑫从自己房间出来,头发擦得半干。 长腿迈开直接来到隔壁。 隔壁的门开着,他十分礼貌地敲了两下门。 无人应答。 门内的人似乎无心待客。 周延鑫目光穿过门缝,落到沙发上正坐在那低头换鞋的修珩。 他衬衫下摆扎进腰带里,袖子还没系扣,冷白的长指穿着墨色鞋带,听到敲门声脸都不抬。 啧。 周延鑫自顾自走进来,凑到修珩身边:“回来时候听浩仔说苏部长病了。怎么说,一会要跟我去看看么?” 修珩动作一滞,转过脸朝他:“阿允知道?” “那当然知道,她当时和我在一起。” “浩仔说不严重,还让瞒着..苏部长那倔性子,多大事也不会说得严重。” 修珩整理袖口,语气很淡:“既然不重,你和阿允回吧。我还要做一份汇报文件。” 周延鑫又“啧”了一声。 暧? 他为什么觉得又? “指挥官的效率我清楚地很,耽误不了你什么。” 修珩没说话。 “真不回?” :“不回。” 周延鑫轻轻笑了:“你不回,阿允也不回,最后还得是我单不楞一个人,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我养母呢...” 他轻轻咳了两声凑得更近:“那镇长你明明一个人就能对付,怎么就使了几分力出来?” 修珩目光投过来:“你们不也没使全力?是我们太久没一起行动过了,默契少了。” 周延鑫伸了个懒腰感叹:“哎,得有几年没这么并肩了——” 当当当。 两人闻声看去。 韩允站在门口,长发湿漉漉的,五官清丽如冷月。 周延鑫赶紧站起身,往旁边挪了半步。 目光也不太敢往人身上瞟,垂着眼。 韩允手里拿着自己换下来的脏衣服,略过两人,径直往卫生间走。 擦身经过周延鑫身边时,他鼻翼突然钻入一阵沐浴露的花香。 等人真进了浴室,周延鑫才后知后觉,对着卫生间开口:“阿...阿允,我房间里的洗衣机也好用的。” 修珩目光极快极淡的掠过他,穿上外套站起身。 房间内一时沉静下来,不多时,浴室里传来洗衣机运转的声音。 与此同时,金字塔大楼局长办公室。 陈维庸正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茶盏,悠哉恣意地喝着。 茶水滚过喉咙,他眯起眼,神情松弛。 小艾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目光平直的盯着面前的大屏幕。 搭在扶手上的指尖微微发亮,细密的数据流从她指腹顺着椅子金属骨架沿墙体内部的线路向上连接着天花板上的信号收发器。 大屏幕上实时跳动着音频。 周延鑫温和的声音就这么传出来:【阿...阿允,我房间的洗衣机也好用的。】 陈维庸轻轻挑了下眉。 难得听到他这儿子声音里的局促和紧张。 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过了一会儿,韩允的声音漫过洗衣机的声音:【那块圭骨有可能在途中掉落么?】 周延鑫的声音严肃了些:【应该不会。黄凯放的是自己内侧夹层的兜里,中途掉落丢失的可能性极小。】 陈维庸瞳孔颜色深了些。 周延鑫继续:【而且人为要通过扣紧的外套伸手进去,再顺着修身的衣服兜里偷东西出来,除非他是傻子,不然不会察觉不到。但我们也没听到他惊呼...所以我猜是圭。】 韩允:【先前弥嫣进队的时候提到过这个白雾。她当时遇到的那只圭就是这个异能。我们在异世界的小镇上遇到的白雾也属同源。】 她顿了顿:【但这就有个问题——为什么异世界里我们拿到圭骨的时候那些圭不阻止,反倒在我们回程的路上拦截,又偷走了这东西?】 陈维庸的手指在扶手上点了点。 ...... 修珩的房间内。 周延鑫没纠结刚刚韩允那句话的字眼,一闪而过疑惑着,关于韩允的措辞。 她说的是“我们拿到”而不是“镇长赠与”。 但周延鑫没细想,只回应了她提出的问题。 “圭族这个群体有可能也分派系?好战的和反战的?我们对圭了解还是不够透彻......” 说到这,他想到什么懒懒笑了笑:“而且他们智商都不太高的样子,看上去对我们没什么敌意。” 这话一出,两道目光同时射过来。 周延鑫挑了下眉:“这副眼神看我干什么?凡事都有特例,总不能把安全局公布出去的信息百分百当真理吧? 人还是要有辩证精神的。” 修珩出声道:“行动队的目标虽然是守和,但也要分清敌人,这群圭没袒露恶意也可能是在迷惑我们。” 周延鑫肩膀松散:“这有点不近人情了吧,大指挥官。” 他拍了拍修珩肩膀,抬杠道:“那你当时怎么不把他们都弄死?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修珩眼皮掀了下,眼风扫过来,周延鑫立马噤声。 他搂过修珩的脖子,笑着晃了两下:“行行行,他们都是线索。” 周延鑫又抬起头快速扫了眼浴室门口的韩允,目光左右飘忽:“阿允,衣服一会我给你送回去。你回去收拾吧,一会我们去训练场。” 韩允点头:“那我先走了。” 她这边刚迈步,一阵长长的带着音调的口哨声便穿过门缝砸了进来。 监听这头的陈维庸皱了皱眉,小艾分辨出声音习惯性的调低了这个音频的音量。 程轩的声音在修珩门口炸开:“我靠!!!” “你们怎么都在这?” “偷偷开会不带我 是不是?” “黄凯的话你们真听进去了是么???” “觉得我没用了是不是????” “是不是??????!!!!!!” 他气势汹汹地走进来,直接略过韩允,站到周延鑫和修珩面前。 韩允眉头都没皱一下往外走。 程轩后脑勺长眼一般:“韩姐!不许走!” 韩允脚步停在门口,面无表情的回过头,看着暴走的程轩说道:“轩轩,你对我们每个人都很重要。” 程轩身上的火焰明显弱了些。 韩允:“那我能走了么?” 程轩:“......” “你!”他指着韩允离开的背影声音又拔高,一头炸毛的短发,桃花眼瞪得溜圆。 身后周延鑫拉着他:“轩轩,轩轩~多大人了,别这样。” 程轩:“这次任务明明就是我——” 周延鑫顺着他的话往下接:“对对对,你最重要。不止这次任务,每次任务,所有你参加的任务,都是你耗费的精力比较多,你承载的压力比较大。你就是我们所有人的腿,没有你我们站都站不起来。” 一旁修珩冷着眉,似乎难忍到极点才站起身。 接近两米的身影挡住二人的光,修珩也不想扫他们的兴,离开前说了句:“你们继续,我先上楼。” ...... 顶层陈维庸让小艾关掉监控音频,随口问道:“韩允房间的洗衣机什么时候坏的?” “有几个月了,已经报维修了,但是韩队一直出任务,没时间理。” 陈维庸又问:“黄凯在黄部长那?” 小艾点点头:“要单独叫他过来吗?” 陈维庸摸了摸杯口沉默两秒后缓缓道:“不用,去把张和言叫过来。” * 弥嫣在房间给舒兰拨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通。 “喂,妈。” “嗯,你在局里了么?” 弥嫣愣了下,因为母亲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哑,像是感冒了。 “对,我们刚执行任务回来...你生病了么?” 那头沉默了一会。 “妈?” 舒兰似乎叹了口气但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弥嫣,你请假回趟家里,妈妈有事和你说。” 弥嫣皱眉:“你是不是生病了?很严重么?” 舒兰否认:“和我生病没关系,总之是很重要的事。” 弥嫣想了一会说:“可能不太好请假,我......” 舒兰声音突然严肃:“现在就去请!就说家里有要紧事。” 弥嫣没听过母亲什么时候这么情急过,她声音还算沉稳带着宽慰:“妈,你别着急,我先去试着请个假,然后再和您通电话。” 舒兰似乎冷静几分,声音也柔和了不少:“困了没?” 弥嫣嗯了一声看了眼手表的时间已经八点钟了,但是还没有困的意思。 她笑了笑说:“可能军事化真的挺锻炼人,我现在这个时间还很精神。” 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舒兰忽然说:“先不用请假了。” 弥嫣:“...不是有要紧事?” 舒兰轻笑一声:“妈妈只是最近有点累,和你抱怨一下。” 上扬区的生活确实不如洪山区好过。 弥嫣抿了下唇:“妈,我现在每个月有补贴,局里管吃住,我也用不上什么钱,等我按月给你都转过去,你不用那么辛苦。” 舒兰犹疑一会开口说:“...好。” “嗯,那你休息吧,我一切都好,不用担心我。” “...好。” 挂断电话,这头的舒兰闭了闭眼。 来不及了。 来不及了...... 弥嫣。 命运还是不肯放过你。 27. 第二个世界出现 周密从卫生间出来,抬眼便看见弥嫣站在窗口发呆。 窗玻璃上只映着她半张脸的轮廓,其余都融进了夜色里。 “怎么了?听你在打电话……阿姨生病了?” 弥嫣回过身,把手机搁在桌上:“嗯,应该是小毛病。” 她轻轻吐了口气,走到沙发坐下:“她这个人倔起来是真不拿自己身体当回事。” 周密弯了下嘴角:“阿姨不会照顾自己。你就多关心关心她。” 话锋一转,她朝着床板的方向指了指:“有想通怎么回事吗?” 弥嫣知道她问的是床板下面那行字。 可那句话太诡异了。 什么叫—— 【割掉我的一块肉留下?】 她把目光挪到周密脸上:“这房间之前还有人住过吗?” 周密倒了杯水,往小沙发里一靠:“……听说张队以前住过。后来她调去民安队,这房间就一直空着,再后来就是我来住了。” 她忽然放下水杯,手指在膝上轻敲两下,紧接着飞快地打了一串手势。 那是东营附中编的一套暗语,只有东营附中的人才能读懂。 周密:【你觉得这和张队有关?】 弥嫣抬眼看她,手指动得又轻又快:【不确定。但我们以后的对话,要小心。】 周密想起第一次发现床板上那行字时弥嫣朝她噤声的动作:【你怀疑有人监视我们?】 弥嫣沉默。 周密眼底的松弛已经收了个干净:【你老实告诉我,你进局里是不是有别的目的?】 弥嫣接住她的视线,抬起手:【是。】 * 安全局顶层长桌会议室里,冷白的灯光铺了满桌。 修珩坐在长桌一侧,面前摊着任务报告,做最后的陈述:“......以上就是这次任务有关的所有信息。” 话音落下,他抬起视线,投向长桌主位。 陈维庸点了点头,转向另一侧,“小凯,你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弥嫣朝对面看过去。 这桌的人,甚至每个人坐的位置,都和进入异世界前开会时一模一样。 不同的是上一次对面那个人还端着架子,肩章锃亮。 如今坐在那里的像一条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落水狗。 顶着一张吞了带壳螃蟹似的脸的黄庭咳了两声,对面一直垂着脑袋的黄凯才终于抬起头。 他目光落在陈维庸脸上,喉结滚了滚,忽然一咬牙:“我没有拿!圭骨不是我弄丢的!” 对面程轩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短脆的冷笑。 “不是你弄丢的? 那是谁?鬼吗? 灵异事件吗黄队? 我们全程身边跟着一只鬼? 这鬼把圭骨从你那要过去再收好再替你上车再替你把东西弄丢—— 它挺忙啊? 业务这么熟练,是不是以前也替你干过别的脏活?” 黄凯一巴掌拍在桌上,椅子往后蹭出刺耳的尖响,手指直直戳向程轩:“你少在这说风凉话!要不是你们非要还那破船,又非得坐车回来,我们至于遭那场白雾?你要是早把我传送回来,圭骨会丢?你明知道我身上带着那么重要的东西——” 他有些语无伦次,手指一横,从修珩划到周延鑫又划回程轩:“你们行动队不派人保护也就算了,连早点把我送回来都想不到?这不是你们失职是什么?” 程轩抱着手臂往椅背上一靠,被人用屁话砸了一脸似的笑着摇了摇头。 他歪着头,拿眼尾从上到下把黄凯扫了一遍,像在打量一件摆在错货架上的残次品。 “黄队你这脑袋,脖子上顶着不嫌沉吗?” 他往前欠了欠身,语气忽地变慢:“弄丢圭骨的是你,不是我们。 全程贴身保管它的也是你,不是我们。 跟它同车同坐同呼吸共命运的还是你,不是我们。” “现在你嘴皮子一翻就成我们失职了——怎么你那脸和你那屁股沟一样臭烘烘的,上面冒个洞张口就喷粪是吧?” 弥嫣抬起手臂,用手背撑住额头,肩膀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真是憋不住...... “轩轩。”齐严的声音从一旁沉下来。 程轩轻轻翻了个白眼,把手臂重新抱回胸前,声音压下来但还是每个字都带着刺:“就会口嗨的废物。说你没用你不乐意,让你干站着当个喘气的,你也不乐意。” 黄庭瞪着眼,目光像像两根钉子往程轩身上扎。 气得嘴唇直颤。 “轩轩!” 齐严的声音提了一个调门,这回是真动了气:“太放肆了!这不是你们骂街对峙的擂台,这是会议室!陈局还在。我们重点是总结上个任务的盲点,讨论下一步作战计划!” 陈维庸终于下场:“好了。圭骨丢失就丢失了,我们任务重心是查明真相,但就目前看,情况还不是很明朗。” 他翻开面前的报告,手指在某一页上顿了顿:“新白小镇...镇长和两个副镇长...昼夜交替说真话假话...路灯是所有镇民的眼睛,打碎路灯后才能启动祭祀,镇长才会出现。祭祀完成后,你们得到了圭骨......” 他抬起眼,目光越过镜片扫过所有人。 “目前似乎只能确认,这个空间的确是江弥所建,或者至少有江弥参与。不然按你们所讲,那些房间的布置搭建不可能适应人类休息——圭和人类的生活习惯并不相同。” 修珩开口,声音平稳:“我和张队聊过。如果确实是江弥搭建的异空间世界,那么她实际搭建的应该不止一个,而是五个。” 张和言接过话:“对。江弥习惯一次性搭建五个世界。第一个世界的出口是第二个世界的入口。但不知道为什么,第一个世界结束后,我们没有找到第二个世界入口...” 修珩忽然抬起眼。 下巴往上扬了半寸,像一只嗅到异味的猎犬。 他眸光冷冽的扫过主位上几个人的脸。 陈维庸捕捉到了那个视线。 他微微往前倾了倾身,安抚语气:“别急小珩。我们是真实存在的,不是圭假扮的。听你们的描述,那些镇民形体还没法直接变化成人,语言表达也有欠缺。” 他双手摊开,掌心朝上,露很是坦荡:“你们现在确实身处现实世界,别担心。” 会议室沉默了片刻。 齐严偏过头,朝程轩的方向点了点下巴:“轩轩,看一下。” 程轩点点头,瞳仁深处外溢白光,紧接着说道:“没有变化。” “但是...又多了一个白洞。就在我们进入小镇异世界的入口那里。” 他收了异能,眨了眨眼,头撇向修珩:“我们出来的时候那个白洞明明消失了,但是现在又冒出来了...” 张和言的声音接在他后面:“第二个世界出现了。” 大家都看向主位的几人。 陈维庸开口给了命令:“那大家就修整下,明天出发继续。” * 会议室的门在身后合上。 走廊里几个人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陈维庸靠在椅背上,眼皮半垂,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都说说吧。” 黄庭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冷嗤,点了一根烟。 “还能怎么看。” 烟从他嘴角斜出来,声音也跟着歪:“死丫头就会故弄玄虚。活着的时候就不听指挥,各种主意。” “不知好歹的东西。” 他撅起下唇往外啐了一口,舌尖在牙根上舔了舔:“死了还埋颗炸弹。” 陈维庸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还在扶手上有规律地叩。 齐严的声音接过话头,不急不躁,像黄庭那番话根本没飘进他耳朵里:“我们和阿言还有小凯事先对过和小珩汇报的没什么出入。” 他把面前的文件理了理,抽出一页放在最上面:“但按那段录音的意思,她是要传达什么信息。不应该只是通关后给一块圭骨这么简单。而且现在圭骨遗失,我们也没法完全确认这个空间是江弥建的。” 黄庭一听这话,烟差点从嘴角掉下来。 他赶忙把烟往烟灰缸里一按,上半身前倾,椅子往前蹭了半寸:“你又扯回来!小凯丢了圭骨是他愿意的吗?他愿意丢?” “没人怪他。”齐严连眼皮都没抬,“黄部长别急。” 黄庭连啧两声,肩膀一抖,把烟灰缸推开半掌宽:“这不是江弥还能是谁?圭族是一群没有脑子的蠢货,这异能它们也根本没法使用,跟你闺女一样见人只会哭。再说,圭用睡在房间里吗?还知道在路上搞路灯?” “你告诉我,除了她,还有谁。” 陈维庸沉默了两秒,缓缓开口:“也可能......他们在那个小镇上,获得了别的东西。” 黄庭猛地转过头,嘴比脑子快:“不可能!小凯说了,他一直有意跟着他们。没有谁单独行动过。” 齐严的声音插进来,带着谨慎:“有没有可能,测试项目本身和江弥要传递的信息有关?” 陈维庸抬起眼,下颌微微收紧:“不排除这个可能。” 黄庭不耐地啧了一声,把桌上的报告翻得哗哗响:“路灯,两个副镇长,日夜交替说真假话,祭祀...你告诉我,这能有什么信息可传递的?” 他把报告往前一推,双手交叉在肚子上,整个人往椅背里陷进去:“一个死人还能教活人怎么执行任务不成?” 陈维庸慢慢转过头来看他,嘴角往上扯了扯。 “那就只能等我们百年以后,亲自下去问问我们的江大指挥官了。” 黄庭愣了一下,随即也跟着笑起来。 * 晚饭后的这段时间。 行动队的宿舍大楼都松了弦。 走廊上来往的学员三三两两,都借着这段时间小憩。 修珩从食堂方向走过来。 他换了件干净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领口松了一颗扣子。 迎面经过的学员看到他,一个个条件反射地挺直脊背,像是被激起的一连串规矩浪花。 “指挥官。” “指挥官。” ... 修珩依次点头回应,脚下不停。 周延鑫是从侧廊懒洋洋的迈步过来。 在修珩经过楼梯口的拐角时插进他的路线。 他手里拿着一本书,另一只手插在裤袋里,歪着头看修珩,眼尾弯成两道浅浅的弧。 见修珩停下,周延鑫立刻把那本书递过去:“指挥官,给你拿了本书。最近压力大,晚上回去好好翻翻,解解乏。” 28. 九点三十分 修珩接过书,周延鑫凑近半步小声道:“尤其是第二十一页和第三十页。” “记住是第三十页,好好看——全是让你激情澎湃的东西~感谢好兄弟吧~” 他拍了拍修珩的肩膀,那双留情的眼里都是坏笑。 “谢了。” 周延鑫退后两步,正瞥到一旁经过的队员,突然来了坏心思:“别太过,容易肾虚。” 满意看到两个队员张着嘴惊讶的模样,他意味深长地看向修珩。 修珩没有理会。 他把书夹在臂弯里,朝走廊另一端走去。 还没来得及走开,走廊那头就炸了锅。 几个学员从大厅方向跑过来,脚步砸在走廊地板上又急又乱,打头那个边跑边回头冲身后嚷:“快出去看啊——裘组长要和那个新来的特训队员打起来了!就是那个长得像——” 他猛地刹住脚,鞋在地板上蹭出一道尖细的摩擦声,后半句话像被什么掐住了喉咙硬生生咽回去。 身后几个同伴一个接一个撞在他后背上,然后同时看见了站在走廊转角处的两个人。 “……指、指挥官。” 声音彻底矮下去,又偷偷瞟了一眼旁边那个歪着身子靠在墙上的男人,嗓子更紧了:“……周队。” 修珩折回身子,从他们让开的通道里径直穿过去,周延鑫不紧不慢地跟上。 经过那几个招呼看热闹的队员,周延鑫还抬了抬手指,无奈地指了指他们。 几个人头压得更低。 * 宿舍楼外的院子。 弥嫣和周密刚从食堂出来,正沿路往宿舍走。 饭中弥嫣随意和周密聊着,了解了档案室在金字塔大楼顶层,没有权限进不去。 心里想着事,旁边周密和她说话,她也有一搭没一搭的回着。 精力分散开,以至于一个气势冲冲劈过来的女人来到面前弥嫣才发现。 是个女人。 是个很漂亮的女人。 栗色卷发披在肩后,发尾被夜风吹得微微扬起,狐媚和清丽在这人脸上居然毫不违和。 只是弥嫣有点无语,心里接二连三的叹气。 这人眉眼森冷,嘴唇因为蕴着怒气微微抿紧。 得。 又是一个和江弥有过节的。 不说别的,她此刻对江弥的恨! ——也到了滔天地步。 弥嫣目光微微垂下,看到这人的胸牌: 裘枝。 “你和江弥什么关系?你们为什么长得这么像?” 对面先开口,声音比长相要粗粝许多。 弥嫣无奈吐了口气,正要开口,旁边周密先出了声:“裘组长,她是弥嫣,刚来的——” “你给我闭嘴!” 裘枝的眼刀横过来,剜了周密一下:“跟你有什么关系?当了两年多特训队员,打不过一个在外面长大的野丫头,现在还有脸和她互道姐妹?” 周密的脸色僵了一瞬,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弥嫣往前迈了半步,视线下落:“裘组长您好,我是弥嫣,特招进来的特训队员,和江弥没有任何关系。” 裘枝眯起眼,目光上下打量她一遍:“就你?凭什么?” 她往前逼了半步,和弥嫣只有一掌间隔,夜风把她额前那一小绺卷发吹到唇角:“你凭什么是特例?安全局从没有特招进来的新成员做特训队员的先例!更没有同时存在两个特训队员的先例!” 弥嫣有些烦:“裘组长,我并不想替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背骂名。你们那个叛徒指挥官过去做了什么错事、惹了什么仇恨,都跟我没关系。我们半毛钱关系都没有。我叫弥嫣,我母亲叫舒兰,我从小在盲城长大——” “至于为什么作为新队员能做特训队员,您可以去问齐部长。” 裘枝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气,下巴微微一扬,眉梢挑起来,声音居高临下:“敢跟我比一场吗?” 周密皱眉,刚要张口说些什么。 裘枝的声音拔得更高:“特训队员不会就只有这点胆量吧?” “裘枝。” 一道冷沉的声音从身后的空气插进来。 所有人回过头。 修珩站在一米外朝这边走。 白衬衫熨帖地收进军裤腰线,衬衫肩部嵌着黑色的肩章,暗银色的盾在月光下泛着冷调。 周围的队员一时间愣住,有几个识趣地小碎步离开。 周延鑫落后他半步,挥了挥手,朝周围探头探脑的学员比了个“散了散了”的手势。 周围人群窸窸窣窣地往后退了几步。 裘枝的视线挺直地追着两个人,一直跟到修珩停在面前。 她梗着脖子:“指挥官这是要包庇一个只训练了几天的新人吗?我先前也是特训队员出身,我也跟了你们三年。当上组长以后,和特别行动小队并肩作战也有无数次!” 裘枝的声音没钢材那么冲,但字句里依旧透着一股倔劲。 她进来局里十多年的时间,也做了三年特训队员,考核成功后晋升组长。 她熬过修珩他们设的坎,和特别行动小队的关系是敢把背后交出去的信任。 她裘枝配不上一个公道么? 弥嫣在心里把她能说的话翻了个遍。 要不她明天先去把这张脸毁了? 但想了想又生出一股子烦躁。 她是舒兰生养的,和那个江弥没有关系。 凭什么要她后退两步,凭什么要她毁容? 不不不不不。 周延鑫看了看裘枝那张绷得快裂开的脸,忽然笑了,无奈的哄:“不至于不至于,枝枝。‘包庇’是用在作恶的人身上的。咱们小弥嫣好着呢,和那个江弥是两个人,好不好?” 他们最是知道裘枝多恨江弥。 可这和弥嫣没关系啊。 裘枝咬着牙,目光还是钉在弥嫣脸上。 她做梦都在反复认这张脸。 但理智告诉她,江弥如果还活着,现在也该是三十六岁了,不可能有面前青涩稚嫩的面容。 但她就是无法对这样一张脸有什么好眼。 那是十多年的恨! 她咽了咽口水,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要跟她比一场。” 周延鑫叹了口气:“枝枝……” “可以。” 几道目光同时落在清脆出声的弥嫣身上。 她抱着手臂,眼底已经有些冷:“不过我不做没意义的事。和裘组长白白比一场,如果我赢了也什么都得不到——那我不比。” 裘枝蹙眉:“你想要什么?” 弥嫣挑眉,嘴角浮起一个浅浅的弧度:“我赢了的话,以后姐姐见到我,都得跟我道歉。说一句——‘我错怪你了’。” 裘枝沉默了几秒,接着挑起眉,笑了,眼里的光是烟熄灭前的最后一道明火:“好啊,如果我赢了你就从安全局滚出去。” “比什么,我说了算。” 弥嫣不是很在乎,淡声道:“你挑好了。” 裘枝转过身,朝修珩和周延鑫抬了抬下巴:“指挥官和周队作证。我们比枪。” 周密的瞳孔瑟缩出声:“这不公平。” 她下意识看向修珩和周延鑫,似乎要个公正。 裘枝是局内的枪神。 局里唯一一个为其单独配枪的狙击手,枪械库里都有她的专属唯一编号。 裘枝:“不公平?让一个刚进局的小姑娘和我们近身格斗的第一名比,就公平?” 她重新把目光移回到那张让她讨厌的脸上,声音慢下来:“可我们这位小姑娘,还不是出人意料地赢了?事实证明,天赋异禀的人不需要别人谦让,对吧?” 弥嫣学着裘枝方才那个挑眉的表情,轻飘飘地笑了一下:“对啊。” 裘枝:“......” 她白了她一眼,收紧微凉的目光。 周延鑫下意识抬腕看表。 :八点四十。 他想给修珩一个提醒。 步行到金字塔大楼要十五分钟,本来九点半绰绰有余,但如果主持这个没头没尾的比试,可就不知道赶不赶得上了。 他可费了好大劲的。 结果修珩直接从他身侧掠过,朝院子中央走,扔下两个字:“速度。” 周延鑫:“......” 比枪的规矩是裘枝定的。 她从枪械库调了两把同型号的手枪,还有功夫让自己组里队员搬了条桌子过来,当着所有人的面拆解、展示弹匣再重新组装,最后把枪往桌上一拍:“罐头你四个我四个,悬空靶。谁先打完谁赢。平手加赛一轮。” 弥嫣拿起桌上面前那把枪掂了掂,朝对方点了点头。 裘枝先手。 第一轮,四个罐头从不同方向抛起,月色下铁皮罐子反射出四个不规则的光点。 裘枝抬腕。 四声枪响连成一片——嗵嗵嗵嗵。 四个罐头在半空中炸开,碎片还没落地,她已经把枪搁回桌上。 计时器上的数字跳了一下,停在一个弥嫣不太想看的数字上。 弥嫣第一轮打得不算漂亮,有一个罐头只擦到边,晃了一下没掉,她补了一枪。 时间比裘枝慢了将近三分之一。 第二轮、第三轮。 弥嫣虽然每一轮都比上一轮快零点几秒,但裘枝始终压着她一个身位。 周延鑫站在一旁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和修珩发表言论:“小弥嫣的枪法或许就是她的短板?不过只比枝枝慢一点点,也可以了。” 修珩拢了下眉,声音缓缓溢出:“不见得。” 周延鑫:“哦?你有高见。” 修珩不语。 最后一轮开始之前,裘枝轻声开口:“你确实不错,但这没用。” 弥嫣活动着指关节悠悠开口:“裘组长,前几轮都是你先手。这一轮,我们同时怎么样。” 裘枝耸了耸肩,表示无所谓。 最后一轮。 八只罐头从两个方向同时被抛起,两人同时抬腕。 枪声响成一片,密集连绵。 弥嫣的瞳孔锁死在空中跳跃的物体上,她的手腕还算稳。 子弹射出,穿过一只罐头后,弹道偏转了一个极小的角度,擦过另一只刚刚被抛到最高点的罐头底部。 周延鑫挑眉,随即了然的勾了下唇。 可以。 那罐头不是弥嫣的目标,它恰好是裘枝的最后一个目标。 铁皮罐身在半空中被弹了一下,偏离了原来的抛物线,裘枝的最后一枪擦着罐身边缘飞过去。 打空。 裘枝的最后一个罐头落地,完好无损。 院子里安静了好几秒,几个铁皮罐在地上滚落,最后停在一边。 墙角和趴窗看热闹的队员一个个都面露意外。 裘枝垂着眼遮住自己眼里的情绪,紧接着抬起眼看向弥嫣。 两人视线在半空交汇。 弥嫣从容挽唇,等待着自己的奖励。 裘枝缓缓朝她走来,靴跟在地上敲出的声音比之前轻了不少。 夜风轻轻吹过她披肩的长发,她在弥嫣面前站定。 ——下一秒手臂利索抬起,枪口对准弥嫣的眉心! 修珩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眼底就要翻滚白光。 一道声音从脑海深处划过——【指挥官要把枪口对准我吗?】 他眨了一下眼,那道声音就散了。 但指尖还残留着一点凉意。 弥嫣没有后退,她看着裘枝的眼睛,丝毫不惧。 一旁的周密看着这令人心惊的一幕紧紧压着呼吸。 食指擦着裤缝缓缓游移到后腰的枪上。 裘枝看着面前这张脸看了很久,最后,情绪随着收回的枪一起被吞进。 她嘴唇动了动,声音从喉咙深处翻出来:“我输了。” 弥嫣轻声说:“输赢都是常事。” 裘枝睫毛在月光下轻颤,兑现承诺:“弥嫣,我错怪你了。”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离开。 周延鑫看了眼表。 :九点零三分。 他跟着修珩走过来,拍了拍手,掌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脆:“不错啊小弥嫣,我越来越不能低估你了。” 弥嫣看着裘枝的背影彻底融进夜色,才强撑着打了个哈欠。 修珩的目光从她脸上掠过,语调很淡:“没什么事就回去休息。” 周密点点头,拉着弥嫣往宿舍方向走。 周延鑫看着两个人的背影,忽然“嘶”了一声,偏过头压低嗓子:“这丫头犯困的时间怎么还延后了?我差点都忘了,她这会儿不该鼻血流个不停吗?” 修珩的目光从那道背影上收回来,抬手在周延鑫肩上拍了一下。 周延鑫接收到那个眼神,嘴角一挑,竖起三根手指:“别贪。” 修珩点点头,转身朝金字塔大楼方向走去。 * 回宿舍的路上,弥嫣问周密:“这裘枝组长和江弥的个人恩怨这么大么?她刚刚差点吃了我一样。” 周密沉吟片刻:“听说好像是因为江弥当时害死自己小队里的人有一个是裘枝组长的爱人...” 弥嫣“哦”了一声:“爱情让人甘愿冲锋是吧。” 想到什么弥嫣又问:“那江弥是也害死了张队的爱人?” 周密摇头:“这个没听说过,张队的事我了解的不多。” 看着弥嫣哈欠流星,周密有些担忧。 弥嫣笑出声:“没事,我又死不了。你别说,去了一趟异世界空间,我这毛病还真减轻不少。” 她又打了个哈欠,眼角的泪花在路灯下亮晶晶的:“说不定五个世界过完,我这毛病就好了。” 周密叹了口气,把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赶紧回去休息。” 路上正撞见几个刚从窗边散开的队员。 女孩子们三三两两挽着手,看到弥嫣走过来,眼里的崇拜几乎要溢出来—— “弥嫣刚才太帅了吧!裘组长可是狙击手女王啊!” 另一个声音响起:“说起来弥嫣和周密是不是都是东营附中的?两个人都好强,身高也配,站一起也养眼,好好磕啊......” 周密脚下一顿,差点绊到自己的鞋带。 旁边的女孩推了说话的人一把:“你可得了吧,人家是好朋友,你天天磕磕磕的。” 那女孩把胳膊从同伴手里抽出来,义正辞严:“我不管。我喜欢。而且我还不止喜欢这对呢——我刚才听那边男生说,周队今天给指挥官塞了本书,就是那方面的……” 她压低了嗓门,声音又轻又急,像在分享一个了不得的军事情报:“还暗示他重点看第21页和第30页......” 她旁边的女孩张着嘴,发出一个石化的、拖长了尾音的“啊——?”。 弥嫣微微皱眉沉思两秒,抬起手腕看了眼表。 :九点十五。 她对身旁周密说:“你先回,我找周队有点事。” 话音没落,人已经转身跑了出去。 29. 疑点重重 夜色里,金字塔大楼庄严耸立。 周身是八栋高耸的玻璃大楼,透明的外墙里立着一排排机器人士兵。 金属盔甲在冷光下泛着沉沉的暗银色,武器整齐地挂在身侧,沉默地俯视着这片空荡荡的广场。 弥嫣跑到金字塔大楼前,喘着气往一楼大厅去瞧。 一道身影一闪而过。 她沉了沉呼吸,瞥了眼手表。 :九点二十五。 弥嫣直起腰,泰然自若朝大门走去。 守卫拦了一下,例行公事地问了两句。 “有份报告落在中控室了,明天一早要用。” 守卫看了看她身上那件特训队员的制服,放行。 九点三十分整。 弥嫣站在两列电梯门前。 左边那列的屏幕亮着,数字停在最顶端三十八层。 三十八层。 顶层。 除了会议室就是...... 档案室。 头顶的灯光忽然闪了一下,腕表屏幕上弹出一行灰字:无信号。 ...原来如此。 她抬手,在另一列电梯上按了中控室所在的楼层。 接着抽出手臂,待电梯门合上,数字不断攀升,她才按了那个停在三十八层的电梯。 ——滴。 门开。 三十八层。 走廊幽深得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黑色。 壁灯不知怎的坏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奄奄一息地亮着,每隔几步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在光晕与光晕之间是大片大片的阴影。 弥嫣无所畏惧地踩着那些忽明忽暗的光往前走,靴底落在地板上,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 档案室的门留了一条缝。 弥嫣眯了眯眼。 指挥官好不谨慎,进档案室不关门? 她把手搭在门把手上,指尖刚碰到冰凉的金属忽然顿住。 不对。 脑海中关于陷阱的念头一闪而过,但忽然又想到那双淡漠如霜的眉眼轻缓地摇了摇头。 不会。 他不会害自己。 弥嫣轻轻推开门闪身进去,把门无声地合上。 * 档案室比修珩想象的大。 一排排金属架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每一层都挤着牛皮纸盒、塑料文件袋、活页夹,脊背上贴着编号和年份,从一百多年前一路排到上个月。 修珩慢慢挪步,目光从那些文件名上一点点滑。 :行动记录、装备申领、战损统计...... 快速找了一圈,居然没找到自己要查看的档案信息。 不对。 他先前明明看到过那份圭的档案,一个牛皮纸盒的脊背上贴着《圭族·行为观测记录》,他记得编号,应该就在这附近。 但这房间大分类只有“行动队”和“民安队”两个标签。 修珩又细细往前扫视巡视...慢慢往里走。 前面有份贴着【特别行动队·指挥官·人事档案】的标签。 他脚步蓦地一停。 眼前脊背上贴着姓名标签,机打字体。 【江弥】 修珩抽出那个盒子,打开。 里面的文件信息都是机打的电子版。 和他们执行异世界任务前拿到的关于江弥的文件一模一样——个人基本信息、异能评估、心理测评、任务履历...... 他抿了抿唇,随意翻了翻。 盒子里有一份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文件——关于圭族的研究记录。 修珩拈起那页纸,翻到背面。 空白。 再翻回来。 正面只有几段话,内容不全。 这明明是江弥的相关信息,为什么夹着一份看上去是关于圭的研究报告的首页。 小艾会犯这种错? 他压着心中疑惑查看: 【圭族是一个具有组织基底的种族,依异能划分脉络,由各脉族长共同治理。族长的异能最为强大,同脉圭族的异能与其同源,但不完全一致。目前已知的派系共有八支,族长各据一脉,圭骨颜色亦对应八种。 圭族整体智商偏低,与人类幼童相仿。它们没有大脑,更倾向于无逻辑的模仿行为。无任何器官,无法辨认同类性别,生殖繁衍方式未知。能量获取不依赖于食物或水源,而是通过转化太阳、风、地热等自然能量为己所用。 圭族的情绪与感情极为匮乏,仅存快乐与难过两种状态(但似乎有一脉存在例外)。快乐时,它们会做出类似“举手投降”的姿势,双臂震颤;难过时,二十根手指绞缠在一起,反复拧绕。 圭骨是圭族生存的核心保障。圭骨并非坚硬质地,略带韧性,手感接近硬塑料尺,极细且小。主要圭骨有十块,大都分布于十根手指。主要圭骨完全长成后,整条圭骨链随之成型,将圭从一团无定形的胶状体“固定”为两三米高、具有轮廓的形态。圭骨完全成熟后,主要圭骨可自由取出。(详见《圭骨研究分析报告》)】 圭骨研究分析报告...... 修珩皱了皱眉。 内容残缺,信息断层,不像是完整的归档。 看来是小艾整理时出了岔子。 他继续往下看。 【圭族的眼睛极为重要,既是释放异能的载体,也承担记忆储存功能。由于没有大脑,一切记忆都由眼睛储存;没有鼻子、耳朵,也没有语言功能。圭辨认同伴主要也依靠眼睛,它们可以直接看到圭体内的圭骨,也可以相互分辨同类眼睛的颜色。而“行动小队”(暂时没有对照,仅供猜想)只能在释放异能时才能分辨。】 信息到此戛然而止。 修珩轻轻拢起眉。 最后一句透着蹊跷。 “行动小队”四个字是手写上去的。 而原本打印的内容被一团浓黑的墨迹覆盖,看不出原字。 但从字距与字符大小推测,被涂掉的应该是三个字。 括号里还有一行小字:(暂时没有对照,仅供猜想) ...... 没有对照。 什么叫没有对照?但什么才有对照? ……实验。 只有实验才需要对照组。 他恍惚间想起苏怀真的脸,那双平静如仪器的眼睛。 修珩抿了抿唇,将那张纸折回原样,塞进文件袋,放回盒中。 下面还有一个文件袋。 袋面上印着红色字体: 【违纪记录。】 修珩自觉不该再继续看下去。 他过来要找的是圭的相关信息。 这机会宝贵,或许不会再有第二次。 但他依旧鬼使神差地抽出里面的文件。 是手写。 入眼的是一张手写的检讨书,字迹飘逸没有章法。 内容......也不是很走心。 【...本人好歹堂堂行动队总指挥,被自己手下投诉?好没心的一个人...214600你猜不出来?一通电话那么难打?...】 ....... 这样类似吐槽的“检讨”发言很多。 尤其最后的签名,占了两格半,像是这写字的人要把名字印在谁的脑门上一样。 很放肆。 修珩居然不自觉的勾了下唇,可再细看那签名... 他却皱了皱眉。 心脏突然在胸腔里猛撞。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 ——房间远处“啪嗒”一声东西掉落的声响瞬间收紧了修珩释放的情绪。 他冷然的放回文件,悄无声息地开始找寻那声源。 * 与此同时。 弥嫣也在民安队分类的书架上找到了自己想要翻看的信息: 【《上扬区阶段性振兴成果与人文关怀汇编》 文件编号:SY***001 密级:内部公开 最后修订:##年9月】 九月。 弥嫣心里暗道:那不就是这个月? 刚修订过不久? 她缓缓打开盒盖。 第一页是红头文件,抬头印着安全局的徽标:【为弘扬大米星核心价值观,强化后方与前线的情感纽带……】 官话。 弥嫣眨了眨眼,连着翻了几页: 【一、心连心·手拉手慰问活动 1.“千纸鹤寄情”行动:后方主城区100余所中小学累计折叠慰问纸鹤12万只,随物资车队送达上扬区各社区,传递后方青少年的真挚关怀。 反响:上扬区居民代表表示感受到后方的牵挂与温暖。】 配图是一张彩色照片。 刘强站在物资车队前,双手捧着一串纸鹤,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 弥嫣翻过去。 接下来的几页全是类似的活动—— 【“平安符”手工课】 【“和平之声”巡回演出】 ...... 弥嫣面无表情地继续翻。 ...... 【二、言论安全管理办法(修正)】 她的目光顿了一下。 【**年7月 新增敏感词:美食 定性说明:上扬区语境下常被用于暗示物资匮乏、对比后方生活,属于恶意煽动性言论。 **年8月 新增敏感词:生活 定性说明:与前缀否定词(如“没有”“缺乏”)使用时,构成对社会秩序的隐性攻击。 **年9月 新增敏感词:洪山 定性说明:洪山已被依法认定为“叛徒与外族勾结区域”,凡提及该词的行为均视为为叛徒张目。】 弥嫣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深吸一口气,翻页。 ...... 【三、上扬区青年人才引进机制优化方案 标题下面是一张表格,密密麻麻的修订条款。 弥嫣的目光直接落到最后一行: 新增:三年无偿预备役服务期,期满考核合格方可正式录用。 注:年通过率预计降至5%-10%(视当年度报名人数动态调整)。】 三年。 无偿。 弥嫣的指尖在那行字上划过...... 【四、上扬区协同发展与社会贡献表彰 “热血铸就新家园”: 上扬区主动派遣累计6200人次劳动力,参与主城区垃圾处理厂扩建、河道清淤、物流园区基础施工等项目,以实际行动支援后方建设……】 6200人次。 弥嫣的目光彻底冷下来。 这6200人还是当时上扬区刘强带人各种威逼利诱硬凑出来的壮丁。 不去,就扣物资配额。 她翻到下一页。 一张照片占据了大半张纸。 一位女老师带着一群孩子在礼堂里录制歌曲,孩子们穿着统一的演出服,妆容精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背景是电子屏打出的“和平颂”三个字,字体圆润柔和。 那些孩子像洋娃娃,像城堡里的小公主,像森林里跑出来的精灵。 弥嫣盯着那张照片,忽然闭了闭眼。 缓了两秒,缓缓睁开。 如果她是高层...... 她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咀嚼—— 如果她是高层,这么做的意义是什么? 后方的人民安乐太平,但偶尔听到前线战区受苦的消息,会不安,会愧疚。 如何消弭? 是了。 把这些苦难包装成“被牵挂的幸福”,把奄奄一息的幸存者塑造成“感恩的接收者”,把仪式性的施舍拍成纪录片,在后方的屏幕上循环播放。 这些都是最好的转嫁后方道德焦虑的方式和手段。 弥嫣浑身一冷,手指一松,文件盒从膝盖上滑落,“啪”地扣在地上。 几页纸张散出来,落在她脚边。 她顿觉自己好天真。 这不过是冰山一角。 文件里那些精美的排版、官方的话术、滴水不漏的逻辑,像一张织了很久的网。 她在这张网面前,渺小得像一粒灰。 她要怎么和布下这张网的人抗衡? 她要怎么把这样一个深扒地底的丛林连根拔起? 绝望像冷水一样从头顶浇下来,贯穿四肢百骸。 但也只是几秒。 弥嫣吐出一口气,缓了缓,蹲下身去收拾。 突然里面掉出一个文件袋。 袋面上印着几个字:烈士档案。 弥嫣鬼使神差地打开。 里面是一沓厚厚的A4纸。 每一张上面都印着一个人的信息。 【姓名:周山 年龄:二十岁 所属地:盲城上扬区 死亡记录:执行押送圭族个体至玉土区任务途中,遭圭族袭击身亡 奖赏:追封烈士,名录刻入忠烈墙】 【姓名:李秋生 年龄:二十三岁 所属地:盲城上扬区 死亡记录:参与主城区动乱处置任务,遭遇圭族突袭牺牲 奖赏:追封烈士,家属获颁抚恤证书】 【姓名:赵勇 年龄:二十二岁 所属地:盲城上扬区 死亡记录:援助特别行动小队处理圭族入侵任务中殉职 奖赏:追封烈士,名录刻入忠烈墙】 ...... 弥嫣的目光从一行行字上扫过去。 上扬区。 上扬区。 上扬区。 ...... 全是上扬区。 不同年份的档案,纸张颜色略有差异,但所属地都统一来自上扬区。 她又翻了几页,甚至发现了曲扬的信息。 【姓名:曲扬 年龄:二十四岁 所属地:盲城上扬区 死亡记录:执行民安队援资任务途中,遭遇圭族袭击身亡 奖赏:追封烈士,家属获颁抚恤证书】 援资任务...遇圭袭击? 圭只袭击他一个人? ...... 这些烈士的信息甚至没有一张照片。 几行字便能概括一个人的一生。 她掏出手机将所有可疑信息拍照。 接着把那些文档整理好,正要起身。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你在干什么?” 30. 纵容 突如其来的声音将弥嫣吓了一跳,她快速捡起掉在地上的文件转过身。 两步之外立着一道挺拔的身影。 制服笔挺,衬出宽肩细腰,一张脸淡漠如月,偏偏又生得过分出色。 弥嫣松了口气,挽起唇角,语气松快得像在食堂偶遇。 “指挥官,好巧。” 修珩冷眉压眼,面色凝重地朝前走过来。 两步的距离减至一臂,威压无声无息地罩下来。 他平冷的声调问:“你怎么进来的。” 弥嫣笑的坦然:“指挥官美化自己的行为这点特不好,做一些见不得光的事就不要光明正大。” “你忘记关门了。” 修珩眼里划过一丝意外。 “我进来时候替你关上了,不用谢。”弥嫣顿了顿:“报酬我自己拿了。” 她的视线漫不经心地扫过右侧那排架子,上面陈列着一排排档案文件,各式标签在暗处泛着微光。 弥嫣转回头,笑意不减:“指挥官进来是想看什么呢?” 修珩头一次见这么无赖的女孩子。 每句话都软绵绵地挡回来,还顺手揩了油。 他垂眼看了眼手表:九点二十一。 接着抬起目光,没有接她的话茬,转而问道:“你有怀疑过自己的身世么?” 弥嫣的笑容顿了一下。 “指挥官也觉得我和江弥有亲缘关系?” 修珩缓了缓道:“未必是亲缘。” “但你们已经不只是外貌上有相同点了。” 这次弥嫣的笑意彻底收起:“什么意思?” 修珩没有解释。 他微微吐了口气,把审问的姿态卸下几分:“既然进来了,就帮我找找东西。” 弥嫣抱起手臂,下巴微抬:“报酬呢?” ? 修珩觉得这人好有意思,没来由生了几分逗趣。 随着话音悠然往前迈了一步,像只敛色的狐狸。 两人之间的距离被拉的更近。 近到弥嫣甚至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大概—— 是洗衣液? 像雪后空气那种空茫无序,又让人不得不清醒的气息。 她心下一惊,本能想要拉开距离,脚后跟刚往侧后有挪动的架势—— 面前男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便攥住自己手腕,洞悉自己意图般的进行阻断。 皮肤被圈搭两指,剩下的几根手指也将制服袖口盖个严实。 体温透过薄薄的制服袖口传过来,像他这个人一样。 不凉不烫,又刚好让人不适。 弥嫣被那游刃有余的力量带着,背后贴上了身后冰冷的档案柜。 头顶的光被他肩膀遮去大半,她被彻底封堵在这逼仄的空间内。 正因平日里淡漠克制的指挥官不会有这种轻佻和虚张声势,所以这猝不及防的越界才显得可怖。 弥嫣眼里映着那人的脸,近距离感受着这人面无表情时携带着浑然天成的戾气—— 她第一次对眼前这个男人生出几分恐惧。 修珩目光居高临下,在清楚看到她眼底的慌乱后,瞬间松了手。 向后自然退了几步,拉开距离。 他有些越界了。 审视自己的行为后,心里划过一丝疑惑和不满。 这实在不太像自己。 再抬起眼时,神色已淡漠如常,但声音可是不依不饶:“我发现新来的特训队员不太老实。一路尾随指挥官至顶层档案室,意图刺探机密。” 他用那副沉淡的语调编织剧本,认真到作为当事人的弥嫣甚至都不觉他在说谎。 “按安全局内部管理条例,我当场逮捕了她。” 周边徒然乍亮,弥嫣不着痕迹的舒缓着内心的紧张不适,后背的冷汗冒的飞起。 半秒后,她不甘示弱的眼神回望进那幽深的眼底,语气闷闷的回应:“指挥官也不见得是个多高风亮节的好人。” “谁告诉你我是好人。” 弥嫣嘴唇动了动,这会儿却一个字都反驳不出。 她咬着牙盯着眼前这个面面俱到的坏人(请允许她骂不出来程队那种用词造句)一字一字嚼出来:“楼下守卫室看见指挥官您先进来的。” “我是找指挥官有事,才跟进来的。” 这谎撒得极其流畅,不带一点心虚。 修珩挑了下眉:“弥嫣。” 她的名字被人含着在喉咙里滚了一遍似的。 明明听别人叫了自己十八年,此刻却还是让她有种被头顶浇灌下一盆冷水,从头淋到脚的感觉。 修珩眼底波澜不兴。 “你来得有些晚。” “我走的侧门。” “没有守卫。” 弥嫣哑然。 侧门? 金字塔大楼还有侧门? 她还是觉得他在框她,甚至不带任何审视批评,一句话轻飘飘将她自投罗网的稚气衬出。 而且....他的表情太笃定了,笃定到弥嫣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孤陋寡闻。 “我不信。” 三个字硬邦邦地从牙缝里挤出来。 修珩不为所动,随后加码:“处罚程度深浅,要看我的心情。” “让一个还没过考核期的特训队员离开安全局,对我来说并不难。” 弥嫣偏过头,胸口起伏了一下。 她的侧脸在昏黄的壁灯下绷出一道倔强的弧线。 再对抗下去没有意义。 沉默了三秒后,她妥协。 “……找什么?” “关于圭族的分析研究。” 弥嫣转过脸来,有些意外:“已公开的资料还不够详尽么?” 修珩看了眼手表。 :九点二十三。 没有时间了。 他直接发布任务:“你只有五分钟。” “我去行动队区那边。你在这个区域找。” “找见了,喊我。” * 五分钟后。 两人都是空手。 弥嫣倚在一旁的架子上问:“指挥官会不会记错了?您确定您要的那什么东西在档案室?” “如果那东西很重要,怎么可能摆在明面?” 修珩也不是很确认。 但这档案室已经不属于明面范畴了。 反而整个档案室都归小艾一人管理,只有她和几个部长有权限。 一个直属陈维庸副局长听令调遣的助手机器人,已经是这座金字塔里最隐秘的暗流之一了。 他收回思绪对一旁弥嫣说:“我们得走了。” 弥嫣“啊”了一声看了眼手表说道:“不会只有半小时吧...” 修珩一脸“不然呢”的表情说:“你还想偷看到什么时候?” 修珩抬脚就朝着门口走,弥嫣不情愿的跟上去,心想只能再等后面的机会了。 两人刚走到门口,走在前面的修珩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审视的目光看着弥嫣。 弥嫣茫然地眨了眨眼,不经意瞟过他身后,心头一凛。 前面门居然没关! 不仅没关,还大咧咧敞着,迎接谁似的! “这...” 弥嫣底气不足,也有些不确定了:“...我记得我关门了。” 修珩的目光从门缝移到门框上,停留了片刻。 “可能是这门的设置问题。如果档案室里有人,门就不会被完全关死。” 弥嫣疑惑地嘟囔:“哪个白痴这样设计机密室啊……” 修珩手已经搭上门把手,声音压低:“没时间了。信号恢复后,所有安保系统都会启动,包括楼层和房间内的监控...” 话音未落,一个灵巧的身影拉开门,更快一步闪了出去。 修珩的手悬在半空,看着那个绝尘而去的背影:“……” * 九点三十分整。 金字塔主楼的两列电梯。 一列停在行动队会议室所在的楼层,数字不动。 另一列的数字已经从六层向下继续跌落跳跃。 ——“滴”的一声。 电梯停在一楼。 门开,修珩和弥嫣走出来。 门口的守卫见到走过来的两人,脸上没有意外,只是朝修珩客套地说了句:“指挥官忙完了?” 修珩微微颔首。 一旁的弥嫣转了转眼睛,后知后觉知道自己被骗了。 路上弥嫣一直忍着没问。 安全局的夜风夹着草木的微凉掠过耳畔,她担心任何一个字都可能落入监听设备里。 但她被牵着鼻子走的情绪不落,想着要好歹找补一下。 “周密的近身格斗,是和指挥官学的么?” 修珩偏头分了一点目光落到她发顶,又很快收回去,脚步不停:“是。” 弥嫣嘴角微微翘起:“我如果打败了指挥官您,是不是也坐得这个位置?” 修珩难得来了兴致,语调微微扬起:“我跟你打,能得什么奖励?单纯陪着你消遣?” 弥嫣说:“你赢了的话,我就烂到肚子里,你知道我说的什么事。” 修珩“嗯”了一声,问:“你赢了呢?” 弥嫣姿态放的乖顺讨巧:“我怎么可能不懂事到去抢您的位子呢?毕竟您的执行力、统筹作战,还有反应和指挥,都是我比不上的。所以我赢了的话,指挥官答应我一个要求,可以么?” “什么要求?” 弥嫣突然沉默,目光悠长,望了望远处的哨塔,声音沉下来:“不会让你违背本心的一个要求。” 修珩低头看了眼表,这次偏过头来看她,目光带着审视:“你不困?” 弥嫣摇摇头,那会有点困的意思,这会又都烟消云散了。 她恍然间抬头,望着浩瀚夜色,声音绵长:“我活了十八年,还没见过晚上十点钟的月亮。” 修珩停下脚步,目光低垂着看她。 “那就这儿好了。” 弥嫣看了看周围。 这是金字塔主楼到宿舍唯一的一条路,这会不会有什么人。 “好。” * 弥嫣:“就比谁先摸到对方肩章,过程中可以使用任何近身格斗招数,没有限制,但不能使用武器,不能致人性命。” 见修珩长久沉默地注视自己,弥嫣说:“指挥官有疑问现在提,不能一会儿耍赖哦。” 月色下弥嫣明眸皓齿,讲话时眼睛认真盯着对方,瞳仁里映着远处哨塔的灯,闪着比星辰还碎的光。 修珩伸手摘下自己左胸的盾牌肩章,别到了制服外套的胸口位置。 弥嫣挑了下眉。 “这样对你公平些。”修珩说。 弥嫣点点头,给他比了个大拇指,语气倒是不领情:“如果我有指挥官的身高,而指挥官只到我肩膀,那我一定不会主动让出这个优势。” 修珩把肩章摁平,抬眼,语气客观又刻薄:“和我打,你确实没什么优势。” 弥嫣:“......” 一句话说得弥嫣翘起的嘴角都落下来。 得。 有些人真的一张嘴就能把天聊死。 “开始吧。” 两人前期都是相互试探。 你追我赶着。 弥嫣不恋战,连着被消耗了一波体力后拉开距离。 修珩站在原地,微垂的眼眸里映着她凌乱的步伐。 他看过她和周密打的那场。 她确实比周密动作利索,懂得借力,知道取巧。 会刻意调动对手情绪来寻找破绽。 但在绝对的实力面前,这点小聪明,不过是给夜色添一点风。 弥嫣迎过来,这一次是连击。 左右直拳虚晃,接一记低扫腿,被他抬膝挡开,趁他重心偏移的瞬间猛地近身,双手去抓他领口。 修珩没给她机会。 她的手腕在半空中被截住。 一只手。 他只用了一只手,五指扣住她双腕的交叠处,像一道锁扣。 弥嫣挣了一下,纹丝不动。 她腰腹猛然发力,借着被他钳住双手的支点,身体腾空前倾,双脚离地朝他胸口蹬去。 修珩如果硬扛,她的膝盖会撞上来;如果他松手,她就落地重新拉开距离。 他选择了后者。 弥嫣落地的那一瞬间,身体弹了起来,一记凌厉的侧踢扫向他腰侧。 修珩闪身避开,却在第一时间低头查看自己的制服侧摆。 弥嫣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个动作。 “...不是吧?” 她喘了口气,嘴角不可遏地翘起来:“指挥官有洁癖?还是说——” 她目光落在他胸口那枚盾牌上:“你真的很在意你身上这套制服?有什么故事么?” 修珩抬起头,眸光冷然: “我不是周密,这招对我没用。” “还有别的吗?” 弥嫣抿了抿唇。 好讨厌这人。 像是被握着节奏,自己给不出什么新鲜手段就要被结束了一样。 她没再说话,又扑了上去。 这次没有花哨的起手,全屏一个“快”字。 快进快出,连续三次探手去碰他胸口的肩章,却都被他镜面般滴水不漏的格挡卸掉力道。 几轮下来,弥嫣弯着腰撑住膝盖,大口喘气。 额前的碎发被夜风吹散,贴在棱角分明的脸侧。 修珩站在三步之外,呼吸都没乱。 弥嫣直起腰,忽然换了一种语调,声音带着几分试探的锋芒:“指挥官是真的无动于衷还是习惯了藏匿心事、藏匿情绪?” 月光落在她眼底,她直直望进他深不见底的那双眼:“如果有天你在意的人死在你面前,你什么都做不了,你也会这样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么?” 修珩的手指突然蜷了一下,胸口也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下。 弥嫣只看到他冰山不改的神色略微凝滞,眨了眨眼还没缓过神。 ——下一秒那高大的身影就落到自己左侧! 弥嫣本能抬手去挡,修珩借着她抬臂的间隙,侧身挤入她的防线。 她的肘击被修珩掌心截住,膝撞被他侧胯卸掉,所有的攻击都像打在水里,没有落点。 她的节奏彻底被他带着走,每一次应对都比他出手慢半拍。 修珩的右手绕过她最后一次格挡的弧线,指尖轻轻碰上了她左肩的肩章。 也就是这个瞬间! 弥嫣猛地抓住他探过来的小臂,借着他前倾的惯性往前一拽,额头撞上他的下巴。 她右手顺势狠狠抓向他胸口的盾牌肩章,指节扣进金属边缘,用力攥紧。 两人之间的距离被这一拽拉成了零。 弥嫣抬起头。 修珩低着眸。 二人呼吸交叠在同一个狭窄的间隙里。 弥嫣对上他的眼,那双总是结霜的眼睛此刻映着月色和远处的灯火,瞳孔深处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流窜。 弥嫣心思不重,只有一腔好胜心:“攻击不能代替防守。” 修珩沉默,目光落在那样一张浓重昳丽的脸上,只看得对方满脸少年气,眼底除了近乎固执的要强,全是那种被压到墙角也不肯低头的蓬勃的烫人的生命力。 真是好一股有朝气的火。 弥嫣缓了口气,又把下巴仰高了几分,嘴角弯起来,带着点喘息未定的得意。 “我也不算输,对吧。” 修珩轻轻推开她,重新拉开两人该有的距离。 “……是。” “那这样的话,”弥嫣把额前的碎发撩到耳后,呼吸慢慢平下来:“你就答应我半个条件。我依然烂在肚子里,也不算你亏。” 修珩:“......” 他眉头微蹙:“什么半个条件?” 弥嫣想了想,说:“可能就是需要你开枪的时候,你只抬臂、拉下保险栓,但不真的打出去。” “这样的半个条件。” 修珩凉白地瞥了她一眼。 那一眼说不上是无奈还是别的什么,但就是妥协着同意了。 或许此刻有熟人在场,比如周延鑫或者程轩。 两位绝对会下巴拉到地上。 毕竟这么出格无赖的要求他们的指挥官都能答应,这分明已经够几分不可言说的纵容。 弥嫣终于打了个哈欠,眼眶泛出一点水光。 “看来只是时间延后了,根本不是什么毛病好了……” 她含混地嘟囔了一句,朝修珩摆摆手:“那我先去休息了,指挥官...您也早点休息吧,毕竟明天我们还得继续执行任务呢。” ...... 女孩的身影一点点被两侧的路灯吞没,彻底消失在道路尽头。 修珩才守护那道一直落在她背影上的视线。 手指上移,拆下自己胸口那枚被攥的歪掉的肩章,握了喔。 没有抚平上面被攥出来的褶皱,就着自己胸口的温度别回到肩上。 31. 第 31 章 第一个异世界空间结束,但张和言内心的情绪却始终无法平复。 那个忽然变换的场景,那些突然立起来的巨大石柱,那成群伫立在下方的圭群,那个审判台... 那空无却弥漫着浓重血腥气的过去...... 十八年前,她因使手段延缓了江弥的行刑时间被关了禁闭。 解禁以后,她跌跌撞撞跑向祈安台,迎接她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没有尸骨,没有完整的身体,甚至没有一块能辨认出形状的残躯。 机器碾过时,所有骨头被压成粉末,又被大火焚烧殆尽。 她疯了一样跪在血泊里用手刨,到血肉模糊,到指甲被翻起,才从那片烧焦的凝固着黑红色血迹的泥土中,摸到了一点辨不出形状的未烧尽的残骸。 那是江弥留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痕迹。 一瞬间,十八年来的压抑和自欺欺人的劝诫伪善,全数回潮。 那种可怕的窒息感再次攥住了她。 ... 拖着这副疲惫的身躯回到局里宿舍呆坐到夜色沉透。 直到手上的腕表无声的指到九点三十分。 她才回神一般洗了把脸。 她要去找齐严。 对,她要去找齐部长。 她此刻急需一个能将自己从这漩涡里拽出去的支点。 伸手要用腕表联系,屏幕亮起,却显示无信号。 她用力擦了擦脸上的水,推门而出。 来到高层宿舍大楼门口,当值小哥告诉张和言,今晚齐部长在局里值班,不在宿舍。 她又折回去,往金字塔主楼方向走,却在门口撞见两个刚走出的身影。 张和言闪身躲到门柱后面,屏住呼吸。 是修珩。 和那个新来的特训队员。 弥嫣。 她看着两个人走远,犹豫了一瞬,跟了上去。 也看到了接下来令她血液凝固的一幕。 两人迎着月光你来我往地过了几招。 接着便贴到一起… 张和言瞬间眉心拧到一起。 或许是副本里的某种默契,又或许是修珩骨子里的情感作祟,总之她们两人之间那种无形的距离感居然比初见消退许多。 看着修珩眼神里那点微末的纵容,那熟悉的原本只属于江弥的毫无防备的标志,竟被一个仗着同样一张脸的女孩毫不费力夺走了! 小偷! 她是个小偷! 她根本连江弥半分魄力都没有,凭什么这么短短几天的时间就骗得动指挥官那样深的情绪!!! 没有人可以轻轻松松偷走属于江弥的一切! 没有人!!! 她为江弥守了十八年的孤坟,在江弥成为安全局人人谈之色变的禁忌词汇,在他们小队所有人的生命中被抹除了这个人…… 只有她一个人背负着那些刀刃一样的回忆,日日夜夜反复剐蹭自己的内心! 张和言所有的理智纠结以及劝说自己的念头都在那一刻被烧成灰烬。 那双泛红的眼眶里,愤怒委屈和多年积淀的悲怮绞在一起。 为什么? 为什么只有她记得? 为什么只有她要承受这记忆带来的、绵绵无期的反噬? 她想,她不需要再和齐严谈什么了。 张和言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阴影里。 她要杀了弥嫣。 她要杀了她。 杀了她...... * 第二天一早,几人沿着老路线出发。 这次过程倒是安逸,没有奇怪的白雾,也没有遇到圭。 车上的人也安静地很。 黄凯居然也没说什么奚落的话,看起来倒像是因自己犯了错误觉出了几分羞愧。 弥嫣心里冷笑,今早过来时候听周密说了。 搞砸了任务,弄丢了圭骨,局里居然一点处罚都没给。 想来也是他老子爹又递了把伞过来吧。 程轩在一旁闭目养神。 昨晚给不小心摔伤的齐元讲了半宿任务里的事,讲了三遍弥嫣带着那群圭在小屋周围绕圈的时候,齐元眼睛亮亮的,硬是还要问弥嫣有什么别的好玩的事。 他最后要休息才无奈给她买了几个娃娃布偶被放过了。 这小丫头真是难哄死了,大了也没有一点成熟样,还跟小孩一样。 一点疼都受不了,哎。 车上爱说话的人都不开口,一时间安静得只剩车轮碾过路面的声响。 时间过得很快,摇摇晃晃就到了千岁岛。 还是那个打渔的老伯,还是同样的方式。 撒了钱,租了他的破船。 弥嫣依旧最后一个进入白洞。 里面浓雾弥漫,弥嫣放慢脚步,警惕着周围的一声一息。 这次终于没有湿漉漉的东西缠上手指。 一声极低频率的鸣叫响起,沉甸甸地压在耳膜上。 随着这声鸣叫渐渐消散,弥嫣也沿着指引的那束光走出白雾...... 眼前是一栋三层高的建筑,灰白色的外墙,窗框刷着褪色的绿漆。 楼顶正中立着一块牌子,白底红字。 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大字:新白医院。 又是“新白”。 弥嫣想起镇长临别前那句呢喃——【江弥...新白...弥嫣...】 看来这个世界也是江弥参与搭建的。 弥嫣从容的整理了下仪容,准备继续用自己这张“叛徒脸”在这个世界刷些优待。 她甚至有点好奇,江弥曾经到底做了什么呢? 或者说许诺了什么给这群圭? 让这群非人的异族,能如此信任又臣服她。 一楼的窗户黑漆漆的,有的半敞,有的紧闭,玻璃后什么都看不真切。 她收回目光,转身扫视庭院。 院墙不高,水泥抹面。 正对着的一扇铁栅门开着,门外的景象真实得反常。 黑色的柏油路上面落着白色的虚线,路上偶尔还有车辆驶过。 弥嫣好奇的探头,想看那车里是不是真的有司机。 余光却被门旁保安亭吸引。 灰蓝色铁皮搭成的小屋子,一个集装箱那么大。 窗上..似乎有个突兀的红影。 弥嫣眯起眼,因为眼神的关系,她下意识往前挪了几步,视线聚焦,画面才开始逐渐清晰。 她愕然,脚步骤然顿住。 保安亭那面小窗后面,赫然贴着一张脸! 不是圭的那种透明胶状的脸。 有些人样。 至少有人脸的轮廓。 但她依然觉得汗毛战栗。 那张脸上快要从眼眶突出来的眼睛大的十分不合理。 瞳孔肥大,挤满了眼周,几乎看不见眼白。 鼻子塌陷,嘴唇薄成一条线,颜色发乌。 他穿着深紫色的制服,领口系着一条白色围巾。 弥嫣盯着那张脸看了两秒,不自觉咽了咽口水。 她回头看了一眼医院的大门,随机掉转方向,走向保安亭。 门没有锁。 弥嫣轻轻拉开,一股陈旧的气味扑面而来。 那个保安还站在窗前,身体纹丝不动,脸紧贴着玻璃,白色围巾拖在地上,长长地铺开。 侧面看去更令人怕的心惊。 像是有人从身后将他整张脸狠狠掼在玻璃上,五官被平摊压扁,侧面不见鼻梁和眉骨。 弥嫣试探着开口。 “你好。请问……有没有看到一群和我穿着一样制服的人?” 她只是找个由头。 这个异世界无法创造有生命的东西。 树木花草,鱼虫鸟兽...这些都很重要。 更别说这个异世界里遇到的“人”了。 但眼前的东西没有任何回应。 像没听见似的。 弥嫣咬了咬唇,大着胆子往前走了两步。 刚迈一步进去,保安忽然有了动作。 那张被压扁的脸从玻璃上撕下来,发出“啵”的一声轻响,像拔掉一个吸盘。 巨大的黑色眼珠直直对上弥嫣。 他的声音干涩 迟缓:“实习生……去报道吧。” 说完这句话,他又重新把脸黏回玻璃上。 弥嫣:“......” * 医院一楼大厅。 进门右侧是一堵光秃秃的白墙,左手边是一条幽深的长廊。 正对大门是一个三米宽的长台,台上印着几个字:实习生导询台。 台前站着一排人,闻声回头。 修珩立在最边上,见到来人目光淡淡的收回。 弥嫣挂着笑走进来,朝大家挥了挥手。 靠在一旁台面的周延鑫回了个笑容:“全员到齐。” 程轩打了个哈欠,敲了敲台面:“护士小姐,现在可以分派任务了么?” 弥嫣顺着视线注意到长台后还坐着一个“护士”。 穿着白色的护士服,白帽檐压得很低。 抬起头时,露出一张和门外保安如出一辙的面孔。 眼球漆黑巨大,几乎吞没眼眶。 而人群后的张和言正死死盯着弥嫣,眼底掠过一抹狰狞狠厉。 护士目光冷寂地扫过众人,沉声道:“人齐了。” 她的声音也和保安一样干涩迟缓,像是很久没开口说过话。 接着她给出了这个世界通过的条件: “请在一楼的四个房间内,拿到二楼五位医生需要的工作牌和餐盒。准确分发到对应房间后,你们会得到医生配置的药物,请按需分给一楼病房的病人。结束后即可前往三楼报告处领取入职合同。” “期间有两条规则需要大家遵守。” “一、实习房间一共四间,需两两组队进入。” “二、请严格遵守未按需分配药物给病人不得进入三楼报告处;未拿到工作牌和餐盒不得进入二楼的规定。” 话落,她忽然浅淡的勾了下唇,骤然沉默,直勾勾地盯着大家。 程轩最先出声。 “哟,要分组了?” 他挑了下眉,目光在人群中跳了一圈:“你们有没有什么想法?” 没人接话。 程轩的嘴角慢慢翘起来:“那我要和弥嫣一组。” 弥嫣点点头:“我无所谓。主要看大家怎么分配最优。” 视线瞬间全部转向修珩。 修珩微一沉:“轩轩和周密一组。阿言和小凯一组。延鑫和阿允一组。” “弥嫣和我一组。” 程轩嘴角立刻平了下去:“喂,指挥官,你存心要跟我对着干?” 修珩眼尾扫过来:“弥嫣是特训队员,直属特别行动小队,出任务优先跟我,她需要多学些东西。” 程轩白了他一眼,别过头轻“嘁”一声。 “还有什么问题?”修珩问。 黄凯慢条斯理地举起手:“我有问题,我想和阿言分开。” 他往前站了半步,目光在行动队众人身上转了一圈。 “指挥官次次让我们两个民安队的人在一起。我们两个都没有异能,遇到危险就麻烦了。 我建议把行动小队有异能的人分开配,这样才更合理不是么?” 修珩神色不改:“我们已经通过了一个上一个异世界空间。 那个世界没有任何致命的关卡,只要遵守规则、找出正确的通关方式,就能正常离开。” “异能只是便利,不是必需品。” 黄凯笑了笑,颇为识趣地收回手。 修珩重新分配:“阿言和轩轩一组。周密和小凯一组,其他不变。” “没问题我们就抓紧时间。” * 几人来到那条走廊。 左手边连排七间病房,没有窗户,只有封死的铁皮门,门上贴着编号: 病房1到病房7。 门关得严严实实,听不到里面任何声音。 右手边是四间门大开的实习生房间。 粗略一看,里面陈设简单,规格也都近乎相同。 修珩逐一扫过检查,刚要对大家说随便进,身侧的人一个箭步踏进一号实习生房。 程轩挑了下眉,听一旁周延鑫轻笑出声:“是得好好教教这小丫头学点规矩。” 32. duangduangduangduang…… 门被进来的修珩关死,头顶的灯应声亮起。 房间突然变了个模样,空间也变小变窄。 一张办公桌,一把随套椅子。 四周的窗户也被剔净。 弥嫣抱着手臂,靠在墙上,目光懒懒地扫过身侧那个身量极高的男人。 “指挥官这么想和我在一组?” 修珩偏过头看她,嘴角弧度很淡:“不要有这种异想天开的错觉。” 他垂下眼,好整以暇:“你的近身格斗太差。没有硬实力,光靠投机取巧没用。” “不跟着学习长进,下次和周密对战,躺在地上的就是你了。” “好。” 弥嫣认真点了下头,眉眼玩的乖顺:“谢谢指挥官煞费苦心。” 嘴上应得勤快,心里却早已嗤之以鼻。 她当然认可修珩的近身格斗最强,但这四四方方、连转身都要小心撞到桌角的小房间,哪里容得下一招一式? 修珩走到桌前,修长的手指扫过桌面,洁净无尘,触感..有些奇怪。 他像是不经意的开口:“你去档案室翻到了什么?” 弥嫣不闪不避:“指挥官呢?” “不可能找了二十多分钟什么都没看吧。” 她顿了顿,眼底浮上两分锐利:“指挥官又是为什么?在防守系统薄弱的时候干扰信号一个人闯进没有权限的地方。” 修珩没否认,反问回来:“你想调查什么?上扬区?还是洪山区?” 弥嫣看了他一会儿,什么冠冕堂皇让自己跟着他学近身格斗。 这老狐狸不过是借着两人独处的机会来提审她罢了。 “我在上扬区呆了三年。”她先试试坦诚。 “上扬区只表面看上去被安全局负责,但人民实际过得水深火热。” “那是战争的影响。” 弥嫣听他这轻描淡写的回答笑了一下。 “是啊,战争的影响。” “但发生战争的地方明明是整个大米星,为什么这影响只带给盲城?” “仅仅一桥之隔,你们主城区的人民安稳享乐,上扬区却迟迟等不到家园重建。” “要求我们派遣壮丁资助你们主城区的建设,反过来你们折几个千纸鹤就能摆脱内心的焦虑了?” 她直视他:“指挥官觉得这是正确的吗?明明可以像抛弃洪山区那样也抛弃上扬区,所以上扬区有什么值得你们压榨的价值?行动队的宗旨不是服务民众吗?是上扬区的人不配做你们的民众?” 修珩眉头微蹙,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局里有自己的判断和难处。” 弥嫣收了收咄咄逼人的气势,冷静下来再次尝试:“指挥官也有怀疑吧。不然为什么一个人去档案室?您要查的又是什么?” 修珩依旧不接招,只是转了个风向:“你先前一直生活在洪山区?” 弥嫣轻轻吐出一口气,这样只出不进的对话对自己来说实在被动。 “是。洪山区的人民互助互乐,每个人都自己有能力活下去,身边的人也都值得信任。” 她敏锐地捕捉到面前人眼底掠过的一丝情绪波动,立刻反唇相讥:“怎么,和安全局发的那套说辞对不上?” 修珩没说话。 弥嫣就是要他认清现实。 于是在这个封闭的异世界小房间里,弥嫣向修珩展示着美好画卷的一角。 在弥嫣眼里,洪山区的管理者伏光小队——是最伟大的一个组织。 自己的母亲舒兰也是其中一员。 洪山区没有安全局驻军和巡逻队,甚至因为盲城的缘故,没有信号来请求救援。 但外围设置了很多固定哨和流动巡逻队,圭一旦靠近边界就会被发现。 伏光小队会第一时间拉响警报,通知民众进入掩体,同时组织阻击,尽量把战斗控制在居住区之外。 他们不会放弃任何一个民众,哪怕只有一个民众被困,也不会因为衡量被困民众的年龄或是未来能创造出的价值而放弃营救。 正因为一次次行动刻进民众记忆里的信任,所以危险来临时,大家不会各自逃命,而是有序配合。 每次圭袭结束,伏光小队也会下场帮着民众把墙洞堵上,把屋顶修上,从未抱怨。 但光是让民众完全依赖不可行。 他们也教民众技能建立信息,在战区乱世自给自足自力更生。 洪山区虽然破败但也有空地。 整片废墟被清理出来,土地平整,还是可以划出集体种植区的。 但也要小队的人冒着危险到桥的对面主城区换一些种子,这不难。 哪怕安全局已经在桥上设立了很多哨塔和守卫兵。 每户都有自己小片菜地,大型农活队里也会牵头组织互助组一起干。 家里人口少的、老人或带孩子的妇女,伏光小队都会组织队员直接下地帮忙。 养殖也是一样。 小队设有几个固定联络点,每天有人轮值。 任何问题都可以和伏光小队联系。 教育在洪山区最被看重。 在洪山区没有被安全局划定为招纳的禁止名单之前。 伏光小队都有轮流担任□□,对孩子做基础教育。 这个事业并未因环境简陋而降低标准。 兼修所有课程的同时还开设通识课:主城区的运作方式、安全局的组织架构等等,学生还会因考试不及格而被惩罚。 同时种地、养殖、急救包扎、基础防身术这些生存技能也被纳入日常教学。 尽管弥嫣没有接触过,但这些舒兰都教过。 孩子十二岁后,洪山区会举全区之力把这些孩子带到主城区和盲城沿线开设的一些允许盲城学生插班的附中学校读书,并告知孩子们不卑不亢。 不要因为主城区的人因为带有怜悯鄙夷或者居高临下的眼光看待他们而感到羞耻或埋怨。 主城区的人只是没见过洪山区的生活。 要带着洪山区教出来的东西走出去,要让自己的家乡不被遗忘。 除却安全、生产、教育、生活上的互助理念,洪山区有一套被严格贯彻执行的赏罚标准。 因为哪怕是这样被管理向好的一个地方还是会发生盗窃抢掠。 究其原因不过是家里穷、孩子生病...也就这些原因。 但组织并不因情有可原而纵容包庇。 严惩过后还会选择帮扶。 解决根源。 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犯了事要承担什么严重后果... 这些规则也都很透明。 被直白文字写出贴在联络点的墙上。 规则出于大家的共识,执行者当然也要遵守。 此外,为了大家都有一个健康的好身体。 洪山区还会组织民众日常体能训练,也会普及一些基础卫生知识。 还会在确认安全的日子里组织一些娱乐活动,和一些纪念传承,去集体悼念逝者..... 也会让人人有事做,人人有角色,人人被需要。 最后弥嫣看着修珩的眼睛说道:“我们每个人都心甘情愿选择和伏光小队站在一起,并不会因为离开出走洪山而选择背叛,也不会因为一些莫须有的流言蜚语而产生质疑。” 她偏了下头:“所以指挥官,局里关于洪山区的宣传说什么勾结圭、有叛徒——是忌惮什么?还是想抛弃什么?” 弥嫣停下来,换了个姿势,语气也忽然松下来: “我透露了这么多,指挥官是不是也得有点诚意?” 修珩沉默地看着她。 那张眉眼浓重、轮廓利落的脸庞上尽显英气。 他忽然想起今早惊醒他的那个梦。 和之前做过的很多次梦一样。 ......模糊的轮廓,看不清脸,识别不出男女。 但那个轮廓就是让他心里泛起酸胀,像被某种丝线拴住。 这感情说不清道不明。 可昨天的梦不一样。 昨天有声音。 梦里。 他听对面的声音说:【...抱歉。】 而反观站在对面的自己,情绪竟比自己任何清醒的时候都要激烈。 他见自己眼尾猩红,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哽咽:【抱歉??这就是你给我的答案???】 ...... 他醒了。 醒的时候心口像被什么钝器狠狠攥住,疼得他大喘了好几口气,好一会儿才从那种令人窒息的感觉里浮上来。 ....... 只是那声音—— 修珩定定看着眼前的人。 弥嫣正看着他,等他回答。 梦里那道声音,和眼前这个认识了不到几天、浑身透着谜团的女孩声音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 修珩移开视线,避开了她灼热的目光:“我怀疑局里隐瞒了我们特别行动小队一些事。” 弥嫣并不满意:“这不是废话?我刚说的,哪件不是被安全局巧言令色伪造或欺瞒出来的?” “不止这些。” 修珩转过身,背对着她:“还有关于我们的。” “我们小队现在一共五人。十八年前那场战争中,我们失去了记忆——但不是全部。” “只是有关江弥的一切,我们都不记得了。” 弥嫣蹙眉:“催眠?” “还不清楚。” “但因为异能的缘故,我们和圭有很多相似之处...如果不是催眠,我怀疑我们的眼睛被做了手脚。” 弥嫣沉默了片刻,想到上一个异世界空间周延鑫说过。 圭的眼睛是储存记忆的重要载体。 她想了想,来到修珩面前,抬起脸,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 像是真的有本事能看出什么似的。 安静专注。 修珩身侧的指节微微收紧,心里的情绪要比表面复杂的多,只是那张脸什么都不显。 弥嫣看了几秒,最终有些挫败地收回目光。 怕是要去医院用仪器检查一番。 “能给我讲讲你母亲舒兰么?”修珩忽然问。 弥嫣的目光变得温软:“舒兰女士是个很伟大的女人。” 弥嫣十二岁前,几乎所有教育相关都是舒兰亲力亲为。 舒兰会将一些认知贯穿渗透在日常生活中,在体能训练上她要比那些洪山区的□□更要严格。 同时也在闲散的讲述中向弥嫣传达朴素的价值观念。 除此以外永远在重复告知弥嫣团结协作的重要性。 和所有孩子受到的教育一样,弥嫣从小也把进入安全局作为重大目标。 弥嫣当年进东营附中前一晚,舒兰说过:安全局的初衷是守护和平保护民众。 这个宗旨值得所有人为之奋斗。 但一把好刀放在湿气重的地方就是会生锈。 舒兰对弥嫣说:“如果你感到不公也不要因此憎恨抱怨,而是努力把锈迹擦掉,去建设的更好。” 所以弥嫣知道,她们每个人都不是一个被战争毁掉的角落的幸存者。 她们是带着使命长大的孩子。 同时弥嫣也会笑着承认:“但她不是那种温柔的母亲,所以她的爱有时候带着刺。不过好在我有一颗善解人意的心,能明白她带着责骂的语气是关心,赌气的回应也算纵容。” “她活得很矛盾,但这样说又显得很傲慢......” 修珩听她的声音低了几度,没有催促,安静耐心地等她重新拾整情绪。 几秒后,弥嫣继续说:“人一旦到了更高的位置去看另一个人,就很容易滑向评判、原谅,或是居高临下的理解...我意识到以后才惊觉发现,过去有两年,我都在用一种不对等的凝视去对待自己的母亲。” “在自己不断完整的过程中,我回看到了她情感世界当中藏匿的创伤。但这本身就是一种残忍的审判。尤其是在上扬区见识到了各式各样的人,了解他们行为背后的原因,我才恍然惊觉——或许母亲的童年并不幸福,或许她自己就从来没有拥有过这些。” 她抬起头对着修珩第一次露出茫然的情绪:“但她没有陷入自己的不可得当中,而是佯装成一个完整的自己,燃烧自己,然后给予她的女儿。” 弥嫣说完,安静下来。 修珩长久地看着她。 他当然理解她在对过去那个评判母亲的自己不满。 所以他对她说:“你拥有自省能力之后,没有一直处在自傲,看清了母亲的创伤之后,没有轻视,得到了足够多的筹码之后,也依然保持着谦卑。” “弥嫣,你才十八岁,一个人能想到这些,这好不容易。” 房间陷入令人屏息的安静。 两人平静的对视,目光无声地交汇。 ——duang!duang!! ——duangduangduangduang!!! 周围突然毫无预兆响起一阵密集暴烈的声音。 仿佛数十把生锈的菜刀在同一块木案板上狂乱剁砍。 刀锋砸进木料的声音交织成一种疯狂错乱的节奏,密密匝匝贴在两人的耳膜! ——duang!duang!! ——duangduangduangduangduangduangduangduangduangduangduang!!! 极度的混乱感和癫狂感顺着听觉直直钻进两人神经末梢——这根本不是正常人类的剁切,是一种没有尽头没有目标仿佛要将骨头和血肉一起砸成肉泥的恐怖敲击! 33. 爱吃西蓝花的医生 两人被这狂乱的剁菜声裹住,神经从尾椎绷到太阳穴。 可这房间没有菜板,没有菜刀,甚至没有能发出这种物理碰撞声音的东西。 偏偏这声音就是从房间的各个方向传来,头顶的天花板、脚下的地板、四周的隔壁,像是这间密不透风的房间本身,正隔着那层灰白的墙皮,被外面某种非人的存在一刀一刀剐蹭神经。 duangduangduangduangduangduang! —— —— 这声音持续了很久,最终又毫无预兆的停下。 弥嫣太阳穴突突地跳,耳膜里还残留着密集的钝响。 她深吸一口气,压住后槽牙,偏过头看修珩:“指挥官,我怕死的很。” 修珩的表情依旧很淡,扫了她一眼说道:“做事。” 接着转身,径直走向墙角那张老旧的档案柜,拉开档案柜开始翻找线索。 弥嫣:“......” 她只是开个玩笑缓解那快要崩断的神经,这人真是无趣地让人发指。 几分钟后。 弥嫣在这房间内唯二陈设中的办公桌上发现了点蹊跷。 本该平整的桌面右下角位置有一个圆形凹槽。 大小与水杯底面严丝合缝,凹槽下方是一道锁着的抽屉。 看来得先找钥匙了。 弥嫣俯下身,仔细看去,凹槽顶部竟有一道极浅的刻字。 浅到光线倾斜到特定角度才能捕捉到那一点凹痕。 “......17。” 弥嫣喃喃念出,视线里突然多了一只冷白的手。 修珩把一只玻璃杯放在桌上。 杯子里盛着鲜红色的液体,晃动时显得十分粘稠,却不挂壁。 液面正好盖过杯身上一道突兀的黑色刻度线。 ——23—— 奇怪的是,杯身上只有这一道刻度,没有标注最小计量份数。 他两根手指伸进杯子,手里还捏着另外两只空玻璃杯,杯身上同样各有且仅有一道黑色刻度线。 ——7—— ——11—— 三只杯子一模一样大小,外观毫无差别。 修珩:“档案柜里只有这些。” 弥嫣点点头,指着凹槽:“这里面也有个数字,17。” 她拿起那个装着红色液体的杯子,往凹槽上方比了比,随后放进去,大小刚好能嵌合。 扫了一眼三只杯子的刻度,忽然笑出声来: “这是不是太离谱了,这23的液面,怎么可能比7和11的刻度还低?” 那只标注23的杯子里面液体才刚刚过半,而标注7和11的杯子,黑线几乎画在杯身最顶端。 修珩也注意到那极其荒谬的标记,思索片刻:“或许就是要我们用这些杯子,得到17量度的红色液体,放进凹槽。每个杯子都有标记刻度线,但没有标最小计量份数。目测大数字的体量小于小数字体量......看来出题人不打算让我们通过平均分去得到17。” 他看向弥嫣:“有什么思路么?” 弥嫣惊讶抬眼:“指挥官会想不出办法?” 她挑眉,笑容里带着一种了然的不客气:“明白了,这是指挥官变相的考验。” 她在心里飞快过了一遍:7和11的最大公约数是1,7x+11y=1有解。 要在23的杯子里得到17,就得倒出6。 6是1的倍数,所以解一定存在。 只要能保证1单位的数值出现,就能产生任意精准的体积。 修珩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某种不显眼的鼓励。 弥嫣伸手去拿那只标着7的杯子,另一只手去拿装21液体的杯子。 手指交错的瞬间,不知怎的没拿稳,那只装21液体的杯子从她指尖滑脱。 她反应极快地伸手去接,但里面的红色液体还是泼出去大半。 弥嫣稳住杯身,低头看着液面。 距离刻度21中间那截空隙,空荡荡的。 修珩:“......” 完蛋了。 这下彻底不知道剩多少了。 “抱歉,我——” 话音卡在嗓子眼。 杯子里突然发生异动。 那截留白的空隙,正被一种诡异的力量无声填满。 红色液体从杯底无声地往上漫,一点一点,稳稳地升到了刻度线21的位置。 随后平息。 ? 弥嫣怔怔地看向修珩,后者眼里同样一闪而过的诧异。 但他很快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抱着手臂冷冷道 :“这测试对你倒是宽容。” 弥嫣干笑两声,不好意思地指着自己的脸:“可能是因为江弥?” 弥嫣拿着几个杯子操作着。 修珩知道她心里已经有谱,便不再看她,转身在房间里转了转,想找找还有没有别的线索。 ...... 第一步:23倒7→(16,7,0) 第二步:7倒11→(16,0,7) 第三步:23倒7→(9,7,7) 第四步:7倒11→(9,3,11) 第五步:11倒23→(20,3,0) 第六步:7倒11→(20,0,3) 第七步:23倒7→(13,7,3) 第八步:7倒11→(13,0,10) 弥嫣操作到第八次时忽然停了一下。 因为没有纸笔,所有计算都得在心里盲着进行。 她眯着眼思索两秒,接着继续。 第九步:23倒7→(6,7,10) 第十步:7倒11→(6,6,11) 第十一步:11倒23→(17,6,0) 成了。 她盯着那只标着23刻度的杯子,17的液体居然漫过了刻度23。 看来刻度就是乱的。 但紧接着一个念头冷不丁冒上来。 弥嫣迅速倒掉刻度7杯子里的液体,将刻度23杯中那恰好17的液体尽数倒入7的空杯。 修珩走过来,刚要开口,便看见桌上刻度23的空杯底部忽然涌出红色液体,无声翻涌攀升,几秒之内稳稳补满至刻度23。 弥嫣:“指挥官,这可不是只偏爱我。23这个杯子是源头,为防止撒漏意外,每次液面低于刻度就会自动补齐。 但补齐有一个时间差,操作的时候得趁这个间隙一气呵成......喂,我还没说完——” 修珩已经把那只装着17液体的杯子放进了凹槽。 啪嗒一声,什么东西开了。 他视线轻轻落到她脸上,眼底的不耐烦毫不掩饰。 弥嫣呼了口气:“队员做错事会受处罚吗?” 修珩点头:“当然。” “那做对,或者出人意料地做对,就不能得点奖赏?” 弥嫣低下头,拉开了抽屉。 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和一个普通的袋子。 打开袋子,是个铁铺饭盒,盒盖上歪歪扭扭刻着三个字:西蓝花。 弥嫣蹙了下眉,打开那铁皮盒盖。 下一秒,饭盒被她像是烫到一样猛地扔到桌上,整个人踉跄着连退两步,竟直接退到了修珩身后。 修珩走近拿起那只被她扔掉的饭盒,,目光落进去,又看向弥嫣煞白的脸,不动声色的合上盖子。 他又看向弥嫣,目光落在她还带着余悸的脸上。 “害怕蜘蛛?” 弥嫣心有余悸地点了点头:“是……” 但那特么是蜘蛛? 那是超级大变异的怪物吧。 那盒子里的蜘蛛居然有一条长长的尾巴,尾巴上还密密麻麻长满了腿,蜈蚣似的。 就像两个生物缝合在一起了。 她最怕这种腿多的东西了。 弥嫣眼里还带着未散的惧色,所以抬头看修珩的时候那几分防备也一并落在了他眼里。 修珩沉默着将那盒子放回布袋,又随手扔向一边,动作有几分不易察觉的生硬。 弥嫣回过神时,修珩已经撕开了信封封口,抽出里面的物件。 是两张照片。 第一张的场景是饭桌。 桌上满满摆了六大盘西蓝花,清炒的、白灼的、蒜蓉的,一盘一盘挤在镜头前。 饭桌围坐着三个人,桌上却赫然放着四副碗筷。 正中间的人穿着白大褂,胸牌位置标注着“医生”。 左边坐着两个身形矮小的人,无法辨认性别或是年纪。 因为三人的头颅部分,齐颈截断,只剩下半截脖子对着镜头,十分诡异。 第二张照片的背景似乎是实验室。 不锈钢操作台...一 排排标记不明的玻璃瓶。 靠墙是一张窄窄的行军床,床边立着点滴架...... 不太好辨认,因为背景很虚。 照片中唯一清晰的是正对镜头的一个人。 那人同样穿一个白大褂,胸牌标注职位“医生”。 双手抱着一根巨大无比的胡萝卜。 头颅同样被裁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截脖颈。 修珩转身把照片递给弥嫣。 转身去看信封里剩下的两张折起来的泛黄纸张。 目光扫过头几行字,瞳孔猛然收缩。 指节下意识捏紧了纸页边缘。 弥嫣察觉到异样走过来:“怎么了?” 视线跟着落到他手里那两张纸上。 《收养记录》 ...... “朝阳孤儿院...” 弥嫣拢起眉,觉得这名字熟悉,脑海中划过什么脱口:“这不是安全局设立的那家孤儿院么?” 上扬区很多因为圭袭失去双亲的孩子都会被局里集中收养,其中一家名字就是朝阳孤儿。 修珩没应声。 弥嫣接着往下看。 收养的孩子姓名被涂黑。 性别:女。 收养人姓名被涂黑。 职业:医生。 收养人详细信息—— 弥嫣懵懵地念出声:“收养人详细信息...爱吃西蓝花???” “这就没了?这叫详细信息?” 修珩依旧没吭声。 另一张纸除了收养孩子性别标注为男之外,其余信息完全相同。 被涂黑的地方也一样。 大片大片的黑色墨块,像有人把完整的故事倒进了一个不会说话的深渊里。 “这个爱吃西蓝花的医生收养了两个孩子。” 弥嫣指着第一章照片说:“所以这两个小孩都是这个医生收养的对么?” “可照片为什么摆了四副碗筷?还有一副是谁的?” 她目光移到第二张照片上:“是这个抱胡萝卜的医生的?” 修珩迟迟没有应声。 他眉间微蹙,视线钉在手里那两份收养记录上,像是要从那片被涂黑的墨块底下看出什么东西来。 弥嫣忍不住开口:“指挥官,这房间就我们两个人。你一直不说话,就显得你很有问题。” 她顺势上下扫了他一眼:“你不会是圭变的吧?” 修珩终于抬眸,凉凉地看了她一眼。 ——“嘎吱” 两人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悠长的响动。 像一扇很久没被推开的门在伸展它生锈的关节。 两人转过身,面前的门被推开一条缝隙。 走廊的光从门框位置泻出,把门口立着的一道人影拉的极长。 那人影古怪,头的部分...不像头。 弥嫣刚要走过去,手腕被一旁微凉的手扣住。 门整个打开。 那诡异的影子的实体显出,门口站着一个穿着白大褂,胸牌上印着“医生”两个字的东西。 身量很高,接近三米,几乎到门框上沿,手握一把宽背的,泛着冷光的巨大菜刀。 哪怕能清楚分辨这东西和上一个世界小镇上的镇民都属于圭的拟态。 但此刻弥嫣还是呼吸停滞。 看到和知道依旧是两回事。 那东西把门的缝隙堵得死死的,宽大的白大褂像一面墙,而肩膀本该顶着人头的位置居然被换成了一颗巨大的西蓝花! 那颗西蓝花烂透了。 深绿色的花球上布满黑褐色的腐斑,边缘液化,往下淌着浑浊的脓水。 每一颗本该饱满的花粒都干瘪瘪地皱着,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像成片的疣。 弥嫣突然无比讨厌自己的眼睛,如果能近视个1000度,或许就不用饱受这种视觉折磨。 因为她刚好看到那西蓝花腐败最深处有无数米粒白色的东西在蠕动! 是蛆。 密密麻麻,钻在溃烂的缝隙里翻涌不止。 ...... ...... 弥嫣头皮瞬间炸开,五感在这一刻齐齐失灵。 不再为难自己。 她干脆利落地闭上眼睛。 在心里缴械。 :指挥官。 这个世界太疯了。 您自己应付吧。 34. 选择 另一个房间。 韩允推门而入的瞬间,房间内的光线便被掐断。 身后的门“啪”地合拢,周延鑫无声无息迈步倒韩允身前。 两人几乎是同一时间拔出手电筒。 两道苍白光柱在空气里交叠,光束划过四周光滑冰冷的墙壁,没有扫到任何开关的轮廓。 房间内的陈设干净冷漠——一个档案柜,一张办公桌,一把配套椅。 和弥嫣修珩房间不同的是,这个档案柜上面嵌着一把六位数的机械密码锁。 韩允握着手电筒来到办公桌旁边。 桌面很整洁,什么办公文件都没有,甚至连灰尘都稀缺的缺乏真实感。 手指摸上去,微微一顿。 这桌面的质地...不像木头。 周延鑫在另外一旁开始顺着墙面一点点摸索。 这墙面很光滑,摸上去居然没有一点颗粒感。 手电筒的光跟随他的手指一寸寸推移,忽的,他指尖停住。 触到一些细密的凹凸,摸着有点像歪倒45度的数字“1”,手指粗细。 光扫过去,又微微调转方向。 只有侧逆光才能勉强映出深浅不一的阴影。 这极考察观察和耐力。 周延鑫挑了下唇。 沿着墙面不疾不徐地走满一整圈,得到了一些字符乱飞的东西。 :一个大于号“>”,一个小于号“ 四个“丨” 两个旋转九十度的大写字母“D” 一个倒过来的三角形图案 一个较短的斜杠“/”,一个较短的斜杠“\” 一个较长的斜杠“\” 周延鑫将发现告诉韩允:“这堆破烂好像能组一串密码出来。” 韩允偏过手电筒,指向那只锁着的档案柜:“那个档案柜的锁密码就是一串字母,六位。” “里面有些食材。” 周延鑫手电筒晃过去,缓缓走到档案柜前。 里面有四个亚麻布袋子,能看清上面贴着的食材标签。 牛肉三文鱼胡萝卜西红柿 周延鑫懒懒的笑道:“这办公室住的人很贪吃啊。” 韩允:“这不是给实习生的房间么?” 周延鑫笑了笑柔声问道:“还发现什么了?” 韩允手里的光束晃了晃办公桌:“这桌面很奇怪,有点像显示屏。” 周延鑫挑了下眉走过来,屈指敲了敲,看上去的确有点像是显示屏关闭时候泛着暗光的感觉。 他默默点点头。 “延鑫。” 周延鑫轻轻的应:“嗯?” “你最近有没有做什么奇怪的梦?” 周延鑫想了想。“没有。” 韩允沉默了几秒。 手电筒的光在地面上画出一个昏黄的圆,她的手指在筒身上无意识地摩挲着。 “我一直在反复做同一个梦。” 周延鑫平静地转过身。 他的手电筒还亮着,光从侧面打过来,把韩允的半张脸照得发白,另外半张沉在阴影里。 韩允的表情极淡,但那双眼角微微上挑的眸子,却在昏暗里亮的惊人。 “梦里有个小女孩...看不清脸。” “但我知道她过的很幸福。” 她自嘲地笑了笑,所以一定不是自己。 周延鑫没有说话。 他把手电筒放低,声音可见的沉:“如果你想过安稳一点的生活,我们可以请辞。” “换个地方,远离这些纷争。” 韩允眨了眨眼,无奈的笑:“哪里可以远离纷争呢?” “我们体内有圭骨,某种意义上,我们本身就是纷争。这注定我们过不了普通人的生活。” 周延鑫没吭声。 韩允把手电筒又往下压了压,光贴到地面,只照亮了她自己脚尖那一小块。 “你有想过我们的终点么?” 周延鑫:“什么终点。” “现在和十几年前不同。那会儿战争刚过,圭没有精力。但这几年,它们的侵犯越来越多,我们的任务也越来越多。” 她顿了顿,声音终于透出一点裂隙:“我能感觉到,我的手越来越软。” 周延鑫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 “我不想再麻木地杀掉那些……不能说话的,异能耗尽或是在冷却期空窗时候呆愣看着我的‘他们’。” 她闭了一下眼睛:“延鑫,我讨厌战争。” “或许一开始我还能说服自己。它们是敌人。它们残害屠戮我们的同胞。我是为了更多民众的安全而战...” “后来我开始只取他们的眼睛,让他们失去攻击性,带回局里。” ...... “再后来,我连击碎他们的眼睛都做不到了。” “我总是带领小队饶过他们,或者放走一些没有恶意的圭......” 周延鑫静静地看着她。 他的手电筒始终稳稳地握着,光柱没有一丝晃动。 “延鑫,我也一直都很困惑我们将他们赶尽杀绝到底是不是对的?” “难道就因为他们不是人,所以我们杀他们时候可以没有负罪感?就因为他们是异族不是同类,所以我们收起刀落比落在人类身上更轻松?” 周延鑫往前走了半步。 “阿允。”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也是很轻。 韩允抬起眼看着他。 周延鑫的眼里没有她想象中的那种痛心或失望。 “我们也一直在根据情况调整策略,起初我们也没有杀害他们到不留余地,更多的是带到局里,讲和不通我们就划定区域,把玉土区给他们,让他们有足够的生存空间。” “可他们并不因此感激,甚至没有停战的想法,在被江弥救走以后跟着她返回来屠戮我们的同胞。” “江弥的小队全军覆灭,葬身荒野。” “整个盲城哀鸿遍野,惨绝人寰。” 韩允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你现在动摇,是因为上一个世界遇到的那些圭没有敌意。” 周延鑫把手电筒稍微抬高了一点,光从下往上打在他的脸上,颧骨和眉骨的阴影浓重地压下来:“但阿允,血淋淋的仇恨不是靠几个没有敌意的个体就能消解的。” 韩允沉默了很久。 两个手电筒的光在黑暗中对峙沉默。 “延鑫。” 韩允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些许清冷质地:“我当然会为了保护民众这个信仰付出全部,但如果有一天,我们发现后方某些势力依靠战争,依靠冲在前锋的队员们的鲜血牟利...如果这结果我们无法接受——” 她视线平直落到周延鑫脸上:“你会怎么做?” 周延鑫的瞳孔微缩,细微的变化很快消融在他惯常的表情中:“你们查到什么了?” “局里向我们隐瞒了很多事。” “比如。” “比如我们的记忆。” 周延鑫再次沉默。 “异能这种超出常理的东西都存在,”韩允的声音低下去,“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如果记忆可以被篡改——那最容易做这件事的……” “不会。” 周延鑫打断了她。 没有激烈的反驳,只是温和又不容置疑的否定。 “我承认弥嫣的到来让所有人的内心都跟着出现了波澜,因为她的脸的确能牵动很多东西。” 周延鑫分析:“这几天我想了下,你看到她的时候下意识流泪——大概只是因为我们在过去曾与她同吃同住,是相濡以沫的伙伴。” “所以见到一张相似的脸情绪波动在所难免,我和修珩第一次见她,心里也翻了一下。” “我们的记忆受损,大概只是那场战斗中圭骨出了问题。能量过度使用,或者别的什么原因。但你说的篡改记忆——” 周延鑫摇了摇头。 “局里没必要这么做。” 韩允盯着他,两个人之间只有一步的距离。 两束光从不同的方向打过来,在地面上拉出交错的明暗分界线,像一道无形的裂痕。 韩允还想努力恳请他清醒客观:“如果记忆受损是因为受伤,按照逻辑,我们失去的应该是那场战争之前的一些记忆。” “可为什么——我连江弥这个人都毫无印象。” 周延鑫的眉头终于皱了一下。 “如果我们真的从小一起长大,那怎么一丁点记忆都留不下,还要我们靠局里给出的一些物件、房间还有这个人一些残存的档案信息才确认她的存在?” “我们到底是因为那次战争身体受损,还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理由让我们必须想不起这个人?” 周延鑫手里的手电筒光柱微微下沉了一寸,像是握着它的那只手松了一点力。 许久过后。 周延鑫出声问道:“阿允,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的声音有种被逼到墙角之后的无奈。 韩允眼里映着两团手电筒的光,像两簇苍白的火焰。 “如果未来,我选择跟随自己 的心,站到了你的对立面。” 她停了一下,确保他听清楚了。 “你会怎么做?” 房间彻底安静下来。 只留有两人呼吸交错的声音,一急一缓。 长到周延鑫也终于看清。 在那些交错的明暗分界线之间。 韩允的眼里没有摇摆的犹豫,只有坚定。 周延鑫忽然感到一阵他极少体会的害怕。 他用了很长一段时间才让这个擅长回避又在感情里极容易放弃的人愿意走向他。 如果他的回答没有让她满意,他确信会失去她。 周延鑫把手电筒轻轻放到一旁的办公桌上。 金属外壳遇到屏幕交出一声短促的响。 那光将他高长的身影投在身后墙壁上。 他朝韩允走过去,那双向来含情的眼里此刻没有任何笑意,只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脆弱的认真。 周延鑫伸出手,绕到她身后,轻稳地把她拢进怀里。 韩允手里的手电筒被夹在两个人之间,光从他们的臂弯和衣褶的缝隙里漏出来,在墙壁上投下细碎的、不规则的光斑。 “阿允。” “你说的那些我都不在乎。” 韩允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我在乎的只有你。” 他把下巴埋在她肩上,呼吸扫过她的皮肤,像一阵没有声音的风。 “不要推开我。” 不要给我一个没有你的选项。 这让我惶恐。 韩允垂下眼,如释重负。 抱歉延鑫。 容我自私这一回。 韩允紧了紧手臂,更用力的回抱。 * 与此同时。 隔壁修珩和弥嫣所在的房间。 那个头顶西蓝花的医生握着刀迈进来。 另一只手从门外的走廊里拖进来一个麻布袋子进了屋。 修珩和弥嫣默默退到墙边。 那袋子足有一人多长,鼓囊囊被抻在地上,摩擦声沉闷。 看起来很重,但那医生仅用一只手,像拎一个半满的垃圾袋一样,毫不费力的将那个麻布袋子甩到办公桌上。 桌面一声沉闷的轰响。 袋口松开一截,里面露出一只人的手。 五指蜷曲着,肤色死白,腕骨往上隐在麻袋的褶皱里。 桌面上的轮廓被灯光一照,便有了血肉的实体:人的肩,人的躯干...以及折叠起来的大腿。 两人站在墙壁的暗影当中,完全被那头“西蓝花”给忽视了。 但弥嫣的呼吸却在见到那袋口伸出一截腕骨后被折断。 她忽然感觉手腕一紧,目光下移探寻。 修珩手指扣在她腕骨上,掌心干燥,指尖微凉。 他没有看她。 而是死死盯着那个立在办公桌前对着那个铺在桌上的麻布袋子挥刀在空的医生。 “走。”他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说了句,随即拉着弥嫣朝门口走过去。 “duangduangduangduangduangduangduangduangduang......” 震天的声响在屋子里炸成一片。 那医生举起斩骨刀一刀一刀朝着那麻布袋子剁下,动作快到来不及眨眼。 “duangduangduangduangduangduangduangduang...” “duangduangduangduangduangduangduangduang...” 血肉崩裂,红白相间的碎片从袋口的破口处飞溅而出,粘在桌面上,溅在墙壁上,滴滴答答淌下来。 鲜血从麻袋里涌出,漫过桌面,淌过桌沿,在地上汇成一片不断扩大的黑红色水洼。 瞬间满屋灌满铁锈般的腥甜。 修珩和弥嫣停在门前,被这一幕惊得脚下生了钉子。 弥嫣出声问道:“指挥官,这圭剁的是自己的同类么?这么追求真实仅仅为了向我们展示...刀功?” 话音刚落,那医生动作忽然停住。 刀悬在半空,血珠沿着刀刃滑下,一滴滴落在桌面。 弥嫣预感不好,赶忙去拉门把手准备离开,却发现门又被锁死,怎么都打不开。 身后,那医生正缓缓地、一寸一寸地,偏过那颗腐烂透顶的西蓝花头颅。 巨大的黑色瞳仁,隔着满屋的血腥与黑暗,直直地钉在门口两名试图逃离的闯入者身上。 35. XINBAI 那颗腐烂的西蓝花突然在那医生肩膀上僵涩地转了半圈,发出一声潮湿的纤维撕裂声。 紧接着,医生下半身也猛然转过来,高举那把滴血的宽刀,朝着两人劈头盖脸地扑过来。 修珩直接迎了上去。 侧身避开那雷霆万钧的一劈刀,膝盖顺势顶上医生腹部,那东西向后踉跄半步。 与此同时,他反手扣住医生握刀的手腕,一拧一折——刀脱了手。 弥嫣一个滑铲过来接住那把刀,起身横削。 刀锋砍进医生的臂膀,伤口早该深可见骨,却没有一滴血渗出。 她又补了一刀,掌心却传来切豆腐般的感觉,弥嫣反应极快,右脚太高,借重心以脚尖猛压刀柄,硬生生将医生那条手臂从肘部断脱下来。 然而不过眨眼之间,断口处肉芽翻涌,那脱落的手臂如同有记忆一般,黏合归位,恢复如初。 连带着抖落下来的几片腐烂花粒,有几条蛆虫从花粒下挤出来,掉到地上蜷成一团。 弥嫣满脸恐惧嫌恶,连退半步:“我的妈妈呀....” 但她猛地一激灵,闹钟灵光闪现,抬眼看向修珩:“指挥官!” 几乎是同时,修珩沉稳的声音叶落了下来:“我牵制他,你来。” 两人不约而同共脑,默契地想到了同一个突破口。 修珩又和医生缠斗过了几招,腐臭的花粒沾到他身上。 一个空档被揪住,修珩从侧面锁住医生双臂,弥嫣看准时间凌空劈过来! 刀锋划过那颗巨大的西蓝花球底部那截粗壮的茎秆,腐烂的纤维在刀刃下发出湿润的断裂声音。 整颗西蓝花从医生肩膀滚落到地,一瞬间! 脖子的断口处喷出无数汹涌的蜈蚣和蜘蛛。 弥嫣几乎是生平最快速度窜逃到墙角避难,面朝白墙生无可恋的闭上眼。 还好是两个人。 要是让她一个人单打独斗,今天这条命恐怕要折在这件变态的屋子里。 这江弥心理扭曲的令人发指,逼着人直面这种狗东西,简直是恶心又变态! 修珩一边保持警惕,一边缓步朝着弥嫣方向后退。 眼死死盯着面前那两方成群结队的小动物。 它们对自己和弥嫣并没有敌意, 反而潮水涌入般的涌向那颗落地的巨大西蓝花。 沙沙沙沙沙—— 沙沙沙沙沙—— 密集的足音在死寂的房间不断放大,这声音就在弥嫣耳边,简直像在啃她的脑子! 杀杀杀的,把她杀了吧! 她咬着牙,强迫自己转过身。 越过修珩的背影,赫然看见那群令人作呕的东西,竟然...竟然在啃那颗西蓝花??? 它们...吃素!? 然而,仿佛是听到了她心底的惊诧,又或是急于推翻她的侥幸,那群虫潮突然调转方向,黑压压朝着修珩和弥嫣涌来。 弥嫣脸色很不好,甚至睫毛都在随着那群逼近的虫潮簌簌发颤。 可腿多就是有利,一分钟不到,和两人的距离就开始迅速锐减。 一米...... 半米...... 弥嫣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下一秒,那群节肢动物的步足忽然像被注入了无形的胶水,动作开始变得迟缓、粘滞。 修珩转过身,弥嫣看见他瞳孔深处泛起一层莹莹的白光。 原来是指挥官的异能。 他声音轻缓,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抚意味:“刀。” 弥嫣没有犹豫的递给他。 修珩接过,毫不犹豫转身劈向木门。 刀刀落在同一个位置。 可那看似普通的木门上,紧紧飞溅出几缕脆弱得可怜的碎木屑,连一道像样的刀痕都没能留下。 弥嫣握住衣角,心脏扑扑地跳,大脑疯狂转动。 还有什么? 还有哪里有线索? 还有什么被遗漏掉了? ........ dangdangdangdang! 那边修珩还在硬劈着门。 电光石火间,弥嫣猛地高喊出声:“盒子!那个盒子!” 修珩动作一滞,随即也反应过来。 他踏过逼近的虫潮边缘,一把抓起桌上的铁皮盒,掀开那个上面刻着歪歪扭扭“西蓝花”三个字的盖子,将里面那只蜈蚣与蜘蛛缝合的怪物倒在地上。 那只缝合怪刚一落地,无数挣扎时间流速也要冲过来的虫群突然好想撞上了无形的屏障,瞬间僵住,继而仓惶退却。 修珩轻轻眨了下眼,瞳中的白光缓缓散尽,异能被收回。 虫群像是瞬间失了约束,开始疯狂扭曲,翻涌。 那群原本正围着西蓝花大快朵颐的虫子也像是嗅到了灭顶之灾,成片从花球上滚落,拼命往那具无头尸体敞开的脖腔深处钻。 不多时,满地虫群缩回进“洞”,像从未出现过一般。 那只结合体爬上西蓝花。 开始独享这美味。 修珩等了一会才来到弥嫣身边开口问道:“没事吧?” 弥嫣舒了一口气,压下眼角的潮气,自嘲的摇摇头笑着说:“抱歉啊指挥官,我真的尽力不成为你的累赘了,如果没有这么变态,我倒还可以出份力。” “不至于。” 修珩目光沉稳:“你还不至于成为我什么麻烦,更何况这主意还是你想到的。” 弥嫣视线投至前方,看着那只老实啃噬烂菜的结合体忽然有点凌乱。 那结合体在吞噬西蓝花的过程中不断膨胀。 手掌大小变成拳头大小。 手指大小变成拳头大小。 ... 修珩忽然出声:“你在盲城见过的这类生物不是更多?” 弥嫣点头:“见当然是见过,但我妈从来不让我自己面对,以至于我从小到大养成了个它们都很可怕的习惯。” 说话的功夫,地上那大家伙已经把西蓝花整个吃干抹净,自己也膨胀到人头那么大。 它懒趴趴地朝着那具医生尸体爬过去。 顺着白大褂网上,腿脚交替攀过腰、胸、脖子,最后停到断裂的脖根处。 医生的伤口开始粘连。 结合体不断调整自己的腿脚,嵌进医生皮肤边缘,一根根合拢。 最后组成好医生的头部。 ...... 老天奶! 弥嫣再次崩断了神经——一阵白雾翻涌腾起。 弥嫣只来得及感到手臂一紧,整个人被修珩拽到了墙角阴影里。 短短的一秒钟过。 白雾散尽。 眼前那位医生忽然直立起来身体,脖颈处找不到一丝缝合的痕迹。 原本肩膀上该顶着一个头颅大的结合体生物,也在转瞬间变成了一颗人的脑袋。 是位男医生。 脸上的五官和进门时遇到的保安还有那个护士一样。 凸起的眼睛。 纯黑的眼珠。 没有眼白。 他慢慢扯着步子,毫不客气地坐到屋子里仅有的一把椅子上。 面朝着门。 像刚适应自己的新脑袋瓜一样,他僵滞地侧过脸,一卡一卡地将正脸对准面前的两人,忽然咧开嘴角笑了出来。 紧接着他眉头一皱,脸上划过一丝不可置信,随即是近乎撕裂的痛苦,开始疯狂干呕。 弥嫣:“......” 两人对视一眼,修珩率先迈步,朝医生走去。 那医生双手死死扣住办公桌,痉挛般地干呕着,仿佛胃里有什么不甘蛰伏的东西正在疯狂挣扎。 弥嫣犹豫了两秒,跟在修珩身后。 修珩来到那医生跟前:“您有出去的办法吗?” 医生只顾得上痛苦地回答: “呕——” “呕——” “呕——” 弥嫣视线来回扫了一圈,没看到有什么趁手的东西...... 想到什么后,视线重新落回那件白大褂上,深吸几口气,开始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片刻后,她有些不自在地开口道:“指挥官,你能帮我...把住他的下巴么?” 刚经历完那一遭遇,弥嫣实在没办法用眼见为实欺骗自己的大脑。 这医生的脑袋,她是能不碰就不碰。 修珩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清明了然,似乎瞬间读懂了她的抗拒,也没有多问。 只是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捏住医生的下颌骨两侧,将医生的嘴巴固定在一个半张的角度。 弥嫣神色冷峻,抽出腰间的配刀,调转刀刃,将刀柄对准医生喉腔深处,果断捅了进去。 医生喉咙发出一声闷哑的呜咽,眼角溢出几滴生理性的泪花,“呕呕呕”几声溢出来,被刀背堵住大半,看起来痛苦不堪。 还是不够深。 弥嫣心一横,伸手握住医生下巴那只 手。 没事的没事的。 她在心里不停安慰自己。 好歹有只手隔着呢... 修珩指尖微动,目光从医生脸上移开,轻轻搭过来,落在弥嫣紧绷的脸上。 弥嫣借了力,刀又顺势往里捅了半寸。 医生嘴巴猛地扩张,下颌陡然扩张。 弥嫣利落地抽出刀。 一声长长的解脱般的干呕声从医生胸腔里翻上来,他嘴巴大张,一颗巴掌大的西蓝花被吐出来。 鲜艳饱满,每一颗花粒都在冷白光下鼓胀发亮,泛着诱人的晶莹。 这下轮到弥嫣快吐了。 修珩拿起那颗西蓝花,丢进桌上那只空饭盒里,盖好盖子。 弥嫣低头,表情复杂地盯着自己手里的配刀。 刀身上还刻着她名字。 这是她进局第一天发的,还没用过两回。 此刻刀刃干净如新,没有一丝水渍或唾液残留。 她鬼使神差地凑近闻了闻,竟也没有留下任何异味,仿佛她方才捅入的只是一团空气。 修珩收好餐盒和文件,抬眸看向她:“白雾刚刚又出现了。” 弥嫣回神,把刀收好:“是的,和我上扬区遇到那只圭时候他的施展出的异能包括我进入这两个世界前遇到的白雾一样,基本上可以确定异能同源。” 修珩沉默片刻,弥嫣挑眉:“指挥官进这个世界前,还是没遇到白雾?” “没有,不过也能确认这白雾是我们从小镇出来,回程路上圭骨丢失时候遭遇的白雾。” 是。 弥嫣没接话。 “吱吖——” 门开了。 这个房间通过了。 * 隔壁韩允和周延鑫所在房间。 两人对着墙上那诡异的符号看了一会。 :一个大于号“>”,一个小于号“ 四个“丨” 两个旋转九十度的大写字母“D” 一个倒过来的三角形图案 一个较短的斜杠“/”,一个较短的斜杠“\” 一个较长的斜杠“\” ....... “> “丨”能是什么,只可能是字母“I”,或者和其他东西组到一起。 周延鑫指尖划过墙面轮廓,轻声道:“我们可以先排除一些答案。” “比如字母当中像'C'这种弧形,利用这些平直符号根本组合不到一起的。” 韩允垂眸:“这种字母没有很多...‘CGJOQSU’...” 周延鑫说:“我刚检查了一下那个六位字母的密码锁,没有D、V、M、W,所以范围又缩小了。” 他盯着那个倒过来的三角符号看了会,或许可以从它身上下手么? 韩允的声音默契落下:“三角符号是不是只可能组成字母A?” “是。” 如果字母A确定,那就用掉了较短的斜杠“/”和"\"。 周延鑫垂眸,唇角挽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眼神扫过面前的爱人,好像认真夸一夸。 只是对方向来净吃,不屑于在这种事上认领什么。 依旧任重道远。 韩允察觉到对方的沉默,疑惑:“我说的不对?” 周延鑫嗓音变得懒洋洋地:“当然对。” 他清了清嗓子:“符号'>'和符号' 能把A确定下来,接下来就是几种可能了。 “>”和“ AYKN...还有两个D,只能组B。 这只有五位。 韩允再次开口:“N也可以确定,排除Y和K,'X’也可以确定。” 周延鑫眼神微动。 AXN...... 剩下两个“丨”和两个“D”。 IIB...? 周延鑫叹了口气,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阿允,即便如此,也还有720种可能,我先一个个试吧。” 周延鑫走到密码锁钱,指尖耐心缓缓拨动字母轮盘。 AXNIIB。 AXNIIB....... 韩允站在原地垂着眼睫,神色有些放空。 她脑子里回想那些乱序的字母符号,忽然眼睫轻颤,眸中倏地亮起一簇凝实的光。 “XINBAI...” 她突然回过头,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眼神笃定道:“延鑫,是XINBAI。” 36. 五份医生入职档案 周延鑫听到后手指一顿,随即重新搭上锁头。 最后一个字母“I”被旋至刻度线时——“咔哒”一声舒心悦耳的清脆响声。 锁开了。 档案柜的门弹开一条缝。 与此同时,整个房间光线骤然变化,一层极薄的冷白光从那张办公桌面板下透上来。 韩允走过去低头看去。 果然桌面是一整块嵌入式的电子屏幕。 指尖点上,被照的透明。 周延鑫从刚刚打开的档案柜里取出四个标着食材名的袋子,反手关上柜门,站到韩允身侧。 视线下落到桌面的屏幕,上面此刻正亮着一颗粉红色的爱心。 周延鑫偏头看了一眼:“没想到还是个连续场景。” 他顿了顿,低声念道:“XINBAI(新白)……这两个字倒是好使。” 韩允沉默片刻,伸出手指,点了一下那颗爱心。 一段轻快又乱糟糟的吉他声从屏幕底端飘了出来。 声音还没散尽,屏幕一瞬铺满了密密麻麻的卡片。 横十八张,纵十八张,整整齐齐三百二十四张。 密不透风地挤满了整块面板。 每一张都是背面朝上,底色是统一的红。 韩允又按了一下屏幕下方那颗小小的跳动的爱心。 所有卡牌同时翻了过来。 满屏的图案。 有穿黑色制服的小人,肩章的盾牌图案也勾勒的精致。 有缩小卡通版的圭,水滴状的头,平直的嘴缝,手脚指又多又长,缩小以后蜷在卡牌中央,竟然有几分笨拙的可爱。 有穿普通衣服的小人三五成群挤在一张牌上,嘴角咧到耳朵根,背景是涂得歪歪扭扭的太阳和云朵。 还有人和圭并肩站在一起的画面——握手的、一起种树的、围着篝火坐成一圈的... 每一幅图案都有一模一样的两张对应。 只是两张牌位置不挨着,也没有任何分布规律。 周延鑫的目光在一张画着老式电话的牌面上停了几秒,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一下:“这东西,是不是在上个世界那些房间里也出现过?还是说……” 他微微蹙眉轻轻挤出一个字“啧”,语气有些懊悔:“...上个世界事情太多,我忘了让轩轩去看那电话的细节和他家里的有什么区别了。” 韩允弯了下嘴角:“没关系,我记着呢。既然你这么确定和齐部长家里的电话有联系,等出去了带我去看看,我能辨认。” “行。” 周延鑫笑着把手搭上她肩膀,悠着劲儿把人按进椅子里。 韩允抬头看他,目光里多了几分疑问。 周延鑫弯着腰,视线与她平齐,声音压得又低又懒:“阿允,这游戏撞你枪口上了。” 他给她解释:“你可以简单把它理解为消消乐的游戏,需要你把这些牌的内容和位置都记住,接着所有牌都会翻到背面变成统一的红色底。需要凭借记忆将所有相同的两张牌一对对点出来,正确的两张会消失,点完这三百二十四张牌,就算通关。” 韩允的目光重新落回大屏,凝神扫过每一张牌的图案和坐标。 几分钟后,她伸出手指,再次点了下屏幕下方那颗红心。 果然像周延鑫所说。 三百二十四张牌在同一瞬间翻了过去。 满屏的红底色,像一面没有缝隙的墙。 她点下第一张。 又点下第五行第六张。 两张牌翻开。 一模一样的黑色制服小人,肩章上银灰色的盾。 两张卡牌轻轻抖了一下,在屏幕上闪了闪随之消失,但—— 两张牌并没有完全被剔除,它们上面的图案眨眼间变幻了下。 一张变成黑色的手枪,枪口朝下,枪身上有一道极细的花纹。 另一张变成一栋大楼的轮廓,线条简洁,但那个金字塔形的主楼和两侧弧形的玻璃大楼,不需要任何标注就能认出。 这是安全局总部。 两张牌不仅没有消失,反而都重新翻了过去,背面底色还从红色变成了黄色。 周延鑫眉头微拧。 韩允倒是笑了一下:“看来不是撞枪口,是故意来针对我的。” 周延鑫伸出手点了两张正确匹配的牌,又点了两张不匹配的黄色牌,想确认下错误的代价。 结果两张牌反过来抖了抖,又转过去。 紧接着,上一对被韩允成功配对的那两张红色变为黄色的牌也翻回了正面,图案由手枪和大楼变回了那对穿着黑色制服的小人紧接着抖动着翻面,背面的底色也变回红色。 整个题面恢复原状。 三百二十四张红色牌,整齐安静地铺满整个屏幕,等待重来。 韩允难得调侃了一句,语气倒还平静:“我猜再点错一对,这些牌会全部翻过来,调换所有图案顺序,让我们重新记忆。” 周延鑫没有接话,他的指尖在桌沿上停住。 韩允重新开始。 一对一对消掉红色牌... 时间一点点过去,黄色牌面开始蔓延,一点点吞掉红色牌面。 黄色牌正面的图案也一点点在两人视野中显现,除了手枪、安全局大楼...还有行动队肩章的盾牌,队员手戴的信号手表、配刀...... 到这里,两人都已经明白。 能如此了解安全局、并把这些元素做成牌面的人;能有这种能力架构异世界空间的人......只能是那个人。 甚至根本不需要拿回什么圭骨做验证。 周延鑫脑海里突然响起那段录音: 【向各位良心未泯、依旧把维护和平守护民众作为目标的同僚问好。】 【向各位寻求出路、已发现统治内部腐败并默默忍受的同僚问好。】 ... 【向特别行动小组全员问好,我的朋友们,你们的处境岌岌可危——希望各位有所觉悟,早做打算。】 ... 【我在千岁岛给你们留了一份档案。只有通过我的考核你们才能拿到,来找我,只有你们能通过。】 江弥。 你到底想做什么? 几分钟过后,所有红色牌面被消尽,刚刚不见缝隙的红墙现在被黄色覆盖。 韩允眨了下眼,淡定的点了一组牌,两张牌转向正面,是一对手枪。 牌身抖了抖,却再次变换了图案!! 一张变成无毛小猫,尾巴翘成一个问号。 一张变成吃胡萝卜的兔子。 随即牌面翻过,原本背面牌身的底色变成蓝色,在一群黄色牌面里十分突兀。 周延鑫表情一凛。 韩允的表情还算游刃有余。 她甚至没有抱怨。 蓝色牌的图案都是她喜欢的—— 小猫、小狗、兔子、红色线条、月亮的剪影、女人的背影。 这些图案在她脑子里排得比任何一层都整齐,顺畅的如鱼得水。 黄色牌消尽。 蓝色牌开始一对接一对地翻开、变换、重复。 不想蓝色后面居然还有绿色...... 周延鑫眉眼彻底冷下来,眼底裹着一层冷冰,伸手扣住她的手腕:“阿允,绿色这层我来记。” 韩允摇摇头,笑了笑:“没关系。撑不住了我会告诉你。” 周延鑫默默抽回手,目光凛冽的注视着这一整块屏幕。 绿色牌上是重剑、长刀、书籍、话筒,还有红色线条... 绿色消掉一对后又翻出紫色...... 周延鑫眯起眼,一贯温常从容示人的行动队太子爷此刻满脸波云诡谲:怪不得规则不讲清楚。 他轻轻攥了攥指尖又松开,可以压制心底那股烦躁,在心里默默盘算。 每新增一种颜色,就意味着要多记三百二十四张牌。 同时还要专注精力消除上一层。 一旦出错,上一对被成功消掉的牌会返回。 之前的努力倒退。 连锁反应之下,记忆量呈指数增长。 不说清楚规则,不告知颜色个数,不给通关条件。 这游戏根本没打算让人轻松通关。 没有鼓励没有提示没有预期的回报。 不能抱怨不能失去耐心。 只能在没有回应的长路上依然选择相信自己,相信前方有终点,朝着无目标无终点的方向前进。 江弥。 你、好、样、的、啊! 周延鑫几乎是骨子里慢慢磨出这句话含进口中,慢慢收回思绪整理自己,专注看着题面,余光同时顾及着韩允的状态。 紫色牌面的图案一点点翻出浪花:一些薯片、开心果、笑脸、云团...... 绿色牌全部消掉后,紫色牌又翻出白色。 满屏都是圭的卡通版,各种形态的。 ...... 又过了会。 白色牌面被翻开。 内容再次变换,翻过来后底色变成黑色。 黑色牌面的图案是各式各样的盾牌和各式各样的兰花。 到这里,韩允已经要记两千两百六十八张牌。 不是只记图案,还要确认每一张牌的准确坐标。 且每一种颜色之间没有停歇间隙,注意力稍有松懈,某张牌的位置就可能从记忆里滑脱。 周延鑫不敢出声。 他站在她侧后方,目光轻落在她眉宇间饶自清冷的几分凝重上面,脸色有些担忧的沉。 韩允已经开始着手消黑色牌了。 一对盾牌图案的牌身轻轻闪抖,顷刻间,牌上面的图案内容翻新:一张数字代码和一台电脑。 同时,两张牌翻过,底色由黑色变为银灰。 周延鑫眸光锐利,唇角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韩允长白的手指也悬在屏幕半空停了一瞬。 人不是机 器。 先前的记忆开始干扰新录入的内容,两千多张牌的坐标在她脑中相互挤压、重叠。 她轻轻闭了闭眼,试着重新找回节奏。 过了会,她再次张开双眸,眼底流露出坚定。 游戏继续。 银灰色牌面上的图案内容在黑色牌被逐一消掉的过程中陆续露出。 机器人、电脑、数字代码、电流...... 韩允长指在屏幕上指指点点,速度稳健。 又一对黑色牌被翻开,上面两张兰花图案的牌身抖了抖,开始变换: 一张是一串数字代码,另一张,上面居然明晃晃印了两个大字—— 江弥。 周延鑫的瞳孔骤然收紧,一抹冷光一闪即逝。 终于,最后两张黑色牌被消尽。 屏幕上清一水的银灰色牌面。 韩允不着痕迹的呼了一口气,指尖轻轻敲点了一对银灰色牌。 两张计算机图案被翻开,牌身抖了抖——消失。 徒留那两张牌大小的空洞。 她抬起头看周延鑫,眼里是终于看见尽头的庆幸。 周延鑫也勾起唇,两个人的笑意在微光里互碰。 ...... 最后一张银灰色牌消失。 又一阵轻快的吉他声响起。 屏幕中央重新浮现出一颗大大的爱心。 周延鑫把手里的几个袋子轻轻放到地上,绕到韩允身后,双手捏住她肩膀,力道恰到好处,由衷感叹敬佩:“阿允好棒。” 韩允抬手拍了拍他手臂,示意他停下。 周延鑫不应,把动作放轻,指尖拢在她肩颈两侧缓着妥帖的力,下定决心要给英雄接风一般。 韩允其实没敢放松,一向不抱有期待的她做什么事都是小心谨慎。 她伸出手指再次点上那颗爱心。 “咔哒”一声轻响,是机簧脱扣的声音。 瞬时整张桌面像侧拉门一样从中间向两侧滑开,露出下方一个浅浅的暗格。 暗格里整齐地码放着几份档案,档案上面写着清晰的几个字:入职档案。 档案一共五份。 档案一 姓名:** 性别:** 年龄:55岁 爱好:喝酒 职位:** 档案二 姓名:** 性别:** 年龄:56岁 爱好:** 职位:院长 档案三 姓名:** 性别:** 年龄:57岁 爱好:喝茶 职位:** 档案四 姓名:** 性别:** 年龄:58岁 爱好:** 职位:** 档案四和别份不同,里面附了一张照片,背景是实验室。 照片正中间是一个穿白大褂的人,胸口别着功勋章,镜头只切到这人脖子,没露头。 韩允的目光在这张照片上多停了几秒。 周延鑫担心她刚刚用过精力太累,偏过头,语气关切:“怎么了?” 韩允摇头,拿起最后一份档案。 档案五 姓名:** 性别:** 年龄:59岁 爱好:** 职位:** 信息寥寥,空得让那个人心疑惑。 周延鑫抱起手臂:“看来我们要分发的医生对象就是这几位了。” 他拈起第五份,翻了个面,背面空白,也是没有任何信息。 “这都熬到五十九岁了,连个院长都没混上...也没什么功勋,真就是临退休了,连奋斗都懒得奋斗了。” 他短促地笑了笑,韩允白了他一眼,周延鑫歪着头把视线追过去,声音放柔:“还跟我生气么?” 韩允语气清冷如常,没有半点刺人的寒意:“我什么时候生你气了。” 周延鑫笑了笑,把手插回裤袋:“没有就好。” * 第三个房间。 黄凯推门进去的时候,手电筒的光先于他的身体探入了黑暗。 那光只延伸半米不到,像是被什么东西吃掉。 “真够邪门,进来前还是明亮清晰的。” 黄凯皱眉,把手电筒举高了晃了两下,依旧看不清前方。 “局里特制的手电都照不亮?” 周密跟在后面进来,目光扫过四周的墙壁,手电筒的光同样被压缩成很短的一截。 “墙壁或者地面应该涂了吸光材料。” 话音刚落,身后的门“啪”地一声关死了。 与此同时,黑暗骤然退去。 墙壁上整齐亮起一排老式的煤油灯,橙黄色的火苗在玻璃罩里微微跳动,把整个房间点亮。 两人这才看清自己身处何处。 37. 一沓照片 这是一片只有脚下一块小小四方台作为落脚地的无尽深渊。 石台的四个角各有一根粗重的铁链,斜斜地向上延伸,消失在头顶的无尽黑暗中。 浓雾一般漆黑的周围,台上站定一男一女两个人,可见度只有眼前几米。 黄凯蹲在石台边缘,手电筒向下照。 光束直直坠进黑暗,照不清晰。 他皱着眉收回手电筒,向后随意看了一眼,紧接着愣住。 身后的那扇门还在,但却向后撤了两米多远。 黄凯骂了一声:“这石台什么时候把我们移过来的?我们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 周密从制服口袋里摸出一小瓶碘伏,抬手扔出石台, 一道抛物线划出,紧接着坠入黑暗。 十几秒钟过去,都没听到任何回音。 眼前不是幻象,下面深不可测。 周围忽然传来异动。 两人同时转过身,手电筒和煤油灯的光交织在一起,照见那些正在成形的轮廓。 四列石柱从深渊下方拔起,升到与她们脚下石台平齐的高度。 每根石柱足可站一人,柱身刻着花纹,横向四根,铺开在两人面前。 黄凯面前两根石柱上是姿态各异的兰花纹,虽然都是兰花,但还是有细微差别。 周密面前的两根则是极为相似的两种盾牌纹路的图案。 她手电光晃到脚下,石台表面有一条很浅的分割线。 沿着中轴,将整个石台一分为二。 黄凯在左,周密在右。 再仔细看,自己脚下的图案是兰花,和黄凯左前方那根石柱上的花纹一样。 难道? 两个人同时抬起头,对视了一眼。 显然黄凯也发现了这一点,他唇角微微扬了一下,笑容里有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这就是江弥设的训练房? “黄队。”周密开口:“这个房间可能需要我们合作才能通过。” 黄凯挑了下眉,示意她接着说。 周密指了指前方的石柱:“一根石柱就够我们双脚站立,却并排准备了两根——说明其中一根是假的幌子。而且两对石柱之间的距离很远,我们各走一边,看不到对方石柱顶端上的花纹。所以一定是相互合作,互相告诉对方下一步该踩前方哪一根。” 黄凯点了点头,两人同时把手电筒绑在腰侧制服特制的卡扣上,解放双手。 周密跳到匹配黄凯脚下花纹图案的石柱,站稳后等了下黄凯。 黄凯成功落脚,周密看了眼自己脚下台面的花纹又去对照黄凯前方两根石柱柱身的花纹图案喊道:“黄队,左边!” 黄凯点了点头,跳向左边那根正确的石柱。 落脚很稳,但他也同时懊恼似的回过头来看周密,“啧”了一声。 “周密,你跟我说得太早了——我还没看自己石柱上的图案呢。” 周密:“……” 黄凯叹了口气,转过身想跳回来重新看。 刚有动作,上一根刚刚跳走的石柱柱身忽然从中间裂开了一道缝。 裂缝迅速扩大,碎石崩落,整根石柱在黄凯眼前轰然坍塌,碎裂成无数块石头,坠入深渊。 黄凯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不能回头。 踩过的一组石柱,不管对错,都会一起消失。 周密堵了一把跳到前面左侧的石柱,刚站稳瞬间石柱裂开裂纹,她赶紧掏出一根勾绳勾住一旁石柱上的裂纹,飞跃过去顺着上面的浮雕爬了上去。 迅速看向上面的图案去对比黄凯前面的两根石柱:“右边!” 黄凯也大喊:“你的也是右边!” 两人齐齐跳过,几乎是周密脚离开石柱顶面的一秒,两人刚刚脚下的石柱全部坍塌碎裂。 黄凯cui了一口。 周密说道:“我们停留在石柱上的时间有限,大概...十秒左右。” 经历了刚刚的小意外,两人都集中精力。 时间一点点过去。 两人在深渊之上、石柱之间交替前进。 不难。 只需要记住同伴的声音是唯一出路。 但这条路一眼望不到头。 前方仍然是无穷无尽的石柱,一根接一根,延伸到黑暗中。 黄凯的耐心开始像那些碎裂的石柱一样,一点一点地坍塌。 他没有什么对抗无聊的耐性。 这种沉默重复、需要高度专注却毫无变化的事情,会让他从骨头缝里往外泛烦躁。 大概跳了十多分钟后,他语气随意地拈起话来。 “周密,你来安全局多久了?” “快三年了。” 周密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带着微微的喘息。 “快三年……”黄凯跳向下一根石柱:“指挥官除了近身格斗,没教你点别的?” 周密没有接话。 黄凯也不在意,继续道:“弥嫣的近身格斗有那么厉害?刚来第一天就能打得过你?” 周密稳稳落下正确的石柱并给出身边人正确的路:“右边。” “唉。” 黄凯叹了口气,如是照做,嘴上也不停:“怪不得要给她特训队员的位子,和你平起平坐呢。你说是不是要不了多久她就能去做组长,在你之上了?” 周密抿了抿唇,依旧未置一词。 “我可听说你们先前是一个附中的,虽然不是同班,但教官老师都是同一批。” 黄凯的声音不紧不慢:“怎么她作为第一名,压你那么多综合分?” “再有个事我也不是很理解。 我记得指挥官和小队几位队长从来不吝啬教队员东西。 怎么你跟着学了三年,她空窗三年——你还是比不过她?” 他顿了一下,像是觉得自己的话说得太重了,又补了一句。 “不过你也不用太埋怨,她是有些天赋异禀,可比赛时候的手段也肮脏顽劣,你们的那场比赛我听说了,她借着自己对你的了解激你了是吧?” 黄凯没有得到回应便觉无趣,不再说话。 脚下的石柱开始颤抖,他忘了数时间在上面停留太久,甚至慢了周密一步。 细碎的裂纹从柱身中部蔓延开来,碎石簌簌地往下掉。 一旁周密喊道:“右边!” 黄凯心头一紧,猛地朝前跃出,但因为过于紧张,踩在了错误的柱面上。 刹那间,四周的黑暗沸腾。 破空声从头顶炸开。 黄凯抬头,无数黑色的箭矢从高处的虚空中射出,密密麻麻,像一场暴雨,全部对准了他脚下那根错误的石柱。 他没有时间反应。 本能地拔出腰间的匕首,试图格挡,但箭矢太多,他甚至连第一波都挡不住。 箭矢在距离他面门不到半米的地方停住了。 黄凯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些箭矢悬停在半空中,被从中间捆住,箭头微微颤动调转方向。 黄凯背后冷汗涔涔。 他转过头,周密不知道什么时候甩出了腰间的鹰钩绳。 一次性缠住他头顶的箭矢,猛地一扯,将那些箭矢全部甩进深渊。 “左边!” 周密的声音从一旁传来。 黄凯甚至来不及看她,也来不及看自己脚下的标记。 他咬紧牙关,朝左边跳了出去。 周敏拢了下眉,又得赌一把了。 凭借直觉跳到左前方。 脚落在柱面上,身后的石柱轰然倒塌。 脚下的石柱却没有碎裂。 蒙对了。 周密眼神平稳,微微喘息着,额角有细密的汗珠。 两人同时呼出一口气。 黄凯不敢再说话,他快速擦了一下额头的汗,朝周密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路,黄凯收敛了全部的散漫。 时间在深渊之上变得模糊,只有时不时一男一女报方向的声音。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 前方终于出现了点不一样的东西。 是一座石台,和起点一模一样的、四角悬着铁链的方形石台。 石台后面是一扇门,门框上方的墙壁上挂着一盏煤油灯,火苗安静地跳动着。 两人几乎是同时落在石台上的。 结束的感觉让两个人的膝盖都软了一下。 黄凯撑着膝盖大口喘气,一旁的周密挑了下唇,声音冷然,但认真:“黄队。” 黄凯抬眼,视线和她对上。 “我的确不认同弥嫣的打法。没有章法,胡来,耍无赖,取巧。” 黄凯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副“你很有前途”欣赏的表情。 可周密的声音又压平几分:“但我依然欣赏她这份能力和手段。” “羡慕她天赋异禀,也佩服她场上的竞争精神——” “还有场下,她依然可以坦然走过来,屈身道歉。” “这些我做不到,或者很大一部分人都做不到。” 黄凯的敛起神色,表情有些僵。 “我并不觉得她有什么问题。” 周密说:“战场上枪炮不长眼,敌人不会因为你有风度就饶你一命。” “赢的人才有命讲以后,活着的人才有资格向后人谈论。” 黄凯眯了眯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 “我当然不甘输给她。” 周密无比坦诚,却听不出半分忌恨:“但我更因这场早在三年前该奔赴的战斗而感到酣畅淋漓。” “既是结束也是开始。” “我们都很痛快。” 黄凯冷嗤一声。 “说得真好听。” 装什么体面,和 那个修珩一样。 什么人养什么狗。 黄凯挑眉看向她:“同为特训队员,指挥官、韩队、周队,就连那个一开始看不上她的程轩现在都对她赞赏有加。两个人注定难平等,等几位队长和指挥官的精力都在她身上,我就不信你到时候不记恨。” 周密畅然地笑了。 “黄队。” “我不会因为她比我强就贬低自己的价值,也不会因此憎恨她。” “我认可我的好,因为早晚有一天我也能达到这样的水平。同样,我也很为她空窗三年依然有这样的能力,欣赏钦佩。” 话不投机。 周密说完从石台跳步,落到前方不远处那扇门门前。 黄凯站在石台边缘,看着她的背影狠狠tui了一口。 “不识好歹的东西。” 骂完,也跟了上去。 周密推开面前的门。 门后是一个狭小的小房间,前面还有一个门,应该就是出口了。 房间正中央摆着一只金属箱,箱盖半开。 黄凯上前掀开,里面是一堆胸牌挂牌,和一个巴掌大的盒子。 挂绳一共五种颜色:白、灰、红、蓝、黑。 黄凯随手拿起一个白色挂绳的胸牌挂牌看了看,透明的塑料封套是空的。 周密打开旁边的巴掌大小盒子,里面是几张职称卡片。 :主任、主治医师、护士长、院长、副院长。 黄凯挑了下眉,随意抽了一张卡片塞进挂牌的塑料封套里,尺寸刚好。 他又耐着性子把剩下的几张卡片塞进去。 周密看着他的动作微微蹙了下眉,没说什么。 那盒子里面除了职称卡片以外还有一沓照片。 照片都不太像是正常拍摄,更像是偷拍。 因为所有照片都是房间的外部视角。 : 第一张照片里面是一个房间。 房间正对镜头方向是一个清晰写着“一号房”的门,门上还有半米左右高的透明玻璃。 这扇门对的那个方向还有一扇一模一样的门,上面也是半米左右高的透明玻璃。 一个房间两扇门。 这设计诡异的很。 不过也多亏门上的透明玻璃,能看到房间里面的景象。 房间陈设简单:桌子、椅子、档案柜..... 柜子里密密麻麻塞满了文件。 有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坐在桌前低头写着什么,胸牌上模糊可辨的两个字:主任。 黄凯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声音落在周密头顶:“偷拍视角么?有点意思。” 不过难辨认这主任的性别,因为照片边框刚好卡在主任脖子位置,主任头的部分没有拍进去。 第二张照片: 照片上面是两个并邻的房间,房间内的构造和第一张照片房间一样。 左边房间的人背对镜头,悠哉地喝茶;右边房间的人同样背对镜头,正吃着三文鱼。 但这张照片上的两个房间没有拍进去门牌号。 两个背对着镜头的医生也看不到胸牌上的身份。 第三张照片: 还是两个房间。 左边的人在吃牛肉,之所以能肯定是因为桌上盘子旁边放着食盒,食盒上的标签写着“牛肉”;而右边房间的人在喝啤酒。 依然没有门牌号、医生身份和性别信息。 第四张照片比较简单,是两个拉着窗帘的房间。 左边房间窗帘颜色是绿色,右边是红色。 第五张照片只有一个房间。 灰色窗帘拉了一半,穿白大褂的人背对镜头吃三文鱼。 依旧没有头的部分,也没有门牌号。 第六张照片又是两个房间。 左边医生胸牌露出,职业是主任。 右边房间拉着黑色窗帘。 第七张照片是两个房间。 左边的医生手里拿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三个小男孩;右边的人在吃牛肉。 其他信息一概缺失。 第八张照片是一个房间。 正对镜头的医生正在吃西红柿。 胸牌露出的职业是副院长。 第九张照片是一个房间。 有门牌号露出:3号房间。 背对着镜头的医生手里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小姑娘。 黄凯把几张照片并排摆在箱子盖上,手指点了点:“这照片对应的是二楼医生房间构造。” 周密看了一会儿,勉强点了点头。 但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被忽略了。 黄凯拿着那些工作牌又收好了这些照片对周密说:“我们先出去。” 两人出了房间,回到进来的走廊,朝实习生导询台走。 刚到大厅,就看见医院外面进来两个人。 38. 会面 最后一个房间的是程轩和张和言。 房门关上后,房间同样坠入黑暗。 程轩往里迈了一步,眨了眨眼,真就什么都看不见。 身后传来张和言轻巧脚步声,,接着是两人手电筒一前一后开关的“咔哒”声。 两束光同时亮起来,又迅速被黑暗吞掉。 完全照不出去。 “哎?”程轩皱眉疑惑出声,晃了晃手电筒,关闭又打开,打开又关闭。 反复试了几次,依然是射不出任何光。 程轩:“不对啊,我刚出来时候明明检查了,阿言,你那个...” “一样。” 张和言把手电筒垂下来:“不是手电筒的问题。” 程轩啧了一声,把手电筒关掉揣回口袋。 “行吧。” 他在黑暗里笑了一声,笑声很轻,带着一种认命之后反而放松下来的意味。 “这房间真适合弥嫣。进来直接睡,想睡多久睡多久,睡够了起来过任务,困了继续。” 他顿了顿:“嘶...阿言,江弥搭建出来的这个世界能自己创造能源么?这里的能源是不是随意用啊?” “这要是真的,所有完不成的技术活儿不都能拿到搭建世界里来做,做好了直接带出去——” “带不出去。” 张和言的声音冷而平,截断了他的话:“这个世界搭建出来的一切包括由搭建的东西创造出的东西都带不走。” “那误入进这个世界的生命体什么的进来后想出去也难咯?” “不属于搭建物的,除非能通过这个世界的任务,不然只能等着这个世界结束后才能离开。” 程轩点点头。 虽然点头在这个黑暗里没有任何意义。 “还挺神奇。” “你别说,这个异能还蛮有用,如果用于战斗不是相当于一定程度的锁人?只要把那些牛逼的对手圈进这个世界里,那外面的队友不是可以直接杀穿了?” 张和言蹙了下眉:“你扯太远了,而且这个异能要实行的时间要很久,江弥...” 她抿了下唇,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呼吸也像是被人轻扯了一下。 “她先前搭建一个测试世界的时候一般都至少要三五天。” 两人不再闲聊。 看不到就只能感知。 黑暗里触觉是唯一有效的信息源。 两人开始按照墙面一点点摸索。 程轩张开五指贴上身边最近的墙面,掌心传来冰凉的触感,又很光滑,像是打磨过的大理石。 他一步一步小心谨慎的贴着墙面移动,接着眉心微蹙,手指划过一道细微的接缝。 是一个转角! 再顺着转角摸过去,是有一道一模一样触感的墙壁。 没过一会,又是一个转角。 张和言跟在他身后冒着腰想探寻腰下的位置有没有什么按钮类的机关,什么发现都没有。 她也摸到了一个又一个接缝转角。 心里有些凉。 前面程轩几乎摸完了整个房间的墙壁,除了他们进来的那道门,还有两面墙上嵌着门。 门的材质和墙不同,摸上去微微粗糙,带着一点木头的纹理。 一共六个接缝,每个接缝转角都是一个钝角,似乎... 张和言咽了咽口水开口:“轩轩。” 程轩回过头:“嗯?” 张和言:“我好像知道这个关卡是什么了。” “什么?” 张和言那边安静了一息。 她先前作为江弥的队员,当然也进过几次江弥搭建的测试空间。 她抿了下唇,说:“是蜂巢迷宫。考察记忆和空间搭建。” “这是个盲眼通关的测试。所有房间由六面一模一样的墙壁组成,俯瞰是无数个拼接在一起的六边形,像蜂巢一样。” “每个房间的六面墙中,有随机个数、随机方向的门连接下一个房间,没有规律。” “从入口到出口,只有一条正确路径。” “一开始内部测试难度的时候房间个数只有两百个,直到一次合作考核,你和韩队十分钟就通过了,房间个数才增加到了三百二十四个。” 程轩轻轻“哦?”了一声。 然后“啧”了一下,叹了口气。 “可惜了。” 他真的有些惋惜:“我都不记得我的飒爽英姿了,不然可得跟他们好好显摆显摆。” “韩姐...也对,韩姐记忆力那么好,我俩搭的确能过得很快。如果是我和弥嫣配合的话——” “你能不能不要老是提她!” 程轩笑了笑:“阿言,当时你在房间里看的不真切。小镇上那些圭被弥嫣指挥着绕小屋转圈,实在是太妙了.....” 他嗓音都亮了几分,声音里带着纯粹的欣赏:“而且她的近身格斗远超小周密,推理、观察、反应也都很不错。” 他点点头,在黑暗中肯定自己似的。 “她能打过周密是因为她耍赖。” 张和言的声音冷下来:“故意捏准了周密的软肋,赢了也是胜之不武。” 程轩不同意道:“赢了就是赢了,还管什么武不武的。” 张和言无语地闭了闭眼:“轩轩,我们能不能干正事了。” “没问题~” “这把哥带你飞。” “你能跟我进一个房间,也算你运气好。” 张和言偏过头,肩膀沉了一瞬。 有时候真是觉得和程轩一起执行任务也算工伤。 “阿言。”程轩尾音依旧很轻快。 “嗯。” “你别老轩轩轩轩的。” “我好歹大你几岁,要么跟他们一起喊我程队,要么喊我轩哥或者程哥。” 张和言:“......” 程轩终于收起了玩闹的心思,脸上带着认真分量的节奏。 这个迷宫的难点不是记路,而是方向感。 六边形内角一百二十度,所以每次跨进下一个房间都意味着身体朝向自动偏离六十或者一百二的倍数。 自以为走的直线其实是在绝对方向上已经画弧了。 每个房间开门的个数和方向都是随机的,所以右手摸墙的效率太慢。 首先得在心里建立绝对方向才不会被身体骗。 将第一个房间编为A1,下一个房间编为A2...以此类推。 把每个房间当作是一个钟面,这样六面墙分别对应12点、2点、4点、6点、8点、10点。 如果把刚刚入口处记为第一个房间的正南方向,目前第一个房间开门方向是东北和东南,那么门就可以记为A112和A14...... 永远把刚刚的入口方向锁定为正南,这样编设就绝对不会出现问题。 主要是如何淡化信息过载对于自己的影响...... 房间内一时沉默。 张和言也想安静等着程轩想通通过的办法,但脑海中一段回忆不费力的浮了上来...... 十多年前那次蜂巢测试,原本要和陈玉荷一起合作进蜂巢迷宫的人不是她。 当时张和言和A小队全体成员一起出外勤执行江弥布置抓捕圭行动的任务,但在出发前一位成员找到她说好久没回家了,想借着这次任务顺路回家去看一眼。 张和言便代替这人和陈玉荷一起进了测试空间。 测试做了一下午,张和言和陈玉荷成功出来后,听到了A小队成员全员牺牲的消息。 那是安全局建立以来最大一次失败,也是最大规模一次牺牲。 其中牺牲的人里面也有现任裘枝组长的爱人——安逸。 那些张和言当作家人的人,甚至连贴身的东西都没被带回来。 横尸荒野,尸骨无存。 ... “阿言?”程轩的呼喊拉回了张和言的思绪。 张和言“啊”了一声回神。 程轩问:“你确定房间只有两百六十个么?” 张和言攥了攥拳头,语气有些重道:“我确定。” 程轩挑了下眉已经有了办法:“好~” “跟好哥~” 张和言:“......” 几分钟后。 两人已经走了三十多个房间。 程轩脑子里关于走过的路径形成了一张俯瞰的蜂巢网格图。 他不需要走完所有房间,根据固定的蜂巢网格结构。 在经过若干房间后,已探索房间和开口便在图上逐一落位,六边形之间的链接关系按照蜂巢规则便会自动补全。 当已探索的房间门在网格上形成闭合区域,便不需要亲自走进去,就能判断出死胡同和联通点。 所以程轩走走停停。 在二十多分钟后,程轩能确定脑海中的蜂巢房间已经达到了两百三十多个,但为什么... 还是没看到出路...... 脑海中的生路依旧连不上。 程轩心里有些凉,对着身后的张和言道:“阿言,现在有一个坏消息和一个更坏的消息。” 张和言停下脚步:“...什么?” 程轩:“坏消息是我已经到极限了...” 张和言皱眉:“可以把信息分我一点,我帮你记忆。” 程轩勾起唇角坦然道:“更坏的消息是...这房间的数量似乎不止两百六十个。” 张和言脸色也变了:“...怎么可能?” 她不可能记错。 程轩叹了口气:“本来想带着你帅一点做第一组离开这房间的人,等大家出来的时候好好帅一把...不过不要紧,等我歇一歇,接着带你飞!” 其实程轩心里有点没底,原以为有了阿言的解释自己能开卷考试。 但没想到江弥这个人这么阴! 也是自己有点自居自傲了,没有用右手摸墙的方法一个个岔路口死胡同排除。 自以为是优于其他人的空间架构能力可以通过走过的房间搭建出俯瞰图... 他甚至没用异能。 全屏最基础的方向感和记忆在走。 ...... 现在还有个麻烦的地方是自己异能只能瞬移到自己亲自走过的房间,未走过的房间光靠脑内推导出的结 构不能作为瞬移目标。 * 走廊。 修珩和弥嫣出来后见其他房门还关着便往实习生导询台走。 护士见到两人居然猛地弹起身。 不同于之前的僵硬和机械,她的脸上居然多了几分激动。 紧接着,护士的嘴角不受控地慢慢向上咧开。 嘴角处像被用刀划开,一直咧到耳根。 弥嫣礼貌地勾了下唇,确认这护士是圭无疑。 因为嘴角咧开的动作像极了上扬区遇到的那只圭。 弥嫣挑了下眉:“这是庆祝我们成功的鼓舞么?” 护士的声音带着一种不正常的亢奋,声音抬高:“恭喜。” 紧接着她说:“二楼目前禁止进入。” 弥嫣大致扫了一圈。 没看到楼梯口和电梯,似乎想上二楼也有点困难。 她回看护士:“要等我们所有人都行房间出来,才能上二楼?” 护士没有回答,巨大的黑色眼珠在眼眶里微微颤动。 身体激动地发抖。 修珩出声说:“先去外面看看那个保安。” 弥嫣点点头也同意。 毕竟上一个世界里,重要人物给出的信息随时会变。 目前虽然没发现变量或是诡异的地方,但依然不能对当下的信息坚信。 两人来到保安亭,发现那保安的脸已经没再贴上窗户了。 推开门进去—— 那保安正坐在唯一的椅子上,手里握着一支笔在写什么。 修珩敲了敲门,那保安也不动,坚持着写。 两人慢慢靠近,弥嫣发现保安握笔的姿势十分僵硬,有点小脚裹小脑的感觉。 那笔记本上满页爬满了狰狞的字迹,有些笔画甚至密密麻麻地堆叠。 弥嫣对自己的字很有自信,所以更是觉得他的字丑陋不堪。 仔细辨别,能确定他在反复写同一句话: 护士长喜欢蓝色。 护士长喜欢蓝色。 护士长喜欢蓝色。 ...... 弥嫣思考两秒说:“……护士长是我们目标医生里的一位?” 修珩语气礼貌问向保安:“请问这个医院只有五位医生么?” 保安没有抬头。 笔尖继续在纸面上僵硬移动—— 护士长喜欢蓝色。 护士长喜欢蓝色。 护士长喜欢蓝色。 护士长喜欢蓝色。 护士长喜欢蓝色。 ...... 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像虫子在啃食木头。 修珩觉得没有更多信息了,正要开口叫上弥嫣离开。 结果弥嫣先有了动作。 她伸手抽走了保安手里的笔。 修珩:“……” 保安彻底愣住,整个身体动作被定格。 手上还维持着握笔的姿势。 几秒钟过后似乎才反应过来发生什么。 他的头开始轻轻转动,上半身却纹丝不动。 修珩拉着弥嫣轻轻向后退步,见那保安肩膀上的脑袋已经转过一百八十度。 两百七十度... 三百六十度。 归到原位。 又重新开始旋转。 弥嫣:“......” 那脖子像没有骨头、没有筋腱、也没有任何连接物的空心管道。 脑袋像被单独放置在上面的一个球体,可以无限无阻力地旋转。 他眼眶里偌大的黑色眼珠迷茫涣散,像是费力寻着什么。 弥嫣不觉得正常人可以这么摆头一周,当然也不觉得那张脸一遍遍停在自己眼前有意一遍遍溜走都没办法发现自己。 这保安视野有限。 半米的距离都看不见人。 白长一双大眼。 脑袋还在保安肩膀上转动,弥嫣叹了口气,把鼻塞回保安手里。 笔杆触到掌心的瞬间,保安的脑袋停在某个随机的位置上,慢慢回正,低下去。 笔尖重新落回纸面,沙沙声又响了起来。 弥嫣看向修珩,无奈地摊了下手。 修珩没说话,转身走出了保安亭。 两人进到走廊,正好遇到走廊那头刚出来的黄凯和周密。 黄凯手里攥着一叠挂牌和卡片,周密跟在身后,手里捏着一沓照片。 回到医院大门时,黄凯和周密正好从走廊那头出来。 黄凯手里攥着一叠挂牌和卡片,周密跟在后面,另一只手里捏着一沓照片。 四人碰头。 黄凯把东西往导询台台面上一字排开。 这次那护士倒是平静许多。 直到修珩和弥嫣靠过去,那护士“咻”地一下站起身,将周密和黄凯吓了一跳。 见她没什么恶意,黄凯骂了一句问:“什么毛病?” 无人理会。 弥嫣看着摊在台面上的东西,目光停在红色挂绳的那一张工作牌上面,里面塞的卡片是护士长。 她拿起问:“你们拿到工作牌的时候,就是这样的?” 39. 最后的信息 周密摇了摇头:“是我们随机放进去的。” 弥嫣应了一声,将那张“护士长”的职称卡牌从红色挂绳里抽出来。 她抬起头,目光在两人脸上扫了一圈,将职称卡塞进蓝色挂绳的工作牌:“忘了说,我和指挥官刚从保安亭回来,得到的信息是,护士长喜欢蓝色。” 黄凯皱着眉看她的动作:“这东西很重要?颜色也要卡得准?这不是随机的么?” 他摊开手,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就目前来说,不能确定五个医生对应这五个颜色吧?” 他抽出那叠照片,在掌心里拍了拍:“就这些照片——房间里的陈设比如桌椅还有医生们用的笔都能代表医生的偏好对吧?这些颜色也都不同,甚至有的颜色没有出现在挂牌带子颜色上,这你怎么区分?” 修珩视线平平落过去,不带任何情绪。 “医生对颜色的偏好,不一定体现在自己无法在工作中做主的装潢上。” “保安是这个世界的重要人物,所以他给出的信息也很重要。既然提到了职位和颜色,说明其中一定有所联系。” “挂牌的挂绳有五种颜色,职称卡片有五张,数量吻合。如果颜色只是装饰,没必要设置五种不同的颜色,更没必要把职称卡牌和挂牌分开。” 修珩眼里的意味流露出:这提示再明显不过了。 黄凯眉眼动了动,没再说话。 弥嫣接过来拿黄凯手里的那叠照片,一张一张地翻。 走廊那头又走出两个人。 是韩允和周延鑫。 韩允手里也拿着几样东西,周延鑫跟在她身后,步态依旧懒散。 黄凯朝走廊尽头瞥了一眼:“程轩和张和言呢?真是够没用的,房间有那么难?” 韩允走过来抬眸看了他一眼,声音不高不低:“我们每个房间考察的任务不一样。我和延鑫那个房间,哪怕有我们擅长的类型,解起来也需要时间,测试难度要比平常的基础训练难的多。” 周密接过话:“我们房间还好。可能比你们的测试难度低一些。只要互相配合着就能过。” 黄凯感觉自己的秘密任务执行地越来越有难度了。 他目光转而落到弥嫣身上,嘴角微微一弯,笑容里带着点意味不明的东西:“弥嫣同学还有什么高见?” 弥嫣没应,头也不抬的仔细打量着手里的照片。 黄凯:“照片的内容确实比较庞杂,但也应该比较好辨认。我和周密商量了一下——” 周密目光搭过来:没人和他商量过。 黄凯自顾自地往下说:“有两张照片里右边房间的人都在喝酒,角度信息都一样,没什么好疑问的,这就是同一个房间的同一个人。” “左边那个房间呢,一张照片在吃牛肉,一张照片窗帘颜色是黑色,那就是说,吃牛肉的这人对应的是黑色。” 他瞥了一眼弥嫣脖子上挂着的蓝色工作牌,语气轻了几分:“我们只要推断出这个吃牛肉的医生的职称身份,就可以把对应的工作牌塞到塑料封套里了。” 弥嫣依旧盯着照片,一言不发。 黄凯摇了摇头,转向修珩,笑容里带了点刺:“不知道指挥官有没有给咱们这位新特训队员开小灶成功?不过这套看似有一手的本领,装得倒是入木三分。这么明显的信息,用得上思考这么久么?” 修珩没有接话。 他低头,从弥嫣手边拈起一张照片,视线落在上面,指腹沿着照片边缘慢慢划过。 弥嫣的目光在那几张照片之间来回跳。 一号的主任房设置的好奇怪。 或者说,所有构造相同的房间都好奇怪...... 房间为什么前后对应着两扇一模一样的门? 门上面又为什么都有宽大的玻璃窗? 拍摄视角为什么要透过玻璃窗来探寻房子里的构造? ...... 弥嫣又翻到那两张并列的房间照。 左边房间,右边房间。 左边房间,右边房间...... 弥嫣歪了歪头,目光钉在那扇巨大的玻璃窗上——脑子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修珩。 黄凯冷笑了一声:“呦,怎么了?发现什么有用的信息了?” 修珩抬起眼。 视线轻轻托住她的,无声无息中给予人力量。 弥嫣说:“这个拍摄视角,没办法确认是房间前门还是后门。” 黄凯脸上的笑容一僵,眼里染着疑惑。 周密皱了下眉:“什么意思?” 周延鑫恍然笑着,悠悠摇了摇头。 不再是一开始的惊喜赞赏,只有了解这人能力该是如此的了然。 他长指捏起一张两个房间的照片,在众人面前轻轻晃了晃。 “弥嫣的意思是,照片里左右房间的位置,不能作为实际左右房间的方向。” 周延鑫侧了侧身,看向身旁的韩允,替弥嫣解释道。 “就拿我和阿允来说,我们现在的位置,是她在我前。” “如果拍摄者站在门口,那照片左边应该是阿允;但如果拍摄者站在护士长导询台的方向,那照片左边就应该是我。” 弥嫣点头:是的没错。 就是这个意思。 黄凯瞪圆了眼:“你们认真的?就单说这房间里辨认正门后门的能力总该有吧?有谁会对着正门设置办公桌么?这么区分不也能把方向定死......” 他的话音越来越小,因为脑子里先不合时宜的出现了反驳的声音。 没人能确认所有房间陈设布置方向都一致。 按照江弥那狡猾的性子,这空间内一切都不会合乎常理,全凭她心意。 她确实不会那么轻易把信息给到大家。 他抿紧了唇,被这死人牵制的感觉十分不好。 一旁修珩手里捏着照片,手指轻轻搭在上面,一下一下打着节奏。 他睫毛轻轻晃动,视线没有离开照片,但余光里有身侧女孩的倩影。 黑色利落的制服,刚刚战斗时披散下来在侧脸的几缕碎发,还有懒散垂在身侧的手臂,指尖轻轻捏着照片边角。 很聪明。 观察和反应都不错。 修珩嘴角的弧度没有分毫变化。 手指的节奏依旧缓慢。 沿着指尖流露出来自内心不自觉抒发的情绪,也不刻意压制。 周延鑫注意到旁边这人手上的动作,目光上移到那人的侧脸又七轻轻移开。 他嘴角轻轻勾了一下,弧度很浅,像是确认了什么。 这边周密也松了表情。 怪不得自己当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原来就是这个点没抓住。 “所以这些两个房间的照片,只能说明这两个房间相邻,没办法确认他们所对应的实际位置?” 她顿了一下。 “那唯一能确认下来的信息,就只有一号房间住着的是主任这个了。” 弥嫣说:“我们可以等等程队他们。信息汇合以后,应该就能确认了。” 韩允转向修珩:“小珩,季华的圭骨颜色是不是黑色?” 修珩点头:“是。” 周延鑫脸上的闲散收了几分,眉眼间浮上一层思索。 韩允又问:“你有知道谁的异能颜色是白色或者银色么?” 修珩看了她一会儿。 “没有。起码我没了解过。” 韩允转向黄凯:“黄队有听说过么?” 黄凯脸上的神情不似作伪,摇了摇头:“这个确实没听说过,怎么了?” 周延鑫接过话:“我们在房间里有一个测试项目,内容和我们几个的异能颜色、日常生活的元素相关。其中白色和银色,我们不知道对应的人是谁。” 修珩问:“上面有什么元素?” 韩允接过话说:“白色对应的元素是圭,有上百张卡片,全部是卡通版的圭的各种生活形态。” 她停了一拍。 “银色对应的元素有数字代码、计算机还有机器人。” 黄凯轻笑了两声,笑声里带着凉薄。 他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语气轻飘飘的:“很正常。” “毕竟江弥之前是你们的伙伴队友,把你们相关的元素作为测试项目,再正常不过。” 他视线在几人身上扫了一遍:“可能某种程度上,你们对她来说很重要吧。” “不过谁知道呢。对她重要的当然也有圭,不然她怎么可能反过来背叛人类,又背叛你们?那个白色的元素既然都是圭,说不定代表的就是某只和她交好的圭呢。” “至于那个银色的……”他又笑了两声,“不会是小爱吧?” 他的眼珠转了转,声音忽然认真了些,像是在回忆什么。 接着眉头微微拧起来。 “不对啊。小爱研究出来的时候...她已经死了啊。”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程轩和张和言从走廊那头走了出来,两个人额角有细密的汗,但神情不算太差。 蜂巢迷宫,他们总算也通过了。 * 半小时前。 丝毫不透亮的房间。 程轩歇了一会儿,脑子里的乱麻慢慢理出了头绪。 他的异能有时限,不能滥用。 最省力的办法还得是用云团标记当前位置作为大本营。 这个房间 是A238。 可以放此一个云团随时回来。 目前他脑内已经架构出两百三十八个蜂巢房间。 其中三个开口较多的枢纽房间都没有完全探寻。 他在那些房间也各放了一个云团,选一个方向快速推进。 遇到新的枢纽,就将旧的云团取消,新放一个。 依此,五个云团始终保持分布在未探索区域的关键节点上,传送只用来跳过死胡同或快速回到分岔点。 程轩只担心这迷宫还有什么别的猫腻,但云团标记枢纽房间绝对最高效,只能委屈自己这双腿来回穿过带张和言一点点往前赶了。 两人分开的话,一片漆黑,他没法通过异能看监控似的了解到张和言所在房间情况。 还是在一起风险小。 ...... 张和言紧紧跟在程轩身后,摸着一个房间又一个房间墙壁缓缓通过。 程轩脑子里那张网越织越密,节点越来越多,有些路径走到尽头是死墙,他就带着张和言退回到枢纽房间探索其他。 尽量不用异能,间隔太久,万一遇到什么意外不好脱身。 时间在黑暗中失去了形状。 第三百零一个房间。 程轩呼出一口气,脚步慢下来。 张和言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开口道:“抱歉。” “嗯?” “我们当时测试的时候,真的只有两百多个房间。” 程轩笑了一下,随意摆了摆手:“害,这有什么。这测试房间又不是你研究出来的——是那个大变态江弥。” 他语气漫不经心:“跟你没关系的事,你老揽什么责任。” 张和言抿了下唇,没说话。 程轩直起身,又往前走,步伐比刚才轻快了些。 脑子里的网已经织到了尾声,只剩最后的收针。 “不过话说回来,这江弥的硬实力真是够强悍的,怪不得能当上指挥官。” 程轩脑子里的想法总是烟花一样炸裂,又想到指挥官头上。 脑海里刚刚分组的画面飘过来,又开始不爽。 他宣誓一样下决心:“等后面的队长考核,我各项综合分一定要盖过所有人!” “我要当指挥官!” 想到就是赚到,程轩肩膀微微颤抖。 已经开始铺设自己坐在位置上的宏图伟业了。 “等我当上指挥官——全都给我放假!” 张和言在后面翻了个白眼,尽管黑暗里没人看得见。 “什么早八晚五、早九晚六、早十晚七——统统错开训练,统统给我睡觉。白天必须睡够六个小时,早上吃完饭睡觉,中午吃完饭睡觉,晚上吃完饭也睡觉。” 张和言:“......” “都养得白白胖胖的,健康又美丽。晚上一定要有充足的娱乐活动,保证队员们身心健康!一天只进行两三个小时的标准训练,把效率提高要比那种日日魔鬼训练有用多了。” “做人本来就已经很累了,还给自己同胞找不痛快,那能对吗?” 张和言忍不住语气刻薄:“如果安全局行动队的人都是你这种想法,就不用想着什么维护世界和平、守护民众了。战争一来,都不用圭如何作为,直接原地投降算了。” “人人自己立碑倒头等死,还打什么?” “此言差矣。” 程轩伸出一根手指,在空气里点了点,语气十分认真:“我说的是队员们不要那么刻苦。想学习什么新知识就学什么新知识,不用被‘一定要进安全局’这个目标绑架,放弃自己的理想。” “当然,如果还有宏图大志的人进来,我们也欢迎。” “事无巨细地教,倾囊相授。” 他顿了顿:“但是——” “不是所有人都必须做同一件事,也不是所有人都必须活成同一个样子。放松一点、颓废一点,也没什么不好。” “和别人标准不同也没关系,每个人有自己的幸福标准,自己要开心,要明白自己活在这个世界上什么最重要。” 他在黑暗中笑了一下。 “当然是自己最重要。” 道不同。 张和言实在不想理他。 程轩也并不在意,继续往前走。 ... 脑子里的架构图铺开已达三百二十三个房间,一片未知区域还没有探索。 但不需要了。 所有的路径、所有的节点、所有的死胡同和枢纽,在他脑子里都被记忆地清清楚楚。 过了会,两人停在一个房间摸到了两扇门位置,程轩在黑暗中缓缓勾起唇角。 “阿言。” “我找到出口了。” 40. 保洁的日记本 黄凯靠在导询台边缘,双手插兜,目光悠悠地扫着走来的两人。 “哟,出来了?” 黄凯嗓音拉的很长:“不知道是什么测试把我们样样精通的程队长难成这样?我们可是早就出来,只等你一个了。” 程轩脚步没停,走到台前才偏头看他一眼。 “黄队这么着急,早知道让你跟我一队,我也好看一看黄队的能力,约摸算着,有个半年时间,您应该也能出来了。” 黄凯嗤笑一声,刚要反驳。 张和言在旁边开了口,声音不冷不热:“确实对各位会有些难。毕竟要在黑暗中通过一座蜂巢式的迷宫,弯绕多、岔路密,没有光,也没有参照物。” 她说话的时候,视线不经意地搭到弥嫣身上。 弥嫣正看着她,接住那道目光后浅浅勾了下唇,算是招呼。 张和言的眼睛转了一下,头偏向另一边。 弥嫣:“……” ? 她笑意僵住。 什么时候惹到张队了? 小打小闹无关痛痒。 修珩接过程轩递过来的笔记本。 也听程轩如实说:“这是个保洁的工作日记,缺了很多内容,而且这保洁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总之很疯,你们看看吧。” 笔记的封皮是深灰色的硬纸板,边角磨得发白,内页参差不齐, 少了几乎一半的页数...... 修珩长指挑开,几个人凑过来。 【今天换了一份新工作~在一家医院当保洁。 但从没想过哪家医院能开这么高的工资!!!】 又翻一页。 字迹随意,像是坐下来一口气写了很多。 【二楼的医生办公室只有五间,常年亮着灯。这医院似乎也只有这五个医生。房间的设计好奇怪……奇怪……奇怪……为什么一个房间要有前后两扇门?里面的医生很少出来走动,平时也都拉着窗帘。奇怪啊,窗帘颜色居然都不一致。听说窗帘是医生们按照自己喜好选的,他们吃饭也都是实习生们送。今天听前台护士提了一嘴,那些医生居然也是前不久才来的……没比我早多久……奇怪啊……但到底哪里奇怪呢?】 第三页。 【今天又把二楼前前后后打扫了一遍...他们不允许我靠近那些办公室,我只在电梯周围打扫卫生。房间上连个标识都没有,就只有号码牌。上电梯最近的就是五号房,依次排开,一直到一号房,五个房间连着……离电梯最近的房间窗帘颜色是黄色……不过也可能不是……听护士说那个挂着绿窗帘房间的医生收养了一个孤儿院的男孩,那医生我见过,待人都很和善,总是笑容春风的,想来对养子应该也是很好。让我奇怪的是,主治医师不是有儿子了么,怎么又收养一个女儿?】 ... 中间又被撕掉了一部分。 纸页的断面毛糙,手指能摸到胶质的残留。 第四页。 【天啊,听说那位爱吃西蓝花的医生收养了一儿一女后又有了一个亲生女儿,这可怎么相处?这位医生要把那两个孩子送人么?不过听护士说主治医师和自己的儿子对收养的那个女孩特别不好…】 这一页的背面还有字,像是写的时候翻页了又觉得意犹未尽,直接续到了背面。 【住在3号房间的医生太奇怪了,平时性格就古怪,话非常少,也很少出来见人。听说她之前好像有个女儿,后来也收养了一男一女两个孩子。】 翻页后,又少了很大一部分。 再翻。 字迹凌乱到几乎辨认困难,笔划扭曲、歪斜,像写的时候手在发抖。 【这家医院有问题! 不对劲!!! 不对劲!!! 只有我一个人工作! 只有我一个人! 没想到倒垃圾的时候发现了那些东西!!! 太可怕了! 太可怕了!】 “太可怕了”四个字反复出现,密密麻麻地叠在一起,像是水印。 弥嫣看得不由得蹙眉,余光里护士正坐在导询台后面,安安静静地注视着这边。 两人目光相对,护士的嘴角上扬,一直咧开到耳后。 弥嫣:“……” 是挺可怕。 再翻几页,情绪宣泄的段落连着铺开。 【太可怕了!】 【太可怕了!】 【太可怕了!】 【太可怕了!】 ..... 字迹从潦草变成失控,又变成某种近乎机械的重复。 直到其中一页—— 【我没想过病人们是这么来的。 这还是医院么? 这简直是人间地狱!!!】 后面部分被撕,只剩下几页空白的残纸。 日记看完,几个人视线交错。 程轩率先出声:“这哪有保洁?一共就我们几个人,加上保安和护士...再说这不是江弥建起来的测试空间么?怎么感觉……跟拍恐怖片似的?” 修珩目光从笔记本上抬起:“应该是一些线索。比如她说的二楼房间的设计,和周密她们拿回的照片很像,应该是对应的。” 程轩打了个喷嚏,转头看向修珩:“对了,你们都拿到什么信息了?” 周延鑫在他眼前打了个响指,懒懒笑了下:“我帮你捋。” 身旁的韩允也适时做补充。 目前得到的信息—— [弥嫣和修珩那间: 四副餐具、一张医生带着两个孩子吃西蓝花的照片。 一张背景是实验室医生抱着胡萝卜的照片。 两份收养档案,都来自朝阳孤儿院,一男一女。 西蓝花餐盒。] 程轩几乎是在周延鑫话落的同时就伸出手在半空比划了一下:“等会等会,你等会——” 他脸色变了变,像是想到了什么,又翻开修珩手里那本笔记,视线在上面快速扫了一遍。 “所以二楼的几位医生收养的是朝阳孤儿院的孩子?” 他抬起眼:“这孤儿院不是局里成立的最早一批孤儿院中的一个么?” 他看向修珩,声音比刚才低了些许:“我们几个……不也是孤儿院出来的么?” 众人目光落在他身上,一时没有人开口。 弥嫣侧了一下头,看到修珩的侧脸。 他面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怪不得。 弥嫣垂下视线。 怪不得指挥官发现朝阳孤儿院的时候反应那么大。 周延鑫笑着说:“也可能是凑巧。毕竟江弥曾经和我们一样,也是……” 程轩没等他说完,又打断:“等会等会,爱吃西蓝花的医生……我老师就很爱吃西蓝花啊!” 他瞪着眼睛看向众人:“你们齐部长就很喜欢吃西蓝花啊!” 韩允的视线侧过来,和修珩轻轻碰了一下,又淡淡移开。 程轩继续说着自己的震天发现:“收养一儿一女,那不就是我……和江弥?” 又是一阵贯空的沉默。 弥嫣忽然开了口:“你老师和江弥关系很差?” 程轩抬头,抿了下唇:“……他应该很 喜欢江弥。毕竟也养了十多年,虽然最后那人背叛了我们,但老师和她的感情应该很好。” 程轩偶尔回家会看到齐严坐在江弥房间发呆。 弥嫣抱着手臂,声音轻轻缓缓的:“你老师把她给剁了?” 一道视线猛地射过来。 是张和言。 弥嫣没理会,只是看着程轩平静地开口:“在江弥……或者说在那些圭眼里,你老师应该和他收养的这个女儿的关系很一般。” “我和指挥官刚才在那个房间里,看到一个头顶西蓝花的医生剁碎了一个人,照片里也正好缺了一个位置,我想总不至于是亲生女儿吧。” 张和言的手指蜷进掌心,指甲抵着皮肤。 程轩极快开口否定:“怎么可能?我老师那么一个慈善平和的男人,一定是这个叛徒睚眦必报,因为一点小事斤斤计较,心生怨恨,故意恶化老师的形象……” “呵。” 短促的笑声,夹着薄薄的嘲讽。 程轩回头,黄凯举着双手作投降状:“你继续,轩轩。我只是想到了好玩儿事。” 弥嫣摆了摆手:“我瞎猜的。有可能这些和现实生活中都对上的信息也算巧合呢?对吧?不然和你已知的信息相悖——” 她顿了一下,目光不轻不重地落在程轩脸上。 “难不成,还是局里骗你们不成?” 修珩侧过头,视线幽微落到弥嫣脸上,停了一瞬。 弥嫣不痛不痒地勾了下唇:“我们继续?” 周延鑫点过头,继续总结信息。 [韩允和周延鑫那间: 西红柿、牛肉、三文鱼、胡萝卜四种餐盒。 五份医生入职档案:五十五岁爱好喝酒;五十六岁职业是院长;五十七岁爱好喝茶;五十八岁实验获得功勋;五十九岁一无所知。 [周密和黄凯那间: 绿、灰、红、蓝、黑五种颜色工作牌带子。 院长、副院长、主治医师、护士长、主任五种职称卡。 一沓照片:主任在一号房间;喝茶的医生在吃三文鱼医生隔壁;喝酒的医生在吃牛肉医生隔壁;绿色在红色隔壁;喜好灰色的医生喜欢吃三文鱼;主任在喜欢黑色医生隔壁;有三个儿子的医生在吃牛肉医生隔壁;副院长吃西红柿;三号房间医生有一个女儿。 周延鑫把照片的内容概括完后,看向众人:“照片的信息比较多。我和阿允拿到的可以作为钥匙——目前已知五间办公室,工作牌、职称卡、餐盒都是五种,喝的东西只有茶和酒,说明喝的东西只是中间信息,对应的应该是五个年龄。” 韩允接口:“从保洁日记的内容我们也能知道,喜好绿色的医生收养了一个男孩且对这位养子很好。” 她淡淡瞧了一眼身边的周延鑫:“主治医师有了一个儿子又有了一个养女,且这个主治医师和儿子对这个养女不好。爱吃西蓝花的医生有了一儿一女后又有了一个亲生女儿。三号房的医生有个女儿,又收养了一儿一女。还有——垃圾桶很古怪。” 弥嫣想到什么开口:“垃圾桶这个信息目前作用不大...我比较好奇为什么护士说五号房窗帘颜色是黄色?我们目前已知信息哪有这种颜色?” 黄凯像只闻到了腥味的猫:“早就说了颜色或许不重要,可能就是六种颜色,工作牌带子颜色只是随机凑巧。” 修珩开口:“我刚刚和弥嫣出去了一趟,保安给了新信息是护士长喜欢蓝色。周围没有垃圾桶,我们现在要考虑的重点不是这家医院和现实世界的联系,也不是垃圾桶有没有古怪,我们要搞清楚二楼医生们的职称工作牌和餐盒分配。” 41. 电梯 修珩把现有线索做了最后的总括: 目前一共五个号码相连的办公室。 1.爱吃西蓝花的医生收养了一儿一女且有一个亲生女儿。 2.五十五岁的医生在喜欢吃牛肉的医生办公室隔壁。 3.院长五十六岁。 4.五十七岁医生办公室在喜欢吃三文鱼医生办公室隔壁。 5.五十八岁医生喜欢胡萝卜。 6.最大年龄医生五十九岁。 7.主任在一号房间。 8.绿色医生办公室在红色医生办公室隔壁。 9.五号房间黄色暂时留个疑问。 10.喜欢灰色的医生喜欢吃三文鱼。 11.主任办公室在喜欢黑色的医生隔壁。 12.有三个儿子的医生办公室在吃牛肉医生隔壁。 13.副院长喜欢吃西红柿。 14.三号房间的医生有一个女儿后收养了一儿一女。 15.护士长喜欢蓝色。 16.主治医师一个儿子一个收养的女儿。 17.喜欢绿色的医生只有一个养子且对这个孩子很好。 修珩抬眼抬眼,视线在众人之间扫了一圈,最后落到周密身上。 “五个房间做主干,每个房间对应的医生身份、喜好颜色、需要的食物...把这些推出来就行。” 周密接收到他的目光,率先开口:“主任在一号房,主任在黑色隔壁,所以二号房是黑色。” 弥嫣接上:“三号房间一个女儿收养了一男一女。” 她眯了眯眼不太想把五号房间的黄色作为确认信息。 “不过可以确认灰色只能在一号,那么喜欢吃三文鱼的就是一号房间的主任。” 黄凯插进来:“怎么确定灰色在一号?三四五也能放灰色。” 弥嫣视线挑过来,轻声解释:“红绿相邻,只能落在三四五这三个房间。因为二号已经被黑色占了,不可能再放红或绿。一号也不可能,如果一号是红或绿中的任何一个,它就没有相邻的位置去放另一个颜色。” “所以三四五三个房间占用红、绿,护士长喜欢蓝色。一号主任的信息固定,二号的黑色颜色固定,所以蓝色也只能在三四五号房间。灰色没有位置,只能落在一号。” 程轩在旁边听着,夸张地叹了口气:“不懂不要紧,别乱接话嘛。这事可以过后给你解释,在场这么多大佬,如果弥嫣有错,早有人开口了。” 他朝黄凯微微歪了下头,笑得坦荡,眼里的情绪明显:轮得到你? 黄凯眯眼看了他两秒,脸上的笑没收,语气倒是淡了半分:“你继续。” 弥嫣没理会两人之间那点无声的来往,始终专注。 “三号房的医生有一个女儿,收养了一儿一女。喜欢绿色的医生收养了一个男孩,所以绿色只能落在三号或者四号...” 不太好推啊。 弥嫣淡淡“啧”了一声蹙眉。 周密从另一边切进来:“二号房五十七岁。” 她顿了一下,像是把什么线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其实一号房的孩子情况也能确认,对应的是三个儿子。” 没错。 弥嫣也想到这。 绿色=只有一个养子。 西蓝花=收养一儿一女+一个亲生女儿。 三号房=一个亲生女儿+收养一儿一女。 主治医师=一个亲生儿子+一个收养女儿。 四条信息都和一号房的“主任、灰色、三文鱼”对不上。 所以三个儿子的情况,只能落在一号。 见没人提出异议。 程轩用肩膀轻轻顶了一下一旁的黄凯:“黄队明白么?” 黄凯白了他一眼,没说话。 这边弥嫣转向周密,嘴角弯了弯,眼里还含着赞赏的光:“所以二号房的医生吃牛肉。” 周密点头:“吃牛肉的医生隔壁五十五岁,在一号房或者三号房。” 弥嫣的笑意渐收,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卡住。 她转过头看向修珩,语气里带着点无奈。 “指挥官,我觉得五号房对应黄色这个条件不搞清楚,不太好推。如果我没算错,接下来的可能性有十多种,我们要这么笨拙地一一反推验证么?” 修珩没接话。 他垂着眼,指腹压着笔记边缘,像是心思不在这上面。 弥嫣不知道的是,他已经在脑子里开始一一进行她说的那种“笨拙的假设法”了—— 确实不好验证。 只不过眼下,他在想另一件事。 程轩刚刚的话提醒了他,弥嫣的回复无心也好有心也罢一并被他听了进去。 关于江弥...... 齐部长真的和他养了十多年的女儿关系一般? 他皱着眉,不觉得齐严是苏怀真那样的人。 毕竟程轩和齐元的性格摆在那。 不说齐元那种毫无保留的娇憨,就连程轩这种被收养的孩子也有着勇敢自信的劲。 一个人被好好爱过,是能看出来的。 程轩那种什么都敢往前冲的性子,是因为身后一直有人兜底。 齐元那种理所当然的“被宠着”的姿态,也是。 所以修珩想不通。 身旁周延鑫知道这人又在神游,淡淡开口:“保洁的信息都是护士透露的,但没法确认过去了这么久,这个世界观里的护士有没有换过人。” 程轩抱着手臂悠悠试试看的表情走到实习生导询台前,敲了敲台面:“护士小姐,你和医院的保洁关系很好?” 护士的黑色瞳仁挤满了眼眶,她一点点抬起头,动作机械。 那双没有眼白的眼睛对着程轩停了两秒,嘴唇动了一下。 “她是个红色盲。” 程轩猛地转过头,手指差点怼到身后人的脸上:“她说保洁是红色盲!” 他立刻又转回去:“还有其他信息么?” 护士的脑袋一点点落回去,恢复了之前那种僵直的姿态,不再开口。 黄凯冷笑了两声,目光落在张和言身上:“阿言,没想到还能有用上你的地方。换句话说,没有你,恐怕这关我们大家都过不了。” 他歪了歪头,像在自言自语:“灰色、黑色、蓝色、绿色、红色……哪个颜色能被看成黄色?” 目光移到张和言脸上:“没有那个机器人的话,你只能看到黄色和绿色,是吧?” 张和言的眼睛微微颤了一下,淡声开口:“绿色。” “保洁是红色盲,只可能把绿色看成黄色。” 说罢,她眼里闪过一丝痛苦,很快被烦躁盖了过去。 她紧了紧脸上的神色,抬起头,声音干涩:“你们继续。” 弥嫣眼里闪过一丝诧异,随后点头道:“五号房是有一个养子且喜欢绿色的医生。隔壁四号房就是红色。这样三号房是喜欢蓝色的护士长。” 周密接口:“收养了一儿一女、后来又有个亲生女儿的西蓝花医生只能在四号房。” 弥嫣点头:“五号房是吃西红柿的副院长。三号房是吃胡萝卜的护士长。二号房是主治医师。四号房是院长。” 她微微侧了下头,像在盘点:“还要继续推年龄么?” 修珩:“推。” 周密:“二号房五十七岁。三号房五十八岁。一号房五十五岁。四号房五十六岁。五号房五十九岁。” 修珩点了点头:“我们现在要找通往二楼的步梯或者电梯。” 弥嫣缓缓走到张和言面前,后者下颚绷紧,面露不善。 弥嫣脸上蔓着真诚:“张队,你好幸运。你看这世界的颜色和别人不一样。” 大概是弥嫣的眼神过于真诚,坦露出的感觉少见的像个孩子。 张和言愣了一下,随即冷冷开口:“你在可怜我?” 弥嫣偏了下头,莫名像个没听懂人类语言的小动物。 她语气很是认真:“异于常人的能力,不是很特别么?也没人规定我们看到的颜色就是标准的,说不准我们才是异类,不能仅凭我们这群‘异类’数量比较多,就吹捧我们为正确标准吧。” 张和言愣神 看着她,忽然有一瞬间的恍惚。 很多年前,有人用差不多的语气对她说过类似的话。 【我们阿言是个小天使啊!只有小天使看到的世界和别人不一样,因为内心有更丰富的感知能力,所以理应公平地要被收走一点东西。】 直到如今,这人一模一样的不加修饰,直来直去... 甚至语气也是一样,没有任何可惜和怜悯。 就像是发现了什么珍贵奇妙的东西,认真观察探究似的。 张和言垂下目光,喉咙动了一下,吞咽显得干涩。 程轩适时凑上来,眼底带着不加掩饰的欣赏:“真不赖啊小弥嫣。你这逻辑推理还用跟指挥官学什么?” 他冲她比了个眼神:“下次分组跟我,程队教你空间。” 弥嫣仰头笑笑:“好。” “找二楼入口。” 修珩的声音从几步之外穿过来,语气虽然很淡却带几分难以察觉的收束感,像是急于截断两人的对话似的。 —— 几个人把一楼搜了个遍,没有楼梯,也没有电梯。 门外也被绕了一圈,回来后几人脸上的神色都不大好看。 实习生导询台。 护士悠悠地笑着。 程轩问了好多遍怎么上二楼,那护士都没任何回应。 程轩被她笑得后背发毛,退了一步:“……行了行了,我们自己找。” 几人愁眉不展时,周延鑫站在大厅右侧的墙壁前,仔细盯着那面宽大空白的墙壁。 他目光像一把尺子,一寸一寸地量。 从墙角到墙角,从上沿到下沿。 那些涂料颗粒的疏密、纹理的走向、反光的角度... 被他在脑子里缓慢展开。 结果目光在一处滞涩。 周延鑫伸出手,指腹贴着墙面,在那处看着奇怪的地方轻轻划了一圈,目光一顿,指尖按了下去。 这一处微微凹陷,常人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 甚至摸到了不平地方也只会觉得是搭建的问题。 “咔哒”—— 随着一声类似机关卡扣的声音响开,面前的墙壁推拉门一样,无声地向侧滑开。 周延鑫打了个响指,轻轻勾唇,懒散开口:“朋友们,这里。” * 墙壁内居然有一个四方几平的空间。 是电梯。 面前程轩的嘴巴微微张合:“这电梯……这门……这谁能发现得了啊?” 他快步走过去,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夸张:“不带鑫哥过来这关怎么过?太牛了吧......再借我八百个眼睛我也找不见啊!!” 周延鑫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别提供情绪价值了。” 程轩一脸认真:“我说的可都是真的。” ...... 电梯里的人说说笑笑。 除了站在角落若有所思的张和言。 她看向周延鑫一旁的程轩,对方还在喋喋不休地夸赞那扇门藏得很绝。 大抵是从小耳濡目染,或者言传身教。 让从小跟在那人身边的程轩一样习惯主动表达自己的感受。 爱也浓烈,恨也浓烈。 常人不敢宣之于口的赞赏,她却总能真诚大方地讲出来。 不掂量,不权衡,不怕丢人,不怕被笑。 这个世界的许多人都喜欢把自己真实的感受藏着掖着,藏久了连自己都骗。 因为少了直面自己内心的那份坦荡,才在拥有或者失去时都委婉藏匿。 这些细枝末节里疯长的情绪和感受被放大到细小的事物当中,变得拧巴刺人...... 而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和烦躁只有自己清楚。 可偏偏就连这份难于言表的情感也能被人很好的看到、接住再视如珍宝的奉还。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张和言垂下眼眸,压住翻涌而上的情绪。 所以江弥...... 为什么? 为什么? 又为什么...... 42. 蒙眼病人 二楼。 电梯门打开,入眼是一面墙。 墙上挂着五个小盒子,一字排开,盒盖上印着一号到五号的号码。 盒子里是空的,大小和众人手里拿着的餐盒大小刚好吻合。 盒子上面刚好也对应可以插进的工作牌空卡槽。 墙壁左右两边各延伸出一条走廊,幽深地通向远处。 “分两队走。” 修珩说:“过会汇合。” 弥嫣和周密跟着修珩还有黄凯走了左边,左边走廊右侧是一排连通的办公室。 门牌号从五号房依次排开到一号房。 办公室的门很高,门上截嵌着一层透明玻璃,但高度不太友好。 正常人的视线刚好在玻璃下沿,踮脚也看不真切。 而且走近能发现,那办公室门上的玻璃似乎被涂了一层涂料,视线及不到房间里。 这房间的布置和设计倒是和周密她们拿回的照片一致...... 走廊里的空气是静止的,像很久没人走过。 绕过一号房,走廊没有尽,往右一拐还有通路,脚步声在几秒后传进。 迎面是韩允大美女一张清冷的脸,紧随其后的泰然笑着的周延鑫... 程轩几分惊讶:“这两侧的走廊居然汇通了!这还是n形走廊。” 他们途径的五间办公室构造相同,所以工作牌和餐盒就是放到电梯门开门时的墙上无疑。 东西放好,走廊的灯突然开始闪烁,倒不是多惊人的频率,更像是走廊在呼吸。 弥嫣靠墙站着,余光扫到一旁垂着眼的修珩,不知道在想什么。 很快,三号房门口传来动静。 几人走过去发现地上放着几个不透明塑料袋和六桶...透明液体。 上面挂着一层厚厚的灰,像是从角落里搬出来的。 程轩脚尖轻轻踢了一下桶:“这是水么?怎么医生可怜我们执行任务太累,奖励给我们的?” 弥嫣往前两步,却发现修珩冷冷站在那,眉宇凝着几分沉重。 疑惑间,他蹲下扯出几张纸巾将六个桶面都擦了个干净。 桶身的小标签露出,有A-F六种不同的标签名称分别贴在六个桶上。 周密解开那些塑料袋,从里面拿出一张说明书,念出:“按照每个病房的实习生守则标准执行。” 程轩站在周密身后,视线从纸上移到桶上,又移回纸上。 “……这玩意不会就是药剂吧?一桶打进点滴里?” 他声音都高了半度:“这特么喝都不一定一次能喝这么多吧?一楼病房里住的都是水牛么?” “怎么这是个宠物医院啊?这群医生是兽医?” 周延鑫嘴角动了动,默默蹲在他旁边,又从塑料袋里摸出两样东西,一顿。 “也不是没可能,轩轩。” 他轻声说了一句,把那东西亮出来,一手一个。 奶瓶。 “或许我们还得先当牛妈妈。” 韩允也蹲下来,翻了翻塑料袋里的东西,眉毛轻微挑了一下。 “奶瓶。奶粉。还有纸尿裤。” 她仰头看向站的笔挺的修珩,眼底划过笑意,转回头看着周延鑫说:“病房里的是一群婴儿?” 修珩目光在那些东西上面轻轻扫过,抿了下唇。 紧接着看向其他三位男士:“..你们把东西带上。” 说完他转身往电梯方向走了。 程轩在后面捏着嗓子,压低声音学他:“你们把东西带上——” 周延鑫把奶瓶塞回塑料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行了轩轩,指挥官有洁癖,咱多体谅就是了。” * 电梯里,弥嫣低头看向和他们挤在一起的六个大“水桶”忽然想到什么。 没记错的话,一楼的病房似乎有七间。 可这药只有六桶。 难道不是每个房间对应不同药物,而是需要按某种特定比例配平? 电梯门打开,众人经过实习生导询台的时候,弥嫣还不经意瞟了一眼。 护士还端坐在那,和之前一样。 弥嫣刚要收回视线时,那护士猛地转过头和弥嫣对上。 她的嘴角轻轻扯着,无声缓慢的延伸到后脑勺。 弥嫣:“……” 她收回目光,加快了两步。 走到走廊入口时,她脑子里忽然闪过周延鑫之前说过的话。 圭靠眼睛辨认同类,也能看见携带圭骨的人类释放异能时眼睛的颜色。 可她没有圭骨。 为什么圭还是会把她认成是江弥? 圭记住了江弥的脸? 但如果是这样,小镇上主动攻击她的圭又是出于什么? 能进这个搭建世界做重要人物的圭不该和江弥关系很好么? * 七个病房的房门都大敞着。 众人停在一号病房门口,不用往里多探什么,就能看到病床上鼓囊的轮廓。 有人在病床上躺着。 仪器的“滴答”声也有规律的泻到门口。 修珩站在门口扫了一眼:“我先进。” ... 房间不大,病床上躺着的是一个女人,身上盖着薄被,胸口微微起伏,呼吸平稳。 白色的布条在她的眼睛上缠了几圈,从额头绕到脑后,像刚做完一场眼部手术。 病房内的仪器依旧规律的响着,众人跟着进来,修珩已经走到床尾。 金属架里插着一本病历本。 他抽出来的同时,抬眼给了周延鑫一个眼神。 对方心领神会,和韩允开始搜罗着房间里其他线索。 修珩翻开病历本,其余人围上来。 【姓名】:口口 【性别】:女 【编号】:01(预清理) 【来源】:朝阳孤儿院 【年龄】:四岁 【归属者】:院长 ... 众人眉头蹙了下,目光从病历本上依次抬起,齐刷刷落到床上那张脸上。 那是个成年女人的身体,怎么也不可能是四岁。 目光中再次落回到病历本上。 【不良反应】:有明显嗜睡症状。 时间:6月1号。 后面几张连着重复的内容—— 【不良反应】:有明显嗜睡症状。 【不良反应】:有明显嗜睡症状。 【不良反应】:有明显嗜睡症状。 日期变成:6月15号、6月30号...接下来就间隔的比较久。 :8月1号。 :9月1号。 ...... 跨度从半个月到一个月。 记录的也都是【不良反应】,内容都是明显嗜睡症状。 修珩默不作声地看了一旁弥嫣一眼。 对方接收到他淡不拉几的目光没有理会。 程轩在一旁先开口:“四岁???没搞错吧?这姑娘再发育过剩也不可能四岁长这么老大啊?” 修珩继续翻,指腹刚压到下一页,被一根长指拦截。 他抬眸。 黄凯正皮笑肉不笑的注视着他。 “有明显嗜睡症状——” 这句话被他带着意味重重念出,目光朝弥嫣方向飘了下又收回来。 韩允和周延鑫也从墙壁那头走过来,手里攥着一张从墙上撕下来的纸。 黄凯好整以暇地看着修珩:“指挥官不觉得这条很蹊跷么?” 修珩刚要开口,弥嫣的声音先切了进来:“黄队不会说和我有关吧?” 弥嫣依旧不顶任何压力:“嗜睡应该很多人都有,贫血的人都爱犯困。 更何况我家里有个爱我的母亲,我和孤儿院可没关系。” “黄队关心这个不如多找找其他信息,比如我们要如何配药?用量多少?” 周延鑫拿起手里的东西晃了两下:“在这。” 那是他和韩允刚从墙上发现的,上面印着几行字。 实习生每日守则须知: 【1.严格执行定量投喂奶粉和水(详细见背面)。 2.注意观察用药后患者的不良反应。 3.用药参照医生给定标准,医生每次配药为单次配药,须严格检测患者服入。 4.本病房药剂为“A”,注意换药最后进行。】 程轩听完,表情从认真变为无奈:“那就是那桶标号'A'的液体了,得全部给这位四岁的大姑娘打进去?” 他小声补了一句:“不会给这姑娘打膨胀了吧。” 众人:“......” 修珩手里的病历本没翻完,他继续。 :10月1号。 信息发生变化。 【编号】:01 【不良反应】:明显嗜睡症状、全身器官衰竭。 时间:10月1号 修珩微微蹙眉,一旁的弥嫣也有些疑惑。 编号“01”后面的预清理不见了,似乎是发生了什么让她的医生改变了主意。 且不良反应多了一个器官衰竭。 继续翻页。 后面记录的时间排列紧密。 10月5号、10月7号、10月8号... 已经出现了每日观察的记录。 但不良反应又回到了前几个月:只有明显嗜睡症状。 ...... 变化发生在10月9号这天。 这天的观察记录频率已经从一天变成了几个小时。 【编号】:01 【不良反应】: 8:00明显嗜睡症状、全身器官衰竭。 10:00明显嗜睡症状、全身器官衰竭。 15:00明显嗜睡症状、全身器官衰竭。 16:00明显嗜睡症状、全身器官衰竭。 16:30明显嗜睡症状、全身器官衰竭。 ...... 弥嫣眯了眯眼,这里有个问题。 嗜睡怎么也是超过基本睡眠时间或者是在不该休息的时间过度休息吧。 但这只相隔半个小时,怎么判定这个病人嗜睡的呢? 她下意识抬起目光看向修珩,修珩轻轻撩起眼皮和她对视一秒后移开。 默不作声落回到病历本上。 弥嫣眨了眨眼,扑面的清冷矜贵让她大脑短暂的宕机一秒,很快又恢复过来。 修珩继续翻页。 后面的记录时间又一下跨到了10月15号。 不良反应依旧是嗜睡和器官衰竭,但多了条备注:嗜睡程度加深。 10月20号【不良反应】:嗜睡程度加深。 10月25号【不良反应】:嗜睡程度加深。 11月1号【不良反应】:嗜睡、器官衰竭、贫血 11月5号【不良反应】:嗜睡、器官衰竭、贫血、双上肢重度压迫性溃疡伴软组织坏死 11月7号【不良反应】:嗜睡、器官衰竭、贫血、双上肢重度压迫性溃疡伴软组织坏死、高热、尖锐爆鸣、脑功能障碍 11月10号【不良反应】:嗜睡、器官衰竭、贫血、双上肢重度压迫性溃疡伴软组织坏死、高热、尖锐爆鸣、脑功能障碍、全身多处应力性骨折 11月15号-12月30号共进行四次注射,【不良反应】均为:嗜睡、器官衰竭、贫血、双上肢重度压迫性溃疡伴软组织坏死、高热、尖锐爆鸣、脑功能障碍、全身多处应力性骨折 弥嫣冷着眉:“...这小姑娘怎么突然这么多病?” 43. 重要 修珩将病历本递给一旁的周延鑫,让他们相互传着看。 弥嫣也习惯了这指挥官缄默其口的性格,一开始以为他讨厌自己话多。 不过经过这两天的观察,明白他就是这样内敛沉稳,对所有人都一样。 所以她把目光转向一旁她觉得可爱的程队,对方正皱眉认真研读病历本最后一页。 弥嫣没来由忽然问:“程队,你多大?” 程轩扬眉回应:“三十四,怎么了?” 弥嫣难掩脸上的意外:“你这么年轻,居然已经三十多了?” 程轩大眼转了转,在她脸上来回扫着:“无事献殷勤?” 弥嫣无奈:“我说的可是真心话,我从不骗人。” 过了会,黄凯开口道:“我说——我们真的要当爹当妈一样给这床上的成年人喂奶喂水?我们又不是什么护工保姆...还有这换尿布的规定,女的也就算了,男的你们换,我可不碰。” 程轩冷笑着剜了他一眼:“您老愿意人姑娘还不愿意呢,真不害臊。” “怎么了?” 黄凯摊了下手:“我也不过三十五岁,和指挥官一样的年纪,正值大好年华,延鑫韩允还比我们大一岁呢,嫌我们老?你也不过才比我们小两岁而已。” “你少偷换概念,这是年龄的问题么?” 程轩声音拔高一点:“男女授受不亲懂么?基本礼义廉耻懂么?上来就要给人姑娘换裤子,你这从小受的都什么教育理念啊?明个你走大街上一堆老头围过来扒你裤子看你那小耗子你愿意啊?” 黄凯冷目瞪圆指着他:“你!!” 弥嫣挽唇,在心里默默给程轩竖起大拇指。 紧接着看着她周大美女默默来到自己身边,侧过身去,像要远离战场似的。 修珩冷声开口:“阿言和周密留下,按一号房守则操作喂奶、喂水、换纸尿裤。先不要换药,做完这些去其他女性病房,墙上守则要求一样就继续。” 他视线转向韩允和弥嫣:“阿允和弥嫣一组,同任务。” “我和轩轩一组,延鑫和小凯一组,负责男性患者。” * 不多时,二号房里。 黄凯正垂着头拧着眉搅奶粉。 目光瞥过去,床上那人躺着不动,白布覆眼,像一具搁置多时的物件。 啧。 真是晦气。 本来执行任务就够烦,还得来这伺候床上这个怨种。 他想起上个世界回程时候,白雾刚落,他原以为自己又要回小镇了。 结果几秒钟就散尽,什么都没发生。 唯独自己心念的圭骨被神不知鬼不觉地窃走。 能做这事的也就只有圭。 诬陷弥嫣也事出有因,他们临行前陈维庸找他私下谈过话,叫他们回来时候务必想办法再带弥嫣去一趟控制室,检测下她体内是否有圭骨。 原因他问不出,也只能照做。 想着回来时候被修珩那看傻缺一样的目光搭上的时候他就觉得烦,被自己老爹黄庭臭骂一顿更烦。 跟他有鸡毛关系啊? 又不是他故意弄丢的那破玩意。 也不知道他们要那破圭骨还有什么用? 非得验出来点什么才开心? 江弥都特么碎成渣渣融进土地里了,难道那群圭还能把那些碎末拼出来个大活人不成? 黄凯一点都不想来这个什么破世界,但碍于上面的压力,还得跟着、看着、忍着。 程轩那张破嘴,说话长倒刺一样,不扎人不痛快,更让他烦。 想到这他腕骨来劲,奶瓶底部撞上桌面。 正给床上人换纸尿裤的周延鑫闻声抬头,看着黄凯那张灰败的脸笑了笑:“怎么了小凯?怎么拿奶瓶使劲呢?” 黄凯没说话,手里拿着两个瓶子,冷着脸走过来。 周延鑫笑意渐深,手上动作利落。 换好以后他还看着床上的人轻轻诱哄语气说:“大朋友好棒。” 床上的人纹丝不动,除了均匀起伏的胸口能证明他还活着。 黄凯:“......” 他眼睛勾了周延鑫一下:“能不能别这么恶心?韩大美女很无趣是么?” 黄凯歪头看向床上的人,随口嘟囔一句:“也不知道这眼睛缠着布条有什么用?不会是搞什么眼角膜器官摘取吧?” 他抬手要去扯床头上那根白色布条,指尖刚碰到边缘,周延鑫的声音凉凉地截过来:“小凯。” 语气倒是不重,但也没留余地。 黄凯的手收回去,嘴角动了动,觉得周延鑫越来越像韩允,也是一样无趣。 他轻轻摇了摇头举起奶瓶,奶嘴塞进去,一脸玩味:“我就不信你——” 话音未落,手里奶瓶的液面疾速下降,很快被消耗掉。 可床上的人没有任何吞咽动作,黄凯嘴唇动了下,直到奶瓶见底,他才缓缓出声:“真特么邪门...” 周延鑫已经见怪不怪的走到床尾,抽出那本病历本。 【姓名】:口口 【性别】:男 【编号】:02 【来源】:朝阳孤儿院 【年龄】:四岁 【归属者】:护士长 周延鑫视线在护士长三个字上面多停了一秒,接着向下掠。 【不良反应】:全身器官衰竭,皮肤松弛褶皱,呈老年状态...... 时间:6月1号。 他微微扬起眉,初始时间倒是都能对的上。 后面连着几页都是一模一样的内容。 记录日期从6月1日至10月1日,每半个月一条记录。 【不良反应】除了器官衰竭和老年化状态再无其他。 嘶...... 周延鑫食指在病历本上点了点。 直到后面一页,记录时间变成到10月8号,频率出现了变化。 目光向下..【不良反应】这项依旧没有变化。 再翻。 记录时间居然是10月9日! 周延鑫的目光在这一页上停住。 这一天记录的频率变成了几个小时。 8:00,10:00,15:00,16:00,16:30—— 五个时间段的记录挤在同一页上,间距密集。 但信息内容也就只有记录时间发生了变化。 一旁喂完奶喂完水的黄凯也凑过来,同样看到了这个内容指了指:“这个时间.....是不是和一号房那个密集记录的时间段重叠啊?” 周延鑫点了点头,继续往下翻。 后面10月15日一直到12月30日,中间多了11月5日,7日,10日这三条记录时间外,其他的记录频率又恢复了半个月一次。 黄凯歪着头看了几行,开口道:“这孩子身体素质可以啊,就一个器官衰竭?不过也够诡异的,这人的器官要是天天衰竭不早就噶了?这能活小半年?” 他拿过来周延鑫手里的病历本往回翻看想了想皱眉说道:“不对啊,一号房那个记录时间和这个二号房也不太一样啊,倒是有些重叠部分...” 周延鑫抬起眼,眼底刚刚思考的锐利不见,换上惯常的春风般温和的笑容:“可能01和02是一组对照。” 黄凯:“哦?这么看的话,这哪是什么病人?这是实验对象吧。” 周延鑫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脑子里莫名闪过保洁日记上的一段话—— 【我没想过病人们是这么来的。 这还是医院么? 这简直是人间地狱!】 他淡淡开口道:“先走吧,先和大家汇合看看。” * 与此同时。 其余四个人来到的三号房,病人是个女人。 修珩和韩允在门□□换了一个眼神,各自点了下头。 随后修珩带着程轩离开,临走前程轩还回头看了弥嫣一眼,又偏过头和修珩低声说了句什么。 两人背影在走廊尽头消失,弥嫣才把目光收回来。 面带微笑的看着韩允那张让那人赏心悦目的脸。 先前和周密闲聊时候听她提过。 韩允是特别行动队修珩之下能力最强的队长。 她有异于常人的记忆力,调度时不浪费任何一个队员的长处。 遇到新队员不适合自己队伍的也会主动提请,把人放在合适的队伍里,扬长避短,给人发挥优势的机会。 但性子太冷,让人只能将其当作一枚挂在天边的月亮,只可远观。 韩允大修珩一岁,两人都是苏怀真部长收养的孩子。 也真是谁带出来的像谁。 苏怀真平时就性格孤僻没有社交,就连重要会议想不来,陈维庸也不会派人去请。 一心投入局里的研究。 韩允和修珩那种内敛清漠的性子,确实和苏怀真有几分像。 弥嫣没再想下去。 她走到床尾抽出病历本,翻开的同时,韩允也无声地站到了她旁边。 【姓名】:口口 【性别】:女 【编号】:03 【来源】:朝阳孤儿院 【年龄】:四岁 【归属者】:护士长 【不良反应】:重度贫血 时间:6月1号。 弥嫣抬头看了眼比自己高小半个头的韩允,目光又落回纸面,手上翻了一页。 后面的记录很规矩。 6月1号到11月1号,每隔半个月一条,信息没有任何变化。 11月1号开始,记录时间变得频繁。 11月5号、11月7号、11月10号—— 忽然多了三条密集的记录,然后又在11月15号开始到12月30号结束恢复了半月一次的节奏。 弥嫣盯着手上的病历本看了好一会儿。 因一旁没有催促,她的思绪渐渐飘远。 为什么01号的不良反应那么多? 而03号从始至终只有一个。 用药不同? 还是身体情况不同? 不过都是几岁的孩子,要说免疫力这种身体素质的概况,倒是和母亲和从小到大的营养有关。 朝阳孤儿院... 弥嫣目光落在床上白布覆眼的女人身上,忽然想起江弥那段录音。 ——【我在千岁岛给你们留了一份档案。只有通过我的考核你们才能拿到,来找我,只有你们能通过。】 档案听上去是书面的文件,但如果要传达的信息真以文件形式展开么?< /p>明知道局里绝对会派人来监视,绝对会让小队成员把东西带回去销毁...... 好歹是上任指挥官,会蠢到将自己送进去么? 还是...她另有方式? 弥嫣的目光从病历本挪开,落到病床上,又从病床落到韩允身上。 一个想法冒出来,大胆到她自己都微微张开了嘴。 这家医院有没有可能暗指他们小时候生活过的地方? “怎么了?”韩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稍微压平了她心中的波涛。 弥嫣抬眸,眼里情绪晃了一下。 但自己想到的,局里会想不到? 眼前的人包括指挥官会想不到? 还是说,有些信息被裹得太好,好到让他们自欺欺人地松了口气,便搁置没再深入。 几秒后弥嫣找回自己的声音:“没什么,我只是觉得好巧……韩队您也贫血吧。” 韩允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刚刚黄队怀疑你和一号房那个嗜睡病人有关的时候,你不是据理力争说嗜睡的人很多?” 弥嫣没接这个茬,自顾自往下说:“江弥如果真的是想用这些世界里的内容向你们传递信息,那很难不把三号房的病人和您联系在一起。” “医院是孤儿院、医生是几位部长...” “病历本不像病历本,更像是实验记录......” “护士长潜心钻研,苏部长投身科研事业......” 弥嫣眼里的情绪浓重,盯着面前的人声音很低:“韩队,你有没有想过局里收养你们或许还有别的目的?” 韩允看着病历本上“重度贫血”四个字,片刻后开口:“如果她真的要用这个传递信息,不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弥嫣不解,眼神无声询问。 “我们被收养的时候已经七八岁了,没有这么小。” 弥嫣歪了下头:“那你们记得七岁以前的事么?” 韩允的目光在纸面上停了一瞬,开口时语速稍缓:“我们小队几个人都是同一批人类和圭族大战的受害者,我们的亲人都在战争里被圭杀死。局里从圭手里把我们解救出来的时候,我们那会七八岁的样子。送到朝阳孤儿院的时候,是当时院里最小的孩子。局里看我们可怜才收养我们。” 韩允又说:“不过你说得对,局里收养我们可能确实还有别的目的。” 她目光垂着,落在弥嫣制服的肩章上道:“我们被圭用什么办法移植了圭骨,局里为了观察研究也或许为了更好的保护我们才将我们养在身边。” 弥嫣摊了摊手:“那好吧。” 说罢便走开。 原地的韩允像是陷入了自己先前的回忆当中。 七岁前的画面只有几个模糊的轮廓,更多的是一片空白。 但空白的不是信息,而是视野。 每次用力回想,眼前都是白茫茫的一片... ...... 思绪忽然被旁边窸窸窣窣的声音打断。 韩允转过身。 弥嫣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扯开了一片纸尿裤,正给床上的人换。 她动作很熟练,不太像第一次做这种事。 做完后又走到一旁,冲奶粉、凉水,依旧利落。 韩允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两个瓶子:“我来。” 弥嫣退开半步,站在旁边看着韩允把奶嘴送到床上那人唇边。 瓶里的液面开始下降,她的声音铺开:“我以前在洪山照顾过小朋友,除了没断奶的,十岁以下的孩子我都有接触过。” 她停了一下:“...都是受战争迫害的人。我母亲当时很忙,我看着她照顾人的样子,学着就会了。” “你和你母亲感情很好。”韩允换了水瓶继续。 “当然。” 弥嫣的回答没有犹豫:“她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 “你父亲呢?” 弥嫣摇头:“我没有父亲。我从小就没见过他。” 她顿了顿:“母亲说他也是个很伟大的人,梦想是进入安全局,为洪山做了很多贡献,后来为了保护民众在和圭的战争当中牺牲了。” 空气安静了两秒。 韩允神差鬼遣地开口:“弥嫣。” “嗯?” “你很像我梦里的一个人。” “是江弥么?” 韩允没有立刻回答,起身把空了的奶瓶放在一旁。 并未转身,目光沉静专注地落到床上的人脸上:“你们声音很像。” 两张脸九分相似已是罕见。 如果声音也分辨不出,又是什么原因? 弥嫣这次没有下意识反驳。 她想了想,问:“她对你很重要么?” 她记得修珩提过,十八年前那场大战之后,他们这些人的记忆就失去了一部分。 如果潜意识里还有停留...... 这么极致的感情。 不是爱,就是恨。 “抱歉。” 弥嫣轻轻勾了下唇:“我不该这么问,你们不记得——” “重要。” 韩允的声音没什么起伏,轻轻转过身,琉璃色的眼里难得溢出情绪。 看着弥嫣这张眉眼昳丽浓郁的脸。 重复道:“重要。” 44. 不良反应 四号房是修珩和程轩。 程轩大步迈着,劳苦的事都得自己做。 功劳高不高不晓得,总之有身边这个主也是够呛。 他换完纸尿裤有声地长叹一口:“哎~~~” “也就我这么善解人意吧,顾着指挥官你那洁癖的臭毛病,把活全揽给自己了。除了我谁愿意跟你一队?” 他把奶粉倒进瓶里,手腕晃了晃,“你跟弥嫣在实习生房间那会儿她没嫌弃你吧?不过这么久她也该看出来了,你就这么个人。” 他一边说一边把奶瓶喂给病床上的男人:“兄弟别介意,我这手没多干净,刚给你过了一遍屎尿。” 他低头看了一眼:“不过你挺干爽的,没吃东西饿的啥也排不出来是吧?不要紧,我这不就来喂你了——” 奶嘴塞进去。 液面迅速下降。 程轩一愣,笑了一声:“呵,你生吞啊?” 正站在床尾的修珩手里拿着病历本,眉头极淡地蹙了一下。 他目光向前搭过去,眼底压着一股不明显的躁。 程轩后脑勺像长了眼睛似的,嘴里的话立刻转了方向:“咱别怕他,他这人就这样,最会用眼神杀人了...咱们小声吃咱们的。” 他说着话,又换了水瓶。 “说来也怪哈——” 程轩偏过头,目光和修珩的视线在半空碰了一下:“最近看指挥官倒是顺眼了些。” 修珩没接话。 默默垂下眼,把目光收回到病历本上。 【姓名】:口口 【性别】:男 【编号】:04 【来源】:朝阳孤儿院 【年龄】:四岁 【归属者】:副院长 【不良反应】:双上肢重度压迫性溃疡伴软组织坏死 时间:6月1号 又翻了几页,发现记录频率都是固定的半月。 一直到11月1号。 修珩的指尖搭在右下角,目光停在11月1号记录时间的位置顿了一秒,再次翻页。 11月5号。 再翻。 11月7号。 彼时修珩还不知道,这个记录时间的排列和三号房的时间一致。 都在11月上旬出现了三天异常密集的记录,然后恢复常态。 他目光又在【不良反应】那项多看了一会。 双上肢重度压迫性溃疡伴软组织坏死...... 长期受压,缺血缺氧,引发坏死。 他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很久前的一个场景。 【“他怎么样?” “问题不大,你们的恢复能力都不错,目前看恢复程度应该晚上就能醒。”】 那是周延鑫伤的最终的一次,但因为圭骨的关系,几人从小到大受伤恢复的速度都极快。 所以那次韩允拖着周延鑫回来时着实把修珩吓了一跳。 当时医生说如果按照最一开始送过来检查的阶段,他的情况应该是压迫性溃疡伴软组织坏死,通常是长期持续外力压迫导致过度缺氧缺血,从而引发的坏死,是一种很严重的损伤。 估摸着是被什么重物压到了。 但后面看周延鑫的情况很快便好转了。 ... 修珩轻轻眨了一下眼睛,把病历本翻到后面。 一直到12月底,记录都是半月一次的稳定频率。 他合上病历本,抬眼的瞬间,眼底那一点锐利还没来得及散尽。 程轩正好回头,看见他脸上的神色,身形明显往后撤了半步:“你干嘛呢?吓我一跳。” 他拍了拍胸口:“不会就因为我说你几句坏话,你就在背后要用眼神杀我吧?” 修珩垂下眼,眼底的情绪松散开,再抬起时已经重新归于平静。 他把病历本递给程轩:“我们去下一个房间。” “嘛呀,我还没看完呢——” 程轩接过病历本,低头翻了两页,抬头时修珩已经往外走了:“我滴妈,你急什么啊?喂……等我一下。” * 门口,张和言和周密正好从一号房出来,四人在走廊里碰了个正着,往五号房走去。 五号房里是个男孩,程轩和修珩留下来。 但程轩刚踏进去还没站稳,修珩已经走到床尾抽走了病历本,转身便往门口走了。 “指挥官大人——”程轩在后面扬声喊:“您老是一点活不干是吧?” 修珩已经走到门口了,步子没停,只侧了一下脸:“你做不好?” “……” 程轩张了张嘴,摆摆手,像是把所有话都咽回去了:“走走走,赶紧走,别让我看见你。刚觉得你有点顺眼你就搞这出,真是蹬鼻子上脸。” “我跟你和颜悦色什么啊我,我真是犯贱。” 不一会,修珩来到六号房门口。 正好见到张和言和周密在里面忙着。 他敲了两下门,对回过头的两人说道:“打扰了,我来拿下病历本。” 周密直起身,从床尾抽出病历本递过去。 张和言追声说:“我们还没看。” 修珩接过来:“七号房集合,挨个传着看。不急。” 人到走廊听着脚步声往后瞧了一眼。 身后走过来二号房和三号房的四个人。 弥嫣最先看到他,眼睛亮了一下:“欸,六号房这么快弄完了?” 结果来到他面前,顺着他的肩侧往里望了一眼,正好和里面的周密对上了视线。 弥嫣:“?” 修珩看着身边四个人道:“跟我来。” * 所有人都围在七号房门口,病历本在几双手之间传递着。 五号房。 【姓名】:口口 【性别】:男 【编号】:05 【来源】:朝阳孤儿院 【年龄】:两岁 【归属者】:副院长 【不良反应】:高热、尖锐性爆鸣、脑功能障碍因为年龄问题待检 六号房。 【姓名】:口口 【性别】:男 【编号】:06 【来源】:朝阳孤儿院 【年龄】:四岁 【归属者】:主治医师 【不良反应】:全身多处应力性骨折 五六号房的记录时间和三四号房一致重合,且都只有单一的不良反应。 一二号房的记录时间有重叠但并非全部—— 像是一号房中途被划成了重点关注对象,才多了那些高频记录。 但眼下更重要的是...这些只有几岁病人的归属者信息和二楼医生们信息一致。 他们收养了自己的患者? 弥嫣自认为不在这些风暴当中,没有从小收养自己的安全局高层,没有一起生活着的队友伙伴。 所以看问题更加客观。 她一直没有停止对局里的猜忌,也没有因为韩允提到的年龄问题就不怀疑这些孩子展现出的和他们几人的关联性。 但是这要如何验证,让他们去做全身体检? 还有。 这些所谓的不良反应可以说单拿出来每一条都是致命的...这些孩子年龄不过几岁,免疫力不高,怎么可能带着这要命的病还能活下来。 她心里叹了口气,本来以为从这个叛徒视角看看局里有哪些肮脏勾当,她可以借此收集证据。 彼时弥嫣的想法还停留的比较天真,她并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多大的一张网,以为安全局全身只有几块坏肉,剔除就可以回归正轨。 周延鑫举着五号房的病历本,目光从纸面上抬起来,落在修珩脸上。 “这个‘因年龄问题待检’...是说这孩子太小不好检查?” 修珩点了下头:“有可能。但01已经确认了脑功能障碍,可以反推05确实也有这方面不良反应。” “10月1号以后,01不再标注预清理,观察记录频率明显提高。也是从那时起,她开始陆续出现其他房间病人的不良反应。这些记录时间未必只是记录——可能和用药有关,也可能医生们还做了别的什么。” 弥嫣扫了一眼七号房:“这个房间好像没有病历本。” 程轩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床上闭着眼的男人:“不止没有病历本,你们看他眼睛上连白布都没有。” 韩允说:“这个病人信息不明朗。前六个房间的病人都有对应药物。” 周密沉默了两秒:“那药应该不是治病的吧。” 房间内一时沉寂下来。 黄凯像是终于忍不住了:“我们有必要讨论这么多吗?重点不应该是按实习生守则把药换了么?这才是通过这个世界的关键吧。” 张和言:“药的用量没有提...各个房间确实有注射针管,但真的要一桶全打进去?” 话音未落,头顶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像是有什么重物砸在了天花板上。 黄凯猛地抬头:“什么声音?” 周密:“...像是楼上。” 修珩看了韩允和周延鑫一眼:“你们去二楼看看。” 又转向剩下的人:“我们先给六号房的病人打一针药剂试试。” 黄凯扯开六号房医用针筒的包装袋,忽然想起什么:“我没戴手套也没戴 口罩——就这么操作没问题?” 程轩:“我滴妈,那您考个护士证再来呗。又不是正规招聘,纠结这些干嘛?” 黄凯白了他一眼,拿起针管插进药桶的封口,手指拉着推杆开始抽取。 桶内的液面迅速下降。 透明液体无声地从桶口涌入针管—— 但奇怪的是,针管内的液面并没有同比例上升。 桶里的液体肉眼可见的减少,针管液面却停在同一个刻度线上蜗牛般往上爬。 黄凯捏着针管:“什么情况?这还是个无穷针管?” 弥嫣侧过头,目光落在修珩身上。 后者也抬了眼,和她对视了一瞬又移开。 桶内的液面还在下降,针管里的液面纹丝不动。 完全抽满,黄凯拔出来,针管里只装了不到三分之一。 他拧着眉,把针管里的液体推进吊瓶里。 众人等了几分钟,床上的人没有任何反应。 ——门口传来脚步声。 周延鑫和韩允回来了。 程轩有些意外:“哎?这么快?我们刚给病人换完药。” 周延鑫的神情和走的时候不太一样,眉骨压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看了众人一眼,最后目光落到修珩脸上:“情况不太对。” 修珩语气还算平淡:“说。” 韩允接过话:“通往二楼的电梯不见了,护士也不见了,外面保安亭的保安也不在...” 她脸上的表情变得复杂,似乎接下来的话难以开口。 周延鑫拍了拍她肩膀接着她的话说:“医院的牌子变成了孤儿院。” 修珩敏锐追问道:“什么孤儿院。” 周延鑫看着他古井深潭般的眼睛,缓缓开口:“没有前缀,但...布局和陈设都很像朝阳......” 朝阳孤儿院么? 弥嫣低头思索了下,也就眨眼的功夫。 头顶的灯忽然闪了两下。 程轩一把攥住了旁边张和言的手臂。 张和言目光冷测测的射过来。 程轩干笑两声松开手:“抱歉抱歉……” 他咳了一下,目光在弥嫣和周密之间跳了跳:“周密、弥嫣,你们俩别怕,这里你们年龄最小——” 弥嫣没理会他。 注意力被病床上的人拉了过去。 她眯了眯眼察觉到一丝不对,来到了病床旁边。 床上的人依旧平躺着,胸廓起伏,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一样。 弥嫣俯身握住了那人手腕,一丝诡异从手心传至内心。 她下意识抬起。 ...... 瞬间头皮发麻的触感萦绕环伺。 这只手臂没有正常的骨骼支撑感,抬起时也没有来自整体关节的阻力。 更像是一个装满了碎石的软布袋。 她回头看了一眼周密,眼底带着不安。 周密眉头紧锁,眼里无声询问。 程轩已经靠过来:“怎么了?” 弥嫣转过头看向病床上的女人,声音不像平时那样利落:“她……她胳膊好像碎了。” 她把那只手臂抬得更高了一些。 众人得以看清。 薄薄的皮肤下面,桡骨和尺骨本该笔直的位置毫无预兆地塌陷下去,像骨头凭空消失了一截,只剩一层皮肉勉强维持着轮廓。 那是一种完全违背人体结构的弯曲。 弥嫣把那人的手臂轻轻放下来,又急切地伸手去摸病人的肩膀、肋骨、髋骨......她的动作越来越快,指尖的颤抖也越来越明显。 最后她的手收回来,蜷进掌心。 弥嫣声音有些飘:“她全身的骨头都碎了...” 修珩从人群里走近,俯身,指尖沿着病人的眉骨和下颌线探寻,力道很轻。 接着有分寸的确认她全身。 床上的女人呼吸依旧平稳,面容安详,像是所有碎裂都发生在她的身体内部,而她没有半点知觉。 修珩直起身:“药有很严重的副作用,和病历本上写的一致,但她头骨没问题。” 弥嫣接话:“所以药才是问题所在。” “这些孩子未必生了什么病,是药把他们变成了这样。” 她皱了一下眉,目光又落回床上那人脸上:“但他们看上去好像又没事……呼吸平稳,仪器上各项指标也正常。” 修珩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停留太久。 他转头看了一圈房间内的几个人:“你们去五号到一号房,逐间换药。” 他的目光从弥嫣脸上掠过:“弥嫣和周密跟我来,我们去外面看看。” 45. 白雾中的视野 医院外完全变了个模样。 这会太阳刚刚落山,这个世界的时间没什么问题。 弥嫣看着远方落下的夕阳,她们来这已经一整天了。 院子角落有一处秋千,铁链泛着暗光。 一旁的滑梯坡面被余晖切割成明暗两半。 ... 大门变成了绿色。 原来保安亭的位置换成了一个跷跷板,一端翘着,另一端沉在阴影里。 院子里还多了不少被修剪整齐的灌木。 弥嫣眼神微动。 江弥无法在异世界空间搭建出有生命的东西..所以这些树... * 修珩站在跷跷板前,目光从铁锈斑驳的轴心缓缓扫到翘起的另一端,漫过秋千、滑梯、绿色的大门...最后落在院墙拐角那棵歪脖子树下的阴影里。 身体先一步认出了这里。 每一个物件都像一把钥匙,插进锁孔,释放着近三十年的记忆。 他微微蹙眉闭了下眼,缓解着眼睛的酸涩肿胀。 每次他试图捞起记忆深处的东西,眼睛都会干涩的痛。 他已经适应了自己这副样子。 人不像人,圭不像圭。 在许多人眼里,他们整个特别行动小队是英雄,是拥有超乎寻常能力的异能者。 但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圭骨带来便利的同时,也在反复推压自己原本的身体。像两个不属于同一个齿轮的零件被强行装在同一台机器里,每一次转动都是磕碰。 那些不适会不定时地涌上来,一遍一遍啃噬内部。 进到孤儿院的那一年,并不是多温馨的回忆。 他因为年纪小话少,加上刚刚失去父母时不时流泪哭泣,被大孩子堵在墙角是常事。 不记得是什么时候第一次使用圭骨带来的能力了。 只记得被人推倒时,后脑勺重重磕在地上,眼前一白...... 那些围在他身边的人动作突然放缓了好几倍,脸上的表情被拉的很长。 惊恐、厌恶、慌张,一帧一帧地滑过去。 他爬着站起来,走到最近的那个孩子面前,犹疑中伸手碰了一下他的脸。 指尖触到的是温热的、真实的皮肤。 那个孩子的眼睛慢慢睁大,嘴唇在动,但声音被拉成了一段模糊的低频嗡鸣。 几秒钟后,一切恢复正常。 那个孩子尖叫了一声,连滚带爬地逃了。 其他人也一样。 从那以后,修珩被叫做怪物。 甚至不需要他做任何事,只要他出现在大家的视线里,那些孩子就会围在一起,目光若针一般紧盯着他,像警惕什么洪水猛兽。 这样的排挤持续了几周。 直到他见到第一个同类。 是的。 同类。 那张五官有些模糊的脸闪过时,此时的修珩站在原地一阵彷徨不安,像是要紧紧抓住什么。 他好像只能记得那是个很爱笑的小姑娘。 后来同伴慢慢变多。 周延鑫、韩允、程轩、季华...... 他对自己先前的孤独突然生出几分怜悯,又沉溺于这种只有彼此才能理解的、排外的情感之中不愿动身。 几人遭到的毒打和谩骂并没有减少,甚至更多。 甚至最后连孤儿院的老师都加入了进来! 用戒尺打他们的手掌,罚他们站在院子里不准吃饭。 修珩不明白为什么这么多人讨厌他们? 就因为他们和人不一样? 但他们也是人类,他们从来没想过去伤害任何人,那些能力也从来不是他们主动想要的。 后来的每一次被推挤到角落,修珩都没有再恐惧过。 因为下一秒他的同伴们就会出现。 尤其那个滑头爱笑的小姑娘,打起架来不要命。 被老师抓着罚站了一整个下午也不吭声,被诬陷偷东西也只是笑盈盈地问“老师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去吃饭”。 那种滚刀肉似的做派,让体罚的老师都牙痒痒。 ——直到第二年,孤儿院忽然进了一只圭。 他们几个合力把它打倒,那是他们第一次享有圭骨异能带给自己的愉悦。 原来保护大家是这么酣畅的一件事。 哪怕看着那些令人憎恶的脸,但只要想到自己是他们的救世主,心里就无比畅快。 也是那次。 他们几人的羁绊变得更深。 他们是互相可以确认彼此的存在。 ——因为他们能看见彼此眼睛的颜色,而普通人看不见。 ...... 修珩轻轻转了下头,身后自己的影子看上去有些落寞。 他轻轻闭了一下眼。 还有一双眼睛... 还有一双... 还有一双他记不清颜色...... 那是什么颜色的眼睛...... 他试图把记忆里那层雾拨开—— 一个声音从里面轻轻浮上来。 【“你叫修珩?” “好特别的名字。” “我叫——”】 叫什么? ...... 他感觉自己的眼睛无比疼。 眼球像被人重重捏了一下。 修珩按住眼皮,指节抵着眉骨,用力按压。 圭的眼睛是储存记忆的工具,但因为自己是人类所以和人类大脑储存记忆的方式冲突才会有这种不适么? 可他不过三十多岁,回忆之前的记忆这么困难? 圭的记忆很短暂么? 这个念头甫一升起,他没来由的有些害怕。 在害怕忘掉什么吗? 身后的交谈声音冲散了他的思考和回忆。 修珩放下手,睁开眼,眼球还有一点酸,但已经不疼了。 他转过身。 弥嫣站在原本挂着“新白医院”牌子的位置,仰头看了一眼那行字:“新白孤儿院...变得够快的。” 周密的目光落在远处那些树上:“那些不会又都是病人医生什么的吧...” “别担心,大小姐。有我这张脸,来什么都没关系...不过也真的是让人很好奇,这江弥和这圭的关系那么要好?她得答应他们什么了啊?” 周密冷笑两声:“你觉得跨种族去做狗腿子最后能有什么好下场?” 弥嫣默了一会回答:“其实看上个世界那些镇长副镇长和镇民的态度,我倒觉得她们更像是朋友。” “弥嫣。” 周密皱眉觉得她想法有些危险,冷冷开口喊了她名字。 弥嫣挑了下眉:“好好好,不过在所有事明了前我谁都不会站的。” 想了想再开口的声音有几分认真:“周密。” 弥嫣刚要开口说什么余光扫到几步远的修珩。 修珩正盯着看她们。 弥嫣偏头对着他:“现在指挥官心里的疑问,是解开了些,还是多了些呢?” 修珩的目光在弥嫣脸上缓缓扫动。 远处是一整片夕阳,余晖不留余地打过来,将她眉眼照的格外清晰。 黑色的眼瞳像浸在深水里的墨玉,单单和她目光对上便会有一种被无言注视的错觉。 她安静的注视总让人能感受到沉甸甸的温度。 无意也反而让人很容易会意错。 过去对视的每一个瞬间修珩都能感受到自己身体类似快慰的回应。 他对自己身体的反应有些陌生...... 所以沉默。 弥嫣见他长久地没说话,疑惑的侧过头和周密交换了一个眼神。 周密茫然地耸了一下肩。 弥嫣觉得可能是“故地重游”感让修珩想到了先前的一些好坏事..又或者触景生情想到了什么人。 修珩看懂她们脸上的表情。 明白弥嫣望过来的眼神只是单纯询问,耐心礼貌等人回复。 他心里不知又是哪里滋生出来的不满,像是某种贪念。 摇了摇眼,修珩神色平稳的大步迈过来。 逼近两米的身高在夕光里被拖得很长,配那张清隽淡绝的脸,横生压迫。 来到两人面前,便听见医院里“哗啦”一声脆响。 三个人对视一眼往回赶。 * 一号房门内已经站满了人。 周延鑫和韩允护在最前面,眼睛亮着白光,已是战斗状态。 程轩站在一侧,也是神色紧绷。 众人目光同时锁紧门口。 弥嫣三个人赶过来的时候,最先看到的就是门口背对自己穿着病号服的男人。 他的身量很高。 高到 弥嫣下意识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修珩对比。 但这人偏瘦,肩骨从病号服下面顶出锐利的轮廓,皮肤也偏黑。 他转过身看向走廊的三个人。 弥嫣挑了下眉,这不是七号房那个病人么? 闭眼的时候看着安静温和的,睁开眼倒是另一回事了。 那双眼眶被撑得很大,眼球外凸,没有眼白。 瞳孔像是两颗不反光的黑球,塞满了整个眼眶。 弥嫣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已经朝着她的方向冲了过来—— 速度快到病号服的衣摆都在空中被拉成直线。 ——一阵白雾徒然灌满四周,填满整个房间。 视野被吞没的刹那,弥嫣感到自己的手腕被一只温凉有力的大手握住。 她下意识垂眸又顺着那骨结分明的手指、制服袖扣、肩线...到那张矜贵冷然的侧脸。 修珩将人拉到身后沉声喊了句:“周密!” “我没事。” 弥嫣顺着声线望过去,见周密已经贴到墙角,神色小心。 她手里还握着配刀和枪,双眼的瞳孔是失焦模样。 弥嫣微微张口,在周围泛起的白雾中,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能看见! 她怎么能看见?! 明明先前在上扬区和那个新白小镇...包括进来这两个世界时候途径的那段白雾的通路,视野都是不可见。 弥嫣内心错乱的抬眸,看着对面那几个人。 视线中韩允她们眼里闪动的光居然不再是白色。 程轩眼里的光是紫色,周延鑫眼里的光是绿色,而韩允... 是她看错了么? 为什么她的眼里有两种颜色交替? 除了蓝色...似乎还有一种微弱的红色....... 弥嫣的呼吸急促起来。 她小幅度地侧过身,试图去看修珩的眼睛。 腕上的力道紧了紧。 修珩没回头,但那只手像一道无声的屏障,阻止的意味很明确。 他只偏了一下头,目光没有聚焦在她脸上,瞳仁涣散着,但那一瞬间弥嫣看清了。 他眼里的光是黄色。 因为两个人离得很近,修珩敏锐捕捉到了她胸腔内狂跳不止的心脏,低声道:“被怕。” 弥嫣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她没有圭骨,怎么可能看见其他人眼睛的颜色? 白雾在几秒后渐熄。 七号房的病人呆愣地站在门口。 他垂着头,像是一尊被关了电源的机器。 没多时,他又滞缓地抬起头,朝着门口走去。 停在走廊时,他脚步顿住,回过头朝着弥嫣的方向看了一眼,又默默转过身,消失在众人的视野中。 房间地面上是一堆碎裂的仪器碎片,玻璃残渣散了一地。 修珩松开弥嫣的手腕,上前一步:“怎么回事?” 程轩的声音还带着一点没散的紧绷:“鬼知道。” “这边一号房刚把药打进去,那些破烂仪器就跟被什么东西附身了一样开始朝我们砸过来...灯光也开始闪,然后那位大哥就登堂入室了。” 黄凯从他后面走过来,目光锐利,但笑容温和地对修珩他们说:“你们去外面发现什么了?” 修珩微微敛了下神色:“外面的布置陈设和我们小时候生活过的朝阳孤儿院一样。” 程轩表情古怪:“我滴妈,这地方也真够邪门的!” 修珩:“其他病人换完药后出现的不良反应和病历本上记录的一致么?” 周延鑫点头:“一致,基本可以确认这药有问题。” 程轩冷哼一声:“不仅一致,还很明显。” 他剑眉拧着,像是刚刚经历了什么不好的事:“那五号房的病人有大病啊!大病!!!一直咿咿呀呀叫个不停,脑子不好似的。” 韩允笑了笑:“上次元元摔疼哭闹半天也没见你烦。” 程轩撇了撇唇,依旧皱着眉冷脸。 众人互相沟通了下情况,目前应该算任务完成。 修珩冷静说:“七号房暂且不要管,医生也没配药过来,我们现在得想办法找到去三楼的路。” 想到什么他回过头看向那道倩影:“弥嫣。” 弥嫣垂眸出神。 修珩重复喊了遍:“弥嫣?” 46. 周密的好胜心 弥嫣“啊”了一声,意识像是从远处被拽回来。 黄凯挑了下唇,目光在她脸上打了个转:“怎么了,勇士被吓到了?” 修珩垂眼看了她一下:“那人暂时应该不会出现了,先去三楼找报告处。” 程轩走在后面,还在琢磨刚才的事:“你们说这白雾到底什么东西?每次有圭对我们释放敌意它就冒出来救场,巧得也太刻意了吧,难道还有谁在暗中观察保护我们不成?” “欸,你们说有没有可能——” 程轩的思维已经跳到更远的地方了:“还有和咱们一样的一群人也有圭骨的能力,和我们做着同样的事,发现我们以后在默默帮我们啊?” 黄凯嗤了一声:“别做梦了。局里的网络系统覆盖整个大米星,就是为了检测哪里有圭骨异动。你要说真有这群人,那只能出现在战区盲城——不过上扬区百姓民不聊生,也没看出来他们哪里发挥作用了?再说洪山,洪山区住着一群叛徒守着那里,圈禁民众给他们做事占山为王。你说这哪里有可能还有你说的那种人出现?” 话说到一半,黄凯忽然觉察到了什么,脸色变了一下。 修珩的视线已经追了上来,眼底压着一层厉色:“民不聊生?不是说局里一直在接手上扬区建设新家园?怎么还会民不聊生?”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黄凯身上。 就连张和言眼里都浮上了一层不可思议。 弥嫣终于彻底回神,语气自然:“因为圭老是进犯,修缮新家园的工事总是因此停滞。” 她仰头看了修珩一眼,对他弯了一下嘴角。 后者淡淡皱眉像是厌恶般移开视线。 黄凯赶紧接上:“对对,是是是。” 修珩沉声开口:“先出去找路。” * 几个人走出房间的时候,发现走廊已经变了样子。 原本医院那种灰白色的墙壁上多了花花绿绿的涂鸦,病房变成了一间间敞着门的寝室,原本的实习生房间也变成教室。 韩允猛地抬起头,看向周延鑫和修珩,目光里翻涌着什么。 程轩在旁边低声骂了一句:“我靠……这特么也太沉浸了。搞得我又回孤儿院了一样。” 大家没有停留,沿着大厅的步梯上到三楼。 三楼的报告处很好找。 门开着。 房间里坐着一个身着黑西装的男人,袖口褶皱,正扶着领带,像是匆忙套上的衣服。 他的脸和保安还有护士一样,眼睛大的异样,没有眼白,瞳孔纯黑。 正抬起头逐一缓慢地扫视面前的几人。 修珩开口:“您好,我们几位实习生,能否帮忙盖章通过?” 西装男没接他的话,站起身绕着众人走了一圈,从头看到脚。 来到人前又会微微俯身扫一眼他们胸前的名牌,然后直起腰继续。 顷刻间,站到一边,歪了下头,像是在思考什么。 接着温声开口:“可以给你们盖章,但你们要选一个最强的出来和我打一场。” 周密开口:“我来和你打。” “你?” 西装男平淡的扫了她一眼,摇了摇头。 语气平淡陈述但不至于嘲讽:“我要找的是个男人。” 周密眉骨微抬:“什么意思?” “你不行。” 西装男淡淡吐出这三个字,房间一时寂静几分。 弥嫣内心按叫不好,真是撞枪口。 大小姐最讨厌别人说她不行。 果然周密浑身的气息冷了下来。 弥嫣正要开口说什么,周密已经卸下了腰侧的配枪和配刀,放在旁边的桌上。 “你没跟我打过怎么知道我不行。” 西装男歪着头看了看她,又看了一眼桌上那把枪,摇了摇头,像是不太理解她的行为。 程轩无奈叹道:“小周密,我们眼下最重要的是通关,不如你...” 周密往前迈了一步,眼神直勾勾盯着前方的西装男:“敢么?” 西装男想了想点点头:“我们去走廊。” 众人往走廊移步。 程轩重重叹了口气:“这好胜心也不知道学的谁?” 周延鑫贴过来往修珩这边看了眼,拍了拍程轩肩膀:“总之不是我和阿允带出来的,我俩都淡的很。” 程轩:“......” 走廊间。 两个人扭打在一起,动作利落干脆。 周密出拳、变招又切近,每次都能被西装男提前半步避开。 他拆解她的动作拆解的很干净,甚至不需要回撤。 几招过后,周密手臂被封,甩了出去。 她后背撞上墙壁又很快翻身脚后抵挡了一下直起身。 再次冲过来的时候眼神更亮。 西装男蹙了下眉,像是遇到了什么棘手事。 又过了几招,周密再被甩出去,在同样位置。 西装男看着她冷冽出声:“你不行。” 只是差了点速度和反应而已,周密转了下手腕再冲过来。 ...如此反复。 西装男叹了口气,耐心耗尽。 他忽然变招,不再是防守或位移,直接朝她面部冲去,双指伸向她眼睛。 那个速度明显是要伤她。 周密瞳孔微缩,来不及躲。 千钧一发之际,一把飞刀从侧面掠过,擦着西装男的指节过去,钉进身后的墙壁。 西装男的动作停住,看向出刀方向。 修珩冷身站在那里,神色不辨。 西装男眼底冒着炙热的兴奋,意味深长的笑了:“你终于出现了,指挥官。” 众人疑惑,程轩“呦”了一声凑上前半步:“这怎么认识的?” 西装男直白的盯着修珩,走近到身前:“你能接我十招,我就给你们盖章。” “可以。” 弥嫣来到周密身旁,询问了句:“没事吧?” 周密摇头。 弥嫣说:“可以啊你,这家伙的身手、速度或者反应都很好,你还能有勇气一再迎难而上,要是我肯定就打退堂鼓走人了。” 周密白了她一眼,小声说:“我还不知道你?胆子大到天上去了,你能打退堂鼓?鼓都怕你!” 弥嫣笑了笑摇摇头。 周密又问她刚刚怎么发呆,弥嫣只说自己当时没反应过来。 ...... 十几分钟后。 墙壁上面多了很多细长的裂纹。 西装男半边袖口裂开了一条口子。 两人隔着两步距离站着,呼吸都有些重。 西装男默默站直身体,点了点头,眼底承载着深重的情绪。 “可以,不愧是她夸过的人。” 话说完,他自我地走回房间,从抽屉里拿出一沓表,递了过来。 走到弥嫣面前时候停了下,语气熟稔:“不错。” 随后看向大家:“你们现在回一楼,按原来的分组进到实习生房间,就能看到出口了。” 程轩走上前,抽走西装男手里那沓表数了数:“欸?” 他抬头,声音扬起:“不对劲吧朋友,我们一共八个人,你这怎么只有六张?” 西装男明显愣了一下,他目光从程轩脸上移开,缓慢扫过在场所有人,最后落到弥嫣身上。 停了几秒,他眉头微皱,嗓音稍冷:“我只有六张。” 弥嫣垂眸看着程轩手里的那几张纸,上面只有两个字合格。 边缘处一个红章,章面上写着“祝君成功”。 她正认真琢磨着这话的意思。 西装男脸上的表情似乎更加沉郁。 他语气已经变得硬邦邦,说道:“赶紧走。” 弥嫣抬起头:“这东西是出口的通行证么?我们八个人对应六张表,少两张我们也都能通过么?” 西装男抿了下唇皱着眉答应:“可以。” 几个人没有再多问,逐一下楼。 西装男看着那道倩丽的身影消失在视野,对着房间角落不见人的空气说道:“你确定计划已经开始了?” 一阵白雾飘起又散落。 一个眉眼柔和,温驯无害的一张脸浮现。 仔细看。 这男人侧在身边的一只手少了一根手指,只有四根。 男人走到西装男身边,也盯着刚刚弥嫣几人离开的方向,浅浅勾着笑。 西装男抱着手臂上下扫了他一眼:“不过你身手可差远了。” 他整理着袖口嘟囔:“惯会耍赖,没了白骨,你连我的衣角都碰不到。” 男人不说话只是盯着门外,眼里欣喜。 西装男突然意识到什么皱着眉声音压过来:“你弄坏了我的电视机!那是我当时求了圆圆好久她才愿意的。” 男人终于转过头看向他,一双清澈的眼里带着几分无辜。 西装男叹了口气,脸上压着烦躁。 * 一楼已经恢复了几人刚进来时的样子。 护士坐在导询台,看见他们下楼嘴唇淡淡勾了一下。 几个人到她面前想探寻圭骨,却发现她什么信息都没有。 便掠过她停在长廊那头实习生的房间里。 黄凯先开口:“这个世界就要结束了?怎么没看到圭骨?不像先前那个世界还有东西等着拿。” 修珩看向张和言。 张和言摇了摇头,脸上也带着一丝疑惑。 “不要降低警惕。” 修珩带着几分怀疑:“具体的通关条件,不是我们说了算。先按他的要求做进门,翻一翻房间内有没有什么信息线索,没有的话也不要停留,赶紧离开。” * 房门合上。 弥嫣扫了一眼房间,布置摆设都和进来时一模一样。 正对着的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旁边一个档案柜。 她甚至能回忆想起那个头顶西蓝花的男人坐在凳子上呕出了一个小小的西蓝花..... 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变化。 ...对面的墙壁上凭空多了一扇门。 门的颜色偏白,不见门框。 不仔细看还真容易忽略。 出口么? 弥嫣和修珩对视了一眼,两人走过去查看。 一推就开。 门内是一片厚重的白雾。 看来就是出口无疑。 只是...圭骨为什么没有出现?还有什么任务没有完成么? 两人默契浑然地开始在房间内搜寻着。 但可打开的空间很少。 弥嫣在这边刚关上档案柜,就发现手里的那张“合格”表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一根肉色的、一节手指大小的东西。 这和新白小镇上镇长赠予她的那根圭骨一模一样。 她正要开口喊修珩,那根东西突然动了。 它像有意识一般,顺着她指尖滑下去,尖端正对着她的食指指腹。 紧接着...它钻了进去。 像自己手指本来就有一个小小的、看不见的洞,而它只是钻回它该在的地方。 一阵短暂的刺痛从指尖传到手腕,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下。 这种熟悉的感觉转瞬即逝,弥嫣错愕地抬起自己的手,指腹完好无损,没有任何痕迹。 她原地怔了两秒,本能举起手到空中。 透过指缝,视线猝不及防撞上不知何时已经来到自己面前的修珩。 对方冷隽的五官半隐在阴影里,向来不露情绪的脸上此刻已覆满了震惊疑惑。 他盯着她的手指,显然也看到了刚刚让人不可思议的一幕。 那双深邃的眼底泛着审视、探究和一丝防备。 弥嫣放下手。 两人目光无所遮拦的横冲对上。 47. 黑云压城 森林重新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那个森白幽深的洞口已然消失。 和先前情况一样,这里被一丛枝叶茂密的灌木取代。 程轩用靴尖拨了一下那丛灌木,什么都没拨出来。 他转过身,脸上带着疑惑:“真邪门啊...这次居然这么顺利?没有大部队追我们?而且我连根毛都没找到,你们有谁拿到圭骨了么?” 众人沉默。 程轩又看向张和言:“有没有可能这个世界就没有圭骨啊。” 张和言盯着那处灌木:“不可能。世界结束,圭骨就会浮现,圭骨被取走,这个世界才会消失。” 周延鑫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有没有可能和上次一样,圭骨已经出现了,但是被被圭先一步取走了?” 弥嫣的瞳孔缩了一下。 她终于知道手指那一瞬间的刺痛为什么似曾相识。 ......新白小镇回安全局的路上,遭遇白雾的那一次。 她的手指也疼过。 也是这种转瞬即逝的针刺感。 她当时没有多想,只当是紧张时的错觉。 弥嫣指尖微微蜷了一下,没有说话。 黄凯的目光慢悠悠地扫过每一个人,像在掂量什么。 ... 张和言的表情不像是藏了东西的。 周延鑫发现圭骨不可能不交出来。 修珩...... 那张脸冷然镇定,什么情绪都压得平平整整。 黄凯盯了几秒,什么都看不出来,只觉得这人站在那儿比旁边的灌木丛还要密不透风。 * 回程的车里,天光渐渐暗去,云层盖的很厚,有暴雨的前兆。 他们选了一条没走过的偏僻路线,程轩忍着眩晕呕吐感将外面的路线记个分明。 弥嫣不动声色地揉捏着酸胀的手指,忍受着天气带给自己内心的烦躁。 黄凯的目光从副驾驶的椅背缝隙里穿过去,落在修珩微微侧着的后脑勺上。 后视镜里他闭着眼,像是真的在休息,整个人松散无害。 黄凯收回视线,转向弥嫣。 又看向大家,语气随意:“你们确定自己房间都搜索干净了?” 弥嫣垂着眸,神色平淡,没有搭话。 和修珩一样,两个人似乎都在思考着什么。 “还有什么可搜索的,不知道你们房间如何,反正我和阿言的房间就只有一个桌子一把椅子还有个空空的档案柜。” 程轩话头一转:“...有没有可能这个世界本来就没有圭骨?可能不是江弥搭建的呢?如果就是某只圭搭建的呢?” 黄凯声音立刻截过来:“不可能。” 他语气笃定:“一定是江弥。如果不是她的圭骨被取走,这个世界不会消失。” “你就这么自信?” 程轩偏过头:“你怎么确定一定是江弥搭建的?” 黄凯愣了一下,察觉到所有人都悠悠地看过来。 包括后视镜当中坐在副驾驶刚刚小憩的修珩。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目光森冷的注视着自己。 黄凯淡定把目光移开:“我随口说的。” “我只是在想,江弥可能只搭了那一个异世界空间吗?” “她不是要告诉我们什么吗?那怎么可能就搞一个世界出来。” 一时间没人接话。 黄凯刚想再开口——突然注意到一旁车窗映出来的远处的光。 远处天边升起厚重黑色的浓烟。 浓烟下方翻涌火光。 先是一处,紧接着两处、三处... 本不该开在这片土地上,却一簇簇站起鲜活的火红的光。 远处一排巨大缓缓向前移动的身影正在肆意践踏什么。 那些巨大的身影高的不成比例,足有七米多。 是圭。 他们大脚抬起,脚下徒升起一蹙火苗,接着踩下,火苗疯狂吞噬那些由草皮和木头搭建的房屋。 周延鑫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 眼底凌厉,那是盲城方向。 接近上扬区和洪山区交界一带。 圭进犯被列为安全局特级事件。 修珩抬起手臂,指尖在手表侧面快速划动了几下,试图切入局内频道。 但信号格在一格和两格之间跳动,始终定不下来。 弥嫣透过窗户死死盯着远处那群还在作恶的畜生,它们脚下不断腾升起的火光,在她的瞳孔里一明一灭的映着。 它们正绕着交界线向上扬区逼近...... 弥嫣咬紧牙关,绷紧声音看向前方副驾驶位:“指挥官,你的异能有范围限制是么?” 修珩放弃了通讯,抬眼看向后视镜里那双冷峻的眼,淡淡回了句:“是。” 紧接着发布去盲城救人的命令。 周延鑫看了一眼后视镜,方向盘已经开始往左打。 修珩继续发令:“周密过来,和延鑫换驾驶位。持续和局内取得联系。” “轩轩,把大家传过去。能传到哪里就传到哪里。” 程轩应了一声,黄凯的声音突然插进来,态度硬肃:“各位别忘了这次任务目标,我们是来拿圭骨的。” “况且局里有规定,进盲城要打审批。” 程轩头也不回:“人命攸关。发现圭又是特级事件,保护民众、消灭异族在行动队职责之内,还要打哪门子审批?” 黄凯的声音还是平的:“职责是没错。但这次的任务是拿到江弥的圭骨,搞清楚她录音里的目的。圭骨没拿到,你们擅自行动,万一都折在里面了怎么办?” “这次圭袭的规模前所未有,那些身影你们也看到了...截止目前,我们还没遇到过这种类别的圭。你们能确认自己的异能在那种情况下能保全自己?我建议先回局里,或者至少和局里取得联系再做打算。” 弥嫣轻轻眯了一下眼,冷然的愤怒从骨头缝里溢出。 她解开安全带,打开自己手表的录音功能。 “麻烦指挥官现在放我下车。” 她的声音还算平整,字字清晰:“我进安全局的初衷就是守护民众。即便我没有在上扬区生活过,也不可能视而不见。后面弥嫣是死是活,结果都由我自己承担——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录音结束。 也就这三两秒的功夫,修珩的声音便从前面淡淡传来:“轩轩。” 黄凯的脊背微微绷了一下,嘴角刚浮起的笑意僵住:“修珩!” ——下一秒。 韩允、周延鑫、弥嫣、修珩,四道身影同时从车里消失。 座位瞬间空了一半。 周密多娜多娜瞥了眼后视镜,程轩正肃然对着黄凯。 程轩坐在驾驶位上,侧过头看着黄凯。 “某人贪生怕死,可千万别带着我们几个。我们行动队就是为了民众而存在的。” 黄凯紧紧盯着他,面容绷着。 半小时后,车停在盲城边界。 程轩道:“黄队一人去局里赴命吧,我们赶着救人,没工夫送你回去了。” 他的眼睛重新亮起,一旁手臂突然被拉住。 程轩垂眸顺着看过去,张和言说道:“把我带上。” * 与此同时。 安全局审讯室。 头顶一盏大灯直直打在椅子上瘫坐的人脸上。 他的脸像是被烧过的纸一样皱缩。 五官几乎没了轮廓,只剩一双深邃的黑眼紧紧盯着前方不透光的灰玻璃。 那双眼睛嵌在一片焦黑的皮肤里,像两枚钉进去的深色石子,亮的不正常。 破烂的衣服被血水浸透,紧贴在皮肉上,暴露出的伤口深可见骨...... 全身上下,只有一双手干净如常。 审讯室外面站着陈维庸和小艾。 透过一张单向玻璃,陈维庸将里面人的姿态尽收眼底。 他姿态松弛,制服平整,表情耐人寻味。 小艾在他侧后方,肩章上的鹰盾纹路在冷光下泛着干净的银色。 两人身旁的门突然打开。 来人一身深灰色的西装,领带端正,袖口露出一截白色的衬衫边缘。 他扫了一眼审讯室玻璃里面的人影,嘴角浅动。 抬眼时“啧”了一声,偏头看向陈维庸,语气稍惋惜:“你怎么能把人搞成这样。” 他的视线又落回玻璃上,注意到里面人的双手,又“啧”了一声像是自言自语的语气:“忘了跟你说,这人不仅脸毁了,声带也坏了。之前遭过一场大火,能捡回一条命已经很好了。” 陈维庸没有接话,随口问道:“孤儿院的事都处理好了?” 男人笑了笑:“当然,陈局在后方坐镇,我沈金荣当然万死不辞的效劳了。” 陈维庸也挑了挑唇,向前两步推开了审讯室的门。 沈金荣没有跟进去,解开西装扣子,慢条斯理地坐下。 陈维庸走到那人面前,近距离看着那一张丑陋可怖的脸。 那人抬头的动作都做得异常迟缓,已经被折磨的不成样子。 但那双眼睛依旧 亮的像淬过火,一点都没有被头顶白炽灯的光芒压下去。 这双眼里藏着近乎决绝的坚定,让陈维庸异常厌恶。 因为十多年前,也有这么一双眼睛葬在自己手里。 陈维庸轻声问:“你们伏光小队因为什么成立,存在到现在有什么任务?你们要达成什么样的目标?目前的势力已经渗透到了哪里?” 他弯下腰和这人几近平视,点了点他身前的小桌板引导着说:“接下来,只要你回答出问题当中的任意一个,我都可以保你一条性命。” 面前的人突然扯了扯唇角,手指动了动,颤抖着拿起笔看歪歪扭扭写了四个字: 【止戈万岁。】 陈维庸舔了舔自己的牙齿,也笑了笑说:“你们居然能接触到孤儿院这条线,说明或许我们当中也有你们的人混入。” “没关系,我会一个一个把你们都找出来。” “没人有资格配站在我面前,挡我路的人都要死。” 然后陈维庸看了他一眼,他还在笑,那张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脸上露出微笑十分可怖。 “我不会让你死,我很珍惜我们相遇的机会,所以我会让你好好活着,也让你好好看着——” “看着你的同伴如何一个个成为我手里的亡魂,看着你们的大本营怎样被我一步步削平。” 椅子上的人终于神色微动,眼底慌了一下。 陈维庸挑了下眉说:“你是个重情义的人。” 他冷笑一声:“我就喜欢和你们这群有情有义的人斗,手上都是把柄,内心都是软肋。” 那人眼里突然上涌什么情绪,最后水漫过了最后一道堤。 他开始无声的哭泣,眼泪流淌过那些被烧过的皮肤,一点点漫开。 陈维庸看了他两秒,转身走了出去,合上审讯室的门。 沈金荣懒散的咂咂嘴,看着陈维庸出来随意说道:“陈局就没有什么一网打尽的好办法?别什么时候都让我身边又冒出几只苍蝇蚊子嗡嗡个不停。从三年前开始,我身边的臭虫就反复扑过来,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手里揣着什么宝贝呢。” 陈维庸慢慢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大雨将至的景色说:“过了今晚,盲城会被推平。” 沈金荣抬了一下眼皮,从椅子上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和陈维庸并排站着。 “事了了?” 陈维庸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快了。” 交谈声声音外面的雨吞的模糊。 过了会,他又说:“玉土区那边只要盯住红骨的圭,东西就不会缺。” 沈金荣偏头看着他:“那地方不是早在十多年前就被放空了么?这么多年也没见多好抓它们,那老东西不是说它们都躲起来了?” 陈维庸:“所以才要拿江弥的圭骨。” 沈金荣鼻息一声冷嗤:“听说了,那丫头留了一段录音。故弄玄虚。” “死人折腾不了什么。” “你确定她死透了?” 当年处死江弥前抽走了她体内整条圭骨。 整条。 按理说,她不应该再有圭骨去搭建什么异世界。 或者说,她此前如果有搭建过异世界,那从她体内也不该被抽走整条圭骨。 “已经证实过了,不可能复生。” 沈金荣换了一个话题:“上扬区那些人也不需要了?” 陈维庸神色微沉:“他们没有再存在的必要。” 沈金荣轻轻啧了一声,像是品了一口什么东西,然后慢慢咽下去。 他双手插进裤兜,肩线微微松下来,语气里带着一种几乎称得上欣赏的意味:“那老东西不是一直不愿意让他那些子子孙孙掺和进来么?怎么?陈局的游说能力又提高了,还是给的筹码又多了?”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陈维庸侧脸上,停了一拍:“不过陈局这步走得够狠。” “自相残杀?” 外面雷鸣电闪,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种暴雨将至的暗色里。 陈维庸看着远处,眼底晦暗:“我们才是一家人,为了共同的未来和发展,做什么都是理所应当的。” 沈金荣微微压了压下巴。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行动队怎么办?还有那几个不好管的家伙...做的太急,难保他们不多心。” “我还觉得做的太慢,这个时机终于到了,谁也不能阻我们的路。等圭骨集齐,或者哪怕只拿到一块...我就会安排人处理掉他们。” 窗外雷声越来越大,像是要把整座城市轰穿。 两个人并排站在窗前,无声地欣赏黑云压城的美景。 48. 反抗 洪山和上扬的交界,雨已经下起来了。 细碎的雨线里,哀嚎声从那些巨大身影行进的方向铺开,混着雨声,向四周蔓延。 这里只住着几户人。 是当年划定边界因为某种原因被两个区域纷纷抛弃掉的人家。 他们通常生活在地窖里面,偏瘦。 只有需要食物的时候才会出来。 那群高大的进犯身影缓缓向前移动着,所到之处的丛林杂草包括坚硬风化的土块...还有几处战争当中留下的几处房屋统统被踩在脚底,化成灰烬,混着雨水变成泥泞的一摊。 它们身形高的出奇,在雨线中忽明忽暗,像一排移动的山脊。 这次的数量比以往任何一次进犯都多。 且以往圭在边界短暂出现时,安全局的哨塔很快就会响应。 安全局就会立刻派人过来对其进行捕杀或驱逐。 但如今这群圭已经持续涌进十多分钟,也不见安全局的人。 因为寄希望于安全局的援助,所以交接区的人民做了一个十分荒谬的决定。 有人从地窖口爬了出去,点燃了本该可以遮蔽身体或者可以躲藏的丛林。 他们祈祷生猛的火势可以被哨塔看见。 油浇在那些枝丫上,火苗瞬间在湿冷的雨中窜起来,烧成一团明亮的红橙色。 浓烟被风哑着往洪山区的方向灌,火光映出几张仰起的人脸,他们齐齐看着安全局哨塔的方向,等待回应。 但比安全局的援助来的更快的是那群圭。 他们原本要前进去往洪山区的脚步突然一转,折回。 朝着上扬区这边逼近。 交接区的几个人面露恐慌,乱作一团。 他们开始扩张火势,希望凭借着大火能阻挡这群进犯的圭,但是没想到这群圭根本不怕火。 它们围向那团火焰,透明的肢体踩进燃烧的灌木时,火像被什么力量黏住了。 不灭也烧不着,黏在它们脚底。 就这样,随着它们大脚踩过那些废木和草皮造的房屋,火连成一片又一片。 * 上扬区深处一处亮堂的院子。 这方雨已经开下,但雨势很小。 屋内灯火通明。 两个人手捧一沓材料在桌前仔细挑选数着。 刘强的目光落在一列名字上,指腹压住其中一个名字,偏头看向一旁的堂弟:“上次中途跑走的两个都妥了?” 堂弟咧嘴笑了一下:“妥了,不听话的都让她们闭嘴了...” 他顿了一下,笑的更开,摸了摸刘强富囊囊凸出来的肚子说:“哥,这回扣给的真多,这票干完弟弟想停手去主城区过一过舒心的生活。” 刘强瞥他一眼:“没出息,做了两年就要停手,再干几十年有你好日子知道么?” 看着堂弟欲言又止的表情,他转口又说道:“行了,想去哥就给你想办法,简单。” 堂弟眼角眯成一条缝连连点头道谢谄媚,接着话锋一转:“但是哥,这次圭在边界进犯规模这么大,怎么没听上面提前告知啊?” 他掂了掂手里的材料说:“我们还像以前一样混进去带人出来?” 刘强也纳闷着,不过他很快恢复神色:“管他通知不通知的,以前都这么干,这次肯定也不例外。要么是忘了通知要么就是消息还在路上...我们照常把事情提前给他们办妥,以后他们用到我们的时候还多了去了。” 刘强眼里闪过一抹阴狠:“把曲家那个小兔崽子先给我带过来。” “家里老哥老爹都没了剩两个娘们居然还不老实!一个老的天天在外找门路要往洪山钻,一个小的天天在巷子里传这个传那个说局里坏话,特么的,都被踩碎了一条腿还特么这么多屁话!要不是前几年局里要拍什么破照片留了她们娘俩几年,我非得弄死她们不可!!” 堂弟笑了一声,透着一种粗糙的恶意:“她那小身板卖肉也卖不出什么好价钱吧?往上面交...就剩一条腿的残废,谁看得上?” 刘强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慢慢翘起来。 “这你就不懂了。” “就有专门好这口的变态。” 堂弟脸上的笑顿了片刻,随即更浓了,那种被准许了的恶意浮上来。 他连连点头:“明白了,哥,那我这就安排下去。” 刘强开了窗,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舒服的清新雨气,听着雨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哀嚎,十分好听。 * 曲楠看到那些圭移动时,立刻戴上假肢往外走。 这条巷子白天没人,四户人家只剩她一个喘气的。 弥嫣姐走了以后,舒兰阿姨也不见了。 不知道是不是跟着去了主城区。 但她来不及深想。 这次进犯的圭,数量和体型都和从前不同。 她下意识想去找母亲。 快步走出巷口,拐进一天僻静小路。 尽头,一群人影正鱼贯而出。 十几个男人,黑色衣服,身形壮实。 曲楠没有任何犹豫的转身往回跑。 上次也是这些人! 上次也是这些人...... 边跑边想着这附近还有谁。 似乎...只有西边人家的芸芸... 得叫上她一起躲起来。 曲楠跑步的姿势并不好看。 假肢那一侧需要腰腹力量来带动,落地的角度稍有偏差就会踉跄。 但她跑的很快,步子迈得很大,远远望去,丝毫不像是少了条腿的速度。 这也得谢弥嫣,曲楠撇了撇唇。 弥嫣从来没让她觉得自己是个残废。 甚至把她当成正常人“欺负”。 ... 曲楠拐进芸芸家的那条巷子,还没到门口就开始喊。 “芸芸!芸芸!” 一扇木门从里面推开,露出一个敦实的身影。 芸芸是个胖丫头,肩膀很宽,腰身也够厚实。 两条胳膊比一般孩子都粗。 在这个对于女性外貌也要苛刻论足的世界,芸芸也从不自卑。 因为父母风人就夸,说闺女健康,有力量,吃饭香。 “咋了?” 芸芸正在院子里搬一摞柴火,两手灰扑扑的,看见曲楠脸色不对,放下柴火往外走了两步。 “圭来了...就在交接处,有几十只...我们得先躲躲。” 曲楠没有说刘强的事,因为不好解释,也很难让人相信。 芸芸往交界线的方向望了一眼,眯起眼睛努力看了看,然后回头继续搬她的柴。 “安全局肯定会来的嘛,怕什么?以前每次不都这样?” “这次不一样——” “哪次不一样。” 芸芸把柴火摞好,拍了拍手上的灰:“楠楠,你又瞎操心了。安全局的哨塔又不是瞎的,肯定早就看见了。” 曲楠咬了咬牙,往前迈了一步,抓住芸芸的手腕:“你听我说,我刚才看到——” 话没说完,巷子那头传来密集 的脚步声。 脚步声很整齐,带着目的性。 门口,那群人已经悠悠地朝着这面走了过来。 打头的人身形精瘦,看着曲楠和芸芸站在门口,脚步顿了一下,接着笑着走了过来。 曲楠身体绷紧,死死盯着他们。 为首的男人懒懒的走近:“圭来了,上面下任务让我们保护弱小,我们来接你们,先跟我们去躲一躲吧。” 几个人面露的笑意不怀好意,曲楠下意识上前,站在芸芸身前。 “我们不去,我们要等局里的救援。” 身后的人“啧”了一声:“大哥,就被别跟她俩废话了,这条街我打听过,就这两个小姑娘,其他人都去做工了。” 说罢,十几个男人散开,开始围猎两只已经跑不掉的兔子。 芸芸没经过这种场面,脚下一软跌坐在地。 几个男人见状笑出了声,露出的牙齿比向日葵还黄。 “别闹了哥几个,赶紧带回去赶紧交差了。” 几人扑上来。 曲楠突然屈膝,假肢狠狠撞上最前面那人小腿。 对方闷哼一声,她已经拧过身体,拐杖反手抡出去,砸在第二个人脸上。 她转身朝芸芸喊:“芸芸,跑——” 不料被吓得瘫坐在地的芸芸竟然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几个男人朝着曲楠扑过来,嘴里骂骂咧咧。 曲楠灵巧躲开,拉开距离,一拐杖又砸开一个。 曲楠出乎意料的灵活一一勉强躲过,已经拉开了距离。 她一拐杖砸开面前扑过来的人:“芸芸!你给我站起来!” 芸芸坐在地上,眼泪生理性的流下。 盯着那些人手里的刀,嘴唇开始发抖。 “芸芸!你振作一点,你是你父母的骄傲,你比一个正常男人还有力气!” 那群男人嗤笑:“一个肥膘能干什么,先把这个肥的抓起来,再抓那个瘦的!” 芸芸坐在地上,听见这些笑声,表情愣了两秒。 紧接着眼泪涌出来,眼底原本的恐惧被愤怒贯穿。 她双手撑地,猛地弹起,一把抓住离她最近的那男人的脖领,像拎一只小鸡一样将人提起,又扣住另一个冲上来的男人腰带。 双臂肌肉绷紧,咬着牙闷哼一声,居然将两人都举了起来。 使劲往出一摔,两人一前一后飞出去,砸在墙角,溅起一地泥水。 周围人渐次愣住,曲楠趁那些人愣神的功夫,拐杖投向面前那人的裆部。 那人闷哼着弯下腰,曲楠已经从他身侧钻出去,三步并作两步跑到芸芸身边,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跑!” 两人冲出巷口,拐进另一条更窄的巷子,身后的叫骂声和脚步声很快被甩在拐角后面。 芸芸跟着她跑了几条巷子,终于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曲楠的腿,芸芸的眼睛瞪大了,一边喘一边指着曲楠的腿,话都说不利索:“楠楠你...你的腿...” 曲楠侧头看了她一眼,咧嘴笑了笑。 “怎么了?少了一条腿就不能跑得快了?” 她又喘了口气,继续往前跑:“有些事情,别人花一步能做完,你花两步也没关系。只要最后的结果如意,就别去想凭什么这件事发生在你身上。” “能靠自己努力做到的事,都该感到庆幸。” 说完自己都觉得耳熟。 她一边跑一边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这口气像谁呢? 两人对视一眼,无故笑了起来。 49. 圭袭 安全局。 陈维庸正低头处理着文件。 一阵恭顺的敲门声后,他身前站了两个哨塔勘测探查的队员。 见两个人迟迟不讲话,陈维庸放下笔,抬头时一脸慈和:“什么事?” 两个人面露难色,一个人踌躇开口:“我们才上报的关于圭进犯盲城的信息出了点问题...” 陈维庸挑眉:“什么问题?” “圭的进攻路线从上扬和洪山两地..变为上扬一个区域。” 陈维庸笑容一僵。 两个人立刻低下头,谎报信息重则死罪。 大概一小时前,哨塔发现盲城两个区域交界地带有圭出现,数量庞大,便立刻通知高层。 当时上报的信息是:暂有一百多只,交界地带不同程度密集分布。 约又三分之二朝洪山,三分之一进上扬。 因洪山和局里的关系,局里不予管辖。 陈维庸当即下令裘枝组的樊羽领队带领手下三百队员前往上扬区实施救援。 出发已经半个多小时,这会估计已经在边界,信号不通的情况,根本联系不到对方。 正常情况,三百队员对战二三十只圭不成问题。 但如果是近百只,还是此前没遇到过的类型,没人了解它们的异能和作战方式。 哪怕是经过特训的三百个队员,也未必有胜算。 陈维庸脸色沉了沉,垂眸道:“知道了。” “过后让你们王勤组长过来找我一趟。” 两人依旧不敢离开。 过往十多年经验来看,圭的行进路线都很单一,一旦确认一个方向,便有规律的固执前进。 从未有过什么变故,不知道这次这群圭抽什么风? 办公室沉寂许久。 陈维庸再次抬眸时,脸上已恢复温润:“圭这个种族,的确难以捉摸,不要紧,先下去吧。” 两人松了口气,退了出去。 陈维庸面容冷峻的思考许久,几秒钟后,他拨通内线,打给了民安队二队队长李响。 半小时后,李响带领一组二十领队共计一万人,以增援为目标前往盲城交界。 * 与此同时。 上扬区。 小雨渐停,云层却更加厚重不堪,天完全暗了下来。 那些半塌的矮墙被雨水浸成深灰色,墙根处积了一洼一洼的泥水。 两条人影在巷子里疯跑。 身后几人死咬着不放。 因为根本没料到抓两个小姑娘要这么费事,所以没带什么遮雨的工具。 雨水灌进他们的眼睛,迷得睁不开。 要这么空手回去,别说刘强和他那个堂弟不会给他们好果子吃。 就连那些同为手下做事的也会往死了嘲笑。 曲楠跑在前面。 雨又开始密集地落,她要频繁使劲眨眼和抹脸。 正闷头往前冲,忽然感觉落在脸上的雨点少了。 侧过头。 发现芸芸整只手都撑在自己头顶的方向。 芸芸脸上的碎发黏在一起,眼睛眯成一条缝。 两个人相视一笑,继续跑。 曲楠对这些小路无比熟悉,之前弥嫣带着她收拾那些恶徒没少跑这些路,所以拐了几条街,身后的人就追丢了。 他们在雨里跺脚咒骂着,注意到交界线方向黑压压的轮廓。 几层楼高的半透明身形在雨幕移动,无比瘆人。 这群人看着那些进犯而来的异族,也只能暂时离开这个即将陷入危险的地方。 声音远去,两个女孩才从一处废弃的房屋里面冒头,在一处角落里躲着雨,两人发现那些庞然大物的时候,已经距离自己只有几百米。 照它们移动前进的速度要不了十分钟就会完全进到这片居民区。 两个小姑娘的脸都被吓得煞白。 曲楠一把拽住芸芸的手腕:“芸芸,你去上街挨家挨户通知,让所有人往桥那边走去主城区,我去下街。” 芸芸拉住她的手腕:“桥那头不让过啊!再说我们还用通知么?这么些庞然大物大家肯定都能看到啊...” 曲楠:“做工的人都是封闭式,没法看到外边情况,还有一些在家看孩子的老人,这种天气他们也不会外出也不一定及时发现,没时间了,快!能通知多少通知多少!” 芸芸摇了摇头,声音里透着迷茫:“等安全局来不行吗?每次不都是他们来的吗?你看——” 她指着远处模糊的哨塔影子:“他们的哨塔肯定能看到这边,他们肯定会派人来的...我们为什么要自己跑过去?” 曲楠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看着芸芸,神色专注。 “芸芸。”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风听了去:“我们上扬区这些年去了安全局的人少吗?你看到谁回来了?那些个过考核后的家庭被接到主城区后就杳无音信...连亲戚朋友都不回来看望。” 芸芸张了张嘴,神色怪异地:“你在说什么啊?楠楠,我们这些年不都是靠着安全局才有今天安定的生活么?” 曲楠轻轻摇摇头,眼底泛着疲惫:“那些参加行动队考核的人走了就没再回来的,你还能想起几个名字?” “我哥就死在了转正的前一天,死在回家的路上!说什么圭袭...为什么圭只袭击他不袭击别人?” “和安全局牵扯的刘强是什么人还要我说明白么?局里到底是真的看不见还是选择视而不见?” 芸芸的眼睛闪了闪,别开脸去,不敢看她的眼睛。 “可是局里对我们挺好的啊...他们给我们救济,帮我们修房子,还来宣讲...”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在和自己争辩:“再说了,刘强是刘强,他又不代表安全局...” “那个每次来宣讲看慰我们的黄队长,他人就很好啊...他那么帅,那么威风,穿上制服那么有魅力,浑身都干干净净,还总是对着我们笑...他们...一定是被那个刘强蒙蔽了啊!” 曲楠冷声:“上扬区的人进行动队要三年的考核时间,难道局里选择对接人不会做详细背调?你醒醒吧芸芸!” “一张好看的脸就能成为他们作恶的保护伞?让你眼前一亮的人就可以降低你内心的标准?说话好听,笑容温暖就能轻易让你相信让你想要靠近,这不是他们的功劳芸芸!这是你的认知出了问题!!!” “信仰崩塌确实是一件很痛苦的事,但是拜托你勇敢一点好么?就像刚刚你从地上站起来那样!” “我们可以一边自救一边等待救援,不能完全坐以待毙,将自己的生命全权交付给别人啊!!!” 人类天生对于好看的东西徒生欢喜,这是本能,不是罪过。 但在一个人没有建立稳定的价值判断体系时,会不自觉把让自己舒服的人或事物和“对”画等号。 这不是单纯的判断失误,而是认知上的懒惰。 尤其是在窥到一角真相还不愿意做出思考的人。 让行凶者随意拿起自己判官手里的笔,让作恶者替自己思考决定什么是对什么是错,这好省力对么? 但我们省下来的力气迟早有一天会变成别人碾在我们身上的重量。 我们得自己站起来啊。 心里那杆秤哪敢交给别人,一定要自己牢牢握着。 永远不能将判断权让渡给别人,做精神上的矮子。 对的东西不一定好看,好看的东西也不一定对。 要多思考,多从不同视角思考,多了解各种客观事实后思考。 曲楠收回目光垂眸紧了紧自己的假肢道:“没时间了,如果你不愿意做,也请你赶去桥上。路上遇到刘强的人,你也应该不怕了吧。” 说罢,她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中,前往下街。 芸芸看着她决绝的背影深吸了一口气,往上街方向跑去。 * 曲楠不敢松懈,每家每户简单交代。 好在圭的影响已经刻进人心,人人谈圭色变。 一条巷子走到头,她已经不记得自己敲了多少扇门。 众人纷纷探出头,往交界线方向望过去,脸色骤变。 哨塔迟迟没有亮灯,加上曲楠的催促,所有人三两下收拾了东西便往外撤。 队伍拉得很长,脚步声散乱地混在雨里。 曲楠正要往下一家跑,余光扫到什么。 街道中央,一个四五岁的男孩呆立在路中间。 离他十几米远,一只圭正缓慢靠近。 它抬起的右臂伸出十根又细又长的触手,在雨中缓慢张开,像一朵正在绽放的食人花。 曲楠瞬间被钉在原地。 距离不够,她的速度跑不过那些触手。 她当断弯腰捡起一块碎石,全力掷出去。 触手遇击,下意识缩回几根,另外几根也顿在空中。 那圭停下脚步,似乎在辨认方向。 等它再次游移过来,曲楠已经扑到孩子跟前,抱起就跑。 身后触手拖地的声音越来越近。 曲楠咬着牙,在拐角处借着扑出去的惯性往侧面翻滚,身后触手擦着她的假肢末端滑过去。 没抓住。 曲楠心下一喜,但紧接着腰间突然一紧。 更多的触手贴地游过来,缠上她的小腿、肩膀。 怀里的孩子被挤得喘不过气,脸埋在她胸口,发出闷闷的哭声。 曲楠费力摸到弥嫣留给她的匕首,抽出来“唰唰”两下切断身上的触手,抢出几口喘息。 但没什么用。 很快那些触手又缠上来。 一根触手缠住她的假肢。 其余的触手同时发力,力道带着愤怒的撕拽。 连接处的卡扣发出金属扭曲的尖响,固定带的皮革绷到极限后断裂。 曲楠的假肢被整根抽离,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孩子看到这一幕 ,哭声拔高了一个调。 他以为那条腿是真的,被怪物给扯断了。 “别怕,别怕。” 曲楠的声音被勒得发颤,还是尽量稳住:“姐姐那条腿是假的。” 话音刚落,腰间缠紧的触手忽然松了。 身上其他触手也倏然抽离,那些触手围在那根悬在半空的假肢周围。 前端微微摆动,像在打量什么陌生的东西。 曲楠抱着孩子转身就跑。 孩子脸皱成一团,哭声从喉咙深处断断续续挤出来:“你没……你没有腿!呜……呜呜……” 曲楠:“......” 那孩子甚至开始挣扎要出曲楠的怀里,只是因为恐惧和慌乱。 曲楠深吸一口气:“没有腿怎么了?没有腿就必须死了?我只是和正常人不一样,又不是有什么重大传染病的变态杀人犯。” 她叽里咕噜说了一大串,带着被勒完后还没喘匀的气短:“你给我憋回去!” 怀里的孩子像被按了开关,哭声瞬间收住。 只剩肩膀还在一下一下抽,大眼睛瞪得溜圆,泪将落未落。 曲楠正要移开目光,身后的声音忽然逼近。 那些触手对曲楠假肢的兴趣已经结束,便重新转向喘气的活人。 这一次速度更快,触手从四面八方弹射过来,没有给她任何反应的时间。 触手缠在曲楠身上的每一处,收紧的力道比之前大了一倍不止。 曲楠双脚离地,被提了起来。 一根粗壮的触手绕上脖子,贴着喉软骨慢慢收紧。 孩子也在她怀里被同时捆住,脸憋得通红,嘴唇开始发紫。 ...曲楠感觉到自己视野边缘的黑斑开始扩散,从四个角同时往中间吞。 啊… 要死在这里了么... 都说临死前脑子会走马灯似的过一遍这一生。 ...... 被截肢前的曲楠,拥有一个完整幸福的家。 父母相爱,兄长宠爱。 交战区的日子虽然清贫,但曲楠觉得无比幸福。 变故从父亲不知哪里听来的消息开始,执意要带一家人离开上扬去往洪山开始。 那之后没几天,父亲突然失踪。 再回来时,人已形同枯槁。 父亲迟迟不肯放下去洪山的念想,直到又一次圭袭。 他被判定虚假言论煽动、违反规定,被抓起来后再没回来过。 哥哥也从那开始潜心训练和学习,要考进安全局。 但要以盲城上扬区民众的身份进安全局,何其难。 那一年圭袭,她为了救一个孩子,断了一条腿。 同年,弥嫣一家搬到了隔壁。 【好有勇气。】 这是弥嫣见到她后说的第一句话。 眼里不带任何悲悯,只有因赞赏焕出的几分光亮。 彼时曲楠被病痛和嘲笑声浸透,后悔救人和无法见死不救两种念头每天交替啃噬。 她阴郁孤僻,谁也不想见。 以为弥嫣说这话是哥哥或母亲又多嘴。 她需要这样的夸赞么? 一个个都是可怜她。 —— 【一条腿生活着到现在,你真是个好勇敢的姑娘。】 从那以后,她开始期待又厌烦弥嫣的到来。 因为弥嫣既会说振聋发聩的话,又会毫不避讳地指出她是个只有一条腿的残疾人。 起初曲楠无比讨厌,但久了才发现。 只有弥嫣没有把她当特殊的人对待。 她坐轮椅的那段时间,只要弥嫣来,必定把她抱起来,塞给她一根粗长的棍子,让她学着走路。 曲楠不肯,弥嫣就把轮椅推到几米远她够不到的地方,然后平静又热忱地望着她。 【楠楠,前路宏大,不要自己困着自己。】 就这样渐续被迫的相互交往中,两人成了朋友。 后来哥哥成功考入安全局,她的事迹也被频繁来送物资的安全局人员发现,做成海报鼓舞大家。 ... 再后来,她和弥嫣开始悄悄清理上扬区一些“垃圾”做的禽兽事,收集了一方证据本想交给安全局,却发现垃圾和大树早已狼狈为奸。 ...... 弥嫣进局后,她无比担心。 每一天都怕弥嫣落得和哥哥一样的下场。 但她又不甘心。 总觉得弥嫣不会被那些“污水”剿灭。 她坚韧、勇敢、有主见... 她一定会成功的吧...... ...只是自己好像等不到了。 曲楠能感觉到怀里孩子的体温在下降。 也可能是她自己的体温在下降。 她的手指还攥着孩子的衣角,指节发白,随后渐渐松了力道,没了力气。 灵魂飞走的前一秒,她似乎听到了一声枪响。 50. 白骨 雨居然停了。 曲楠感到一阵灭顶的窒息感,在以为自己就要离开人世的时候突然发觉脖子上的力道倏地松开。 她生理性的干咳,又察觉到身体上其余的触手也纷纷停滞。 “砰!” 是枪响。 先前听到的声音也没错。 有人来救她们了。 视野清明,曲楠发现空中干立着几条红线快如闪电又细如发丝,只在切割过去时绷出一声极低的嗡鸣。 下一秒。 所有触手应声而断,切口平整。 切面发白发灰像是被某种力量从内部灼烧过,居然无法再生。 断肢七零八落散在地面。 她和那个孩子被红线缠绕包裹,缓缓落至地面。 曲楠茫然站在原地。 身前几只巨大的圭又疾速冲了过来,手臂伸长,所有细长的手指张开,食人花一般压过来。 ——临危之际,一阵破空声起。 一把重剑飞来,铿地插在她面前的地面上,剑身微颤。 紧接着一柄长刀甩过来,刀刃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冷弧,触手应声而断。 刀势未尽,继续向一旁飞去。 半空中忽然凭空绽开一朵云团,刀没入云中,云团翻涌间凝成一个人形。 那人握住刀柄,稳稳落地。 他回过头,一张温润的脸上染着笑意,姿态懒散的看着曲楠身后的方向。 曲楠后知后觉地转身。 雨幕刚熄。 不远处一群黄黑色制服的人影绰约而立,盾牌肩章在雨后泛起冷光。 一群人周身的松弛带着令人心安的笃定,仿佛只是不经意间便能将危险踩在脚下。 为首的男人身形颀长,面容淡漠。 身旁的女人高束马尾,狐狸眼清冷疏离,指尖几缕红线正在缓缓收回。 一旁程轩翻了个极尽夸张的白眼,冲着前面握刀的男人喊:“拜托,我这异能都给你们出场耍帅用了!” 周延鑫笑意更深,背对众人向空中竖起一个大拇指,嗓音温温淡淡:“轩轩大王最厉害。” 曲楠眨了眨眼,再定睛看过去,目光落在两个举枪的女人身上。 一个齐肩短发微卷,娃娃脸,目光沉着地咬着准星。 另一个梳着丸子头,额角几缕碎发,眉眼浓重昳丽,中庭挺拔,英气里压着一股不自知的艳。 曲楠瞪大了眼,喃喃出口:“...弥嫣姐。” 弥嫣有所感的侧目,见是曲楠快步跑过来。 两人抱在一起,弥嫣紧切的询问她的情况。 曲楠摇头说没事,弥嫣问她有没有见到自己的母亲,曲楠疑惑说阿姨?...阿姨不是和你一起去了上城区了么? 弥嫣没反应过来惊愣回应。 但眼前又几只圭再次涌过来,弥嫣注意到一旁的小男孩拍了拍曲楠示意她们先躲起来。 (感觉说的还是有点啰嗦看看能不能再精炼一些) 圭的数量开始冒进,它们从废墟后面一只接一只涌出来。 那群圭短暂地停了一瞬。 它们眼眶里原本泛着光的黑色空洞颜色更甚,弥嫣冷峻着眉,接受自己能看到他们眼里亮起的光的颜色。 是青黑色。 刚刚韩允她们释放异能时眼里的光颜色落在弥嫣眼里也不再是白色。 但眼下容不得自己细想什么。 那群圭的行进速度极快。 所到之处居然将脚下的万物尽数踩毁。 不带碾过去的过渡,只是简单的行进,脚掌落在板车上,房屋上,石钻瓦砾的矮墙上...那些非人力毁坏的建筑居然都碎成了粉末。 直接轰然倒塌! 修珩冷着眉,这一脚的重量起码在五吨以上。 没有骨骼没有肌肉,只是半透明的胶质皮肤构造。 这群圭的异能应该就是身体重构。 刚刚那一脚如果落在人身上,怕是只能留下一道嵌进地里的人身印记(这个是否符合逻辑可能需要深入探讨一下。) 周延鑫脸上的笑意也淡散,和韩允对视一眼,两人都是亿联严肃认真(这句话说的也十分空白好像也不太好看看有咩有更好的平替对应一下吧) 有点麻烦。 周延鑫握住手里的长刀,手中翻转半圈后重新握紧。 身体迎上去,对面一只圭手臂已经扫了过来,细长的触手子啊空中延长了两倍有余,十条鞭子同时抽向他的面门。 周延鑫不退反进,长刀自下而上撩起,刀锋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十根触手同时被齐根削断,切口迅速发白发灰,无法愈合。 另外一只手的十根触手伸过来被躲开,擦着周延鑫的肩膀掠过。 刀锋横切。 两只手的手指尽数被削断都没能影响那只圭前进的速度。 它一只脚掌已经抬起,朝周延鑫踩下来。 周延鑫侧身滑步躲开,原本地面猛地一震,有了凹陷。 他借势绕到圭的侧面,长刀顺势上刺——对着圭的眼睛! 那圭反应很快,一只手臂横扫过来砸到刀身上,另一只手捂着自己双眼后撤两步。 刀身震颤传到掌心,周延鑫虎口发麻。 长刀被换过左手,他甩了甩右手手指。 有点麻烦啊。 周延鑫淡淡勾了勾唇。 瞬息间,几只圭同时围了上来,程轩的云团刚用过一轮,还在冷却时间。 周延鑫只能硬抗。 不再试探,以进攻做防守。 在几只圭之间空隙里游走,每一次出手都兼顾两三个目标。 但这些圭的反应和力量明显强于以往遇到的所有圭。 无法击中圭的眼睛,就得一直和这些圭纠缠。 ...又一只圭的手臂挥来,被周延鑫永刀背隔开,他借力旋身,刀锋顺势划过另一只圭伸过来的触手。 ...... 围过来的圭的数量越来越多,断肢落地的声音和他的脚步交织在一起。 他还要密切关注它们的动向避免自己成为它们脚下的肉糜。 节奏越来越快,他有些力不从心。 又一只圭扑过来,周延鑫瞳孔微缩,预感躲不过只能硬抗。 一条红线忽地射穿空气擦身掠过,缠上他左手边那只圭的小腿。 线收紧的瞬间,那只圭的膝盖被迫弯曲,巨大的身躯短暂失衡。 周延鑫踩上它弯曲的膝盖,借力跃起,刀锋扫向它的眼眶。 那只圭收回两条手臂再次交叉挡在面前。 周延鑫瞳孔微缩。 再次肉身格挡? 那只圭被刀锋震的后退两步,缓缓落下手臂的瞬间—— 砰砰砰! 三声枪响从三个方向同时炸开。 弥嫣、张和言、周密,三个人从不同角度射击那只圭的眼睛。 圭偏头躲开了两发,被第三发擦过眼眶边缘,没有命中。 旁侧几只圭再次抬起脚掌,遮住周延鑫半张脸。 将落。 周延鑫侧身闪避,但身后还有。 红线收回快速缠上周延鑫腰身,将人从几只圭的攻击范围内拉出来。 轰! 所有脚掌大力落地将周延鑫刚刚所在位置踩出一个深坑。 周延鑫稳稳落地,旁侧站着韩允。 他偏头看她一眼又收回目光,重新换握刀的手势,再次起攻势。 十多分钟后,战局开始倾斜。 大家摸清了这些圭的作战规律和基本异能。 也是同一时间,弥嫣等人举枪,也射穿了几只圭的眼睛。 连续射击被闪躲让弥嫣多了一段观察的时间,通过分析它们的闪避和下意识的反应预判,在它们躲避前就要了它们命门。 修珩见局势反转便朝着曲楠走过来询问这些圭的情况。 了解到它们的进攻路线后垂眸开始思考着什么。 因为先前输送物资车的民安队的缘故,曲楠对于安全局这些穿制服的人打心里没什么好感。 所以开口便有些刺,她睨着修珩,试图捕捉他脸上每一个深刻的表情:“敢问这位领导,桥对岸安全局设立的哨塔有多高?” 修珩眼帘微微压下,已经知道这个问题最后会通向哪里。 他还是惯常平静地回答:“哨塔高二十五米,配备红外探测阵列,覆盖半径一点五公里。” 曲楠扯了扯唇:“那请问,这个高度和设备能看多远?” 修珩承着她眼里的试探和质疑,顿了极短一瞬,递给她十分客观的证据:“哨塔的辐射范围是整个盲城。” “尤其对于圭的生命体征捕捉,极为敏感。” 曲楠喉咙一声短促的笑,轻嗤道:“是么。” 她目光眺的很远,看着那 些一个个重重倒地的圭:“圭在边界线进犯到现在有几个小时了吧。领导们再不来,我都差点以为局里要放弃我们这个破地方了...” “确实——”她低声自嘲:“给死人收尸要比帮活人立命容易多了。” 修珩默然。 程轩踱步过来:“小妹妹,你这说话怎么这么多刺啊?” 修珩的视线越过曲楠,落在远处破旧的房屋和残缺的建筑上。 墙体上的裂痕并不新,断墙上的弹孔边缘也被风雨磨得圆钝。 ...... 换句话说。 这些战争遗留下来的东西至少存在了十几年了。 无人修缮,无人问津。 和局里档案里“上扬区修缮工作完成进度百分之八十”的数字完全是两个世界。 修缮进度是假的,那所谓的“民众陆续转移工作”又能有几分真? 他眼底浮上一层冷意,稍纵即逝。 目光深远的看向那个一脸认真严肃举枪,肉身反抗圭的小姑娘。 难怪她第一次进局里也像只刺猬。 这接踵连绵的失望和困惑埋的如此厚重。 要求基本的礼貌都是对他们的不尊重。 外族入侵固然可怕,但内部的不团结才更容易叫人心分崩。 程轩还在帮曲楠“拨正”:“哨塔发现情况要上报,根据情况还要布置作战指挥计划,而且来盲城还要提前打审批——你以为说来就能来啊?一般来的都是民安队那帮废物窝囊废,慢一点、晚一点、路上出点问题,再正常不过...” 说着程轩还叹了口气:“你也别着急,听局里说已经开展转移民众的工作了...” 曲楠的视线落到程轩身上,皱起眉打断他:“你们不是民安队的?” 程轩竖起一根食指摇了摇:“哥可是安全局行动队T0级别的队长。特别行动小队听说过没?哥就是其中一员。” “没听过。” 程轩:“……” “虚有其表,空有其名。” 曲楠冷冷道:“你们不做实事,救援行动也从没见过你们。我凭什么认识你。” 程轩“啧”了一声:“先前那些小打小闹的圭,下边人都有经验了,过来救援绰绰有余。局里不让我们来是因为有更重要的任务...” 他抬起下巴,目光看向远处那几只巨大圭的方向,又看回曲楠,“这次确实不太一样。” “但你别担心,你只要记住,特别行动小队为守护民众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话音将落,那边传来一声巨大的爆炸声响。 程轩几乎是下意识身体的本能反应,一把拽过曲楠和孩子。 身体侧转尽量忍护在身后。 同一时间,周延鑫将黑色重剑凭空拾起大手一甩,那重剑铿地立在变换身位以至于距离圭很近的弥嫣和周密身前。 是那些倒地的圭发生了爆炸。 气浪裹着碎渣撞上剑身,又从剑刃两侧分流出去。 周延鑫快步跑开,一条红线从韩允指尖弹射而出,缠上周延鑫腰身,将人从爆炸波及的边缘拉了回来。 他落地时正好和韩允站在一起,肩并肩站定。 修珩站在原地,原本岿然沉默的身体忽然紧绷。 气浪到他身前力量减弱,只卷起他额前的碎发。 他的表情再做不到平静淡离。 甚至右脚不自觉向前半步。 爆炸声带起的冲击反应散掉,程轩衣角微脏的放开怀里两人向后看去,大声询问着:“没事吧你们?” 弥嫣招了招手回应。 修珩的眼睫微不可见地颤了一下。 他不会看错。 他不可能看错。 爆炸声浪冲击到弥嫣的前一秒,也是重剑立在她身前的前一秒。 他看到弥嫣的眼睛亮起白光。 白光。 白光? 谁的圭骨会是白色? 再说她哪来的圭骨...... 医院的异世界么? 进入她体内的圭骨却有蹊跷。 可按理说那该是江弥的圭骨。 江弥的圭骨不是红色的么? 漫天尘土慢慢陷落。 修珩死死盯着重剑后正拨着尘土的女孩。 眼底是久久无法平复的惊动。 弥嫣。 你身上到底有什么秘密? 51. 赌验 几人收拾残局,重新整顿。 弥嫣和曲楠说了几句话,还是询问自己的母亲。 曲楠茫然又疑惑只说弥嫣走后不久舒兰就离开了。 以为是弥嫣的身份连带着家人也可以跟着进入主城区。 弥嫣沉默。 程轩叉腰看着远处只剩几坨胶质残骸的圭,啧了一声:“这玩意死后还能爆炸?伤敌一千自损一万,死了都不给自己留全尸,够神勇的。” 修珩无声走到众人中间,拉回大家的注意力:“圭的行进路线很可能是民众集中区域。这片地图不在轩轩脑内,只能步行。趁现在没下雨,分组行动。” 他目光扫过众人,直接分配:“轩轩、张和言、韩允、周延鑫,你们一组。弥嫣、周密,跟我走。” 张和言抿唇看了弥嫣一眼,未置一词。 几人按命令行进,离开前曲楠拉住弥嫣,压低声音告诉她所有民众都被她赶到桥上去了,问她这事该怎么处理。 弥嫣眼睛一转,夸曲楠做得漂亮,又说还好现在没下雨。 没下雨,民众就少受一层罪。 曲楠不解其意,她本意只是想给大伙寻条生路。 所以疑问开口:“不用告诉他们吗?” 她指了指修珩。 弥嫣不答,只是拍了拍她肩膀小声说:“尽快找地方躲起来,这事我来处理。” —— 对安全局和主城区而言,桥上出现大量难民是无法被忽视的事件。 不会有人敢当着主城区民众的面把上扬区的难民赶回去或开枪。 对上扬区民众来说,这是一个短暂的机会窗口。 安全局会为了维护形象,被迫放人进主城区,或至少提供更直接的援助,而不是让刘强这种人继续克扣物资。 弥嫣垂眸看着脚下快速后移的路面,活动着酸胀的手指。 进局不过几天,任务密集,机会不多。 但安全局的秘密不少,像黄凯这样的人还有多少,她不知道。 没想到这个机会会这样到来。 抱歉了各位。 只能用这种方式试探一下。 试探一下安全局内部的糜烂程度。 用民意、用人道主义危机绑架安全局,这种验证方式无疑最好。 她抿了下唇,不愿去想可能的风险。 ......确有可能安全局不惜武力驱散。 确有可能刘强的人趁乱在桥上动手。 也有可能圭跟着追到桥上去...... 届时难民以为通往生路的日桥便会成为人间炼狱。 ... 弥嫣眨了眨眼,抬眼看向前方两步远那道高大身影。 修珩的短发被风削得凌厉,步子没有一丝犹疑。 这些有能力的人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一把双刃剑。 他们现在已经对安全局起了疑心。 但,..如果真要血染尸海才能换来他们几人的彻底反抗呢? 弥嫣心里忽然有了纠结。 哪怕这种概率微乎其微。 她暗自分析。 如果局内高层还算干净,只是中间链条被染黑,事件发酵后安全局必会雷厉风行彻查严办。 哪怕揪不出黄凯,至少也能处理掉刘强。 毒瘤一块一块挖,只要前进一小步,上扬区民众的处境就能改善。 这也是她进安全局最初的目的。 但如果是最糟的结果。 如果高层内部系统已烂...... 不,他们也断然不敢轻举妄动。 日桥难民事件一旦发酵,上城区民众不会坐视不理。 上城区的民众是安全局统治的基石。 一旦了解到自己信仰的“守护和平”与之相悖,信念崩塌,整个统治的合法性就会动摇。 而安全局内部人员看到,也会怀疑、甚至哗变。 这是局里无法承受的代价。 但最无法控制的还是特别行动小队这几人。 他们能力最强,若知道局内掺了沙子,可能直接反水。 所以如果腐烂真的蔓延至高层,他们一定会设法控制、掩盖、分化。 无论是哪一种,直接屠杀所有难民都对背后之人没有任何好处。 弥嫣再次抬眼,眼底闪着坚毅。 事态究竟如何,就等看局里的反应了。 还有一件事。 她母亲去哪了? * 与此同时,上扬区中心,居民区。 随着圭群踏入瞬间,属于所有人的哭喊声都被更庞大的声响碾过。 那是墙体大范围塌陷的闷响和地面被重压过的低沉震颤。 几只巨大的圭并排行进,宽大的脚掌带一片阴影遮住前方的房屋,下一秒,立体的结构立刻变成平面的一滩灰烬。 坚硬的建筑如此,人亦是。 一个男人抱着孩子从家里的门框里冲出来,头顶阴影落下。 ——门框、男人、孩子,连同门框后面那间摆着饭桌的屋子,一齐轰然从街道的表面上消失。 地面只留下一道嵌进泥土的深色印记,边缘渗出一圈暗红色的泥浆,洇进碎石缝隙里。 那圭接着抬起脚掌,浑然不觉脚底带起一层混合料血肉和布屑的粘稠物质,将前方又一片建筑物和来不及躲闪的人类踩实,轧进地里。 躲开脚掌的吨重,也躲不开那些触手缠上身体的迅速。 被提离地面的民众一次不止一个,串了串一样的几十个一起或是被从高空摔碎到地上;或是被圈进圭粗壮的臂弯里挤爆。 霎时间脑浆血液迸射流窜。 有孩子趴在母亲身上嚎哭,声音尖锐穿过坍塌的闷响和脚步声。 头顶的阴影毫不犹疑地压下,一息间便裹住所有声音。 那孩子便和他母亲一样被一起碾进泥土里。 类似场景数不胜数。 天上的阴影不会为任何弱小留手。 若是有意识,这群施暴者或许还会为自己对于一家人整齐的成全感到荣耀。 这是一场双方实力极其悬殊的战争。 那些几层楼高的透明身躯在居民区中缓慢移动,带着千钧重的脚掌,实施单方面惨绝人寰的屠杀。 * 樊羽带队赶到时,眼前就是这副人间炼狱的景象。 看着那些密麻成群的异类,她脑子里那根弦绷到极致。 局里的情报说是二三十只。 眼前这数量,翻了一倍不止。 身后有队员骂出声:“畜生!” 那声音是破了音的,从喉咙里撕出来。 那人攥着枪要往前冲,被旁边一个瘦高白皙的男人一把拽住。 那男人眼神乱飘,不敢看前方,嘴唇发抖,话都说不利索:“你……你得听命令……” 前方的樊羽眼眶猩红,目光森冷的看着这一幕。 恶寒从脚底灌入爬进颅顶。 那些活生生的生命在眼前被碾碎,一个接一个,快得数不清。 她的手指攥紧枪身,指节发白。 “民安队三领队——全体听令!” “救人!!!” * 火力全开。 第一轮齐射集中打向最前面几只圭的眼睛。 依照这么一个时间差要了前方几只圭的命。 但紧接着子弹便失了准头。 那些圭反应过来后皆用手指触手编织成一张网挡住自己的面。 子弹无法穿过他们的肢体。 但不要紧。 它们一次只能做一件事。 比如触手收回保护眼睛,就无法兼顾那些缠裹的无辜民众。 原本被缠在空中的人往下掉。 樊羽手底下的人冲过去营救。 几米高的地方落下的冲击力不小,队员们的手臂和肩膀都被砸的闷响。 踉跄着稳住身体。 但也好过民众直接摔在碎砖水泥地上。 如此反复。 火力压过去,民众被接下来。 从死神手里开始一条条抢命。 这群圭也比先前遇到的所有圭都要有脑子。 他们迅速反应过来,不再逐一应付那些骚扰性的火力。 后面的圭群涌上来,像是给了前面这些圭什么指令。 它们触手张开旋转,织成一面面透明盾牌挡在前方,挡住那些要直取他们命门的子弹。 同时。 它们的目标转向了前方那一小群身穿黄黑色制服的人。 最前方一只圭抬起另一条手臂,触手直直朝着一个矮墙后的火力点插了进去。 那边三个队员正在换弹,来不及躲。 同时被触手从腰部贯穿,钉在后面的墙上。 “散开!” “散开 !散开!” 樊羽大喊,但已经来不及。 更多的圭压过来,火力压制失效,阵型被冲散。 她的队员一个接着一个惨死在自己眼前。 刚刚最先骂畜生的那个男人此刻正被一只圭的出手缠住脚踝倒提起来,他反手一刀切断那些触手,同时抓住一个切口,从两米多高落下,又一刀毫不留情斩断自己拉着的触手。 还来不及起身,头顶的阴影笼罩。 樊羽看着几米远处那只巨大的脚掌落在他头顶,怔愣大喊:“白正!” ——轰! 樊羽瞪圆了眼,心脏停了下。 可下一秒。 就见白正从那脚掌的缝隙里闪出身,灰头土脸地咧着嘴笑:“樊领队不用担心,我——” 樊羽刚要卸下防备的瞬间,一只粗壮的手臂对着白正砸下来。 肉块和血液迸射的瞬间,樊羽感觉脸上溅到了温热的东西。 她怔了两秒。 身后的队员大喊一声“小心”,将她整个人抱住滚到一边,躲过另一只脚掌的踩踏。 两人起身,那人举枪射击。 樊羽的脑袋还嗡鸣着,缓神两秒也端起了枪,没有任何犹豫地扣下扳机。 ... 战斗被拖成了一场消耗。 十多个人配合集火才能勉强放倒一只圭。 需要有人引开注意力,有人缠住触手,有人在侧面找角度打眼眶。 每击杀一只,代价都是更多的弹药和更多的人命。 弹药越来越少,体力越来越差,队员的反应在长时间的紧绷之后开始钝化,一个个倒在脚掌或触手之下。 圭群的数量太多。 樊羽的队伍一边游击一边后撤,但圭前进的速度不比他们慢。 又一群来不及撤离的老人和小孩堵在前方巷口,他们不得不再次停下来救人。 拉扯的时间再次被延长,倒下的人越来越多。 从黄昏打到天彻底黑下来,从三百人打到不足一百人。 樊羽的制服上全是灰尘和血迹,脸上混着泥和汗,头发从帽檐下散出来黏在额角。 所有人都灰头土脸,无望的看着头顶不见一丝亮光的天。 诡异的是,暴雨居然迟迟未落。 樊羽整理心情下令分组撤离。 她带十几人组成掩护小队,其余人必须带民众走。 没人动。 樊羽冷着眉喊:“这是命令!” 队伍里,一个灰头土脸但弹药极其充足的人长久地呆愣在原地。 他叫谭勒,就是一开始到达上扬区时拉住白正的那个瘦高男人。 白正死在他面前的样子还卡在脑子里,每一帧都清晰得过分。 刚才作为掩护小队,他本可以配合队友多争取几秒,多活下来几个人。 但他不敢。 他连手指都抬不起来,能做的只有逃跑。 战争急险,没人注意到他。 “谭勒?谭勒?” 樊羽喊了他好几遍。 谭勒猛地回神,眼神还是散的。 樊羽盯着他,眉头冷着,但终究叹了口气。 这个人是主城区附中全优进来的,跳级,现在可能还不满十八岁。 “不要太沉溺于情绪。” 樊羽觉得他是一时间接受不了队员的牺牲,语气里却有一丝克制过的疲意:“我们现在的任务是减少人员伤亡,解救更多民众。” 谭勒忙不迭点头。 樊羽又说:“我们要掩护其他人撤离。” 他又点头,一连点了好几下:“……好……好。” 樊羽转过身,对着那些即将带民众撤离的队员说:“你们不要以为自己是用队友的命在活着。” “收起这一套愧疚。” “你们的任务才更艰巨!不仅要更快更多地救助民众,把他们安置到安全地方,还要确保自身安全。你们多做一件,快做一件,民众就能多一条生路,我们后方掩护的压力也会少一些!” 所有人的脸上都坚定异常。 眼底生出视死如归的决心。 樊羽从腰间拔出求救信号枪,朝天连扣三发。 三道红色信号弹同时腾空,在黑色云层下划出刺目的弧线。 这是一级危险信号,向安全局总部发布救援的信号。 樊羽把枪收回腰间,沉声:“行动。” 52. 丢枪弃战的代价 背水一战。 护送民众撤离的任务也以樊羽领队的队员牺牲一般为代价宣告结束。 樊羽带队掩护,从二十几人打的只剩十来个。 弹药见底。 几人宛若风中浮萍,队形被冲散又强行拉回填补,再被冲散再拉回填补。 每个人脸上都是灰和血混成的泥壳,眼睛在泥壳下面亮得吓人。 好在废墟里不再有跑不动的老人和哭不出声的孩子。 樊羽打光最后一个弹匣,看着满地七零八碎的尸体,咬着牙朝身后打了个手势。 “撤。” 队伍开始有序后撤。 十来人分成两组,交替掩护。 他们跑过的巷子两侧全是坍塌的房屋和踩碎的地面,圭群在身后几十米外并排推进,脚掌落地的声音震得墙皮簌簌往下掉。 但距离在拉开。 再绕过前面那排矮楼,就能拐进通往桥方向的窄巷。 窄巷对圭来说太挤,要脚掌推平需要一段时间。 樊羽在心里算着步数。 再撑一分钟。 一分钟就够了。 跑在队伍最后面的是谭勒。 他跑得不慢。 腿长,体能也好,模拟考核的时候前三。 但他心里一直犯嘀咕。 攥着枪的指节白的发青。 嘴唇抿成一条细线,呼吸又浅又急。 不要回头。 不要回头。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只要跑过这条街,只要拐进那个巷子争取逃跑时间就没事了。 忽然他余光扫到了什么。 街边一堵半塌的矮墙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下意识偏过头。 一只在矮墙后面探出头。 只有两米多高,比那些巨型的圭小了好几圈,半透明的胶质身体蜷缩在阴影里,和废墟的颜色几乎融为一体。 脸上两个黑洞洞的眼眶正正对着谭勒的脸。 谭勒的脚步骤停。 腿突然就不听使唤了。 要命的征程中突然停了脚步无疑是在自杀。 “谭勒!跑!” 队友在前方巷口拐角处朝他吼。 接着队友中有人举起了枪,但枪口不是对着矮墙后面那只小的,而是对着谭勒身后追上来的巨型圭群。 谭勒听到了,听到了队友的呼唤和身后渐近的脚步声。 耳朵里血液奔流的声音像水坝泄洪。 但他的腿就是动不了。 他站在那只两米多高的圭面前,仰着头,看着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眶,浑身每一块肌肉都在尖叫,但脚底生根将他整个人锁住。 “谭勒!!” 是樊羽的声音。 前面的掩护小队全体因为他的停滞被迫折返。 谭勒回神的时候,已经有两人为了火力掩护他被身后追上的巨圭的触手缠卷起来。 谭勒迅速掏出枪,对准那只巨圭的眼睛。 但枪口在抖,他平日拉举负重的双手居然无法压下手心里颤抖的枪身。 他眯着眼却迟迟没有放枪。 眼前是那不容忽视的上尖下方的透明脑袋,上面嵌着两个幽黑的拳头大小的眼睛,没有耳朵也没有鼻子。 透明的身体看不到里面任何器官,只有空荡荡的胶质空腔。 这种东西怎么可能存活于世,还和人类长久对抗? 十根手指从它抬起的手臂末端延展开,每一根都在空气中缓慢张开,滑腻腻的,可以压死人。 谭勒骇的面色发白。 这个成绩全优,被所有人寄予厚望的好苗子扔掉了枪。 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两手撑着地面往后挪,靴跟在碎石上刮出一道道拖痕。 太可怕了。 太可怕了...... 他不是害怕。 他当然不是害怕。 他肯定自己不是害怕。 是刚刚在矮墙后遇到的那只圭,那只只有两米多人高一样的圭。 对! 他们对视时候他被那只圭的异能控制了。 一定是这样! 谭勒往后爬。 身体本能,他只想离开这里。 赶来救他的两名队友因为他惊世骇俗的举动错过了最佳的撤出时机。 他们被提到空中甩了三圈,撞在断墙上。 血从他们落地的位置往外洇,跟着那只圭不断伸长的触手一起,沿着路面的碎石缝隙朝着谭勒的方向追过来。 樊羽从巷口冲回来,举枪朝那只巨圭连开三发。 触手回撤为了保护自己的眼睛暂停了追赶。 矮墙后的那只圭也躲了起来。 樊羽一把拽住谭勒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拖起来:“走!!!” 谭勒踉跄着往前跑,腿还是软的,脚底下像是踩着棉花。 跑出去几米远,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只两米多高的小圭又从矮墙后面露出头,两个黑洞洞的眼眶还是正正对着他。 * 捱过了巷子。 夜色当中几个身手矫健穿着黄黑色制服的人翻巷而过。 这条街巷口非常多,住户少,宽大的树木也比较多。 身后圭群前进摧毁的速度明显变慢。 因为谭勒的作为,队伍当中所有人都憋着一口气。 来到一处矮墙,看到几百米的地方有火光漫天。 那里是洪山和上扬区的交界——崀山。 怎么会有火光? 众人犹疑中爆炸声从身后刚交战的区域传来。 几人下意识抬臂格挡。 声浪消散。 众人放下手臂,眼见谭勒又跪在地上,双腿软得像被抽了骨头。 一个队员的骂声还没出口,一个箭步飞过去的女人已经揪住谭勒的后领把他提了起来。 樊羽反手甩了他一巴掌,声音脆得像枪响,紧接着一脚踹在他膝弯,谭勒扑通又跪回地上。 樊羽拔出配枪,枪口抵在谭勒额头上。 她的声音像刀刃一般刮过谭勒的骨头:“丢枪弃战,我现在就可以毙了你。” 谭勒嘴巴颤巍巍的,却资质没资格说一句替自己求饶的话。 樊羽手腕用力,枪口推得谭勒的头往后仰,“就因为你,又多死了两个队员。他们的命不是命?” 身后没人说话。 几个原本要发作的队员攥着拳头站在原地看着。 见谭勒一脸灰败的闭上眼,似乎能接受一切处罚结果的模样。 樊羽沉默地收回枪,一把把他搡在地上,在身后队员们疑惑的目光当中沉声道:“眼下人手不够,留你一条命。回局里再对你严惩。” “我们同生共死的伙伴从三百人打到现在不到五十个。局势如此紧张,我们还要去其他地方继续搜救。” “谭勒,若再有一次,我直接一枪崩了你。” 樊羽叫大家的装备行李卸下,负给谭勒。 也是变相的加罚。 再次出发前,樊羽偏头望了一眼日桥方向。 桥那头,主城区的灯火璀璨连成一片,在黑色天幕下几乎有些刺眼。 她抿了抿唇,收回视线。 * 与此同时,日桥上,一辆执勤车正在疾驰。 改装过的引擎发出低沉的嘶吼,车身在桥面的风里几乎贴地飞行。 副驾驶上扔着一件黄色制服外套,帽子压在上面。 开车的是个女人。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领口解了两颗扣子,栗色卷发披在肩后,发尾被风扬起又落下。 狐媚和清丽在同一张脸上相安无事,眉眼间却压着一股极不耐烦的燥意。 她一手把着方向盘,一手点着手表屏幕,表盘上几个连线状态的光点一动不动。 十分钟前。 安全局总部,金字塔大楼高层会议室。 敲门声十分没有礼貌。 节奏混乱没有规律,像是没有任何等待的耐心。 陈维庸从文件上抬起眼又落回。 知道门外的人,所以不予理会。 果不其然,几秒钟后,门被推开。 来人走起路来风风火火,陈维庸早就习惯了此人做派,也是见怪不怪地眨了眨眼。 抬眸对上那个袖口还有一道没干透暗色痕迹的女人。 头发被汗水黏在额角,几缕碎发贴在颧骨边,双眼明亮锐利。 “我的领队带队执行任务,为什么绕过我的审批?” 陈维庸放下报告,摘下眼镜,疲惫地捏了捏鼻梁。 像是和这人沟通需要消耗的精力比看十份伤亡预估报告还要多。 “事出有因,裘组长。行动队一组执行抗击圭的任务最多,经验丰富。况且行动队和民安队都隶属于安全局,高层直接颁布任务指令,没有什么不妥。” 裘枝眯了眯眼。 “有经验的是我这个组长,和我手底下十个领队。不是我一组下所有成员。” 她声音冷硬:“樊羽带的是第十领队,手下队员基本都是今年刚入职的新人,外部实操任务屈指可数。第一次出任务,就要直面大批异能不明的圭,这也是局里深思熟虑后的考量?” 这简直就是送死。 陈维庸把眼镜重新戴上,语气也恢复了一贯的平稳:“谁不是从新人过来的?日后你们这些组长队长都出任务的时候,民众遇到危险,这几万队员就原地干瞪眼?” “我们局里的目标就是守护民众,维护和平。只有你手里队员的命是命,那些上扬区受难的民众就得牢牢等死?” 他抬起头,从镜片后面看着裘枝,话锋转得极自然:“我已经调了民安队二组李响带队前往支援。你不用担心。” 两人之间横着一张会议桌的距离,无声的对峙僵持了几秒。 接着裘枝忽然开口,语气平静得反常:“陈局,我说话直。” “敢问您派遣樊羽,是因为她在局里向新生队伍散传了关于前指挥官江弥一些伟绩的言论么?” 陈维庸眼底最后一丝温度消失殆尽。 他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然后浅浅勾了下唇。 “裘组长,有些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分量和别人不一样。” 裘枝垂下眼帘。 再抬起来时,脸上已经回复惯常:“是裘枝小人之心了。局里任何决定,肯定有深意。” 陈维庸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接话。 裘枝嘴更快:“陈局,我做这个组长,是局里的认可,也是我这个人真的有这个实力。” “但这个头衔不可以是挂名,我也讨厌占着茅坑不做事的人。我裘枝做组长,就要做到和组内每个人都是一体——为民做主没错,但我也要为自己的队员做主。” “既有为民众冲锋陷阵的勇气,也要有和自己的伙伴同生共死的决心,所以——” “请陈局同意我前往上扬区增援。” 陈维庸看着她,脸上彻底没了笑意。 真是油盐不进。 陈维庸同时也在权衡。 裘枝这把好枪丢了可惜。 但换个角度,似乎也不是不可替代。 只是...需要费点心力。 啧。 这一根筋到底的脑子到底跟谁学的? 对面的裘枝并不明白坐在椅子上的陈局有何想法。 总之她的耐心燃尽。 她转身往门口走,边走边说,连头都没回:“今天冲撞陈局的所有过错,裘枝如果能活着回来,自己承担。如果不幸牺牲,请陈局务必好生对待我的部下。” 裘枝背影消失。 军靴踩在走廊地面上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快。 陈维庸盯着那扇关上的门,面色沉得像暴雨前的云。 眉毛拧紧。 他的手慢慢攥成拳,然后猛地抓起桌上的钢笔砸向地面。 不知好歹的东西。 合该让你跟江弥那个畜生一样! 被那些畜生踩碎成肉泥陷进土里!! 陈维庸胸腔起伏着,闭着眼往后靠着椅背。 53. 永远离真想稍远一步 裘枝的车尾灯刚消失在日桥尽头,朝着居民中心战火区的方向驶进。 桥那头便涌出一片黑压压的人影。 是曲楠引导着来桥上的那群难民。 和裘枝也就前后脚的距离,两方背道而驰,都没抓住对方的背影。 * 曲楠带着小男孩躲在一堵半塌的矮墙后面。 她小心瞧着百米外居民中心区那边,圭群似乎少了几只。 哪怕相隔如此远的距离,曲楠依旧不敢出声。 因为不远处就有几只圭缓慢的移动着。 她小心咽着口水,抱着怀里的小男孩躲藏,手上拿着弥嫣临走前给她的那把配刀。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曲楠警惕地偏过头,一束强光正正打在脸上。 她下意识闭眼,光的方向有个男声喊道:“找到了!” 她慢慢睁开眼。 一群人已经围了过来,几支枪口黑洞洞地对着自己。 为首那个短褂男人咧嘴笑了一下:“正找你呢。” 又是刘强的人! 曲楠攥紧拐杖,手里的刀被攥紧,身旁的芸芸已经被两个人按住,怀里的小男孩也被一把扯了过去。 短褂男人扫了一眼被制住的两人,冷笑一声:“买二送一,还是个小的,真会给我们哥几个找功。” 短褂男人盯着曲楠手里的刀看了几秒抬手举起手里的枪,枪口对准曲楠另一条好腿,直接拉枪栓上膛。 曲楠浑身冷僵,视线落在那黑洞枪口上,攥刀的手指发白。 短褂男人挑起唇:“这一枪下去,照上扬区的医疗水平,你这条腿也得截。” 短褂男人伸出另一只手对着曲楠,掌心朝上。 曲楠咬着牙,缓缓向前要将刀递出去。 “砰”一声枪响。 短褂男人惨叫一声,枪支掉落,手背炸开一朵血花,整个人栽倒在地翻滚嚎叫。 紧接着又是几声枪响,极准,极快,每一发都有人倒地。 刘强的人瞬间炸了锅。 他们举枪猫着腰四处乱瞄,但根本看不清子弹是从哪个方向来的。 曲楠趁乱一刀刺进身旁男人的大腿,猛地抽出来,刀锋带出一串血珠。 同一瞬间,芸芸身边两个男人被一股巨力掀翻,黑影从侧面的矮墙上翻身而下,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 最近的男人转过身,刚要开枪就被一脚掀翻。 下巴被肘击,整个人后倒,后脑勺磕在碎石上,闭眼前的一秒看清了面前的人一身黑衣,带着黑色鸭舌帽。 身形不高的一个女人。 一张...一张憨重普通的脸,走在大街上,也是随便的甲乙丙丁。 男人闭上眼睛。 芸芸身边的几个人也被黑色鸭舌几招放倒。 曲楠认出那张脸,惊愣疑惑的叫出声:“舒兰阿姨?” 地上的短褂男人从腰间摸出一把信号枪,舒兰回过神,红色信号弹已经拖着尾焰蹿上天空,在半空炸开一小团刺目的红。 舒兰冷着眉眼给了短褂男人一刀,灭了他呼吸,随后弯腰抱住那个小男孩对着两人喊道:“跑!” 不远处几只零散的圭注意到这边飞射出的信号弹,触手蜿蜒伸展从空中劈下来。 舒兰闪身躲开,脚尖点地,借力跃上那只圭弯曲的膝盖,刀锋沿着它的小腿侧面上撩,在胶质体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口子。 圭没有痛觉。 它只是机械地低头,触手再次扫下来。 舒兰踩着触手的侧面翻身跳开,刀锋顺势斩向另一只刚冲到巷口的圭,极快地没入它两只眼眶。 那只圭的动作瞬间停滞,庞大的身躯开始坍塌。 道路被撕开一道口子。 曲楠跟在后面,震惊得几乎忘了跑。 眼前这个女人抱着孩子跑步如风,刀锋起落间没有一丝犹疑—— 任她怎么也无法把这个身影和那个平日里温婉敦厚的舒兰阿姨拼在一起。 跑了会,视野变得开阔。 巷子到头,只剩一条宽敞的长道。 前方舒兰的速度突然放缓。 把小男孩塞进曲楠怀里,声音压得很急却很稳:“往弗洛山跑。” 弗洛山,洪山和上扬的交界。 曲楠刚要开口,舒兰已经闪身没了人影。 那个矮小的女人折回去,迎着身后追来的圭群冲了上去。 黑夜里那个瘦小的身影在三只巨圭之间穿梭,刀光在胶质体上不断撕开新的伤口,三打一,居然不落下风。 舒兰一刀削断一根扫过来的触手,那截断肢还没落地,她已经借力跃上了另一只圭的膝盖。 她抓住那截还在半空中翻腾的断肢,回头朝曲楠喊:“走啊!” 曲楠迈开沉重的脚步,担心的一直看着舒兰的方向,转瞬间瞳孔骤缩。 舒兰头顶突然一阵巨大的黑影。 “小心!!!——” 她的声音还没喊完,那只宽大的脚掌已经重重砸了下去。 轰然一声闷响,地面震颤,连着曲楠的眼眶也被震的发酸。 甚至那只圭的脚掌在落地之后又碾了一下。 曲楠懵在原地,一旁芸芸哭着拽着她的胳膊,喊着快跑。 曲楠被拽的后退,脚下踉踉跄跄,随后转身跑。 假肢敲在碎石上,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往弗洛山的方向开始出现乱序的断臂残肢。 还有各种千面的尸体。 哀嚎声从各个角落渗出来,抱着带血衣衫哭泣的女人,坍塌屋檐下瘫坐着发呆的老人,赤脚的小孩...... 所到之处,哀鸿遍野。 不远处几只圭慢悠悠走过来,闲庭信步。 曲楠和芸芸停下,无论如何不能见死不救。 不远处,几只圭正慢悠悠地踱过来,步伐闲散,像在散步。 曲楠和芸芸停下脚步。 废墟里还散落着几个面如死灰的活人。 芸芸去拉,拽了两下,对方连头都没抬。 曲楠喊了几声,也没有人应。 那些人像是把自己锁在了另一个世界里,圭群越来越近的脚步声都撬不开。 曲楠扫了一眼满地的面孔,又看了一眼越来越近的圭。 她闭了闭眼,对芸芸说:“你们先走。” 芸芸瞪大眼:“你在这里也没有用啊,我们先跑吧。” 曲楠拔出弥嫣留给她的那把配刀。 “我走不了,芸芸。” 她脸上忽然染上悲痛,声音压得很低:“舒兰阿姨就是为了给我们开路才死的。我对不起弥嫣姐...” 曲楠低头看着手里的刀,指节攥得发白:“我哥也是死在这群畜生手里。我还要给他报仇。” 其实高强度的运动已经让曲楠的假肢支撑不住。 连接处的皮肉磨得生疼,她知道再跟着两个人走下去,也只能是累赘。 曲楠背过身,面朝那群越来越近的圭,双手握住刀柄。 “快走。” 芸芸咬着唇,背起孩子跑开。 脚步声越来越远。 曲楠盯着那几只圭脸上两个黑洞洞的眼眶,拇指摩挲着刀柄上的刻字。 几米的距离,圭已经能看清她,她也看清了它们。 曲楠脸上是赴死的决绝。 ——“砰砰”。 面前两只圭应声倒地,沉重的身躯砸在地上,溅起的泥水扑到她脚边。 曲楠愣住,下意识回头。 身后空无一人。 又是“砰砰”两声,第三只圭倒下。 剩下的圭似乎察觉了什么,用触手包裹住眼睛,平静地停在原地。 过了会,其中一只小心翼翼掀开触手的一角。 下一秒,三声枪响从两个方向同时炸开。 那只圭的眼眶里碎光四溅,巨大的身躯后仰,砸在地上不再动了。 不远处的一棵树上。 密林的枝叶间,一张脸从瞄准镜后缓缓抬起。 是个壮实的男人,骨架撑着皮肉没有一丝赘余。 他压着枪托的手臂裸露到肘关节,小臂上青筋微微凸起,像沉在皮肤下的暗河。 一圈修剪得极短的络腮胡沿着下颌线收得干净利落,眼底是见过风浪般的从容。 他自认为这辈子在扣板机上没输过任何人...但他第二发子弹抵达目标的一瞬,已有一颗子弹嵌进了圭的眼眶。 他眯起眼,目光扫过对面那篇密林。 挑起眉,嘴角那道极淡的纹路上扬。 有意思。 男人重新压上瞄准镜,枪口转向另一侧仍在靠近的圭群。 与此同时,对面密林深处。 裘枝靠在一颗水杉后面,枪托抵着肩窝,呼吸和心态哦都压在固定的频率。 她的眼睛没有离开瞄准镜,脑子里却在想刚刚那几枪。 准头在她之上,还是双枪连发..如此默契的两个狙击手? 局内这样的人屈指可数。 指挥官他们执行任务回来了? 可他们也不惯使枪啊... 不深想,救人要紧。 几息之后,圭一只一只被放倒。 相距甚远的两人居然生出一种惺惺相惜的默契。 两人各自锁定各自那条路线上的圭,枪声交错,节奏分明。 络腮胡清左边,裘枝清右边。 没有一句交流,但子弹的落点从不相撞,也没有放过任何一只漏网的圭。 有圭用触手将眼眶裹得严严实实,缩在后面一动不动。 络腮胡的枪口便对准它,两发连射,子弹咬进同一个弹孔。 触手的胶质被击穿,一个细小的弹道贯穿而出,洞口边缘发白发灰,开始慢慢愈合的瞬间—— 另一声枪响几乎贴着那弹道尾音炸开。 子弹穿过那个还在颤动的弹孔,正 中眼眶。 圭的身躯猛地僵住,触手下落的瞬间,另一只眼眶被击中。 两人交替开窗、交替终结,圭一只接一只倒地。 最后一只圭倒下,男人弯了弯眼睛,浅浅勾了下唇。 一群人影从他身后涌出来。 胳膊上清一色系着红布巾,有的戴鸭舌帽,有的口罩遮住半张脸。 几下散开,分头查看散落在废墟间的难民,对还存有呼吸的及时救助。 曲楠愣愣地看着这一幕,不知所以。 一个长相猴子般瘦高的男人走过来,步子悠哉。 表情松快得和这片废墟格格不入。 他上下扫了曲楠一眼,目光在她拐杖上停了半拍,开口:“呦,腿截肢了?” 曲楠抿着唇,攥紧手里的枪,没应声。 男人的视线回落,扫到她另一只手里那把刀上。 他眯了下眼,歪了歪头,往前走两步。 曲楠往后退两步。 他“啧”了一声:“不做什么,刀借我看看。” 曲楠不动。 男人笑了一声:“这刀不是你的吧?” 曲楠身后那些系红布巾的人渐渐围了过来,她心跳加速,脚跟不自觉地往后蹭:“你们是什么人?” 男人挑了挑眉,双手一摊:“我们啊?洪山区伏光小队的人。” “据说跟洪山区以外的人不共戴天的人,烧杀抢掠,强制管辖,让群众水深火热,还勾结圭时不时吓唬他们一下...还...” 他有些记不住似的回头看向身后一个女人,语气轻快:“还说我们什么来着?” 那女人白了他一眼,一脚踹过去。 他笑着躲开。 女人转过身,语气稳得多:“小妹妹,你别怕。我们越过交界区来这里就是救人的。这次的圭有点棘手,但不用怕。” 随后她目光也落在曲楠手里的刀上,语气严肃了几分:“我们只想知道——你手里这把刀,哪来的?” 曲楠攥着刀柄,拇指压在刻字上。 弥嫣也是洪山区来的。 弥嫣提到的伏光小队不多,但有一点她记得很清楚: 洪山区的生活,不是外人说的那样。 父亲也是因为知道了这些而…… 曲楠表情松动抿了下唇:“别人送我的。” 男人盯着她的表情,嗤笑一声,抬脚正要往前迈。 ——砰! 一颗子弹钉在他脚前半寸,碎石溅上他的靴面。 他瞳孔一缩:“啧,安逸那小子搞什么?” 所有人瞬间收拢阵型,举枪,背靠背,目光扫向周围密林。 远处红杉后面,裘枝从瞄准镜里看清了那群人胳膊上的红布巾。 是伏光小队。 她食指搭上扳机。 紧接着看见他们在给一个蜷缩在墙角的人包扎。 她的手顿了一瞬。 又看见一个男人正在朝那个拄拐杖的小姑娘逼近。 她抿紧唇,重新压下枪口。 狗改不了吃屎。 正要扣下扳机——一颗子弹落在她藏身处几米外,溅起的泥土碎屑弹在她靴面上。 是刚才的人。 和她配合默契的狙击手。 他们也是伏光小队的人? 裘枝咬着牙,调转枪口朝向子弹来处。 瞄准镜里,一根枝条竖起来,上面挑着一根白布条。 她眯眼调焦,看到白条上的字:英雄,你的枪口不该对着自己人。 自己人? 谁是他的自己人。 裘枝恶意上涌,对着那根枝条就是一枪。 枝条应声而断,白布条飘落。 络腮胡男人被震得手掌发麻,轻笑一声:“呦呵。” 扯了扯唇,喃喃道:“怎么翻脸不认人了呢。” 他无意纠缠,收了笑,眼神沉下来,开始认真搜寻对方的位置。 裘枝故意用飞刀切了下两米外的枯树枝营造错感。 下一秒,子弹却钉在她脚边半寸处! ——反应太快了。 裘枝回想过来后背渗出冷汗。 对面没有下死手。 不然现在就是自己倒在地上了。 她再次举枪,瞄准镜里,一根新竖起来的枝条上挂着另一块白布,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破烂字:回见,我得去救人了。 瞄准镜的十字线里,一个高壮的男人从树上翻身而下。 鸭舌帽,红布巾,背影宽阔。 那条红布巾在夜风里扬了一下,像一面极小极旧的旗。 裘枝的食指搭在扳机上,迟迟没有扣下去。 ——直至那抹红色在镜头里缓慢移动,然后消失。 她松不开那根食指。 她该开枪的。 裘枝咬了咬牙,从瞄准镜后抬起头,盯着那片已经空无一人的密林,额头抵上冰冷的枪身,用力闭了下眼。 54. 一万老鼠人 樊羽带着穷途末路的部下朝着崀山的圭群前进。 她们会战斗到最后一刻。 这是她们的职责。 但坏消息是,她们被一群圭发现并合围。 更坏的消息是,迟迟等不到增援,她们的子弹已经打光。 十多条触手在灰暗的天空下张开,像一张大的绞索网。 就在大家以为自己要牺牲在这时,头顶的触手突然悬停空中,迟迟不落,像被按了暂停键。 几发子弹从身后射过来,精准命中距离她们最近的圭的眼眶。 很快,那些圭接二连三的倒下。 修珩、弥嫣、周密,三个人从不同方向的密林边缘切进来。 边推进边射击。 樊羽和部下眼里忽然亮起光,染着希望。 “樊领队!” 弥嫣扔过来一把枪,樊羽接过,枪口朝上,放倒两只。 因为修珩的异能,逼近的十几只圭被轻松放倒。 三个人英姿迈步走近,才注意到樊羽身后的人。 樊羽见到修珩的瞬间,所有的安全感回归,脆弱、委屈、愤怒和悲痛通通涌了上来。 她眼眶发酸硬撑着没让声音发抖。 “...指挥官。” “怎么只有你们几个?” 樊羽看向修珩,愧疚压得她肩膀往下沉。 周密收枪提醒道:“这里会爆炸。” 修珩面色平淡冷静,指了指前方:“先去崀山救人,边走边说。” 行进了半个小时左右,樊羽也把情况包括伤亡讲了个干净,略过了谭勒的失误。 说到讲到信号弹升空的时候,修珩的眉眼才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讳莫如深。 他偏过头,声音压得低:“没有援军?” 樊羽摇头:“这里信号不好,没能联系到局内。但是信号弹……” 修珩当然明白她的意思。 信号弹的爆炸光亮持续极长,足以被哨塔捕捉。 他没有接话,只是问:“派遣你们是否经过了裘枝同意?” 樊羽说裘枝组长外出执行任务。 修珩抿唇。 心里泛起一阵恶寒。 能越级调遣队员、绕过组长审批的,不过是高层那几位。 他垂眸,睫毛在冷光里投下极淡的阴影,那一瞬脸上竟有某种近似脆弱的情绪一晃而过。 极快。 快到弥嫣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弥嫣同样明白修珩这样问的原因。 行动队领队各带三百人,最末位的带新生。 所以—— 为什么是这群新人? 又为什么是这个时机? 这无疑螳臂当车。 修珩倏然抬眸,目光落向远处那座哨塔。 高耸的建筑立在灰蒙蒙的天幕下,顶端亮着灯。 它的探测范围覆盖整个盲城,不可能捕捉不到圭群。 肉眼尚且能清晰看见那些巨大身躯组成的山脊线,更别提那个亮着灯的电子眼。 他偏过头,弥嫣已经问出口:“今天哨塔执勤的人是谁?” 樊羽摇头:“出来的紧,没注意。” 说话间。 几只圭从侧翼压过来,触手朝及弥嫣的方向。 修珩的异能几乎是下意识发动的。 时间近乎凝滞,周围空气骤然迟滞,圭的动作被拉成慢放的画面。 他拔枪,子弹在凝滞的时间里划过几道冷弧,几只圭的眼眶几乎同时被洞穿。 异能收束,时间恢复流速,巨躯轰然倒地。 这不是多危险的情况。 他本可以不用异能,留到后面更关键的时刻。 弥嫣下意识看向他。 他只身往前走着。 周密淡淡蹙了下眉随后也跟上离开。 行进中,修珩对着身侧弥嫣轻声道:“还有没有什么事瞒着我?” 弥嫣一怔。 他注意到她一路上心事重重,反复望向日桥方向。 弥嫣说没有。 修珩便不多话。 * 崀山脚下,圭群主力赫然在目。 数十只巨高的半透明身躯几乎顶着低压的云层,举止行为很是奇怪。 它们在这一片土地上反复践踏。 想来是因为疑惑脚底那些不灭的火苗,不蔓延也不熄灭。 但苦了这地方的建筑和林群,照这个趋势烧毁,大火可能得持续个几天几夜不灭,好在不是居民区。 修珩的异能还在冷却时限内。 他站在一处半塌的土坡上,目光扫过圭群的分布、间距、移动频率,又扫过两侧密林的厚度和坡地的倾斜角度。 片刻后他喊了樊羽手底下的一个人去侧翼勘测地形。 那人回来时脸色发白,喘着气,眼神乱飘。 “怎么了?”修珩问。 那人咽了口唾沫,说远处发现了民安队的人。 樊羽眼睛一亮:“援兵来了?” 那人抹了一把脸上染着汗水的灰汤,没接话。 修珩冷着眉眼:“多少人?” 那人说:“差不多一个小队,就在山脚。” “在...在原地修整。” 樊羽脸色也变得奇怪:“十个小组都来了?” “是。” “二十个领队?” “...是。” 弥嫣看向周密,周密竖起一根手指。 弥嫣:“一千人?” 周密看了她两秒说:“一万人。” 弥嫣瞪大眼睛。 一万人? 樊羽神色冷肃的偏过头,看向那些原地反复践踏的圭群。 原以为援军已至,等待汇合。 又或者和她们一样,伤亡惨重。 万万不敢想的是一万人。 一万人...... 原地修整? * 此刻崀山脚下。 李响带队身穿黑色制服的大队伍隐在密林中,枪口齐齐朝向洪山方向。 他们弹药充足,衣装整洁。 远处圭群踩碎房屋的闷响一声接一声传过来,这边却安静得只剩呼吸和虫鸣。 最前方,李响蹲在一个被反绑双手的男孩面前,似笑非笑。 男孩十三四岁模样,脸还稚嫩,嘴角挂着血,跪在地上,身后两支枪抵着他的后脑。 他不说话。 李响也不急,把玩着手里一把短刀,刀尖在他眼前晃。 弥嫣几人到的时候,看见的正是这一幕。 她站在密林边缘,视线越过一万多双沉默的眼睛,越过整齐的制服和擦得锃亮的枪管,越过那些蹲在阴影里纹丝不动的人影,最后落在李响那把刀上。 她茫然的抬起头,浑身的汗毛竟不自觉站起,此刻心情已经无法用语言形容。 烦躁的揉捏着手指。 几十米外,那些高大的身躯在一片焦土上反复打圈踩火。 闷响穿透空气,和她心跳的频率叠在一起。 即便是失聪的人,只要稍微仰头,就能看见那群密布如林的半透明巨影。 想要视而不见,除非在装睡。 她瞬时咬紧了后槽牙。 李响的耐心告罄。 他弓腰,刀刃抵上男孩的脖子:“小朋友,把伏光小队的老巢告诉我,我真的没什么耐心了。” 男孩眼神坚定如钢,狠狠啐了他一口。 李响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眼底已全是狠厉,手腕用力就要横切下去。 “砰!” ——一声枪响,刀脱力掉在地上。 李响手腕被震得发麻,慌乱地回过头。 一支幽深黑洞的枪口冒着青烟。 笔直的手臂后,是一张眉眼浓重昳丽的脸。 弥嫣表情冷肃,直直朝着他们走过来。 李响目眦欲裂刚要发作,随即瞥见她身后跟着的那个挺拔清隽的男人。 李响瞳孔骤缩。 他身后的一万人亦是。 弥嫣径直走到李响身前,强忍着挤出一句:“你们在干什么?” 她抬手指向远处圭群:“那边几十只圭原地打转,更远处还有圭在损毁房屋、践踏民众,你们一个个眼瞎了??” 李响甩了甩被子弹擦破皮的手腕,抬眼:“我们在执行任务。” “执行什么任务?” 熟悉的冷沉调从弥嫣身后响起。 修珩也来到队伍前,身后跟着周密、樊羽和几个年轻面孔。 樊羽的制服上还挂着干涸的血迹和泥壳,脸上灰一道黑一道,站在这群衣装整洁的民安队面前,对比刺目。 李响脸色微变:“指挥官。” 修珩的目光越过他,落在后方密密麻麻的民安队阵列上。 “三队,十组,二十领队,一万多人。” 他低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男孩,又抬起眼,扫过那些欲举不举的枪口:“集体沉寂于此执行审问一个未成年孩子的任务?” “诸位枪里的子弹,是只够打这一个孩子,还是只敢打这一个孩子?” 李响躬身道:“指挥官,局里下令让我们在此拦截趁着战乱做坏事的人。” 空气瞬时沉默。 弥嫣牙关死紧,死盯着李响。 队列末位一个年轻领队忍不住出声,声音带着执拗:“指挥官,我们观察过,这些圭反复踏步,没有造成实质伤亡,它们一定是在等洪山区伏光小队的人来汇合,听他们差遣!” “你胡说八道!” 跪在地上的男孩猛地挣起来:“我们伏光小队根本不会和这群畜生同流合污!” 话没说完,被人一拳捣在脸上。 弥嫣转向那个年轻领队,目光凛冽如冰:“所以你们挑了最简单的活,蹲在这里,等一群未必会来的人,把此当成你们畏战的借口?” “异族打到家门口了,你们一枪都不敢放么??” 那领队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目光在弥嫣脸上停了片刻,终于轻松笑了一下:“我还以为是谁,原来新来的小队员?做了 特训队员就摆架子?指挥官和组长领队都在,什么时候轮到你说话了?” 他上下扫了弥嫣一眼,眼神里带了刺:“洪山区出身,看见我们抓你家乡的叛徒,生气了?你和那个前任叛徒不止脸长得像,心里反叛的想法,也是一样吧。” “我们在此釜底抽薪,你懂什么?” 弥嫣冷笑:“你们弹药充足,枪口干净,蹲在这里眼睁睁看着几十米外的圭群踩毁践踏心安理得。” “我身后樊羽领队的三百人打到现在,一个接一个死在圭的脚底下,你们的枪口却只对着一个孩子,这就是你们的釜底抽薪?” “一万多人,足以踏平半个盲城!前面那群圭不过几十只,你们一人一口唾沫都够淹死它们!!” “还为自己胆小退缩找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你们配穿身上这身制服么?配叫安全局的人么?配拿枪站在这里说话么?嘴上念着安全局的口号却在此混吃等死,你们还要脸吗??” 那人被噎得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最后指着地上的男孩说:“是他鬼鬼祟祟要下山劫杀上扬区民众,又是伏光小队的人,难道因为他年龄小就要纵容他作恶?” 跪在地上的男孩牙齿碎掉一半,吐了一口血又挣起来:“胡说!我们是来支援上扬的,不是来劫杀的!” 李响一把按住男孩的头,枪口抵上太阳穴:“我现在就一枪崩了你,看你还乱说——” 话没说完。 手腕被一脚踹开,枪脱手飞出去。 李响嚎了一声,弥嫣已反手扣住他肩关节,膝盖顶上腰椎,将他整个人按在地上,卸了他腰间另一把枪,握住抵向他后脑。 身前哗啦啦一片拉枪栓的声响,密密麻麻的黑洞枪口齐刷刷对准弥嫣。 周密面色一紧,下意识抽出枪对准对面的同僚,同时余光看向一旁的修珩。 后者神色冷然惯常,看不出任何情绪。 李响跪在地上,脸贴着泥,居然笑了一声:“弥嫣,你要叛变么?” “叛变的是你!” 弥嫣的枪口纹丝不动,声音像开水浇在冰面上:“违背安全局维护和平守护民众目标的人是你!” “不顾眼前安危、在此享受安逸、畏手畏脚的人也是你!” “不敢带队向前击杀敌人、躲在后面像老鼠一样的人还是你!” 她抬眼扫过那些端枪的手,语气更利:“李队长带了整整一队的人躲在这里围攻一个孩子,还能把黑的说成白的,你手下这些人居然还信了你,真是愚蠢。” 那些端枪的手,有几只开始晃。 枪口后面的脸,也多了几分动摇。 大家开始面面相觑,拔枪保护上级只是本能,而非选择。 但枪口前站着的人穿着和自己一个系统的制服,哪怕平时会偶尔和行动队较劲,但真正要把枪抬起指向同僚,还是会有几分来自内心突破底线的恐惧。 而樊羽和身后几个仅剩的散兵身上的狼狈犹如抽在自己脸上的耳光。 原本自己站在这里,执行所谓的“任务”突然有了逻辑上的裂缝。 甚至轻轻就能推翻...... 更重要的是,前方还站着身形高大、用有异能的总指挥官。 修珩周身清隽,面容在两侧的密林中显得晦明晦暗像,仅是站在那,就给人无形的压力,让人徒生敬畏。 李响冷眉。 对峙间—— 一只手从弥嫣身后伸过来,修长的手指握住她的枪管。 弥嫣猛地偏头,眼底是不可置信的碎裂:“指挥官要站在他们那边?” 面前举枪的众人眼里也划过一丝疑惑,但从众的本能使他们不敢收枪。 他们现在卡在两股力量中间,只得干脆维持现状。 甚至小部分人已经开始破罐子破摔,死死握住手里的挡箭牌。 当众被人把真相撕开,人会本能地硬撑。 修珩垂眸看她,脸上没有怒意,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克制。 “这么快就把队伍分得这么清楚?” “李队说的不错,你要反叛么,弥嫣?” 弥嫣的手指僵在扳机上。 她张了张嘴,那声“修珩”几乎要脱口而出。 面前这个人明明一个小时前还和她一起穿过危险救人。 她认为至少她们之间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小镇夜里他靠在门边守着大家休息,医院的房间里两人信息碰撞讨论,他直视她的灵魂对她说她一个人想到这些好不容易。 跨越亲密,弥嫣认为她们至少该是拥有同一信仰会站在一起并肩,遇到不公会挺身而出的人,为什么他要这么做? 是她错了,她不该自傲的认为短短几天就能看透一个人。 她不该将行动队这个团体放得过高,将自己的希望系在这些人身上。 弥嫣短促地笑了笑,眼底是无边溢出的失望,落在修珩眼里却像刀尖一样剜过他的内心。 修珩微微蹙眉,厌烦自己不该受她的情绪牵动。 他冷下声:“把枪放下。 55. 正轨 崀山的路上还有一伙持续了将近半小时的战斗。 远处一根红线破空,直取圭的眼睛。 圭的手臂抬起,红线抵在透明肢臂上,弹了回来。 韩允眼底白光爆涨,红线变粗,颜色猩红。 直接洞穿了圭的手臂,扎进它们眼眶,穿透了它们后脑。 韩允内心复杂,那圭未发任何声音,巨大的身躯向后仰去。 黄沙被带起的瞬间,身侧又有几只逼近。 它们触手卷住红线,蛮力一扯。 韩允没做任何预设,整个人犹如脱线的风筝一般被拽离地面。 霎时间,一柄黑色重剑劈过来,将那些触手连根斩断。 断口处像火燎一样,发出滋啦灼响。 韩允从半空坠下,手腕一翻,红线攀上那柄劈远的重剑,一拉又借力一踩,身体在半空中折了个方向——下一秒,指尖的红线如蛇,刺入两只圭的双眼。 周延鑫同样用长刀将剩余的圭处理了个干净。 只剩狼山方向黑压压的主群。 两人都已体力不支,异能也耗到极限。 韩允红线缠在重剑上,缓解俯冲压力,跳到地面上时候已经脸色惨白。 重剑有意识地插进地里,供其倚靠。 周延鑫快步走过去,将兜里两块糖摸出来,小心剥开糖纸,蹲下身体递到她嘴边。 程轩眼底白光一闪,将所有残躯传走。 几秒后,远处传来一声爆炸闷响。 张和言正替一个伤者扎紧绷带,抬头见又有圭靠近,举枪点射它们的眼睛。 圭用触手遮挡的时候恰好会停下身,这样能延缓它们的速度。 这群圭死后会爆,只能等程轩异能冷却,或引到非居民区再杀。 程轩累得声音发虚:“我滴妈,这群地雷圭什么时候能清完?” 张和言再次扣下扳机:“快了,应该就这三四只。” “怎么这次遇到的智障圭那么少?” “这群和刚才那些只会踩踏的好像不一样...进化出脑子了是么?” 有想法,有反应,甚至有配合。 周延鑫缓步走过来,笑了笑:“是啊。估计是士兵打完了,后方指挥的也得上场了。” 他神色微敛:“这群圭我们先前从没见过,最好活捉一只带回局里。” 程轩叹气:“这玩意不好制服。我都怕传过去把局里给炸了。” 他又疑惑道:“局里今天的支援怎么这么慢?这些伤患需要医疗队,晚了不好处理。” 周延鑫望向崀山方向,几十个黑影正在那里来回移动。 “有可能被牵绊住了。” 韩允无声地循望着那个方向,眼里的碎光淡漠如冰。 几人给伤患简单包扎,分了食物和水。 周延鑫扫过周围损毁不堪的房屋,又看向几栋完好却同样陈旧的建筑,微微蹙眉。 一个瘦弱的老妇人突然抓住张和言的手哭起来:“不要救我……不要救我了,让我死吧。” 张和言愣了下,转而柔声说:“您要好好活着,活着才有希望。” 老妇人笑的颤抖起来:“希望?哪来的什么希望。” 她目光眺远,满脸灰败,眼底有种因不真切的荒诞产生的茫然:“圭不来的时候,我们也是一样受苦,只是死得慢一点...” “...圭来了,还能给个痛快。” 张和言一愣。 周延鑫走过来蹲在老妇人身前:“局里定期投放给上扬区的物资,你们没收到么?” 老妇人又哭嚎起来:“每家每户领到的粮食都有定数,四口人只领到一口人的份,怎么可能够吃啊?哎.......” 她痛心疾首的举起手,在空中颤抖着比划:“...那些折纸鸟、写字的卡倒是一堆,可我大字不识一个,留这些东西不能吃的不能穿的有什么用啊!!” 说着又哭起来。 张和言侧目与周延鑫交换了一个眼神。 周延鑫敛起笑,眼神认真:“谁规定的领粮数量?” 一旁一个年轻人见妇人哭得说不清,又见这几个穿制服的人刚才救人的身手,心下一横。 豁出去了。 万一这些人不一样呢。 他开口:“是你们每次来送物资的对接人,他叫刘强。” 年轻人一五一十的把这些年刘强如何在上扬区强买强卖、克扣物资、武力镇压和烧杀抢掠的事都说了出来。 程轩听得咬紧了牙:“这个畜生!他在哪?我要去杀了他!” 韩允却在一旁冷静开口:“你们的房屋一直都没有得到重建?” 年轻人面色苍白,笑了笑:“重建?” “不过是打个幌子到这儿来拍几张照片。 倒是刘强的住所和他旁边的房屋越盖越结实、越盖越气派,我们这些普通老百姓的房子连基本的避雨都做不到!睡梦中被大雨淋醒都是常有的事,屋顶上的土块砸到脸上身上......” 他忽然想到什么,一脸悲痛:“有一户人家的孩子,睡梦中被屋顶落下的泥土堵住了口鼻,他爸妈为了多挣些钱白天黑夜赶工,只剩一个老人在家,夜晚里睡得死,那孩子...那孩子被发现时候脸色铁青,早就断了气了...” 程轩追问:“你的意思是,一直没有人做修缮工作??” “你确定??你确定没有人??” 周延鑫眼神微眯,冷声问:“这种情况持续几年了?” 年轻人苦笑:“十多年了吧。” 众人一时噤声。 张和言诧异地盯着那年轻人,脑中浮现出民安队这几年反复递交的资料—— 那些修缮报告确实只是一笔带过,偶尔有照片和业绩流露,但上扬区战后工作基本都是民安队一队和三队负责。 数据造假? 几个人互相交换了下眼神。 周延鑫视线落到年轻人身上:“每次圭袭来救援的人和分发物资的人,你们应该注意到她们穿着不一样了吧,没试过把这事告诉她们?” 年轻人笑了一声,有些无力:“我们哪有机会?圭袭已发生,顾自己一家老小的命都来不及,而且哨塔响应以后,刘强的人就会带队挨家挨户盯着我们。 谁敢动? 等你们一走,那肯定又是一通毒打。” 张和言皱眉:“你们就没想过一起做点什么?比如去主城区,日桥不长你们步行也要不了多久,随便问下就能找到安全局,告发刘强,总比一直忍着一直受罪强吧。” 年轻人这次没有先回答,而是抬头看了看天。 大片密集的乌云就压在头顶,狂风搜刮着麻木不堪的脸。 雨迟迟不落,就像上扬区每个人的心情。 忍到极致,泪早就流不下了。 半晌,他开口:“我们只要活着就够了。” “大概从你们所谓的援建开始,以改善生活为名,要求上扬区出一部分年轻人,跟随物资车返程,去接受教育,供吃供住,还能给不少钱。” 程轩接话:“我听过,这事是陈局提的。不止物质条件,最重要的是教会你们一些技术手段,为以后大规模搬迁上扬区人民进主城区做准备。不至于你们来了以后,无法谋生。” 年轻人晓得凉薄,眼皮耷拉着,从开口到现在没抬头看过任何人。 目光杵在地上,他的声音轻的像叹。 “早上六点到晚上十二点,全天无休。一块红砖四斤半,一斗车七十块,一车三百多斤,一天一百五十车。” “一袋水泥一百斤,十分钟走六层,一天背上去一百袋......累到极点,大家也就不想别的了,什么吃呀喝呀,都没有睡觉休息重要,躺在那里,梦里接着干。” 他平仄的语调解开了那不为人知的链条。 周围的空气都合紧了嘴,只剩一些浮尘在半空,安静地晃。 几人久久无法回神。 只有年轻人身边的老妇人止不住的流泪。 哭嚎声渲染下,程轩再也忍不住。 他眼角猩红,胸腔里翻涌着愤怒:“你说的,都是真的?” 年轻人笑着摇头:“好不容易挺过三个月,回到上扬,人人皮包骨... 敢问各位领导,一个月薪水多少?” 他目光依旧不可上及,自顾自回答道:“应该、挺多吧?但怎么我们白白干了三个多月什么都没见到呢? 后来有几个人不甘心,一起冲到刘强住所,想让他联系下上面,结果刘强把那些人打了个遍......” 韩允脸色已经回拢了几分,问:“你们去的地方叫什么?” 年轻人想了想:“好像是...玉土...” 周延鑫转过头,和韩允目光相触。 早在几十年前,局里不忍杀生,给入侵的异族,也就是圭划定了活动边界,就叫玉土区。 后来圭发动规模暴动逃离,局里的队员死伤不少,这事..似乎还和江弥有点关系。 它们逃走后,局里把那里划定为污染区,原本全部投落在玉土区一角黑崖里的所有废料废机械转而投到了整片玉土区。 按理说,那应该是个无人踏足的成片辐射区。 因为无法判定那些废旧机器和废料的危险程度,甚至看守都是一群智能机器人。 韩允沉思。 那里能建什么? 援建任务也是从十六年前开始实行的,就在玉土区被废的两年后。 她又抬头问那个年轻人:“你们去主城区做这些是三个月一次么?” 年轻人回:“最早开始是三个月一次,去一次就要干三个月。后来是半年一次,一样干三个月,再后来就是一年,两年到前两年开始又变成了三个月一次,哎......” 又问了几个问题,几人了解到看守他们做苦力的不是安全局穿制服的,而是一群将自己过得严严实实的人类,他们手里也有枪。 上扬区的援建一直都是民安队的黄凯和元山负责。 两个人有可能胆子打到借着局里这条线去和外面勾结在一片废旧区域密谋什么吗? 韩允在这边还想不出一个所以然的时候,那边程轩已经把黄凯和元山的祖宗十八代都骂 了出来。 最后周延鑫郑重的对他说,会给他们所有人一个交代。 * 歇息半瞬,几人做了最后的收尾,联系不上局里,只能先带领民众往相对完好的区域暂住。 行进途中,迎面遇到一支二十多人的队伍。 他们差不多装束,胳膊上统一扎着红布巾,黑衣黑帽,鸭舌帽压得低,大半张脸藏在阴影里。 伏光小队。 程轩冷着眉眼,手指已经摸到枪柄。 双方的队伍停在原地,相互注视。 一道细微闪电劈下,张和言抬头看了看天。 ——这迟迟不下的暴雨实在太过奇怪。 忽的冷光一闪,扑到了自己的脸。 她垂下视线注意到前方领头人手里那把刀。 微微眯起眼。 程轩已经上前一步:“你手里那把刀哪来的?” 握刀的男人极瘦,鸭舌帽和口罩遮得只露一双眼睛。 他沉默着,目光从程轩身上移开,逐一扫过面前这些人。 眼底沉寂的光多了几分闪动,理智和冷静被某种更汹涌的东西冲散,他瞳孔微颤,身体就要跟着情绪往前走。 程轩快速举起枪,枪口直抵男人头部方向。 男人眼里晃着几分震惊和诧异,被身后的女人拉了一把。 理智稍稍回拢,他像是咽下了什么,肩膀轻轻抖动着,像是在笑。 周延鑫几人谨慎的盯着对方,程轩再次出声:“问你们话呢,哑巴么?你们手里的刀哪来的?” 对面的男人依旧没有任何回答,目光缓缓右移,落在了那个刚刚仰头看天,此刻正收回视线落在自己身上的女人身上。 张和言。 男人整个人僵住,眼见她身上制服的颜色和肩章上那只展翅的鹰。 他再也没办法平静,怔怔地看着张和言,下意识脱口:“你怎么...你...” 身后的女人一把拉住他的手腕,用力将他扯回。 程轩厉声重复:“回答我!你们手里的刀哪来的?” 女人又扯过身后一个绑着红布巾的年轻男人。 那年轻男人看了看双方诡异的气氛,指了指队伍当中隐没的小姑娘说:“是她的。” 程轩这才看见,他们队伍里居然还藏着一个人。 被几个伏光小队的人拉出来。 触及到那张熟悉的面孔,和身旁一个小男孩的脸,程轩瞳孔骤缩,眼神更冷:“放了她们。” 鸭舌帽男人又冷嗤一声。 他低着头,肩膀笑得发抖。 然后直接从队伍里把曲楠和程安揪出来往前一推,像拎小鸡一样。 两人踉跄几步,被韩允稳稳接住。 伏光小队一行人顺势抱拳,动作敷衍至极,毫无敬意。 转身就要离开。 “站住。” 张和言出声。 她盯着瘦猴男人手里那把刀:“把刀留下。” 瘦猴男人脚步一顿。 他轻抬鸭舌帽檐,目光直直看向那张娃娃脸。 张和言蹙着眉,对他遮住的脸和眼睛没有兴趣,注意力全在那把刀上。 瘦猴男人却死死盯着她的脸。 张和言的目光上移,刚要和他帽檐下那双眼睛对上——那人猛地撇开头。 他手指翻转,玩了一个刀花,然后一刀直直插进地面。 刀身没入泥土半截,刀柄微颤。 随后冷冷转身离开。 程轩不满他们这副拽得二五八万的态度,举枪对准他们后背。 这群人居然就这么放心地走了?居然敢把后背交出来?!! 程轩眯着眼,真要给他们点颜色。 枪管上忽然多了几根冷白的手指。 程轩顺着看过去,有些无奈地皱眉。 韩允握着枪管,将枪口压向地面。 程轩抿了下唇:“韩姐,你拦我干什么?” 韩允缓缓转身。 目光落在那个渐远的小队背影上。 没来由地,心里泛起一阵酸涩。 韩允开口说:“节省点子弹留着给圭。” 周延鑫抬脚走过来,问起韩允身边的曲楠,笑容温和:“小姑娘怎么被他们给带跑了?” 曲楠恍然,开口把和他们分开后的事情讲了。 “我..我有些担心芸芸,我们能找找她么?” 韩允看了程轩一眼,后者会意,双眼亮起,开始搜寻一路上记好的地图。 实时监控般搜索查看。 天气原因,加上现在已是傍晚。 没有光。 搜寻难度就大了些。 众人守在双眼亮着白光的程轩身旁,安静等着。 不多时,程轩脸上闪过诧异。 异能收束时,他转头看向一旁的周延鑫:“日桥上多了很多民众。” 曲楠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听周延鑫出声问:“多少。” “少说有几千。” 程轩脸色变得有些难看,缓缓开口:“机器军队出动了。” 56. 糜烂 上扬区发现特别行动小队踪迹的消息,和日桥聚集大批民众的消息,一前一后递进陈维庸的耳朵。 他连着摔了两个杯盏。 黄凯站在办公室里,没敢出声。 陈维庸抬起眼。 那个眼神让黄凯瞬间后背发冷。 “你们上一个小镇世界用了将近三天,这次不到一天就出来了,为什么?” 黄凯答不上来:“我..我什么借口都用上了,但是...但是他们非要过去!尤其是那个程轩,异能就把几个人传过去了。” 陈维庸冷着脸看了他半晌,按下通讯器,喊了一个人上来。 进来的人是民安队三队队长:元山。 他毕恭毕敬地走进来,脸上带着谄媚的笑,经过黄凯的时候,恭顺喊了声“黄队”。 黄凯站在一边,从眼角睨了他一眼,上下来回扫了一圈,没应声。 元山毫不在意。 陈维庸语气稍显郑重:“有件事,要你去办。” 紧接着他面露为难:“上扬区的民众涌上日桥了,原本上扬区的援建工作也一直是你们一队负责,现在局面不太好,你得去处理一下。一定要妥善,不能让民众受苦。” 元山听完,眼皮微微一动。 陈维庸抬起头,又像是自言自语:“局里援建上扬区这么多年,没想到民众对我们还有这么大的敌意。” 元山何其聪明,一下子便听懂了弦外之音。 民众哪可能有什么敌意,这是要自己找出背后煽动的人。 他顺着话往下接:“陈局,这批人也不能全堵在桥上。放一部分进来,局里好看,主城区民众看着也更安心。” 陈维庸点点头:“可以倒是可以。只是你也知道,局里的经费大多用在研发和盲城援建上了,进来的民众太多咱们短时间也招待不好……哎……” 元山立刻道:“那就先放三分之一。” 陈维庸:“划分起来恐怕不容易。” “老人、妇女和孩子优先。” 元山顺着台阶往下走:“我看里头有不少青壮年,青壮年不急。” 陈维庸脸上终于多了几分称许。 黄凯在一旁蹙着眉,终于忍不住开口:“陈局,有必要这样?直接武力震慑,他们还能不后退?” 陈维庸没有理会他,目光仍停在元山身上,语气很轻:“咱们想和民众们亲近团结,但偏偏民众里有坏人……” 元山微微欠身:“陈局放心,我一定把人揪出来。” 他话顿,又主动提起另一件事:“日桥主城区这边还有几户人家,怕有不了解事实的人乱传。我来之前派人带着信号屏蔽器把那个区域封锁了。” 黄凯的眉眼冷下来。 调人、设封锁线、上屏蔽器——这些都需要一队总队长签字的调令。 元山一个三队队长,没有经过他的同意就调了人。 这是越权。 元山转向黄凯,笑着腰又弯下来:“事出突然,黄队您在外为局里奔波,属下实在不敢打扰。” 办公室静了几秒。 陈维庸说:“做得不错。” 元山又趋前一步,把后续处理的想法一一说了。 每一件都点在陈维庸的思路上。 * 日桥。 黑漆的云拖着暴雨迟迟不降,整个天都埋在昏暗不透亮中。 主城区这边的灯光将桥头照得晃如白昼。 横幅拉开,一排黑压压的民安队成员挡在前面,旁边立着几个全副武装的机器人士兵,枪口朝下,眼部的红光在夜色里格外扎眼。 民众挤在横幅后面,声音嘈杂,喊什么的都有。 “安全局不管我们了!他们要我们死啊!” “你们凭什么拦着!让我们过去!” “我孩子已经在发烧了——你们有没有人性!” “别挤了!后面还有老人——别挤了!” ...... 元山从几米外的阴影中阴恻恻地显出,单手插兜,一双眼缓缓扫过人群。 片刻后有人小跑过来,手里拿着一沓文件。 是主城区封锁区那几户人签的保证书。 元山翻了几页,询问进展。 那人回没有遗漏。 元山点点头,垂眼盯着手里那一沓纸。 有时候,制服所代表的公权力本身就足够让任何工作变得容易。 他扯了扯唇角,偏头对那人耳语了几句。 那人听完,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丝迟疑,然后点了点头。 元山走到桥头,换了一副和善面孔,顶着身后主城区晃如白昼的灯火,看着面前黑压压的人头。 他轻轻抬手,声音穿过前排的嘈杂:“各位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局里派我来把大家一个个接进去,但是一定要注意安全。 现在人数太多,不好管控,先听我的分批进入,妇女、孩子和六十岁以上的老人优先,好么?” 人群静了一瞬。 一个年轻人挤到前排,脸涨得通红:“凭什么分着进?为什么不能一起进?” 元山看着他,语气平稳:“环境有所限制,我们车辆也不够,分批也是为了大家的安全。” 年轻人根本不买账:“什么安全?你们根本不想管我们!” 人群骚动起来。 年轻人在人群里来回扫了几眼,像在找什么:“那个让我们上桥的人呢?怎么没跟来?” 身旁的人目光搜寻大半,喃喃道:“是啊,那个小姑娘呢?她不是说安全局会放我们进去吗?” 年轻人猛地抬高音量:“她骗我们!把我们骗过来,自己却不跟着——她要害死我们!安全局根本不可能管我们,一会儿圭追过来,我们又进不去,只有等死的份!” 骚动变成了慌乱。 三分之一的人开始猫着腰撤到队伍后面,面无表情地往回走。 他们脚步不慢,甚至比来的时候还要利索。 对于这群常年反复遭受希望破灭的人来说—— 绝望永远比希望更安全,痛苦也比期待更踏实。 转身的那一刻,他们甚至能尝到内心自毁般的快感。 大家对于被欺骗早就麻木了,更怨恨的是那个又一次选择相信了的自己。 剩下的民众也因元山提出的分批次进入开始爆发矛盾。 队伍里相互举报不足六十岁的老人也在进城名单,这些被举报的家里的年轻人就开始和举报者互相拌嘴,接着又演变成动手。 更多的内乱像是连锁反应一样在民众队伍各处炸开。 元山眼神示意几个队员阻止,结果队员也被纳入推搡行列。 民众看着这群身穿黑色制服的队员,霎时爆发。 经年累积的怨怒一朝爆发。 几个队员被身前莫名的力量逼退到桥边,其中一人脚下一滑,跌落桥下。 ... 这场闹剧以落水队员死亡告终。 上扬区的民众挨个被通知返回家中等待。 家? 上扬区的废墟坑罢了。 而刚刚民众队伍里面最先反驳元山的那个年轻人,就是递给元山保证书的那个手下。 这人趁乱钻到上扬区民众队伍里,了解到了让他们上桥的是个小姑娘,也趁机瓦解了这个松散不团结的队伍。 * 崀山脚下。 就在修珩扶起跪在地上的李响时,头顶几发信号弹升空。 红色的信号弹在灰黑色的天幕下格外刺目。 是特别行动小队的人。 应该是韩允她们完成了那边的任务,准备回局里复命。 修珩掏出一把信号枪引上,同为红色,代表批准。 他收了枪,看向面前的李响。 那双漆黑的瞳孔在灰黑天光下色泽极淡,像两块淬过冰的薄玉,什么情绪都沉在底下。 他扫了眼大部队,开口:“除圭任务迫切,还请李队借你手里的兵给我一用。” 李响刚要开口,修珩的声音已盖过他。 指了指地上满嘴是血的小男孩:“这孩子我带回局里亲审。” 顿了顿:“弥嫣的处罚,回局里我来执行,会给李队一个交代。” 他说这话时眉压得极低,那双眼睛盯住李响,不露刃,但分量已经搁在对方喉咙上了。 李响也能感受到身后上万双眼睛的催促。 他笑了笑,看着修珩说:“指挥官的命令,我们全员听从。” * 数量差距,加之对敌人弱点的充分了解—— 一场压制的胜利,结束得比任何人预想的都要干净。 彼时弥嫣靠在老远的一棵树上,远远望见那个挺拔的身影站在浩浩荡荡的队伍面前,应该是在做一些战争结束的训话。 她默默垂下睫毛,裹住心里的酸涩。 修珩站在队伍前方,目光平缓地扫过那些年轻的面孔。 “我不是你们直属领导,但作为每次行动队和民安队协同作战的总指挥,我也有资格在你们面前讲几句话。” “这场仗打得漂亮,不只是靠数量上的碾压,而是你们各守其位,没有贪功冒进,相互之间配合,也请各位记得,你们不是每一次战争都能取胜,也不 是每次都能活下来,要切记自己的身份和肩上担负的责任。” “行动队和民安队属于安全局互不交叉的两兄弟,兄弟为手足,不分主次。我们都因身上这身制服存在,我们都是为民请命、为民立心、为民做主而有意义有价值。” “记住,我们手里的枪永远只能朝向敌人。” “但我们绝不主动引战,不好战,同时也不能畏战,若民众身陷危险,刀已经架在了同伴头顶,我们一定挺身而出,绝不退缩。” “另外,没人能一直做出当下正确的决定,我也不例外。但走错路不可怕,犯错也不可怕,怕就怕各位掩耳盗铃,明明已经陷进泥潭,还骗自己这条路是对的。” “记住了么!!?” 短暂的沉默后,是整齐划一的齐吼:“谨记指挥官教诲!!!” 修珩转过身看向李响:“留几人善后,其余人撤出崀山交界区,返回安全局。” 李响往前迈了一步,脸上还挂着笑:“指挥官,我们的任务还没——” “李队放心,回局里我会主动汇报,若是局里因您任务未完撤退治罪,后果我来承担。” 修珩的目光平淡:“我也会把这里的情况一五一十讲个清楚,不会让您受一丁点不该属于您的委屈。” 因为生得极高,垂眼看人的时候像提供了一面干净的镜子。 李响讪讪笑着,身上悬垂的石头落了几分,连说了几个好。 只是垂下眼时,心里重新泛起嘀咕。 * 崀山脚下停着几架通勤机。 樊羽看见机身上的编号,身体本能地绷紧。 周密也皱起眉。 通勤机只有在重大任务时才会动用。 拦截一队可能从洪山下来的伏光小队,比救援民众、抗击圭群的任务级别还高? 修珩淡声提醒:“上机。” 弥嫣第一个抬步走上去,挑了个最靠边的位置坐下,脸转向窗外,不一会就睡着了。 修珩上来时目光在她身上停了极短的一瞬,然后在她稍远的地方坐下。 疏远也好。 已经记不清楚第几次了。 他不顾大局,下意识滥用异能,只为救一个自己视角内可能会有危险的小姑娘。 两人不过才相识几天。 想起自己初见弥嫣时那张脸带来的异样情绪,以及梦里反复和她重合交相的那张脸...... 修珩不太信什么巧合,所以起初怀疑弥嫣身后有人别有用心。 能用这张脸博得的可能,也仅仅是关于江弥的事。 但医院时候的弥嫣见到圭骨进入自己手指时惊讶的表情不似作伪,她并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可以接收那块圭骨。 且修珩没办法判断那是不是江弥的圭骨。 他能在对方释放异能的时候看到对方眼睛的真实颜色。 生命遭到威胁,异能会下意识释放...... 只医院异世界的一块圭骨并不完整,不完整的圭骨也能释放出异能? 或者有没有可能——弥嫣身体里原本就有圭骨? 所以她是什么身份? 一个和特别行动小队一样曾经被圭抓过去的人? 还是能变形伪装成人类的圭? 这不大可能,毕竟从智力看,弥嫣是圭的可能几乎为零。 且如果她是圭怎么可能逃过检测机? 推论半天,只能得到弥嫣是人的结论。 但这人能和圭骨相融合,就不单单是个人这么简单。 而与这条推理线平行的,是修珩对自己情感的审视。 他居然对弥嫣拥有近乎下意识的保护欲,已经完全超过了一个指挥官对于新兵的关照。 他不想回避这件事,也不想回避自己内心这份情感。 假如这份关注仅仅源于她和江弥长了同一张脸,他会主动划清距离。 他不年轻了,万万没有那种想法。 小镇上多亏了阿言的提醒,他确实也不想让这个姑娘因自己不受控制的善意产生任何误会。 但那些帮助真的只是出于善意? 同样的,如果他与江弥之间真的存在过某种情感羁绊—— 依据他对自己的了解,他断不可能爱上一个与自己信仰相悖的人。 所以江弥不是叛徒。 想到这,修珩突然睁开了眼。 弥嫣的出现愈发坚定了他这个判断。 江弥不是叛徒。 哪怕欲加之罪堆砌如山,他也会选择相信自己。 相信自己的爱人。 他会调查清楚,为自己的爱人正名。 57. 行为怪异的指挥官 韩允四个人发完信号弹便准备赶往日桥。 临走前,几人将曲楠和那些民众安顿到一处安全干净的环境。 那个孩子被韩允她们带回安全局。 出发前,程轩问了个没想通的问题:“如果援建任务真的是一场荒诞戏码,为什么每次来参与圭袭救援的队员回去没有任何报备?他们会受制于一个小小的狗屁刘强?民安队的人眼瞎就算了,我想知道每次来带队的行动队的人看不到那些矮墙荒废了很多年?他们是一点疑问都没有还是被谁堵了嘴?” 几个人都没说话,因为这个问题一旦成立,就只有一种结果导向。 程轩讲出了这个结果:“哪怕我们认定这条线上的黄凯和元山有问题,那仅凭两个人有这么大的能力封管这些人?甚至手能伸到行动队?” 韩允看了眼身旁的周延鑫,对方垂着眼思索着什么,这次没有像以往那样接住谁的话。 她平调回答说:“轩轩,我们的身份决定我们远远不能只依赖猜测,还要找到证据,否则我们会掉入未可知的陷阱,一旦被人利用,后果将让很多人不堪重负。” 他们的能力摆在这,体内的圭骨是一把双刃剑。 一旦偏轨,很可能成为恶人的庇护。 这一点程轩也很清楚。 他抿了抿唇刚要开口被一旁温润的声音打断。 周延鑫笑着开嗓:“我们回去找找人员信息,找几个人问问就知道了。” 程轩抱着手臂:“那鑫哥你去好了,你最会看别人脸上的微表情了,对方说没说黄,你一下就捕捉到了。” 韩允视线搭过来,周延鑫弯了弯眼,依旧让人安心的笑容。 只是这次韩允将目光挪开:“我们还得搞清楚那年轻人口中玉土区的事。” 程轩咬了咬牙,一脸嫉恶如仇的表情:“对!” “该死的,居然会做这么恶毒的事情,还能开展这么多年,这回我倒要看看,黄凯那孙子还有什么好说?仗着自己父亲的官微背地里作威作福,这个畜生。” 张和言:“那条线的分管人其实一直是..苏部长。” 程轩表情惊讶,瞪大了眼:“啊?” 张和言欲言又止地看向韩允。 韩允:“阿言你直说就好。” 张和言:“起初是交给一队的,后来黄凯嫌事多又分给了三队,移交的时候叫元山去找苏部长对接确认。” 周延鑫手指有些凉,张和言继续说:“但每次调遣运送科研室废料和废旧机器的都是机器军队,所以按理来说,玉土区应该就是一片污染很重,对人类身体有严重危害的废旧区域才对。历年也没有再有抓捕圭圈禁养护它们的任务需要,况且没听过局内关于玉土区有什么规划。” 那么一个废弃的工业垃圾厂,有什么修建价值? 一时间,几人又陷入沉默。 能把消息封锁在两大部门以外,还能利用走通这个免费劳动力链条,这件事不简单,能操作起来这件事的人也不简单。 苏怀真毫不知情么? 韩允蹙眉,回忆起某些自己恶心到反胃的过往,她回了回神,最先打破沉寂下来的空气:“无论如何我们先去日桥,桥上民众不知道什么情况,关于上扬区这些事我们先不要打草惊蛇,如果局里真是有人借着战争昧良心做事我们一定要铲除这个毒瘤,只不过现在我们在明,没搞清楚状况之前我们先不要做事,先等小珩他们回来我们找机会商量。” * 几人赶到日桥的时候,桥面已恢复如初。 成批的民众不见了,拦挡的安全局人员和机器士兵也不见了。 桥上空荡荡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程轩皱眉:“这里的民众...瞬移了?卡口的岗哨也不见了。” 韩允盯着脚下干净的桥面沉默思索着什么。 周延鑫扫了一眼桥头:“可能已经被接到主城区了,岗哨有可能也在护送队伍当中。” 韩允顿了顿:“先联系救援队去上扬,我们先回局里汇报。” 他们坐执勤车刚到局里,张和言就被齐严的人叫走。 程轩深呼吸一口气:“韩姐,辛苦您去做汇报?我就不跟去了。” 韩允:“你要做什么?” 程轩活动了下拳头,目光绷直:“我要去找黄凯那个杂碎,玉土区的事先不说,单说援建目标和每次去发放物资,我要好好问问他,关于刘强的背调到底怎么做的!?!” 周延鑫笑了笑,那张温润儒雅的脸依旧见不到火,只拍了拍程轩叫他消消气,随后转头和韩允商量:“阿允,我也先离开一会,去哨塔转转。” 韩允明白,哨塔是这次事件最直观的前沿。 同样地,她也有所感的察觉到周延鑫心中的那杆秤发生了波动。 朝着他点点头。 周延鑫离开后,韩允拉住了疯狗一般的程轩:“轩轩,稍安勿躁,如果一切真的是黄凯做的,先定死他的罪,不要一时冲动误用私刑,搭进去自己太不值当。你的拳头很有用,还要在更宏大的事上发力。” * 周延鑫独自一人来到哨塔,在一楼查了今天的值班信息。 手指顺着值班表一行一行往下滑,很快找见停住—— 民安队二队三组组长:王勤。 他知道这人。 极其趋利避害的一个人,左右逢源,以自身利益为重。 王勤最讨厌被牵连进麻烦事,所以他经手的工作向来挑不出毛病。 既然如此,上扬区圭袭这么大的事,为什么没有任何异常报告? 是勘测机器出了问题,他没看到? 还是他看到了,选择视而不见? 如果是后者,就一定有人给了他底气。 ...二队。 阿言的人。 阿言一直在和他们出任务,才回来,有可能提前预见未来圭袭然后告诉他不要管么? 周延鑫上楼的步伐又缓又慢。 不是因为谨慎,是因为一个自己不愿意问的问题正在浮上来。 假如略过民安队二队队长,那么这个给王勤底气的人,最可能是谁? 他的脸隐进楼梯间的半明半暗中。 那双平时人前都会含笑带光的一双眼琉璃眼终于在无人看见的时候,暗了下去。 * 王勤办公室门庭大开。 周延鑫到门口的时候,里面的人正从容地坐在椅子上,埋头写着什么。 周延鑫抬手屈指在门框上敲了两下。 王勤抬眼,眼底划过一丝意外。 他知道会有人来找他,只是没想到这人会是周延鑫。 放下笔起身,绕过办公桌过来迎人:“周队来了。” 周延鑫在门口站了两秒,嘴角轻轻扯了一下,目光在王勤脸上停了半晌,才开口。 “咱们哨塔的勘测机器,都还好用吧?” 王勤也不讨好周延鑫,对于他来说,讨好也是一种投资,投资就会有风险。 他不想站队,不想要什么靠山,更不想树敌。 “周队是来查今天的观测记录?” 顿了一拍,又问:“是陈局让您来的?” 周延鑫未置一词,甚至跟他这种人懒得装。 步伐从容的绕过他,再绕过那张办公桌,毫不客气地在那张还带着温度的办公椅上落了座。 他身上还穿着队服,队服上带着上扬区的灰尘,袖口和膝盖洇着陈旧的几块褐色,是转移民众时候剐蹭过来的,但却不显狼狈。 从小在顶好的富贵窝浸泡出来的习惯使然—— 不刻意装腔作势,但骨子里的矜贵却像地心引力一样自然流露。 周延鑫淡声:“上扬区发生了十多年来最大一次规模圭袭。” 目光在王勤脸上细细嶙巡:“就在今天。” 王勤脸上依旧是那副从容不惊的神色:“我知道。” 周延鑫眼神微眯:“你知道?” 王勤递上来一杯茶,杯子搁在周延鑫手:“上午的时候,元山组长来过。说关于上扬区所有事宜由他负责,还拿了陈局盖章的任命函,所以傍晚发现圭袭的时候,哨塔没有响应。” 周延鑫脸上的表情倏然收尽。 那张脸生的极好,平时见人先带三分笑,眉目舒展,温润得像一块暖玉。 此刻笑意褪去,浓眉下压,在眉骨下方投出一片阴影,将眼底所有情绪吞噬殆尽。 两人目光在空中相撞。 大抵见惯了太子爷平日言笑温润的模样,此刻变脸,王勤居然无端生出一股脊背发凉的局促。 他无意挑拨什么,也不愿被卷入任何一方的账本。 率先移开眼,语气依旧平稳:“或许是元山组长做事比较稳妥,陈局才将这些事交给他。” 周延鑫盯着他看了半瞬。 接着慢条斯理地站起身,走到王勤身边,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王组长这么出淤泥而不染——” 周延鑫的声音从他头顶落下来,懒洋洋的,又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可得有一身好本事。” 王勤笑了笑:“周队过誉了,我没什么本事,只求安稳。” 周延鑫漫不经心地扫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 金字塔大楼。 顶楼会议室。 周延鑫推门进去的时候,程轩和黄凯之间的氛围还绷着。 程轩领口微敞,袖口往上撸了两圈,手背上隐约发红。 黄凯也没好到哪去,制服的领子歪了几分,脸上的神情介于不屑和恼火之间,嘴角微微往下撇。 显然,在他进来之前,这里已经打过一轮了。 而他来的节点也刚好是李响言辞凿凿推诿责任到樊羽身上的时候。 樊羽正常汇报任务情况,称发射求救信号后迟迟等不到增援导致折损三分之二队员指责李响,李响含糊其辞以更重要任务为由把矛头转向樊羽指挥不当才造成大批人员伤亡。 两人争论不下,房间内的人都习惯察言观色,况且除了陈局和齐严部长,屋子内还有个全局的指挥官没有发话。 齐严先是点点头说牺牲的人都是烈士,能懂樊羽心疼部下,但是战场上刀剑不长眼。 又对李响说伏光小队并不比圭好对付,被缠身也很正常不用太过愧疚。 樊羽惊讶于齐严部长和稀泥的能力,毕竟他们还没做任务汇报,要是被他老人家知道这一万多前去援助的队伍只是被一个小男孩给牵绊住了,他口中还能这么息事宁人大事化小么? 见修珩半天沉默不语,她也抿紧唇。 从大约十年前开始,行动队就不受局内重视,难道他们行动队个个为民为局对抗外族,最后只能单枪匹马落得个尸骨都没人收拾的下场么? 周延鑫走进来满屋扫了一圈:“弥嫣呢?” 修珩侧目,声音平淡:“她被我罚进一楼禁闭室了。” 周延鑫挑眉,有些意外。 程轩和韩允也面露疑惑。 修珩得了话头,看向坐上的陈维庸:“陈局,这是我要在做任务汇报前要和您说的一件事。” 陈维庸示意他继续。 修珩开口:“我部下樊羽领队带队三百人,在上扬区正面迎击圭群,三百人打到最后只剩十几个。如果不是我带着两个特训队员赶到,她们几乎要整队覆灭。” “追击圭主力途中,我们在崀山脚下遇到了李响李队长。” 他抬起眼,那双墨黑色的瞳孔对准李响,藏几分锐利:“ 李队带了一万多人蹲在密林里按兵不动,可以理解,毕竟异能不明的圭群有几十只,没有任何作战经验前,轻举妄动很可能会导致手下全员丧命。” 会议室里的空气硬了一瞬。 一万多人...面对几十个...按兵不动????? 程轩双眼瞪圆了,匪夷所思的事居然一浪接着一浪。 修珩十分理解李响似的,看了眼表情僵硬的李响点了点头后才惊觉失了一个教诲机会,赶忙回头看向樊羽:“樊羽领队下次出任务也要注意,先观察久一点再行事。” 樊羽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修珩转过头继续,声音穿进所有人呼吸的间隙:“但有一点我很奇怪,我记得安全局每年都会组织测试,尤其是视力。” “为什么我部下樊羽领队的三发求救信号弹升空,彼时我和弥嫣、周密正跟几只圭缠斗,都能分出精力注意到,而李队一万多人,却全员沉默?” 李响咬肌绷紧,牙关里传出细微的磨响。 修珩脸上只有困惑。 “我相信局里安排李队率部出动,是为了增援上扬区。” “但李队一万多人在山脚下躲躲藏藏,只抓一个孩子充数是在抗命?还是因为上扬区没有局内的监控频道,所以李队根本不在意任务完成的效率,甚至——也不在意自己同伴的生命?” 李响脸上彻底慌乱,嘴唇翕动几下刚要开口,修珩的声音又压过来。 “弥嫣当时和李队发生口角,她的问题我自会严加约束。但当着陈局和齐部长的面,我也想问李队一句——” 修珩眼里真的只有求知若渴,除此以外干干净净。 “是因为你平时和黄队交好,而黄队因为先前任务中我斥了他两句,你们私下......" 李响:“......” 黄凯拧着眉:“?” 修珩泻了眼里的情绪,好像终于想明白似的恍然,怒声高问:“李队你要因此盼着我部下所有人去死么?!!?” “指挥官瞎说什么东西!”黄凯先炸了,“我什么时候——” 修珩皱眉打断他,目光始终钉在李响脸上:“不愿来增援,也不愿对几十只圭动手。除了私人恩怨,我想不出别的解释。” 他顿了顿,眼底那抹困惑忽然淡了:“要么,李队是看见了圭就腿软,所以让一万部下一块儿守着你心里那份懦弱胆小?” 李响:“...” 接着他转向一旁的陈维庸:“陈局。” “如果因为我一个人,要让我手下所有人都受难—— 这个指挥官,我不做也罢。” 程轩脸上的表情十分丰富,已经从听完惊天动地的这件事腾升起的愤怒转为对修珩这副判若两人态度的茫然和震惊。 他真的无法合拢嘴,一副见鬼了的眼神瞧了修珩半天。 这指挥官是被夺舍了么?哪里学来这赶鸭子上架的本事? 还绘声绘色的演出来了? 这,..这也太诡异了。 程度不亚于现在坐在自己面前的两个几乎要年过半百的老人脱光衣服在一起亲嘴。 周延鑫视线轻落在那位身形挺拔的背影上,缓缓眨了眨眼,目光意味深长。 李响已经开始慌不择路。 眼下人为刀俎他为鱼肉。 他的脸涨成酱色,猛地抬手指向樊羽,嘴唇发抖,冒出的话也像断线的珠子连不成一条线:“我...我哪知道她在哪?上扬区那么大,还赶上阴雨天...况且..况且陈局给我的命令就是到崀山拦截伏光小队!至于她们,谁会管她们死活?!?她......” 李响一瞬间被扼住咽喉一般动弹不得,瞳孔微张,脑子里只剩一个想法: 他完了! ...... ...... 会议室里一时无比安静,落针可闻。 陈维庸的脸色已经阴沉到了极点。 韩允的声音从身侧冷冷落下:“李队真是被赶进绝路开始胡言乱语了。 自己胆小怕事,还要把责任推到陈局头上,难道李队活了三十多年又在安全局摸爬到民安队队长的位子上——还需要别人教你理解命令? 一万人出动只为拦截不是增援,是你故意曲解陈局的意思,还是你脑子真的没转过弯?” 李响的嘴唇哆嗦着,后背已经簇簇冷汗。 如果把陈维庸的密令说出来他绝不可能有活路,但如果承认自己会错意那造成这么多人死亡下场不会好过。 和黄队交好因此对指挥官产生私怨纯属无稽之谈,但如果是说自己贪生怕死就是违令!是死罪! 他早已变成被两面炙烤的鱼,只是分火候轻重而已。 想到这,膝盖突然无力不受控地往下沉。 刚刚在崀山脚下还能直起腰来的人此刻居然一股脑跪了下去。 脑子里反复绘色演绎着上机前修珩对自己说的那句话:【不会让李队受到一丁点不该承受的委屈。】 李响喉结上下滚动,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我...我..我是猪脑子,是我曲解了陈局的意思,混淆任务主次,错把拦截当成首要任务...” “李队一句曲解就想交代?我几百队员的命是活该白白葬送他乡?” 熟悉的声音从门口砸进来。 樊羽瞬间湿了眼眶,她强撑着镇定转过身。 一个女人走进屋内,栗色卷发束成高马尾,满脸满身的污垢,制服上结着灰尘和干涸的血渍,整个人像是从火场里刚爬出来。 如果说见到指挥官的一瞬是心里有了底,那看见这张脸,樊羽才真的是将所有委屈和脆弱暴露,随着女人一点点走进,看着女人肩章上那只干净的鹰,樊羽眼泪无声地落了几行。 58. 处决 裘枝。 陈维庸目光一瞬间锐利,紧紧钉在她身上,面上极快掠过一丝意外。 她不该还能喘着气出现。 但眼底那抹异色转瞬即逝,脸色很快恢复平静。 裘枝来到樊羽面前,微抬下巴,一字一句铿锵如铁:“我裘枝组第十领队的队员,个个骁勇,对得起这身制服,更对得起肩上扛起的使命。” 樊羽咬着牙,重重点了两下头。 裘枝转身对修珩点了点头,接着走到跪在地上的李响面前,声音从他头顶落下来,话却问的是座上身份最尊贵的那个人。 “陈局,按局内规定,抗命之人该如何处理?” 陈维庸沉默半秒道:“裘枝,这件事很复杂。局里会彻查到底,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有罪之人。” 裘枝低下视线,目光压在李响头顶:“上扬区又是火海又是爆炸,我一共只找回我部下的十多个队员,但尸首完整的只有两个人。” 这个数字在房间内发酵,李响后背一瞬间绷紧,仿佛看到那个场面当中尸身不全的人朝他走来索命。 “这些人有罪么?” “指挥救人的樊羽有罪么?” “还是我这个赶过去太迟没有救下队员的组长有罪??!!!” 她的声音一层层往上叠, “裘枝!”陈维庸厉声,很少情绪外露,他舒了口气,眉心拧紧的几分疲惫却迟迟不散:“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交代?” 裘枝已疯,不依不饶的看着陈维庸:“当年前指挥官江弥也是因为抗命,私自篡改作战计划,导致她手里一支三十多精英队伍牺牲,她也因此被罚以极刑,被机器碾成碎末。” “李队已经承认因为会错意害死了我几百个队员,这个数量居然可以被宽恕活着等到事实尘埃落定么?难道他比起江弥不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么?他难道不是第二个江弥、第二个人类的叛徒么?!!” 江弥的名字一过,修珩心脏便滞涩一秒。 他眼底墨色染重了几分,视线沉淀,不经意和座上两人搭上。 齐严刚好看过来,二人目光在空中交互,只是这空气浓重的像是一团雾。 叫人彼此看不穿对方眼里的情绪。 特别行动小队的人也都恍惚了几分。 即便没有任何关于这个人的记忆,但依旧在听到江弥的死因后也被牵着痛了一下。 大概是因为过去十多年的朝夕相处最后又分道扬镳的惋惜吧。 起码周延鑫这样想。 人非草木,这也正常。 空气静默当中,黄凯突然抬手指向她,表情狰狞:“裘枝!你公然大谈禁忌之人是何居心?” 裘枝冷笑:“黄队这么着急捂我的嘴又是何居心?你和李响一丘之貉,谁比谁干净?圭袭结束,我开车满上扬收殓我部下的尸体,结果黄队猜我看到了什么? 整片的断壁残垣! 交给你们两队做的重修援建任务做了十几年,你们负责上报的数据写的天花乱坠,没亲眼去看的人,还以为上扬区繁华到比肩主城区了呢!” 黄凯的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白,嘴唇翁动几次,硬是没接上话。 裘枝也没打算给他还口的机会,火力全开:“哨塔的人一个个也是睁眼瞎!哦对了,哨塔的负责人也是你们民安队的人。” 她扯了扯唇:“探测报告先送你们队里,怎么?你们民安队要恶人连坐,吃了整条援建线路么?一层层往下贪,一层层往上瞒,不把民众的命当命!也不把前线冲锋同胞的命当命!要不是这次圭袭,我们还要被你们蒙在鼓里!” “你们还算人么???简直是猪狗不如的畜生!把咱们安全局的人都当猴耍了是么???” 会议室内,气氛如绷到极限的弓弦。 黄凯彻底噤声,半个字都不敢再往外吐。 一时间,屋内无数道冷厉的视线像一把冷刀压在他命名上。 陈维庸敛了面上不虞,眼底戾气未散,抬眼扫向他,沉声道:“你说!” 黄凯喉咙滚了滚,竭力压着慌乱:“我也是刚刚才得知这个情况,上扬区那边……每次我和李响去,都是从刘强院子里卸的物资。援建任务重,我确实没时间挨家挨户去看。刘强主动提过,说可以雇佣当地人做工,既能保证民生,又能省下我们亲自跑腿的精力...这些年拨给刘强的钱、物资、援建材料,数不在少。” 他顿了一下,略显无辜地摊了摊手:“我见他院子周边收拾得也不错,偶尔还有防御设施,便以为大家都差不多,我真的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是刘强私吞,还骗我说分给民众做事的机会……” 程轩冷笑两声:“说道雇人做工这事我倒是想起来了,对上扬区成年人进行技术教育这事也是你们负责的吧,怎么我听说的是你们私用这部分人去玉土区做免费的劳力使!不给饭也不给钱,黄队真以为没人发现,真以为在这局里能一手遮天了么?” 黄凯心提到嗓子眼,下意识看向陈维庸,被对方冷厉的一记眼刀横过来吓得赶紧掉砖视线,他试图咽了咽口水冷静,握住发颤的指尖:“这...这我更不知道...每次返程车拉过来大批的年轻人都是...” 他眼神胡乱地瞟,瞥见地上那根救命稻草:“一定是他...一定是他和刘强勾结,是我的问题,我识人不明......” 黄凯一脚踹向地上要开口的李响:“你这个混蛋,亏我每个月可怜你听你说家里的老母亲可怜多给你申请补助,你就这么回报我的???” 地上李响被踹的弯下腰,迟迟抬不起头,黄凯红了眼要扑过来打人被裘枝死死拉住。 她的声音像一把刀劈到面前黄凯脸上:“识人不明?每次都是你和李响一起去,谁知道你们真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上扬区那一片破败潦草,废墟成片,你眼睛是摆设还是出气用的?你转一转看看墙上那些裂缝、屋顶那些窟窿,全凭刘强一句话就说居民区都挺好?您自己不带脑子进么?” 黄凯被她枪口一样威慑的眼神吓到,扯开距离后退两步。 程轩嘴角明显松了下,他要给这小姑娘撑腰。 但左右现在好像也用不上自己,所以自顾自坐在一旁的凳子上,心里暗道: 这小裘枝。 陈维庸目光淡淡扫过屋内几个人,李响已经是个废棋,被处决板上钉钉。 可原本要找的元山该如何收场。 他颓然的闭上眼,捏了捏中庭,像是对这些事过劳伤神。 实则眼皮底下一双眼淬满了毒。 裘枝、程轩、修珩、韩允......甚至是他一手打磨的周延鑫...... 这些人都该死! 该死! 他怎么没有考虑到那个畜生的性格就是这样阴晴不定,没有规律。 就因为早十多年前用来训练队员的空间世界都是恒定的时间,标准的三天。 所以他们从第一个异世界空间回来以后,他理所应当的以为后面的空间世界一样....., 该死的,该死的! 坏了他好事! 不过那些智障怎么突然调转了方向停在崀山脚下? 那老东西到底在搞什么? 为什么不按计划行事? 他受控了?还是长脑子出来了? 该死!!!!!!!!!! 他现在应该坐在办公室沐春风一般听到洪山区和上扬区被圭覆灭的消息! 哪怕出现了纰漏,也该等到李响除尽了洪山区那群杂碎的消息,李响这个废物,给了他一万人,他到底在干什么??? 还有派去刺杀裘枝的几个机器队员,明明是裘枝技术输入的算法反复优化,这也能被反杀? 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陈维庸再次抬起头后,下了几道命令。 任命周延鑫作为调查组负责人,调查有关上扬区的一切事宜。 处决李响,三天后执行。 对黄凯和元山停职调查。 同时,裘枝也因为先前顶撞上级、且未按指挥擅自行动,被以“破坏任务纪律”为由关入禁闭室。 巧的是,那间禁闭室就在弥嫣对面。 —— 几人被带离以后,会议室内归于沉寂。 陈维庸缓缓抬眼,目光和修珩相撞,只是下意识的探寻,别无深意。 对方却像是心领神会一般,走到樊羽面前。 第一次带领属下出战便伤亡惨重,修珩作为指挥官需要告知手下这个负责的领队。 在这么一个特殊悲痛的时刻,领队更要站出来,稳定队员们的心。 要把队员从血债离别里面拉出来,同时也要对那些牺牲的队员进行厚葬,记进祈安台,同时还要落实家属优厚待遇。 “慰问工作务必详细,给家属们一个完整的交代。” 樊羽点了点头。 修珩转身看向陈维庸说道:“我也想跟着一起去一趟西城区,探望几位牺牲队员的家属,尤其牺牲的人里面有几个西城附中我负责测评挑出来的。” 陈维庸没有答话。 韩云站在一旁,余光扫了一眼修珩,插了个空隙道:“我们回来的时候,从上扬区带回来了一个小男孩,六岁,叫程安。他爸妈也都死在圭袭当中。” “或许可以送他去朝阳孤儿院。” 朝阳孤儿院是距离安全局最近的一家孤儿院,一开始创立之初就由安全局带动负责,她们几个特别行动小队的人也都是这所孤儿院出身。 孤儿院的地点就在西城区。 近几年已经很少有战争遗孤了,更多的孤儿也是由负责增援的队伍直接带回安全局的途中,经过主城区,交给主城区的几家孤儿院。 陈维庸说:“孤儿院已经很久不收这么小年龄的小孩了,近几年收养放开,加上圭袭都被处理的很好,院里已经没有小孩子了,这里已经被逐步改造成特殊学校了。” 韩允还要说什么被陈维庸出声打断:“好了,先等我联系下院长再做打算。目前的话,那孩子就先留在局里好了。” 韩允说:“还有一件事。” 陈维庸点点头:“你说。” “我们回来之前,轩轩有看到日桥上集结了大量上扬区民众,但我们被传回来的时候他们都不见了,发生了什么吗?” 陈维庸轻叹了口气,一脸难为情。 齐严看向韩允温和地点点头说道:“这件事也比较复杂,上扬区的民众聚集到桥上发生了大规模暴乱,有可能是因为看到没见过的圭过于害怕....加上——” 加上前去增援的李响临阵逃脱,民众心理出现落差,就发生了恐慌。 这些,房间内几个人心知肚明。 齐严也跟着轻叹了口气:“看来这么多年,我们还是没有给到上扬区民众安全感,不然按理来说,哨塔响应后,他们不至于恐慌逃窜......” 周延鑫听这话笑着挑了下眉,问出口: “齐部长的意思是发生圭袭的时候,哨塔响应了?” 59. 禁闭室的思考 齐严疑惑地看了陈维庸一眼,陈维庸抬眸看向周延鑫:“有什么问题么?” 周延鑫沉默半瞬,摇了摇头:“没什么。” 齐严点点头,简单把日桥民众聚集的前前后后说了,说到有人组织民众卖弄人道主义离间民众和局里的关系的时候,修珩清隽的眉骨下,那深邃的一双眼眼底被打乱了一瞬,又瞬间恢复得毫无痕迹。 很快,齐严把元山这个人也扒了出来。 “...我刚从苏部长那里回来,正好遇到了小艾,刚巧,小艾捕捉到了元山去还章,顺着这条线,我们也揪出了中控室里帮着元山干扰监控的人。” 修珩出声:“还章?” 齐严点头:“他不仅不经上面调令就私调队伍,而且还偷拿了陈局的印章,但至于去干什么可能还得等调查科人员的审查。” 周延鑫从进办公室到现在的眉宇之间那抹郁色终于是浅浅散去,他赶紧接过话:“那枚印章,元山拿过去盖了一份保函,用来压住了王勤的哨塔响应。具体原因确实还要等审查结果。不过——” “他这么急着和陈局请命去拦日桥的民众,甚至提前派人过去,绝非是为了邀功那么简单,可能和刚刚轩轩提到过的,免费运送上扬区苦力有关系。” 话音刚落,陈维庸抬眸看了周延鑫一眼。 没有任何外露的情绪,但眼底那层沉沉的暗色微微荡开。 同样将视线停留在他身上较长时间的还有修珩。 他的目光像是夜晚平静无光的水面,晦暗不清。 阿允的话竟然不起半分作用么? 甚至从医院的世界出来以后短短的这么一晚上发生了这么多事,他都不曾对局里,对位上的父亲有半分怀疑么? 事实尘埃落定前,他还要怀着自己那份担忧和犹豫,也不愿意选择划清界限有意替自己的养父遮掩一个悬而未决的身份么? 周延鑫,你明明是最理智的人,却还是被这种父子之情操控选择不清醒么? 修珩面不改色的收回目光。 他们虽然并肩作战,但底层处事逻辑终究不一样。 即便是自己最爱的人走在错误的道路上,自己也不会留那一秒钟的余地。 周延鑫,你真让人失望。 修珩坐在那,姿态从容又沉稳,所有的情绪都埋在那张波澜不惊的面孔之下。 * 禁闭室。 此刻一个安静的小房间环境,反而是给了弥嫣独自思考的时间和空间。 她来安全局不到一周,实力和能力都令人有目共睹。 但她不是过来给谁当枪使的。 她是来查清安全局毒瘤,为上扬区民众做主的。 不仅是因为克扣物资的地头蛇刘强和安全局的人勾结。 现在她也知道了,勾结的人就是黄凯和李响。 但还有一件重要事。 她窥见了哪些昏迷的装在几个大箱子里的女人,结合自己之前解救的被刘强的人带走的孩字和女人。 没想到居然这条线也和安全局挂上了。 只是还没等她开始做什么,快节奏的漩涡就强横地将她卷了进来。 安全局的秘密越来越多了...... 为什么自己和死去的江弥拥有一张一模一样的脸? 为什么母亲执意要她进安全局? 母亲是个朴素勤俭、将荣誉视若尘土的人。 唯一可能合理的解释,是母亲想让她继承父亲的遗志。 可想到父亲,母亲提及的次数寥寥无几。 如果那是真的骄傲,为什么母亲不在她面前反复勾勒那个英雄的轮廓? 如果那是真的传承,为什么训练时上千百次的挥汗如雨,母亲却从没描述过任何属于父亲的细节? 而且,母亲培养打磨自己的方式高深到自己断训三年,还能打败特训三年的周密,甚至和指挥官过上几招...... 自己真的天赋异禀么? 她闭上眼,强压下这些翻涌的疑虑,摸向自己真正的初衷。 那几只黑色的大箱子,里面装满了昏迷的女人。 上扬区女人和孩子的失踪,从她刚踏入那片废土就开始了,或者说发生的更早。 她原以为是刘强那群地头蛇干的腌臜事,甚至亲手杀了刘强的一个手下。 那是她杀的低一个人。 那个瘦高个、鼻尖有颗痣的男人。 他跪在泥水里磕头求饶,刀尖直接送进了他的喉咙。 ... 没想到那些大箱子装上的是开往安全局的车。 但局里要那么多女人和孩子,用来做什么呢? ... 她借机煽动上扬区的民众堵住日桥,并在事前叮嘱曲楠躲好,无论谁来问都咬死不知情。本想用这群活着的“证据”撬开这潭死水。 但自己被困在这里,眼下看不清。 弥嫣再次回想起修珩手掌抓住自己的枪口,目光冷淡。 好一个安全局的指挥官。 是啊,他在此扎根三十几年,怎么可能被自己轻飘飘几句话就说离了立场。 既然局里的路被堵死了,她只能换一条路。 可紧接着,她又想起了那群杀人不眨眼的怪物。 好像只有上扬区那些圭才符合人们以往的认知。 可异世界那些圭身上的气质又无比柔和...仅仅因为自己这张脸么? 小镇上的记忆一帧帧划过。 那些圭明明长得一模一样,它们靠外观能够区分同伴么? 还是有哪些人类肉眼无法捕捉的频率或者印记? 又或者说—— 白雾里面看见行动小队几人眼睛颜色的画面挥之不去...... 倘若圭真的是凭借圭骨认人,为什么依旧错认自己? 她有些不安地吞了吞口水,缓缓举起手,盯着指腹。 圭骨为什么可以主动进入一个人类的身体? —— 门外的走廊突然传来脚步声。 弥嫣站起来,走到门口,透过那扇小窗向外望去。 只见裘枝被带着押入对面的禁闭室。 铁门合上的瞬间,裘枝偏过头,隔着那道巴掌大的玻璃窗,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裘枝先移开了视线,转身走进昏暗的深处。 弥嫣:? 她怎么也被罚进来了? 想着她那火爆的性格,会因为听说李响的事...等下,樊羽是不是她的人? 弥嫣垂下眸轻叹了口气。 再次为那些牺牲的年轻队员不甘。 该死的李响! 不多久,弥嫣便被放了出来。 出来时候脸上的表情不太正经。 总之不太像是那种知错就改且改造好的态度。 她嬉皮笑脸的看向守卫:“想问下局里有没有什么大事发生呢?” 守卫面无表情地转过身,一言不发地在前带路。 弥嫣自知无趣地点了点头,神色正经地瞟了眼裘枝禁闭室的方向,又默默收回了目光。 跟着守卫来到出口,乘坐电梯往上,手上还带着一副镣铐。 电梯门打开,弥嫣远远就瞧见了那个挺拔清隽的身影。 呵。 弥嫣鼻腔里不自觉发出一声极轻的嗤响。 两人走过去,守卫恭敬地对着修珩点了点头,正要回头做些什么,修珩却低眸扫了他一眼:“辛苦了,你先去做事吧。” 守卫明显愣了一下。 他茫然地看了看修珩,又看了看弥嫣手腕上那副明晃晃的银色手铐,迟疑了半秒,最终还是面无表情地退开了。 修珩的目光这才落回弥嫣脸上。 弥嫣往前走了一步,在一臂距离处停住。 浅淡的目光落在面前男人脸上,扯过惯常的笑:“指挥官打算就关我这么点时间?我们李队同意么?” 修珩清然的视线触过来,垂眸看着她,声调平仄:“你的李队,三日之后会被处死。” 弥嫣嘴角僵了一瞬:“哈?” “那黄队呢?” “停职调查。” “调、查?” 弥嫣疑惑重复着。 修珩从兜里拿出一把钥匙,朝着弥嫣极轻地勾了勾手指。 弥嫣不情不愿地走过去,修珩低垂着头,开始给她解手铐。 “局里 成立了调查组,专门调查航洋去向主城区输送免费苦力的事,这你知道吗?” 修珩专注着手里的动作。 弥嫣垂着眼,金属锁扣发出两声清脆的“咔哒”声,她说:“知道。” 上扬区的民众定期会向刘强上报信息表,说是自愿,但其实不上报,粮食份额就会据此减少。 修珩“嗯”了一声,手铐被他握在手心,他不着痕迹地看了眼她放下的手腕,干净且没有痕迹。 “连着上扬区的救援工作一直没展开,也在调查范围之内。民安队一队和三队,都被列入了嫌疑名单。” 他话音落下,将钥匙收回兜里。 “走吧。” 弥嫣愣了一瞬,抬头望向他的时候,目光透着几分不解,像是在等他接着往下再说些什么。 修珩目光如是疑惑:“怎么了?” 弥嫣稳了稳心绪,转了个话题:“裘枝组长怎么也被罚进来了。” 修珩面上有些凉,回答:“因为不听指挥。没拿到上面的批准就要跑去盲城救自己部下,她是自愿受罚的。” “呵。”弥嫣挑了挑唇:“盲城真是特别哈,原来你们进去还得向上面打报告走审批。” 修珩忽略她语气中的厉色:“可以理解,毕竟盲城缺乏管理,不确定因素太多。” 弥嫣直白的目光像手电筒里的光束一样晃过去。 修珩像是没注意到似的,惋惜地说了句:“大概真是兔子急了开始咬人吧。上扬区的一个小姑娘,居然指使教唆那群民众来日桥闹事。” 弥嫣微微眯了眯眼,“闹事”这两个字的评价让她感到不适。 更让她不适的,是修珩语气里那份仿佛天生的傲慢。 是因为自己也在心理给他在崀山的行为盖棺定论了么? 以至于现在看他这个人都带着不同的视角,好比加了一副有色眼镜。 不然怎么现在单单是听他说话就有种立场分明的对抗感,让自己忍不住心情烦躁。 修珩继续道:“那群民众现在都被逮到局里分开审查了。一群松散没经过专业训练的普通人,口风一对,逼一逼,审一审,应该要不了多久就能抓到背后的人。早年局里一直担心上扬区混入了洪山区的人,现在顺着这条现成的线索,也能慢慢查个清楚了。” 弥嫣的脸上悄无声息地长出担忧。 修珩捕捉到那一瞬间的裂痕,心里莫名地有些发涩。 但他没有等到想要的东西。 弥嫣敛去眼底一丝慌张,重新扬起嘴角,笑得毫无破绽:“您说得对。借着这些事把杂草除干净,当然再好不过。” 修珩对着她那双丛林般茂密又生机的眼睛看了一会儿。 他转过身,声音落下:“走吧。” 弥嫣当然不会因为几句话就被激起来情绪,审问课舒兰女士也教的很好。 她站在原地,等着回去再问问周密。 还有就是,她得给母亲打个电话,要个平安以外,她要问些事。 曲楠以为舒兰跟着自己来主城区了,但是上次电话她说自己回洪山了。 但上扬发生这么大的事,她不可能坐视不理。 但自己确实没见到...是错开了么? 这通电话依旧没打通,只有母亲回复的一条信息:【已安全回到洪山,勿念。】 弥嫣蹙眉回复:【妈你去支援上扬了么?有没有受伤?】 等了半天依旧没有回复。 弥嫣甚至觉得自己有必要回一趟洪山了。 那面的回复缓缓来迟:【嗯,没有。】 弥嫣:“......” 她翻来覆去敲打信息又删除,最后只说了句: 【妈你一点不担心我么?】 【我也去上扬支援了,但是没受伤!】 【局里已经开始成立调查组了,相信上扬区的事会慢慢有所交代。】 【我想问您一件事,您认不认识江弥?】 消息发出去就石沉大海。 舒兰有时候那种回避的劲上来,你怎么撬都撬不开。 索性弥嫣确认一点,她哪怕是受伤了也没有大碍。 还有一点,母亲有事瞒着自己。 60. 江弥要送走的孩子 弥嫣从周密那里得知日桥上的民众都被遣散回去了,问及做法,周密将元山的行为一五一十讲了出来。 只是找人隐匿到民众当中这事没人知道。 所以传下来更多的都是元山做的法理有度,提出的方案也比较贴合实际,只是没想到最后民众发生暴动,民安队死了一个人。 周密:“但是元山的所作所为似乎和李响已经不相上下了...只是听说哈,听说他拿了陈局的章盖了一个什么保函摁住了哨塔回应,才导致救援无比慢,最后陈局派过去李响也是因为无人可用,但说白了...谁带个一万多人不得把这仗漂亮打好了回来啊。李响和元山肯定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阴谋诡计,所以这次调查组成立就专门为着这件事呢,还好是周队坐镇,不然可不知道又被谁给渗透进来。” 弥嫣没想到结果是这样,会害死民安队一个无辜的人。 “我们平常训练当中没有游泳这一项么?” 周密摇头:“这个不强迫大家的,因为张队带的人水性都比较好,所以一定程度上我们有需要用到这方面队员的时候都会从张队手下人抽调。” 弥嫣没说话。 周密轻轻咳了两声,将弥嫣视线引过去,手上比划着什么。 周密:【我搞清楚这间房子之前谁住过了,是江弥,她之前没做指挥官的时候住过一段时间,后来她被处决,房子就被张和言张队住过一段时间,再之后就专门给特训队员住了。】 弥嫣:【什么是江弥没做指挥官的时候?】 周密:【先前特别行动小队的几人会有自己的考核标准,谁的成绩更优,谁就是指挥官...据说咱们修珩指挥官有一年的成绩更优,所以那年的指挥官就是他而不是江弥。】 弥嫣莫名想起那堆处罚单,什么(半夜溜出去放羊...)这种抽象的烂借口好像就是在修珩指挥官当值的时候江弥犯得的错误。 周密看弥嫣思考半天,敲了敲桌板,将她视线引过来:【有没有什么想法?】 她指了指床。 弥嫣沉默了一会摇摇头。 现在依旧确认不了床下那句【割掉我的一块肉】这句话是谁写的,目的是什么。 “指挥官说明天到我们去西城,张队也会跟着去。” 周密突然开口说话还把弥嫣吓了一跳。 周密:“......” 她一脸嫌弃地看着弥嫣,抱着手臂。 弥嫣招了招手轻声说了两句“抱歉”,主要是两人一直手语,突然出声... 弥嫣“嗯?”了一声反应过来:“去西城做什么?” 周密表情有些凝重:“樊羽领队折损了不少队员,要去慰问下亲属,连带着,我们要把你朋友救回来的程安小朋友送到谭勒家里。” “谭勒?” 周密点头:“谭勒是樊羽领队手里成绩最优的一个新来的队员,所有人都很看好他。指挥官原本打算送程安到最近的西城朝阳孤儿院,但是陈局说那个孤儿院已经开始改建学校了,回来时候谭勒说自己家里有条件收养小孩,而且他上面还有几个哥哥姐姐都是家里收养的。” “指挥官就打算亲自去看看。” 弥嫣评价道:“这家里可真是胜造无数浮屠了。” * 谭勒是家里收养的最小的一个孩子。 因为养父母性格的原因,家里的孩子内心都丰盈充沛。 但谭勒可能是年龄小的原因,也可能是这对养父母年龄真的到了一定地步,开始对这个小儿子百般宠爱加溺爱。 谭勒所表现出来的反而没有娇惯或者傲慢。 更多时候,他一定优秀的外表下是一株不谙世事藏在温室的花朵。 谭勒的养父叫沈同,养母叫周麦。 是一对看上去温婉可亲、磁场平和的眷侣。 修珩带着众人进门时,弥嫣走在最后方。 边进来边打量着这栋房子。 空间开阔,陈设考究。 头顶的水晶灯折射出的冷光都透着优渥的奢华。 她还在试图揣度这户人家的关系网,目光刚扫过客厅那面落地的书架,前方迎人的两位老人忽然就停下脚步。 沈同和周麦在看到弥嫣脸的一瞬间,几乎是同时屈膝,直挺挺跪了下去。 弥嫣愣住,快步上前和谭勒将人扶起:“两位...这我可担不起...” 沈同的嘴唇哆嗦着,神色激动。 周麦一把攥住弥嫣的胳膊,声音哽咽:“姑娘啊!是我们不好.....当年你被误会那会儿,我们没站出来替你作证,害得你被局里冤枉.....你说的那个孩子,现在怎么样了啊?” 弥嫣:“?” 她一时间有些无措,实在是没遇到过这种情况。 不过很快,她就缓过几分意思,语气干脆:“两位认错了,我是弥嫣,江弥已经死了。” 这话猛地抓住两个老人心口。 周麦浑身一颤,整个人扑进沈同怀里:“都是我们的错啊..都是我们的错啊...” 等两人情绪稍稍平复,众人才在她们口中了解到了那段不为人知的过往。 十多年前的一天,江弥突然上门找上他们问他们是不是有收养孩子的打算。 他们的确有这个打算,沈同和周麦结婚八年,依旧相爱。 只是迟迟没有孩子,直到去医院检查后,发现原来是周麦没有生育能力。 但家里亲戚或者朋友问起,沈同总是会把这揽到自己身上,说检查结果是自己生育能力有问题。 在周麦主动提出要收养一个孩子的时候,沈同第一时间感受到的是那种感动和欣慰。 终于在自己日复一日反复温柔包裹之下,他的妻子跨过了这个门槛。 并不把这个当作是问题,并且愿意试着往前迈一步。 周麦当时说:她愿意接受这是上天给她们打开的另一扇门,如果因此她们可以给更多没有父母的孩子一个家,那当然很好。 没想到第一个被他们宣扬要收养孩子信息吸引过来的居然是安全局的指挥官,江弥。 那是一个暴雨如注的夜晚,敲门声响起,沈同去开门。 就看见一把黑色的伞。 雨水顺着伞骨低落,那人收伞的一瞬,露出一张孤冷的脸。 眉眼浓重,一双眼勾着锋芒,在夜里显得清晰璀璨。 她亮出证件,声音低沉:“不要声张。” 进屋时,江弥仔细打量着屋子里的陈设,随后才坐在沙发上对两个人出声问道:“听说两位要收养孩子?” 沈同点点头:“我和我爱人结婚很久了,她很喜欢孩子,但我不想她生孩子辛苦,商量后决定收养一个。” 江弥微微颔首:“年龄段有要求么?” 周麦接过话,语气软而坚定:“指挥官,这个我们还没考虑过。但我和我先生都不是非得从婴儿养起的父母。只要是缘分到了,孩子没有独立生活能力,性格又合得来,我们愿意教他谋生的本领,让他后半生富足。” 那晚江弥问得极细。 经济状况、饮食习惯、性格脾性、对未来的规划,甚至问到了两人吵架时谁先低头。 事无巨细当中也让两人觉察到这个即将被交付出来的孩子对于江弥来说十分重要。 那之后的许多个暴雨夜,江弥都会出现在沈同家门前。 一身黑色便服,浑身潮气。 每次都会问不同的问题,将两个人了解了个彻底。 直到最后一次,指挥官脸上的从容终于消弭,只有焦灼和急迫。 她再三确认夫妻俩 收养的意愿,着重强调不可以有男女不平等的观念,也不可以有年龄的歧视。 夫妻俩更加确认指挥官一定是在替自己亲友的孩子寻一个落脚处。 再见到江弥是这对夫妻收到了朋友的死讯,刚去把朋友的孩子接回到家里,就发生了圭袭。 那次圭袭很严重,江弥恰好带队进行防御救人,也是那次,夫妻俩在混乱当中被江弥亲手从一只扑上来的圭嘴里拽了出来。 战斗结束后,江弥擦着脸上的血走过来,却在扫过两人时骤然顿住,像是被什么画面烫伤了视线。 面前沈同和周麦护着一个不到十岁的男孩,沈同怀里还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 那是他们过世朋友留下的遗孤。 江弥在听完以后没有说话,沈同和周麦再三保证哪怕再来一个孩子他们也有能力收养,同时再三保证不会有任何偏袒。 江弥的脸上露出一丝极少的干涩混着不知名的痛意,让夫妻俩看不真切。 她的目光长久地停在那个不到十岁的男孩身上,那男孩也正仰头盯着她看,眼神清亮亮的,脑海里全是面前这个身穿制服英姿的女人挥刀杀敌时留下的震撼。 江弥沉默了很久,才浅浅弯下腰,拍了拍男孩的肩膀:“你的养父母很好,好好对她们,也好好对你的妹妹。” 男孩眼神清亮亮的,脑海里全是面前这个身穿制服英姿的女人挥刀杀敌时留下的震撼。 后来安全局传出江弥叛变的消息。 说她总在雨夜和圭偷偷接头。 —— 坐在沙发上的沈同沈音带着不可置信:“那怎么可能呢?她每次雨夜来找的都是我们啊...但是...” 他抬起头羞愧地看向身着和当年江弥一样制服的几个人,尤其是那个和江弥长得那么像的一个不过十八岁的女孩。 他的声音难以自抑:“姑娘...你母亲是?” 弥嫣挑了下眉,语气笃定:“我母亲是舒兰。我从小在盲城长大,和江弥.....” 她话音忽然顿住,自己也无法确信那句“毫无关系”是否还能轻易出口。 修珩将话题拉回来:“她提过要求你们收养的孩子的名字么?” 沈同和周麦对视一眼。 周麦肯定道:“指挥官什么信息都没透露过...不过这么多年我们真的是很内疚,她当年救了那么多人,怎么可能勾结异族杀害人类做一个叛徒呢?” 角落里的张和言忽然凉声插了一句:“人都是会变的。” 弥嫣转头看她,对方的眼底灰败,单单那一张洋娃娃的脸上犹如一具精美的瓷器,没有半分生命力。 修珩又问:“您一共收养了多少孩子?” 沈同指了指谭勒:“算上谭勒,我们一共收养了七个孩子。几个孩子都很争气,其实他们不用那么出色,我和我妻子也能养得起他们。” “但几个孩子心气高,不寡恩,总是想着回报我们...我们俩后半生有这几个孩子,生活暖融融的,哪里需要他们报答。” 周麦轻轻白了他一眼:“你也就是嘴上说说,上次小勒从安全局放假回来给你做的那枚雕刻戒指,你不还是稀罕的不得了?天天拿着放大镜看,出去下棋还要戴着显摆,现在还在枕头底下压着呢。” 沈同全程都弯着眼,脸上慈和的笑。 谭勒也笑着接话:“爸,你喜欢的话,下次我给你做点别的。” 这一家子的氛围极好。 哪怕没有亲缘关系,却也把彼此嵌进了骨头。 弥嫣眨了眨眼,余光不自觉扫向一旁的张和言——对方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客道片刻后,修珩顺势将话题转向正轨:“沈先生,周女士,今天我们过来是想问问两位,还愿不愿意再多收养一个孩子?” 61. 周延鑫的调查 周麦眼前一亮:“真的么?” 她难掩激动,胳膊肘不停碰着沈同。 修珩察觉到沈同的沉默,补充说:“如果有难处也没关系,不强制。” “这孩子叫程安,年龄不大,使我们从崀山带回来的,父母都死在圭袭里。最近的孤儿院在改建,又听谭勒说起你们的情况,便想过来问问。没想到你们和江弥还有那一段过往。” 周麦不满的看着沈同:“你还纠结什么?平时家里就我们俩个,你不是也说多个人也能热闹热闹。” 她转向修珩,笑容温婉:“指挥官放心,我们一定能够照顾好他。” 修珩点点头:“不急,周女士。你和周先生好好商量商量,考虑好了随时让谭勒联系我。程安暂时留在局里,没有意向也没有关系,不要有压力。” 弥嫣抱着手臂状似无意的问了句:“你们住在西城这样的郊区,距离朝阳孤儿院这么近,有这么喜欢孩子,一开始有收养孩子的想法怎么不去孤儿院看看?” 周麦努了努嘴:“朝阳孤儿院对养父母的条件太苛刻,一轮接着一轮的审核。不过我们也不焦虑,哪个孩子来我们家里了也都是缘分。没来的,我们也不强求。” 弥嫣点点头,没再追问。 临走时,沈同悄悄拉住修珩,压低声音:“指挥官,我瞧瞧和您说..我也不是不愿意再继续收养孩子,只是我爱人睡眠质量越来越差...尤其是去去年谭勒离家以后,几个孩子现在都各自有了生活,她一个个惦记着,有的时候还会在电话旁守着。好不容易适应了谭勒离开,我找医生帮她调养身体调养了很久才慢慢养回来。我担心收养了这孩子...再过个十多年,这孩子长大了也离开家,她郁郁寡欢一病不起,我这条老命也就跟着去了...” 修珩眼里流动着几分温润的色泽:“您很爱您的妻子。” 沈同垂着眼,支支吾吾,提到周麦的时候脸上有敬又怕:“我肯定爱她,她是我的妻子嘛.....” * 几天后,周延鑫的调查有了结果。 通过对之前增援队伍口述的交叉对比,确认他们没有串供嫌疑,但他们的说法竟然又高度一致:有关近十多年的圭袭都发生在刘强住所范围内,或者说,每次增援队伍赶到时,圭群都精准地聚集在刘强所在区域区域附近。 就因为周边房屋修缮很好,增援队伍都没有起疑。 修珩全程安静地坐在桌旁,姿态松弛,清隽悠然,但那双眉骨下的眼底没有半分放松。 陈维庸先开了口:“刘强还有这能力,可以控制圭的行为?” 周延鑫回答说:“刘强和他手下的人都不见了,这更证实了他有问题。但撤离的动静这么大,能在这么短时间内完成,说明局里还有他的人。” 周延鑫指尖点开几张照片,推到两人面前,“不过,发现了一些让人不适的东西。” 那是一具极惨烈的特写。 尸体已经开始膨胀,出现巨人观。 周延鑫落声道:“一刀毙命,死亡时间在一周左右,确认是刘强的一个手下。前不久才为了家里生计去打短工,家里只剩下一个上了年纪的老母亲。老母亲得知儿子去世难过的不行,原因我给的就是圭袭,人我已经带到局里了,后续找人安置。” 修珩看着照片里那个面目全非的男人,微微蹙了蹙眉。 一周左右...... 周延鑫继续说:“另外,走访各家时还发现了一个异常信息。每年通过考核、在安全局待满三年转正期、甚至刚转正不久的队员,都有不同程度的意外死亡。其中尤以民安队招收的队员比例最高,死亡人数也远超正常值。” 修珩的目光滞涩了一秒,随即缓缓上抬,与周延鑫撞在一起。 两个人隔着长桌对视。 修珩眼底毫无波澜,他清楚周延鑫的能力,也知道对方查到这些只是时间问题。 这也是他一直在等的机会。 台搬到了明面上,就必须有人下场收束,而一旦要遮掩就势必会露出马脚。 主位上的陈维庸叹了口气:“这个问题,我早就发现了。但调查多次,都没有找到什么不妥的地方。” 他拿起准备好的一份档案:“比较突出的几个上扬区队员,执行的都是普通任务。刚转正的新人,无非是去玉土区输送废料。防护措施半点没少,但回来没多久就开始生病。后来局里给他们做过一次完整体检,发现他们身体素质极差,免疫力低得可怕。常人得一场小感冒,对他们来说很可能变成致命的大病。” 周延鑫的脑海中忽然闪过弥嫣不睡觉就流血的画面,是上扬区的环境所致么? “怎么了?”陈维庸敏锐地捕捉到他的走神。 “没事。”周延鑫垂下眼,避开了那道视线,“只是在想,这样的身体指标如果是常态,那往后我们要重新考虑招收上扬区学员了。” 周延鑫将话题拉回正轨,又将调查到的元山和李响暗中勾结且与刘强来往的信件一一摊到桌面。 那是一条完整的证据链。 “对了,有条线我没碰。”周延鑫突然说,“牵扯面可能广,就是轩轩之前提过的——给上扬区的物资车,会输送免费青壮劳动力去主城区,但实际落脚点是玉土区。” “玉土区?” 陈维庸皱了下眉,指尖敲了敲桌面:“那是一个荒废已久的地界,污染程度严重到不穿防护服普通人都承受不了,常年由机器军队看守,外围看守的又是...” “这个存疑。”周延鑫明白其中的复杂:“暂时无法确认。” 陈维庸沉吟片刻:“或许是那些民众记错了?李响……或许只是让他们做些别的苦力。” 他顿了顿:“但按你们说每年那么多趟车,到底做了什么,确实不好说,这方面我会找人继续盯着。” 周延鑫颔首:“好。针对元山的调查,我确认他在这些年的运作中,为了上位不择手段。先前李响做那些脏活,背后有不少他的手笔。顺着这条线,应该能揪出局里一批烂人。不如趁这个机会,好好整顿一下内部风气。” 陈维庸点头,转而问起黄凯。 周延鑫挑了挑眉,语气揶揄:“所有证据都表明,黄凯没有先机,大多时候只是被蒙在鼓里。识人不清,用人不当罢了。” 陈维庸沉默片刻,抬眼看向修珩:“小珩,你觉得还有哪里存在逻辑漏洞?” 修珩想了想,语气淡淡:“如果有需要,我可以跑一趟玉土区。不过黄凯……” 陈维庸交叠双手,半开玩笑地打断他:“小凯的确识人不清,用人不当。但你不要因为一点私人恩怨就紧盯着他不放。怎么以前没发现,你还这么记仇?” 修珩笑了笑,那笑意并没有达到眼底:“可能,一个人的忍耐程度是有限的。” 周延鑫跟着笑了两声:“不过小凯确实得好好管管了。再这么和这群乌合之众混在一起,要把黄叔拉下水就不好看了。” 陈维庸点点头,言辞间带着长辈的和蔼:“所以,还得靠你们好好带带他。” 周延鑫打趣道:“那是,不然哪天他提刀过来,直接架我脖子上,我可吃不住。” “又胡说。”陈维庸微斥了一句,摆了摆手,示意两人退下。< /p>修珩和周延鑫没有再逗留,转身离开了会议室。 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陈维庸脸上最后一点和善被抽走,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坐在空无一人的会议室里,那双老辣的眼底,陡然翻涌出一层阴狠的冷色。 * 走廊里,修珩忽然淡声开口:“你调查的效率很高。” 周延鑫落他半步,闻言轻笑一声,语调慵懒:“给我调查组拨了那么些人,我再不做事,不是让人看笑话?” 他偏过头,视线挑过去,见修珩没有接话,只当他还沉在那些阵亡新兵的阴影里,便又问了一句:“家属慰问工作都做好了吗?” “嗯。” 周延鑫又问:“那小男孩怎么安排了?” “谭勒家里答应收养,最近两天交接。” “你也别太自责,这都是无法预料到的。” 修珩没有顺着他的话往下接,脚步未停,却突然转过话头:“咱们队里以前还救助过什么孤儿么?” 周延鑫一愣,显然没跟上他跳跃的思维:“你问什么时候?最近可没有。除了这次,也没有发生过这么严重的圭袭事件啊,哪次不是给两枪它们就跑了?” 他狐疑地看了修珩一眼:“怎么了?” 修珩没有回答,凝神沉思着什么。 不等他再开口,迎面走过来一个人。 身穿民安队制服,没戴帽子,一张娃娃脸配着微卷的短发。 经过两人时,那身影稍稍顿步,声音清冷:“指挥官,周队。” 周延鑫弯起眼睛,笑得极自然:“阿言做什么去啊?” “陈局找我。”张和言说完便径直走了,步伐极稳,没有半点停留。 修珩却突然停下脚步。 目光像被什么牵住一样,黏在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上,眼底翻涌着一丝极少见的沉滞。 周延鑫打了个响指,在他面前晃了晃:“嘛呢兄弟?最近几天都看你魂不守舍的。你该不是在上扬区和我们分开时候,被圭给替换了吧?来,数个数给我听听。” 修珩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周延鑫站在原地,嘴角那点嬉笑慢慢收了回去。 他盯着修珩的背影看了片刻,眼底那层惯常的轻浮终于褪尽。 周延鑫不是没有怀疑过。 尤其是在自己调查的过程当中,一切的证据都很顺利的浮出水面。 下了饵,鱼就自动咬钩。 这是什么好运气么? 另外还有一件事他没提到。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内兜里两块凸出的指腹大小的硬物。 到底谁来给他解释下,为什么上扬区会发现两块只有一人权限可以调动的机器军队体内独有的芯片。 他默默回望了一眼身后的办公室,抬起脚,跟上前面的修珩。 * 又一周的时间倏然过去,修珩才腾出时间,准备提审那个崀山脚下带回来的伏光小队的孩子。 这些天不仅在处理圭袭、牺牲队员、第十领队后续处理以及元山、李响等等这些遗留下来的收尾工作,还在对付一个阴暗角落时不时亮出利爪的小人。 弥嫣这么多天一直在“犯错”。 可以说是有预谋的犯错。 很合理、很说的过去,恰好不会受到严重处罚,只是刚好关禁闭的程度。 但是累加在一起,这个时间就比较久。 甚至已经到了一个月。 他不太明白她要做什么。 只是眼下他也没时间理会,她既然愿意再禁闭室待着,那就待着好了。 62. 回来继续关禁闭 伏光小队的小男孩死亡的消息传到修珩耳中时,他正往监狱那层楼走。 看守的队员脸上带着焦急,正匆匆走过来,看到修珩表情严肃地告知这件事。 修珩步伐顿住,冷声发问:“什么时候的事?” 队员脊背一僵但依旧认真回答道:“就在刚刚。” “带我过去。” 路上空气都变得冷硬。 看守队员一遍带路一边低声解释:“那孩子是牙齿内藏毒,估计是接到了什么死命令,一察觉到审讯节点就....” 修珩预调平仄压迫:“接到死命令?监狱是什么层级防护?S级别犯人是什么层级防护?” 那队员哑然,因为那种戒备怕是连一只蚊子都飞不进去。 修珩继续:“今天那是你当值吧?能接触到他的,除了你还能有别人那就是你的失职!” 那名队员瞬间冷汗涔涔,慌忙辩解:“我没有..指挥官!我也是刚才听其他人讨论来着,说有可能是...我真的没有放别人进去,真的没有!” “没有别人就更好定论。”修珩的声音依旧透着令人窒息的威压:“和他接触过的人只有你一个——所以你就是伏光小队安插在局里的内应之一!” “指挥官.....我....”那人几乎要跪下去。 修珩冷眼扫过:“要么你把你这几天的所见所闻一字不落地给我老实交代清楚;要么我以‘玩忽职守致使关键人离奇死亡、涉嫌勾结外部势力’的罪名,直接押你去黑崖看守!” ...... 两人走到监狱门口,那名队员大脑一片空白,开始拼命回忆。 只是...他真的不记得有什么特别。 “指挥官...我对他是好生待遇,没有说过一句重话,也没有任何言语交流给他压力,就今天中午送饭发现他就死在了自己房间。” “我这几天什么都没做,吃饭、睡觉、按时上报,而且监狱内都有监控,没有任何特别的人来过...” 修珩盯着他看了半瞬:“把和你一起轮值的人叫过来。” * 监狱办公室内。 修珩仔细查看了那孩子的尸体,初步判断确实是中毒。 但具体诱因恐怕还要等尸检报告。 监控录像暂时也没发现什么异常。 他又亲自将监狱房里的每一个角落都翻查了一遍,依然一无所获。 两个轮值的看守互为佐证,信息严丝合缝,没有任何错漏。 看起来,这倒真像是一个视死如归的死士,为了不泄露背后的组织,以最决绝的方式守护了秘密。 修珩沉吟了半秒,没多做停留,不久便被叫到了金字塔顶层会议室。 * 会议室内。 除了特别行动小队全体成员,还有主位的陈维庸和一旁的张和言。 陈维庸就这件事做了简短报告,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修珩身问他有没有什么发现。 “的确是自杀,但不排除有人在外投毒或施压的可能。” 修珩顿了片刻,视线若有若无地扫过一旁的弥嫣,语气陡然转严:“从弥嫣入职当天,就有人想借着她这张脸造势,当时大范围疑似江弥的录音被传出,引导我们前往千岁岛,去搜寻江弥留下的东西。” “但结果我们也都看到了,不仅什么都没拿到,甚至疑似和江弥相关的圭骨,也不翼而飞。” 弥嫣视线搭过来,听修珩断言道:“我怀疑这中间有人设局。” 陈维庸眼底精光一闪:“继续。” 修珩屈指叩了叩桌面,声音沉缓:“我们可以试着往前推一推。” “这次上扬区突然爆发的圭袭,延鑫已经查明是元山和李响在暗中做了手脚,扩大了这场袭击的影响。但关键在于,这次圭袭爆发的节点——” “刚好就是我们行动队几人踏入异世界的时间。” 一时间,众人若有所思。 “不想让特别行动小队的人出手,局内只凭人力和一个拥有异能的种族抗衡,无异于以卵击石。哪怕最后以量取胜,也必然是双方同归于尽的惨局。两股势力相互磨损,最终获益的,只有洪山区那群伏光小队。” 周密下意识看了一眼弥嫣。 后者眼底极快地浮过一抹冷锐的失望,随即若无其事地抬起脸,看着那位不久前还在异世界里和她交谈左右的指挥官。 修珩略过她的视线,继续说道:“如果这些事全部串联起来,我们不妨想一想这背后推手的目的。那些异世界真的是江弥搭建的,或者引我们过去的人想让我们这么以为,原因是他们无法、或者不敢轻易踏入那些异世界,他们需要我们帮助他们取得圭骨。 在我们回程的路上抢夺圭骨的是圭,所以这些人一定和圭有所勾结,就像当年江弥和圭勾结一样各取所需。可能是江弥的旧部,或者像江弥一样的伏光小队。” “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当务之急,是尽快将那几个异世界通过,看看他们究竟想借此做什么。” 想到什么,修珩突然偏过头,目光锐利地看向弥嫣:“弥嫣,你也需要再仔细交代一下,你在洪山区的作为,以及你为何突然来到上扬区,又为什么要进入安全局。” 霎时间,所有的目光都像聚光灯一样,牢牢钉在弥嫣身上。 程轩皱起眉,轻咳了一声:“修……咳咳,指挥官,你今儿吃错药了?弥嫣的信息,刚进来的时候上面不就做过一轮背景调查了么?她怎么可能和伏光小队那群人有什么关系?” 弥嫣和修珩对视了很久。 空气在他们之间拉成一道紧绷的弦。 她最终状似无奈地叹了口气,语气里透着一股被逼到极点的倦怠:“我接受局里所有的调查。该说的,我都已经说过了。我不想再重复什么了。” “浪费我这么好的一把为天下人服务的刀,反而每次关注的焦点,都是我这把刀上有没有沾菜叶、有没有带保护套……” 那些更难听的脏话全被她堵在嘴边,咬碎了咽下去。 修珩眼神凝重,像是对她这种极其不配合的态度感到强烈不满:“你还有什么想说的,都可以在这里说。” 弥嫣那一刻真想掀翻桌子,挨个指着他们的鼻子骂一圈,大喊一声“老娘不干了”。 但如果她真这么干了,她的老娘才是要真的干死她。 弥嫣像是被气笑:“我没有什么好说的。指挥官大不了再继续呗。” “想想看,我除了对那个马上就要死掉的李队有过大不敬的行为,我还做过什么了?我有在指挥官你和别人打得激烈的时候把枪口朝向你么?我有在大家决定保护民众的时候找借口拖着你们否定你们么?我有来回捣乱用自己那个不好使的脑子瞎指挥么?没有吧?我一直兢兢业业勤勤恳恳地在付出。再说我要是真想混进来搅翻安全局,还用等到今天?我来的第一天就一把火烧了它好不好?” 众人:“……” 修珩极其头疼地捏了捏鼻梁,程轩则没忍住,直接哈哈大笑起来。 主位上的陈维庸适时站出来,脸上 挂着慈善的笑意:“好了,弥嫣。最近局里发生了太多事,指挥官有这么多顾虑也是应该的,你多理解理解。” 弥嫣正好借着这个台阶,她巴不得犯错误呢:“要不这样吧。我也和黄队一样,暂时停职调查好了。既然大家都怀疑我,干脆什么任务都别让我参与,我老老实实在局里待到真相大白那一天。” 不等陈维庸和修珩接话,程轩先急了:“那可不行!你这张脸可是异世界的通行证!没了你,那群圭要杀我们怎么办?” 程轩刚想向陈维庸解释,陈维庸却抬手制止了他,语气温和:“我知道。每次行动报告,小珩和阿言都递交得十分及时,也很详尽。” 韩允偏过头,不经意地看了一眼张和言,刚巧与周延鑫的视线在半空对上。 周延鑫眼底的笑意渐深,韩允便若无其事地正过头去。 周延鑫心里浮起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但很快又散了。 陈维庸将后续的任务安排交代了下去:“接下来,还是要抓紧时间通过那几个异世界,拿到江弥的圭骨,以及可能留下的其他线索。尽快搞清楚伏光小队的阴谋,以及与整件事的关联。” “这一次,黄凯不去,只由张和言和特别行动小队执行。” 弥嫣举起手想做最后的争取:“我的禁闭还没关完,指挥官比较清楚。” 修珩瞥过头:“回来继续。” 弥嫣:“......” 陈维庸起身,大家也跟着起立。 他的语气忽然沉下来:“不过这次,如果你们在有所预判的情况下,还是拿不回任何东西,那可就真说不过去了。” 他的目光在空中冷冷地扫了一圈。 程轩举起手,做出一副发誓的模样,嘻嘻哈哈地打圆场:“我保证,这回不带某些搅局又没用的人过去,肯定能成功!” 陈维庸指了指他,眼角是难掩的宠溺。 * 顶层的尽头,有一间被封死多年的暗室。 十八年后的今天,这间暗室被重新打开。 四面墙都是从外面可以窥见的单向玻璃墙,屋内没有任何窗户或门,想进入只能乘坐楼下一层的电梯从这面墙的地板上来。 此刻。 房间内有一个浑身伤痕、赤裸的男人,整个人像一摊被碾碎又强行拼凑起来的烂泥,他跪坐在冰冷的地砖上,垂丧着头。 脸部大面积烫伤,五官面目全非,唯有那一双干净的十指修长又骨节匀称的手,彰显着男人脸部被毁前的一点矜贵气。 他微微抬起手,手指轻轻按在玻璃墙上,头顶的白炽灯刺得人睁不开眼。 透过那面玻璃墙,他看见了丑陋肮脏的自己。 但他的眼神却愈发坚定。 他未知的视角,在这玻璃墙的外围齐刷刷站了一排人。 房内的景象被清晰地映在每个人的眼底。 为首的是安全局副局长陈维庸。 他脸上再不是见到局内下属或是队员时候的温和友善,此刻他轻蔑地看着玻璃后面那个浑身赤裸奄奄一息的男人,微微眯起眼享受着什么,唇角的笑意缓慢地挑起来。 陈维庸偏过头去,语气平淡的对着身边一个男人说:“消息放出去了么?” 身边的人微微欠身,声音低而恭顺:“是的,已经放出去了。” 陈维庸重新将视线投回那面玻璃上,目光穿过那具残破的躯体。 他微微颔首,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冷哼:“我倒要看看,这是一群如何侠肝义胆的组织。” 63. 记忆失常的四个人 弥嫣回到宿舍收拾东西才得知周密不和她们一起。 “为什么?” 周密抿了抿唇,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 修珩是这么说的:上一个异世界里,周密因为不服输、钻牛角尖,和里面的人起了冲突。 那种好战、一被挑动情绪就上头的行为,可能会在比较重要的场景里面拖累全局。 上次近身格斗输给弥嫣,也是因为被一句话牵动了心智。 周密学着修珩的声调和语气:“别人说“你不行”你就红了眼,说“你不配”你就失控。异世界充满未知,我不可能拿你这颗随时会点燃的火药去赌全员的安全。” “所以命令我留下反省。” 见弥嫣不说话,她凑过来:“不过你为什么要在会议室那样说?你不想跟着去执行任务了?你能不能真正留在安全局可还要看指挥官他们给你打分呢?还有,你为什么——” 她眯着眼上下打量着弥嫣:“不停地犯各种错被罚禁闭?” 弥嫣抱着头有些烦躁地坐在沙发上。 她只是想留在局里,得一个调查的机会。 从来到安全局就一直在穿进不停的空间内执行任务。 这么多奇怪的问题和疑点,她去一个叛徒留下来的世界里面能探寻到什么? 弥嫣说没什么,周密盯了她半晌,也不再问,只是冷巴巴地说了句:“你的强制入睡时间似乎又晚了两三个小时。” * 修珩和韩允往楼上会议室走,正巧看到黄凯从楼上走下来,经过两人时脚步骤然放慢,脸上挂着一副恰如其分的微笑:“指挥官,韩队。” 他略略一顿,目光掠过修珩:“上扬区这次闹得这么大,您带的兵还真是各有特色啊。那个弥嫣真是不太听管教。您想想,都几次了?再这么下去,还不知要捅出多大的乱子。毕竟李响的下场您也看到了,谁不希望自己部下能安安稳稳的呢?” “您手下那个樊羽,带了三百人出去,回来只剩几十个。虽说战场上伤亡难免,但死的也未免太多了些。指挥官的协同统率能力那是公认的强,怎么这事上……好像也没见您替她多担待几分?” 黄凯语调松快,像拉家常。 “还有裘枝。” 他语气轻飘飘的,“情绪那么冲,难怪局里没人爱她。也是,从程轩身边呆得太久,随了那脾气。不过嘛,也能理解,谈婚论嫁的爱人当年惨死,连尸首都找不着,换谁都过不去那道坎。” 他说完,又特意抬眼看了看修珩的表情:“对了,还得提醒指挥官一句。樊羽最近罚了一个叫谭勒的新兵,说那小子胆太小,间接害死了好几个队友。可我听人说,这孩子是西城附中第一考进来的呢。啧啧,这第一怎么一到实战就不顶用了?咱们新兵里还有谁是附中拔尖的来着……哦,就是弥嫣。您看,不也总给您添麻烦么?” 韩允开口,像冬日冰面下流动的水:“你说得对。三百人出去,回来几十个,确实是个问题。但樊羽带的那三百人里,有一多半是未经战场检验的新兵。敌袭是在雨夜,地形不熟,失去指挥联络——说起这个,更多的原因是因为已经被处死的您的部下李响。” 黄凯唇角的笑僵了一瞬。 修珩也开口:“裘枝的未婚夫是在牺牲在任务中的,是全局通报追认的人。她的情绪,轮不到你来评判。你的部下出了事,你可以说带兵不力;但你若拿别人的痛处来当谈资,那是做人的底线问题。” 黄凯的笑容终于彻底冷了下去。 他哼笑一声,不咸不淡地看了一眼修珩,转身走了,皮鞋在走廊上踩出几声清脆的回响。 * 特别行动小队和张和言前往千岁岛当天,主城区的报道铺天盖地。 【溺水队员的家庭被反复播放—— 他家里有个刚上小学的女儿,妻子在镜头前泣不成声,配文是“安全局全力援助上扬区,却遭暴民反噬”。】 另一则报道则提及【安全局本已资源紧张,主城区民众生活条件同样苛刻,仍不遗余力帮扶盲城。 画面切到陈维庸的个人采访,他面对镜头,语气沉痛而克制,说到“我们不会放弃任何一个民众”......】 沈金荣靠在沙发上,晃着酒杯,对着屏幕里的老狐狸举了举杯。 然后偏头看向一旁几个新送进来的女人,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 海潮声汹涌而绵密,尖锐刺耳的叫声毫无美感地撕裂空气,弥嫣拧着眉在这种噪声当中努力醒来。 慢慢睁开眼,视线聚焦。 她睁开眼,视线逐渐聚焦。 海风带着咸腥味灌进鼻子里,吹得她额前碎发散乱。 她爬起来望向身后一望无际的大海和徘徊的几只..海鸥么? 像是为了回应她内心的疑问。 那阵自己刚刚昏睡当中尖锐刺耳的叫声再次袭来。 弥嫣:“......” 她发现自己处在一片巨大的沙滩上,身上没有任何不适,但衣服却变了。 从规整的行动队制服变成了一套极其服帖的黑色西装西裤。 她低头扯了扯领口,余光察觉到身边一个黑影,转头看去。 不远处湿润的沙地上,张和言正撑着地面坐起。 “张队。” 弥嫣走过去将人扶起。 两人抬眼看向四周,一望无际的沙滩,海天相接处灰蒙蒙的。 "ua......." 那群东西又在学海鸥乱叫了。 弥嫣听得有些心烦。 这整片空旷的海域沙滩,居然只有她们两个人。 “指挥官他们不在这里……” 弥嫣指了指远处出现的一座矗立在灰雾中的建筑:“那边有个古堡,我们去看看吧。说不定他们在里面。” 张和言的心绪还在渐次缓解着,想起齐严和她交代过很多遍,要对已故之人的情绪随着那人消散,不要影响现如今自己的生活,也不要把不该有的感情投注在陌生人身上。 她点点头,跟上弥嫣的脚步。 两人并肩在沙滩上走着。 没过多久,前方出现了一队人影。 清一色的黑色西装,领口系着雪白的围巾。 白围巾在海风中向后飘动,步伐从容又沉稳。 中间的人冷峻清隽,眉骨凌厉,目光平静;身边的女人气质清冷寡淡,眼神寂静如湖面。 女人边上是个温润如玉,全身慵懒闲淡的男人。 另一侧男人边上是个存在感极强,步子轻快的男人,他眼神火亮,尤其是在看到弥嫣两个人。 程轩大步迈过来,一边急速涌来一边大声喊道:“姐!!” 弥嫣脚步骤然顿住,本能地往身后看去。 姐?? 搁哪呢? 可她身后只有空荡荡的沙滩和不断翻涌的浪花。 没等她反应过来,张和言已经皱起了眉,一股强烈的不安感直冲脑门。 这个称呼,这种语调——已经十多年没听过了。 弥嫣刚转回头,整个人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死死地箍进了一个陌生的怀里。 程轩的力气极大,像是要把她揉碎按进骨头里一般。 弥嫣整个人彻底僵住,浑身冷凝 ,这种突如其来的亲密接触让她大脑一片空白。 只剩一句: ——这特么……什么情况??? “姐!你去哪了!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 弥嫣呆愣地站在原地,和程轩对视,看到对方脸上带着浓烈的激动和委屈,才觉得要被吓死的是自己才对。 她咽了咽口水,只是觉得这一幕十分诡异。 因为从对方的行为来看,这程队明显是认错了人。 可她是弥嫣啊,况且相处这么多天了,过去种种——难道是程队他失忆了不成??!!! 张和言在一旁冷眼旁观,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没有上前阻止。 “不过你怎么也被拉进这个鬼地方来了?” 程轩松开怀抱,开始转动他勤奋的大脑:“是不是被圭发现你是假意投敌所以被扔进来了?” 弥嫣:这分明是疯了吧?到底在说什么胡话? 她看向程轩身后的几人,指挥官三个人都没有任何惊讶疑惑。 恍然中她觉得好险,真是差点就要暴露了。 这些人很有可能就是圭扮的,但好像...也不太对啊。 程轩收了收激动的表情:“你们刚醒就在这沙滩上了么?” 弥嫣干巴巴地点点头,和张和言默契对视一眼,暂时都没敢轻举妄动。 程轩叹了口气说道:“我们在这破地方醒来八百多回了。” “没那么夸张。” 周延鑫绕过来,唇边噙着那副惯常的浅笑:“准确地说,是循环了很多次。” “最初醒来,我们在这片沙滩上,发现了那座古堡。进去之后发现里面似乎在举行某种仪式,所有人穿着统一的黑西装、戴着白围巾。现场的人自称是‘工家’的成员,他们把我们也当成家族里的人,催赶我们进了二楼不同的房间。我们在房间里翻了很久,总之我没找到明确线索,随后失去意识...醒来时,又回到了这片沙滩上。” “修珩让我们打起精神,寻找破局关键。第二次循环,我们没有贸然进入古堡,而是绕着整座岛走了一圈,但一无所获。除了那群叫声极其难听的海鸥,这里什么都没有。” 弥嫣深有所感,自己就是被那群东西给叫醒的。 “回到古堡后,我们对着领路的管家要求我们所有人待在同一间房里。结果房间里泛起一丝烟雾,正觉得不对劲,轩轩就传我们出来了。” “然后,就看到了你们。” 周延鑫不动声色的冷凝着视线,眼底有几分审视看着弥嫣:“你们呢?你们没有经历任何循环或者奇怪的事么?” 张和言接过话:“没有,我们刚醒就在这片沙地了。” 周延鑫点点头,悠然开口:“那就很奇怪了,我们追着江弥追到盲城边界,还来不及做什么就被带到这个世界,江弥进来也可以理解,阿言你不是在局里么?怎么也会被拉进来?” 空气一瞬间凝滞。 弥嫣微微蹙眉,明明大家是一起过来执行任务的,他们什么时候去追江弥了? 脑中浮着巨大疑惑,但更诡异的是这几个人看自己的眼神。 浓烈的、阴郁的、审视的、熟悉的...... 周身都是莫名的违和圈起来的压迫。 弥嫣感觉危险,下意识看向身边的张和言。 后者直接僵在原地。 张和言指节冰凉,攥紧袖口。 一瞬间一股头皮发麻的震撼贯穿四肢百骸。 这四个人追着江弥到盲城边界——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那是十八年前! 江弥被关黑崖后逃跑的时候!!! 64. wuawuwawua 周延鑫紧盯张和言脸上的细微表情,那双温润的眼底带着明显审视的锐度,敏锐地捕捉到了张和言脸上一瞬的僵硬。 张和言偏过头看向几步外的韩允。 韩允站在那里,冷淡如常,只是那双眼底少了一层雾盖的忧伤清冷,有一种张和言许久未见的、专注笃定。 而她旁边的修珩,目光又沉又冷,甚至带着某种克制隐忍的兽性。 张和言突然有些头疼—— 这个时间点...这个时间点的修珩...... 是个疯子!!!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难道说当年江弥用某种手段,把他们的记忆留在了这个世界,以至于那场大战过后他们失掉了关于江弥的所有记忆,眼下他们来到这个世界又找回了那段记忆? 可大家也同样在江弥死后走过了漫长的十八年,难道被困在这里,是仅可能记得那段丢失的过往? 张和言看着他们,心中竟泛起一丝怜悯。 这种巨大的错位,对他们来说,究竟是好是坏? “阿言?” 周延鑫目光死死锁住她的脸,唇角的笑意渐渐敛去,泛着一丝冷意。 程轩抱着手臂看着这一幕:“行了吧延鑫哥,咱都是莫名其妙进来的,阿言哪知道怎么回事啊?不过姐,这空间真和你没关系吧?” 弥嫣摇摇头,慢慢接受眼前的事实。 修珩、韩允、周延鑫、程轩,暂且认为他们四个中邪了,把自己当做江弥。 至于张队。 弥嫣又不着痕迹地瞟过去一眼,对方这表情明显藏着事,一定是知道什么。 弥嫣思索时目光不自觉和修珩对上,被对方的眼神吓了一跳。 修珩的目光不带任何掩饰的威压,紧迫地缠上来,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捕捉到的人钉死在原地,慢慢收紧,再收紧,让人一口气都呼不上来。 弥嫣:“?” —— 真不该进来这个空间世界的。 这是弥嫣跟着几个人在依旧决定去往古堡的路上,又一次懊悔。 在程轩絮絮叨叨交代他们四个人兵分四路围捕自己...围捕江弥后,以及他们视角下近期发生的诸多事:什么江弥不小心放走了玉土区的圭被关到边郊的黑崖看守、什么江弥被圭抓走了十多天才回、什么安全局怀疑江弥心怀不轨和圭勾结...... 全部都是十多年前发生的事。 也亏得自己好奇,让周密在前两个世界讲给自己。 太妙了。 身边的人原来不是中邪,而是全部记忆错乱了。 这下爱要如何解释自己不是江弥,按照这个时间,自己也不是江弥什么双胞胎姐妹。 为什么张队一直都无动于衷? 难道她知道什么隐情? 比如这个江弥搭建起来的世界有某种隐藏机制? 等等...张队不会也是失忆的状态吧??? 这还搞什么啊? 弥嫣不自觉看了一眼身旁的张和言。 后者会意似的转过头。 两人对视,弥嫣透着对方眼底那股烦躁和冷淡也能感觉到,她没事。 “ua......” 弥嫣闭了闭眼,无奈地忍受着,这几只酷似海鸥的家伙从她们离开沙滩就一直跟着。 程轩疑惑的往身后瞥了眼:“真奇怪了,刚刚我们四个往古堡走没见它们跟着啊。” * 几个人来到那座古堡面前。 古堡外观看像极了安全局金字塔大楼的缩小版,只是少了现代的冷硬。 厚重的大门被人从内部拉开,门内乌央乌央挤满了人。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全部面朝大门站着,一张灰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下乌青,皮肤是不正常的白。 他们统一的黑色西服,脖子上系着白色围巾,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稍微佝偻着身体。 弥嫣不适地垂下目光,下意识理了理自己的领口,脖子上的空旷让自己隐隐不安。 一个戴着黑色帽子的男人走了过来,,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和一张弯着的嘴。 “各位少爷小姐,欢迎你们回家。” 他的声音在整个大厅回荡。 话音刚落,他恭敬地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几人迈进来,身后的门缓缓阖上,霎时间大厅内光线暗了下来。 身前那些木头一般的人群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们开始动了。 动作同步得吓人。 或三三两两低声交谈,或点头交耳,或是掩面抽泣。 这群人当中......似乎是女人和孩子比较多。 弥嫣默默收回视线,无声地瞧着周围的布景。 大厅很高,穹顶一串串倒挂的珊瑚似的长条灯。 光线很暗,照在地上是一方方小圈圆面,更多的空间都沉在昏黄的阴影里。 正对面的墙上只有一扇紧闭的门,门板上刻着两个字:餐厅。 跟着前方领路的黑帽男缓步朝前走着,一旁的程轩低声说道:“棺椁怎么不见了。” 弥嫣偏头,疑惑的眼神看他。 程轩小声说:“先前我们四个来的时候,棺椁就摆在一楼正中央,上面还摆着一个盖了一半黑布的遗照。” 弥嫣又扫了一圈,此刻正中央已将全是人了。 不经意扫到角落,那里似乎有一座雕像。 她轻轻眯眼,那雕像通体灰白,约两人高。 下半身是人,上半身是魔鬼,头生双角,面目模糊,双臂高高举起,呈托举状。 手掌摊开朝上。 手心里什么都没有。 弥嫣盯着那双空手看了几秒,觉得那上面应该被放上什么东西。 前方的黑帽男突然停下:“各位的房间在二楼,请随我来。” 弥嫣这才注意到前方是一道极宽的斜坡,从地面一直往上延伸,坡度很缓,也没有任何台阶。 这是楼梯? 前方的黑帽男踏上,身体诡异的立挺笔直,没有正常人上坡时前倾身体调整重心。 甚至腿部都没有打弯,两条腿像两根棍子一样,平移着飘了上去。 几人踏上这个斜坡。 前方黑帽男边走边说:“房间内会公布葬礼期间的规则,请各位牢记并遵守。” 张和言和弥嫣外的四个人相互对视一眼,程轩转过头和弥嫣气声说了句什么。 弥嫣看懂了程轩的口型:这个黑帽男先前没有说过这些话。 弥嫣看向黑帽男的背影,很难不怀疑唯一的变量是自己和张队。 程轩下意识看向修珩,压低了声音问:“我们还要在一个房间么?” 修珩摇了摇头,声线极稳:“不用。” “如果发现不对,你先把我们传走。” 他顿了顿,目光忽然柔和下来,看向弥嫣,极轻地唤了一声:“阿弥。” 这一声太过温柔,和刚刚那个压抑偏执的男人,和现实生活中清隽冷淡的男人大相径庭。 反差才让人着迷。 这种偏爱特定流露出的疼惜叫弥嫣情绪上脑。 弥嫣不由自主地看向他。 和他对视瞬间,那股熟悉的被缠绕般的窒息感再次裹挟来。 “你负责阿言和自己就好。” 修珩看着她,目光专注平整。 弥嫣攥紧手心,抿起唇,微微垂下目光,心里涌起一股难言的别扭。 但这别扭里,偏偏还有一丝不受控制的情绪冲上了耳尖。 一旁的张和言注意到弥嫣泛红的耳尖,轻嗤一声道:“她不是江弥。” ——刹那间,眼前所有的画面停滞。 楼上楼下所有人的动作瞬间僵住,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只有弥嫣和张和言还可以动作。 几乎是一眨眼之间,两个人又站在了空荡荡的沙滩上。 海风呼啸,海鸥难听的叫声刺破耳膜。 弥嫣终于开始正视这个空间世界的不可理喻。 刚才她们明明还在古堡里跟着黑帽男上楼,在修珩以“阿弥”的身份吩咐自己后,在张和言拆穿自己不是江弥 后,她们又回到了这个世界的起点。 经历着程轩口中的循环。 她缓缓朝着张和言走过去,神色冷静得可怕:“张队,如果这个世界一定需要一个人作为江弥的身份存在,我想我们就不得不撒这个谎了。” 张和言的眼眶倏地红了。 她恶狠狠地抬起头,死死盯着弥嫣,那双眼底的恨意几乎要喷薄而出:“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和她相提并论?一个空有一张脸的冒牌货,你凭什么心安理得地得到她所拥有的一切!?” 弥嫣看着她失控的模样,自己反倒平静:“我明白你对她的情感很复杂。你很敬重她,很爱她,所以你不愿意接受任何人代替她。” 张和言浑身发抖。 弥嫣的话戳到了她心里最血淋淋的地方。 “你装什么?你以为我看不出你内心的悸动?你就是利用指挥官对于江弥的感情空白,得到了他的那份偏爱!但那根本就不属于你!!!” 弥嫣并不辩驳:“我不否认自己对指挥官有几分好感,但那只是因为我骨子里的慕强。” “我当然也很清楚,他眼下给我的关注,是因为我这张脸,是因为他把心里对待江弥的感情投射在了我身上。可我弥嫣是个活生生的人——。” “我偏不要什么不清不楚不干不净的爱。哪怕我不如你们心里的那个人千分之一,我也不做她的影子。” 张和言看着她,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弥嫣有些烦躁,但却难得的一份耐心:“张队,我们没时间替你疗伤,现在的重点是我们必须活着离开这个世界。如果说我们泄露‘我不是江弥’这个信息给到指挥官才导致的循环,那事情就很棘手了。” “因为这意味着,指挥官四个人和整个空间世界的逻辑相通,他们的记忆和情感都是被编排好的,认准了我就是江弥的身份——换句话说,这个世界,只有你我才是同一阵营。” * 没一会儿,熟悉的四个黑色人影朝着她们走了过来。 程轩一看到她,立刻飞奔过来,熟悉地喊:“姐!你去哪了!吓死我你知不知道!” 然后死死地一把抱住了她。 弥嫣按照刚刚和张和言商量好的对程轩说:“你认错人了程队,我不是江弥。” 张和言注意着身后三个人的神情,都是出乎一致的震惊讶异。 ——霎时间,空气再次停滞,海风吹散了人影。 两人再次回到原地,海风灌入,那几只海鸥反复吟唱。 "ua......." 弥嫣从地上爬起,和张和言隔着一米的距离遥遥相望。 她摊了摊手,表示这就是事实。 接下来的时间被熟悉的流程碾过。 程轩热情地回应,周延鑫略带审视的提问,以及修珩和韩允落在弥嫣身上复杂的目光...... 六个人再次来到古堡,被那个黑帽男问候以后带着上楼。 楼梯上,修珩再次出言:“阿弥,你负责阿言和自己就好。” 弥嫣点点头,怎么负责不好说,但不能否认就是了。 众人被黑帽男带到二楼分开,每个人都分得一个房间。 弥嫣留意到每个人门上都挂着门牌号。 自己门上挂着的是一个“3”。 修珩是“4”,程轩是“6”,周延鑫是“1”,韩允是“2”。 张和言....... 弥嫣疑惑地看了一眼——张队进入的那扇门,居然没有门牌号么? 来不及细想,她已经被管家请到房间。 房门阖上。 弥嫣发现房间内的布局和之前小镇上的一模一样。 桌上摆着零食、远处的沙发、书柜和床铺...... 找了半天什么都没发现,恍惚间转过头。 视线落见白墙上缓缓浮现的似乎被红色笔墨写下的一段话。 : 【你是工三,请牢记自己的身份,不要将此透露给任何人。】 弥嫣眉头一凛,缓缓走近,发现下方还有一大段红色字继续浮现,紧跟着上面那句。 65. 登堂入室的指挥官 【1.吊唁期间不要讨论逝者身份,若察觉遗像照片不适,请立刻移开视线,假装无事发生。 2.每晚十点请回到自己房间并锁门,无论门外传来什么声音,都请不要开门。 3.如果发现吊唁的人中多了一个覆面的人,不要和覆面人交谈,请立刻告诉管家。 4.没有允许,请不要擅自前往古堡四层以上。】 红字在墙壁上像血一样缓缓洇开,又迅速消散。 弥嫣正要消化这些信息时,一行新的红字浮现: 【请无条件相信十七。】 弥嫣眯起眼。 十七...是个人名? 她尝试在房间内找寻其他信息,但一无所获。 按照程队所说,是因为她和张和言的出现才让那个带路的黑帽男出现了变化,说出那句——二楼各个房间有葬礼期间的规定。 她直觉可能不会再出现循环。 弥嫣抱着手臂在屋子里来回踱步。 为什么这个空间世界没有给她们任何通过的目标。 :比如小镇上是完成祭祀;医院里面是获得实习生身份...... 这个世界仅仅告诉大家要遵守葬礼期间的规定,是要等到葬礼结束大家就可以离开了吗? 还有一点很奇怪。 这个世界有一个强制让所有人接受她是江弥身份的指令,指挥官他们...又是怎么记忆都错乱了呢? 【请无条件相信十七。】 这条规则也很奇怪。 倒不是弥嫣挑刺。 只是这条规则没有和其他规则同时颁布,且前面没有序号。 是这个古堡里面的人后补的? 还是只属于她一人区别其他人的不同规则? 如果是这样,大家又各自得到了什么不同的规则呢? ...十七,又是谁呢? 弥嫣仔细回想着那段红字规则: 规则第一条说禁止讨论死者身份,看见其遗像出现异常也要假装无事,这说明“死者”极有可能是关键人物,她的脸会引起某种不可控的狂热或恐慌。 第二条是十点锁门,不听门外任何声音。 所以十点以后门外一定发生什么? 第三条是说出现覆面人要即刻告诉管家,并且不能和覆面人有任何交流。这里面有很明确的阵营划分,一是她们几个绝对和覆面人阵营对立,但是管家...目前来看,管家有可能更像是一个中立审判,还说不好管家具体站谁。 第四条是说四层以上禁止进入,所以上面一定藏着能让她们直接出局的秘密...... 还不等她细品其他,房门忽然被敲响。 弥嫣走过去拉开门。 走廊里的灯光很暗,熟悉的冷调气味像是雪天推开门清新冷滞的空气。 门外站着修珩。 黑色的西装将他那张脸衬得更加冷隽。 他垂眸看向弥嫣的眼神却融着温和,像是钩子,蒙着一种弥嫣看不懂的沉甸。 “我可以进来么?” 他的声音听上去很平,但不同于平时交谈或者下命令式的笃定沉着,反而尾音下坠,藏着试探。 弥嫣犹豫着,但对方却没等自己回答,直接侧身跨着挤了进来。 弥嫣认命地转过身,发现修珩正安静地站在自己面前,直勾勾盯着看。 眉骨的阴影压得很低,漆黑的瞳仁有一种空茫又偏执的幽暗。 弥嫣没有江弥的记忆,却依旧被这双眼睛里过于浓烈的情感烫了一下。 她虽年轻,心思却也玲珑,抿了抿唇,努力让理智盖过本能:“你在房间里发现了什么信息么?” 修珩没有说话,反而绕过她,走向她身后的门口。 弥嫣还没反应过来,只听“砰”的一声闷响—— 那扇她特意敞开的门,被他干脆利落地合拢,又“咔哒”一声落了锁。 弥嫣:“......” 他们已经到这种程度了么? 空气瞬间变得稀薄。 或者也是自己的错觉。 “我是工四。” 修珩终于开口,嗓音沉得化不开。 工四。 和自己一样也被给了工家人的信身份么? 但...... 弥嫣眼神微动:“然后呢?还有什么别的信息?” 修珩一字一句念出那几条浮现在他房间里的红字规则:“第一条,禁止讨论死者身份,看到遗像感觉不适也要假装无事。第二条,十点回房锁门,听到任何声音都不能开门。第三条,看到覆面陌生人不能和他有任何交流,要立刻告诉管家。第四条,未经允许不能上四层以上。” 他抬起眼:“管家应该就是那个戴黑帽的男人。上楼前我简单扫了眼大厅,没有看到有谁覆面,这个也可以稍后我们去找延鑫确认。” 弥嫣点点头,等待着他的下文:“还有呢?” 修珩眸光一沉,上下打量着弥嫣,嗓音沉润的唤着她名字:“阿弥。” “你很奇怪。你一直在问我的信息,是因为你房间里的信息和我提供的不符?还是有什么别的出入?” “以上就是我知道的全部信息。” 弥嫣抱着手臂:“我只是想看看,我们房间的信息是不是完全一致。” 修珩没有多问。 她试图转移话题:“我们拿的身份都是工家人,不过背后这人取名也太随意了,工四……” 修珩看着她,眼神凉悠悠的:“还有没有其他推论,或者你能联想到的?” 弥嫣快速将自己刚刚的推论和修珩坦白,但是隐瞒了十七的那条规则和自己身份不能告诉大家的规则。 她也没有告诉修珩自己是工三。 修珩听完,波澜不惊地点了点头,问:“还有么?” 弥嫣的后背忽然绷紧。 她感觉到这句话不是一个简单的提问,更像是一个危险的倒计时。 她迟疑地吐出一句:“没了……” “好。” 修珩忽然收紧了浑身的棱角,目光也变得温沉柔软:“公事谈完,我们聊聊私事。” 私事? 弥嫣倏地后背一紧。 她哪里知道什么私事? 江弥和修珩之间那些盘根错节的过往,她连头都摸不到。 修珩晃了晃自己的手腕:“这里的磁场应该携带某种干扰,我的手表失灵了。但很奇怪,给我们换了衣服,却没摘掉我们的手表。要么,是搭建这个空间世界的人足够了解这个磁场,知道这手表的录音功能不好用,要么——” 他忽然一步步朝她逼近,目光紧锁:“搭建这个世界的人,根本不知道我们手表有这个功能。” “你知道么,阿弥?” “阿弥”这两个字从他唇间溢出,携着利刃,轻轻划过弥嫣的神经。 弥嫣微微愣住。 安全局的手表居然一直藏有录音功能?且指挥官十多年前就清楚。 但她确实不知道,她和周密偶尔在房间里暗语交流就是担心有什么监控或者录音,没想到会出卖自己的东西就明晃晃戴在自己手腕。 但现在问题是:她不知道江弥知不知道,不知道修珩知不知道江弥知不知道...... “这很重要?”弥嫣的声音比自己想象的要冷静,也借着这个话口,她朝旁边挪了两步,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弥嫣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变得更沉了,压在自己身上让她呼吸都觉得费力。 修珩调整着呼吸:“你的计划是什么?” “换句话说,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 弥嫣心脏如擂。 她哪里知道江弥的计划。 可与此同时,一种微妙的情绪从她心底浮起。 她突然就有些同情修珩。 站在他的视角,同阵营的爱人选择背叛。 曾经一起出生入死、并肩作战的人突然就变成了从背后刺过来的利刃。 那种日积月累建立起来的,在一次次危险中相互兜底,一次次关键时刻选择保护对方的信任,绝非纸上的契约,三年五载便能轻易忘记。 而是一个团队相互印刻在骨子里的某种默契。 因为江弥的背叛,那些他反复回 味过的珍贵瞬间统统会被打上问号。 这种痛苦,会比失去这个人本身更持久吧。 所以才会怨恨,心生不甘,又终日绝望。 弥嫣恍然想起自己去安全局的第一天晚上,在祈安台,张队见到自己第一眼时的反应那样激烈,眼里的情绪那样复杂。 江弥的叛离成了他们所有人心里一个无法愈合的伤口。 周延鑫变得过度警觉,不再深信任何人。 韩允变得冷漠,用封闭情感来保护自己。 程轩变得麻木,只要眼前人还能沟通,宁可掩耳盗铃也不愿意相信。 而修珩...变得偏执,非要一个答案不可。 江弥是他们所有人的阴魂。 所以他们后面失去了所有有关于她的记忆,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弥嫣难忍地叹了口气,是不是只有张队... 只有张和言在每一个独处的深夜里,反复想起她和江弥过往的曾经。 那些连在一起的羁绊成了摧毁自身的号角,在一个又一个漫长的日子里反复啃噬她。 以至于十八年后的今天,她依然活在由怀疑、愤怒和恐惧交织成的巨大阴影中。 弥嫣突然觉得好难过。 悲伤漫无边际,丝毫不讲理地蒙盖住自己。 “什么事我们出去再说。”弥嫣的尾音打着颤。 “就在这说。”修珩身上那种迫人的攻势重头卷起,他又走过来,占据着弥嫣身边的空气。 “今天就说清楚,你已经敷衍我太久了。” “或者——” 弥嫣蹙眉讶异着他未停的脚步,缓步后退着,直到后背撞上书柜的棱角,被一只有力的手臂揽住。 弥嫣忍着呼吸,浑身僵直。 修珩单手环抱着她,和她不过一拳的距离,呼吸浓烈,那股雪天厚重的冷空气味道再次将她缠绕包裹住。 “你在黑崖给了我一些甜头,作为你搪塞我的借口。” 他贴在她耳边,声音克制极致听上去反而忿然:“我确实心软选择相信你,那今天呢?” 他微微俯身,英俊清绝的一张脸在灯光喜爱投出大片阴影,笼罩住她:“今天能给我什么理由?或者承诺?” 弥嫣头皮发麻。 什么词? 她什么词啊? 她得说什么词啊? 她根本不知道江弥曾经做过什么来稳住这个男人。 她印象里的指挥官冷静机敏,颇有城府,很会套话。 什么甜头能让他心软? 弥嫣喉咙发干,理智疯狂运转,却找不到出路。 算了——大不了重来! 她试图别开脸,避开他那双几乎要把她钉穿的眼。 可修珩没有给她逃避的机会。 他另一只手握住她下巴,指节发白,力道却只够迫她抬及视线。 弥嫣和他对上,看到对方眼底压抑住的狂暴。 他的声音也很危险:“我实在不愿意相信,你只是为了稳住我。所以至始至终,你都没想过要跟我坦白,对么?” “回答我。” 弥嫣也要崩溃的发疯。 “我没有,我只是...只是在挑一个合适的时机。” 修珩看着她,目光一动不动,像在审视她脸上每一寸细微的变化。 “那你给我解释一下。”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从齿间挤出来:“从见面到现在你没正眼看过我,不和我主动说话,不敢和我待在一个房间,甚至我走近也要和我保持距离的原因。” 弥嫣使劲推了他一把将人推开。 她好整以暇的整理了下自己的衣服,诡异的笑了一阵,然后大手一挥做着类似祈雨的动作。 修珩皱眉看着她诡异的举动。 弥嫣选择放弃。 拉倒吧,重来吧。 这还怎么编? 重来一把,她试着...试着和这个失心疯的指挥官贴近点试试。 弥嫣深呼吸一大口气,转过身看向修珩,不藏着掖着真是畅快啊。 她从容的笑了下:“其实我不是——” 66. 工家人的身份 一阵敲门声恰好截断了弥嫣要出口的话。 两人同时朝着门的方向看过去。 弥嫣刚迈步,身前的修珩已先她半寸,拉开门。 声音惊亮了走廊里的灯。 张和言站在光影交界的地方,眉眼间的平静在看清开门人的瞬间陡然变得冷忿。 她压着声调,一种恨铁不成钢的口吻对面前的人说道:“指挥官应该比我更懂教养。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合适么?” 修珩只是偏了偏头,惯常的语气道:“哪里不合适?” “一没扰民,二没影响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更没谈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他顿了顿,目光不轻不重地落在张和言脸上:“哪里不合适?” 弥嫣只觉太阳穴的神经狠狠抽了一下。 这人怎么比自己还不要脸。 张和言白了他一眼,连多一个字的纠缠都欠奉。 视线越过他,直直看向弥嫣:“我有事找你商量,去我房间么?” 弥嫣心头一松,雀跃着就要往外走:“好啊。” 脚还没迈出门槛,手腕就被一股力道拉住。 像捕兽夹合拢之前那一下极轻的试探。 弥嫣嘴角瞬间耷拉下来。 头顶的声音先落:“什么事?” “就在这聊。” 弥嫣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对张和言挤出一个苦笑:“要不重来?” 修珩偏过头,眼梢微压:“重来什么?” 张和言看着弥嫣,满脸烦躁:“重来也是一样,你根本不了解他。” “躲不过的。” 弥嫣干笑两声。 经过方才房间里的种种,她认命似的开口:“好像有点懂了。” 张和言蹙眉看着她,没接话。 修珩没动,眸光却倏地一凝,声音沉下去:“你们两个有单独的循环不成?” 张和言脸上自认为还算正常的表情忽然裂开。 这个时间点,修珩只是精神出问题了,但是智商还在。 她若有若思地看向弥嫣,迟迟没有开口。 修珩发现不对的地方越多,分析的就越详细通透,如果在后面某个关键节点被他发现弥嫣根本不是江弥,那再重来的成本确实有点高。 要不就趁着现在,回到沙滩上给弥嫣大概说下这段过往,顺带给她江弥。 但是她配知道那么多么? 知道以后装的明白么? 天天在自己眼前给这些人演戏看...... 想到这张和言更烦了。 弥嫣脑子里转着的是同一个问题。 修珩的耐心已经薄到了极点,眉宇间横贯着一股燥郁,还不等他发作,走廊里几扇门同时从里面接连被打开。 另外三个人先后走出。 程轩一眼瞧到这边,疑惑一声:“哎?” 他大步走过来,身后两人不紧不慢地跟上。 “阿言,你怎么在这?” 修珩站的位置被门板遮了大半,程轩走到张和言身边才注意到杵在门框边那个高大的黑影,吓了一跳,看清人脸以后瞳孔一震动,嗓门瞬间提高:“我滴妈!” 他这一声惊呼吧赶过来的韩允和周延鑫也搞得头大。 “你怎么进去了?!” “你怎么进去的?!!???” “姐你给他开的门?!!???” “你什么时候来的?!!????” 他指着修珩,一连“你”了好几下,最后憋出一句:“你们……你们开小会不带我们是吧?” 修珩冷眉冷眼地看着他,面色不虞,没接话。 周延鑫的目光不经意地从几人身上掠过,最后停驻在弥嫣脸上,思考着什么。 他心里一直绷着一根弦,担心这个空间是她或者她和圭共同搭建,目的就是围困他们几人说服他们几人倒戈。 他笑着开口,语气温润得像在闲聊:“小珩什么时候来的?” 修珩的目光掠过来,依旧沉默不言。 周延鑫的笑容微微收敛了半分。 气氛眼看要滑向某种微妙的僵局,韩允适时开口,声音清润:“大家现在一起跌进这个空间世界,不管各自有什么想法都先放一放,出去才是我们最终目标。” 弥嫣心里狂点头。 韩允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一一扫过,不偏不倚:“这里的世界像极了阿弥之前做的训练空间。所以有可能,是和阿弥同源圭骨的异能。” 话音落下,空气瞬间安静。 周延鑫语调放缓:“已公布的圭骨信息里,红骨更多受意识操控。但圭没有大脑,拥有红骨的圭少之又少。虽说比其他圭多了一些人类才有的情感,可要构造这么繁琐的空间世界,还有这么熟悉的和之前江弥设计的训练场里一样的解密推理情节,这可能...微乎其微吧。” 韩允凉淡地扫他一眼:“万分之一也不等同于全部。” 周延鑫与她对视一瞬,眼底那点试探的锋芒化开,转为一声极轻的笑:“你说得对。” 程轩皱着脸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嘴里嘀咕了一句:“所以到底开不开会啊?” 韩允看向大家:“先去阿弥房间讨论下共有的信息,再做打算。” 弥嫣和张和言无声地对视一眼,只能先静观其变。 * 弥嫣、张和言、韩允三人坐在长沙发上。 修珩和周延鑫坐在茶几对面的矮凳上,程轩则是支起来一条腿,面前茶几上铺了个本子,手里还转着一支笔,煞有介事似的。 众人快速交换了各自房间的信息。 弥嫣了解到,大家在这个世界里都有属于自己的身份:周延鑫是“工一”,韩允“工二”,修珩“工四”,程轩“工五一”。 凑巧的是,大家的身份也对应着各自房间号。 弥嫣多看了程轩一眼,她十分快速地接受了圭的计数方式:五一就是六。 这么说来,这个门牌号应该是江弥自己挂的了。 张和言扫了一圈众人道:“我没有工家人的身份,只有一段红字规则,一共四条。” 弥嫣顿了下,接了个话口道:“我也没有。” 霎时间,几道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到弥嫣身上。 见没人说话,韩允再次开口:“这不奇怪。我们四个和你们俩一开始就是分开进入的状态,可能这个世界对‘工家人’和‘非工家人’的逻辑本来就不一样。” 周延鑫接过话,语气平淡却意有所指:“如果这样说,我们四个都是工家人,但江弥和阿言不是。” 程轩从本子里抬起头:“不对啊,我们进来的时候管家不是说了‘欢迎少爷小姐们’吗?还给我姐和阿言都准备了房间啊。” 韩允点头:“那就先存疑。后面有相关验证信息了再讨论。” 她看向一言不发、目光死死锁在弥嫣脸上的修珩,极轻地叹了口气:“小珩,你还有什么想法吗?” “我们要分开行动。” “目前四层及以上不让去。先一二三层,把这三层的信息收集完整再说。” 张和言立刻看向弥嫣,眼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弥嫣会意,抢先开口:“我和阿言——” 话音未落,被一道沉冽的声音截断。 “你和我一组。” 弥嫣:“……” 她默默抬起头,看着修珩眼底的笃定以及他整个人目前透出来的 那种非人的压迫感,发誓下个空间世界绝对不可能跟着来。 哪怕装病、犯错关禁闭、或是别的什么随便的理由,都行。 总之她不会再来了。 张和言敛下眼,极轻地呼出一口气。 她了解这个时间段的修珩,整个一精神病患。 她懒得和他一般见识,只想后面找个由头单独和弥嫣通一通信。 弥嫣强迫自己表现得正常一点。 修珩要求和她有这种亲密对接,那她至少得看起来很开心才是。 于是她绽开一个灿烂得过分的笑容,弯起眼睛看向修珩,还特意支棱起身子,用一只手托着下巴,试图从眼神里挤出几分妩媚。 众人:“……” 张和言扫了她一眼,像见了鬼似的转开头。 程轩手里的笔“啪”地掉在茶几上,不可思议地喊:“姐!你干嘛呢?!” 修珩轻轻眨了眨眼,没有任何表情。 弥嫣顿觉无趣,敛了笑,正了正神色,把一腔微妙的烦躁撒向全场唯一能欺负的人:“记好你的笔记,管好你自己。” 程轩不服气地拿起本子,往空中一举,亮给她看。 :入眼的是一篇蜘蛛爬似的鬼画符。 弥嫣毫不掩饰的嫌弃。 程轩注意到她的表情,轻“啧”一声:“你还挑剔上了。我的字都是你教的,从小到大就这榜样你没给我立好。” 说罢把本子拿回去,继续百无聊赖地转着笔。 弥嫣也浅淡地“啧”了一声,伸手拿过他面前的笔和本,倒真有几分要给他树立榜样的架势。 可就在她握笔落纸的那一瞬,众人竟忽然齐齐安静下来,目光全落在她身上。 弥嫣被看得心里发毛。 张和言适时轻咳了两声,打破了这微妙的沉默:“修珩队长作为代理指挥官,直接下命令指挥好了。她现在还在考察期,所有职务都不在身。” 弥嫣心里一动。 原来曾经的大家,都是听江弥这个指挥官的么? 她竟一时有些佩服起这个女人来。 在这么一群优秀的人里脱颖而出,成了那个领军的核心人物。 可转念又莫名想到那些处罚单,什么半夜放羊、调戏领导之类……她抿了抿唇,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修珩:“我们四个之前几次进到一楼大厅,都看到正中央停着棺椁。但这次进来没有看到。这么大个东西,在出殡之前应该一直停在大厅才对。” “最重要的是棺椁上摆着的遗像。没记错的话,遗像上蒙着一块黑布。” 他看了眼周延鑫,后者点头认可。 “我们得去看一看那个遗像。” 程轩皱起眉:“可是那遗像明显有问题啊。规则不是说了,看到遗像照片如果很熟悉要假装无事发生?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弥嫣觉得这点她可以解释一下。 她压低声音对程轩说:“规则只是说发现遗像异常的时候要假装无事发生。没有说不能主动去看。规则里的每一条话都有边界,边界之外的事,反而可能是留给我们的活动空间。如果因为害怕就不去碰,等真正的规则推进到我们面前的时候,可能就没有任何选择了。” 修珩继续道:“二楼给我们的房间,只有阿言的不同,没有门牌号标注。其他房间我们也要想办法进去找一找信息。关于四层以下房间的规则,目前没有任何提示,所以行动中所有人必须提高警惕。” “另外各位需要留意下覆面人的出现。剩下的只能等十点以后再验证。” “阿弥和我一楼,阿允和阿言二楼,轩轩和延鑫三楼。” “遇到危险不要鲁莽,先和大家汇合。” 67. 集体自杀的海鸥 弥嫣和修珩下楼时,一楼大厅已经空了。 方才进门时那阵紧锣密鼓的动静被一把抹去,一个人影都不见。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靠向大厅中央,那里多了一口棺椁。 两人全程都没放松警惕,余光始终扫着四周。 棺材是红木制的,十分厚实,通体光滑,没有任何花纹。 值得注意的是棺高两人高,长也有个三四米。 一个盖着黑布的四方框立在棺材上,没有任何支撑,却稳稳当当。 弥嫣感觉大厅里的光更暗了,像是被这突然出现的东西吸走了似的。 扫了一圈,没发现其他奇怪的地方,她偏过头问:“要揭开这黑布试试么?” 修珩略带诧异地看她一眼:“还以为你会直接掀开。” “怎么黑崖关了你几天,把你鲁莽的性子也磨没了?” 弥嫣没说的是,她还真想直接动手掀开,但一想到自己现在是江弥,和修珩有情感羁绊,怎么着做事前也得沉一沉情绪和修珩商量来吧。 没想到,江弥做事风格也和自己差不来多少。 早知如此,她何必一路如履薄冰的。 修珩没大手伸过去,一把掀开黑布。 遗照露出。 像清晰度极低,模糊得连男女都分不清,只能看出脑袋的轮廓,肩膀以下露出一截衣服。 弥嫣绷紧呼吸,和修珩交换了一个眼神。 “有感觉哪里异常么?”修珩问。 弥嫣摇头。 修珩将黑布盖回去。弥嫣盯着遗照的位置分析:“或许还有什么事件没触发。” 修珩收回手:“那走吧。” 两人在一楼大厅搜寻半天,不见任何人。 弥嫣指了指餐厅方向:“会不会大家都去吃饭了?” 修珩点头,朝餐厅走。 路上他忽然开口:“你和阿言那会儿说的什么,什么重来?你们陷入了某种循环,和我们四个不在同一空间么?” 弥嫣抬眼看他。 他的睫毛垂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目光却清澈晶亮。 “我知道我不该再瞒着你,但一时间信息太多...我们确实和你们所处的空间出现了错位。只要我们两个谈论过多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信息,哪怕只是讲给你们听,我和阿言就会回到最初的起始点,退回到沙滩上,和你们四个经历的循环一样。”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知道怎么跟你讲,但我们已经在这个空间循环了三次,也和你们见了三次。前两次都是因为我向你坦白的,不管是我后面的计划,还是我做出选择的理由,只要我说出口就会重来。” 修珩没说话,直到两人来到餐厅门口,身旁温沉的声音先一步落下来:“好,我不问了。你出去再告诉我。” 弥嫣点点头,内心终于松了一口气。 门推开。 入眼是琳琅满目的桌椅餐食,和一楼大厅那种阴恻恻的氛围截然不同。 这里更像一座华丽的宫殿,三面都是窗户,窗外正对着大海。 海面辽阔,波光粼粼,光线明亮得近乎奢侈,让人一进来就感到心旷神怡。 灯光也是暖的,桌椅华丽舒适,只是被分成了几种颜色。 正对着他们的区域是绿色,左边是黄色,右边是红色。 桌上的摆设没什么区分,餐食精致得像刚摆上,只有偶尔几个餐盘里剩了一点吃过的痕迹。 修珩走过去,摸了摸凳子,微微蹙眉。 还有余温,证明一伙人刚刚离开。 可这餐厅只有他们进来的那一扇门。 他转身找着人影,发现弥嫣正站在一幅巨大的画前。 跟着走过去看。 画的内容诡异而富丽,不太真实。 上面的场景和这个餐厅一模一样,只是只画了红色区域的那一部分。 主位上坐着一个黑色蒙面人,举起酒杯,一身黑袍,脸被一层黑布蒙得严严实实,看不清长相。 长桌两侧坐着一群孩子,低头吃着自己餐盘里的东西。 如果不是主位那人一身黑袍,整幅画甚至算得上温馨。 弥嫣盯着那个黑袍裹紧自己的人,像极了小镇上那些黑袍镇民,区别是,镇民当时戴着面具,这个黑袍人则是用黑布把自己的脸蒙死。 还有就是,这人脖子上没有白色围巾。 这是规则里提到的覆面人么? 修珩走过来,声音低沉:“座位还有温度,这里的人应该刚离开没多久。” 话音未落,一阵诡异的椅子拖拽声响起。 两人回头,四周依旧空无一人。 诡异感浮在空中,让人不安。 弥嫣突然没来由地感到一阵浓烈的被观察感,她猛地侧身,朝着餐厅门快步走过去,只是瞄了一眼门外,依旧什么都没瞧见。 修珩赶过来:“怎么了?” 弥嫣:“感觉有人盯着我们.......” “啪嗒啪嗒啪嗒啪嗒——” 一阵剧烈的声音此起彼伏灌入两人耳朵,听上去像是什么东西在拍打窗户。 退回到餐厅里,两人撞见惨烈惊悚的一幕。 窗户上正凝着血痕,外面一群成群的海鸥纷纷朝着窗户上撞。 像是看不见同伴掉落的身体,也看不到窗户阻隔,卯了劲要冲进来。 玻璃上一道道拖出来的血痕越来越多,弥嫣被惊得说不出话。 修珩快步上前拿了一个烛台,使劲回击着窗,朝着一个点持续砸,这声音都没能阻止那群赶赴集体自杀的鸟群。 弥嫣回过神在周围找趁手的东西,恍惚间瞄见了刚刚那幅巨大的画—— 瞬时,目光又被黏住似的,身体钉在原地不能动。 她咽了咽口水。 因为画的内容变了。 身后的主位空着,那个原本坐在长桌对面主位的黑衣人,突然“来”到了画的正前方。 就好像透过这幅画死死盯着画外的人一样,而画里原本好好吃饭的孩子,突然都倒在了桌上,不省人事。 修珩没能砸开窗户,那些海鸥也像是完成了什么重要任务,只剩寥寥几只再次往返朝着海面飞去。 他喘息着回过头,想查看弥嫣的情况。 弥嫣再次回神,缓缓朝他走过来,指着墙上那幅巨大的画,面色认真:“画的内容变了。” 这是弥嫣第一次感觉这个空间的骇人之处,因为有时候没法专注。 换句话说,意识不受控。 面前修珩沉默着,面色如暗潮,一双沉沉的眼盯紧了她的脸,随后双眼亮起微光。 弥嫣蹙眉停在原地,瞄了眼身后,不见什么危险。 她疑惑地转过脸问:“怎么了?” 修珩已经来到她面前,缓缓抬起手,指尖触及到她的脸。 弥嫣没躲,任由他温凉轻颤的手指摸着自己的脸,又轻轻滑到下颌再是脑门,又顺带捋一下她耳边的碎发,像在检查什么。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他眼里的光淡敛,脸上是难以抑制的恐慌。 弥嫣正奇怪他这反应,目光落在他指尖上,瞬间僵住。 鲜红的东西沾在那里,还没干,她瞳孔骤缩,下意识抬手摸自己的脸,反被面前的人出声勒令禁止:“别动。” 弥嫣怔怔看他:“不是我的血,我没事。” 修珩盯着她看了两秒,确认没有血再流出,拈起自己脖子上那条白围巾轻轻擦拭着她的脸。 弥嫣敏感的伸手摸了摸这料子,发觉竟是无比的柔软。 修珩不解,弥嫣装作无事的笑着摇了摇头。 他抿了抿唇,眼里的微光敛消。 擦了个大概,他退开半寸,嗓音沉下:“得去洗洗。” 弥嫣下意识抬起头,修珩也跟着抬眼—— 弥嫣刚刚站立位置的正上空天花板上,几只浑身带血的海鸥倒吊在那里,被一根细线穿成一串,翅膀耷拉着,鲜红的血浸染透它们的羽毛,顺着往下滴,只是那暗红的血珠落到地板上却消失不见。 弥嫣蹙眉,随手抄起旁边一把餐刀,抬手割断了那根线。 一串几十只海鸥"哗啦"砸落在地。 她走过去蹲下查看,一只只翻过去,都没有了呼吸,也没有了心跳。 她不知道这个世界真的在演戏还是真的需要牺牲它们,一时内心浮上一股复杂的情感,可那些圭残暴的践踏无辜民众的画面历历在目...她实在不该对一个入侵自己家园的外族抱有什么怜悯。 弥嫣抿着唇心里过了一遍:正好 三十只。 站起身寻修珩的影子,刚好看到他站在那幅画前。 弥嫣视线扫过去,又被吓了一跳。 那幅画的内容又变了。 刚刚还是占据画三分之二位置的高大身影黑压压的像是要从画里走出来,此刻居然移到餐桌一旁,正垂着头,观察着一个已经趴在桌上的孩子,那姿势,有种诡异的温柔。 弥嫣扯了几块桌布把海鸥尸体包起来放到桌上,来到修珩身边。 “这画的内容一直在变。”她将刚刚修珩没看到的内容描述给他。 他沉默片刻,忽然偏过头看她:“刚刚上面海鸥的血滴到你脸上了,你没感觉?” 弥嫣摇头,自己也觉得奇怪。 按理说,上面掉下什么东西,哪怕是极小一滴,落在脸上身上,总该有所察觉。 不过刚刚的画面着实把修珩吓了一跳,弥嫣不知道的是,连带着敛消在修珩眼底的异能光外,还有一股极端的保护欲生出的暴戾同样被他狠狠压制。 弥嫣指了指那幅画:“这画有问题,我们要不把它带走?” “嗞——” 一阵刺耳的划地声从身后碾过来。 两人霍然转身,以为是那椅子又自己动了。 突然出现的黑影将转身的两人吓了一跳。 是那个黑帽男。 没有一点脚步声,没有一丝预兆或提示。 就这么让人手脚发麻地出现了。 不过一拳的距离,甚至有些唐突不礼貌的越过了社交安全范围。 弥嫣不自觉后退两步,后背撞上一只有力的手臂。 修珩的手在她肩上轻轻一拢,又很快的松开。 黑帽男开口:“少爷,您该等其他人一起进餐。” 弥嫣思索出声:“其他人在休息,可以先给我们提供餐食么?” 黑帽男没有搭话,只是目不转睛盯着修珩看。 修珩神色不动:“我有点饿了,下来找点吃的。” 管家挑了下眉,目光落在他白色围巾上,脸色骤变:“少爷,您的白围巾怎么染上了脏污?” 他开始慌乱的原地打转,脚步愈发凌乱,嘴里念叨着“怎么办才好”。 余光一瞟被桌上那个桌布包裹吸引视线,走过去一把掀开。 发现那群死透的海鸥,突然抱着头痛哭起来。 他的哭声很不连贯,听上去就像是犯卡的电视机。 这种诡异的哀悼也就持续了不到一分钟,他突然弯起后背,语调怜惜地慨叹着:“哎,这些都是烈士啊,都是烈士,应该被好好安葬才对。” 说完,自顾自地抱起那包海鸥,转身离开。 弥嫣和修珩对视一眼,没有动作。 管家走到门口,突然停下脚步。 身体僵直,脑袋木讷地转过来,脖子像是生了锈一样,一格格拧动。 黑帽下露出的下半张脸毫无表情,嘴唇开合: “对了少爷,您看到遗像上的照片了么?” 修珩:“没有,不是有块黑布盖着么?” 管家的表情看上去有些失望:“这样啊......” 他下垂的眼又落回到修珩脸上,说了一句奇怪的话:“不要太难过。” 接着脖子机械地拧转回去,抱着那包海鸥尸体离开。 身后两人紧跟着也走出餐厅。 大厅空荡荡的,管家一溜烟就不见了人影。 但一楼的景象又把两人惊了下。 四面墙壁铺满了大边框的海鸥遗像。 整整三十幅。 统一黑白色系的照片,每个边框上面都罩着一个花圈。 这体面的仪式甚至称得上庄重。 弥嫣又不受控地抬起双脚,走近那些黑白的海鸥遗像, 照片上还是海鸥生前的样子,展翅的、栖息的...姿态各异。 不过很快她注意到一件事。 每只海鸥的翅膀上都有一簇很显眼的红色羽毛。 不是鲜血染红的,就是一绺分明完整的红色羽毛。 修珩走过来,紧接着身后传来一声厚重的闷响。 两人回头。 是那副棺椁传出来的声音。 “滋啦——” 大厅的灯,忽然暗了。 68. 走不出去的走廊 二楼。 一条笔直的通道尽头,墙上挂着一个巨大的时钟,指针停在10:20。 走廊两侧散列分布着几个房间。 是方才那个黑帽男带领她们几位休息的房间。 韩允和张和言商量了下准备分开进,效率高一些。 但当张和言伸手推开一号房间门时就改了主意。 上一个世界的记忆忽然翻上来,那种被黑暗吞掉的窒息感让她下意识伸手拉住了韩允的胳膊。 “一起。” 韩允没问原因,侧身跟她走了进去。 门在身后合拢。 灯光骤然大亮。 眼前一幕令两人同时愣住。 一条笔直的通道..... 两侧分布的不同的标号的房间...... 通道尽头是一个巨大的时钟,上头的时间停在10:20。 几乎是下意识,韩允后撤一步开了身后的房门。 房间里通体漆黑。 "阿言。" 韩允喊人进去。 房门在身后自己合拢,随即灯光霍然大亮。 眼前依旧是一条笔直的通道、两侧房间...以及通道尽头的巨大时钟。 看着眼前这一幕,张和言突然感觉嗓子发紧。 韩允蹙着眉,往前两步拉开了二号房间的门。 门里同样一片漆黑,两人走进去,这次韩允特意卡着门没让它关,但眼见张和言被黑暗一点点吞噬,她内心不安,抬脚的功夫,似乎察觉到脚抵的门动了。 “咔哒一声”,门再次合上。 灯光骤亮,又是在走廊。 韩允和面前的张和言对站,两人沉默地对视。 张和言出声:“我下楼看看。” 这个古堡的楼梯在这条走廊时钟正对的正前方,右侧通往一楼,左侧通往三楼,两条楼梯并不相连。 韩允站在原地等着,没一会儿,左前方走出一个人影。 阿言。 韩允微微眯了眯眼。 张和言在见到韩允的一刻同样惊愕,她明明是往楼下走的,下的右侧楼梯,怎么会...... 不过她很快警惕起来,脚步放慢,到韩允面前站定。 韩允:“看来我们短时间出不去二楼” 她在见到韩允的一刻同样惊愕——她明明是往楼下走的。 但她很快警惕起来,脚步放慢,走到韩允面前站定。韩允先开口:“看来我们短时间出不去二楼。我和延鑫刚刚呆的房间都出现了问题,目前也没办法确认我们还在不在原来的走廊。” 张和言看着她问:“韩姐,五加一是多少?” 韩允疑惑了一瞬:“不是6么。” 张和言松了口气。 韩允明白过来,问:“为什么你会用这种方式辨别我是不是圭?” 张和言思绪滞了一下,抬起头,见韩允正认真盯着她:“阿言,你什么时候知道圭不擅长算数的?” 她沉默,韩允又说:“刚刚在沙滩上见到你和阿弥,我就觉得奇怪。讲话的时候你神色一直都很古怪,你有事瞒着我们。” 张和言依旧沉默。 韩允语气放缓了些:“你别担心,阿弥究竟有没有叛变还不好说,局里暂时没有定论,至于她从黑崖逃跑,应该也有她的原因。她一向有自己的主意,一般都要等盖棺定论的那一刻才会和大家说。” 张和言目光落在她脸上,眼底有些怆然。 “韩姐,如果她真的叛变了呢?如果她真的抛弃掉自己的理想,选择和异族站在一起,反过来屠杀人类,屠杀自己的同胞呢?” 韩允忽然笑了:“我不太相信阿弥是这样滥杀无辜的人。除非她所了解到的,比我们所想的要可怕得多。” 张和言咽了咽口水。 想到整个A小队丧生,她就没办法冷静理智地再去看待江弥。 “你和你阿弥姐相处也有几年,她是什么样的人你应该最清楚。当年她把你救回来,又力排众议把你留在局里、留在A小队,你会相信她是一个为了自身利益就去滥杀无辜、大是大非面前拎不清的人么?” “她待人真诚,眼里没有阶层之分,也没有高低贵贱。虽然有时会过于理想主义,但她对待世间万事万物的态度都一样。在这种战争往复当中,她努力为那些没有选择的生命创造有选择的环境。这样的人,你觉得她会为了一己私利走到那一步?” 韩允拍了拍她的肩膀:“阿言,没关系,你有任何情绪都应该。但你要相信江弥,相信她的为人。就算最后真的和江弥站在了对立的两端,也不要有任何压力,尊重她的选择,同时也不失自己本心。” 张和言问:“如果不同阵营,再见面真的要兵戎相向么?” 韩允沉默了一会,抬起头一瞬眼里坚定:“我不会和阿弥在不同阵营。” 张和言错愕地抬起头。 韩允反而很轻松地挽起唇:“一定程度上,我不否定小珩做的那些事。” 张和言被震得瞳孔微颤。 她在说什么? 眼前这个理智冷静的韩队,甚至是在十八年前就有这样的想法么? 不否定修珩? 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张和言突然一阵晕眩。 不知道究竟哪里出了问题。 难道疯的不止修珩一个? 还是说,平常情绪稳定、最冷静理智的人,都会有这种偏执极端的底色。 修珩指挥官算一个,她韩允队长也算一个。 张和言莫名就想起十八年前。 那是江弥刚被圭抓走没多久。 安全局上上下下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慌乱。 战场上主帅被擒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一直以来相对压制敌人的战斗出现裂隙。 意味着谈判的筹码落到了对方手里。 意味着指挥链断裂,全军都有可能溃散。 当时对下面全体行动队成员采取的是隐瞒策略,特别行动小队和所属队长被召集反复召开各种会议。 因为敌人不是能沟通的人类,是一群还没被吃透性格、摸清习惯,甚至连数量多少都未可知的异能种族。 他们的手指可以轻松贯穿人类的臂膀,脚掌也可以轻松踏碎人类的身体。 张和言现在回想起那些圭屠杀人类的场景还感觉恶寒。 她脑中反复穿插着这些画面,以及江弥将他们拿捏在手里的人类救下、给予致命击杀的画面。 如果你抓住了一个屠戮自己同胞和亲人的敌人,你会怎么做? 张和言不敢想。 她真的不敢想。 那天晚上又一次会议当中,接连爆发了许多不可控事件。 椅子还没被大家坐热,会议室的门就被敲响。 是看守武器库的一名执勤队员:“报告,武器库少了一架执勤机...” 不等这人说完,又一个负责后勤的满脸慌张走到门口:“报告,丢了一批热武器,刚清点数量时...” "报告!"又一波人走过来:“小艾不见了...” “报告!小型变阻机器士兵少了一批...” ...... 消息一个接着一个砸过来。 大致清点完毕后,发现少了可供一个三十人小队作战的武器设备。 同时,大家发现那个在几轮会议都沉默的代指挥官修珩不见了。 ...... 张和言没时间理会后续的处理结果,因为第二天一早,江弥就完好回来了。 又是没多久,江弥被人举报和圭勾结,举报那人张和言没见到,听说后来被调到玉土区。 江弥因为被举报停职调查,后来因为证据不足恢复清白。 一切也是从那天开始发生了悄然变化。 江弥带队救人抗击圭的质量和效率越来越低,救人的工作倒还好,但带回圭的数量越来越少。 一个圭入侵的晚上,江弥追到玉土区,却因为失误(起码江弥是这么解释给局里的)打开了玉土区的守门,放走了玉土区所有的圭。 那之后江弥被丢到黑崖看守。 而作为代理指挥官的修珩,却做了另一件刷新所有人认知的事。 他直接在主持会议当中用了异能。 在大家停滞的身体困在慢速流淌的时间里时,他缓缓起身,拿了陈维庸的章,亲自给自己盖了一份许可函—— 他要去黑崖见江弥。 异能结束以后,高层所有人脸上的表情都很不好。 只有修珩面不改色地拿起那张函书,看着陈维庸,依旧恭顺地说:“陈局, 我的底线在这。” “还请各位不要因为一些不实或是没调查清楚的事情做无妄揣测。江弥领罚这件事我没意见,毕竟她确实有错。但如果有人故意使什么手段,我不介意帮局里先了结这个人。” 陈维庸拦着暴走的黄庭,冷颜看着修珩:“如果江弥的调查结果出来,她真的是叛徒,你也要为了她对抗整个安全局,对抗全人类么?” 两方剑拔弩张。 张和言也觉得他不理智了。 但接下来的修珩才让张和言感觉真的疯了。 “或许会。” 三个字轻飘飘地从修珩嘴里说出来。 但偏偏他面色沉静肯定,让人不自觉忽略了“或许”这个词背后可能存在的余地。 她当时怔怔地看着修珩的侧脸,忽然下意识觉得,假如江弥站在圭族那一边,那么一向理智冷静、救了无数人、杀了无数只圭、又提供了无数种困境当中解决办法的这个男人,会毫不犹豫地加入。 只是张和言怎么也想不到,当时那个安静坐在一旁、冷然孤傲的女人,居然和修珩是一个想法。 疯了。 全都疯了。 她依旧怔怔地看着面前的韩允。 这个记忆停留在十八年前的韩允。 韩允似乎不是很在意自己的行为会被如何评价,只是淡淡往前走,推开了三号房的房门,那是弥嫣刚刚被分过去的房间。 她回头看着张和言:“阿言?” 张和言叹了口气。 韩允手扶着门,拉开之前说:“我刚刚仔细回忆了下前两次我们开门口的走廊房间。如果我记得没错,我们每次进入的走廊没有什么细微差别。如果把这条走廊理解成一个圆形,所有房间门都为一条半径。想出去,就得找到最特别的那扇。这里面比较特别的,可能就只有你待过的没有标号的那间以及我们没有谁待过的五号房间。” 张和言点点头。 两个人走进去,房门被关上,灯光一亮一灭,两人依旧出现在走廊。 但这次不一样,两人停在了五号房间门的门口。 两人相互对视,视线不约而同落回到门上。 再次推开,全黑视角,深渊一般。 门关上,灯光再次亮起。 这次出现在两人面前的不再是长长的走廊和立在两侧的门,而是简洁明亮的一个大空间房间。 有令人心旷神怡颜色的壁纸,有桌椅,柔软的床铺,有暖色调的装潢。 看上去和大家房间都差不多,但更透亮。 待在这里似乎也更舒服。 韩允往前走,视线扫过墙上那些壁纸图案,是一簇一簇的兰花。 她突然出声:“如果花花在这,一定会很喜欢这个房间。” 张和言知道她口中的花花,是季华季队,特别行动小队成员之一,曾经也是江弥的好朋友。 继A小队全员丧命、江弥再被停职调查阶段,圭前来解救江弥。 就是那次局里和圭群爆发冲突,季华队长牺牲。 张和言抿了抿唇,目光重新落在那些壁纸图案上。 上面的兰花栩栩如生。 江弥为什么要搭建这样一个空间? 三号房间和五号房间相连,又代表什么? 两人继续往里走,发现了一个电子钟。 那种显示数字的电子钟,数字横平竖直,没有弧度。 张和言蹙眉,因为眼前的时间显示是15:01。 韩允过来把时间调回到10:21。 瞬间头顶灯光暗掉,两人陷入黑暗。 紧接着灯光亮起,两人又出现在走廊,且面前本该是五号房间的房门,变成了三号。 韩允这次直接推开。 眼前依旧是一个房间景象,构造结构和装潢和刚刚五号房一样。 而刚刚韩允调整的电子钟,时间也变成了10:22。 看似一切正常。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 两人转身寻摸,最终发现声音来自地板。 地板上浮现三行字: 【红桃2黑桃3梅花5红桃6。 方片2黑桃2梅花5梅花7方片J。 红桃2=120,黑桃2=770。】 紧接着下面又浮现出一行字:【6=10。】 69. 红桃6和梅花7 房间桌上摆着三个盒子,中间的盒子上了锁,四位数字密码锁。 旁边的两个盒子没锁。 韩允打开其中一个,发现里面是一沓扑克牌。 四种花色,暂且也看不出什么规律。 红桃牌有两张:红桃A、红桃6 黑桃牌五张:黑桃2、黑桃3、黑桃7、黑桃8、黑桃J 梅花五张:梅花4、梅花5、梅花6、梅花Q、梅花K 方片四张:方片A、方片4、方片5、方片Q 扑克牌下面还附着一张纸条。 拆开后是一段信息: 【现在你手里的这幅扑克牌已经被特殊标记了一张,你们当中的两位一位知道花色,一位知道点数,现在你们可以就以上信息向我提问两个问题,我只能回答你是或不是,祝你顺利找到这张被标记的扑克牌。】 紧接着,房间响起一个女声:“我准备好了,希望你也是。” 两人对视,韩允居然轻轻笑了:“我怎么感觉这空间是阿弥搭建的?这推理风格真是太像她的手笔了。” 张和言没接话,专注看着纸条。 一位只知道花色,一位只知道点数。 只有两次提问机会,且只能得到是或者不是的答案。 意味着要设计的问题都要在回答之后尽可能排除选项,所以设计的问题得反事实才可以。 【世上大多数的问题都一样,可能答案不在一个人手里,也不能只用一个角度去分析,要学会把零散的信息拼在一起。】 张和言耳边不自觉的响起当时江弥对她说过的话。 但怎么才能联系到一起? 被标记的牌是唯一的,如果通过问问题的方式去锁定这个唯一,去从一堆扑克牌里面找到这个唯一,用到的只可能是排除。 两个问题要如何排除十五张牌? 点数、花色...... 点数、花色...... “韩姐,我想到了。” 韩允挑了下眉,对着她肯定的点了点头。 张和言对着房间说:“假设我知道点数,她知道花色,在我对她说我并不知道手里这张牌的时候,她会回答我她知道我不知道,是么?” 几秒钟后,房间那个空灵的女声回应道:“是。” 张和言勾了勾唇,看向韩允。 韩允接到示意低头数着手里的牌。 如果是这样,说明花色的玩家知道点数并不唯一…… 抛开点数唯一的黑桃和梅花,韩允抬眸对张和言说:“只有红桃和方片。” 张和言再次开口,问出第二个问题:“基于第一个问题的回答,在我说出我知道这张牌是什么的时候,她也能知道这张牌是什么了对么?” “是。” 话音落后的几秒钟,韩允已经拿出了那张红桃6,淡笑着望向张和言,眉宇间满是自信和笃定。 * 第二个箱子被打开,是一沓新的扑克牌,也是一共有十六张。 红桃牌有三张:红桃A、红桃4、红桃Q 黑桃牌有六张:黑桃2、黑桃3、黑桃4、黑桃7、黑桃8、黑桃J 梅花五张:梅花A、梅花4、梅花5、梅花7、梅花Q 方片两张:方片A、方片5 两人按照刚刚的解决办法得到了这个盒子里面被指定的牌: 梅花7。 张和言拿起那个上了密码锁的盒子,拨弄了两下,纯数字的,这和扑克牌有什么关系么? 0607? 应该不至于这么简单,但她还是试着拨了下这串密码。 盒子理想当中的没开。 她突然想到刚刚地板上浮现的那一段字,说什么谁谁谁=多少,好像有扑克牌转换成数字的提示。 但走过来发现地板上那行字已经不见了。 张和言下意识看向韩允,对方正认真拿着纸笔写着什么。 她走过去看,发现对方已经把刚刚地板上那段信息凭着记忆写了下来: 【红桃2黑桃3梅花5红桃6。 方片2黑桃2梅花5梅花7方片J。 红桃2=90,黑桃2=770。】 【6=10。】 两个人对着这张纸开始研究。 韩允说:“目前已知的例子就是红桃2=90,黑桃2=770,这两个数很大,不像简单加减就能得出来的结果。但770这个数字很有特点,如果要考虑乘积,应该不得不提一个数就是11。” 张和言指了指方片J:“那就是这些牌的点数,应该刚好够拆这些点数..” 她想了想出声:“没错,红桃2=后面牌点数的乘积也就欧式3*5*6,正好就是90;黑桃2=2*5*7*11,这正好是770。” “所以红桃6=2*3*5,是30;梅花7=2*2*5*11,是220。” 推到这两人又沉默下来,因为密码锁是四位数字。 张和言盯着最后一句【6=10】,迟迟没有说话。 6=10,6=10,这是什么意思...... 韩允舒了口气,轻轻歪了下头说道:“阿言,你说什么情况下我们用10去替代6?” 张和言听到这话陷入沉思,韩允继续说:“我们目前了解的算法是十进制,所以才会有6,才会有10,数到9自动进1——” 张和言灵光一闪:“是五进制。” 韩允:“什么?” 张和言平静地说:“只有五进制里面,6才会被当做10,不是十,是一零。” 她蹙着眉,突然就想到小镇上那群过了5以后就被卡住的家伙。 如果十进制数30和220转为五进制数: 30/5=6,余数是0; 6/5=1,余数是1; 1/5=0,余数是1, 从下往上是110。 30(十进制数)=110(五进制数), 同理220(十进制数)=1340(五进制数)。 但密码是四位数字。 所以应该是30和220作为五进制数反过来转为十进制数才对。 五进制的规则就是逢五进一,只允许0/1/2/3/4这几个数字存在。 其次要记住五进制的位权: 最右边第一位是5的零次方位1; 右边第二位是5的一次方为5; 右边第三位是5的二次方为25; 右边第四位是5的三次方为125, 计算法则就是五进制数每一位乘对应的位权相加。 30=0*1+3*5=15;220=0*1+2*5+2*25=60 韩允:“如果是五进制的规则,30和220是五进制数,那么30对应的是15,220对应的是60。” 张和言点点头。 但韩允试了1560和0651的密码,都解不开这把密码锁。 “怎么会...”张和言走过来:“我觉得我们推理的没有问题......” 韩允轻轻眨了下眼:“按照局内已公布的关于圭这个群体的相关信息,暂时可以了解到它们平均智商水平可能只有八 九岁的孩子,我实在没法认可,这是它们可以自己搭建起来的难度。” 她把盒子轻轻放到桌上,嗓音温和:“阿言,其实我有时候也不太理解。如果真像局里公开的资料那样,圭这个种族没有大脑,智商又只在孩子年龄,真的可以有规模有计划地屠杀另一种族呢?” 张和言看着她一脸难为情的表情,眉头皱起来:“韩姐,你别也是要为这群畜生说话。你难道忘了那些战争里惨痛又无辜的民众了么?” 韩允回忆着说:“从几年前开始,我们追捕那些圭,一点点发现它们的不同巢穴,将它们一个个带回玉土区,那个时候我就感觉哪里怪怪的。你说有没有可能,击杀人类的圭和安稳待在一处的圭,不是同一波。它们当中或许也有身不由己的普通民众,也有像我们这种组织里需要向前冲杀的人。” 张和言蹙眉,声音有些激动:“就因为心疼那些无辜不参与战争的人,就可以原谅上方施暴者的行为么??” 韩允耐心地笑了笑:“阿言,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想说战争是很复杂的。” “战场上击杀敌方是参与战争的人不得不做的事,但我们该埋怨的应该是迫使我们双方互相开枪的那套结构和决策。抵御外敌保护我们自己人固然没错,但战场上屠杀平民又要背负多一层的罪孽。我们不应该以偏概全对不对,不能看到某个行为就打标签外化范围。如果双方的平民都热爱和平,也没有积极支持侵略,没有庆祝屠杀参与掠夺,我们就不该覆盖谴责,不该拿种族说事。我们真正该仇恨该阻止的,应该是发动战争、延长战争、从战争中获利和下令施暴的人。” 张和言一脸看陌生人一样看她。 过了很久,她开口:“韩姐,江……阿弥姐是不是私下和你说了什么?” 韩允见状欲言又止,紧接着慢慢移开目光,看着桌上还没解开的盒子:“或许是我的问题,是我太敏感。” 她总是在一次次反击圭袭、按照任务追捕、又在发现它们生活的不同巢穴之后,对它们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也能看到茫然和无辜。 但分明几个小时以前,它们的触手刚刚贯穿过人类同胞的身体,踩毁过人类居住的场所。 她说不清。 她只是在前线杀敌、和圭近距离接触的时候觉得不太对。 它们不太像会主动发起攻击的那一方。 但她不敢深想,甚至不敢把这和阿弥叛变的事联系在一起...... 同样的,她也能理解阿言。 阿言更多在后方接触受伤民众,见过太多残缺的肢体和嚎哭的面孔。 那些画面扎在她骨头里,让她对圭族的恨意扎实且不容置疑。 两人之间安静了几秒。 灯光落在那个没被解开的盒子上。 张和言咽了咽口水,余光瞥向那个电子钟,突然想到什么:“韩姐,我好像知道密码是什么了。” 张和言拿起那个带锁的盒子,把密码调成0921,“咔哒”一声,锁开。 她抬眼看向韩允,韩允弯了弯眼睛,忍不住赞赏:“阿言的推理真是越来越厉害了。” 但紧接着韩允的笑容微涩,小声嘟囔着:“0921......” 她猛地转向一旁墙面,看着那几朵绚丽的兰花。 张和言已经打开盒子,取出里面的纸条,在注意到她的神色后不禁问起:“怎么了吗?” 韩允转过身,一双冰凌的眼看过来:“0921是花花的生日。” 与此同时,张和言怔怔地看着手里纸条的内容:【若是棺椁出现异常,请立刻告知五号房间的主人。】 70. 你管不着 三楼的走廊比二楼宽很多,两侧的房门排的密集,最让周延鑫和程轩感到意外的是天花板的高度,少说也有五六米高。 每扇房门也有三米多高。 走廊两侧的墙壁也很奇怪,大约每间隔一臂距离,墙上就会凸出一个石制的圆柱体,大约两指高、一指宽,表面磨得光滑,像被什么东西反复抓握过。一排排石柱从墙根一直延伸到高处,随着视线往上,石柱的间距越来越密,到了接近天花板的位置几乎连成一片。 周延鑫从踏进这个古堡的第一次就注意到了,这里的设计违背常理,根本不像给人住的。 “这些房间门牌上也有房间号啊,我们分开查?” 程轩话音刚落,一号房间的房门响动,一个中年男人从房间出来,朝着周延鑫和程轩走过来。 他站定到两人面前,缓缓开口:“工一,五一,你们怎么上来了?” 这男人脸上的表情有些着急,像是遇到了什么事。 不等两人开口问,他便一五一十地交代出来:“四楼丢了一批原料,你们上来的时候有没有发现哪里不对劲?” 周延鑫笑了笑:“没有。” “那奇了怪了,好像就是你们二楼的人......”中年男人摆了摆手说“算了”,随后想到什么似的,目光突然变得炙热,端详着两人:“你们知道死了谁么?” 空气安静几秒。 程轩皱紧眉头。 一条规则浮上脑海:【吊唁期间不要讨论逝者身份。】 周延鑫脸上没有任何波动,甚至脸上那副笑容更加让人挑不出毛病。 面前的中年男人收回目光,转过身对身后两人缓缓开口道:“跟我来。” “这批原料可是很重要的,丢了的话会大难临头的。” “你们是最好的...”突然一阵白噪音响起:“让你们去调查再好不过。” 周延鑫和程轩对视一眼,程轩口型朝着那中年男人骂了一句,周延鑫勾唇,忍不住笑。 中年男人走到走廊尽头,拐进一个极窄的过道。 过道尽头是一道向上的楼梯,比二楼那道更陡,台阶上铺着褪色的深色地毯,边缘用铜条压着。 楼梯上方一片漆黑,像怪物的深渊巨口。 中年男人头也不回地踏上台阶,往上走了三级发现身后不对劲,停下来回头。 见两人站在楼下没有动。 莫名勾起唇,弧度僵硬,笑容刻板,紧紧盯着两人头顶。 随即一步一步下楼。 但程轩发誓,没人会那么下楼。 他突然感觉后背发毛,一旁的周延鑫让他有些没安全感。 那个中年男人就着刚刚回头望的那个姿势,身体也没有转回来。 侧着身体倒着走下楼梯,脸上的笑容令人毛悚。 直到站定在两人身前,他才缓缓转过身:“不上楼,你们怎么能看出来现场细枝末节的信息?” 男人脸上的表情突然变得有些失望:“工一。我从小就教育你做事要仔细认真。你现在这态度,我以后怎么放心把其他事交到你手上。” “怎么放心把工家交到你手上。” 程轩眼角抽了一下。 这工一和眼前这男人难不成是父子? 周延鑫的表情没有任何不自然,甚至恰到好处,语气温和地像是陪长辈闲聊:“现场本身会说话。我和五一可以先从几个人当中查查。哪几个人最后见过那批原料?谁最后去过四楼放置原材料的地方?” 中年男人缓缓低下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提议。 程轩专注盯着,生怕他像刚刚一样再起什么幺蛾子。 二楼房间白墙上公布的规则很明显。 这个老头还想着让他们违规,不像好人。 他正想着姐姐江弥,不知道她和修珩进度如何? 忽然眼前的中年男人有了动作。 他将自己的两根手指放到嘴边,开始轻轻啃着指甲边缘的死皮,动作很慢,像在思考时无意识的小习惯。 程轩抱着手臂,脸上明显的躁。 他不耐地看着一旁的周延鑫,下巴示意面前的男人,眼里意味很明显:这人有病。 不过几秒钟后,程轩就没有这份奚落人的心思了。 因为那男人从啃掉自己手指边缘的死皮到开始撕咬着手指上的肉。 嘴里还不停嘟囔着:“怎么办呢?” “怎么办呢怎么办呢怎么办呢怎么办呢怎么办呢怎么办呢.......” 他越说越快,表情从茫然转为急切,疯狂地啃咬自己的手指。 程轩的胃往上翻了一下。 皱着眉看着眼前这一幕。 男人已经不满足啃食血肉一样,手指往口中递。 牙齿卡在关节处,用力一合——“嘎嘣”一声清脆响声,穿透了两人的耳膜。 周延鑫脸上笑意收起,变得严肃。 “嘎嘣”、“嘎嘣”、“嘎嘣”... 眼前的男人嚼脆骨一样啃着自己的手指,嘴里的话变成:“我怎么没有原料呢?” “我怎么没有呢我怎么没有呢我怎么没有呢我怎么没有呢我怎么没有呢.......” 程轩忍不住开口,声音比平时高了一截,“那、那个,您别这样。我们俩其实也没多大能力,去看现场也未必能查到什么,不如先了解下大概的情况和知情的人先聊聊。” “但您放心啊,我们肯定竭尽全力帮您找出来。” 面前的男人像是什么都没听见,只是眉头越皱越紧,眼眶四周的红圈越来越深,整张脸变得诡异扭曲,但嘴上的动作不停。 那种狰狞和微笑交织在一起的样子,像一张被撕扯的面具。 “嘎嘣”、“嘎嘣”... “嘎嘣”、“嘎嘣”.... “嘎嘣”、“嘎嘣”..... ...... 声音愈发密集,像嚼碎一把干豆子。 那人露在外面的手指越来越短,甚至数量也越来越少。 奇怪的是,一点血迹未见。 程轩忍不住骂出声:“这特么到底什么情况?这圭儿子的,他们搭建的空间这么诡异么?” 周延鑫脸彻底冷下来, “嘎嘣嘎嘣嘎嘣嘎嘣嘎嘣嘎嘣” ...... 程轩的太阳穴被刺激地突突直跳,后槽牙不自觉地咬紧。 他看见这人的右手已经只剩一个手掌,手腕往上是光秃秃的一截,像一根被啃光了肉的骨头。 面前的人胃口变得越来越大,好像嚼碎的几根手指打开了他的味蕾。 他开始疯狂的啃咬自己的手臂,因为手腕过粗,他的嘴被撑到变形。 周延鑫单手护在程轩面前,两人一步步向后退,死死盯着眼前的男人。 面前的男人突然停下动作,终于注意到眼前还有人似的,在观察到周延鑫和程轩已经拉开了一米的距离,他突然诡异的笑了。 拔出只剩下一半的手臂,踉跄着追了过来。 他四肢行动十分怪异,像是被牵着走。 “跑。”周延鑫沉声,程轩转身就跑。</ p>两人冲向楼梯口,三步并作两步往下跳。 冲下最后一级台阶,跑到转角,一抬眼,眼前的画面令人惊骇。 幽长的走廊里那个刚刚在他们面前啃食自己手臂的男人此时竟然出现在二楼! 以同样扭曲的姿势背对着他们朝着下方楼梯口走去。 程轩感到不对,扫了眼四周墙壁,缓缓开口:“我们..怎么好像又回来了。” 周延鑫目光钉在那人背影上,大脑飞速地转。 身体先一步感受到危险,身后窸窸窣窣地声音冒进。 两人同时转身,是那个已经把自己手臂快啃没的男人。 他什么时候出现的,明明...... 程轩余光看到前方的身影依旧背对着他们扭曲着。 靠!! 这怪物怎么还会分身!?? 身后的男人突然扑了上来,周延鑫侧身避开,同时伸手扣住他伸过来的手腕,一拧,瞬间眉心拢起。 这人手腕好像没有骨头一样,被拧了一圈也没有折断,反而顺着旋转的方向缠上了周延鑫的小臂,手指抓紧。 程轩反应迅速地踹了一脚这男人的膝盖,力道很足。 那人霎时间弯下了腿,但身体却没有要倾倒的迹象。 “这特么能是人?”程轩怒骂一声,却好像打开了这人的什么开关。 那个离他们很远的本来朝着二楼楼梯方向走过去的男人听到了响声,又扭转身体肢体异常的扑过来,加入战斗。 周延鑫快刀砍断抓住他小臂那人的手腕,“刷刷”两刀又砍向另一人。 两个人站到一起,浑身剧烈颤抖着,身体变得更加扭曲,像要变异了一样。 嘴里重复齐声念叨着: “你做的不对你做得不对你做得不对你做得不对你做的不对你做得不对......” 念咒一样的话缠在两人身边,程轩选择用魔法打败魔法,也开始压低声音,重复念道:“你管不着你管不着你管不着你管不着你管不着......” 一边念一边用眼睛左右来回在两人身上扫。 “你做的不对你做得不对你做得不对你做得不对你做的不对你做得不对......” “你管不着你管不着你管不着你管不着你管不着......” ...... 周延鑫听得有些头疼,无奈地摇了摇头。 程轩念了一会,突然使劲挥过去拳头,砸在对方面门上。 对方鼻梁骨一声断裂脆响,脑袋往后甩,但身体稳如松。 那人头甩回,嘴角朝着两边裂开,张开深渊巨口对着程轩。 程轩丝毫不惧,“呦呵”一声:“不服是吧?来啊!” 周延鑫适时将人拉开:“别跟他缠!” 他扯下了自己西装外套上一颗扣子,随手扔到走廊一边,拉着程轩往走廊冲。 身后的声音依旧环绕在耳侧。 两人冲到走廊尽头,拐进另一道楼梯。 结果转角过后—— 三个一模一样将自己手臂吃得残缺不全的人排成一排站在两人面前。 程轩瞳孔微缩,瞥到走廊地面一处折着细光的东西。 是纽扣。 他震惊地看向身边的人。 周延鑫的脸色相对平静些,但眉宇间无法掩盖的凝重。 他们或许根本没出过三楼。 “我靠!” 见那三人扭曲着身体过来,程轩又爆了句:“这特么什么路子啊....难道我们非得上四楼不可?” 71. 再次出发 海面上泛着细碎的白光,海浪反复拍打着,声音很轻。 弥嫣睁开眼,发现自己又回到了沙滩上。 身上没有任何不适。 就像是舒服睡了一觉。 她有些疑惑,不明白为什么又回到了起点。 环顾四周。 修珩躺在她左侧一步远的地方,眉宇间微微蹙起,像是还停留在梦里不太愉快的事上。 右边是程轩、周延鑫、韩允和张和言。 居然都回来了? 那他们的记忆...... 几人陆续醒了,坐起身。 程轩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接着猛地睁开眼,瞪大了一双眼扫了一圈周围,表情顿住,犹疑了一会才接受了什么。 他叹了口气,苦兮兮说道:“我滴妈呀!你们都不知道我和延鑫哥在三楼遭遇了什么!” 弥嫣和张和言在程轩开口的一瞬间对视了一眼。 两人齐齐地没有落话。 弥嫣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个人的脸,试图从他们的表情里读出什么。 不确认她们记忆停留在哪? 不确认古堡里的事他们记得多少? 不确认是不是依旧只有她和张和言保留了完整的记忆,其他人又被重置过? 程轩把三楼两人的遭遇讲了一遍。 韩允不觉得哪里有问题:“那我们怎么会出现在这的呢?” 周延鑫不知什么时候又后仰着躺下去了,双手垫在脑后,整个人陷进沙子里。他语气懒散:“大概是因为我们杀了人,大家才又回到这儿了。” 弥嫣瞳孔微颤。 杀了人? 韩允想了想,看向程轩:“轩轩刚刚不是说刀枪对他们身体没用么?” 程轩的脸皱成一团:“可不是么,我几刀扎进去对方一点感觉都没有。但你别说,有个部位是他们的死穴。”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韩允的声音平静:“那不是捕杀圭的方式么?” 程轩两手一摊:“那不就结了。这群喘气的就是圭变的。这破地方也是圭设计的,用来拦着我们的。” “你说他们怎么就突然开智了一样,能设计这么牛的空间世界?” 空气中泛起一阵沉默。 “阿弥。” 周延鑫偏过头,脸上带着一种很淡的笑意。 “你使异能试试。” 弥嫣的大脑嗡了一声。 “……什么?” “你使异能试试。” 周延鑫重复了一遍,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一些:“同源的圭骨之间相互的感应会更明显一点。如果你能找到搭建这个世界红骨的藏匿位置,那我们可以直接去取,然后就可以离开了。” 程轩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对啊姐!把你这个大boss给忘了!这样,我用云团带着你在这四处转转,我们看看能不能找到那块红骨。” 弥嫣看着周延鑫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一时想不出应对之策。 她知道他一直对自己有所怀疑。 从进入这个空间开始,他的目光就不像看队友。 他在看自己的时候,眼底总是带一种很薄的审视,像隔着一层玻璃在端详一件不知道真假的东西。 此刻那层玻璃更薄,他的试探几乎得见天光。 他怀疑什么? 难道他认出自己不是江弥? 那为什么不告诉大家? 还是说十八年前,周队和江弥有什么纠葛? 弥嫣的脑子里一瞬间闪过很多念头。 随后她目光落到张和言身上,眼里的妥协溢出来。 张和言的眼神也很平静。 像是在说:事到如今,没有别的办法了。 弥嫣收回视线。 那就重来吧。 她吸了一口气。 还不等作何反应。 身后温凉的声音响起。 “她用不了。” 弥嫣下意识看过去,修珩冷声重复了一遍:“她用不了。” “我们先前在一楼遇到了比较棘手的麻烦,阿弥已经把异能用过一遍,算算时间,起码要在半小时后。” 周延鑫微微眯了眯眼,海风把他的额发吹起来又落回去,在他眉骨上投下一小片晃动的阴影。 “是么?” 他偏过头看向修珩,语调还是那副慢悠悠的腔调:“你们一楼的情况那么糟么?” 修珩没理会这个问题,目光落在远处海天相接的那条线上,缓缓开口:“一楼的情况和你们三楼不太一样,我们下去以后人都散尽了,棺材上的遗像很模糊,看不清脸。餐厅的房门没锁,我们进去后,发现里面的食物还有温度,应该是刚刚用过不久,或者说,更像是吃了一半被集体带走了。地板有分颜色区域,红色区域的那些是一群年龄不大的孩子。” 他顿了顿:“有一群海鸥集体在外撞餐厅的窗自杀,撞死在同一个位置,几秒钟后却出现在了一楼的天花板上吊着。” “阿弥把那群海鸥尸体用桌布包在一起准备带出去埋了,黑帽子的管家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我们身边,他叫那群海鸥烈士,说要带着它们的尸体准备安葬,我们跟出去后,人不见影。一楼大厅突然就出现了那群海鸥的遗像,挂满了四周的墙壁。” “或许它们的死不是意外,黑帽管家做的这些也只是一套既定的献祭流程。” “还有一点比较奇怪,餐厅挂着一幅画,画里的人先坐在主位,一个大长餐桌,其他座位上都是孩子。扎眼的功夫画的内容就变了,变成那黑衣人站起来走到画前,像是盯着画外看一样,又扎眼的功夫,是孩子们都倒在桌上,这个黑衣人垂着头,去弯着身子看一个趴在桌上的孩子。” “黑衣人没有戴白围巾,看穿衣装扮大概率就是覆面人。” “那个黑帽男可以基本确定就是管家,但他走路没有脚步声,动作也很机械,此外他对我身上的白围巾十分敏感。” “我的围巾上面沾上了海鸥的血,他的恐慌程度要比看到那群海鸥尸体还要严重,或许我们后面可以从他嘴里套话出来,但不能硬碰硬。” 他偏了偏头,声音放沉:“那死者应该和我,也就是古堡里工四的身份有什么联系,因为管家告诉我不要太难过。” 众人接收到信息,各自反应了会。 周延鑫懒散开口:“三楼的情况刚刚轩轩也都基本介绍清楚了。” ... “那个异变的人,在异变前一直套工一的身份,他所在的房间号和管家分给我的二楼房间号一样,我怀疑他是工一的父亲。” “那批原料也不太可能是木材矿石之类的东西,他啃噬自己的动作,更像是在做某种行为上的模拟,还有一点是,他在我们面前试图和我们讨论死者身份。” “所以一楼棺材里躺着那位,可能也和丢失的原料有关。” “他一直引导我们上四楼,四楼绝对有问题。” 顿了顿,他看着程轩的脸,开口缓缓道: “如果一会儿再进去,我还是和轩轩上三楼。” 他看向程轩,又看回修珩:“要破循环,得找到不变的东西。或者真正的出口。比如门牌号,比如石柱的分布规律这些。” 程轩听到这话“啊?”一声。 震惊着看周延鑫:“我们在这等半个小时吹会海风看看海景不好么?半个小时以后让我姐发动异能不就好了?” 周延鑫的视线从修珩的侧脸上滑过去,落在他前方那片海面上。 他的嘴角动了动,声音低到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说给某个人听。 “我突然有点想搞清楚这个古堡背后的秘密了。” 韩允目 光落在弥嫣脸上,见对方垂眸一直凝神思考着什么,她缓缓开口讲起她和张和言在二楼的遭遇: “二楼和三楼差不多,但也不完全像。” “我和阿言不管进入哪个房间,进去之前房间都是黑的,没有光。但只要门一关,我们眼前的画面就变成了走廊。” “我们最后拿到的纸条上写着,棺椁如果异常,就要告诉五号房间的主人。” 她的目光从弥嫣脸上移开,扫过在场所有人。 “说明二楼至少有一个房间,是搭建这个空间的人,留给自己人的。而且,三号房间和五号房间相连。” 弥嫣的睫毛动了一下,偏过头。 三号房间。 那是她被管家带过去休息的房间。 “五号房房间里面铺满了兰花,我和阿言破了一个盒子的密码锁,密码是——” 她顿了顿:“季华队长的生日。” 程轩猛地转过头。 手里的树枝掉在地上,眼睛瞪得溜圆。 见韩允对上她的目光肯定地点了点头,他又猛地转过头看向一旁的弥嫣,不可思议地喊出声:“姐!这空间真不是你搭建的?” 弥嫣面无表情地沉默着,脑子很乱。 同样感到很乱的还有张和言。 她从刚才就一直在想一件事。 手指在沙面上无意识地划来划去,接着偏过头看向修珩:“指...修队。” “你刚刚说,你们在一楼遇到的集体自杀的海鸥,有多少只。” “三十只。” “且每一只身上都有红色的羽毛。” 张和言轻轻眨了眨眼,指尖微颤。 周延鑫注意到她的异常开口问道:“怎么了?” 张和言若无其事地摇头,声音平稳说道:“我们再进一次吧。” “我现在对这个古堡背后隐藏的秘密,也愈发好奇了。” 周延鑫看了她两秒,勾了勾唇,随后轻快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沙子:“那就走吧,各位。” 其他人陆续站起身,跟在周延鑫身后。 弥嫣走在队伍后面,身侧有一步之隔的修珩。 她一直垂着头,脑子里一直串联着刚刚大家说的信息。 突然一根筋绷直,她快几步走到张和言身边:“你们在二楼破解的那个盒子密码是多少?” “0921。” !! 张和言疑惑的蹙起眉,见弥嫣一瞬间像是失去血色,脸色苍白。 “怎么了?” 弥嫣轻轻扯了扯唇,发出一声顺从的轻笑,状似无意地回答说:“哦,没什么,我问问而已。” 她面无表情地跟着队伍走,小指不知缘由的一阵阵微痛。 修珩将她那些表情尽收眼底。 刚刚替她说话是因为他担心被周延鑫握住把柄。 同源的圭骨有相互感应的功能不假,他要阻止也不是因为不想尽快出去—— 他担心的是另一点。 江弥搭建空间世界如果用的是自己主圭骨当中的一块,那众人在找到那块圭骨后,它会毫不犹豫钻进江弥的手指。 现在江弥在局里身份不明,还是在惩处时期选择叛逃,不管她是不是真的叛变了,再回局里肯定也会被严惩。 但如果在此期间和原本要逮捕她的小队起了冲突,甚至滥用异能到自己队友身上,还可能会给小队的人带来危险,那这又会罪加一等。 他视线投过去,到那人侧脸。 但就在刚刚,他有点不太确认自己那拙劣的借口是否真的在帮她了。 自己搭建的空间世界里,对已知的信息也会感到惊讶么? 弥嫣面无表情地跟着队伍前进。 头顶的阳光洒着暖融融的光,落在皮肤上那样真实,弥嫣此刻竟如同被困在冰窖一般,通体发寒。 72. 十七 几个人再次来到那座古堡门前。 门又一次没有任何预兆地被从里面拉开。 大厅里依旧人满为患。 昏黄的背景灯光浸到她们脚边。 黑色西服连成一片暗沉的海,白色的围巾肃穆冰冷。 所有人的脸上是复制一般的呆滞冷凝的表情。 弥嫣面若寒霜的看着他们。 黑帽男过来迎宾,对着几人欠了欠身子:“各位少爷小姐,欢迎回家。时间不早了,请各位早点上二楼休息,我们明早准时开始送葬出殡,希望各位按时参加。” 弥嫣蹙了蹙眉,紧盯着他。 不知道为什么古堡的时间线发生了变化。 几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帽檐下的阴影遮住了黑帽男的上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和那张弯着笑的嘴。 从始至终,他没有和弥嫣对视,哪怕她的目光几乎钉在他脸上。 弥嫣余光扫过修珩,后者脖子上的白围巾,那道血污已经不见了。 她敛了敛脸上的表情。 管家转过身,准备带大家离开。 弥嫣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在人群中穿行,忽地目光一滞—— 大厅正中央,棺材变成了两副! 同样的尺寸,同样的材质,同样的压抑。 两副棺材并排放着,像一对沉默的兄弟。 唯一不同的是棺材的朝向,原来那副朝向楼梯,新来的这副朝向大门。 弥嫣盯着它看了两秒,脊背一阵发麻。 跟随着管家的其他人显然也都注意到了。 程轩压着嗓子开口:“怎么...怎么多了一副棺材。” 修珩的目光在两副棺材之间来回扫,警惕着周围人的一举一动。 ... 几人被管家带至二楼不同的房间,分组和先前一样。 弥嫣推开三号房的门,在椅子上坐下面对着墙壁,双腿交叠。 房间很安静。 没多久,红色的字段在白墙上浮现。 和上一轮一模一样的几条规则。 弥嫣偏过头去看床头柜上的小钟。 21:58。 她微微愣神。 明明几个人刚进来的时候,外面天还很亮。 光线从古堡外照进来的时候,她甚至能看到空气里浮动的灰尘。 进房间前后不过几分钟,时间怎么会跳到晚上将近十点? 她转过视线,重新看墙上那几条规则: 【你是工三,请牢记自己的身份,不要将此透露给任何人。】 【1.吊唁期间不要讨论逝者身份,若察觉遗像照片不适,请立刻移开视线,假装无事发生。 2.每晚十点请回到自己房间并锁门,无论门外传来什么声音,都请不要开门。 3.如果发现吊唁的人中多了一个覆面的人,不要和覆面人交谈,请立刻告诉管家。 4.没有允许,请不要擅自前往古堡四层以上。】 【请无条件相信十七。】 弥嫣缓缓眨了眨眼,看起来很像是通过调整古堡的时间在推动事件进度。 发生了什么? 她毫不犹豫地站起身,几步走到房门口。 身后的小钟时间来到了21:59。 弥嫣一把拉开房门。 四下密闭的走廊里霎时吹起一阵冷冽的风。 一个身穿一身黑袍,黑布遮面的高大人影在弥嫣面前走过。 ...覆面人! ...但更像是画上的那个男人。 对方像是没有看到她一样自顾自缓缓前行。 弥嫣屏住呼吸,正犹豫着要不要赶紧去联系管家,却突然想到她们根本不知道管家在什么地方。 她咽了咽口水,观察到那覆面人黑袍尾似乎有几根红色的羽毛。 弥嫣正感觉到奇怪。 “咚——” 一声浑厚的钟响在古堡内响彻,像是什么警示。 弥嫣下意识望向自己身后的小钟。 指针正好指向22:00。 已经走到二号房间的那个覆面人突然停下脚步——下一秒,弥嫣被一股大力拽回房间。 房门被轻轻合上。 弥嫣踉跄一下站直了身体,和身后一个兀自出现在自己房间内的男人目光对上。 对方清浅勾起笑,目光温润,温驯无害的一张脸。 * 与此同时,四号房间。 修珩站在空旷的房间,眉头拢的很紧,紧闭着双眼。 拇指和食指张开,指腹按在眼皮上面,努力压制着不适感。 他无法阻止自己的双眼此刻肿胀的钝痛,就像他也无法阻止自己脑子里莫名其妙多了许多画面... 修珩记得很清楚,在他们几人动身去追江弥,刚到盲城边界的时候...就忽然来到了这个空间世界。 上一秒他还在执勤车里,下一秒就出现在了那片沙滩上。 他不是没有怀疑过这中间该有的过程或者过渡。 但同时他也很清楚,圭骨虽然同源,但不是所有圭骨展现出的异能都百分百相同。 或许某些圭的红骨来搭建的空间世界就是不需要任何通过媒介,便可以直接进入。 但多出的记忆又让修珩不得不警惕。 到底是自己的记忆出了问题,还是这个空间对他的记忆造成了影响? ...... 修珩突然感觉到浑身一软,身体朝前栽了过去。 膝盖着地的一刻,他又回过神。 单膝跪地间,他目光冷郁的看向一旁白色墙壁上缓缓浮现的红色字段。 【你是工四。】 【1.吊唁期间不要讨论逝者身份,若察觉遗像照片不适,请立刻移开视线,假装无事发生。 2.每晚十点请回到自己房间并锁门,无论门外传来什么声音,都请不要开门。 3.如果发现吊唁的人中多了一个覆面的人,不要和覆面人交谈,请立刻告诉管家。 4.没有允许,请不要擅自前往古堡四层以上。】 ... 规则没有变化。 但古堡的时间往前倍速推进。 21:59。 他不能出门找江弥了。 修珩缓缓站起身,浑身透着不敢置信。 那段记忆又被放在脑中细细碾磨: —— 修珩带着安全局的队员追进了盲城。 崀山分界有一片荒林。 林中有一座小木屋。 他走了进去。 墙壁和地板都是灰白色的。 因为没有窗,房间内散不开光。 天花板上吊挂着的灯亮着,整个房间像是被泡在一种浑浊的灰里。 江弥就站在房间中央,身上是安全局行动队队员的制服,腰带束出线条。 帽檐压得很低,阴影切过眉眼,只露出一截苍白下颌和紧抿的唇。 她身后立着两只圭,高的几乎顶到房梁,肩膀上方顶着上尖下方的脑袋,眼眶是两颗黑不透光的黑洞。 牢牢守在江弥身侧。 修珩毫不犹豫地拔枪上膛,对准其中一只的眼睛。 同时眼底泛起零星光芒,那是异能释放的前兆。 视线越过枪口,锁住江弥:“跟我回去。” 他的声音要比自己想象的平静。 哪怕面上再不显露情绪,此刻胸膛下的一颗心也好似被热刀划开一道口子,再因为刀上的温度迅速烤焦愈合。 疼到发麻,反而没了知觉。 江弥又一次欺骗了自己。 哪怕局里高层将她“反叛”的证据挪到明面上,他还是硬生生逼得局里一遍又一遍待查。 ... 会议室里擅自对局里的人使用异能后,他拿到了权限去了黑崖。 她明明说过今天会和自己坦白一切! 他对她永远都是毫无保留的信任! ...... 眼前的一切就像是一记迟到的耳光,狠狠落到自己脸上。 江弥缓缓走过来,眼神坚定,没有任何妥协投降的意思。 修珩看着她走近,余光又极快地警惕着他身后的那两只畜生,双眉冷蹙。 “你遇到了威胁,或是强迫,又或是其他他们许诺你的条件。” 他在给她台阶。 几乎是卑微地在给她找理由。 只要她说是,他带她回到局里依旧可以为她做辩。 不惜代价地保她少受一些处罚,就像是她放走了玉土区所有的圭,他也可以保住她。 江弥来到他面前,双脚站定。 轻轻抬眼间,修珩终于看到了她帽檐下完整的脸。 那双眼亮的像一捧不肯熄的火焰,他莫名少了些心里的慌乱。 可她的话又让他的心绷紧。< /p>“都不是。” “小珩,我选择和他们站在一处有我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 “你的指挥官做得很好,要永远记得我们所坚守的目标。”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着冷静,就像是指挥频道里传来的那种让人安心的感觉。 弥嫣就势要走,修珩却突然笑了。 声音由内而外带着一种自嘲和被撕裂的质感。 他厌恶至极她这一副大义做派。 厌恶人类,厌恶这个世界无休止的战争和那些蠢笨无用的人类。 但就因为她,他可以容许自己一次次涌进枪林弹雨,把所谓的责任安于自己的肩膀。 他在矛盾中被撕扯,又在力量穷尽时爬向她所在的方向。 可她却亲手砍断了路标,把他囫囵推了回来。 是疲惫不堪,还是厌弃与他同路?! 他眼眶没来由的泛红,声音遏制不住地发颤: “那昨天呢?是为了搪塞我的借口么?” “你昨天在黑崖吻我,说是情到深处也是骗我么?你还说今天会告诉我一切,但你当晚就跑了!” 修珩胸口起伏,相比眼前人的冷静,自己反倒更像是那个疯了的人。 枪口下意识调转方向,对准她的眉心。 安全局每次都以优异成绩通过考核的秀恒队长,此刻只是单纯握枪,手指都抖得厉害。 江弥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幽黑的洞口顺着修珩的呼吸微微晃动,他贴紧裤缝的另一只手臂在身侧攥紧,指节发白。 面前江弥突然动了。 她往前迈步的一瞬,修珩下意识退了一步。 江弥再进,修珩再退。 ... 两身同材同色制服在昏暗的小房间你退我进着。 修珩眼里的江弥步伐不疾不徐,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游刃有余。 直到自己退至脊背抵上墙壁,退无可退。 手臂绷直绷紧,已经没那么颤。 下一秒,修珩看见一只冷白的手握住了自己的枪口。 江弥将枪口压下,指向自己的眼。 她的眼神很静,静地让他害怕:“小珩,我猜要打这里才行,你可以试试。” 修珩喉结滚了滚,迟迟不动。 江弥突然就从容温和的笑了:“小珩,再给我点时间好么?” “我会回去找你的。” 下一秒—— 面前的人微微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碰枪口。 修珩瞳孔微颤。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带着那两只圭走出了房间。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很久,手才慢慢垂下。 修珩恨自己没有拦住她,恨自己对眼前人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有情绪变化。 但他也知道,再来一百次,结果也都一样。 自己还没走出那个房间,便突然出现在沙滩上。 —— 四号房房间。 修珩太阳穴突突地跳。 多出的记忆和先前的贯通,也符合...也符合他和江弥的性格。 他无故攥了攥掌心。 那么还有个问题。 为什么先前他的记忆只停留在抓捕江弥进盲城前的路上? * 弥嫣和身前高自己一头的男人四目相对。 对方的面孔柔和,眉眼弯着,嘴角的弧度也很亲切,整个人从骨子里透出一种无害的温驯。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直到发现一身黑色西装的他脖子上干干净净没有任何佩戴。 弥嫣一瞬间双眼冷胀,她下意识抬起手按住自己眼眶。 再抬起头时,对方依旧温和的笑着。 男人偏了偏头,轻轻开口:“姐姐。” 声音带着一点往上挑的弧度,像是撒娇,又像是在确认。 弥嫣沉了沉情绪。 看着对方温淡的眼睛,随即勾了勾唇。 “十七。” 对方眨了眨眼,先是一滞,接着笑意从眼底掩饰不住的漫起,溢出。 “姐姐终于想起来了。” 十七上前一步,双臂张开,将她整个人捞进怀中。 “姐姐,我好想你。” 他下巴搁在她肩膀,又整张脸埋进她肩窝,轻轻蹭了蹭。 温热的呼吸扫过她的皮肤,带着毫无保留的依赖。 73. 黑骨 十七抱着江弥,像是抱着一件失而复得的宝贝,好一会儿才肯退开半步,眼睛亮亮地看着她。 “姐姐的朋友捅伤了圭,我们不得已提前了一些进度,姐姐不生气吧。” 他目光往旁边偏,手指下意识捏住西装袖口。 弥嫣摇了摇头:“他们的记忆是这个空间的关系还是你们做了什么?” 十七学着她刚刚摇头的模样:“我带来了他们的眼珠...可以融合的,只是需要时间。” 弥嫣不易察觉地拢了拢眉,随后见他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 他极为认真地盯着弥嫣的眼睛,疑惑开口:“姐姐,你的眼睛...还是白色..?” 他语气里慢慢多了一丝不确定,转念想到什么:“是黑骨和你说得这些么?” 弥嫣微微垂下眼,目光落在地面上:“她没来得及都告诉我。” 十七相信地点点头,重新弯起眼,整个人朝她扑过来,长手长脚地挂在她肩膀上,依赖贪恋她身上的味道。 松开这个怀抱,十七垂下目光在她眉眼间来回巡,连眼睛都不舍得多眨一下。 弥嫣伸手拍了拍他手臂,正要开口,走廊里忽然传来一声喊叫。 那声音又尖又细,紧接着又传来第二声,第三声。 小孩和女人的声音混在一起,凄厉异常。 弥嫣皱起眉,十七学着她的样子,也跟着清浅的勾起眉。 弥嫣没有任何犹豫地转身拉开门,速度快的十七没拉住。 走廊里,一群小孩和女人身体贴着地面,正被身后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往后拖拽。 衣领被揪得死紧,她们的脚在地上蹬,手在空中胡乱抓着什么。 一个年轻的女人翻过身,还没来得及喊,就被一股大力拖拽走,头磕在地上发出闷响。 弥嫣跑过去,一把捞起落在最后的两个孩子,护在怀里。 前方那些女人都被拖到走廊尽头转角不见。 那是三楼楼梯口的方向。 弥嫣再想去追,周遭的空气突然变了。 两个身影在弥嫣眼前突然浮现。 他们一左一右覆着面,身着黑色的斗篷,就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 双方只是打了个照面,很快动起手来。 弥嫣侧身避开对方的切入,右手顺势扣住对方伸来的手腕,借力一拧,对方整条手臂被反拧到背后,不似人能承受的扭曲力度令弥嫣震然。 同时她左肘撞在第二个黑影胸口,力道极沉,那东西被撞得倒退几步。 第一个黑影还在挣扎,弥嫣松开手,抬脚踹在它膝盖侧面。 那人跪倒的瞬间她转身,一拳砸在第二个黑影肩颈连接处。 两个黑影退了几乎相互对视一眼,便消失了。 弥嫣收回手,转过身蹲下身子,看向身后那两个孩子。 那是两个身高刚到她腰的小姑娘。 穿着像模像样的黑色西装,脖子上的白围巾很短。 两人仰着小脸看她,肚子圆鼓鼓的,脸上还带着婴儿肥,三四岁还没长开的模样。 弥嫣蹲下身子,声音跟着软下:“你们是一家人吗?是和爸爸妈妈一起来的吗?” 两个小姑娘没有说话。 弥嫣笑了笑:“别怕,你们住在哪里,我可以送你们回去。” 孩子们依旧沉默,只是慢悠悠撤掉自己脖子上的白围巾,接着朝弥嫣扑过来,一左一右抱住她。 弥嫣被撞得身体晃了下又稳住,下意识摸着她们的头发。 ...摸着像粉皮一样,弥嫣抿了抿唇。 十点不能离开房间,就是因为会撞见孩子和女人被带走的情景。 看方向应该是楼上。 周延鑫和程轩说三楼是工家长辈住的地方,四楼不许上...那就必须得上了。 走廊两侧的门陆续打开。 程轩悠悠走过来,一眼看见身上挂着两个小孩的弥嫣,扯了扯唇+:“就知道你不是多听话的主。” 他默默来到修珩面前,面朝大家背对着弥嫣:“怎么说各位,我姐一朝多了俩孩子,出去以后请大家喝酒哈。” 修珩淡淡白了他一眼,程轩也看不上他,可偏巧还不等他发作就见修珩脸色忽然变了。 与此同时,周延鑫和韩允两人也是脸色骤变。 弥嫣身后两个小姑娘的脸正在快速融化,像是油画颜料被水淋过一样,轮廓开始模糊,五官化掉后开始往下淌。 滴蜡一般,每一处都在塌陷。 弥嫣察觉到什么,松开两个小女孩,被没有脸的两个小人惊得一愣。 她们双臂直直伸出十几条触手,尖刀一般朝着她身后的方向刺过去。 “姐!” 程轩惊呼着开口,弥嫣已经翻身滚到一侧。 触手并没有找弥嫣麻烦,掉脸怪物的目标也不是她。 “唰唰”几声冷刃出窍,触手应声而断,没有血液喷溅,很快,断口处又开始蠕动,新的触手从断口处钻出。 韩允的眼底亮了下,手指张开,几条红色的细线贯穿进那密密麻麻的触手中,顺着入口钻进,一直往里推,快速钻到两个孩子的袖口处才停下。 韩允手指一收,“砰”的一声! 触手从内部炸开,两个小孩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往后缩了缩,像是被烫到。 周延鑫快速拔出两把枪,子弹不带任何迟疑地射出。 有人比子弹更快。 一个黑色的身影从侧面切进,夹着两个孩子往地上一伏,就地滚了两圈。 子弹陷在后方墙面。 打在墙面上,陷了进去。 程轩目光滞涩,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一幕,快步走过来:“姐,你在做什么?” 弥嫣从地上爬起,身后周延鑫的脸色很沉,枪口没有收,依旧对准了躲在弥嫣身后的两个没有脸的小脑袋。 弥嫣伸出手,示意程轩安静。 目光越过周延鑫的枪管,看向他的眼睛。 “延鑫,他们不是怪物。” 周延鑫的眉头稍拧,双臂打的笔直,视线在弥嫣脸上停留几秒,判断着什么。 几秒钟后,他缓缓收了枪。 修珩站在四号房门口,目光一直随着弥嫣在动。 视线很沉,见那两个怪物躲在她身后,他不适地眨了眨眼。 这熟悉的画面令他很不舒服。 程轩站在弥嫣身前,有些激动:“什么不是怪物?” 他指了指弥嫣身后那两个没脸的东西,手指在空中用力地点了两下,“这——她们!这还不叫怪物?难道长成小爷我这样英俊的才叫怪物?” 弥嫣依旧不对此理会,转过身走到一个没有门牌号的房门口,站在门前,抬手敲了两下。< /p>“阿言,开门。我是江弥。” 门打开。 弥嫣对着房间内的张和言点点头。 对方有些不解。 弥嫣并没有给她太多的时间消化,转过身对着大家说:“各位,我们得去四楼。” “我开门的时候,走廊里不仅有孩子被拖走,还有女人,就往楼梯口的方向。” 她指了指三楼楼梯转角的那一侧。 “还有就是,我遇到覆面人了。” “大概在九点五十九分左右。ta从我门前经过,黑袍覆身,黑布蒙面,分不出男女,唯一的特点就是黑袍上有几根红色的羽毛。” 听到这,一旁的张和言脸上表情有些古怪,眼底晦涩。 她在心里暗道:弥嫣眼神不是不好么? 一起浮进脑海的是刚刚那一声“阿言”。 可能是隔了层门板,让她有种不切实际的恍惚。 她竟然听出几分熟悉。 所以哪怕在房间内听到走廊孩子和女人的惨叫也攥紧了拳头遵循着这个世界的规则,可在听到那一声呼唤后...她毫不犹豫地开了门。 韩允开口:“红色羽毛?” 弥嫣点头:“对,那羽毛我只在一楼那些挂画上看到过,也就是在那群海鸥的身上。” 她目光在所有人脸上转了一圈:“接下来我们要兵分两路:一路去找管家,把覆面人地信息报给他。这个任务我自荐,因为是我目击,我比较熟悉情况。另一路,要去搞清楚四楼的情况。” “你们看有什么问题么?” 张和言突然伸手拉住了她的胳膊。 力道不大,但很急。 弥嫣转过头,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弥嫣眼底很静,静得有点悯然。 张和言看着她,喉咙动了动,眼尾不自觉地被染红。 “怎么没有问题?有很大问题!” 程轩噔噔噔噔走过来到弥嫣面前,手舞足蹈:“江弥!你太过分了!我也是个活生生的人,你一直在无视我!噼里啪啦地讲讲讲!到底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 “我也是人呢!我也张嘴说话呢!” “你为什么不回我!” “说、话!” “说、话!” “我真是要被你给气死了!!!” —— “不行。” 一道冷沉的声音从旁边打断。 大家看过去,修珩站在四号房门口,开口的时候目光钉在弥嫣脸上。 程轩被磨地像是泄了气的皮球:“又怎么了我的修大队长?” 到底能不能让他把话给说完! 他的话不重要么? 他的事不重要么? 嗯? 啊??? 不重要么????? 修珩沉默,眼角下敛,视线像是一道无声无息的线,从弥嫣的眉眼缠到她的下颌,缓声道:“这里情况很复杂,我们要动,就一起。” 程轩抿了抿唇,头很疼地跟他解释:“拜托,分开高效啊,你还想不想早点出去了。” 修珩默然,视线一直停在弥嫣脸上没有移开。 那双黑眸里流动着细碎的水光,执拗、又藏着冷淡危险的东西。 弥嫣看了他两秒,随后点点头:“好。” “那我们先去四楼。” 74. 黑袍管家的无视 韩允开口:“阿弥,【棺材出现异动要告知五号房间的主人,这是我和阿言在二楼得到的线索】我们一开始在一楼只看到一副棺材,现在有两副。而且你和小珩一开始也提到过,在一楼听到了棺材异响。” “我觉得我们可以先去五号房间看看。” “还有一点,关于我们进入循环的契机,延鑫刚刚提到说他和轩轩动手杀了那几人,紧接着我们就进入了循环。这样看,我们后面行动时都要斟酌着,不能伤害这个世界的人,不管对方变成什么。+” 弥嫣没有立刻接话。 她望了望楼梯口的方向,又看了一眼修珩。 修珩承着她的目光,也不躲,在等她的决定。 弥嫣睫毛下敛,还在回忆刚刚开门时眼前发生的那一幕,那些被看不见的东西拖拽走的女人和孩子——那场景像极了上扬区她和曲楠见到的情景。 那些女人被神不知鬼不觉地装进大箱子,再被输送物资的车辆运走,简直天衣无缝。 这也是她进入安全局的初衷之一。 已经连续通过了两个世界。 要说半点感悟没有,也不可能。 弥嫣足够聪明,从上个世界医院那里她就察觉到了:那些病人的信息,像极了整个小队的各个成员。 虽然韩允说过年龄不符,但她的怀疑从没停过。 江弥所谓留给他们的东西,有没有可能就是那些诡谲的信息? 那些碎片拼在一起的可怕却可能真实的真相。 弥嫣心里隐隐觉得自己和江弥存在千丝万缕的联系。 第一次听到“江弥”这个名字,是在进局当天。 那段录音贯穿整个安全局,她站在人群中,听着那个冷静的声音如有实感地从自己手表的指挥频道传出,带着份量,叫人忍不住站直身体,恍惚间放轻呼吸,认真聆听。 因为和修珩对过信息,对方白墙上的几条规则和自己相比少了最后一条。 弥嫣认为那是这个世界给江弥留的特权。 所以在自己房间内出现了那个陌生男人的时候,她开口喊了十七的名字。 弥嫣内心也很忐忑,担心自己猜错。 直到对方表情变了一下,紧接着抱住了她。 那一刻,弥嫣知道自己赌对了。 她想要走个捷径套出更多信息离开这个世界,她要不惜一切去找她的母亲确认一个答案! 舒兰平时也很喜欢兰花。 最重要的是,她的生日也是0921,和韩允口中的花花——也就是小队已故成员季华队长的信息重叠。 弥嫣知道这样断然可能有几分凑巧。 但母亲行为诡异。 为什么一开始那么急迫地要自己进安全局,后来又百般阻拦? 她曾经和曲楠聊过,在上扬区落户很简单,没有那么多流程审批。 何故她两年的时间还办不到? 还有——在她进入安全局后,母亲为什么少了和自己沟通的频率。 自己每每打去电话,母亲都避之不及。 眼下要打开那扇房间,弥嫣竟然变得有些恐惧。 如果房间内的人和母亲长得一样...再或者母亲真的来到了这里...又或者房间内的信息和母亲的信息高度重合...... 她一时间居然有点不知道何去何从。 为什么圭骨可以进入自己体内? 为什么自己天赋异禀,可以和一个在局内接受过特训的队员打个平手? 自己的身体真的和人类的身体无异么? 周遭环境沉默,落针可闻。 大家似乎都在等弥嫣拿主意。 程轩左看看右看看,往弥嫣身前近了几步。 “那就走呗,姐。五号房间不就在这么?这么近你考虑什么呢?” 他说着已经来到了五号房间门口。 抬手敲了敲门,声音很随意。 “你好,请问有人吗?” 门内没有任何动静。 他再敲。 门内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程轩啧了一声,转头看向弥嫣的方向,挑了挑眉,无声地询问。 弥嫣不带任何表情地看着他。 程轩挑了下眉,自以为收到了对方给的默认。 他手快地掏出枪,对着门锁给了一发子弹。 枪声在走廊里炸开,震得人耳膜一嗡。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程轩感觉眼前的门抖了抖。 紧接着,门自己开了。 扑鼻而来的血腥味道直冲程轩的天灵盖。 那气味浓得像有人在他鼻子里塞了一块被血浸透的布,程轩在鼻子前挥了挥手,皱着眉嘟囔了一句。 “好家伙,这屋里死了多少人啊?” 说罢走了进去。 身后的几人也跟着进了去。 五号房间内浓稠的血腥味道要比在门口感知到的更甚。 房间里没有一处能落脚的地方。 石板砖的缝隙里密密麻麻地钻出了大片兰花。 ,根系撑裂了砖缝,叶片和花茎挤在一起,铺满了整片地面。 本该清幽雅致的画面,却让在场所有人遍体生寒。 那些兰花,每一朵花上,都淋着一层鲜红的液体。 液体顺着花瓣的弧度往下滴,滴到下面的叶子上,再滴到砖面上,积成一小洼一小洼的暗色水坑。 墙壁上也绘刻着大面积的兰花图案。 那些工笔细描的花纹图案此刻也都被血覆盖。 血从墙壁顶部往下淌,顺着兰花枝叶的纹路蔓延,把淡青色的花蕊染成了暗红,把白色的花瓣泡成了锈色。 液体在墙面上半干的部分形成了一道道黏稠的痕迹,还在缓慢地往下拖,拖出长长的尾。 程轩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的一幕,眼底是掩饰不住的震惊:“我靠!这……这人血被放干净了?还是这屋子里死了不止一个啊?” 所有人的表情都沉了下来。 弥嫣目光贴紧地面,沿着砖缝之间的轨迹扫了一遍。 尽量挑着兰花稀疏的地方下脚,走到一面墙停下。 一旁的修珩蹲下身,凑近一朵被血染透的兰花,视线停在花瓣尖端。 “房间内没有拖拽痕迹,应该不是在这死的。” 一旁周延鑫附和道:“这些血更像是淋上去的。” 程轩的脸皱起来:“真够变态的。” “几位少爷小姐。” 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几人同时转过身,就见那个黑帽男管家无声无息出现在门口,居然没有人听到脚步声。 他的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和那张弯着的嘴。 他微微抬起脸,一张脸苍白没有血色,眼睛无光,像两颗被擦干净的玻璃珠子。 程轩不舒服地抿了抿唇,往后退了小半步。 弥嫣走上前,并没有受多大影响似的。 她缓缓开口:“我刚刚见到了覆面人。就在走廊,九点五十九分左右,他从我房门口经过。和一楼餐厅里画的那个黑衣蒙面的人一样。” 管家没吭声。 弥嫣就站在他面前,离他不到半步,但他像是没看见一样。 他的目光从弥嫣头顶越过去,稳稳地停在修珩几人的方向。 修珩蹙了蹙眉。 管家开口,语调平仄:“几位怎么不说 话?十点以后,不待在自己房间可是十分危险的。” 弥嫣稍微歪了歪头,视线在他脸上描摹。 程轩指着他气势汹汹地走过来。 站定到弥嫣身旁,凑近管家:“喂!您是耳朵不好么?我姐和您说了半天话了,您怎么这么不尊重人?” 管家机械地转过头。 脖子像是没有关节,头直接平移过去,对准程轩。 “五一少爷说什么?” 程轩抱着手臂,吸了一口气,更大声地说:“我姐见到覆面男了!就从她房间门口经过!约莫九点五十九的时候!还有一点,那些孩子和女人都被什么东西给抓走了!虽然这孩子也是怪物,但你身为管家,不管这些么?说什么不让我们十点以后出门,是不是方便你们做坏事啊?” 管家微微垂下目光,沉默数秒,又看向程轩:“是三号房间门口?” 弥嫣点头:“是的。我亲眼看到的。” 管家盯着程轩不放。 他的目光在程轩脸上停着,一动不动。 几人感到奇怪,就听管家又问了一遍:“是么?” 程轩一脸“你有病吧”的表情,上下扫着管家,又看向弥嫣,再看回管家:“您没事吧?耳朵不好眼神也不好?我姐这么一个大活人站你面前你当她死了一样爱答不理的,听不见也看不见的!你什么意思啊?” 弥嫣怔怔地看着程轩。 一个毛骨悚然的想法窜进脑海。 与此同时,修珩的眼底电光火石间也闪过同样的东西。 弥嫣转过身,擦着管家的袖口,往一楼的方向跑去。 程轩“哎?”了一声。 眼前又“唰”地掠过去一个身影。 程轩茫然地回过头,看着同样愣在原地的周延鑫、韩允和张和言。 管家的头机械地向后摆动,身子却没有动。 他的脖子转了一个正常人类不可能达到的角度,脸朝着修珩消失的方向。 “少爷,你去哪?” 程轩仰天叹了口气。 他姐这目中无人单独行事的作风,什么时候能改改。 他又轻轻叹了口气,笑着看向管家,一边说一边往外走:“那个,咱们待会儿见哈,待会儿见。” 韩允和周延鑫对视了一眼。 韩允看着那个目光投向外面、却对刚刚身边的弥嫣视而不见的管家,眉心慢慢拧起。 “阿弥怀疑棺材里的是自己——” 她闭了下嘴,改了口:“是……工三么?” 周延鑫扫了一眼周围。 满墙的血还在往下淌,他沉默了一拍,开口说:“所以多出来的一副棺材,是这个房间的主人?” 韩允咽了咽口水。 她的手指攥着袖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延鑫。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有这样一个感觉。我觉得这个房间住的,是花花。但花花在外执行任务,这次没有和我们一起。这个世界不该有她的信息才对..我和阿言破译的密码锁居然也和他有关......” 张和言猛地抬起头。 她的眼睛瞪圆,看着韩允,又看着周延鑫。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进入古堡以前弥嫣和她的对话。 【你们在二楼破解的那个盒子密码是什么?】 【0921。怎么了?】 【哦,没事,我随便问问。】 张和言的心跳开始加速。 她觉得她差一点就抓住了什么。 为什么弥嫣对此有所感? 为什么她在听到密码以后表情那么奇怪? 0921对她意味着什么? 她难道知道季华队长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