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宿渐明》 第1页 《柳宿渐明》作者:我要成材【CP完结+番外】 满朝文武皆情敌 简介: 柳情(受)x ?(攻) 柳大人祸水貌,寒门身。 世人讽他攀<a href=Tags_Nan/Dragon.html target=_blank >龙</a>附凤,笑他媚骨承欢。 他是章台杨柳,任人攀折。 也是明月高悬,人人都想独占。 金陵城的浪荡子为他痴狂,朝堂之巅的宰辅对他情根深种,连最孤高的世家公子,也为他倾倒。 ———————— 攻1:陆酌之 攻2:李嗣宁 攻3:林温珏 攻4:林温珩 攻5:谢 立 Tip: 1<a href=Tags_Nan/MaiGuWen.html target=_blank >买股</a>文 正文结局1v1 2天龙人攻扎堆,部分接近非人 3内容恶俗狗血,逻辑离家出走 <a href=Tags_Nan/WanRenMi.html target=_blank >万人迷</a>、买股、<a href=tuijian/nuelian/ target=_blank >虐恋</a>、狗血、<a href=Tags_Nan/MeiQiang.html target=_blank >美强惨</a>、强取豪夺、<a href=Tags_Nan/iaS3.html target=_blank >主受</a> 第1章 祸起画舫风流夜(上) 夜色浓重,盖过临水楼阁。 大理寺新来的主簿柳情,挟一摞青皮案卷,匆匆走过河边。 人人都说大理寺管着天下抓人砍头的事,威风得很。可轮到他这个没靠山的新人,便天天和老鼠啃虫子钻的旧档案打交道。 念了半辈子圣贤书,到头来,成了给人当牛做马的草料。 突然,一盏绣球灯笼悠悠升起,拦住他的去路。 提灯人的眼睛不大,被两颊肥肉挤成了细缝。那缝里透出黏腻眼风,在柳情身后的丰腴挺翘处,来回刮蹭。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御史中丞家的侄子,梅德。 梅少爷仗着家里荫庇,和他同科出身,是个四书五经读进狗肚子里的下流胚子。 每回撞见他在衙门里大摇大摆,柳情总要暗啐一口:什么大理寺,里头就是个断袖相公们扎堆的盘丝洞! 骂归骂,他心里明镜似的,自己也不是什么清白人物,同样是爱那男风的。 此事说来,也是家学渊博。 他的养爹年轻时离经叛道,专好在断袖分桃里寻滋味。自打从路边捡回还在襁褓的柳情,眼巴巴盼到孩儿长到灶台那样高,便抚着他发顶,谆谆教导: “儿啊,爹不指望你考状元,只求你早日娶房媳妇,为我们柳家传续香火。爹便是闭了眼,也安心了。” 小柳情一听,雪团似的脸蛋一皱,哇地哭出声来,扭头扑向正在擦剑的小舅。 两行热泪,一把清涕,半点不曾糟蹋,全给了舅舅新上身的蓝绸衫子。 那夜,柳养爹抱着祖宗牌位,捶胸顿足嚎了半夜,等天一亮,也释然了:柳家的香火,断便断罢。 反正列祖列宗都在九泉之下,难道还能从坟里爬出来,管他们爷俩这点断袖之癖? 自此以后,柳情年纪渐长,于男风之事上也开了窍。学堂中有几个浮浪子弟,觑出他性好此道,常凑拢过来,说些风话浪语来调弄人。 更有歪心邪意的,借着讲书递纸的由头,只想挨身擦膀,讨些手头便宜。 彼时他年纪尚轻,面皮又薄,不晓如何推拒。一来二去,险些被同窗半哄半强,做下糊涂事来。 幸得他小舅察觉端倪,拎着戒尺赶来,将那些狂蜂浪蝶一顿好打,又揪着柳情耳朵教训了半日。 奈何这番严词训诫,好似春风过驴耳,柳情半句未曾听进心里去。像他这般明珠美玉的人物,打小在男子们奉承中长大,性子自是骄傲非凡。于自家容貌更是镜里观花,颇有志得意满之态。 眼界也一并高到了九霄云外。平生只爱玉树临风的俊俏人物。若是寻常姿色,纵有千般好处,万种深情,也难打动他的心肠。 而今对着眼前这团痴肥身躯,他只觉浊气扑面,闷噎咽喉,连昨夜的清粥小菜都要呕了出来。 梅德浑然不觉对方的嫌恶,用灯笼杆一挑,勾起他的下巴:“哟,这不是咱们柳主簿吗?深更半夜,抱着书卷是要往哪个犄角旮旯钻啊?” 柳情拧身欲躲,梅德反贴身逼近,双臂将把他锁在墙角,浪声浪气地调笑起来:“上次让人带给你的《春宵秘戏图》,瞧明白了没有?光看图有什么意思,不如咱俩真刀真枪地快活一番?” 那册子,早被柳情翻得卷边起毛。他倒不是稀罕梅德的玩意,只是大理寺的差事实在磨人,总得寻点东西解解闷。 “梅兄既有此意,小弟自当奉陪到底,就怕你没这个斤两。” 一把清泠泠的嗓音激得梅少爷肥躯乱颤,口里黏涎都淌到颈子上。他恨不能立时除去罗衫,把人按在就地,掏摸乱拱。 “我的镇国玉柱,柳主簿验验便知。” 下一瞬—— 柳情的膝盖顶上他要命的地方。 “嗷!”梅德虾米似的弓腰捂裆。 柳情掸掸袖子,凛然道:“连你叔父的戒尺都躲不利索,还敢来我这儿讨豆腐吃。” 不等对方反应,他又抄起案卷劈头砸去,随即猫着腰,缩了肩,窜出数丈远。 梅德的银词浪语在身后追来,黏在耳畔,阴魂不散。 “来人,给爷扒了他这身官袍。” “今儿一定要他这张傲气的嘴,含着爷的宝贝哭出声来。” 不知跑了多久,眼前已是水雾茫茫一片。几点渔火在河面上随波浮动,三两花船聚了又散,渐渐隐入苍茫夜色。 柳情停下脚步,鞋履半浸在湿冷的河滩上,不知该往哪里逃。 突然,渡头垂杨影里,驶来一只画船。翠幕朱栏,宛如水墨画中一抹秾丽的点缀。 他心中焦灼,不等船家发问,便纵身跃上,躲进满船的温香软雾去了。 那船门前挂着两只绛纱灯。灯下守着一对垂髫小童,左边圆脸翘鼻,右边细眉红唇,正举着袖子打瞌睡,全然不觉有人近前。 柳情不敢擅自进去,只呆呆立在门边。 就在这时,船帘一动,一只手探了过来,扶向他的胳膊。 大约是仓促间没抓准,那人的指头便顺着他的手腕,一路溜到了肘弯。 柳情站稳身子,偷眼一瞧,那手生得极好,指节修长干净,掌心温暖干燥。 他暗想帘后的人肯定气度不俗,连忙作揖:“刚才走得急了,幸好有公子出手相助。” 轻佻的嗓音裹着笑意,从头顶落下。 “不必谢我,本公子最爱扶的,就是投怀送抱的美人。” 第2章 祸起画舫风流夜(下) 柳情抬头,对上一双带笑的桃花眼。 画船的主人穿桃红锦袍,翠带束发,端的是位风流俊逸的青年郎。 锦袍公子也把他上下一扫,乐了:“爷点的弹曲美人没见着,倒撞上你个抱书的呆头鹅。” “在下大理寺主簿柳情。不小心闯到这儿,给您赔个不是。” “哟,柳主簿?是来给我送公文啊,还是送你自己啊?” 满嘴荤话,还没完没了! 柳情心里直骂。金陵城里这些发、春的玩意儿,今晚是约好了还是怎么的,一个两个全往我这儿凑? 他顺手拣了个白瓷茶瓯要砸人,瞧见御赐标识,砸不得;转而抓起端砚要扔,又见名家题款,赔不起。最后摸到自己腰间的官牌,想想自己微薄俸禄,更是嫉富如仇,一口气险些喘不上来。 锦袍公子只当他书生弱质,一双手又生得柔白无骨,想来搬不动御瓷、端不起砚台,还是留着给自己解腰带最实在。便微微笑道:“柳大人好大的官威,本公子说句玩笑话,就要挨你拳脚伺候?” 柳情扭开脸去,正要咬牙往船外跳,外头传来梅家仆人怯生生的问话声。 “林、林公子安好……我家少爷让小的问问,有没有一个不长眼的闲人,搅了您的雅兴?” 那姓林的锦袍公子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冲柳情使了个眼色:“嘘——乖,别吭声,爷这就替你打发了外头的癞蛤蟆。” 柳情眼角微抽。 舫外的蛤蟆浪得没边,舫内的狐狸浑身发骚。 两个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早知道要被这姓林的浪荡子占便宜,还不如爽快地让梅家草包摸两把。反正梅家祖传的短软货色,连衣裳都顶不穿,谅他也成不了什么气候。 这念头怄得柳情胃里翻酸水,他拧着身子往里头缩。 林公子哪肯放过,一把扣住他手腕,朝外头懒洋洋道:“回去告诉你家梅主子,爷这儿逮着只小狐狸,牙尖嘴利的,挺有意思。等爷收拾服帖了,再教他怎么摘这带刺的花儿。” 外头仆人听得魂飞魄散,屁滚尿流地去了。 柳情瞅见梅家狗腿子的怂样,笑出了声。刚才不是还横着走吗?怎么一见林公子就腿软了? 嘴角刚咧开,人就僵住了。 坏了!全金陵城姓林的公子哥里,除了宰相的亲弟弟林温珏,还有谁能这么没脸没皮? 坊间传得不堪,都说这位林二爷日御数男,身子骨早被掏空,离了虎狼药根本立不起威风。 这下可好,刚挣脱梅德臭烘烘的狼嘴,转头又把自个儿囫囵地送进虎口中。 【 www.w】 第2页 呸,还是只中看不中用的病虎。 对方显然看出他的窘态,歪着头笑道:“哟,小柳儿,腿抖得跟筛糠似的。本公子长得又不吓人。” “公子刚才替我解围,这份恩情我记下了。既已解围,就不耽误公子花前月下的雅事了。” “嘿,没良心的小东西,爷的谢礼还没讨呢,你就想溜?” 柳情自认不是什么贞洁烈夫,但床笫之事总要讲究个你情我愿。 天知道这位爷刚从哪个窑子爬出来,万一染上什么脏病烂疮,他这新官上任,屁股都还没坐热乎,就得去太医院报到。 光是想想流脓淌水的下三路毛病,就让他小腹发热。 “调戏朝廷命官是要蹲大牢的!”柳情往后躲:“林公子就这么想进去吃牢饭?” 林温珏眼底兴味更浓,恬不知耻地端着副正人君子的嘴脸,修长手指向前一探,作势要抚他肩膀:“怕什么,爷又不会吃了你……” 柳情屁股蛋子一凉,吓得心脏都蹦到嗓子眼,抬腿就是一脚! 林家二公子怀揣着他的惊弓之鸟,跌到地面。桃花眼里瞬间水雾氤氲,手指也揪着衣角发颤。 “好你个柳情,居然敢踹本公子。你等着,我要告诉我爹去,说你欺负——” 狠话撂到一半,卡了壳。 原来这柳主簿本是清艳姿容,此刻又羞又怒,越发妩媚。饶是阅尽金陵春色的人,也不得不叹服,这世间再难寻得如此绝色。 再细看,他被官袍立领簇拥的颈子,如同新剥柳枝,覆着青白皮色,纤纤动人。薄韧秀气的线条里,却鼓着三指宽的喉结,像块上好的羊脂玉嵌了块墨玉料。 这突兀的阳刚之物非但不显粗粝,反而平添一脉风情。吞咽时,那块墨玉就沿着颈线上下溜过,教人神魂一颤。 林温珏最是怜香惜玉的人,一看这景,浑身怒意消个透彻,只余心头缱绻的怜惜。 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柳情瞅准机会,身子一拧,撩起珠帘就跳上岸。 直到画船在水面远成黑点,他才舒了眉头,摸着怦怦跳的心口,骂道:“狗眼看人低!等本官哪天飞黄腾达了,我写八百封奏折,参死你个王八蛋!” 等等——他哥是宰相。 我还飞黄腾达个什么啊! 柳情倒吸凉气,别说乌纱帽,就是脑袋都要搬家。 还不如现在就投了河,做第二个屈原去。 真站到河边,又开始惜命如金。 罢了,罢了,还没留下《离骚》这种千古名篇呢,死了也是枉送人头。 * 萤火两三明灭,远处噗通一声,像是鱼跳出水面。 屏风后,倏然掠出一道黑影。林家暗卫单膝跪地,把四仰八叉的主子从地上薅起来:“主子,您腰子没事吧?” “就挨了野猫那一爪子,也值得你咋咋呼呼?”林温珏的手滑到被踹的腰窝,居然还咂了咂嘴:“爪子还挺利的。” 暗卫眼里凶光一闪,拳头捏得嘎嘣响:“属下这就去宰了那不知天高地厚的——” 林温珏横他一眼:“你个榆木疙瘩,就知道打打杀杀。美人都得被你吓跑。” “这怎么能怪我呢?”暗卫挠挠头:“属下有个主意,麻袋一套,把人一绑往您被窝里一塞,保管他老老实实。” “绑?”林温珏气笑了:“你当咱们是山沟里抢压寨夫人呢!我们林家是土匪窝吗?” ““那……爷您说咋办?” 林温珏桃花眼微挑,呵出一口热气:“你那两眼珠子是喘气用的?没瞧见他踹我时,从耳尖红到脖子根了?这招叫欲拒还迎,嘴上说不要,腰肢比柳条还软,真到了榻上,都哭着求爷疼。” 暗卫肚里早笑翻了肠:自家这位爷就是只未开叫的童子鸡,平日里连姑娘小哥的手心都没沾过。全靠翻烂了几本龙阳闲书,也好意思装什么花丛老手来指点江山。 可领着厚厚一沓饷银,他立刻绷紧面皮,诚恳接话:“主子聪慧。这柳公子遇上您,可不就是孙猴子落到了如来佛的手掌心,哪里还翻得出去。” 第3章 文曲星变扫把星 天刚亮,柳情顶着两轮乌青眼圈,瘫在大理寺值房里,肚里邪火蹭蹭地冒。 梅德昨日才对他动手动脚,今日又正大光明地缺勤。想来是昨夜未能得手,转头就扎进销金窟里快活,此刻还搂着相好的在鸳鸯被里颠鸾倒凤。 更可气的是衙门里上上下下,都纵着他胡来。那些个赶着巴结的,腆着脸任他轻薄不说,连花都肯拱手奉上。 没过一会儿,周寺卿又眯着眼,摔过来一叠发霉长毛的旧卷宗:“柳主簿年轻力壮,正该多担待些。”这老狐狸打起官腔来,话说得跟给皇上拍马屁的奏折一样漂亮。 柳情累得腰都快断了,那周寺卿倒好,扭头就回了自己屋里,捧着梅德孝敬的定窑茶盏,慢悠悠吹开面上的茶叶沫子。那肚皮挺得跟钟鼓似的,里面藏着三分油水、七分坏水,愣是没半点墨水。 柳情叹口气,刚提笔要继续看卷宗,就听一声炸雷似的厉喝:“哪个是大理寺主簿柳情?” 七八个刑部衙役一窝蜂涌了进来,带头的捕快鹰目如电,右手按在高高翘起的腰刀刀柄上,杀气腾腾。 要说这大理寺里什么最厚?牢房的砖墙算什么,这帮同僚的脸皮那才真是厚得刀枪不入。 满屋子穿红着紫的官老爷们,这会儿全成了看热闹的闲汉,眼珠子在柳情和差役之间骨碌碌转,就差抓把瓜子磕上了。 柳情暗叫不妙,硬着头皮上前:“正是下官。” 捕头抖开一张盖着刑部大印的文书,冷冰冰道:“柳主簿,刑部传你问话,跟我们走一趟吧。” 柳情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下官愚钝,实在不知犯了哪条王法,居然劳动各位……” 话没说完,对方冷笑着打断:“你昨晚约梅公子游湖,求欢不成竟然下毒手!梅公子的尸首都在秦淮河里泡胀了,柳主簿还在这儿装什么糊涂!” 柳情心里一咯噔。梅德怎么就突然死了?要真是自己干的,早该绑块石头沉进秦淮河底了,还能让尸体浮上来? 再说了,按规矩,大理寺的官员犯了事,本该由御史台一起审才对。现在倒好,刑部急吼吼地来抓人定罪。 是了,谁让御史台中丞就是梅德的亲叔叔呢。什么王法律条,到了这时候,又算得了什么。 刑部大牢的地面硬得硌人,偏偏柳情的屁股蛋子娇贵精细,经不起蹉跎。他龇牙咧嘴地往身下扒拉稻草垫着,扭来扭去地调整坐姿。 管事的狱卒头子姓张,身形魁梧,臂力惊人,因脸上横着一道旧疤,狱中人都唤他“张疤子”。他见了此幕,抱着双臂,倚门笑道:“你这架势,是要在咱这大牢里孵蛋啊?” 柳情也不抬眼,慢条斯理地把草垫扒拉成个窝,哼道:“可不就是在孵蛋?等孵出只鸟来,头一个啄瞎外头那帮人的狗眼。” 嘴上说得轻巧,可心里的凄凉早如同巴山夜雨,渐渐沥沥,浇透了肝肠。 他养爹就是个乡下验尸的,但对他真是掏心掏肺地好,到处托人情、花银子请先生来教他念书。柳情自己也争气,考上了大理寺主簿这个官。 本来美滋滋做着文曲星下凡的梦,哪知道是个扫把星转世! 领俸禄吃皇粮的舒坦日子还没过上几日,倒先吃起了牢饭。真不知道是老家祠堂的香炉掺了灶灰,还是柳家祖坟埋错了位。 满腔愁思化作一江春水,哗啦向东流,牢外的铁锁链也哗啦地响。 两名狱卒领着个模样怯弱的少年进来。少年约莫十四五岁年纪,生得杏眼圆脸,正是他身边的小书童青砚。 青砚这孩儿,是柳情养爹在义庄捡来的棺<a href=tuijian/shengziwen/ target=_blank >生子</a>。街坊邻里都道这孩子带着尸气,走路上碰到都要吐口唾沫去去晦气。 柳情自己就是个没爹没娘的野种,哪里会在乎这些嚼舌根的说道。看见养爹抱回个冻得发紫的婴儿,他倒像得了宝似的,亲自养在跟前,一勺勺米汤喂大,一针针缝补衣裳。两人名义上是主仆,实则比骨肉兄弟还亲。 柳情喜出望外,急急站起身来:“我的好砚砚,总算来给我送饭了。” 小书童见着他,肿得像桃核似的眼睛又涌出泪来,不管不顾地扑进他怀里:“不,小的是来给少爷送终了。” 柳情嘴角的笑意蓦地凝固,犹不死心地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这双手当真空空如也,连个食盒都没提。 最后无奈道:“呸,你说什么丧气话!你家少爷要有个三长两短,谁给你说媒讨老婆。” 青砚仰着小脸,鼻头通红,挂着几颗要掉不掉的泪珠子:“要不我们给老爷捎个信儿?使些银钱打点牢头,好教少爷早点出这鬼地方。” “等马驮着你这信过了七八路驿站,你家主子的脑袋已经被乱葬岗的野狗给叼走了。” 【 www.w】 第3页 青砚噎住哭腔:“咱们要咋办呀?” 柳情耷拉着眼皮,有气无力地给他抹眼泪:“傻小子,别嚎了。你家少爷现在饿得前胸贴后背,脑袋都撩挑子,哪里还想得出法子来。” 哐当一声,一个食盒撂在他们跟前。张疤子翻着白眼,往墙上一靠:“喏,你们爱吃不吃,要是饿死了,正好省得老子天天跑腿送饭。” 柳情探头瞧去,食盒里码着几碟荤素小菜,也不是他爹平日吓唬他时说的什么馊粥冷饭,顿时怆然涕下:“这么丰盛,难道是断头饭?” “咱们牢狱里还没寒酸到连顿像样饭食都端不上。” “那敢情好!”他心头感动,“麻烦再来碗醴酒,再配碟鸡杂,我们渝州人就好这口。” 张疤子气得鼻孔冒烟:“醴酒没有,泔水倒还剩半桶,你当是醉仙楼点菜呢?搁老子这儿挑三拣四。” 青砚立时泪眼汪汪,扯住张疤子的袖子:“狱卒大哥,您瞧您这面相,天庭饱满,地阁方圆,活脱脱的一个大善人。” 张疤子黑着脸:“得得得,小兔崽子少拍马屁。待会给你们送床厚被子来,这鬼地方半夜能冻死人。他爹的,老子这是造了什么孽,摊上你们这些活祖宗。” * 一丸皎皎明月,高悬在空中。 柳情草草咽下碗里最后一粒米,又哄走自家哭哭啼啼的书童,这才得了清闲。 他他顺着冰凉的墙壁滑坐下来,浑身上下被月光照得透亮。今晚的月亮太冷了,冷得他格外想念小舅剑上那把褪色的穗子。 记得七岁那年冬天,北风卷着雪片,打得窗户纸哐哐的响。小舅一头撞进门来,肩膀头发上全是冰碴子。 他张口就冲着屋里大人说,自己是柳情那早死了的亲娘,隔了好几个房的远方表亲家的小兄弟。 这名头长得能绕梁柱好几圈,为了称呼方便,以后就叫他“小舅”得了。 那通身的气度,既不似村里的粗莽汉子,又比城里娇滴滴的公子哥更显英挺。 养爹搂着小柳情,满脸疑云:“认亲?连个玉佩、汗巾子的信物都没有?” 怀里的小子却看直了眼,从养爹胳肢窝底下钻出来,脆生生囔道:“我认!小舅!” 打那以后,每年开春,房檐的冰溜子还没化完,小舅就挎着剑来教他功夫。 有媒婆相中了小舅,塞给柳情两包糖酥,让他帮忙说合。小柳情趴在小舅膝盖上,傻乎乎地问:“小舅,你咋还不讨个媳妇呀?” 小舅随手拿根草梗,三绕两绕编出只青蚂蚱,别在他衣襟上,又捏着他的脸蛋,笑骂道:“光守着你这小混蛋就够我忙的,哪有空讨什么媳妇!” 这么暖烘烘的日子,到底一眨眼散了。两年前,小舅不辞而别。打那以后,柳树绿了又黄,再没人把他扛在肩上摘柳条了。 如今蹲在这大牢里,他满心凄然,又痴痴盼着,盼着那人能像从前许多个夜晚,踩着月光走到他跟前。 正想着,却听牢门外传来一声戏谑:“美人儿,好端端的怎就哭花了脸呢?来,让本公子给你擦擦泪。” 第4章 公子多情探囹圄 朦胧月色中,那人轮廓渐渐清晰,不是小舅,而是昨夜秦淮河畔邂逅的林二公子。 柳情擦去眼角湿意,恨恨道:“你哪只眼睛瞧见我哭了?” 林温珏抓起他的手,要往自己脸上贴:“你摸摸!我两只眼睛都瞧见了,本公子的心都要疼坏了。” 柳情一把甩开他,怒喝:“林二公子这是半夜睡不着,专程来大牢找乐子?” “自然是来瞧瞧我的小柳儿在牢中有没有受委屈。” “梅德之死与我无关,林二公子心知肚明。倒是您,命案当夜为何会在秦淮河畔逗留?” “小柳儿这话好生伤人。要是本公子做的,早该来灭口才是,又怎会巴巴地跑来瞧你。你现在该想的是,怎么求本公子帮你洗刷冤屈。” “怎么个求法?难道要我跪下来给你磕几个响头?” 林温珏被这话拿住,心里痒酥酥的想占便宜,可瞧见他形容憔悴,又狠不下心肠,只挨着他肩膀坐下:“我的心肝,但凡你肯拿正眼瞧我一眼,便是要摘星星捞月亮,我也立时给你架梯子去。” 柳情仰着脸,软软递了个秋波:“既然如此,二公子带我去看看梅德的尸首。” 衙役提着灯笼,将二人引至近前。跃动的火光在梅德青白的脸上投下诡谲阴影。 林温珏登时缩颈咂舌。他素来最怕这些阴森玩意。梅德生前就倒尽胃口,死后的模样更是令人作呕。 他强撑着凑近柳情耳畔:“心肝儿,这秽物有什么看头?平白污了你眼睛。” “二公子这是怕了?” “胡扯!爷、爷是嫌他脏臭逼人。” 柳情懒怠与他说话,只顾翻弄尸身,如同摆弄一块泡发的冷猪肉。忽见他俯下身去,双臂一揽,把梅德那颗肥硕的头颅紧搂入怀。 “嗤!” 粗布囚衣骤然绷紧,更显两团丰腴紧实的雪腻。布料深陷丘沟,蜜瓞双悬,春色欲流。 林温珏呼吸猛地一室。 若就此长驱直入,必是严丝合缝,妙不可言。想那粗布糙砺,不知更添多少风流意趣。 只是……只是这小狐狸,怎敢在停尸之所,明目张胆地勾引自己。 “柳、主、簿。验个尸,需要把屁股撅这么高?需要把腰塌这么低?” “林二公子若嫌柳某碍眼,门就在后头。” 林温珏暗叹,门确实在后头。 可本公子要进的,是你后头那扇“门”。 柳情本欲收敛架势,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咽口水的响动。指尖在尸首上顿住,他反而将腰沉得更低,更加招摇。如同雪白面团上裂了道缝,就等着人往里填蜜馅。 这能怪他? 天生风流骨肉,便是站姿端正,也藏不住这浑圆的挺翘。 若真要怪,不如怪林温珏自己心术不正,看什么都带狎昵意味。 林温珏没料到他竟敢把臀翘得更高,耳根先烧了起来。眼神刚飘到柳情深凹的腰窝上,又急急错开,咬牙切齿道:“谁、谁要走了!本公子就要在这儿盯着你验尸。” 一滴汗顺着他的下颌滑落,砸在地上,也不知是热的还是馋的。 柳情似有所觉,细长眉毛拧成结:“劳驾林二公子把哈喇子收一收。滴到尸首上,还怎么验?” 说罢唤过几个作作,指着胀白尸身道:“梅德落水的时辰,正合我昨夜路过秦淮河的光景,确是淹死的不差。” 又拨开死者胸前乱发,露出咽喉处一道红痕:“但诸位细瞧,这剑痕走势阴狠,非是寻常力道。” 再擎了烛火,照出尸身额角一块乌青:“四肢不见挣扎痕迹,偏这处带了伤,应是先叫人拿剑逼住,敲晕了抛进河里。梅德少说三百斤重,便是我制得住他,又如何悄无声息地将这庞然大物运到河边。” “心肝儿说得在理。本公子即刻禀明刑部,想来不出三日,就能让我的小柳儿风风光光地走出这牢狱大门。” “刑部拿人时雷霆万钧,放人时又如此儿戏。” “小柳儿此言差矣。刑部拿人是秉公执法,放人更是明察秋毫。倒是本公子为你跑前跑后,小柳儿不该好生酬谢?”不待他回答,林温珏悠然补了句:“五日后,陪本公子月下对酌,就算你还了人情。” 呵,月下对酌?怕不是拿他当佐酒小菜消遣!若真应了这邀约,茶楼说书人还不得眉飞色舞地编排出诸如“清冷小官夜宿权贵府,床板响到三后半夜”之类的香艳桥段。 柳情在市井里混大的,什么腌臜话没听过。当下退开半步。 “林公子今年贵庚?裤裆里的二两肉闲得发慌,整日里只知道琢磨这些下作勾当。是嫌祖宗脸上太干净,非要给族谱抹点黄?” 林温珏被骂得通体舒畅,笑道:“本公子年方十七,正是寻欢作乐的好年纪。” 十七岁? 柳情十七岁时,三更灯火五更鸡地准备会试。这二世祖倒好,不是宴饮作乐,就是遛鸟逗狗。老天爷当真不开眼,这孙子投个好胎就什么都有了。 他露出个甜笑:“林二公子可知,我蹲大狱时琢磨出了个道理。” “噢?说来听听。” “有些人呐,视王法如儿戏,结果年纪越轻,死得越快。您瞧这梅公子,前些日子春风得意马蹄疾,转眼应了下半句‘一日看尽长安花’。只不过,瞧的是奈何桥畔的彼岸花。” 林温珏不避反迎:“小柳儿这是咒本公子早日归西?可惜啊,本公子偏生长命百岁的福相。” 祸害遗千年,这位才该是蹲大牢的主儿。 你最好是真有本事捞我出去,别只是个耍嘴皮子的草包…… 否则,等我做了鬼,也要夜夜蹲在你床头诵经,搅得你永无宁日。 柳情心里想得恶劣,嘴上也刻薄:“柳某只是担心林二公子,大半夜往大牢里钻,要是被当成劫狱的乱党一刀砍了。哎呀,到时候血呼啦了溅一地,阎王爷想不收你也难。” 【 www.w】 第4页 “要是黑白无常来拿我,本公子就说——都怪柳大人这张脸太招人,把我魂儿都勾跑啦。小柳儿,还是先瞧瞧自个罢。你这玉琢的妙人,要是在吃人不见血的大牢里熬坏了身子,那才叫暴殄天物呢。” 第5章 虎口余生仗朱函 “小猢狲,还不滚起来!” 柳情正蜷在草堆里迷糊,牢门哐当一声被踹开,两个公人一左一右把他从阴湿地面提溜起来。 领头的那个彪形汉子往手心啐了口浓痰,粗糙的手指探向他的亵裤:“这小白脸皮肉倒是滑溜。让老子验验货,别是个没带把的假爷们。” 柳情气得牙关紧咬,低头照他腕上狠命一啃,生生撕下块血淋淋的皮肉来。 “小贱皮子还敢咬人?”衙役痛得跳脚,眼珠子都瞪红了,抡起胳膊要往死里抽。 后头个麻子脸衙役赶紧抱住他腰:“大哥消消气!这贱种在大理寺就是出了名的兔儿爷。您这手可是要拿朝廷俸禄的,犯不着碰这腌脏玩意。” 几道目光顿时黏在他腰臀处逡巡。 “啧啧,看这腰细屁股翘的,肯定是给人舔 卵的。” “放屁!老子看他驴货不小,说不定是干 别人的。” 柳情与养爹因好男风,在乡里早是过街的老鼠。那些年,常被人戳着脊梁骨骂“烂屁股”“死断袖”,他红着眼一个个地骂回去。如今被几个衙役这般折辱,像是又回到了当时被乡邻当街吐口水、扔烂菜叶的光景。 记忆里的唾骂声与眼前衙役的狞笑重叠在一起,柳情舔了舔嘴角的血腥味,冷笑道:“几位爷这么稀罕摸男人,莫不是因为自个活儿跟蚯蚓似的,连个响动都听不着,才钻到这牢里来打野食?” 领头的那个腕子上血还在滴答,被他一呛,立时面皮紫胀。 柳情又飞了个眼刀:“两位若实在饥荒得紧,彼此帮扶一把岂不便宜?我瞧着二位眉来眼去, 比跟我更似一对鸳鸯。” 正闹着,狱卒头子张疤子叼着根草杆晃悠过来,瞧见这场面,扬眉喝道:“他爹的!大清早就在老子地盘上发什么骚。” 领头的嬉皮笑脸地凑上来:“头儿,这兔儿爷骂人可脏了。” 话刚说完,张疤子一脚踹在他屁股上:“滚蛋!当老子这儿是你的窑子呢。” 骂罢,转头瞪着柳情,嘴里那根草杆一翘一翘:“你小子给我消停点,跟这群龟孙子较什么劲。说话比市井泼皮还难听,在牢里蹲了两天,连读书人的体面都不要了?” 柳情嘴唇微动,声若蚊蝇:“多谢。” 张疤子朝刑房那头一努嘴,嗤道:“谢我?留着这声谢去求阎王爷罢!那群判官老爷手里的家伙什,可不会跟你讲情面。若熬不住就装个死,少受些罪是正经。 你小子啊,自求多福。” 张疤子是个知趣的,一路上多有看顾,教他少受了许多恶气。 一进了刑部大堂,又是另一番光景。张疤子前脚刚走,后脚几个如狼似虎的差役拥了上来,把他死死按在一条长凳上。 凳子黑里透红,浸透了年深日久的血污,腻滑得抓不住手。 腕上铁镣冰凉,激得他浑身一哆嗦。 再抬眼,只见面前一溜乌沉刑具摆得齐整:水火棍磨得油光水滑,夹棍缝里凝着紫黑血痂,另有几块烙铁在炭盆里烧得正旺。 真是一桌伺候死囚的“满汉全席”。 一个膀大腰圆的衙役不紧不慢地挨个擦拭那些物件,掂量哪一件更能教人筋骨酥软,开口求饶。 他哪是什么玉琢的妙人,这帮人是要把他当饺子皮擀啊。 就像过年时捏的面团子,在案板上被揉圆搓扁,最后擀得透光水亮。 柳情仰首道:“这位差爷,下官好歹是朝廷命官,这样动用私刑,恐怕不合规矩吧?” 衙役阴恻恻的笑声传来:“规矩?梅大人尸骨未寒,您倒跟咱们讲起规矩来了。”说着抄起一根水火棍,在掌心掂了掂,“放心,咱们都是老手,保管让您舒舒服服地招供。” “你这孝子贤孙当得,可真是感天动地啊。既然你对你们梅主子这么孝敬,怎么不下去继续伺候他啊?” 衙役怒目圆睁,高高抡起棍子要砸下,一声高喝骤然响起:“且慢!” 一名小吏手持书信匆匆而来,额上还挂着汗珠,显是一路疾奔而至。 主审官接过信笺,甫一展开,便见纸上朱印赫赫,面色腾地煞白,连声高喊:“松绑,快给柳大人松绑。” 柳情刚从鬼门关口走一遭,浑身早已软绵如絮,慢慢挪到主审官面前。 这信,定然是林二公子的手笔。今日受了他这天大的人情,来日不知要拿甚么连本带利地还他。可眼下命都悬在刀尖上,除了咬牙认下这恩情,还能怎的? 主审官脸色大变,亲手为他理了理衣衫冠带,挤出两声干涩涩的假笑:“柳大人,受惊了。” 柳情冷眼瞧着,既觉可笑,又感悲凉。自己半句冤屈还未曾辩白,上头贵人的一纸书信,就将他从牢里提了出来。可世间许多蒙冤受屈之人,未必都有这般造化。 第6章 朱门兄弟生暗隙 柳情跨出大牢门槛,一桶柚子叶水兜头浇下。 “少爷,总算出来了,”青砚忙往他怀里塞艾草,又往他腰间挂香囊,“快去去晦气。” 柳情举着被艾叶塞得鼓鼓囊囊的袖口,哭笑不得:“你这是要驱邪,还是打算把我裹成粽子下锅?” 青砚退后两步端详,瞪大了眼睛:“少爷在牢里怎么反倒养胖了?” 柳情抹了把脸上的水珠,没好气道:“胡说!这牢饭清汤寡水的。” 青砚一脸笃定,伸手比划:“真的,您看这脸都圆润了,腰身也……” 话没说完,脑门上挨了柳情一记爆栗。 “少贫嘴,赶紧回家。这破牢房的臭味再熏下去,我都要发霉了。” 金陵城的房价,比大理寺的冤狱还深不见底。就柳情那点俸禄,连闹鬼的阴宅都买不起。 活人住的?梦里想想得了。 手头紧得能听见铜板叮当响,他只好和同年及第的郑书宴合租了个小院。 说是院子,实则三间厢房夹着个天井,转身都得互相让着。最绝的是那口井,小得连投井自尽,都要先量量腰围合不合适。腰稍粗一点的,连寻死的资格都没有。 而这位郑兄高中进士,却因家底太薄又不懂打点,被分去了工部。如今的工部是个什么光景?整日里不是跟户部扯头花讨银子,就是和兵部打擂台争物料。 当然,他任职的大理寺也是个摆设。刑部夺权夺得如饿虎扑食,把大理寺挤兑到一旁吃灰。他活儿没少干,权是一个没有。更命苦的是,连俸禄都比刑部的人矮半截。 主仆二人步子疲乏,穿过七拐八绕的幽深巷弄,晃回他们藏在城西犄角旮旯的小院。 就这破地方,乞丐绕路行,盗贼不串门,野狗也不屑来撒尿标记地盘。 柳情自阴湿牢狱归来,已是魂消骨立。回了床榻,一头扎进软帐里,将绣枕夹在股间,绞紧了又松,松了又绞,似要将满腹郁结都泄在这无生命之物上。 腰肢款摆间,两条雪腻长腿袒露在外,汗湿津津。不消多时,精疲力尽,坠入黑甜梦中。 只是眼皮才合上,梦里又回到刑部的牢狱。高大狱卒举着红彤彤的烙铁,专挑他身上最细嫩的皮肉下狠手,烫得他摇腰摆臀。 正冷汗涔涔,“咚咚咚”的叩门声劈进梦中。柳情翻身惊醒,重新裹着被子,往墙角蛄蛹半圈。外头那位却似啄木鸟成了精,敲门的节奏越来越急。 青砚这小崽子又魇着了? 不对,若是那小哭包,早该扒着门缝嚎“少爷救命”了。 莫不是林温珏那缺德玩意儿又来讨嫌? 忖度间,敲门声忽地弱了下来,还伴着一声怯生生的呼唤:“宿明兄,你还喘着气吗?” 宿明是他的表字,也是他养爹典当了祖传玉佩,请落第秀才取的。小柳情当时蜷在门槛上,气得直咬草杆子,呸地啐出一口:“有这闲钱买糖糕多好,非要弄这些虚头巴脑的玩意。” 后来,每听人唤他柳宿明,他嘴里发涩,仿佛亏了百八十笼桂花糖糕。 柳情辨出是郑书宴的声音,暗骂一声,也顾不上绾发,支着困软腰肢,爬起身来开门。 这一动,方觉腿心如春潮带雨,湿黏难当。梦里烧红的烙铁,生生烙在了最要命去处,此刻突突跳痛。 他面上微热,转却又释然,趿拉着鞋履去应门。 一拨开门闩,月华倾泻而入,郑书宴呆若木鸡地杵在自家门前,周正面容显得愈发木讷。 见他连眼珠子都不会转了,柳情伸手晃了晃:“书宴兄?你这是梦游呢,还是中邪了?” “你、你果然醒着。”郑书宴用力搓把脸,硬邦邦补出句,“咳,那什么……我就是顺路。” 他心想,依柳情的倔性子,平白无故吃了牢饭,准一夜难眠,所以过来瞧瞧。 【 www.w】 第5页 柳情当他夜半发了癔症,咬着牙根:“我、在、睡、觉。” “宿明兄,何必嘴硬。换谁蹲大牢都合不上眼。” 柳情气极,又没兴致陪他演这出怀民亦未寝的戏码,抬手要掩门。恰凉风拂过,吹得罗衫贴肉。他才想起臀腿间荒唐痕迹犹存。 郑书宴目光灼灼,早将春光尽收眼底。偏要作浑不在意状,说道:“梅中丞今日又在大理寺撒泼打滚了。不过明眼人都清楚,他那个草包侄子的死跟你八竿子打不着。” “梅德暴毙,他们梅家心里不痛快,自然要拉我陪葬,反正我是个没靠山的。” 郑书宴上前半步,将他笼在门框与自己的阴影之间:“话虽如此,只是我听说……” “听说什么?” “梅家在朝中树敌不少,近来又因举荐治水人选惹了众怒。梅德横死,十有八九是朝堂对家……” 柳情伸手掩住他的嘴:“打住!大半夜的聊这些,你也不嫌瘆得慌。” 这一捂,郑书宴顿觉胸膛里炭火灼烧,热浪轰然冲上颅顶,连耳膜都嗡嗡作响。 唇上贴着的那只手又白又软,豆腐似的滑嫩。他恨不得立刻张嘴含住那几根细长手指,用舌头狠狠舔个遍,再顺着腕子一路啃咬,在雪白皮肉上留下自己的牙印。 若是这双手……若是柳情这双手能握住他…… 这嫩生生的掌心肯定会被他粗硬毛发磨得发红…… 他猛地抽气后退,暗骂自己真是畜生不如。 柳情看他衣衫单薄,气息也急促,还当是夜风侵体,心软道:“有话进屋说。” 为省灯油,开了半扇窗户,两人借着月光下起了棋。 郑书宴搓着棋子,接着道:“眼下朝堂上下,谁还顾得上理会梅家这档子事。孙中尉府上昨夜走水,烧得半边宅院都成了焦土。这孙中尉正是梅家极力保举去治理水灾的得力干将。” 柳情心里清楚,这种大案子是刑部那帮老爷们的肥差,只拣最要紧的事问:“火势如何?可否殃及百姓?” “只烧出一具焦尸,孙中尉本人的。” 梅德与孙中尉皆是豺狼披人皮、蛇蝎装君子的货色,不是挑着寒门学子折辱,就是向着弱质女流动粗,如今一个溺水,一个烤糊,阎王爷收人讲究成双成对啊。 柳情落下一子,长叹道:“善恶到头终有报。” 二人继续在棋盘上厮杀。 柳情瞄见对方袖口磨损甚重,又掂量着自己三脚猫的棋艺,干脆装傻充愣往坑里跳。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他那方上好端砚、笔架连带一对镇纸,都输给了郑书宴,正好能让人拿去换几顿饱饭。 末了,柳情故作懊恼:“郑兄棋艺突飞猛进,倒叫小弟倾家荡产了。” * 林府正堂 当朝宰相林温珩端坐主位。时值春末,犹自严严裹着一领雪狐裘氅。膝头卧着只白瓷手炉。暖炉烘得十指泛红,肤色却是青白交加,烛影里瞧着,是个福薄寿短的面相。 人亦如一竿青竹,清癯挺拔。 略咳几声,林宰相开口道:“二弟,在孙府纵火的人可抓到了?” 林温珏往黄花梨圈椅闲闲一靠,裤管卷至膝头,两条长腿交叠着搭在脚踏上。 秦淮河畔的这尾风流锦鲤,终日里在胭脂浪里摆尾嬉戏。今儿终是游倦了,生生搁浅在他那富贵林府。 “这贼人好大的狗胆,连孙中尉府的房梁都敢揭。小弟我这点三脚猫功夫,带着那群酒囊饭袋,能囫囵个儿回来已是祖宗保佑了。” “既如此,那些随你建功立业的弟兄们,可都打点好了?莫要叫人寒了心才是。” 林温珏捻了块糯糕,往空中一抛,仰头接住,又拎起茶壶对嘴灌了两口,含糊道:“赏银早按旧例撒下去了。林大宰相日理万机,何苦为这些芝麻绿豆的小事费神?” 林温珩语气更柔:“为兄并非不放心你。就是这几日总不见你人影,又上哪儿胡闹去了?” “不过是逮了只野狐狸取乐。小东西性子烈得很,见我就龇牙。” “为兄最近也得了一只,毛色倒是稀罕。” 林温珏截住话头,又挑了块玫瑰酥:“大哥的狐狸定然温顺。不像我那只,非得用金线捆着爪子,才肯乖乖趴在膝头。” 说这话时,自己先摇头失笑。什么金线捆爪,他那大理寺的小狐狸,就是越纵着越要挠人,才最有趣。 茶盘转眼间空了大半。 侍立一旁的丫鬟刚要上前添换,林温珩抬手止住:“且慢。” 他目光温和地转向二弟,“贪嘴伤身,这些甜腻之物浅尝辄止便好。待会儿记得去给爹娘问个安,莫要又让父亲差人来寻。” 林温珏漫笑出声,将咬剩的半块点心掷回盘中:“大哥每早三碗苦药吊着精气神的人,倒管起我多吃两块点心了。是怕我把府里的粮仓给吃空,还是怕我把您的俸禄都败光了?” 话音未落,霍然起身。 他大摇大摆地摔开墨漆竹帘,高声道:“赵郎中前儿孝敬我两支老山参,明儿就让厨房炖了给大哥补身子,省得您整日盯着我的点心盘子。” 候在廊下的小厮连忙提起宫灯,准备引路:“二公子可是要去给老爷请安?” 林温珏懒得抬眼:“怎么,我爹是今儿要咽气了,非得赶着去磕这个头?” 又拔高声调,冲着屋内喊道,“老头子缺的是我的晨昏定省吗?他缺的是个能续香火的胖孙子!这份光宗耀祖的重任啊,还是交给我的好兄长最合适。咱们林大宰相总不会连播种这点小事都办不妥吧?” 林府下人皆知二公子是位活祖宗,比不得大公子待下温言细语,不敢上前劝说。 一行人屏息垂首,远远跟在林温珏后头,眼瞧着那一袭桃红锦袍穿过花径,往临水小轩去了。 晃回自个屋里,林温珏眉宇间拧起一丝烦躁。 胸口翻腾的不是怒火,而是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 林温珩与他同母,却是娘亲改嫁前带来的儿子,与林家并无血缘。 这样一个外人,处处压他这个正牌公子一头。朝堂上运筹帷幄,诗文中才情横溢。 而他?圣贤书翻不过几页就昏昏欲睡,策论写得夫子扶额叹息,骑射场上更是箭箭脱靶,偶尔中的,还是因靶子大得晃眼。 那又如何? 他偏就不爱刻板规矩与教条。 他爱的是画船笙歌、酒肆醉卧,是纵马长街时路人惊羡目光,是赌坊摇得震天响的骰盅。 既然做不得端方君子,便做这金陵城最恣意的纨绔。横竖林家有林温珩撑着门楣,他乐得逍遥。 只是偶尔,在无人处,他也会盯着自己那双连弓弦都拉不稳的手,冷笑一声。 第7章 诡缘妙契遇天子 今日大理寺的碎嘴子又凑在一块嚼蛆,掰扯两档子破事。 头一桩,昨夜一把大火烧到天光彻亮,孙中尉蜷在瓦砾堆里,成了只烤糊的虾米。 大家都道是他想借梅家染指治涝的肥差,才遭来横祸。 第二桩,柳主簿前脚入狱,后脚脱身。 精瘦主薄呷一口酽茶,阴阴笑道:“列位都来猜猜,这柳宿明是如何从大牢里爬出来的?” 四下里立时丢了纸笔,十数双眼睛扎了过来。内中有个促狭的咂嘴道:“莫非是让人睡通了门路,才换的命?” 那主簿啐出半片茶沫子,拿袖子一抹嘴,嗤道:“哼!他倒有造化,攀了上林府二公子。那一位也不知被他灌了什么迷魂汤,衙门里上下使银子打点不说,还亲自去刑部大牢,把他当个心肝肉似的捧出来。昨日偏叫我撞见——” 说到此处,他故意一顿,拿眼扫过众人,见个个伸颈瞪目,方续道:“就在刑部偏厅的案桌上,林二爷把他录刂得白羊似的,两条白腿子吊在案边乱蹬,底下淋淋漓漓地淌着白浆。再瞅一眼那对皮鼓蛋儿,啧啧,扇上去的红指头印子还没消哩。” 一书办肥肠似的指头戳向空中,涎着脸帮腔:“这厮平日里就不检点。腰细得一把掐断,后头却鼓着两团发面馍,走路时一耸一颠,浪浪地撅给谁人看?我呸!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显然这帮人对裤裆里的勾当最是热络,纷纷细数柳情种种不堪行径,恨不得当场坐实他生性浪荡的罪名。 你一言我一语,全然忘了案头堆积的文书,正是这位柳大人点灯熬油替他们誊清的。 角落里新来的小书办涨红了脸,嗫嚅道:“柳、柳主簿平日待咱们不薄。” 话未说完,就被个满脸褶子的老吏一巴掌呼在后脑勺上:“咋的?你小子也想钻钻他那销魂窟窿眼的滋味?”说着还撅起嘴,做了个亲嘴的架势,惹得众人哄笑。 恰逢外出办公的寺丞大人回衙,照着老吏脸上就是一耳刮子,他们才讪讪地住了嘴。 流言缠身的柳情无暇自辩。这边刚想张嘴解释,那边又冒出三五个新版本。 【 www.w】 第6页 周寺卿早把话撂下:“你一个寒门子弟,能进大理寺已是祖上积德。若嫌委屈,自有大把举子等着顶你的缺。” 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活人可是遍地爬。 现下,他抱着需交付刑部的案宗,僵在朱漆门前。 日头渐毒,鸟声聒噪,震得檐下瓦片打颤。半个时辰晃过,门房仍一口咬定刑部侍郎“午睡未醒,不见外客”。 周寺卿与刑部侍郎两人斗法,却要拿他一跑腿的作筏子。案宗送不进去是罪,送迟了也是罪,横竖都是他的错处。 两只老狐狸再撕咬能有什么用,刑部还是跟着都察院吃香喝辣,大理寺照旧缩在角落里啃窝头。 昏昏涨涨中,他总算交了差,晃悠着往下一处衙门赶。刚拐过街角,被算命老头一把拽住。 老头端着高深莫测的腔调:“官爷且慢。老夫观您印堂发黑……” “知道知道,不就是血光之灾么?城东王半仙说我三日内见血,城西张瞎子道我五日内破相。这话我都听八百遍了,要吓唬人能不能换个新词?” 算命老头犹不甘心,掏出一块灰不溜秋的石头。 “非也非也。老朽是要说,您与这块开过光的昆仑玉……” “你要说我和你这石头有缘份,是不是?” “还真让官爷您猜中了。此玉原价十两,看在与您有缘的份上,我就只要您五两银子。” “五文钱,多一个子儿都没有。” “二两,二两银子就成。还白送您一卦。” 柳情头也不回,摆摆手:“您老还是自己留着镇宅罢,我家穷得连耗子都不光顾,实在供不起您这开过光的圣物。” 算命老头追着喊:“官爷留步!要不、要不老朽给您算个桃花运?分文不取啊。” 桃花运是根无形的绳索,猛地勒住了柳情的脚脖子。待到“分文不取”四个字,更是把他脑袋拧了个转。 毕竟,这位穷酸貌美的柳主簿平生里最爱的,就两样东西:白占的便宜,和好看的爷们儿。 算命老头拈须叹道:“老朽方才掐指一算,官爷命中有五段姻缘啊。” 柳情心里咯噔一下。 五段?是我被五个男人始乱终弃?还是我始乱终弃了他们? 不不,这等缺德事,我柳宿明这样芝兰玉树的人物,应当……大概……也许做不出来吧。 除非……对方一个比一个俊俏。 他把头摇成拨浪鼓:“五个?老神仙莫要说笑,在下这副身子骨,怕是连一个都招架不住。” 算命老头笑吟吟:“年轻人,莫急啊。可惜你是孤鸾命格,这五段姻缘,一段也成不了。” 说我克夫也就罢了,还一口气克五个。该不会连梅德那混账都算一段吧?晦气! 他咬牙道:“此话怎讲?” “首段姻缘线起如惊雷,却草草收场;次线细如游丝,终至断绝;第三线戛然中断;第四线缠绕交互,处处打结,”老算命的抬眼 ,“唯独这第五条线……” 柳情取一块碎银,压在桌上,追问道:“如何?” “初现便带孤绝之相。” 他变了脸色,指着老头鼻子骂道:“好你个老神棍!不就是嫌我给的银子少吗?要真这么灵验,您老怎么不算算自己啥时候能发横财?” 话音刚落,一道黄影从两人中间窜过。 他只顾与老头争执,忽觉腰间一松,官袍滑至胯间,露出里头半旧亵裤。 再抬头,一只大黄狗正叼着他的官牌蹲在几丈开外,得意地摇晃尾巴。 柳情跳脚:“好个狗胆包天的畜生!看本官不把你给撸成秃毛狗。” 追着那抹黄影穿过两条青石巷,大黄狗在一株老槐树下停住,将官牌一放,乖顺地伏在一名俊美青年脚边,尾巴摇得愈发欢实。 “金元宝,你又闯祸了,”青年俯身呵斥,抬手在狗脑袋上敲了一记。 大黄狗耷拉下耳朵,湿漉眼睛委屈巴巴地往上瞟。 青年双手捧着腰牌递来:“大人,这是你的腰牌?家犬顽劣,实在对不住。若是摔坏了,我赔你个新的可好?” 日光灼热,柳情瞧不清他的的面容。 对方颈前的金璎珞项圈倒是显眼,晃得人眼窝发烫,满心羡慕。 他夺回沾满口水的腰牌:“赔?这是官家之物,要是丢了,你有十个脑袋都不够皇帝老头砍。” 青年微微一笑:“哦?是哪个皇帝老头这么爱砍人脑袋?” 柳情吃惊:“你这人的嘴比我还没把门。要让有心人听去,你就知道皇帝到底爱不爱砍人脑袋了。” “多谢兄台指教,是在下失言了。”青年旋即正色,从荷包中抓出把金叶子,“这些可够赔?不够的话,我让家仆再取。” 富贵子弟,出手就是阔绰。 柳情嫉妒得牙根发酸,伸手拈起一片金叶子,对着日光照了照,佯不在意:“成色一般,还是留着给您家狗打项圈吧。” 金元宝一听“项圈”二字,立即龇牙咧嘴地扑上来要抢。 柳情一个侧身,将金叶子举得老高,板着脸训道:“瞪大你的狗眼看清楚!这是你家主子赔我的,不是给你的磨牙零嘴。” 青年见状,又飞出一把金叶子,抛向柳情,明晃晃地引着狗子栽进他怀里。 毛茸茸的狗脑袋一个劲地往柳情官服里钻,暖烘烘地蹭在胸前。 青年忍笑道:“傻狗,这位大人连我的面子都不买账,你还能讨着便宜?” 柳情绷着嘴角,强撑官威:“本官还有要务在身,没空陪你们胡闹……” 话音未落,金元宝突然仰头舔了他下巴一记。 柳情绷着的脸垮了半边,嘴角不自觉往上翘:“倒也不是……没有空。” 说着,顺手把怀里抱着的文书搁在地上,转头专心致志地逗弄起黄狗。 青年拾起散落的卷宗,手指在封皮上一掸,忽然咦了一声:“大人是赶着去送周寺卿的急件呀。” 柳情朝天翻了个白眼:“急件?能不急么!周大人这火急火燎的性子,就跟后头有恶狗追似的……咳,本官是说送急件事关重大,耽误不得。再说了,要不是被你家这泼皮狗耽误功夫,本官这会儿早该在下个衙门喝上今年荆州进贡的龙井茶了。” 实则不然。 他方才追着狗崽子七拐八绕的,早不知自己来到了哪个犄角旮旯,莫说衙门了,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 至于喝茶?呵,衙门里那群老爷们连洗脚水都舍不得给他喝一口,更别说龙井了。 “难为你费心费力送这老顽固写的玩意。这人文章枯涩,不如撕了拿去糊风筝,还能上天飘一会儿,总好过祸害世人的眼睛。” 柳情心头大快,嘴角险些压不住。但迅速警觉,这要是传出去说他跟外人一起编排上官,自己这芝麻小官可就要被周寺卿碾成芝麻糊了。 “这位公子与周寺卿熟稔得很?连他老人家的文风都了如指掌。” “何止相熟,这老东西当年给我家老头子当学生时,连磨墨都磨不利索。” 柳情听罢,双膝陡然发软,险些要行五体投地的大礼。脸上堆起谄笑,就差生出根媚人的狗尾巴。 天降贵人,这种好事不赶紧抱大腿还等啥。 他拱手道:“敢问公子是——” “在下宁家公子,排行老四。” 金陵城的宁姓大户是先皇后的母族。这般算来,眼前这位富贵闲人,可不就是天家枝叶上斜逸出的一脉金枝,不偏不倚,正落在了他这株狗尾巴草身上嘛。 他这株狗尾巴草摇得比怀里的黄狗崽子还要欢快。 宁四公子腾出手去揉狗头:“说来有趣,家仆昨日还夸呢,说近来金陵城太平得很,大理寺连个像样的案子都没递上来。” 刑部截案子比狗抢屎还快,大理寺能报上像样的案子才叫见了鬼。 柳情想及这几日在街上遇到的灾民,恭穆道:“金陵城虽是安宁,但流民剧增,多是从豫州逃难来的。” “确是如此。这几日朝堂上为豫州水灾吵嚷不休,某位被烧成黑炭的大人还嚷着要筑坛祈福。真真是心系苍生的银子。恨不得借机掏空国库,好给自己修个金窝银窖罢。” “既然要建祈福台,这香火钱就该他们出。谁掏银子痛快,朝廷就赏谁‘忠义’美名。空口白牙求不来好名声,可不就得用真金白银来堆砌。” “你说得在理。可这赈灾银子啊,是块肥肉,州府先啃一口,县衙再刮层油,等进了灾民碗里,怕是连骨头渣都不剩。” 宁四公子抬手比了个撕扯的动作,再摊开空空如也的手掌,挑眉看向他。 柳情蹲下身,拣了根树枝,在地上勾画起来。 “柳某愚昧,唯有几条拙见。一是明箱验赈,即赈银装箱,户部封条严锁。沿途州县只能护运,不得开验。二是以工代赈,招募灾民兴修水利,按日计酬,既防冒滥,又能治灾。” 【 www.w】 第7页 看对方滞住,他赶紧赔笑:“宁四公子,可是我说得不对?” 说话间,一缕鬓发从帽中滑落,正垂在薄瓷似的耳垂旁。 “不,你所言句句在理。还未请教阁下名讳?” 柳情整整衣袖,双手交叠深揖到底:“小弟姓柳,名情,字宿明。” 柳情?听着是个处处留情的主儿。 宁四公子笑答:“这表字可比人名端庄许多。” * 暮色四合,街市上人影疏落,柳情作揖告辞,不过眨眼功夫,踪影全无。 宁四公子只身闲行,锦袍玉带混在贩夫走卒之间,也不显突兀。见那卖秋梨的老汉担子沉,他就驻足问两句收成,又不买,只随手丢了枚金瓜子在人家箩筐里。 老汉正要跪谢,抬头却见这位贵人晃到糖糕摊前,照样问价,照样不买,照样撒金雨似的留了一地灿黄。 忽闻马蹄声急,满街摊贩箩筐翻倒,一队侍卫策马奔来。 为首的劲服侍卫滚鞍下马,跪地抱拳:“皇上!皇上——臣等来迟。” 宁四公子恍若未闻,俯身拾起个滚落的梨子,弹了弹灰,塞给身旁吓呆的小童。 而后抱起他那不安分的金元宝,钻进候在一旁的软轿,微笑道:“总算给我的元宝寻到个暖和地方睡觉了。” 金元宝还一个劲地扒拉他的袖笼,将宁四公子藏在里头的画轴抖落出来。 待轿辇起行,宁四公子才徐徐展开画卷。这是暗卫从林府偷摹来的画像,与今日所遇的大理寺小官模样分毫不差。 昨日,暗卫伏跪在他面前,悚然道:“回禀皇上,这画上据说是林宰相爱慕多年之人。宰相大人每夜必要对着这画像独坐,有时甚至……”话到唇边噤了声,只做了个抚画轻叹的手势,又立即伏低身子。 他揉着狗头的力道一重:“朕养你们这些废物是学蚊子哼哼的?把话说个明白!” “宰相大人每至酒酣,便对画自解罗裳,直至东方既白。奴才不敢近观,只闻得偶有亲吻画卷的水声。” 当时他不过冷笑。画中虽美,真人未必如此。林温珩何等人物,也会失态至此? 而今亲眼得见…… 倒要赞一声好个风流灵巧的妙人儿。 他自诩圣明之君,断不肯学那曹某专夺人妻。 但两厢情愿的事,怎能算夺人所爱呢? 再者,柳宿明与林温珩,何曾有过三媒六聘的正经名分? 更何况,柳宿明本就是礼部那帮老头子千挑万选,为他这九五之尊备下的臣子。 第8章 湖心漾船始动情 五日光景倏忽而过。 柳情自知躲不过这场鸿门宴,磨磨蹭蹭地挪到秦淮河边赴约。 来时尚早,他半跪在湿滑的青石岸边,拨弄着凉浸河水。几尾细小游鱼倏地窜开,在他掌心带起一串细碎的水珠。 远处画船渐次挑出灯笼,船头眼尖的姑娘半倚栏杆,挥着帕子唤道:“小郎君,上船吃盏热茶暖暖身可好?” 柳情耳根子烧起来,往黑影里退。不妨后背正抵上南风馆的桃木窗格。窗缝里漏出几声黏腻呻吟,间或夹杂少年的讨饶:“爷……饶了奴罢……”那声气绵软无力,似痛似欢,最后化作一声绵长呜咽。 柳情偏过脸去看水底晃碎灯影,齿尖陷进唇肉里,咬出一弯新月似的白印子。 突然,啪的一声,一枝翠绿的莲蓬斜斜砸在他肩头。 才春末,这莲蓬已长得饱满。滚落在地时,露出里头嫩生生的莲肉,留下个微湿印子。 他愕然抬头,只见雕栏画船拨开粼粼水光,悠悠驶近。 仰卧舷头的林二公子最爱颜色鲜艳,今日更是恨不得将满城春光都披在身上。身笼杏红缎子,内着翠色纱衫,腰间系着天蓝丝绦并一方柳绿汗巾。 头顶却盖着片新摘的荷叶,青碧叶缘滚着饱满的晨露。 荷叶忽而一颤,露出底下一对含笑的桃花眼,比满身的绫罗还要鲜丽水亮。 沾着水雾的语调,渡河穿江,湿漉漉地递到柳情的耳边。 “百年修得同船渡,小柳儿,何不上船来呢?” 柳情心道,孔雀开屏的打扮,招蜂引蝶的浪劲,岂是一个骚字了得? 他不情不愿抬起腿,林温珏直接伸手去勾,生生将人带上船。 “小柳儿,站那么远做甚,难道是怕本公子吃了你?” 富贵公子哥,哪一个不是吃人不吐骨头。 柳情回话:“林二公子说笑了。柳某只是担心画船会沉。区区蚱蜢舟,可载不动您的许多风流债。” “你放心,本公子特意选了这只会吱呀作响的画船,再怎么翻云覆雨,也塌不了,”林温珏拍拍身侧的空位,“这个位置,我一直为小柳儿空着呢,快过来,新启的荷花酿正等着你尝鲜。” 柳情往内里挪去。那支硕大的荷花横卧在膝头,沉甸甸压着衣袍。 他端起酒盏抿了一口。 确是上好的酒,与平日所饮的粗酿大不相同。先是清甜荷香漫上舌尖,继而泛起微涩,最后余下一丝缠绵滋味。 喝不惯这等精细滋味,他把还剩大半的酒盏搁回案上。 林温珏仰首一饮而尽。酒意洇红眼尾,他壮出无限胆子,张开双臂,就要揽身侧的纤细腰肢:“小柳儿,这酒合你心意么?” 柳情将右手虚按在莲蓬上。这莲蓬足有碗口大小,若抽在人的脸上怕是要肿起老高。又见林温珏藏不住事的蠢相,料想他一时半会犯不了浑,只不着痕迹地将身子侧开,没真对人动手。 “二公子这酒,闻着是陈年佳酿,尝了才知道岁数尚浅,故作老成罢了。” “岁数浅也有岁数浅的好处,劲儿大、火气旺,折腾起来不知疲倦。老树皮都涩苦。要嫩芽嘛,才解渴。” 柳情默道,嫩芽儿,抽两下,就蔫巴。 童子鸡都这样。个个嘴上吹得响,真脱了裤子比牙签还细。 这位林公子连毛都没长齐呢,就算长全了,也就是个银样镴枪头。我大度,我大方,我不同他计较。 他站起身,拐向舱口:“林二公子的酒,柳某也尝过了。天色不早,就此告辞。” “喝酒不过是助兴,本公子其实还有更重要的体己话要与你说。” 柳情勉为其难地顿住脚,侧首相视:“就给半柱香的时间,林二公子最好长话短说。” 林温珏凝目望去,那瓣唇咬得润泽水盈,心头遂动,说道:“本公子心悦你。” 柳情的目光倏地滞留,仿佛听到什么弥天笑话:“在下出身乡野,消受不起二公子这份情意。二公子还是留着这些话,去哄哄别家郎君罢。” “本公子字字发自肺腑。” “要是字字真心,岂能轻易地说出口?” 林温珏三指并拢指向河心圆月,字字笃定:“好啦,我知道你们读书人最爱赌咒发誓那一套。今儿我就立一次毒誓,若我林温珏方才所言有半句虚假,便叫我永远只能做上面那个。” “这算哪门子毒誓?” “怎么不算数?本公子这杆七寸金枪,要是不能派上用场,可比天打雷劈要命得多。” 林温珏支起身子,葱绿绸裤裹得极紧,贴着腿根滑动,胯间沉甸甸地晃着,鼓鼓囊囊的一团。 柳情默默在内心将满天神佛求遍,这一遭听的污言秽语,够他折寿二十年了。 林温珏见他闷不吭声,似在失神,只当他为之倾倒,心下得意,问道:“小柳儿,现在还信不信我?” 柳情微微一笑:“信,柳某怎能不信。就像信秦淮河的脂粉水能百年结冰,信全天下的官老爷都能秉公执法。” “你!……哼,你们文人的一张嘴,最是巧了。黑的都能描成白了,一点便宜也不让我占。” “林二公子何必作态?横竖还有位顶好的首辅兄长庇护着你呢。” “好柳儿,你且细想,我有位疼人的兄长,你不也得了我这位知心的好夫君么?” 柳情既羞又恼。 他有断袖之癖,可也不是饥不择食的庸俗之辈。最为要紧的自是皮相,对方定要一等一的英俊爽朗,方配得上自己美貌。但性情也是马虎不得,要温言软语、柔润似水的才合他心意。 眼前这位爷托生了副好皮囊,脸皮却厚得能当城墙使,真真是刀砍不进,箭射不穿。要是被自己踹下榻时,估计还会腆着脸上前,边摸他大腿,边夸地板凉快。 想到此,他面上飞红,将林温珏发顶上的荷叶拽将下来,堪堪掩住那双桃花眼,骂道:“好个没脸没皮的,还自封起夫君来了。” 林温珏捉住他的手腕,借着碧荷掩映,将唇贴到其掌心,轻轻啄了一口。 “小柳儿既不肯认,我便日日说、时时念,总有一日,教你亲口唤出这声‘夫君’。” 掌心传来湿热的触感,如同火炭灼入骨髓,惊得人神魂俱颤。 指尖一松,荷叶自指缝间滑落,飘飘荡荡地跌在船板上。 【 www.w】 第8页 彼时,翠盖亭亭,水面浮光跃金,偶有蜻蜓点水,便教一池涟漪再难归平。 如同蜜浸蚁噬,柳情耳畔嗡嗡然,分不清是蛙鸣蝉躁还是血脉奔涌之声。 他心头方荡起一丝波澜,那情思尚未及在眉间舒展,便被隔壁花船陡然拔高的调笑截断。 先闻得一把浊哑嗓子:“小娘子休怕,就让爷亲个嘴。” 又听女子颤声推拒:“使不得!奴家只卖艺……” “爷们花了二十两银子点你的船,连口胭脂都不让尝?”另一个尖细嗓子插进来,“呸!给脸不要脸的东西,既如此,便下去醒醒神罢。” “扑通”一声巨响,河面炸开惨白水花。 柳情浑身发震,旖旎心思顿时烟消云散。他急急抽回手,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船头,一把扯开轻纱帘幔。林温珏紧随其后。 河面浊浪翻涌,一枚金簪在漩涡中载沉载浮,浪头打来,簪头那点金光便被浊流彻底吞噬。 对面几个锦衣纨绔犹自拍栏大笑,有人甚至抓起盘中蜜饯往河里掷去:“游啊!游不上来就等着喂鱼。” 柳情心急如焚,全然忘了自己根本不通水性,当即就要纵身跃出画船去救人。 林温珏将人搂了回来:“水寒刺骨,你——” 柳情喝道:“松手!” “不松!我就知道,小柳儿古道热肠,爱打抱不平,可惜只打抱不平,不打我,也不抱我。” 柳情见他生死关头还只顾调笑,扬手便朝他脸上掴去。 这一掌虽使了十成气力,然落在林温珏眼里,非但不痛,反成了春风拂面。 柳情甩了甩震得发麻的掌心,横眉怒目地剜向他。 林温珏不觉看痴了,眼里甜津津的蜜意几乎要淌出来,恨不能抓着他的手,往自己肩头背脊再多捶几下才受用。 “打都打了,还不快抱抱我?” 柳情怒火更盛,反手又是一记耳光。 这巴掌打得更狠,林温珏躲都未躲,硬生生受了下来。他终于卸了劲,松开环在对方腰间的双手。柳情心头一刺,但也顾不上,就要扶窗而出。 却见三五名林家暗卫浮出水面,团团护住落水的小娘子。这些暗卫水性极佳,灵巧轻便地托着人往舷边游去。 原来林温珏平日虽是荒唐,但懂得命暗卫沿岸巡护,若有人落水便出手相救。既全了善举,又不必亲自沾湿衣裳。 柳情身形顿住,眼瞧着那起人周全稳当地登了邻艘画船,几个林家管事又托着干爽衣裳同姜汤急急迎上,心下不由一松。 林温珏自是得意非常,抬袖拭去唇边血迹,低低一笑:“小柳儿,如今可还恼么?” 柳情心知理亏,不肯与他四目相对,却被人捧住双颊,转将回来。 “好柳儿,你道我同那些纨绔膏粱是一路货色不成?你既存了菩萨心肠,我又怎忍作见死不救的豺狼?” 世道向来如此,朱门贵胄仗着家世显赫,便如鹰隼戏雀般肆意践踏底层之人。柳情自恃并非天真烂漫之人,半分不信他的花言巧语。这位林二公子,不过是山珍海味尝腻了,拿他这碟清粥小菜换换口味罢了。 “二公子说得好听,方才强拽人上船时,怎么不见你礼数周全。” 林温珏听他声气软了几分,顺着话头往上爬:“好柳儿教训得是。不如这样,这次我吃些亏,换你来拉扯我,我不反抗就是了。” 说罢,扶他坐下,递过去胳膊。 手臂横在柳情眼前,犹自发颤,侧脸上巴掌印也未消退,红肿肿的,好不可怜。 柳情手指在袖中蜷了蜷,没真去拽他:“谁稀罕碰你。” 林温珏往他身边挨近些:“那……我碰碰你可好?” 柳情嗔他一眼,绷着的肩膀略略放松,冷声道:“你的脸疼得紧么?” 林温珏将头埋进他膝间,瓮声瓮气:“疼,疼煞人了。若得好柳儿呵口仙气,许能好些。” 说着,仰起脸来,将那片红肿凑到人唇边,雏鸟待哺般眼巴巴望着。 柳情见他面色苍白,又想起过去种种,心中既怜且愧,任他得寸进尺也无心计较。 自小厮手中接过药盒,他食指蘸了些许碧莹莹的香膏,点在林温珏绽裂的嘴角,收着力道地轻轻揉开。 这动作他做惯了的。小舅每回来瞧他,灰蓝长衫下总添着新伤,他便跪坐在地上,捧着药罐给小舅涂抹。 凉沁沁的药膏甫一触及皮肉,林温珏嗳哟一声,倒抽了口凉气。 柳情的手指顿时僵住。 林温珏捏住他的手腕,把蘸着药膏的手指往伤处按:“你只管抹便是,这点子疼算甚么。” 柳情瞧着好笑,又觉着气恼。从前给小舅上药时,那人总是半垂着眼睑,连呼吸都未牵动分毫。哪像眼前这位,挨了巴掌,还直往他指头跟前凑。 等敷完药,他将药盒往案上一搁,起身要离去。 林温珏出声唤道:“柳大人留步。外头雨势汹汹,画船又泊在河心。就是想走,也难寻渡船。不如在此暂歇一宿?” 柳情皱眉望向窗口。 果然,不知何时黑云翻墨,白雨跳珠。 一江烟水迷蒙,教人辨不清岸在何方。 “下雨怎的,又非下刀子,”他挽起帘子,漫声笑道,“不过是些细雨微丝……” 话音方落,一道紫电劈破云帷。滚滚惊雷直贯云霄。龙女洒泪,将一江春水搅作混沌玄黄。 他的手刚扶定门框,顷刻间被瓢泼雨势困住,打湿全身。 本是鸦翎墨鬓,今却湿云腻雾,委顿在颈侧。更兼几缕青丝溜入檀口,似有还无地衔着,俨然是清艳绝尘的落拓风流。 眉眼最妙,应是半卷柳条破水勾出的清亮弧痕,欲坠未坠地噙着愠色。 林温珏不由醉倒,从袖中探出一方帕子递来。帕角绣着几枝嫩柳,疏叶纤纤,翠生生地浮在细绸上, “小柳儿,天意使然,看来今夜你合该要与我同舟共济了。” 柳情抓起帕子,往脸上揩抹。他越想越疑,颊生薄晕:“林温珏, 你是不是早就算准好今日会下雨了?” 这念头一起,就扬手把帕子掷了回去。 帕子软软罩上在林温珏的面门。他假作整理袖口,暗中把帕子凑到鼻端,深深一嗅,是细细幽香,又忙把帕子拢回袖中。 “这哪儿能啊,我要是能掐会算,方才的两耳光子,肯定远远躲了去。” 言毕,天际雷声轰鸣,紫电再裂层云。 “罢了,今夜是走不成了。我睡榻上,你打地铺。” 林温珏蹙眉:“哎哟,我伤口疼。船板寒气重,怕是受不住。” 柳情勉强退让:“既如此,再添一床被子来。” 林温珏面露为难:“可惜舱中仅余一床合欢被。看来今夜唯有……” “吱呀——” 舱门忽开,林家小厮抱着团芙蓉锦被探头:“二爷,西厢已收拾妥当。小的特熏了安神的沉水香,又备了驱蚊的艾草包,一应俱全。” 林温珏的笑意凝在唇边:“何时收拾的?” 小厮浑然不觉,嘻嘻道:“今儿一早啊,不是二爷亲口吩咐的么?说柳大人今夜必定留宿,叫小的们仔细打点。” 林温珏默然片刻,摆摆手:“下去领赏罢。” 小厮欢天喜地磕个头,退了出去。 柳情上前两步,葱白的指尖揪住他袖角一拧,恶声道:“林二公子当真是深谋远虑,连天公都要为你作美呢。” 第9章 宫门迟跪窥君颜(上) 雨声渐歇,柳情从酣梦中醒来。 他翻了个身,嗓音里带着绵软语调:“什么时辰了?” 听得小厮答道“卯时三刻”,他登时魂飞魄散,伸腿踹翻了脚踏。 他现在的官职本不用上朝,可新帝改了规矩,连他这样的小官每隔两月也得去金銮殿站一回。 “坏了,坏了。” 林温珏哪里懂得他的苦楚。他又不靠那几两俸禄养家,自然不必三更灯火五更鸡地赶着点卯。 右颊上的掌印尚是浮肿,他侧卧榻上,慢悠悠挥手道:“来人,给你们柳主薄牵匹快马。” 现在胯下是赤兔马,也不顶用了。 紧赶慢赶,怕是只赶得上散朝。 人家站着议事,自己倒好,要跪着领罚喽。 金銮殿上,群臣为赈灾人选争得面红耳赤。 梅中丞前日还慷慨陈词,力荐孙中尉,今日缩在朝班末尾,装聋作哑。眼见这肥差就要落在林宰相的门生头上,殿门外闪进一道人影。 新帝李嗣宁被吵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见状冷笑一声:“阶下何人?这个时辰才来,是来赶早朝呢,还是赴朕的晚膳?” 身侧的老太监立即尖声喝道:“圣上问话,还不速速回禀。” 柳情不敢抬头,还未开口,膝盖已不争气地磕在了地砖上。 “微臣大理寺主簿柳情,迟来误朝,罪该万死。” 【 www.w】 第9页 李嗣宁闻言,眉梢微动,抬手示意他起身,好整以暇地瞧着满朝文武,琢磨今日谁会第一个跳出来,参他一本。 刑部侍郎手持象牙笏板率先出列,声若洪钟:“臣请陛下严惩柳主簿,以正朝纲。” 言毕稍顿,目光转向周寺卿,“只是柳主簿平日谨小慎微,今日却敢在御前失仪。这柳主簿的胆量,会不会是有人纵容出来的?” 周寺卿从容应答:“侍郎这话在理。像柳主簿这懒筋待晒的年轻人是该好好管教管教。不过,说到管教,我们大理寺官员向来勤勉。哪像前儿老夫路过刑部衙门,怎的申时二刻就人去楼空了?知道的说是去体察民情,不知道的,还当诸位大人是赶着去秦淮河点花牌呢。” 刑部侍郎回道:“周大人说笑了。我们刑部办案讲究个雷厉风行,这不前几日刚破获一起大理寺积压四年的盗粮案,弟兄们熬了几个通宵,这才特许早些歇息。” “侍郎此言差矣。我大理寺办案追求水到渠成,不像某些衙门,效率快是快了,案情却没摸个清楚。” 柳情伏在地上暗自苦笑:这哪是参我?分明是借我的由头,撕咬对方的错处。 李嗣宁终于扶额开口:“两位爱卿吵了许多年,还不消停吗?要不朕命人搭个戏台子,让你们吵个痛快?” 二人闻言一怔,难得异口同声:“臣等惶恐。” “方才指天画地时不见你们惶恐,这会儿却知道怕了。一个个的,在朕的眼皮底下都这么放肆,背地里岂不是要把天捅出个窟窿?” 柳情品着两位大人唱的大戏,冷不丁正撞上李嗣宁意味深长的目光,惊得腿弯发软,头顶的乌纱帽歪至耳侧。 前日还在街市逗弄金元宝的宁四公子,现在身披龙袍,端坐蟠龙金椅。 李嗣宁浑不理会他诧异的目光,兀自续道:“话说回来,想来是船娘的花酒比墨香醉人,让我们柳主簿难舍温柔乡,这才姗姗来迟?” 柳情心中喊屈:什么船娘、花酒……明明是林家的混帐东西把我诓上了画船。 老太监轻咳道:“柳大人,圣上问话呢。” 柳情心下一横,俯首正色:“臣知罪!可今早臣给自己算了一卦,卦象明明白白写着臣工宜迟。臣想着,若是冒冒失失早来了,万一冲撞了皇上,那罪过可就大了。” 他心里门儿清。这位年轻皇帝最吃占卜这套,至今未纳嫔妃,还不是因为钦天监那帮神棍说什么“五年内不宜有子嗣”的鬼话。况且圣上既肯化身宁四公子与自己闲谈,显是存了亲近之意,也不至刻意刁难。 李嗣宁果然不怒,声音里带着新鲜的兴味:“噢?朕倒不知,钦天监卜卦的差事何时轮到柳爱卿来兼任了。” 林温珏借他的马不如他此时的嘴快。 他脱口道:“臣惶恐!臣是怕钦天监诸公观星有差,才斗胆妄揣天机。臣一片赤心,可昭日月。” 话方出口,悔青了肠子,这不明摆着指摘钦天监失职么?顿觉生机渺茫,两腿止不住地打战。 “爱卿这张利嘴,比钦天监的浑天仪还会转。既是天意使然,你就去宫门外跪足两个时辰,让烈日晒晒你这身懒骨头,也让朕瞧瞧你这天意应得对不对。” 好在圣上龙颜和悦,未计较最要他命的俸禄,柳情诚惶诚恐:“今蒙圣训,臣必当痛改前非,绝不再犯。” 第10章 宫门迟跪窥君颜(下) 老太监引着他往宫径去,打趣道:“柳大人不愧是三甲进士,连卜卦都会,不如去钦天监当差,日日观星岂不快活?” 柳情心里头的算盘噼里啪啦地响。 大理寺主簿可不好当,每天得变着法子给卷宗挑刺找茬。要是落错了笔,好一点的岭南啃荔枝,差一点的全家烧灵纸。 哪像钦天监的人算算黄历就能发大财。纵使天塌了也是皇帝失德,赖不着他们。 可惜这行是祖传的铁饭碗,代代相袭,他们柳家的祖宗实在是不够努力。 他悲从中来,扯出苦笑:“公公,这般记挂下官前程,倒叫下官受宠若惊。” 最后走至中央空地,两人都站定了脚。 膝盖跪宫门总好过脖子跪铡刀。 只是贻笑大方,又不是贻笑九泉。 因此他坦坦荡荡,跪伏屈膝,摆出一副邀功请赏的架势。 老太监斜眼瞅去,暗自咂嘴,心想:这小吏莫不是跪久了,连脑子都跪木了,这会儿还笑得出来。 日头毒辣,热浪灼得人发昏。未消多久,柳情强撑的体面支离破碎,再难维系。整个人枯柳地跪着。颈间沁出薄汗,耳垂那点嫩红涨得透亮,要沁出血珠来。 一双云纹皂靴路过他隔壁的方砖。 老太监拾笑对那人道:“禀宰相大人,万岁爷于御书房召见您,请往此处移步。” 苦跪的柳情腹诽:弟弟害我御前失仪,哥哥赶来宫门看笑话。好个兄友弟恭,祖传的缺德劲。 又想到同僚皆盛赞林宰相清修无欲、不近女色,他悄然嗤道:什么坐怀不乱,怕不是他胯*下*二两肉早就做了摆设,一身元*阳都借与他那浪荡弟弟风流快活罢了。 嘴角刚弯起嘲讽的弧度,不提防跌入一双墨池般的眸子。 倏然间,呼吸一滞。 老太监出声训诫:“咱家提醒柳主簿一句,罚跪者应垂首肃立,不得随意仰目视人。” 来不及看清对方面容,他低下头去。 一把柔和嗓音插了进来:“王公公,新科主簿初入朝堂,难免生疏。这青石板砖,本相当年也跪过的。柳主簿现在知道规矩了,以后能更好为朝廷效力。” “谢诸位大人训示,下官此后必三省吾身,谨言慎行,不负教诲。” 柳情暗自叫愧:难怪人人都赞林宰相风度翩翩,原来是自己羊肠肚量,先入为主地把人看轻了。是林温珏这做弟弟的不成器,与林宰相何干。 日头渐渐西沉,膝盖疼得没了知觉。他咬着牙,在心里从皇帝祖上十八代数落到林温珏的子孙十八代。 总管太监拖着长音来传旨:“皇上开恩——少跪一个半时辰——” 他这才勉强撑着朱红宫墙,一瘸一拐地挪出宫门。每走一步,膝盖便钻心地疼,在心里又骂上一轮:这算什么恩典?跪不跪不就是狗皇帝一句话的事?给个巴掌再塞颗枣,当爷是三岁小孩哄呢。 皇宫大得邪门,回廊套着回廊,殿宇连着殿宇,他摸不着方向,没头苍蝇地乱撞。 正自焦躁,一小太监碎步趋前,朝人躬身行礼。 他心头突突直跳。宫里规矩他还是懂的,这些个内侍最是刁钻,见着外官总要讨些好处。若无银钱打点,指不定要将他引到哪个犄角旮旯去。 摸遍全身,连袖袋暗兜也翻了个底朝天,结果连个铜板的响都听不见。原来那荷包瘪得比他的脸还干净。 窘迫间,却听小太监开口:“热气蒸人,春燥伤身。宰相大人念及您跪得辛苦,又见您悔过诚恳,特赐冰镇梅浆一盏。” 乌木漆盘中卧着冰瓷细盏,琥珀色的梅浆酸香沁人,一并冲淡了燥热与委屈。 柳情怔怔接过,指尖触到盏壁沁出的水珠,比跪宫门时沁出的冷汗还要冰凉。他感念首辅大人恩情,朝宫阙方向深深作揖。 * 青砚四下打听,寻了家药馆,柳情掂量着钱袋里的碎银,拖着伤腿去了。 老大夫须发皆白,手法极是老道。先以活血化瘀的药油推拿,又将热巾敷裹伤处。 柳情被揉得筋骨酥软,索性挥退众人:“都在外头候着。” 他独身蜷在里间软榻上,昏沉睡去。偏又睡相不佳,时而咂嘴,时而咕哝几句梦话。一条腿曲起搭在竹榻边沿,另一条腿直接垂落在地,裤管滑上去,整条大腿都曝在风里。 身侧床榻一沉,他眼睫轻颤着睁开,涣散的目光一聚拢,定在了林温珏近在咫尺的面容。 他大惊,撑起身子要下榻。那人抢先按住他肩头。另只手绕过其后背,一把环住,难得认真地叫道:“慢着点,别磕着。” 柳情被这反常的严肃震住,张了张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下一瞬,林温珏乜着他膝上淤痕,笑道:“是宫门前的青砖硬,还是柳主簿膝头软?平日里端得铁骨铮铮,如今不过跪了半个时辰,就酥成了春泥状。” 他心中啐道:林温珏这厮和他哥简直不像一个娘胎爬出来的。宰相大人处事端方,而这位爷只惦记着往人裤腰带里钻。 偏生双腿痉挛,他没力气提膝去踹,便冷笑着:“在下为何落得如此惨状,您当真不知?” 林温珏正取出一白玉药盒,听他一说,药盒险些脱手而出。他单膝抵在榻边,低声道:“好啦,都是我的不对。我今儿不就赔罪来了。” 柳情仍蹙着眉。 林温珏知他嫌自己轻浮,背过身去:“你、你自己涂,我保证不偷看。” 【 www.w】 第10页 说罢,真就死死闭了眼。 柳情接过药盒,盯着上面的漆印,眼皮狠狠地跳。这不正是方才药馆那老大夫极力向他兜售的药膏么? 老头把药效吹得天花乱坠不说,还狮子大开口地漫天要价。小小一盒药膏,就能抵得上他两个月俸禄。这要是抹上去,他以后走路都得飘着走,生怕蹭掉半两银子。 他神色稍霁,低头查看自己的伤势,膝头薄皮覆着嫣红,隐约可见淡青的脉络。又伸指蘸了些药膏,忽然想起柳老爹常年泡在验尸盐水里的手,关节处总是红肿皲裂,便将大半药膏刮回盒中,只给自己留了薄薄一层。 刚抹上膝头,灼热药性激得人倒抽冷气:“啊——” 青砚在外头听得他家公子一声杀猪似的嚎叫,心头倏紧。 林家暗卫这个门神来不及拦住,他已撞门而入,急急呼道:“少爷、少爷。” 柳情抻着修长脖颈,薄被搭在腰间。林温珏坐在榻旁,背对着人,神色晦暗、目光沉沉,似是极力隐忍着什么。 青砚见状,只道是林家公子要对自家少爷行苟且之事,怒从心起,抄起案头花瓶,砸了过去。 “哗啦”一声,瓶中清水浇了林温珏满身。他又挂上玩世不恭的笑容:“这身脏了的蜀锦袍子,能抵你家主子一年的俸禄。” 柳情听了这话,恨不能立时闭眼昏死过去。 第11章 柳絮飘零陷溪心 柳情膝头肿得跟寿桃似的第二日,撞上大理寺按例办清明踏青。 “这劳什子衙门,办案时推三阻四,玩乐时比狗跑得还快。”他扶着隐隐作痛的膝盖,从大理寺初代少卿骂到膳房掌勺老赵,连门口卖字画的老王也没落下。 行至郊野,远远就见刑部人马占了临湖宝地,侍郎大人摇着折扇迎上来:“哟,周寺卿也来踏青?巧了不是,我们刑部今儿也挑中这块地呢。” 周寺卿眼皮一掀:“这块地背阴积水,正适合养王八,给你们也无妨。” 柳情折了枝柳枝把玩,缩在队尾看戏,忽听得一声尖嗓子吊着调门:“柳主簿,上朝时不见你人影,踏青时勤快得很。” 原是刑部那老员外郎腆着肚子踱来,想是见他相貌柔和,又在御前失仪,就当是个好揉捏的软面团子。 柳情心道,您这把老骨头,要是在宫门前跪上半个时辰,今儿我还能顺带给您坟头添把土呢。 “大人教训得是。下官惭愧得很呐。下官这就去前头给您探路。湖边湿滑,容易摔着老胳膊老腿的。” 员外郎涨红了脸,抖着手指向他:“柳宿明!老夫、老夫定要参你一本。让你这黄口小儿知道知道,什么叫嘴上没毛,办事不牢。” “嘴上没毛?您老那撮山羊须生得旺盛,可惜人老珠黄,跟秋后的蚂蚱似的,蹦跶不了几天就入土了。 ” 柳情骂得狠,嘴唇跟着颤颤,声音却轻不可闻。 旁人都道他是吓破了胆,互相递着嘲弄眼色。只有一人开口道:“这踏青的好时令里,赏花赏柳都来不及,怎么有人就爱当煞风景的乌鸦嘴呢?” 柳情眼前骤然一亮:哟!美救英雄的戏码来了。 待看清来人,那点雀跃蔫在了眉梢。 说话的是大理寺寺丞陆酌之。太傅府嫡长子,金相玉质的仪容,寒潭映月的气派。 按常理,这等人物合该在翰林院吟风弄月,或是去六部领个清闲差事。可他剑走偏锋,放着锦绣前程不要,非要来大理寺当差,整日与命案死尸为伍。 众人原是争相巴结这块香饽饽。奈何陆寺丞生性倨傲,嘴比刀子利。久而久之,衙门里的人都绕着道走,生怕触了他的霉头。 但陆寺丞再难伺候,柳情也能赔着笑脸应付,成了块专门克人的棉花,任你多硬的拳头打上来,都软绵绵地给化没了去。 同僚们私下都笑他窝囊,殊不知他每回从陆寺丞那处吃了瘪,总要绕到后院老槐树下,对着树干拳打脚踢,嘴里还要骂上几句解恨:“好个棺材脸!”“冻死人的冰坨子!” 有回骂得起劲,唾沫横飞间,一扭头见陆寺丞本人立在廊柱旁,那双凤眼冷冷扫过来,惊得他拔腿就溜。 第二日,他照旧颠颠儿地捧着文书凑上前:“陆大人早安。” 陆寺丞支着下巴,将这张过分谄媚的笑脸细细端详,末了从薄唇间,吐出几个冰碴子似的字眼:“柳大人这文书都写成了鬼画符,难道昨日踹树时把脑子也踹出去了?” 柳情眼前一黑,差点没当场厥过去。 眼下,刑部的员外郎讪讪赔笑:“不过是同柳主簿说笑两句罢了。” 陆酌之摇头:“员外郎,您这玩笑开得,既不好笑,又让人笑不出来。柳主簿这腿,跪了半日还能来踏青,才是真真好笑。” 众人不自觉地退开半步,让出一条道来。陆酌之踱到柳情跟前,将他从头到脚丈量了一遍:“柳主簿,你这般软弱可欺,叫本官看得心烦。纵是口拙舌笨,也该知道狗急了还会跳墙。” 性子软?口舌笨?这……说的是我吗? 柳情肃然递去手中柳枝:“多谢酌之兄指点。” “有闲情雅致摆弄花草,怎么不知道用在公务上?记住,丢你自己的脸可以,但千万别连累整个大理寺。” 陆酌之抽走柳枝,甩袖转身,去同另几位少卿说话。 柳情心下了然,陆酌之哪会真心替他解围,不过是见不得刑部的人在大理寺面前耀武扬威罢了。他懒怠多想,沿着溪畔行去。 转过处嶙峋山石,耳边飘来一声轻唤:“柳宿明。” 荒郊野外的,是谁在叫他名字? “柳、宿、明。”那声音又幽幽飘至,如丝如缕。 他猛然回头,溪畔空无一人,唯有几枝断柳逐水,轻薄无依。 莫不是…… 撞了鬼? 这念头刚起,他就瞧见了凉亭里那位—— 李嗣宁倚栏而坐,身边杵着几个带刀侍卫,人间的阎王带着索命无常来收人。 好嘛,比鬼还吓人。 柳情心里叫苦不迭,巴不得假装耳背溜之大吉。但怕少年天子再寻由头责罚,他一步三挪地蹭了过去。 李嗣宁挑眉:“怕什么?朕还能吃了你不成?” 这话听着耳熟,上一个这么说的,是林府缺德带冒烟的二公子。 他从善如流地行礼:“见过皇上。” “今儿寻你,不过是闲话几句。豫州治灾迫在眉睫,你说该派谁去处置妥当?” “回陛下,臣以为此人需耐得住风餐露宿,镇得住流寇刁民,更需仰仗圣上天威庇佑。”话至一半,见李嗣宁眸色转沉,他改口道,“自然,最终还需陛下圣裁。” “呵。柳爱卿也学会拿这些虚头巴脑的话来搪塞朕了。” 话说得极轻,好似一柄薄刃贴着柳情的脊梁滑下,惊得他伏地告罪:“臣不敢。” “行了。” 李嗣宁摆手打断。这睥睨的神态,明明是在等一个更令人满意的答复。 柳情暗自苦笑。 说真话触怒龙颜,说假话又违本心,这官做得实在憋屈。 他突然很想学戏文里的清官,把这顶破乌纱往周寺卿的脑门上扣去,吼一嗓子“爷不伺候了”,然后回乡下置几亩薄田。春日插秧,秋来收稻,总好过现在憋着气对狗皇帝喊“吾皇圣明”。 嘴角扬起半分,笑意便僵在唇边。 县衙里那群扒皮师爷可比朝堂诸公狠多了。稻穗未熟,自己先被他们盘剥得颗粒不剩。 李嗣宁只道他在绞尽脑汁编造托词,倾身逼近,指尖抵住柳情下颌,迫其抬眼:“朕记得初见时,柳卿侃侃而谈治水之策。怎么,如今倒不敢自荐去豫州试试了?” 李嗣宁的指节抵得他生疼,他不敢闭眼,也不敢挣动,睫毛急颤两下便死死定住。 他实在委屈啊。 一个七品主簿自请治水,这跟御膳房烧火的太监,拍着胸脯说要帮皇上开枝散叶有什么区别? 似乎被细腻的触感惊醒,李嗣宁松开了钳制。 柳情跌坐至地,抻着脖子不肯完全低头,抬眼偷觑着天子神色。 玉白的下巴上只余两抹淡粉指痕,扎眼得很。 李嗣宁蹙眉,自己分明没使几分力,怎就留下了痕迹。 柳情仰首:“陛下明鉴。臣这些粗浅见解,不过是从古籍中拾人牙慧罢了。您瞧臣现在这腿脚,怕是还没到豫州就先交代在半路了。” 他向前膝行两步,“不过,要是蒙陛下恩赐辆八宝香车,再赏个太医随行,臣就是赴汤蹈火,也万所不辞。” “柳卿这是要掏空朕的私库?不巧前日内务府才来报丧,说什么库房都见了底。这些蛀蚀国库的贪虫,朕迟早一个个都要收拾干净,”李嗣宁的语气忽然轻快起来,“话说回来,孙中尉前些日子遭了毒手。你且随朕去他府上走一遭。听说他家里藏着不少好玩意,连夜明珠都当弹珠耍呢。咱们权当替他整理整理遗物。” 【 www.w】 第11页 柳情无语凝噎。 前脚哭穷说私库亏空,后脚惦记上死人家的宝贝,狗皇帝八成是貔貅托生,光进不出,连死人兜里的铜板都要摸个干净。 第12章 凶宅验尸讨债君 孙府虽遭火灾,富贵气象不减。 太湖石堆叠的假山峥嵘而立,亭台楼阁错落其间。廊下悬灯,纵是青天白日也燃着。 哪像柳情合租的小破院,墙皮掉得比头发还快,雨天还得摆上七八个铜盆接漏水。 李嗣宁一脸从容,跟逛自家后花园似的。 哦不,这可不就是皇上的家产么? 这些贴着朱红封条的珍玩古器,前脚才抄没入官,后脚可不就要改姓了李? 柳情偷眼打量满室的珠光宝气,暗自咋舌。 满朝文武都在祖坟前哭天抹泪表孝心,他柳情就得陪着圣上在阴森森的凶宅里翻箱倒柜找赃物。 早知今日,当初御前就不该抖那个机灵。这下可好,被顶头上司亲自抓去办公,连祖宗保佑的清明休沐都给泡了汤。 忽然,一株翡翠雕的白菜横到眼前。 李嗣宁将那物件高举着,冷白手指衬着碧玉,越发玲珑剔透。 “就这帮人,生前最爱跟朕哭穷,说什么俸禄不够养家,结果个个过得都比朕阔气。” 柳情默默哀嚎:陛下明鉴,他们或许是装的,但微臣是实打实的穷啊! 李嗣宁见他眼巴巴地盯着翡翠白菜,说道:“怎么?柳卿也想要?” “微臣哪敢啊。” 李嗣宁颇为豪爽,掷去翡翠白菜:“得,赏你了。” 柳情左手一捞落空,右手赶紧去兜,结果手肘咚地撞上书架。吃痛间,那抹翠绿在他掌心滴溜溜转了个圈—— “啪嚓。” 翡翠白菜滑落在地,摔个粉碎。 李嗣宁慢悠悠踱过来,用靴尖拨开碎片:“前朝贡品,价值千金,从爱卿俸禄里慢慢扣罢。” 柳情震惊:“这、这要扣到臣的玄孙辈不成?!” 李嗣宁叹气:“是啊,就凭爱卿这点俸禄,给朕当牛做马三辈子也还不清啊。” 柳情仰头,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臣不怕还不清。能世世代代侍奉陛下鞍前马后,是微臣的福分啊。臣头一世定当鞠躬尽瘁做牛耕田,这第二世必是呕心沥血当马拉车,这第三世么,索性投胎作……作……御膳房的大白菜,等您来啃。甭管是清炒还是醋溜,菜帮子被啃秃了,也绝不吱一声疼。” 李嗣宁的嘴角不由上翘。他想伸手去拧柳情那张惯会胡说八道的嘴,指头都抬起来了,临时改了主意,转而拍在肩头:“这翡翠白菜不用你赔了,朕突然想到个将功折罪的法子。听说令尊是名仵作?” “陛下怎知……” “这不重要。趁孙中尉还没入土,咱们验上一验。要是查出点什么,这翡翠白菜的事,朕就跟你一笔勾销。” “陛、陛下三思啊!微臣虽然从小跟着家父耳濡目染,但也就是会分个猪骨人骨的水平。” “无妨无妨,你负责验,朕负责给你壮胆。验出来,朕就赏你个翡翠冬瓜;验不出来嘛——”李嗣宁回头冲满地碎渣努嘴,“就去刑部刷恭桶,刷到碎玉自个儿长回去为止。” 柳情被皇上拖得趔趄,满脑子只剩那尊碎了的翡翠白菜。这清明时节的差事,原该是双倍俸禄的。如今倒好,都要倒贴三辈子俸禄了。 * 灵堂 两名家仆费力地推开棺盖。 柳情定睛一看,瞠目结舌。 这……这都烤得外焦里嫩…… 焦成这样连亲娘都认不出来,还能验出个什么名堂啊。 李嗣宁微笑道:“刑部呈报说,是贼人入府劫财时不慎纵火,这才烧死了孙中尉。这贼人还挺挑三拣四的,库房里的金银器皿一件不少,就咱们孙大人被烧了个干净。” “……不是谋财,这是……。” “是啊,究竟是谁,有那么大的胆子谋害朕的臣子?” 柳情默念,不是我,不是我,孙府着火的那会儿,我还在刑部蹲大牢。 他净了手,取过银镊,挑开焦皮下翻卷的皮肉。前胸创口边缘粗糙,显是厚背砍刀所伤。这般狠辣利落的手法,与梅德命案如出一辙。 他翻过尸身,忽触到截断骨,忙用镊子夹出半片染血的剑尖——果然!前胸刀伤仅入肉三四分,真正的致命伤却在后背。这柄细剑贯胸而出,连脊骨都刺穿了。 两道伤口方向相逆,深浅不一,手法迥异。柳情眉头紧锁:孙中尉乃当朝猛将,武艺超群,朝野中能一剑取他性命者,屈指可数。莫非行凶者有两人? 李嗣宁忽道:“柳卿可瞧出什么端倪?” 尸首都烧成焦炭了,他又不是神仙,难不成还能让死人开口指认凶手?况且,孙中尉这厮死有余辜。 他不知如何搪塞过去,索性指尖虚点太阳穴,身子软软向后栽去。 “啧,这般体弱?”李嗣宁手臂一伸,稳稳扣住他的腰身。 柳情只管紧闭双眼,任由自己瘫在对方臂弯里,呼吸轻缓而绵长。 这装晕本事他练得炉火纯青。当年为躲小舅的武艺考校,他没少装死耍赖。 虽说小舅火眼金睛,十回有八回能识破他的把戏,却也从不当面拆穿。只是曲起手指,照着他脑门就是一个脆生生的脑瓜崩,弹得他龇牙咧嘴也只能继续装下去。有时实在绷不住了,睫毛一颤,被小舅逮个正着,又添个响亮的脑瓜崩。 第13章 御前惊梦擢司直 现在睁眼是欺君,继续装死是渎职…… 柳情脑中急转,盘算着如何脱罪。 啊——有了…… 半个时辰后,半醒半梦的他悠悠睁眼:“臣、臣不怕!只要能替陛下分忧。别说是验尸,就是再腌臜的差事,微臣也……” 话到一半,偏头干呕起来。 李嗣宁龙颜大悦:“爱卿这是有喜了?” 有喜?有喜个鬼啊! 他一个大老爷们,肚子里要是能揣崽,皇帝这龙椅是不是也该换人坐了。 柳情不敢显露半分,待恶心稍缓,立刻挤出个惨兮兮的笑容。 “陛下说笑了,微臣这是被尸气冲着了。托陛下龙威庇佑,臣已经好多了。 李嗣宁的龙爪往他肩头一搭:“够了,爱卿的忠心,朕都明白。你方才昏睡时,可是说了不少掏心窝子的话。” 柳情作势病弱的身子僵住,连装出来的虚喘都噎在了喉间。惶然四顾,龙涎香丝丝缕缕钻进鼻端。眼前一溜十二扇点翠屏风列着,这哪里是孙府,分明被狗皇帝拐到他的御书房来了。 可怜他睡得死沉,连什么时候被真龙天子挪了窝都浑然不觉。 再一想孙府那些个摆件,跟这一比简直成了小孩捏的泥巴玩意。 都奢靡至此,坐龙椅的这位还跟他哭穷。这不就跟揣着空金碗要饭一个德性? 柳情犹自眼热这满堂富贵,耳畔一声轻咳。 李嗣宁贴在身后,捏着他一绺头发,在指间捻来搓去:“柳爱卿在梦里骂得痛快啊——说朕抠门如铁公鸡,治国如过家家,还嚼舌根说朕至今不立后妃,是因为龙*根不济。柳宿明啊柳宿明,朕的清誉都让你在梦里糟践光了。” 柳情哀嚎:啊,臣……臣有这泼天的胆子? 完了完了,这下要带着全家老小去阎王殿报到了。早知道就该拿针线把嘴缝死再睡。 “微臣冤枉。微臣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对龙体有半分不敬。” 李嗣宁收回把弄他乌发的手,指尖意犹未尽地摩挲着:“哦?那朕方才听到的话是狗叫?” “陛、陛下明鉴…….定是微臣梦中魇着了,被邪祟附体,才会胡言乱语……” “嗯?这邪祟还挺会挑时候,专拣你昏睡时上身。” “陛、陛下息怒!那邪祟定是自知敌不过真龙之气,才挑微臣这等凡夫俗子逞凶。陛下龙威浩荡,连魑魅魍魉都不敢正面冒犯啊。” 如同风中残柳,他委顿在地,宽大衣袖卷着他雪白的手腕,指尖悬在天子的袍角旁,不敢真碰上去,只怯怯地蜷着。 柳情是真的怕了。十九岁的年纪,功名未就,壮志未酬,若真折在这里,岂不冤枉? 眼泪顺着两颊滚落,他哭得情真意切。 余光瞥见御案上未干的朱批,墨迹犹带湿润。他霎时恍然,这位天子刚搁下奏折,就来戏弄他。 他心下一松,知道今日的脑袋算是保住了,悬在睫上的泪珠要落不落,一时哭不下去了。 李嗣宁垂眸看着脚下瑟瑟发抖的年轻臣子,眼底的戏谑化作无奈。自己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帝王,朝中老臣皆赞他少年老成。今日难得起了玩心,本想逗弄这只装腔作势的小狐狸,却不料竟真把人吓破了胆。 李嗣宁轻叹着,伸手去虚扶他一把:“起来吧,朕不过是同你说笑罢了。” 【 www.w】 第12页 见对方仍跪着不敢动,索性弯腰亲自将人搀起,顺手替他摆正歪斜的官帽:“爱卿这般胆小,日后朕都不敢与你玩笑了。” 柳情半仰着脸,白生生的齿痕陷在失了血色的唇瓣上。那处生得突兀的喉结上上下下地乱滚,如同熟透的杏子在枝头颤颤巍巍,眼瞧着就要坠下来。 李嗣宁凝视着他青红交错的脸色:“你梦中并无失言,只是攥着朕的袖子,声声唤着‘小舅’……倒叫朕好奇,你这小舅是何等人物,值得你这般惦记?是宋玉之姿,还是钟馗之貌?” 柳情立时愕然,喉头滑动了一瞬,恨不能当场化作一缕青烟,从这要命的御书房飘出去,最好飘到千里之外,飘回让他魂牵梦萦的小舅身边。 他的小舅自然是生得极好。山根挺拔,鼻尖平和。最要命是那对酒窝,稍一勾唇便漾出两汪春水。 他每每犯懒耍滑不肯练功时,小舅便拎着他后领作势要打,可那拳头总悬在半空迟迟不落。 他垂眼掩去波澜,恭谨作答:“微臣方才梦中失态,实在罪过。至于臣的母舅,不过是乡野粗人。若论风姿气度,天下何人能及陛下万一?” 林嗣清听罢他这谄媚之词,心想:好你个柳宿明,梦里喊舅舅喊得亲热,醒了对朕就只剩官腔。这马屁拍得比蜂蜜还黏糊,比蜜蜂还蜇人。 乡野粗人?是有多粗,能让你在梦里都惦记? “柳卿既然觉得朕风姿无双,那这些夸朕英明的折子,就由你来批最合适不过。七日后,朕要一字一句听你辩个明白。” 柳情暗自叫苦,却听李嗣宁话锋一转,“朕瞧着柳卿才干过人,明日便擢升为司直,替朕分忧。” 未等他谢恩,一卷奏折便迎面飞来,“现在,带着这些东西,给朕滚出去。” 柳情抱着满怀文书退出殿外。这位陛下的心思,百般难测。雷霆震怒时,那眼神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转眼却又施恩升迁,语气温和得仿佛方才的震怒从未发生过。 他摇摇头,脸上泪痕犹自交错。这哪是什么升官?明明是猫戏老鼠的新把戏。 * 案头一台明烛。两枝桃花左高右低,在逼仄的瓶口里交颈依偎。并拢根茎因同一汪清水的滋润而湿滑透亮。 各式物件在桌上堆成了一座小山。这帮老狐狸,平日里连个铜板都抠得紧,今日却个个大方得很。柳情拨弄着礼单,依次清点,准备明日把这些贺礼原样送回各位大人府上。 “公子,陆寺丞差人送来的,说是贺您升迁之喜,”青砚捧着个铜锁漆盒,撇撇嘴,“可他这也忒寒酸些。别家大人都是送金玉古玩的。” 柳情挑开动漆盒铜扣:“礼物不在贵重,而在情意。酌之兄能有这份心意,我就喜不自胜了。” 漆盒里躺着两只挨得极近的桃儿,个头浑圆饱满。红艳艳的皮,泛着水灵灵的光。盒底压着张素笺,上书“恭贺高升”四个大字。 不愧是陆太傅的嫡子,这笔字矫若游龙,若是拿去当铺,都能换半个月的饭钱。 青砚瞪圆杏眼:“这,这也算贺礼?” 柳情掂着桃子,失笑道:“他这是拐着弯骂你家公子是断袖呢。” 青砚一听,急坏了眼,忧心忡忡地绞着衣角:“公子,您、您当真要学那些断袖之风?” 柳情伸手捏住他的脸蛋,往两边扯:“傻小子,哪有什么学不学的道理。就像歪脖子柳树天生就长不直。我从娘胎里出来时就是这样。这龙阳之好呢,我改不了,也不想改。” “可、可是……” “可是什么?他骂他的,我们吃我们的,”柳情抄起案头裁纸的银刀,将桃子一分为二,“来,尝尝。陆寺丞精心送的贺礼到底甜不甜。” 青砚鼓着腮帮子慢慢嚼着,含混不清地嘟囔:“要是传出去,您会被人笑话。” “传出又怎样?我喜欢男人,又没碍着他们的眼。” 柳情自是不怕别人笑话。 虽说伴君如伴虎,但他好歹是正儿八经的朝廷命官了。远在渝州老家的父亲不必再佝偻着腰背,在尸首堆里讨生活了,往后也能挺直腰杆接过邻里递来的茶瓯。能换父亲在乡亲们面前扬眉吐气,便是要他在御前做小伏低又如何。 * 郑书宴从工部散衙归来,揣着几个刚出炉的油酥饼,热腾腾的香气透过油纸往外渗。虽说赵郎中大人整日里对他鸡蛋里挑骨头,同僚们又总爱支使他跑腿打杂,可一想到能带着这热乎吃食去见柳情,郁火就烟消云散。 远远见那扇雕花窗格里透着光亮,他叹道:“宿明兄啊宿明兄,这个时辰还在忙?” 推开门,柳情正伏在堆着折子的桌案上,半张脸陷在臂弯里,嘴里叼着支狼毫。笔杆末端被啃出几道浅浅的牙印。 郑书宴解下外衫,将衣裳覆在那人肩头,又抽出他的笔,搁在一旁,轻声道:“又逞强。” 熟睡的柳情伸出手去抓笔,呢喃道:“林二,别烦我。” 郑书宴僵在案前,怀中烧饼的热度透过油纸传来,沉甸甸地灼着他的胸口。 白日里在衙门听到的闲言碎语,他原是不信的。 那个曾与他分食半块烧饼的少年,那个在漏雨的屋檐下仍能朗声大笑的同窗,怎会为了功名委身于人? 可这堆金灿灿的贺礼明晃晃摆在面前,礼单上狗官们的名字一个比一个扎眼。一切事物都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他,自己心中清朗如月的人物,终究是染了尘埃。 “啪——” 一滴烛泪坠在礼单上。 郑书宴猛然回神,替他掐灭了烛火。退出门时,泄愤地踢飞门槛下的碎石子,惊起一蓬尘烟。 在余灰中,他站稳身形,盯着掌心被烛泪烫出的红痕冷笑。 呵,什么王侯将相,什么天潢贵胄,不过是一群踩着寒门学子脊梁往上爬的衣冠禽兽。 他们凭什么用沾满浊臭的手,去碰他视若珍宝的柳大人? 第14章 雨巷酒阑遭劫难 户部发放俸银,柳情领了银钱,刚踏出门槛,就被一众同僚团团围住。这个道“柳司直年少有为”,那个称“日后还望提携”,更有甚者往其袖中塞名帖。 他端着笑意,一面点头应付“改日一定”“改日再聚”,一面暗搓搓地摸着鼓囊囊的钱袋,仿佛已经看见自己躺在被窝里数银子的幸福光景。 好不容易脱身,刚转过廊柱,一株青松劈面压来。松针簌簌震落,雪粒溅在他的颈侧,凉意直渗进骨缝里。 待凝神细看,哪有什么青松。 玄衣玉带的陆酌之正立在几步开外。 眉如墨裁,浓而不浊,眼尾平直如量尺,瞳色却是极淡的茶褐,在阴影里似陈年琥珀,转到亮处却成了薄冰映日。 此刻正半垂着眼皮睨他,唇角要笑不笑地悬着,略一颔首:“柳司直。” 每个字眼都被他咬得极脆,好似松枝折断时迸出的冰碴子。 柳情含笑还礼:“陆寺丞。” “听闻柳司直近来颇得圣心,频频进宫面圣,可喜可贺。” 语气依旧不咸不淡,但也算得体。 他今日领了俸银,袖中沉甸甸的煞是称心,连带着看陆酌之那张冷脸都觉得眉目可亲起来。 “昨日承蒙陆寺丞厚赐,那桃子饱满多汁,咬一口甜到心里去。小弟想着要备些好酒,改日登门谢过陆兄呢。” “可惜本官向来滴酒不沾。” 陆酌之也不等他回话,径自转身,遥遥走在前头。 柳情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二人一前一后走在青石官道上,既不算同行,但又是同路。 陆酌之偶尔侧首,漫不经心地抛来几句问话。待提及豫州治灾人选时,柳情只道不知,他也噤了声,转而专注地望着远处桥畔盘旋的新燕。 行至倚河楼阁的转角,陆酌之忽地驻足。 柳情顺着他的视线抬头,一只通体雪白的猫儿正蹲在檐角,竖尾立耳,甚是惹怜。 柳情会心一笑,目光正欲收回,倏然滞住。 二楼朱漆栏杆处,一袭青衫的公子斜倚而坐,胸前覆着白绫折扇,扇尾单单坠着枚青玉。他微仰着脸,山水般缱绻的眉眼浸着澹然烟波。 这波碧水倾天淌下,淅淅沥沥地淋至柳情的心头。 陆酌之见他神色恍惚,便道:“柳司直,可是已见过林丞相了?” 柳情微微一怔,似从梦中惊醒,低声道:“今日,才看清了面容。” 话一脱口,便觉失言,掩唇不语。 陆酌之微抬下颌,语气矜傲:“林丞相邀本官楼上小叙。柳司直,且容暂别。” 柳情暗想,自己不过一介小官,既无靠山,又无门路,林宰相怕是连他姓甚名谁都记不住。而陆兄才华横溢,家世显赫,正适合与林丞相把酒言欢。 但转念思忖,人家朱门绣户的,与自己何干?倒是怀里的俸银,得赶紧托驿使寄回渝州老家,好让爹在一众乡亲面前长长脸。 【 www.w】 第13页 这般想着,脚步倒是轻快起来。 刚踏出檐,外头的细雨就飘然落下。他将钱袋子掩得严实,拢起五指遮在发顶,快步穿过巷子。 忽而,一伞遮顶,抬头迎上一双含笑的眸子:“宿明兄?怎的这般不惜身?雨落不知,难道是要做落汤鸡?” 柳情看清来人,眸色稍亮:“这不是等着郑兄来给我送伞吗?” “柳司直,如今是圣上跟前的大红人,往后怕是要踩着祥云上朝咯。将来就轮不到我这破伞为大人遮雨了。” 说着,郑书宴把油纸伞往身后藏了藏。 柳情笑嘻嘻地环住他的肩膀:“少在这儿给我酸溜溜的。走,小弟今儿做东,请你去醉仙楼喝酒。” 两人换了寻常装束,相对而坐。半壶梨花白下肚,柳情不胜酒力,已是面若桃花。 他拍着郑书宴的肩膀,大着舌头道:“你们工部那个赵郎中,整日就知道克扣料钱。上月修藏书阁的红木,居然换成了……” 郑书宴凝望着他醉意氤氲的眉眼,忽生一念:这双正搭在自己肩头的柔荑,是否也曾酥软无力地攀附过诸权贵的颈项?林二公子,莫不是就借着这般醺然醉态,将人压在锦绣堆中恣意狎、玩? “宿明兄少饮些。为兄还有要事在身。”郑书宴别开眼,不动声色地躲掉他的手。 柳情浑然不觉,醉眼弯成月牙:“急什么!工部那些老匹夫……嗝……又差遣你去值夜?” 是了,凭什么他须冒雨勘验河堤账册,柳情却能在这儿舒舒服服地喝酒快活?说到底,终是人家床笫间的功夫,比他这拨算盘珠子的本事值钱得多。罗带轻分,玉腿横陈,乌纱翅帽便戴得稳稳当当。 他压下心头燥热,拾出一排铜钱撂在桌上:“对不住了,他们都等着为兄查城北河堤的帐。” 身后传来含糊的应和:“小弟……一定……等郑兄回来继续喝。” 夹着雨水的凉风像把刀子刮在脸上,郑书宴咬紧牙关大步离去,心头翻滚出快意。至少此刻,旁人眼中恍若谪仙的柳大人,会像条野狗一样,眼巴巴地等着自己这个穷酸工部小官。 楼下,几个身着褐色短打的龟公气势汹汹闯了进来。为首的黑脸汉子一把揪住掌柜的领子:“许老头,我们家头牌公子是不是又上你这儿赌钱了?” 掌柜直拍大腿:“哎哟,张爷,你们的头牌公子今儿真不在我们这儿。” “放屁,”黑脸龟公一把推开他,指着楼上喝道:“方才明明有人看见个穿蓝白衫子的往二楼去了。”说罢领着四五个打手就往楼上冲。 “你们走错了,不是左边那间,是隔壁的那一间。”掌柜的急呼淹没在赌钱喝酒的声浪中。 -蒂蒂裘正利- 此时,柳情醉眼饧涩地支起身,手指有些不稳,还笑着去够酒壶。 黑脸龟公砰地踢开门,瞪着眼睛愣在当场。烛光下,这公子云鬓微乱,两颊酡红。一身灰蓝直裰,腰间斜勒细窄绦带,发间缠着雾蓝丝绳,浑身上下再无半点绮罗艳色,纵不饰金玉,也是一段朗朗风姿。 除了他们家的名倌公子,哪个儿还能这么貌美? “有贵客等着你招待,你倒在这儿偷懒。” 柳情被拽得一个趔趄,醉意醒了大半:“放肆!本官……”话未说完,一方熏香汗巾捂住了他的口鼻。 两个打手一左一右,架起他往外拖,嘴上念叨:“你要是官爷,哥们几个还是丞相尚书呢。” 第15章 醉春风乱迷心窍 金炉香暖,红烛影里,林温珏卧在软榻,腰腹间松松搭着一袭茜红薄纱,十指搭着手炉。 工部赵郎中赵廉堆着笑,朝席下一挥手:“听闻二公子雅好音律,下官特备薄礼,还望公子笑纳。” 几名清倌儿鱼贯而入。或抱琴,或吹箫。 最大胆的那个,膝行到林温珏面前,素纱单衣裹着杨柳腰,香汤熏蒸过的肌肤泛着微粉,媚眼如丝地瞧着他。 他闲闲合上眼:“赵郎中这是把本公子当急色之徒了?” “不敢不敢,”赵郎中额角冒汗,“只是听闻公子素来怜香惜玉……” “本公子虽爱风流,却也不是什么货色都咽得下的。” “是下官唐突了!公子要是不喜欢,我们换几个更标致的来?” 林温珏笑道:“赵大人这般殷勤,不如您亲自伺候?” “公、公子说笑了……下官四十有四了……儿子都有五个了……” ^ 林温珏冷了声:“既然知道,那你还不快点滚。” 赵廉哪里舍得滚。这治灾的差事可是块肥肉,要是能捞到手,升任侍郎那是十拿九稳的事。 他早就听说林二公子好男色,特意把金陵城最有名的南风馆翻了个底朝天。长得俊的、身段好的清倌儿,全都送了个遍。结果这位爷连正眼都不瞧一下,可把他急得直跳脚。 这回他想通了。这位爷压根不爱装清高的雏儿,就稀罕那些 骚 的、浪的、会来事儿的货色。 他早命人将南风馆的头牌公子弄来,此刻正在外头撅着屁股等吩咐呢。 这位公子可是出了名的浪 货,床上 功夫了得,保管把林二公子伺候得欲仙欲死。 他忙道:“二公子,下官其实还备了一份薄礼,求您赏个面子。” 两名壮汉立即扛着卷被进门,被中裹着的人形隐约挣动,透出几声闷哼。 林温珏更加不耐烦,抬脚就走,冷冷抛下一句:“庸脂俗粉。” 突然,从被缘滑出一只雪白臂膀,指尖擦过他的衣摆。传出一声压抑而熟悉的呻吟:“别走……” 短短两个字,火苗似的窜进林温珏的耳中。一个名字在心头呼之欲出,他折返两步,伸手挑开被角。 霎时间,凉滑的青丝泻满了他的掌心。 那人仰着脸,乌发半掩的耳垂泛粉生泽,平日里含讥带讽的薄唇微微张着,泄出一点水润嫣红的舌尖。 呵出的白雾缠绵地漫过下颌,顺着莹润颈子滑落,在烛光里氤氲湿滑。 林温珏的目光继续向下游走,先是掠过微微耸起的喉结,再滑过盛着浅浅阴影的颈窝,最终落在圆溜溜的肩头上。 他那双眼珠子不争气,黏在人家身上撕掳不下来。正看得嗓子眼冒烟,冷不丁瞥见赵郎中和那几个打手也抻着脖子往这边觑,心里立时不大自在,恨没带把伞来遮着,白白叫人看了小柳儿的便宜去。 “赵大人这份厚礼,”他打横抱起美人,转过头来,冲那赵郎中冷冷一笑,端的是个纨绔膏粱的轻狂样儿,“本公子记下了。等我办完事,一定好好答谢你。” 林温珏脚下不停,一路将人抱进内室,放在床上,回手放下那纱帐子,密密地遮了。 柳情一挨着床,抱着被褥滚了两滚,那两条白生生的腿再也耐不住,径自探出去盘他的腰。 林温珏心下了然,他是被喂了烈性的春风度。这药向来是南风馆教导小倌的秘方。 哪怕是冰山似的人物,只要中了这春风度,都会一瞬间软化 ,然后水淹龙王庙。 “我给你沏壶茶醒醒脑子去。”他刚迈出半步,不妨袖摆一沉,被人拽得跌坐在榻边。 “茶……”柳情喘息着,唇间吁出阵阵灼人热气,“要凉的……”忽又摇头,“不……要热的……” 林温珏又怜又气,擒住他作乱的双手,高举过发顶,倾身逼近,一字一字道:“柳、宿、明。” 柳情茫然睁大眼,水汽氤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清明。只一瞬,翻涌的热浪又吞没这缕神智。 “求求你……帮帮我……” 带着颤音的哀求混着泪,滴在对方的面颊上。 而后,他将唇压了下来。 那唇瓣比林温珏想象中更软,更轻,还带着梨花白的甜香。 林温珏想起去年的花苑,那丰腴的梨花花苞被春雨打湿时,也是这般娇怯怯坠在枝头。而这团花苞正毫无防备地,对他露出最柔软的内里。 他想躲,却被扣住了后颈,一点点地加深了这个口勿。 太生涩了。他懊恼地想。 他连如何换气都不懂,舌头僵得跟块木头似的,完全不知道往哪儿放。 柳情显然也是生手,啃得又凶又急。两人的牙齿磕在一起,疼得双方直抽气。 林温珏心头一松,生出几分隐秘的欢喜。原来他也是个生瓜蛋子。 这念头刚起,柳情生涩地咬住他下唇,在厮磨间溢出含糊的呜咽:“我、我想要……” “胡闹!” 林温珏偏头避开。 柳情急得眼眶通红,捉住他的手:“你、你装什么正人君子!你明明也——” 林温珏挣开身子。 他太清楚此刻的柳情有多诱人,也明白这不是真正的柳情,只是药物作用下的一具躯壳。 这双蒙着水雾的眼睛,潮红的面颊,连带着所有甜腻的喘息,全是一剂“醉春风”造就的贪欢幻想。 【 www.w】 第14页 他的柳情,他的宿明,该是怒斥他时的骄傲气性,该是同他据理力争的冷面模样,而绝不是现在这般,如同失了神智,在他怀里扭动求欢的媚态。 他不能,也不该在这种时候…… 柳情却追上来,将滚烫的脸颊贴在他的手背上,来回蹭着,口里呜呜咽咽的,也不知念叨些甚么。那最后一点子尊严,早被药性烧成了灰。 林温珏闭了闭眼,狠心抬手,一记手刀劈在他的颈侧。 “唔……”怀中人眼角还挂着泪,却已安静下来。 林温珏吁出口气,把柳情汗津津的额头枕在自己膝头,一手抚着那散落的青丝…… …… 半个时辰后,林温珏哑着声叫小厮端水进来,然后拧了块白绢帕子擦拭双手。 十指湿滑透亮,指节也颤巍巍地蜷缩着,竟是累得狠了。 他望着熟睡的柳情,苦笑道:“这可叫我怎么熬。” 第16章 帷帽难掩心事重 日光泄进帐里,柳情被宿醉的钝痛硌醒。 甫一睁眼,对上林温珏撑在他身侧的手臂。 这人衣衫大敞,露着锁骨上几道鲜红抓痕,正卷着他一缕散发把玩。见他醒来,低低笑道:“柳大人昨夜好生热情。” 柳情揉着快散架的腰,昨夜里的事在脑子里转了一遍。自己中药后,扒着这王八羔子不肯撒手,又啃又咬。被按在榻上后,还哼哼唧唧地往人怀里钻。 他羞愤交加,抓起枕头就砸:“林温珏你个牲口不如的东西!趁人之危的卑鄙小人!” 林温珏<a href=Tags_Nan/QingSong.html target=_blank >轻松</a>接住枕:“小柳儿,昨夜是谁死乞白赖地往我身上爬,哭着喊着求我要了他?这会儿就翻脸不认人了。” 柳情气得浑身发抖,可一使劲就牵动腰肢,逼出一声闷哼。 那些画面越发清晰,自己是如何坐在林温珏月退上扭腰 迎合…… 他白净的面皮涨得通红,张口就骂:“呸!你还有脸说?连门都摸不着,跟个没头苍蝇似的乱撞。折腾了一夜就知道蛮干,我半点爽头没捞着,光顾着疼了。” 林温珏听得一怔,眼前人明明生得清雅俊秀,此刻却噼里啪啦往外喷着荤话,活脱脱个市井泼皮。 旁人或许要嫌此等行径粗鄙不堪,偏他听着这脆生生的骂声,觉得比端着架子的世家公子鲜活百倍。从那人嘴里蹦出的每个字眼,都挠得他心尖发痒。 他作势要扯柳情腰带:“你好好瞅瞅自个儿的皮鼓蛋子,我要是真进去了,你能这么活蹦乱跳?我忍着不动你,你还嫌我活不行?” 柳情登时哑了火,仔细一感受,后头确实没异样,再仰起脸,望向对方腰部。 林温珏要拢紧衣袍遮掩,手指搭在衣带时,忽又顿住。他堂堂林二公子,生得器宇轩昂。这样傲人的分量,合该让人好生瞧个清楚。 他屈指弹了下柳情呆滞的鼻尖:“看够了没?要不是怕你明儿起来寻死觅活,这杆银枪早把你钉在榻上哭了一夜。本公子为了你硬生生熬到天亮,都快憋出血来了。” “金陵城里谁不知道啊,咱们林二公子离了虎狼药就不行。您那玩意进不进去,都一个样。” “都是外头那群下作坯子乱嚼舌根的,本公子明明还是……” 说着,他自个先委屈了起来。惯常噙笑的桃花眼,溺着层水雾。 “得了吧,谁管你是童子鸡还是老油条。你还哭?你哭个鬼!该掉眼泪的人是我。莫名其妙被人下了药,醒来就躺在这张破床上,还被你这王八蛋占了便宜。” “是赵郎中那龟孙子想巴结本公子,弄了个小倌要送我床上。谁知道这龟孙的手下走错了房间,把柳大人当成头牌公子了。我掀开被子时也吓一跳。这哪是什么南风馆的倌人,分明是我朝思暮想的心头肉。看来月老早就把红线系紧了,你我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够了,赵郎中是吧?我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林温珏立马点头如捣蒜:“对对对!这样吧,你陪我演场戏,气气那个不长眼的赵郎中。” “哦,怎么个演法?” “来,先把衣服脱了。” “脱?!” “对,脱。” “……你认真的?” “废话,不脱怎么骗人?赶紧的,别磨叽。” “行,你转过去。” “凭什么?我又不是没看过。” “林温珏,你要点脸,好不好!” 柳情边宽衣解带,边在心里头问候林家祖宗十八代。问候到那位宰相兄长时,便只祝他仕途止步,再难升迁。谁让他教弟无方,纵得这混账东西无法无天。 刚褪下外衫,林温珏凑过来,在他颈侧嘬了一口。 “你干什么!” “留个印子才像那么回事。赵郎中待会儿来赔罪,总得让他看点真东西。” 林温珏又伸手揉乱他的头发,左瞧瞧,右看看,满意地拍拍床榻,“行了,乖乖躺好。记得摆出一副被糟蹋狠了的模样。” 柳情咬牙躺下,刚摆好 姿 势,就听林温珏压低声音道:“来了。” 门外传来赵郎中战战兢兢的声音:“林、林公子,下官来请罪……” 林温珏懒懒挥手:“进来吧。” 赵谦扑通跪下:“下官该死,是下官眼拙啊。” 柳情心里窝着火,往林温珏身上一靠,软着嗓子:“林郎,你可得为我做主啊。” 这声甜丝丝的林郎刚喊出口,自己先被恶心出一身的鸡皮疙瘩。 林温珏被他柔声唤着,温香软玉又撞了满怀,脑浆灌成了米浆,黏黏糊糊地搅成一团,晕得连自家府门朝哪开都记不清。 赵谦磕头如捣蒜:“下官该死!下官这就给柳、柳公子赔罪。” 柳情冷下脸,揪住他的衣领,扯到跟前:“赔罪?不必了。听闻赵大人家底丰厚,不如捐半数家财赈济水灾。若不然,我便请林二公子好生款待您。虽说赵大人年近不惑,但也算风韵犹存。” 赵谦面如土色,连声应答:“下官这就捐,这就捐。” 柳情挥手:“滚吧。” 赵郎中立刻踉跄外往逃。 林温珏瞠目结舌:“我何时答应要办他了?” 柳情讽道:“我原以为林公子荤素不忌。脏的臭的、老的蔫的,您都照单全收。看来是柳某误会了,您也是个挑嘴的。” 他捞过外衫披上,方要迈步,被林温珏攥住手腕。 “用完就扔?小柳儿,你过河拆桥!” 柳情拧身挣开桎梏,回首时眼刀剜过去。这一瞪不似怒视,像用目光在林温珏心尖上又挠了一爪子。 林二公子怔怔地跌坐在床沿。 他觉得荒唐,似乎自己才是那个被恩客疼爱了一夜的小倌。 就连柳情临走时弹在他腕上的一挠,都成了事后随手打赏的碎银子。叮的一声,连余韵都吝啬给予。 柳情越想越窝火,平白无故被人当成卖笑的,塞进林温珏那混账的被窝里。出了林府大门,脸上犹自烧得慌,就拣僻静巷子钻,生怕撞见熟人。 他心下恼恨,飞起一脚,将路边石子踢得老远。 石子滴溜溜滚将出去,正正撞在一双白靴前。 他顺着皂靴往上看—— 嚯!好个挺拔的人物。 这人身长玉立,身着紫银衫子,头顶帷帽,隐约能瞧见段线条分明的下颌。左手拎着几捆草药。油纸包得方正,渗出丝丝苦药香。 穿堂风过,掀起帷帽的一角。 “陆寺丞?”柳情脱口唤道。 帷帽下的眉头一皱:“柳司直若有这等闲工夫踢石子,不如多理几卷案宗,总好过在街巷闲荡。” 柳情气结,浑然忘却往日装出的乖顺脾性,反唇相讥:“陆大人不也在这巷子里晃荡?五十步笑百步罢了。” 话一出口,他便懊恼。陆寺丞手里提着药包,哪里算得闲逛?只是陆家何等门第,府上自有太医常驻,何至于让这位贵公子亲自来市井抓药。 柳情伸手去接药包,腆着脸道:“方才是小弟失言,还望酌之兄海涵。这药包就让小弟代拿……” 话未说完,陆酌之倏地侧身,将药包往后一掩,淡淡道:“不必。” 那帷帽轻纱飘动,透出一双清冷的眸子。 柳情被这一瞧,顿觉面上火辣,讪讪地缩回手。 陆酌之略一沉吟,又道:“风大,柳司直还是早些回府罢。若是着了风寒,明日堂上又该推说头疼脑热,误了审案时辰。” 语气极重,字字如针。 柳情只觉这话里话外尽是讥诮,委屈如决堤之水,再难遏制。一时也顾不得官仪体统,扭身便走。才离去几步,又听得身后传来一声轻叹,似嘲似怜,更觉难堪,索性小跑起来。 帷帽下的目光追随着柳情仓皇逃开的身影,直至巷口。 陆酌之五指收紧,药包在掌中皱出几道深痕,终究未追上前去。 这药方上写着“缩阳散”三个字,教他如何开口。 【 www.w】 第15页 他年少登科,探花及第,更兼丰神俊朗,向来目无下尘。然而他有一桩难以示人的隐疾。 原来他那处生得异于常人,长如青竹,粗似婴臂,较之寻常男子实在雄伟太过。 少时在书院更衣,不慎被几个同窗窥见。他们妒恨难平,在廊柱上刻画陆氏巨杵,更当面讥他为“陆长条”。 自此陆酌之便深以为耻。又闻世人皆爱那玲珑秀气,愈发恐这异状招人嫌恶。 因此,他特意命绣娘改制里裤,在裆处多衬数层软绸,行走时方不至显山露水。饶是如此,偶尔骑马久了,仍会显出些端倪,少不得又要寻个由头提前回府。 这些年来,他也试遍诸般法子约束,寒冬腊月用冰水泡,拿绸带死命地勒。 岂料此物非但不减,反而变本加厉地疯长,及至弱冠,竟较常人多出半掌有余。 连太医诊脉时,偶见此物,亦惊得打翻了脉枕,支吾道:“公子阳气过盛,此等尺寸实属罕见啊。”末了又添一句,“将来行周公之礼,恐怕新妇要多受些苦楚。” 唯一可慰藉的是,那物通体如羊脂玉雕就,极是漂亮。 可这又有何用?生得再精巧绝伦,也还是见不得人的腌臜物事。 陆酌之自嘲地牵了牵嘴角,帷帽下的目光落在药包上,久久未动。 这“缩阳散”已是第七副方子。前六副汤药灌下去,俱如泥牛入海,未见分毫收敛。 想他这样的畸零之身,本就不该存什么婚嫁痴念。他暗自起誓,此番若再不奏效,便终生不娶,余生伴青灯古佛也罢。 第17章 两处沉吟各神伤 青砚蹲在歪脖子树底下,眼巴巴望着巷子口。从夜深梆子响等到日头晒屁股,愣是没见着自家主子的影儿。 少爷该不会是被哪家花楼的兔儿爷扣下了吧?还是说吃酒吃得忘形,冲撞了官爷,这会子正押在刑部吃板子? 思来想去,急得抓耳挠腮。就俺这荷包里几个铜板,连探监的门路都打点不起! 隔壁王家的小丫头看他可怜,悄悄塞来一包青团:“青砚哥,你先压压饥。” 青团翠莹莹的,还冒着香气,他咽下口唾沫,挠挠脖子:“不行不行!我得等我少爷回来一同享用 。” 说罢用手帕仔细包了,揣在怀里暖着。隔一会儿便要揭开帕角瞅一眼,生怕凉了半分。 郑书宴刚发完寻人的告示回来,柔声安抚:“小砚,你也别太着急。你家公子或许在某大人府上办正事。宿明兄这般品貌,自然是要格外受累的。” 青砚没听懂他话里意思,但懒得给他好脸色,红着眼圈恨恨道:“郑大人,都怪您弄丢我家少爷。我家少爷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我也不活了。” 郑书宴伸手想摸他的头,被躲开后也不恼,只是叹气:“小砚,你就放心。我一定会把宿明兄找回来的。” “大中午的,一个个的嚎什么呢?” 柳情抬手扶定门框,面色有些发白,见着自家人的刹那,眼底亮起生气,连语调都轻快起来。 青砚飞似地冲过去,上下一通检查:“少爷,您胳膊腿儿都还在吧?五脏六腑没移位吧?脑子没被门夹吧?” 柳情嫌弃地拍开青砚乱摸的手,又从袖中掏出个油纸包:“给你带的西街何记的肉包子,再嚷嚷就喂狗。” 青砚含泪捧出青团子:“我也给少爷留了口吃的。” 后头的郑书宴一脸愧疚地迎上来:“宿明兄,都怪我……” “打住!”柳情一只手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压在青砚肩头:“昨日之事不堪回首,且让它随水流去。总之,我现在好端端地站在这里,你们俩就不要再为我提心吊胆了。” 郑书宴微笑道:“宿明兄如此辛劳,我们都能明白的。” 打发走哭哭啼啼的一人一仆,柳情瘫在书案前继续批奏折。 他总不能因为中了药这种荒唐事,就堂而皇之地递折子告假:“启禀陛下,臣昨日不慎被人下了春风度,现下腰酸腿软,实在批不动奏折了。” 他提笔翻开,豫州哭穷的折子墨迹还没干透,隔壁州县喜气洋洋地报了个大丰收。 “怪事,”他低声自语,“两州不过一河之隔,气候能差到哪儿去?怎么一个穷得冒烟,一个肥得流油?” 便批下一行小楷:着令复查粮仓实况。 他随手又翻开另一本奏折,赫然写着“请增死刑重案复审之制”“富户涉讼当严加勘验”之语。 不同于寻常泛泛空谈,此折其文理清晰,论断精严,所列条陈深谙时务、明晰可行。 “这倒是个明白人。”他颔首表示赞许,在看到末尾署名时猛地僵住。 清峻峭拔的落款“陆酌之”三个字,简直是把刀子直戳他的心窝。 上月堂审时,陆酌之当庭叱责“刁民滋事”,仿佛堂下跪着的不是活生生的人,而是几只恼人的蚊蝇。像陆公子这样的世家子弟,连衙前鸣冤鼓声都嫌聒噪,今朝居然会为升斗小民的生死疾苦上书陈情? 金玉其外,内里真心有几何?还是说,这洋洋洒洒的万言书,不过是他沾名钓誉的虚文伪饰? 搁下这份折子,下一本奏章又惹他眼角直跳。通篇骈四俪六,字字句句歌功颂德,什么德配天地,什么泽被苍生。浮夸辞藻铺天盖地卷来,是要把龙椅上的那位捧到九霄云外去。 瞅着这绫绢折子,他想起皇帝的问话,暗自将二人相较。 天子面容矜贵凌人;而小舅笑起来两颊陷出酒窝。一个教他膝盖发软,一个让他心头发软。 他自然忘不了十七岁的夏日。 蝉鸣声嘶力竭,他捧着新摘的莲蓬闯进偏院,蓦地屏住呼吸。 井台旁,小舅背对着他褪下汗湿的衣衫,高高举起水瓢。一团云似的乌发积在胸前,稠热的雾气黏附着两片肩胛骨,晶莹水流就着清瘦而紧实的脊背,一路蜿蜒,没入松垮的裤腰。 “啪嗒——”,莲蓬坠地,青莲子四散滚落。 小舅回过身,水珠还挂在睫毛上:“小兔崽子,还敢偷看大人洗澡?” 柳情张了张嘴,舌尖仿佛尝到莲芯的苦涩。他想说自己早已不是孩子,想伸手抹去那颗将坠未坠的水珠,终是哑然。 “傻站着做什么?”浑然不觉的小舅带着一身清凉水汽走近,生着薄茧的掌心覆上他头顶,胡乱揉了两下,语气温柔又无奈:“这么热的天,别到处乱跑。” 皂角的清香萦绕着他的鼻尖,不带半分旖旎。就像小舅看他的眼神,纯粹得让他心口发闷。 明明他早已懂得清仰慕与情爱的界限,明白孺慕与贪欢的区别,却只能怀揣着这个隐秘的渴望,在深夜里咬着被角蜷缩成一团。 情难自禁间,他终是对着小舅的衣衫宣泄了那些不可告人的绮念。一缕青丝黏在潮、红的面颊边,随着他急促的喘息轻轻颤动。指尖每滑一下,眼前就浮现出小舅沾着水珠的喉结。 …… 门轴突然吱呀轻响,一道瘦长的影子斜斜切进地板。他慌乱拢好衣裳,抬头正对上小舅—— 刹那间,血液凝固在血管里。 他看见小舅的眼神了。那种失望,那种震惊,那种……厌恶。 就像一柄钝刀,比任何刑罚都更残忍地凌迟着他。 他也被看见了。被小舅亲眼看见了,他最不堪、最龌龊的模样。 叹息就像一片雪,落在他们交错的呼吸里。 他的喉间也泛起了腥甜,却连吞咽都不敢,只怕一动,就会当场呕出血来。此刻的他宁愿被鞭笞、被责骂,甚至被一剑穿心,都好过这样沉默的对视。 偏偏那人选了最绝情的方式。不声不响地离开,从他的世界彻底消失,仿佛这样就能抹去这十年的一切。 他悔极了,悔那夜为何没能藏得更深些,为何要对着小舅的衣裳情*动难抑。 若再小心些,再克制些,或许那人就不会走,不会用沉默将他钉死在耻辱柱上,或许至今还会柔声唤他“阿情”。 求他回来吧…… 他再不敢脏着心思想那人了…… 七百多个日夜啊,哪怕来封信骂他也好。 难道小舅当真厌恶他到这般地步?连看自己一眼都不愿了? 他的笔杆悬在案上良久,墨汁在纸面聚成小小一洼。 一滴泪啪地掉落。 * 林府内室,纱帐低垂。 一白须老大夫正收拾药箱,忽听得身后小厮急道:“大夫,您给句准话,我家主子这症候……可还……可还……” 老大夫叹了口气,将银针包系好:“小哥且放宽心。林大人这病根原是胎里带来,最怕劳神伤思。老朽这就拟个方子,好生调养便是。只是千万仔细,莫教再染了风寒。” “大人呐!”小厮闻言,红着眼眶跺脚,“早说了雨天莫要出门。您偏要去那桥头阁楼上,就穿着件单薄的青衫子,连件斗篷都不披,可不是要着凉么?小的实在想不明白,破阁楼里能有谁?不过几个散值的芝麻小官打那儿路过罢了。” 【 www.w】 第16页 一个丫鬟捧着铜盆退出,另个丫鬟掀起纱帐,露出里头人苍白的手腕。 林温珩倚在枕上,温声道:“屋里头闷得慌,我不过是出去散散罢了。吃两剂药,便无碍了,何须你们这样挂心。”说罢,轻轻摆了摆手。 待众人退尽,林温珩方坐起身,拾起案上密信。 却见里头赫然写着家弟与柳情彻夜厮混之事,喉间腥甜上涌,半口热血尽数呕在了纸上。 “好弟弟…….为兄等了这些年的人……你也要来横刀夺爱?” 他顾不得拭去唇边血迹,自暗格中摸出一卷画轴,珍重地贴上颊边,借此触碰一段不敢宣之于口的旧梦。 那时,他还不是权倾朝野的林宰相,只是连累娘亲的拖油瓶,更兼遗传了那早死生父的病弱根骨。 寒冬一场大雪过后,家中米缸也见了底,他饿得发昏,偷了柳家柴房半个冷硬的馒头,却撞见了正要进屋的小柳情。 他在墙角缩成了鹌鹑状,只等着拳头落下。谁知那粉雕玉琢的小公子只是愣了一下,转身端来热乎乎的肉饼。 蒸腾的香气熏得他无地自容。他不敢抬头,怕对方看清自己污糟结痂的脸。饼一口未动,他拖着流脓溃烂的腿,从墙头翻了出去。 自那以后,他成了柳家墙根下的一道影子。他偷偷瞧着院里那小公子临帖时冻得通红的手指,也悄悄看那位英挺小舅牵着小柳情的手,教他拉弓挽箭。 有一回,小舅捏着糖块逗弄柳情,作势要喂到他唇边,待他张口时却转手丢进自己嘴里。小柳情顿时恼了,捏着拳头往那人怀里扑打,脆生生地骂他坏,反被那人朗笑着搂得更紧。 他当时躲在墙后,瞅见这亲昵无间的一幕,嫉妒得抓烂了墙皮。 这点隐秘的窥探,还是被柳情的小舅察觉了。 那位英姿出众的青年并未厉声驱赶,只是温和地劝退他:“莫要再跟着我家阿情了。” 他霎时羞窘得无地自容,扭头逃得远远的。 可夜里蜷在破榻上,脑中反反复复,都是那小公子读书时微蹙的眉、玩闹时扬起的嘴角……想得心口发酸,几近成痴。 再后来,林老爷子对他娘一见钟情,一顶软轿将他母子接往金陵。满身绫罗裹住了溃烂的冻疮,人参汤吊着从娘胎里带的弱症。 富贵荣华加身,往事本该如云烟。可当年柴房前,那只递来肉饼的、温暖干净的手啊…… 他摸着画轴上小公子的眉眼,滚下两行泪。 第18章 君隐假山听臣私 这七日柳大人鸡鸣即起,夜半方歇,案头烛泪积得小山一般。 期限一到,他揣起了一摞被翻得起了毛边的奏折。 青砚在一旁替他整理官服,两只手抖得厉害,连盘扣都对不准了:“大、大人……要不、要不咱们称病吧?就说您染了风寒……” 柳情气得去刮他通红的鼻尖:“哭什么?你家公子这是去面圣,又不是上刑场。” 话虽如此,他心里也打鼓:“罢了罢了,若我午时还未回来,记得扛床棉被去邢部捞我。那破牢房的地板没比断头台暖和多少,还坐得我屁股疼。” 郑书宴劝慰道:“宿明兄莫慌,陛下最是宽厚,你只需如实应答,必不会为难于你。” 柳情两指拈起璎珞,往上一抛,官帽轻轻巧巧地落在他如墨的发髻上。 “宽厚?皇上要是宽厚,今早陆酌之也不会被罚跪了半个时辰。” 陆酌之前日拒了林宰相堂妹的婚事,皇帝明里暗里地折腾他给林家出气呢。 郑书宴正色道:“宿明兄慎言。陛下圣明如日,恩泽天下,自是赏罚分明。” “是啊,太阳挂得那么高,若是晒死几只蚂蚁,又哪里会在意呢?”柳情转身跨出门槛,身形没入门前树影里:“郑兄就把心放肚子里去,我自然是要全须全尾回来的。” 郑书宴心头一空,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赵郎中说得没错,柳情这哪是去面圣?分明是赶着往龙榻上爬。 只是不知龙椅上那位,可会像他那样懂得怜香惜玉? 他真想撕开那身锦绣官袍,瞧瞧里头腌臜成什么模样;更欲将人按在宫墙之上,逼问这玉臂究竟要枕过多少权贵,方肯罢休。 既然谁人都可狎玩,为何偏是为兄碰不得? 柳情随太监穿行,脚下路径偏离了日常议事的宫殿,直往御花园方向而去。他心头一凛,忍不住低声问:“这位公公,今日圣上不在殿中议事么?” 老太监脚步未停,只略侧首道:“圣谕着大人御花园候驾,大人安心候着就是。老奴再多嘴一句,这几日园中新移了边国贡来的芍药,大人可要留神脚下。” 柳情连连点头称是。 将他引至一处临湖的六角凉亭,老太监欠身:“大人稍候。”便悄然退下。 柳情负手立于亭中,借着余光打量着四周景致。 小径两侧花浓叶密。瘦绿萼,肥红苞,沾露引蝶,风送幽香,是不可多得的芍药品种。 不远处的牡丹花丛,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一抹金黄色的身影跃出。项戴明珠,毛色油亮如缎,正是养尊处优的金元宝。 金元宝显然认出了他,尾巴一竖,亲热地扑了上来。 柳情怀里抱着折子,侧身一让,堪堪避开那团金灿灿的毛球,无奈笑道:“我的小祖宗啊,可别撞倒了我的公文。” 他看着金元宝,再想起自己这七日来废寝忘食的狼狈相,气不打一处来。 什么金元宝,不就是条黄毛土狗?皇上起名也忒讲究,赶明儿养只白猫,是不是要叫“玉如意”? 他蹲下身,笑得谄媚:“哎呀,这不是大黄吗?几日不见,越发圆润了。” 金元宝听到这个土里土气的称呼,先是一愣,随即龇牙咧嘴地“汪”了一声。 柳情不以为然,俯身轻嘬几声。 金元宝耳朵一抖,叫声立刻软了下来,尾巴尖也跟着晃悠。它凑上前,滚进柳情掌心下,将脑袋往他手腕来回地蹭。 柳情拨弄着他的耳尖,酸溜溜道:“我要是像你这样在圣上面前没规矩,早被拖出去赏顿竹笋炒肉。” 假山后的李嗣宁从石凳上直起身来,脸色青白。 他何时说过要赏这人竹笋炒肉?虽说自己登基以来算不得什么仁德之君,但也不至于落个暴君的名声。 明明当初在街肆偶遇,自己扮作宁四公子时,这人还敢与他高谈论阔。怎么他一披上这身龙袍,这人倒成了畏首畏尾的鹌鹑?动不动就含泪求什么“陛下明鉴”,像是朕给了他天大的委屈受。 凉亭那头又传来柳情懒洋洋的声气:“大黄啊,你说圣上能不能发配我去喂马?我瞧那些典牧蜀仪个个活儿清闲,过得滋润。” 金元宝被他揉、弄得舒服,忍不住翻出雪白的肚皮,喉咙里发出呼噜声响,连带着后腿都欢快地蹬了几下。 “没出息的东西。”李嗣宁低声骂了句,也不知是在骂狗,还是在骂那个对着狗吐苦水的臣子。 柳情等了许久也不见圣驾,渐渐有些不耐烦。 殊不知被等的那位是这样想的:他编排得正起劲,自己要是突然现身,又要将人吓坏了。 忽地,金元宝撒欢向前窜去,柳情快步追上。 几位进宫议事的侯爷公爵,正站在御阶下谈笑风生,冷不防这黄毛的畜牲直冲他们奔来。 柳情慌忙伸手去抓金元宝,却只捞到一把飘散的绒毛。 随之,一声厉叱响起:“哪来的不长眼的东西!” 开口的是位身着织金锦袍的老太爷。其言语刻薄,颇惹人嫌,生着双与林温珏如出一辙的桃花眼,顾盼间神采奕奕。 老太爷不等柳情告罪,抬脚拨开金元宝,眯起双眼:“我当是谁这般放肆,原来是个小吏。连御犬都约束不住,读书人的规矩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几位随从们哄笑出声。 柳情瞪着金元宝,心里直骂这坑惨自己的傻狗。遛狗不栓绳的是当朝天子,又不是他。 更何况,自己何时得罪过眼前的老太爷,这位贵人的火气又是从哪里窜出来的。 柳情哪里知道,这位林老太爷正是林温珏的生身父亲。 林家本是金陵望族,奈何几代子弟不肖,家道日渐中落。幸而林老太爷早年追随先帝南征北战,挣下威名。更兼他名义上的长子林温珩位极人臣,官拜宰相,这才让日渐式微的林氏一族重振门楣。 林老太爷原相中了才貌双全的陆酌之做侄女婿,谁曾想这陆家小子竟寻到长子林温珩跟前直言拒婚。 老太爷气得连儿子们都不知会一声,直闯宫门要找圣上理论。碰巧在御花园撞见柳情遛着御犬闲逛,一腔怒火全冲着这倒霉的六品司直发泄了去。 几位侯爷公爵素知林老太爷的脾性,嘴上虽毒,但不会真将柳情如何,皆是袖手旁观。 唯有一声清朗的笑声破空传来:“林老太爷,何必发这么大的火气?” 【 www.w】 第17页 但见一袭青白锦袍的白郡公施施然自游廊转出。 柳情曾听人说起,白郡公虽出身寒微,却凭军功封公,年少时更是姿容绝世,连金陵第一美人长宁公主都曾为他当街掷香囊。 而今瞧去,那人虽至中年,但眉梢一挑,依稀仍是当年折花戏美人的少年将军。只是垂落右侧的手透着不自然的僵硬,似乎不能再提刀持剑。更教人唏嘘的是,任凭多少贵女倾心,白郡公始终孑然一身。 行至林老太爷跟前,白郡公笑道:“不过是个不懂事的后生,不如给本公个薄面,饶了他吧。” 林老太爷皮笑肉不笑:“郡公爷既然开口,我自然要给这个面子。”又嘲弄地转向柳情,“还不快点谢谢郡公爷。” “下官谢过郡公恩典。”柳情恭恭敬敬向白郡公长揖到地,却被他一把扶住。 白郡公目光在他脸上巡梭,神态温柔怜爱,和声道:“不必多礼。本公瞧着你生得甚是面善,不知祖籍何处?家中还有何人?” 柳情一一作答。 白郡公听罢,脸上笑意稍淡:“原来是柳司直。” 林老太爷却是神容轻蔑:“原来祖上是验尸的。晦气营生。” 柳情心道,再晦气,也比活人满嘴仁义道德强。 他不过在肚里暗骂几句,哪曾想金元宝这不知死活的畜生,猛地蹿出,直扑向老太爷胯下,利爪毫不留情地撕扯起锦袍来。 林老太爷险些成了阉人,捂着裆部后退,一张老脸涨得紫红,连声怒喝:“孽畜!快把这畜生拉开。” 随从们乱糟糟围上去,有扯狗腿的,有拽链子的。白郡公拉着柳情避开,声音沉稳:“寒门出贵胄,愈当珍重清誉。柳大人宜自矜持,方不负平生所学。” 柳情只觉他掌心温热,言语间自带一段凛然气度,不由暗生感激,悄悄将郡公手腕又托稳几分。 混乱之际,太监高亢的唱喏声响起:“皇上驾到——” 满园臣子齐刷刷伏地,李嗣宁闲庭信步地踱入花径:“今日的御花园倒是热闹。” 金元宝收了凶相,蹿到主人身后,悄悄朝老太爷龇牙。 林老太爷见状,捶胸顿足,絮絮叨叨翻起旧账:“臣当年为先皇挡箭时,那箭杆有碗口那么粗,流的血哗啦哗啦地淌。咳咳,老夫这心口疼的毛病,就是那时候落下的。如今倒好,连条狗都骑到我头上来了。” 李嗣宁冷眼瞧着老臣做派,心里徒增怨气。这老东西跟陆太傅家结亲不成,专程跑到御前来唱苦情戏。他这龙椅坐得,自己媳妇都没着落,就要先给臣子做起媒来。 有这闲工夫来烦他,怎不去折腾自家那两个宝贝儿子? 他揉揉太阳穴,淡淡道:“天色已晚,林爱卿且回府歇着罢。朕既应了替温珩堂妹另择良配,自不会食言。” 林老太爷委屈巴巴地觑着眼睛:“老臣这条命早该随先帝去了,如今连讨个侄女婿都要遭人嫌晦气。” 李嗣宁一个眼刀飞过去,林老太爷的脖子嗖地缩进了朝服领口。 他又转向一旁,挨个慰问了几位须发皆白的老臣:“诸位爱卿为国操劳多年,朕心甚慰啊。” 最后才转向跪得像块望夫石的柳情,语气轻描淡写:“柳爱卿的奏本,改日再递。” 说罢,转身与白郡公热络地商议起朝事,再未多看他一眼。 第19章 柳郎罹祸走水劫 蹲在宫门墙角的青砚扑过来:“少爷,您再不出来,守门的军爷都要把小的当贼拿了。” “嚎什么丧,”柳情伸出两根手指抵住他额头,“你家少爷我命硬,阎王殿前溜达一圈又回来了。走,咱们去醉仙楼,今日得吃顿好的压压惊。” 青砚小跑着追他影子,嘴里不停:“公子,东街刘婶家的芦花鸡下了八个蛋。” 柳情哼笑:“嚯,比你能下崽。” “蛋足有拳头大!黄澄澄像夜明珠哩。” “夜明珠?你小子梦里见的吧?” “还、还有城东走水了,烧红半片天!” 柳情幸灾乐祸:“啧啧,真倒霉,刚没一个孙家,又要倒一个高门大户。这火烧得好,最好把那些贪官污吏的别院园林全烧个精光……等等,你是说城东……不就是咱们家的方向吗?” 他颅中轰隆作响,官帽歪斜着坠在耳际也浑然不觉,拔足狂奔至巷口。 浓烟滚滚,染黑了半边天,几根焦黑的房梁支棱在地面,像死人伸向空中的指骨。满地尘灰被风卷起,只留一摊黢黑的炭渣。 主仆二人的心,也随着那烟,一点点往下沉,直沉到肚脐眼底下,落不到实处。 青砚嗷地哭出声:“厨房新蒸的馒头还没吃呢。” 柳情腿一软,手撑在烧塌的半截砖墙上:“我的紫泥砚台,值二两银子啊。” 他突然想起什么,疯了似的往里头钻:“租契!我的租契还在——” 在摸到那焦黑的纸灰时,他终于绷不住了,泪如雨下:“这日子真真真没法过了……” 青砚正抽抽搭搭,见自家主子哭得比自己还凶,反愣住了。他挂着两行鼻涕,笨拙地拍着柳情的背:“少爷别、别哭了……您看大门不是还没……” 话音未落,只听轰隆一声巨响,本就摇摇欲坠的朱漆门扇在众目睽睽之下轰然倒塌。 与此同时,罪魁祸首林温珏正挂在巷口的歪脖子树上晃荡。 自打春风度那档子事后,柳情见了他就跟撞见瘟神似的,不是绕道就是装瞎。这回他特意逮了只红嘴翠羽的画眉鸟,心说小柳儿要是不赏脸笑一个,就把这鸟儿炖了补身子。 见宅门紧闭,他二话不说翻墙而入,落地时不慎带翻了书案上的油灯。起初不过豆大的火苗,他抄起茶壶要浇灭,手一抖,半壶茶水全喂给了地毯。待他扯下帷幔扑救时,火舌早已舔上房梁。 他还能怎么办?既是翻墙进来,就果断翻墙跑了。 “主子,”暗卫蹲在邻家槐树上,伸指头戳戳他藏身的枝丫,“您这缩头鹌鹑的扮相,都摆了半个时辰啊。” 林温珏烦躁地踹了一脚树干:“闭嘴!” 树底下抱头痛哭的主仆不约而同地抬起了头。 林温珏见躲不过,翻身跃下树,笑得灿烂:“哟,这不是咱们柳主簿——啊不对,现在该叫柳司直了。柳司直,别来无恙啊?” 柳情攒眉欲泪:“这火该不会是你放的?” 冤枉!实在冤枉……不过是见这鸟儿生得灵巧,特送来与你解闷。谁承想……” 话犹未了,他袖中扑棱棱飞出一只画眉来,在二人之间盘旋数遭,最后落在柳情肩上。那鸟儿毛羽鲜亮,歪着小脑袋啾地叫了一声,煞是伶俐可人。 柳情几欲咬碎一口银牙,生生将“混账行子”“败家孽障”等话咽了下去。 就他那点可怜巴巴的俸禄,自己吃饭都得数着米粒,哪还供得起这么个金贵的鸟大爷? 眼泪珠子立时扑簌簌地往下坠,如同细柳蘸晨露,就是没个声响,唯有两排湿睫低垂着。 林温珏神色茫然:“好端端的哭什么?好像我真欺负了你似的。” 柳情将头一偏,冷冷道:“你欺负人,还不许人哭两声?我与你什么深仇大恨,你一把火将我家宅子烧得个干干净净。”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你那破宅子冬透风夏漏雨,早该换了。我昨儿刚新置了处三进宅院,引了温泉水脉,四时花木俱全。你若嫌小,再添两进也使得。” “谁稀罕。” “外加十幅名家画作。” “我那诗词孤本——” “我给你找宫里缮写监重新誊抄。” 柳情噎住了,这厮真是富贵泼天。 林温珏瞧他这模样,将人往怀里一带,朗声大笑:“放心,我那里罗帷绣被管够,够你夜里翻来覆去地折腾。” * 邻舍王家 青砚抱着双膝坐在廊下,拖长了声叹道:“小妹,你哪里知道。那火舌子蹿得比房檐还高,险些把我这两道眉毛都燎了去。这会子心窝里还扑腾扑腾地跳呢。” 王小妹将绣绷子往笸箩里一撂,急急地近前打量:“青砚哥,你慢些说。可曾伤着哪里不曾?快让我瞧瞧。”说着便要撩他额前碎发细看,又觉不妥,忙缩回手去,只拿一双秋水眼儿上下逡巡。 柳情默道,若真伤着了,早该躺在医馆里哼哼,哪还能搁这儿耍嘴皮子呢。 却听青砚拍着胸脯道:“小妹只管放心!你青砚哥壮得像头牛,便是刀山火海也闯得。当时我愣是拼着性命抢出几匣子书来。可惜啊,少爷的藏书还是被烧去大半。” 王小妹绞着手中帕子拭泪:“柳大哥该多心疼啊。” 柳情朝天翻个白眼。还舍命救书?你家少爷平日里宝贵得不行的藏书都被你拿去垫桌脚、糊窗户了。 耳朵听得左边囔道“险些葬身火海”,右边叹着“为救书稿九死一生”,青砚这小子惯会讨姑娘欢心,七分懒怠也能编作十分英勇。 【 www.w】 第18页 柳情见他如此涎皮赖脸,实在看不过眼,便起身舒展筋骨。 那青砚仍舍不得挪窝,蹲在原处,嘴里叼着王小妹塞来的麦芽糖,喜滋滋道:“还是小妹疼我。” 柳情朝外走去,看见郑书宴蜷在王家阶下,如攥婚书一般,将半截焦黄的房契捏得更紧。 那纸缘虽已炭化卷曲,“郑柳合契”四字仍力透纸背。 柳情长叹一口气,伸手替他拂去肩上烟尘,却被他侧身避开。 “别碰我。” 柳情收回悬在半空的手:“此事原是小弟之过。小弟定当设法周全。” “设法?哪种法子?难道要如条丧家犬去摇尾乞怜,求人收留?” “这宅子年头久了,迟早要翻新重建。东街张木匠与我是同乡,工钱能省几成。后院古井尚能汲水,又免了打井的银钱。” “你觉得我们还有余钱重建?” “小弟盘算过了,俸禄加上抄书的进项,再省着些用……” “哈!”郑书宴突然笑出声,“柳大人如今官居六品,自然瞧不上这些散碎银两。” 柳情被这话刺得一怔,仍好声气道:“书宴兄误会了,小弟绝无此意。” 郑书宴疲惫地摆摆手:“你不是在显摆?也罢,为兄知道向来最是细心周到。就依你便是。” 柳情知他性子,也不计较他话里挟枪夹棒,笑着宽慰道:“书宴兄且放宽心。这会儿来了个不差钱的主儿,咱们这重建的银钱有着落了。” 郑书宴诧然抬头,远处尘烟滚滚。 一匹通体雪白的汗血宝马疾驰而来,马背上那人锦衣玉带,神采奕奕,不是林家二公子又是谁? “吁——” 林温珏勒住缰绳,在距离两人几步之遥处稳稳停住。他利落地翻身下马,随手将马鞭抛给身后赶来的随从。 “小柳儿,我允诺你的五进宅院收拾出来了。你今日就能搬去入住。” “多谢林二公子美意,只是我们商议过了,打算在原址上重建宅院。若二公子方便,借些银钱周转便是极好的。” “我在城南和城北各备了一套宅子,样样都是现成的。重建劳心费力,你们何苦自找罪受。” 柳情与郑书宴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这城南城北的分置,是要将他们生生拆散。郑书宴脚步微错,不着痕迹地往柳情身旁一侧。二人衣袖相叠,俨然一副同气连枝的模样。 林温珏不觉酸溜溜起来:“这位郑大人莫要推辞,城北那宅子虽不算顶好,却是清雅别致,离你衙门又近,比你现在住的狗窝……咳,比现在这地方强多了。难不成你忍心让咱们柳大人跟你继续挤破屋?” 郑书宴被人强塞了一嘴黄连,还得夸这药苦得地道,脸色简直难看到极点:“林二公子真是体贴入微啊。” 这位体贴入微的林二公子转向了柳情,犹自温言款语:“至于柳司直住的那处,虽是偏些,但离我府上近得很,抬脚就到。若是柳司直不嫌弃,我府上客房随时恭候大驾。” 柳情当即呛了回去:“谁要睡你的客房!林二公子的床榻,今日刘大人滚过,明日王大人躺过,我可消受不起。” 话刚落地,郑书宴幽幽插话:“宿明兄何必推辞?林二公子的床榻再不济,也比咱们这破毯烂席舒坦百倍。” 柳情不可置信地抬头:“书宴兄,方才说什么?” 他尚未听清,那头的林温珏已竖起耳朵,扬着声调接话:“郑大人方才夸我府上的床榻软和,邀柳司直同去试试呢。” 柳情羞极生怒:“林二公子风流惯了,就当人人都跟你一个德性。你这张嘴,除了说些轻浮话,也就只会啃啃公子哥儿的嘴皮子。”这话明里骂林二,暗里是在替郑书宴遮掩。 林温珏更不是滋味,强撑着笑道:“小柳儿这么护着郑大人,可真让本公子眼热心馋啊。不过嘛——”,他突然翻身上马,十指挽住缰绳,“世事难料,人心易变,咱们走着瞧。” 一夹马腹,远远地去了。 马蹄扬起的尘烟尚未散尽,柳情收回目光,转头望向郑书宴,语气有些微妙:“书宴兄可愿住到城北去?” “林二公子盛情,岂敢推辞?” 柳情默然良久,想起这人时而替自己说话,时而又话里带针地刺自己的光景,本有些恼意,但是自己连累对方,心头那点不快化作了愧疚。 “书宴兄,进屋用饭吧,我叫青砚炖了你爱吃的鲈鱼。” 郑书宴落后他两步跟着,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上攀缘。柳情乌油油的头发,只用根水红绒绳绾着,垂在颈后。想来晨起时随手一挽,此刻已禁不住丰盈发量,红绳结处微微松散,漏出几缕发丝。 这般情状,叫人想将那青丝铺陈在绣枕上,费上整宿功夫,一根根细细篦过才好。 郑书宴心头滚着热油,暗忖:待我掌了权柄,还愁他不投怀送抱么? 到时候定要剥葱似的扒了他的衣衫,再用嘴堵住他哭啼啼的声气儿,更要叫那对白生生的腿子架在肩头乱颤。到那时节,他除了紧紧攀附我的臂膀,还能倚靠哪个? 至于林温珏…… 凭什么他生来便裹着云锦貂裘,不识人间饥寒?不过仗着父兄荫庇,就敢摆出施舍的嘴脸。 而自己熬尽十年寒窗,换得句穷酸;捧出赤诚肝胆,反被踩进泥里。在这浊世中折腰俯首,到头来连片遮头的瓦都要靠人恩赐。 世道既然如此不公,就休怪我无情。 “书宴兄——”前头传来柳情的呼唤,“再不来,这鲈鱼就要生出翅膀飞走了。” 郑书宴急掐灭这些念头,快走几步跟上,声音十分和煦:“来了来了。这鱼若真会飞,我就要捉来养在笼里,日日看着它扑腾才好。” 第20章 痴柳郎承冰梨香 李嗣宁斜倚在龙榻上,单手支额,长叹一声:“柳卿啊……” 柳情立刻躬身:“臣在。” “昨日,你在朕的园子里见到了,朝中不是傻鹌鹑,就是呆头鹅。要么倚老卖老,要么装聋作哑。” 柳情适时惊呼:“陛下圣明。” “刑部更甚,一群老古董,全是老古董。脸上的褶子比奏折上的字还密。怎么还不告老还乡!” 柳情义愤填膺:“岂有此理。” “朕在宫里连个能说心里话的人都没有……” 柳情眼眶微红:“陛下,臣愿做您的知心人。” “是了,朕思来想去,还是柳卿最得朕心。” 柳情受宠若惊:“陛下过誉。” “柳卿啊,你要是朕的驴就好了。” 柳情感激涕零:“臣愿为陛下尽犬马之劳。” 这边君臣正执手相看,两眼泪汪汪,那头殿外太监尖声道:“启禀陛下,宰相林大人殿外求见。” “宣。” 林丞相撩袍而入,恭恭敬敬行了大礼:“臣林温珩,参见陛下。” 柳情原在垂首侍立,猛见那人屈膝,双腿不由自主地一软,跟着跪了下去。 李嗣宁略抬眼皮:“朕竟不知,这养心殿的规矩何时改了?见着林卿也要行这般大礼?” “陛下明鉴,臣这是腿麻了。方才站得久了这腿脚不听使唤,倒叫林大人看了笑话。” “太医院新得了北海鹿鞭,专治肾虚气短。朕赏你两斤炖了,省得见着林卿就软了膝盖骨。” 林温珩面不改色,恍若未闻鹿鞭之讥,只高举手中奏本。 柳情随太监往偏殿领赏,金元宝摇着尾巴紧追不舍,叼住他腰间玉佩穗子来回甩动,琥珀似的狗眼里明晃晃写着“分我一根”的馋相。 “去去去!”柳情轻轻踹了下狗屁股,“你主子赏的可是鹿鞭,又不是肉骨头。你这小畜生吃了,怕是要抱着柱子磨蹭一宿。” 太监开了库房,从堆积如山的名贵补品中数了十来根鹿鞭,装入锦盒递给他。 “柳大人,您的补品,齐了。整整十二根,够使一阵子了这好东西嘛,贵在精而不在多,关键还得看使用的人。您回去慢慢享用,贪多可嚼不烂呀。” 柳情哼了一声:他柳宿明,正值英年,元气充盈,何须外物滋补?若非眼界高过金陵城墙,挑剔得紧,早就将那些个俊俏王孙、风流公子纳入芙蓉帐中。 心中又生一念道:若真个将这些宝贝炖了,送去陆酌之府上,不知那位冷面阎罗是会当场掀了汤蛊,还是别别扭扭地抿上一口? 光是想着那素日冷峻的面上现出窘态,便觉着有趣得紧。 柳情挟着锦盒往回走,林丞相向皇上奏罢政务,正撩袍欲登轿辇,见他迎面而来,抬眸一笑:“柳大人来得正巧,轿中尚有余位,可愿与本相同行一程?” 柳情听得呼唤,扭身站住,狠心婉拒:“大人垂爱,下官心领。然同乘一舆,于礼不合,下官不敢僭越。” 林温珩撩开轿帘,笑容依旧温和:“柳大人过谦了。本相观你眉宇自有疏朗之气,绝非拘泥俗礼之人。今日不妨洒脱些,上轿一叙,只当是友人同行,莫要将我看作端着官架子的俗吏才是。” 【 www.w】 第19页 柳情被他指尖隔着衣袖一搭,半条臂膀都酥了,由着他搀上轿去,口中笑道:“下官若再推辞,倒显得不识抬举了。” 二人方一落座,便有侍从奉上一只手炉。林温珩将手炉拢进掌心,他苍白修长的指节被暖流一熨,渐渐泛起一丝淡红。 炉内朱红炭火间埋着几块乳色香饼,正是西域贡品冰梨香。此物珍贵异常,有温经通络、养息安神之效。 然京中勋贵皆知,此香另有一重妙处,最擅牵动情肠,常作闺帷秘戏之用。若久闻此香而不识其性,便觉春潮漫堤,暗生交颈之思。 柳情不觉深吸一口,由衷赞道:“清而不薄,甜而不腻,好雅致的香气。” 林温珩神色微变,蹙眉道:“他们今日怎会燃此异香?我这就叫人撤下。” 柳情不明就里,抬手虚拦:“下官觉得此香甚好,既已燃着,何必糟蹋?” 林温珩步履滞住,回身深深看他,淡淡一笑:“好,依你。” 二人于轿中偶有交谈,柳情容色如常,然身子里早已是另一番光景。 原来林温珩向来体弱畏寒,轿中不仅设有熏笼暖炉,连轿帘都内衬着狐肷里子。 偏柳情生就一段风流骨,最是禁不得热。身陷这蒸云煮雾的轿厢,不消片刻,便觉襟怀濡湿,衣下双丸情态毕现,颤颤而立。 抬手正欲解开领口,忽见对座的林大人仍自裹着狐裘,只好赧然住手,转而悄悄将轿帘掀开一线,偷得片刻清凉。 林温珩温声询问:“可是轿中闷热?若觉难耐,宽些衣也无妨。” 言罢,递过一柄玉骨折扇,自己则偏头望向窗外。 柳情得此应允,眉间顿见舒展。官袍的领口微微散开,里头纱衫被汗浸得松脱,一痕雪脯宛然在目。 两粒粉珠更叫轿中热气蒸得熟透,红艳艳地翘着,又被一痕湖蓝丝带欲盖弥彰地束着,更显浑圆柔腻。 林温珩本是无心一瞥,然胸中如雷鸣鼓噪,再难平静。 柳情正自享受着清凉,闻声抬眼,便见林温珩的手倏然从腿间收回,转而揪住了膝头的袍袖。 他不由侧首,茫然问道:“林大人,您这是怎么了?” 不待林温珩回应,轿外响起一道洪亮嗓音:“大哥的轿子怎么走得这样磨蹭?快让小弟瞧瞧,里头藏了什么宝贝!” 第21章 泄私密宰相含酸 林温珩指尖一挑,悄然扣紧手炉盖笼。 林温珏向来鼻钝,并未察觉异样,只歪头将轿内打量了半晌,抚掌大笑:“咦?柳大人怎的在哥哥轿子里?哈哈,柳大人好眼光啊,知道找棵大树好乘凉。” 林宰相低声呵斥:“温珏,休要胡说。柳大人不过是与我同路,搭个便轿。咳咳……是我这身子不争气,劳他照看一二。” 林温珏哪里肯信,弯腰挤进轿中,硬是插坐在了二人中间。 柳情被他这蛮横的举动挤得一晃,凉凉嘲道:“原来宰相大人这久病不愈的症候,是让某些没心没肺的白眼狼给气出来的。” 林温珏听他句句不离维护兄长,气得七窍生烟。 被自己捉奸在床,这偷人的“媳妇儿”不仅毫无愧色,还眼巴巴地护着奸夫,对他这个正主横加指责。 更可气的是,红杏出墙,居然出到了他亲大哥的墙头。呵,这顶绿头巾,还是得自家人织的最严实。 醋意翻涌,他口不择言起来:“是!我是没心肝!你又怎知他内里,真就比我更会疼惜你?” 话刚落下,柳情一扇子敲在他手背。 林温珏“嘶”了一声,仍不死心,指尖流连地去系他散开的衣带。 柳情漠然拂开他的手,三两下自行将衣结利落系好:“不劳你费心。” 林温珏歹念复萌,探向他腰臀相接处,虚虚一揉:“柳大人,既坐了我们林家的轿,就安心待着。只是轿板坚硬,您右臀上那颗胭脂红痣,可别被磨破了。” 柳情万万不曾想到,这等私密之处,林温珏也知晓得清清楚楚。 眼睛又没生在后脑勺上,他自己是瞧不见的。还是幼时小舅替他擦洗时,掐着他白生生的屁股蛋子,打趣道:“小崽子这里生着颗红痣,怕不是观音座前偷跑下凡的童子,留了个记号,迟早要被收回去的。” 他这才知晓,自己身上藏着这样一处印记。 一时之间,轿内静得只剩彼此呼吸。 他急向林温珩解释:“宰相大人,别听他浑说。二公子最爱开玩笑,那什么红痣纯属子虚乌有,下官与他清清白白,毫无瓜葛。” 林丞相面上温柔的笑意一冷,威压道:“二弟,你今日话太多了。出去。父亲尚在府中等你,若让他知晓你今日又去赌牌……” “大哥,我……”林温珏心有不甘,张口欲言。 “出去!你应当不想领教家法。若有必要,我不介意代父亲行事。” 林温珏脸皮由红转青,顶着一头无形的绿云青雾,愤然拂袖而去。 厢内静了许久,林丞相方低低一叹,声气柔和下来:“舍弟向来口无遮拦,今日唐突柳大人了。” “下官无碍。” 林温珩的目光掠过他微敞的领口,那湖蓝丝带下的一抹痕迹依旧灼眼。他伸出手,不是朝向引人遐思之处,而是拾起跌落在地的玉骨折扇,递了回去。 “若还觉得热,便继续拿着罢。只是莫要贪凉,仔细回去头疼。” 柳情垂眼望着手中的玉骨折扇,眼前这位权倾朝野的宰相大人,不正像这扇子么?通体清贵,内蕴风骨,稍稍一展,足以拂动他整个神魂。 “下官这点头疼的旧疾,大人是从何得知的?” 林温珩并未直接回答,只是目光一凝,反问道:“柳大人,不觉得本相眼熟么?” 柳情被那目光看得心下一动,浅笑道:“大人风姿,令人见之忘俗。下官若说眼熟,未免显得刻意攀附了。” “是么?可本相与柳大人初见时,便觉格外亲切,仿佛已相识许久了一般。” 柳情面颊一热,垂首避开了他的注视。 林温珩向前略倾了身,带着一丝纵容的叹息:“其实,你若是与温珏投缘,多些往来也无妨。他自幼活泼,心性烂漫,讨人喜欢亦是常理。” 柳情猛地抬头,又羞又恼:“我没有!” “看来……是本相多虑了。”林温珩敛了神色,端正坐回原位。 柳情心下暗忖:宰相大人虽性子温恭,但我同他弟弟纠缠不清,定然惹他心中生厌。 思绪及此,他只觉无地自容,脸上飞起两片红霞。 那秾丽春色映入林温珩眼中,惹得他心神一荡,忙低了头,将青白指尖在袖中绞了又绞,不敢再抬首相看。 落在柳情眼里,这番情形却全然变了意味。宰相大人玉面微沉,薄唇紧抿,连目光都不愿与他相接。如此疏离姿态,定是嫌恶自己举止轻浮,碍于风度不便明言,只得这般冷淡以示划清界限。 他心中更添悔意,只恨自己厚颜承了共轿之邀,却言行孟浪,辜负了对方一番体面周到的照拂。 * 工部值房 赵郎中赵谦闷头灌了口茶,面色阴沉 。这半月在户部的差事处处碰钉子,今儿才知道是林家二公子在背后使绊子。 “晦气!”他喷出一蓬黄绿茶沫子,一旁的心腹立即捧出个痰盂接住,“前番送去的几个清俊小倌,林家老二连正眼都不瞧。如今为了个柳情跟老子过不去。” “就是,”心腹弓着腰,附和道,“那柳情有甚看头?瘦得跟竹竿子似的,喉结大得能当核桃盘。也就屁股还算肥翘圆乎——可这年头谁缺两瓣腚啊。” 赵谦听得拍腿大笑,芝麻眼忽地一眯。既然林二好龙阳调调,爷倒要尝尝其中滋味。当即挥退左右,扯过心腹耳语:“去,把春风楼新来的雏儿带来,要腰细腿长的,还要……” 不过半个时辰,便有个名叫“玉欢”的小倌被悄悄引入值房。他年不过二八,模样细巧乖觉,跪在绒毯上,把自个衣裳从头扒到了脚脖子,露出个精光身子来。 赵谦欢喜非常,将人按在公文堆里,胡天胡地捣鼓一通。玉欢疼得抽气,他反嫌对方木头似的不懂伺候,抡起蒲扇大的巴掌,照着那白臀扇去。又是掐又是拧,折腾得大汗淋漓,最后不过草草了事。 雨收云散,他揉着腰直哼哼:“他爹的,这龙阳之癖有什么趣?累得爷腰都快断了。” 又伸出条湿漉漉的腿,朝瘫软如泥的小倌身上踹去:“小贱骨头,还不快去给你家爷打盆热水来。” 玉欢哪敢怠慢?爬起身来,含着两泡眼泪,一瘸一拐地端了铜盆回来。 刚出声唤了句老爷,就见着个浑身是血的书生呆立在堂中。 “哐当——” 铜盆砸地,热水泼了一地。 “救……救命啊!杀、杀人了!” 第22章 谋救友柳郎忍辱 【 www.w】 第20页 柳情捏着房契满城转悠,原想把林温珏送的大宅子给卖了,换点真金白银揣兜里。谁知牙行一听是林家的产业,无人敢接这烫手的山芋。 这偌大宅院既不能嚼,也不能穿,难道让自己天天啃房梁充饥? 他斜坐在明窗亮槅旁发怔,信手拈了只青花粗碗,舀了把新谷,往画眉笼前一送。这扁毛畜生傲得很,偏过脑袋,理都不理。 “嗬!还挑拣?”柳情忍痛掰了半块油酥桃饼,碾碎了往笼里撒,“真真是什么主子养什么鸟,你这傻鸟连你林二公子的刁钻脾性都学了个十足十。” 其实他并不甚明白自己为何恼火林温珏,若说是因搭轿之事,也算不得什么深仇大恨。只是每每骂上他几句,就从喉咙一路爽快到心窝里。 这时,青砚拖着两管鼻涕闯进来:“少爷!大事不好啦。” 柳情撂下碗,抬手赏了他一个脑瓜崩儿:“慌什么?便真是天塌下来,也有林二的厚脸皮子顶着呢。准砸不着你个矮冬瓜。” 青砚捂着脑门,委委屈屈地歪在绣墩上:“少爷还说我慌,您平日里与那郑书宴称兄道弟的,如今可好,这郑公子都杀人下狱了。 ” “他连只鸡崽子都不敢碰,如何敢杀人?” “我的爷!刑部衙门的告示白纸黑字写着呢,说是杀了他的顶头上司赵郎中。” “赵郎中?”柳情略一思忖,想起那赵郎中先前巴结林二公子不成,自春风度一事后,便再没个声响。心下暗道不好,忙往刑部牢房赶去。 他原想去大牢里探个究竟,刑部那帮守门的爷们刚把银子揣进袖袋,脸色立时变了天,连推带搡地往外轰人:“这位大人,您请回吧。” “哎!要赶人也得把银子还我啊。” 守门的一脸浩然正气:“什么银子?大人莫不是热昏头记岔了?” 他悻悻折返,半道上听闻赵郎中是在自家值房里遇刺,当即调转方向往值房摸去。 远远便瞧见数名差役杵在大门口。比起大牢的高墙,这值房的院墙简直是小菜一碟。 乡下孩子哪个不是爬树翻墙的好手?柳情更是其中行家。有回他练功懒怠,小舅举着竹扫帚满村追打,晒谷场的草垛都叫他当梅花桩踩了个遍。 柳情蹑足潜踪进了屋内,四下打量。 值房中器物齐整,哪有一丝打斗痕迹。若说是郑书宴这个书生所为,如何轻易制服住赵郎中?要是外人行凶,许是从西窗翻入。此处背靠小巷,最是隐蔽。 果见西窗棂上沾着几枚泥脚印,纹路清晰。他忙俯身细察,却听得门外靴声囊囊,由远及近而来。 柳情急欲寻个隐蔽处藏身,梁上忽而一阵窣响,未及抬头,一道紫影直坠而下。他不等思索,赶忙展臂去接。 “砰!” 怀中陡然一沉,是个紫衣青年。这人甫一沾身,便揪住他的衣袖,往后猛拧。两人齐齐跌进红木立柜后头。柳情刚要出声呼痛,几个衙役推门而入。 一双乌色筒靴在柜门前站定:“怪哉,方才明明听见有响动。” 另个声音打着飘接话 :“死、死过人的地方,阴气重得很。八成是你耳背……” 那衙役偏不信邪,将柜门拉开半掌宽的缝。 柳情惊得往后一挣,身后那人吐息骤乱,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掌迅速掩住他的嘴,另一条臂膀横勒在他胸前,臂骨正正咯着颗腴挺的樱珠。 柳情吃痛,拧身欲避,那人亦慌忙撤手。两相挣动间,反教樱珠深陷,没于一片薄红浅晕之中。 衙役的脚步声犹在近前逡巡,柳情只得咬唇忍下。那人也恐再行唐突,僵着身子不敢妄动。两具汗津津的躯壳紧黏着,如同被热蜡熔铸作一团,再难分离。 静了许久,有人不耐地出声:“你倒是快些查看,我可急着去吃酒呢。” “罢了罢了,走吧。” 脚步声渐渐远去,柳情那件薄蓝春衫被汗水浸透,湿漉漉地裹在尖翘处,随着喘息起伏不定。那只捂在他嘴上的大手倏地松开。 柳情脸上潮红稍褪,揉着后腰轻嘶一声,扭头借着窗缝渗进的微光一瞧,先是一怔,随即失笑:“陆寺丞?竟是你!” 目光往下一溜,唇角笑意更深:“您出门还带着匕首,硌得小弟好疼。” 陆酌之急急拢紧衣袍,将不容忽视的突兀处严严遮住,两颊泛起罕见的薄红:“你怎会在此处?” “小弟与陆兄心有灵犀。您为何在此,小弟便为何而来。只是不曾想,咱们陆寺丞竟会做起梁上君子的勾当。” “路过,好奇,便进来瞧瞧。” 柳老爹曾说过,凶徒作案后,多有重返故地之癖。柳情心头一紧,再瞧向陆酌之的眼神就带着狐疑神色。 陆酌之脸色微沉:“梅德、孙中尉、赵郎中数案并发,不容轻视。柳司直这般盯着本官,难道疑心到我头上来了?” “小弟岂敢妄加揣测。以陆兄的身份,若要取人性命,何须亲自动手?怕是递个眼色,自有人前赴后继呢。” 见陆酌之不语,柳情又续道,“赵郎中在朝中不过是个庸碌之辈。若论政敌,左不过参他几本,骂他几句,断不至于取他性命。唯有受其欺压的平头百姓,才会恨不能生啖其肉。” 陆酌之终于撩起眼皮瞧他:“说这许多,你是要为郑书宴开脱?” “小弟与书宴兄相识于微时,深知他绝非行凶之人。” 陆酌之语气更冷:“私情莫要掺和公务。况且,赵郎中苛待下属是出了名的。我听闻郑书宴常被同僚欺凌,在他手下当差,积怨已久。” “是,陆兄教诲得是,只是不知此案还有其他线索?” “本官不知,亦不在乎。”言罢,陆酌之转身便走。 柳情急步上前:“这可是一条人命啊。” 陆酌之脚步一顿,侧首半睨:“柳司直,今日擅闯之事,本官权当未见。我奉劝你一句,雏凤欲清于老凤,当先惜羽。” 柳情回到住处,暗自发愁,如今大理寺是指望不上了,单凭自己这微末官职,要追查真凶谈何容易。 除非……林二公子肯施以援手…… 思及此,柳情对镜自照,戚戚然长叹:“可怜本官这闭月羞花之貌,今日怕是要被某只色孔雀啄去几口了。罢了!大丈夫能屈能伸,古有豫让漆身吞炭报主仇,今有柳某忍辱负重施美男计。好在这林二生得不算污人眼目,不至于太委屈本官。” 既打定主意,他从箱笼里翻出两条厚实袴裤,将自己裹个严实,“让林二摸个小手、掐把脸蛋,占些浮皮潦草的便宜也就罢了。若要动真格,本官这清白身子,可没那么慷慨。” 书宴之事有了转机,他心下畅快,连带着林温珏强塞来的画眉鸟也子凭父贵,非常伶俐可人。 临走前还破天荒地吩咐青砚,给这小祖宗添些精细粟米,再掺些薏仁。 青砚早嫌这画眉整日叽喳,暗地里不知盘算过多少回要炖了它。当下从袖中摸出把明晃晃的菜刀,麻利应道:“好嘞,再撒上把枸杞红枣,这画眉鸟羹,小火慢炖最是滋补,保准鲜掉眉毛。” “糊涂东西,”柳情笑骂,“我看该补的是你那猪油蒙了心的蠢脑子。” 青砚跳开讨饶:“少爷息怒。我这就去给咱们鸟大爷磕头请罪,早晚三炷香供着,初一十五再添个果盘。” 柳情提着画眉笼子,只身往林府行去。 林府楼宇高耸,朱漆大门上钉着一对青铜兽首门环。两溜青衣小厮在底下排开。 他方欲举步登阶,一个穿绸裹缎的门房横着膀子拦住。 门房见他神仙品貌,却是一身半旧蓝衫,腰间连块像样的玉佩也无,当即鼻孔朝天:“哪儿来的穷酸,也敢来踩我们林府的门槛?” 柳情见惯这场面,拱手报了官职姓名。 门房一听“柳”字,立时想起林太爷为着御花园之事,向来不待见这号人物,愈发拿腔作调:“原来是柳大人。不巧得很,我们林老太爷早有吩咐,见着你这等人物,一律当是叫花子打发。”说着伸手要夺他手中的鸟笼,“这画眉鸟倒是养得肥美,正好炖了给看门狗加个菜 。” 柳情忙将笼子护在怀中,堆笑道:“在下有要紧事求见二公子。还望小哥行个方便。” 门房一摆手打断他:“行吧,行吧。你且等着。”转身入内,一拐弯蹲在墙根下,与几个小厮掷起骰子来。 日头西斜,柳情腿脚渐麻,画眉鸟大爷也歪着脑袋装死。 约莫过了一炷香时分,那厮才剔着牙晃将出来,扬着下巴:“我们二爷说了,今日没空见什么柳树杨树的,让你改日,啊不,还是等下辈子再来罢。” 柳情气得全身发抖,拎着鸟笼往回走。往日里他只要稍给个笑脸,林二就屁颠屁颠地凑上来,恨不得把心肝都剜出来捧给他瞧。如今被人兜头浇了桶泔水,连心窝子都凉透了。 【 www.w】 第21页 早知如此,当初合该多搭几回林大公子的轿子,那轿厢暖香融骨,软垫子托着腰臀,最是舒坦不过。横竖气死那醋坛子才痛快! 哪像林二,整日就知道骑着匹西域疯马招摇过市,那畜生跑起来,能把人的肠子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哪个祖坟冒青烟的遭瘟货,爱受这等活罪? 真当爷的屁股是铁打的磨盘。 行至一半,他蹲在路边水洼前,犹不死心地借着那汪浑水照了照。 眉是眉,眼是眼,脸还是那张俊俏脸蛋。就是再瞧上个十年八载,也该是百看不厌的。怎的就被林二看腻味了? 第23章 情探春风拯玉碎 郑书宴坐在阴湿的牢房里,浑身伤口火辣辣地疼。那帮衙役的棍棒真狠,硬是逼着他画了押。 这世道,真是不公得很! 想那赵郎中三番五次刁难他改文书,昨夜揣着最终稿送去,推门却见人歪在榻上断了气。还有个小倌哆嗦着指认自己是凶手。 有个衙役一路嬉笑走来,扒住栅栏:“诶,郑大人这官儿还没当热乎呢,咋来咱们这破地方安家啦?” 另个满脸横肉的挨近身子,舔着厚唇:“前些日子关在这儿的柳大人才叫真绝色!那身段,那眉眼,简直是便宜咱们的眼珠子了。可惜了,还没等老子闻着点儿荤腥,就叫林家那位混世魔王给瞧上,弄出去金屋藏娇喽。” 那些个胥吏衙役,在现任老爷跟前,哪个不是装得跟孙子似的?低头哈腰,恨不得趴地上舔靴子。可等老爷一丢官印,他们立马翻脸不认人,摆出祖宗的架势来,这才叫天理昭彰,报应循环哩! 至于这位郑大人往日有没有得罪过他们,还重要么? 郑书宴猛地扑到栅栏,目眦欲裂,恨不得撕了那人的嘴:“闭上你的狗嘴。” 又一棍子抽中腿弯,郑书宴闷哼着倒地,听见头顶传来讥笑:“咋的?你也惦记柳大人?撒泡尿照照你这副丧家大的德行!癞蛤蟆还想啃天鹅肉?我呸!” 剧痛钻心,肚里的妒火更灼人。 柳情是他的! 只能是他的! 这帮杂碎也配提…… 等他出去.……等出去定要把这勾人的祸害,藏到谁也看不见的地方…… 纵使要堕十八层地狱,他也得拖着柳情一起。 他蜷在地上,身子不住地抽动,眼前一阵黑过一阵,就要彻底陷进黑暗时,嘴唇猛地一凉。 有人捏住他的下巴,撬开他的嘴,咕咚咕咚灌进了几口清水。 那水,真像是干得裂开的地皮上,忽然落了一小片雪。紧接着,一股说不出的清润气息,就从那一点接触的地方,缓缓漫开,淌过他火烧火燎的喉咙。 郑书宴拼着力气,掀开眼皮。模糊的影子里,渐渐映出一张脸,是狱卒头子,张疤子。 他扯动嘴角,露出个血糊糊的笑:“白费力气,我没救了。” 张疤子盯着他的眼睛,断然道: “未必。” * 一茎青枝斜出灰墙,柳情斜身一挡,弯着眼笑问:“酌之兄,今儿王评事那两司复审流程的条陈,您怎的就批了驳文?” 陆酌之脚下生风,掠过他肩侧:“蠢货献策,理当如此。” 柳情急追上前:“我的那份呢?” “你俩半斤八两,蠢得能平分秋色。” 眼瞧陆阎罗又要抬脚走人,柳情泥鳅似的一滑身,硬是抢前半步,肩膀抵着门框挤进值房。陆酌之向来对他没个好脸色,可为了翻看郑书宴案的卷宗,他今日算是把脸皮子豁出去了。 凑到案前,又是替陆酌之归置文书,又是斟茶倒水,末了,从袖笼里摸出条青枝,斜斜插在白釉瓶里。殷勤得如同做了人家屋里头的娘子一般。 陆酌之也不言语,只用寒浸浸的余光斜睨着人,任由他像只花蝴蝶似的在值房里扑棱。 眼瞅着柳情转身要碰那摞粗苯杂物,他忽然开口:“都说柳司直仿得一手好字?刑部这些文书,劳你誊个副本。要原模原样。” 柳情大喜,拖过张凳子在对面坐下,提笔勾画。如他所料,那堆文书底下,压着郑书宴的亲笔供词。 他佯装蘸墨,眼皮微撩,已将关键几行“春风楼”、“值房行乐”等字眼囫囵吞入眼底,心头暗笑:陆阎王啊陆阎王,防我查郑案跟防贼似的,今日终究让我捡了个天大的漏子。 得意间,头顶一道阴影压下。 “柳司直笑得欢畅,莫不是瞧见自己上月的绩效考评了?倒数第四。真是出息。” 柳情后颈一凉,赶紧埋首誊录。 陆酌之那条臂膀横斜过来,越过他的后脊,五指按定宣纸:“誊仔细些,要是错上半笔一画,下月就去衙门口支摊子,同卖假字画的老王搭伙罢。” 柳情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胳膊,牙根发痒,恨不能扑上去啃出两排血窟窿,好发泄心头那股窝囊气。 到底没胆下嘴,喉头咕咚一咽,后脊梁冷汗涔涔。 陆酌之浑然未觉,缎袖卷至肘部,劲瘦线条自腕骨直贯肘弯。薄皮下的淡青血管隐隐搏动,牵起一段匀亭有致的肌理。 较之小舅久经锤炼的纤薄肌骨,固然稍逊力道,然置于金陵城敷粉傅朱的公子哥列里,已是难得的挺拔劲秀。 柳情忽动一念,心道:这截臂膀若是生在旁人身上,或许还能借着比试腕力的名头,堂而皇之摸上一把。纵不能贴皮挨肉地恣意抚玩,便只近瞧着,也算不负造物所钟了。 陆酌之振袖收臂,恰好截断柳情黏腻如蜜的视线。他唇角一扯:“柳司直,若有异议,但说无妨。” 俄而,眼皮不抬地补了句:“不过,纵是你有千般道理,本官也权当耳边风,概不采纳。” * 春风楼后巷柴房 一个瘦伶仃的小倌蜷在霉湿草堆中,裹着件辨不出原色的破衫子。一张小脸原是极清秀的,如今被泪水泡得肿胀发亮,成了个烂桃子,软塌塌地往外渗着凄惶。 门轴吱嘎一响,玉欢吓得团身往墙角钻,料想不是龟公拎着浸过盐水的藤条来抽,就是要被醉醺醺的恩客当个泄火的玩意糟践。他哆嗦着扯开那勉强遮羞的破布片儿,把自己脱得精赤条条,露出满身青紫。 “爷、爷您别嫌弃……”他伏在地上,臀尖颤巍巍地撅着,“我这就伺候……” 却听来人轻叹一声:“你别怕,我不是来做那种事情的。” 他掀开眼皮,怯生生地望去。面前立着个蓝衫公子,也正蹙着眉尖瞧他。 那公子秀骨清像、弱不胜衣,眼含一泓柳水,最是清明透亮。 玉欢一时看得呆了,暗忖道:莫不是那庙里的观音大士,见我受苦,特化了男身来度我? 如此想着,连身上痛楚都忘却,只管痴痴盯着那人瞧。忽觉自惭形秽,他把脸往草堆里埋,又扯过破衫遮掩,唯恐污了菩萨眼睛。 蓝衫公子解下外袍,将他裹住。玉欢先是瑟缩,待嗅得衣上清冽气息,又觉着暖意渐生,方才稍稍止了颤抖。 龟公因玉欢头遭接客便撞上赵郎中命案,连个铜板都没捞着,正自恼火。此刻见这光景,一把扯下嘴里叼着的铜烟杆,梆梆敲着门框:“这位爷,既不是来睡这贱蹄子的,杵在这儿作甚?要睡便爽利些脱裤子办事,不睡就趁早腾地方。后头还排着三五个等着尝鲜的爷们呢!” 蓝衫公子眉峰一拧,沉声道:“在下大理寺司直柳情。这孩子,我要带走。” 龟公绿豆小眼滴溜一转,目光将人剐了个通透。大理寺司直?听着唬人,可瞧这身装束,估摸着就是个清水衙门的穷官。他在这脂粉窟窿里打滚半辈子,公侯伯爷的裤腰带都摸过几条,这等七品小官算个球? 铜烟杆往腰带里一插,他油滑笑道:“哎哟喂!敢情是柳青天驾到。小的这双狗眼该挖!该挖!不过嘛——” 话锋一转,铜烟杆又叼回了嘴角,得意洋洋地朝外头翘着:“咱们这行有行规,就算是天王老子来这儿睡小哥,也得砸下真金白银不是?柳大人您清如水、明如镜,总不好让咱们这些苦哈哈的买卖人赔得连裤衩都当掉,光着腚喝西北风吧?” “直说要多少银子。” “您要是真疼他,五十两银子,连人带契双手奉上。” 柳情瞧着那小倌,面皮尚稚,这般年纪,合该在爹娘跟前撒娇讨巧的,却沦落在此,叫人作践得浑身没块好皮肉。若换作是自家青砚,他都要肝肠寸断了。 虽说囊中羞涩,可回去翻箱倒柜,倒腾典当,总能凑出个数来。他从袖中摸出几钱碎银,拍在龟公掌心里:“这点茶钱先收着。把人给我囫囵留着。我去去就回,若再添一道新伤,我带人把你这场子掀个底朝天。” 柳情前脚刚走,龟公就拿烟杆头往小倌那头敲去,噗地吐出个浑圆烟圈:“小贱蹄子,莫被他几句甜话哄丢了魂。你当他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我呸!爷们搞爷们,不就是图个后面快活?今儿能为你撒银子,明儿就能把你当破鞋踹。老子这是在教你个乖,若不把他兜里银子榨出油来,来日你连哭都找不着坟头。” 【 www.w】 第22页 玉欢真信进骨子里。左等右盼不见柳情踪影,暗叫道:莫非嫌我价高身子脏,转头寻别的鲜嫩雏儿去了? 愈想愈怕,他抖着腿儿偷溜出房门,昏头涨脑地乱窜,不提防脚下一绊,跌进了一处灯火通明的所在。 是后院新设的雅阁。屋子正中摆着一张花梨木大圆桌,边上水晶缸用冰块湃着各色时鲜果子,更有十来样佳酿,沿着粉壁一溜排开。 一碟酥酪樱桃正摆在案边,那樱桃浸在乳酪里,上头淋着蜜糖汁子,好似美人唇上一点胭脂,勾得玉欢肚里馋虫翻江倒海。他四下一望,伸出污糟爪子便要去捞—— 一声暴喝当啷啷炸在耳边:“哪来的小野种!脏手也敢碰贵人的席面?拖出去打死。” 三四个粗使仆人,挽着袖子,露出膀子,围拢住他。 这一吓,玉欢三魂渺渺、七魄悠悠,只道今日便要烂命归西。 第24章 玉陷风波宰相解 就在这当口,一道身影挡在玉欢面前。 “贵人恕罪,原是家弟不知事,冲撞了贵客,我这就带他回去管教。” 柳情奔得急,此刻吭哧带喘,一把乌油头发散下几缕,湿津津地黏在粉腮畔。颈间那枚俏生生的喉结,也一喘一耸地上下滑动。 席间探来一只肥白手指,箍着翡翠扳指,要往他下巴撩:“啧啧,真真是块羊脂玉雕的肉。春风楼的老龟公好不懂事,这等好货色居然藏着掖着。” 柳情身子一偏:“贵人错爱了,在下并非风月场中人。” 那戴扳指的登时吊起眉毛,叫道:“你倒会装乔作致。既不是堂子里的哥儿,巴巴地往爷跟前凑什么趣儿?” 柳情不知他底细,信口胡诌道:“好友酌之说这儿的桃花酿是金陵一绝,特托小弟捎两坛回去。方才酒保指错了路,这才唐突了贵人。” “你是陆长条的相好?好个陆酌之!平日里见了我们几个同窗,就两眼翻白。没想到啊没想到,背地里是个爱钻后门、走旱道的。” 柳情原想抬出陆酌之的名头压人,没成想弄巧成拙,只好道:“酌之兄最是端方,岂是那等人物?大人既与他同窗,合该知晓他的秉性。” 谁知这戴扳指的正是当年因妒生恨,带头编排陆酌之是驴马转世的主儿。那人囔道:“你有什么不好意思承认的!咱们这般人物玩相公,那叫风流雅事。穷酸汉子搞屁股,才是伤风败俗。” “贵人这般编排我与陆公子,原也不打紧。只是陆太傅向来看重名节清誉,岂容他人随意诋毁。纵是陆公子脸皮薄,不肯跟老爷子告状,可金陵城里,多的是人上赶着给太傅递话呢。” 那人却不上套:“好张利嘴!既如此,把你家陆相公亲自叫过来,我好生给你俩道歉。” 柳情语塞,他哪里支使得动那位陆大爷? 正窘迫间,屏风后叮的一声轻响,是柄折扇敲在了掌心。一把轻柔嗓子漫了出来:“不过是个走错门的,你何苦为难他们?” 不是陆酌之。 声音耳熟非常,柳情一时想不起这人是谁。 戴扳指的先滚下锦墩,手脚皆软:“下官该死!不知宰相大人在此吃酒,坏了您的雅兴。” 一柄扇骨自屏风缝里探出,闲闲摆了摆,声气柔柔和和:“既知错了,便下去罢。莫要再学街坊野狗,闻着点腥臊就涎水横流,平白惹人笑话。” 那戴扳指的连声道句“下官受教”,两腿打着摆子,跌回原位。 柳情心头一喜,草草冲屏风那头作个揖,顺势将玉欢卷进怀里,半抱半拖地往外退去。 * 早年间在渝州,柳老爹白日里替官府验尸,夜里往乱葬岗跑,用油纸包了热馍馍,把没爹没娘的野崽子,一个个哄回家来。 那时节柳情才猫崽子大,成日撅着个腚蛋子,蹲在灶膛前忙活。左手捏着帕子给这个擤鼻涕,右手往那个嘴里喂米汤。 到现在啊,老的捡小的养,小的捡更小的疼。跟秋后收白菜似的,见着蔫巴巴的菜帮子,便往筐里搂,一茬接一茬,没个了时。 独独苦了青砚这小猢狲。 他鼓着腮帮子,偷偷朝浴桶里那新来的兔儿爷飞眼刀。 劈柴、烧水、熬药……一桩桩一件件,哪样不得劳动他青砚大爷的金贵手? 这些药材汤水,还都是从少爷兜里掏的私房钱。花他家少爷的钱,那不就是在花他将来的媳妇本吗? 想到王小妹笑起来时,腮边两汪甜津津的酒窝,青砚鼻头一酸,眼眶子热辣辣的。再这么下去,攒钱娶王家小妹的日子,岂不是要拖到猴年马月? 突然,他的耳朵被柳情揪住,生生拧了半圈:“还不快添些热水来。愣着等雷劈呢?” “当啷”一声,木瓢敲在桶沿上,青砚跳开两步:“添添添!赶明儿把小的也添进灶膛里当柴火烧了,看谁还给您老端茶倒水、捶腰捏腿。” 柳情摇头一笑,弯腰拾起木瓢。另只手捏着块茉莉香胰子,在掌心搓出团团白沫子,再往玉欢背上敷去。 玉欢从浴桶里钻出脑袋来,甩着湿蓬蓬的毛发:“今儿遇着的那位大人,心肠真好。” “林宰相待人,向来都是和和气气的。” 茉莉胰子咕咚一声,沉入桶底。柳情长叹口气,眉心也拧成了个疙瘩。 金陵城里秦楼楚馆何止千百,他林大人何处消遣不得,为何偏就选了这春风楼?选便选了,又怎的偏教自己撞个正着? 说是吃酒?谁信。 纵是席间清清白白,可那等销金窝里,美人挨挨擦擦的,温香软玉往怀里坐,便是泥塑的菩萨,也要酥了半边身子去…… 柳宿明啊柳宿明,你怎么管起贵人裤腰带的松紧来!你又不是御史台的酸丁,难道连人家榻上的动静都要参上一本? 我怎么就管不得?他既是朝廷命官,风纪操守自然该受天下人监察。我要教他从此案牍劳形,清心寡欲,再没寻欢作乐的闲工夫才好。 柳情灌完一壶老陈醋,总算想起正事。他扯过块松花巾子,一面给少年擦干身子,一面放缓声音:“今日赎你,原是我存了私心。有桩事要问你,那日工部赵郎中……” 第25章 狭巷惊风缚官身 玉欢是被刑部拿铁链子逼着作的伪证。 那日他压根没瞧见郑书宴杀人,然刑部老爷们急着结案领赏,硬把这杀头的罪往郑书宴头上栽。 柳情让他重写了供词,又揪住刑部越了三级定案的把柄,密密攒了几卷状纸。 而周寺卿早想寻刑部晦气,说不定能借此替郑书宴洗清冤屈。 他不敢耽搁,抄条暗巷直扑大理寺。耳畔风声呜咽,凉意渗骨。 猛回头,空巷寂寂,半个人影也无。 “疑神疑鬼……”他刚松口气,突觉腰身一紧,两条臂膀自后头勒来。 “哎哟喂!这青天白日的,哪路采花贼这般饥渴。要偷香窃玉也得等月黑风高,是不是?” 柳情抬肘就捅,那人身法极快,轻轻一偏,躲开了去。加之他往日跟着小舅习武时惯爱偷懒耍滑,一套花拳绣腿未及比划完,就叫人反剪了双臂,压在墙面。 黢黑巷口漏进一束惨白的天光,正照亮来人半边下巴。 “ 你……?!” 柳情刚吐出个字,后颈剧痛,两眼一黑,栽进了麻袋。 山间破庙,泥胎神像坍裂半颓。刀疤汉子跨坐神台上,扯过个破蒲团,垫在臀底。这位刑部狱卒头子显然怕人认出,黑面巾捂得严实,就露双阴恻恻的眼睛在外头。 忽然,他身侧那团灰扑扑的麻袋拱动起来。袋口麻绳一松,挣出一小段胳膊,又缩回黑影里。 张疤子拿靴尖踢麻袋:“柳、宿、明?” 麻袋里闷哼一声,柳情蜷着身子骂道:“哪座坟头爬出来的老鬼,搁我耳边号丧?” 那人粗声道:“老子不想为难你。你上蹿下跳这些时日,不就是为了捞你那姓郑的相好?” “哈!今日倒是奇了,见个人都要给我塞个相好。我原当你是采花贼,是绑匪,结果既不劫财也不劫色,是来给我保媒拉纤的。” “少他爹的蹬鼻子上脸。老子不管你和那姓郑的是露水姻缘,还是生死鸳鸯。人我已经弄出来了,你别给老子整幺蛾子。” 麻袋炸开,柳情顶着一脑袋草屑钻出来:“什么?你去劫了大牢?”见对方鼻孔朝天哼了一声,他气得跳脚,“你个棒槌!这一劫非但坐实他的罪名,更要害他成了朝廷海捕的逃犯。” “呵!刑部铁了心要办成冤案,老子不劫狱,难道等着给他收尸?能捞他一条狗命,这厮就该给老子磕个响头,早晚三炷香供着。” “哎哟,可真是大恩大德啊。那他蹲大牢是拜谁所赐?杀人凶手还要苦主谢恩?” “老子这是替天行道。谁成想会牵连到他!” “道没见着,替天收人命倒是熟门熟路。梅御史的侄儿、孙中尉,也都是你顺带收的?哦——难怪当初梅家案发,我蹲大牢时,你上赶着送吃送喝,敢情是怕我饿死了,没人给你当替死鬼啊。” 【 www.w】 第23页 那汉子捂着黑面巾,连连后退:“你你……已经认出我的声音了?” “本官眼明心亮,耳朵灵光,脑袋更没叫驴踢过,”柳情把脖子往前一伸,“怎么着?狱卒大人现下是要灭口,还是再把我塞回麻袋?” 张疤子气急去摸靴筒,正欲掏匕首吓唬人,却扑了个空。 冰凉的匕首先贴上了他自己的脖颈。柳情另一只手正握着刀柄,刃口朝内:“啧,你们这些吃官粮的,连吃饭的家伙都看不住,还好意思出来学人绑票?” 张疤子歪头龇牙,语气里带着古怪的赞赏:“果然外甥像舅,一般的滑不留手。” “此话从何而来?” “我答应过那人,要将这些事烂在肚肠里。” “可你的命悬在我的刀尖上。所有事情,必须给我交代清楚。” 张疤子苦笑:“老子原本在城南武馆教拳脚,孙中尉那龟孙说赏识老子身手,要提拔我去刑部大牢当差。老子还当祖坟冒青烟,结果这畜生伙同梅德,趁我当值把我媳妇闺女…… “还有个小子在工部扛木头,姓赵的狗官贪了木料钱,木架子塌下来,我那孩儿被砸得只剩一滩血泥。 “衙门?状纸递上去就石沉大海!他们官官相护,老子告状无门,索性自己抡刀。宰一个保本,剁两个赚一个。” 柳情将匕首收回鞘中,扶他坐定,沉声道:“官字两张口,上吃民脂,下饮冤血。你这番遭遇,报官确实难有公道。那些人,也死有余辜。换作是我,手段未必比你干净。然此事与我小舅有何干系?还请明言。” “自梅德死后,总有个俊朗后生暗中跟着老子。他原以为我杀梅德是要栽赃于你。后来老子将话与他说开,他帮我料理了孙中尉。老子问他图什么,你猜他怎么说?” “他…….说什么?” “他说,若将来柳情遇难,你须拉他一把。” 柳情心头一热,两眼湿润。原来他竟是不恨自己,只是不肯相见罢了。 “他这些年可还安好?如今人在何处?” “自孙府那夜一别,再未得见。” 狱卒头子才将话说完,却见柳情已泪如雨下。他立时眉头一拧,厉声喝道:“嚎什么丧?老子家破人亡时,流的血都比你这一缸子眼泪多。” 柳情被他一吼,喉间哽咽更甚,强自压下泪意,哑声道:“不过想起些旧事,一时情难自禁。眼下且容我想想,该如何给书宴兄善后。” 张疤子脸色稍缓,数支冷箭挟着尖啸破空射来。 “当心!”柳情猛地将他往身侧一拽,两人滚向墙角。 “刑部的狗鼻子真灵,这么快就闻着味寻到这里了。” “可有后路?” “后路?这回可真是黄泥巴掉裤裆,不是死也是死喽,”张疤子骂骂咧咧地爬起来,突然身子一歪,“嘶— —” 柳情撕下衣摆正要上前,却被他一把搡开:“省省衣料吧。这血窟窿,堵不住了。” 眼看箭矢愈密,柳情捏紧腰牌,冲至门口,高举起令牌:“诸位且住!本官乃大理寺司直柳情。纵有滔天大事,也当先停了弓弩,依律问话。” 墙外传来冷硬回应:“侍郎有令:凡阻挠公务者,格杀勿论。” 又一声弓弦震响。柳情霍然扭头,正看见那支箭穿透张疤子胸脯,将人钉在墙上。他飞扑过去,把那具身躯捞在怀里,满手的血又烫又黏:“谁准你们动私刑?!便是死罪,也该明正典刑。你们这是滥杀无辜。” 暗处传来一声嗤笑,为首的劲装男子自阴影中踱出,将手中弓箭丢给下属,冷冷开口:“这位大人如此袒护逆犯,莫非是同党?” 柳情齿关紧咬,怒视来人。想他随仵作老爹多年,什么开膛破肚的场面不曾见过?到底皆是冰冷<a href=Tags_Nan/JiangShi.html target=_blank >僵尸</a>。可今日眼睁睁瞧着个热乎生息的人,生生在跟前断了气。他一时肝肠滚热,呕出一股血污。 第26章 欲拒还迎拭面情 御花园凉亭里浓荫匝地,老树枝柯交叠,筛下满地的日影。 两侧打扇的宫女不紧不慢地摇着团扇,送来习习凉风。 金元宝伏在案面,被李嗣宁捏着耳尖揉来搓去,喉咙里咕噜咕噜响,舒服得直蹬腿。 白郡公端坐对面石凳,眉目间凝着一派温煦之气。 陆酌之立在阶下,半身落在光里,半身隐在暗中。他率先开口:“臣连递数道折子求见,陛下为何避而不闻?” 李嗣宁拎着金元宝的后颈皮,往地上一墩:“满朝文武都知道朕近日厌烦吵嚷。陆寺丞倒好,顶着风头来讨嫌。莫非是觉得,朕见了你摇尾谏言,就该赏根肉骨头叼着不成?” 白郡公正欲开口调和,陆酌之冷声打断:“臣今日斗胆叩问两事。其一,近来爵赏颠倒,无功之辈平步青云。如此混滥天恩,所为何故?” 白郡公听罢,暗忖道:圣上此番用人,既非取陆氏门生,亦未用林党羽翼,而是将他那个侄子白礼破格擢用,命往豫州治水。陆酌之今日所言,想必是为此事而来。然他涵养功夫极好,纵是心中不豫,面上依旧春风和暖。 只听李嗣宁道:“陆卿何不爽利些?直说朕抬举了哪个腌臜货色,碍了你的眼便是。” “大理寺司直柳宿明。” 此言一出,但见白郡公眉间川字顿舒,李嗣宁额上反拧出深痕:“朕觉得他伶俐可人,堪当大用。” “然而柳宿明入仕不过数月,未立寸功,却从主簿骤迁司直。如此擢升,一则有违朝廷礼制,二则恐招同僚非议,便是柳宿明自己,怕也受之有愧。” “陆卿所言,倒有几分道理。不过朕既说他当得起,他便当得起。” 陆酌之知道火候已到,当即躬身道:“臣不敢质疑圣断。陛下既信重柳宿明,想必此人确有经世之才。刑部现有一案,不如交由臣与柳宿明共审,也好教天下人瞧瞧,陛下识人之明。” * 柳情自打亲眼见张疤子死在跟前,就恹恹地歪在榻上。更听闻郑书宴虽已寻回,但判了流刑,不日要发配边关。 这雪上加霜的噩耗,直教他病势愈沉,整日昏昏沉沉地说胡话,时而喊“书宴兄”,时而又叫“别放箭”,把个青砚吓得只会哭。 这日玉欢刚掀了帘子要出去请大夫,迎面撞上个水灵灵的小丫头,水绿衫子,大红绢花。 蹲在他后头的青砚正哭得抽抽搭搭,一见来人是王家小妹,顿时噎住了。 王家丫头打听得林宰相明儿要在秦淮河上摆宴,特来递消息:“这可是个机会。若能混进去见到林大人,说不定还能为郑公子讨个公道。” 青砚只顾呆呆望着那张日思夜想的鹅蛋脸,连郑公子的事都忘了着急,直到听见里屋“扑通”一声。 三人急忙破屋而入。只见柳情连人带被地从榻滚下,栽倒在脚踏上,精神抖擞地拍掌大笑:“呦呵!这病好得正是时候。” 主意既定,柳情哪还躺得住。他奔向箱笼,一通翻拣,寻出身体面行头,又将几卷关乎人命的状纸贴身藏了严实。 一番折腾牵动病气,少不得要他扶住箱角,连声闷咳个半天。 青砚心知劝不住,只好把满腹忧虑混着王家小妹送来的芙蓉糕,一并囫囵咽下肚去。 捱至次日黄昏,日傍柳梢,画船楼台都笼进一片青灰纱帐里。 这片好地界,早被林府一家包揽。寻常闲杂人等,哪个敢探头探脑? 阶下,柳情独对着一派衣香鬓影,满耳笙歌笑语,脚下如同坠着千斤石锁。想林宰相此时必在锦帷深处,受众人趋奉,自己若贸然闯席,未免唐突;然若就此折返,又觉心有不甘。 正自煎熬,马蹄声踏破暮色,嘚嘚响近。 一匹通体墨黑的高头大马在他跟前勒住。马上那人紫衣冷肃,也不言语,马鞭往鞍桥上一挂,右掌劈开雾气,径直朝他伸来。 柳情抬眼,见是陆酌之,心头一跳,颤声道:“酌之兄这是……?” 陆酌之身形微俯,目光越过他投向河面灯火,只吐出二字:“上马。” 柳情也不迟疑,递过手去,借力腾身,跨坐上了骏马。 长街空寂,四蹄腾云的乌骓马驮着二人急奔而过。 此马叫做墨风,是陆酌之千金难买的心头好。平日里吃的是精细草料,有专人寸步不离地伺候着。方两岁年纪,已是神骏非凡,去追迟缓的流放车驾,实是不费吹灰之力。 柳情坐于鞍后,既不敢揽其腰身,又恐坠下鞍鞯,只得紧偎着前人,见其肩峰如峦,背脊若山,紧贴处渐有暖意透衣而来,将他胸膈间烘得阵阵发烫。 夜色也映得陆酌之的侧脸越发清晰,眉眼鼻梁都是刀裁斧凿的利落冷硬。 柳情暗赞此君真个英俊,可惜终日木着一张脸,好似冰雕的神像,没半点热气,怨不得人情场上不甚得意。 忽然,马头急转,将押解流犯的囚车横在路中央。柳情被这骤然之势猛然一带,身子歪斜过去,几欲滑落鞍桥。 【 www.w】 第24页 陆酌之反手回探,扣住他腰间革带凌空一托,将他稳稳带落马背。 待柳情惊魂稍定,只觉腰间尚烙着那悍臂托举的刚劲力道,温热犹存,脚掌却已踏在坚实地面。 他这厢不知所措,陆酌之那边大步上前,将一面金漆令牌高举过额,朗声喝道:“圣谕在此,郑案着即移交大理寺重审。” 这一声好比石破天惊,众差役不敢怠慢,齐声应道:“得令!”当即动手拆卸起木栅来。 柳情闻声,心神剧震,急扑至囚车旁,奋力搀抱出浑身是伤的郑书宴。 郑书宴见是他,恍如隔世,喜极之下生出无穷气力,将人回拥入怀,仿佛要把失而复得的珍宝揉进骨血里,再不肯松开分毫。 陆酌之目光微侧,掠过这二人相拥之景,终是默然转头,只作不见。 柳情与陆酌之连日伏案,一一对勘洗冤的文书与玉欢的证词,更兼字字推敲,将郑书宴的罪名驳了个干净。 然郑书宴不比柳情皮实,甫一出狱就卧榻养伤,身边更无半个得力下人服侍。柳情才从衙门脱身,连官服都未及换,便又匆匆赶去瞧他。 一连数天,皆是如此。 这日,陆酌之替玉欢打听到他老家住处,又给了些盘缠,送他回去寻亲。诸事安排妥当,便打马回了柳府。 他靠在马槽旁,掌中托着一把乌沉沉的草料。墨风伸了长颈来嚼,然主人只顾偏头睨着廊下那抹身影,草料也歪到了一边。 乌骓马眼瞅着到嘴的吃食飞了,急得直尥蹶子,它这几日本就没好好进过料,再遇上这么个心不在焉的喂马祖宗,都要饿得啃槽帮子。 柳情正端着铜盆从屋里出来,把水泼进院中花根底。那水想必是他刚才与郑书宴一同盥洗时用过的。 陆酌之心下有些不受用。这二人将要紧案卷撇在尘埃里,只管叙旧缠绵。如此儿女情长,岂不误事? 他鼻子里哼了一声,脸带傲色:“柳司直好生殷勤,伺候郑公子洗脸的活计,也肯亲力亲为。” 柳情也不着恼,只将那沾湿的葱白指尖往汗巾上一揩,菱唇抿出笑意。 “我瞧酌之兄这张脸乌眉灶眼的,不如也替你打盆水来,好生刮洗刮洗?” 陆酌之眼尾一挑,喉间滚出句低咒。乌骓马逮住空当,长舌一卷,把他掌中草料扫了个精光。 谁知柳情竟真个转身,又去厨下舀了盆清水来。 陆酌之吃了一惊,心想:他真要亲自给自己擦脸?这般亲近,成何体统?叫人瞧见了岂不徒惹闲话! 眼见柳情越走越近,盆中清水映着天光云影,一晃一晃的,泼进人心里去。 陆酌之生出个荒唐念头来:若他执意要碰,我便由他去。横竖这满脸尘灰,确实污糟得紧,能借他的手指拂去,便是片刻的触碰,似乎也不坏。 于是,他拧紧眉头,脚底在砂石上蹭出不耐烦的响动,作出极不情愿的模样,正待半推半就地侧过脸去。 却见柳情往石墩上一搁铜盆,挽起袖子,自己掬了一捧水拍在脸上。又拧干帕子,三两下抹净脖颈,畅快地长吁一口气。而后头也不回,抬脚往院门走。 日头白晃晃地照着,石墩上只余一道湿痕,被风一舔,慢吞吞地瘦了下去。 陆酌之盯着那一点迅速消失的水迹,心中躁郁,又狠狠心想:他不理我才好。两个男人之间,原本就不该如此黏黏糊糊,牵扯不清。 且说柳情离了院门,鼻尖追着香风,脚不沾地地飘到了巷口。 门口早密密匝匝围了数圈人,炸货店的掌柜正持两尺长的竹筷,从滚油里捞起个新炸的糖糕。那糕金黄酥脆,外皮层层起酥,油珠沿着糕身,正滴沥沥地往下滚。 “我来付!” “掌柜的收我的钱!” 人群里响起阵阵争抢声,十几只握着铜钱的手齐齐伸到案前。 柳情方从袖中摸出两枚铜钱要递,不妨悄然探入一人影。此人通身玄色,端然立在身前,将那油汪汪的糖糕挡了个严实。 他气得跳脚探头,眉梢一吊,嗔道:“这位爷,买吃食也得讲个先来后到吧?小心插队烂舌头,吃糖糕噎嗓子眼。” 那人不肯挪身,抱拳作礼:“公子息怒,我们主子请您一叙。” 柳情眼睁睁瞧着最后一块糖糕被人买走,痛心疾首:“你们主子是哪位贵人?总该先报个名号。” “主子吩咐,不得透露。” ^ 柳情袖着手,歪头打量他:“那你叫甚名谁?这个总说得吧?” 那人挺起胸膛:“暗、卫。” 柳情嘴角一抽:“……这位兄台,我问的是姓名。” 那人一脸正气:“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卑职姓暗,名卫,登册录籍时就叫这个名。” 柳情喉间嗬嗬两声,扶着墙直抖肩,喘匀了气才道:“罢了罢了,不必说了。我晓得是哪个冤家派你这个呆瓜来的。带路便是。” 第27章 家书一封乱心曲 林府轩峻壮丽,黑衣暗卫引着柳情绕过巍峨假山,避开曲折游廊。这一路行来,穿花度柳,耳边水声潺潺,才近听荷小轩,就见林温珏早已候在临池的曲栏边。 他穿一身粉缎罗袍,叉着腿立在风口,任由袍摆叫风吹得鼓囊囊的,约显出一坨浑圆轮廓。 柳情哎呦一声,抬手遮住身旁暗卫的双眼,口中连道:“罪过罪过!小兄弟快别看了,仔细长针眼。” 自个儿却从指头缝里支棱起眼,将那膨胀的形影偷瞧了三两遍,暗嗤道:这厮最爱显摆,穿得如此金玉其外,也不怕风把他那绣花灯笼吹破了。 而这绣花灯笼正一摇一摆地朝他甩来。 柳情后退几步,林温珏就逼近几步,直至将人困在廊柱与自己怀抱之间,再无处可退。 柳情眉头才蹙起,就见这位林二公子蹲下身来,脑袋一歪,抵在他胸前,手指揪住他衣领,委委屈屈地晃动:“这些时日,你为何不来寻我?” “不是林二公子闭门谢客,说没空见我这株歪脖子柳树么?” “那日不过为着大哥的事同你拌了几句嘴,我哪里舍得真不见你?” 柳情恍然,原来上回登门,是被门房拦了消息,随口揶揄道:“怪道今日太阳打西边出来,原是林二公子终于得空,竟肯赏脸见我了。” 林温珏急松了手,转身对仆从招呼。两个小厮吭哧吭哧抬来口漆箱,他亲手启了锁。 “我前儿我随管家去渝州,见着这些新鲜玩意就想着你。连我堂妹的珠钗都顾不上挑,就赶着给你送来了。” 柳情低头一看,箱里尽是些泥塑娃娃、竹编蚱蜢之类的小巧物件,不由失笑道:“林二公子,我可不是三岁小孩了。” 林温珏将身子往后一仰,袖间抖出张信封,指尖夹着在柳情眼前一晃:“这些东西你不稀罕。那你老爹写的字儿,可要瞅瞅?” 柳情伸手欲夺:“你如何得来的?” 林二公子把信封一抬,高高举过头顶。 柳情反将手往袖中一揣:“呵,谁知是真是假?保不齐是张白纸,你拿来唬我玩的。” 林温珏被他一激,果然捏着信封往他领口里一塞:“怎会有假?我娘亲与令尊可是同乡,此番探亲特意登门拜访。令尊见我龙章凤姿,欢喜得很,拉着我吃了整宿的酒,临了修书一封,千叮万嘱要我亲手交予你这没良心的儿子。” “哦?我爹见着只花孔雀在院里开屏,都要撒把谷子。若是像你一样会喘气的金元宝满院蹦跶,他更是喜不自胜。”柳情嘴上讽着,手上不停,急急地拆了信。 林温珏眼珠子也黏在那信封上,斜飞着眼笑:“柳大人这般心急火燎的,难道令尊在信里写了,要给你说门亲事?” “林二公子这么关心我的终身大事,难道是惦记着花轿临门时,要自荐当个披红挂彩的轿夫?” “轿夫怕是轮不着我,不过暖床的差事,本公子倒可勉力一试。” 柳情气得去拧他胳膊,一个青衣小厮突然扑进院里,嚎道:“二公子!了不得!老爷往这儿来了。” 林温珏立时魂飞魄散。原来林老太爷见膝下两个儿子迟迟未娶,早已暗生疑心。但凡瞧见儿子与别的男子站得近些,就觉是断袖分桃、龙阳之好。 今日又是柳情这样俊俏人物立在跟前,莫说二人方才还拉拉扯扯,便是规规矩矩站着,落在老爷子眼里,也是对板上钉钉的野鸳鸯。 柳情虽也怵那暴脾气的林老太爷,但偏要作死,嘲弄道:“哟,林二公子方才不是上赶着要给我当暖床小厮吗?怎么,这会儿连自家老爷子都镇不住了?” “我这是怕老爷子气急了,把你也给打了。到时候,心疼的还不是我。” 柳情还欲再刺他两句,忽见重重花影外,林老太爷提着半人高的藤条,一脚跨进院门,那藤头往地上咚地一杵,口中囔道:“哪个不长眼的兔儿爷,敢勾引老夫的儿子?!” 【 www.w】 第25页 柳情霎时白了脸,哪还顾得上斗嘴,扭头就跑。 林家暗卫护着他从小径溜出去,隔墙犹传来林二公子一声高过一声的哭嚎。柳情踮脚往墙头一趴,假惺惺叹道:“可怜见的,怕是要屁股开花,躺上半个月了。” 那暗卫偷觑着柳情上翘的唇角,心道:柳大人最是个能忍的,眼下为主子心疼到肝肠寸断,还要在咱跟前强装笑脸。 若教主子知晓能得美人如此心疼,便叫他现下折了腿爬着走,也要乐出声来。 柳情一出林府高墙,眼前天光豁亮。他顾不上返家,拣块路边石子坐下,捧出了家书。 信首劈头盖脸地砸来三个字:「不孝子!」 柳情把信纸捂在脸上,低低笑开,又继续往下瞅。 [儿子啊,可曾想你老爹? 青砚那小子可还顿顿吃肉?他正是抽条长个的时候,饿不得。 家中银钱盈柜,米缸陈粮都生了虫,你爹还没穷到要啃儿子俸禄的地步。上回你捎来的四十两,我原封不动存在钱庄,利钱都给你攒着。 前日考校那群讨债鬼的课业,都有几分长进。尤数四丫头最是伶俐,文章篇篇烂熟于心,比你当年那副榆木疙瘩的德行,强上百倍不止。] 翻到后面,还有几行。 「前儿你小舅捎信来,道是悄没声地结了亲。哼,连杯喜酒都舍不得请老子喝! 你可莫学他个白眼狼,若是在金陵瞧上哪个,不拘男女,只要眉眼齐整、身家清白,速速递个话来,老爹这就去替你掌掌眼。切记!休再拿甚么公务繁忙的话搪塞。] 柳情再看不下去,一颗心被浸在滚油里煎着,又疼又烫。 小舅……竟成了婚? 何时?何地?对方何人?是男是女?生得怎般模样?如何识得? 桩桩件件,他全然不知。 他喉头一哽,眼前模糊一片。 一滴泪还未坠到衣衫,有柄扇子轻轻按上他的面颊。 他以为是林温珏又来招惹,抬手作挥开状:“挨了家法还不安分?难道林老爷子的藤条没喂饱你?” “真是奇了,我怎不知家父要打我?” 一把柔和嗓音贴着耳根响起,柳情抬起泪眼,啊地一声叫出口:“林、林宰相。” 林温珩正立在日头底下,身后两个小厮撑着青布伞。那伞面素净,只疏疏几笔柳枝。 “柳司直,怎的掉眼泪?” “不过是沙子迷了眼,何曾掉泪?令弟方才被打得哭爹喊娘,宰相大人合该回去瞧瞧才是。” “家父正举着藤条教训二弟,若此刻回去,岂不连我一并打了?” 柳情惊觉方才失仪,退后半步长揖:“下官言语无状,还望大人……” 话未说完,就被林温珩的折扇托住了手腕。 “既知错了,就罚你陪本官往醉仙楼吃盅酒。他家菜肴堪称一绝,去岁连圣上都赐过匾额。再耽搁,连晚膳的时辰都要误了。” 一桌的菜色,尽是渝州风味。雪白豆腐丁拌着辣椒酱,麻香扑鼻;鸡丝肉条裹着新焙花椒,鲜嫩爽滑;碧绿菜梗也用猪油煸得油亮,再撒了把干辣椒粒。 林宰相执筷点向那碟辣子鸡:“这厨子是从渝州寻来的,连花椒都是托人从老家捎来。柳司直尝尝,可还地道?” 柳情正自感动,林温珩已将一筷辣子鸡送入口中。侍立的小厮搓手低呼道:“大人,太医再三叮嘱过,您这脾胃受不得辛辣。” 林温珩摆手道无妨,下一瞬辣意直冲喉间,侧首呛咳起来。 柳情忙不迭捧了茶瓯递去,恰逢他抬手来接。两下里指尖一刮,薄胎瓷杯滑脱了手,半盏茶水泼在了林温珩那青白绸裆上。 水痕顺着衣褶往下爬,溜到一半赖着不动,聚成个高高的尖端。 柳情捏着小厮递来的方帕,追着湿迹一按。 “嗯?”他心头跳出些见不得人的念头。 再定睛一看,是块青玉双鱼佩,方才慌乱间贴着热腾腾的身子厮磨,早焐得滚烫。若再细瞅,那玉佩贴肉处比旁的地方更显水亮莹润。 幸而只是块死物,总好过碰那活龙般的…… 柳情刚松口气,猛觉自己竟跪在对方大敞的双膝间,脸颊正对着湿淋淋的袍裆。 他耳根一热,才要起身,就被林温珩的折扇压住肩头。 恰此时,那玉佩滴下水来,白晃晃一道,正落在柳情鼻尖上。 林温珩浑似不觉两人腿缝交叠的情状,只当是两截木头桩子抵在一处。他抽过柳情手里帕子,往那脸上一揩:“柳司直这儿也沾脏了。” 帕角扫过唇缝,软绸底下指尖一蹭,不偏不倚正揉在柳情的唇珠上。虽只一霎便挪开,转而按在鼻尖。 柳情抬眼去瞧,却见林温珩眸色清正,似秋水深潭般不见半分狎昵。他一时怔住,只讷讷道:“林大人,下官能起身了么?” 林温珩亲手扶起他,转头吩咐小厮取件干净外袍来。 柳情后退一步,执礼告辞:“今日多谢大人赐宴,下官衙门中尚有庶务未结,恕不能久陪了。” 他转身欲走,身后传来林温珩柔和而不失力道的声音: “柳司直。” 柳情站定身子,下巴轻轻一点。 林丞相安坐椅中,目光如柔韧的丝线,牢牢栓住他:“盛宴佳肴,玉液琼浆,到底未能换得柳司直一句真心话。你,还是不愿告诉我,方才为何落泪么?” 柳情被他这般眼神笼着,心下那点遮掩好似春雪见了日头,再存不住半分:“只是收到家书,得知……自幼照料下官的小舅悄然成婚。我连杯喜酒都未曾讨到,心下难免怅惘。这等微末私事,实在不值一提。” “柳司直是聪明人,怎也勘不破这层迷障?他往日待你亲厚,不过是长辈怜惜小辈的情分,恰似镜里观花,水中捞月,可以回味,却不可沉溺。如今他既已娶妻成家,你该当为他庆贺,这才是通透豁达的道理。” 柳情垂首捏着衣袖,心道:小舅待我,当真只是长辈对晚辈的情分么?那大人您此刻点拨于我,莫非也只是上司对下官的照拂? 第28章 真龙亦畏签语谶 金銮殿内,老皇帝的声音自御座沉沉压下。 “李嗣宁,到朕跟前来。” 跪伏在地的太子不过十一二岁,双眼惊恐地睁大:“父皇,儿臣、儿臣不过去。儿臣就跪在这儿回话。” “好,好得很!朕原以为你虽资质平庸,到底是嫡出血脉,总不至于太荒唐,谁知养出你个狼心狗肺的孽障。” “父皇,你听儿臣说——” 老皇帝抓起一叠密信甩下:“你皇兄连你勾结边将的密函都搜出来了,还有什么可辩?即日起,废去你的太子之位。” 太子身子一颤,抬起惨白的脸来:“父皇,您不能废黜儿臣,您答应过母后,儿臣是、是您唯一的太子。” “你还有脸提你母后?她就是生你伤了根本,才去得那样早。” 那太子突然不抖了。他慢慢直起脊背,唇角扯出个笑:“父皇,您废黜不了朕的。” “朕?你也配自称朕?” 老皇帝走下阶,一把掐住他的脖颈。太子脸色迅速充血,老皇帝眉头虽蹙,但不肯松手,其力道之大,几乎要拧断对方的喉管。 突然,太子从捏紧的袖筒抖出一柄匕首,刺进对方的胸膛。鲜血喷溅而出,温热而黏腻。他想再使劲,反叫匕首跌落在地。 老皇帝仍瞪着眼,喉间发出嗬嗬的气音。太子稍稍犹豫,又扑过去抓起匕首,闭眼往那明黄龙袍捅了数下。直到那身子不再抽动,喉间的气音也断了,他才瘫坐在自己脚背上,染血的双手往废黜诏书摸去。 指尖猛地触到一双官靴。 仰起头往上看,白郡公正攥着那道圣旨,神情古怪地瞧着自己。 他抄起匕首,再度向前刺去,却只划破一帐冷风。 “啊——” 李嗣宁从榻上惊坐而起,右臂还高举在空中,捏着个空拳。 侍立在侧的太监本倚着熏笼打盹,被这动静惊得大汗淋漓,用袖子去揩自己煞白的脸:“陛、陛下可是魇着了?老奴这就传太医……” 李嗣宁抬手呵住:“不必。备轿,朕要出宫。” * 李嗣宁撩开柳宅的帘子时,连个应门小厮都没有。廊吓画眉鸟见着生人进来,不过扑棱两下翅膀,又低头去啄笼底零星的谷粒。 再往里踱几步,就瞧见柳情蜷在里间的竹榻,脸上倒盖着本诗集,睡得正酣。 他上身只勒了件灰蓝纱抱腹,颈后两根细带子早散了活扣,软塌塌地搭在那圆润肩头。 下边单穿着条麻布短裤,将两截白生生的腿子晾在日头里。 这身行头算不上富贵,全仗里头裹着段雪白皮肉,才不显寒酸。 ^ 李嗣宁拖过绣墩,挨着竹榻坐下,抓起脚边的蒲扇,学着幼时母后哄睡的架势,给柳情轻轻打扇。 【 www.w】 第26页 他扇子摇得生涩。一个不慎,扇底风骤然变大,溜进柳情那身抱腹的缝隙。 凉风过处,灰蓝薄纱鼓胀又塌陷,晃出底下一段白馥馥的胸脯。 李嗣宁急急别开眼,袍裾也有些不体面的形状。 但见竹榻外头那丛芍药开得正艳。白瓣裹着露珠,那点红蕊尖也在日头底下高高翘着。 都是白底透粉的皮肉,都顶着点红艳艳的尖儿,都随着风一抖一抖地招人眼馋。偏一个能掐出甜汁来,一个能要了人命去。 如此想着,心神荡漾,手里蒲扇啪嗒一声砸落。 那扇骨磕在柳情眉间,惊得人眼皮一颤。柳情拨开脸上诗集,见当今天子杵在跟前,慌得赤脚跳下榻去寻鞋袜,却被一把捏住脚腕,按回了竹榻。 李嗣宁将他的脚腕子扣在掌心,手指顺着足弓往下滑。那脚背绷出道弯弧,连淡青色的筋络都浮了出来,怕是再紧一分便要断裂。 李嗣宁沿着筋络的走向轻轻一刮,问道:“慌什么?朕的扇子砸疼你了?” 柳情哪敢叫疼。 青砚打着采买的幌子溜出去耍了,留他独个在宅子里。本想着无人搅扰,正好哭一场小舅的事,谁料哭着哭着竟睡了过去。再一睁眼,好大一条五爪金龙正盘在榻前。 一只脚腕还被龙爪叼着不放,他试着挣了挣:“陛下说笑了,微臣皮糙肉厚,哪里怕疼?只是……容臣先把袜子套上?” 李嗣宁松了手,顺势往绣墩上一靠:“穿罢。” 两个字轻飘飘撂下,成了天大的恩典。 柳情麻利地套上绫袜、系紧丝绦。又瞧见他已背过身去赏芍药花丛,不由暗舒口气。比起林二公子,这位真龙天子勉强算作正人君子。 等窸窣声歇,李嗣宁才旋过身来:“朕寻你原不为别的,不过是要你陪着到民间走一遭。” “臣遵旨。” 柳情暗地里发笑。什么微服私访,说得好听,实则是在宫里闷得长毛,变着法出去撒欢罢了。 这位爷和御犬金元宝有甚两样,到了时辰,都得牵出去溜溜弯。 * 柳情头上裹着蓝布巾,跟在李嗣宁身后,手里一柄油纸伞斜斜倾过去。 李嗣宁抬手拨开伞骨,打量几眼:“失策了。不该让你扮作我的书童。柳宿明啊柳宿明,你这张脸,把我这个正经主子都衬得灰头土脸了。” “公子这话可差了,旁人瞧见,只会说‘好个俊俏书童’,必是随了他家神仙主子。” 李嗣宁被他逗得笑骂:“就你贫嘴!” 龙心大悦间,忍不住摸一把他的肩头,“陪朕去访个算命先生。几个奴才都说那半仙铁口直断,灵验得很。” 柳情笑道:“要我说呀,那算命先生若真有神通,早该算出今日有咱们公子这样的谪仙人物驾临,早早净手焚香,专候着公子才是。” 待到卦摊前,柳大狗腿子嘴角的笑僵住了。 所谓“半仙”,居然是上回说他婚姻不幸的算命老头! 眼瞧老头生意红火,他不觉酸溜溜腹诽:等小爷辞了这差事,贴两撇胡子,支个幡子,也来这街口胡说八道、日进斗金! 李嗣宁见队伍排得甚长,早失了耐性,袖中掂出数枚银子,一锭扔进老头卦幡下的铜盆里,余下撒向人群:“诸位行个方便,这点茶钱且拿去分。” 说罢,拉着还发愣的柳情挤到摊前。排队的人正满地摸钱,哪还顾得上计较。 算命老头捧着银锭笑得满脸褶子开花,忙不迭用袖子擦净榆木凳,请着两位坐下。 “贵人真是财星高照!不知是想问前程还是姻缘?小人这铁卦能断生死,能解相思。当然,爷这般品貌,定然是来问宏图大业的。” 李嗣宁执起摊上那支笔,在黄纸上工整写下八字生辰:“先生便依这个测。且看看能推演出什么命数来。” 算命先生舞了通桃木剑,又是摇铃又是撒米,最后才从签筒里抖出支竹签。待看清签文,两片嘴唇哆嗦起来,愣是没敢念出声来。 柳情诚心逗他:“先生怎的成了锯嘴葫芦?总不会比您上回批的那个孤鸾煞星还凄惨吧?” 算命老头指尖一抖,烫手山芋直直滑入他掌心:“您自个瞧罢。” 柳情接住一看,强稳着心神扯谎:“我当是什么了不得的批语,原来净是些‘福泽绵长’、‘紫气东来’的奉承话。” 李嗣宁却道:“拿来,我亲自瞧个明白!” “这老道长字跟狗爬似的,别污了公子您的眼。” “比不过你,光站在这儿就污了本公子的眼。” 柳情袖了竹签:“奇了怪了,方才也不知是谁,夸我生得俊俏,现在啊,又嫌我碍眼。” “又贫嘴!” 李嗣宁就势探手钻进那袖笼里,指尖在柳情掌心一顿、一揉、一刮。 柳情半边身子都酥了,竹签子从松泛的指缝里跌落,正掉进李嗣宁早候着的另一只手掌心。 那行签文扎进众人眼里: 椿萱并折,兰蕙俱摧,琴瑟断弦,终不过是,天性薄凉。 柳情大惊失色,那厢李嗣宁摔下竹签子,大步流星地往前走,直走到街角一个卖茶水的棚子下,才一撩衣摆,闷声坐了下来。 “公子何必动怒?江湖术士满口胡言,也值得您放在心上?” “本公子岂会信这些无稽之谈。先父在世时,我们父子情深。本公子与几位兄弟更是兄友弟恭,亲近得很。只可惜他们福薄,待我接手家业后,都病的病,死的死了。” 柳情心头微震。他原以为天家贵胄最是无情,不想眼前这位年轻帝王竟还念着骨肉亲情。 “是小的狭隘了,公子重情重义,是……万民之福。” “还是宿明懂我。我用人向来不疑,既交付与你真心,便也盼着你一片真心回报。” “陛下想要的是怎样的真心?” “眼下白郡公那侄子已在豫州治水半月余。我要你亲自去一趟。明里是视察灾情,暗里细查他们近几年所有案卷。账目、文书、人事调度,一应过目,不得有误。” 柳情听得这样近乎坦诚的话,心口一热:“公子几次要我去豫州,是柳情从前糊涂,总想着推脱。然这一次,柳情万死不辞。” 李嗣宁摇摇头:“本公子不要你为我卖命。” 静了一息才又道,“我只求你此番前去,能有些长进,多看、多思,活着回来见我。” 第29章 轻手分春满堂暄 柳情去往豫州前,特意带着青砚上街采买。 卖花老妪也是眼尖,远远瞧见这位俊俏官人,把担子往道中一横,水灵灵的春色泼了人满眼。 柳情的脚底生了根,任身后轿马催促,只管盯着颤巍巍的花蕊发怔。 待他神魂归位,杏花压弯左臂,桃花涨满右怀,钱囊里也空了大半。 然也应景,这些娇花嫩柳,原就该配他这样风流标致的人物。纵使明日又要啃冷硬的炊饼,此刻拥着满怀春色,也算是有了份活着的盼头。 到了衙门,他挨个给相熟的同僚分花,连总躲在文书堆后头的小书办也没落下。 腼腆的年轻人捧着桃花,手足无措地站着。 柳情又往他怀里塞了两枝,打趣道:“快收着!这花与你可像了,都是见着人就会脸红的。” 有位同僚最是厌弃花花草草,柳情分花时自然略过了他。这人眼见众人案头多是添了春意,而自己案上光落落的,一张驴脸拉得老长,心下暗恼:难道我这般人物,还不值得他柳宿明来勾搭一二? 待柳情落座,那人笃笃捶着案几,扬声道:“柳宿明,过来把文书给誊了。” 等柳情走近,他又假模假式要指点,手往人臀上搭。柳情一个侧身,那爪子便扑了个空。 “你这字写得不对。”那人犹不死心,涎着张橘皮老脸,转而要抓他的手教写。 柳情将笔一搁:“下官手拙,不如大人这双巧手——既能摸人屁股,又能写公文,真是好本事。” 那人脸色青一阵,红一阵,嘴唇颤了半天。后闻柳情与林家二公子有些不清不白,他到底不敢造次,只掷来一叠卷宗:“去!把这些劳什子给陆阎王送去。叫他好生指点你去。” 柳情抱着卷宗,熟门熟路地往陆酌之的值房溜。左脚刚迈过门槛,就瞧见周寺卿在那儿吹胡子瞪眼。 “这群不成器的属下!整天就知道吃喝玩乐,就这德行,我们还跟刑部争?今早刑部那小儿,仗着他家郡公爷的势,都快骑到我脖子上拉 * 了。” 陆酌之凉丝丝的声音从里头飘出:“周世叔,上梁若是歪了,下梁自然跟着斜。” 屋里静得能听见针掉。 半晌才响起周寺卿干巴巴的笑:“贤侄说得是啊。那个……老夫听闻陛下特命你带柳情前往豫州?果然是后生可畏。咱们大理寺往后的体面,可全指望着贤侄你了。” 【 www.w】 第27页 “世叔抬爱了。家父常说,我与您,原是一般的朽木难雕。” 柳情再忍不住,笑得浑身发抖。冷不防,周寺卿老脸怼到他眼前,劈头就骂:“鬼鬼祟祟作甚!都是你们这群饭桶,害得老夫这辈子都别想升官发财。” “下官真是罪该万死啊。” 柳情熟练认罪,借着袖摆遮掩,嘴唇不动地骂了句“老棺材瓤子”。 这话叫屋里人听清了,陆酌之唇角极轻极微地牵了一下。 柳情疑心是自己看岔,这位活阎罗的笑容,比六月飞雪还稀罕。 然想到他在郑书宴一事上出手相助,柳情生出几分真切的好感,也朝着对方,坦然回以一个浅笑。 陆酌之并不领情,走下阶来:“外间同僚案头的花,可是柳司直的手笔?” “下官见诸位同僚案头笔墨枯燥,添些春意罢了。陆大人也想要一枝?” “花开轻浮,易招蜂蝶。柳司直不该滥赠与人。” “陆大人此言差矣。花本无心,何来轻浮之说?不过是看花的人自己带了什么念头,便瞧出什么意境来。” “依柳司直的意思,倒是贪慕春色之人的不对?” “旁人下官不知,但以陆大人之心志坚定,难道还怕被区区几朵桃花扰了心神不成?” “本官说的何止是花。柳司直愚钝至此,连弦外之音都听不出来么?不过,以你的资质,一时想不明白,倒也合乎常理。” 柳情看着陆酌之严肃古板的神色,莫名想到一只正嘎嘎乱叫的乌鸦。明知叫声恼人,偏从那紧拧的眉宇间,品出几分可爱的执拗来。他心头一痒,玩心乍起,只想再拿话招惹几句,非逗得人跳脚不可。 “下官是愚钝,尤其是对着陆大人这般英姿时,心神一恍惚,便只顾着看人,听不出您话里的深意了。大人您说,这该如何是好?” 陆乌鸦羞愤交加,脸颊蓦地蒸腾起一股热意,连带着嘴壳子都像被煮熟了般发烫。他抓过挂在架上的令牌,步履生风地朝外走去。 柳情快步跟上,语调悠长:“大人,走这么快做什么?是不是要去找盆水,好好镇一镇脸上的暑气?” 陆酌之脚步倏停,柳情避让不及,鼻梁磕在他背上,传来一阵微疼。 不待柳情退开,陆酌之转身逼近,握着令牌的手青筋微绽。他眉头一皱,齿缝间磨出几个字:“你,适可而止。” 柳情左耳进右耳出,他伸出一根手指,揉着鼻子,心下好一阵埋怨。 这得是祖上积了多少德,才托生出的秀挺鼻子? 若叫不解风情的陆乌鸦一翅子给扇塌了,那罪过可就大了! 届时莫说自己要哭断肠,满金陵的断袖相公们都得痛心疾首,恨这莽夫毁了人间绝色! “还磨蹭什么?难道要我寻面镜子来,给你照照是否撞坏了?”陆酌之避开他的可怜样,靴尖一踩地面:“呵,不必瞧了,你的鼻子毫发无伤,好得很呢。马车已在外面候着了,还不快跟着我走!” 衙门外并排停着两辆乌篷马车。林温珩同数名随从正立在车旁,见二人出来,含笑望来。 陆酌之目不斜视,径自掀帘、踏凳、上车,动作一气呵成。 柳情有些挪不动步,他视林温珩如兄长,心中尚有千言万语未曾诉说,眼底透出几分不舍。 林温珩似有所觉,温然一笑:“听闻二位要前往豫州?恰巧本官也需往邻近州县办差。若是方便,不妨同行一程,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柳情喜不自胜,迎着他往马车上去。 那在车中的陆酌之探出身来,沉着脸,目光直直扫向林温珩:“林宰相是清廉到雇不起自家马车了?下官不惯与人同乘,还望见谅。” 柳情连忙打圆场:“陆大人独自一乘,我与林大人共乘一车便是,绝不会扰了您的清静。” 陆酌之语带讥诮:“既如此,你去与他同乘另一辆罢。” 柳情不敢违拗,低头朝林温珩那边挪步。 才迈出两步,身后传来陆酌之低沉一唤:“柳情,回来。” 几乎同时,林温珩也温声开口:“宿明,过来。” 第30章 陆郎暗饮醋海深 两句话一冷一暖,齐齐撞进柳情耳里。 他脚步一顿,夹在两人中间,向左不是,向右也不是。 选了陆酌之,这一路必定是寒潭死水,半句闲话也别想多说;选了林温珩,光想都知道那位活阎罗又会摆出怎样一副冻煞人的脸孔。 柳情简直气结。方才不是你要我过去的么?我依言走了,你却又喊停。这位陆祖宗,你究竟要我如何是好? 他思量片刻,朝二人各施一礼:“二位大人厚爱,下官实在愧不敢当。只是这马车坐席之争,未免稚拙可笑。依下官看,不如二位大人各乘一车,清静自在。下官骑马随行便是。” 陆酌之并不作声。 林温珩接过马夫递来的马鞭,按在柳情掌心:“宿明执意如此,就依你。路上小心。” 柳情虽跟着小舅学过几日骑马,但只顾贪看他舅舅纵马时的挺拔英姿,自己不曾下过苦功夫练习。 在马背上颠了大半日,腿内侧已是火辣辣地疼,想来是磨破了皮。 想开口讨歇,又怕陆酌之斥他延误行程,只得一路忍着。心下自嘲:小舅穿着大红喜服同别人拜堂的模样,比马鞍子硌人千百倍。 柳宿明啊柳宿明,你连那样的剜心之痛都熬过来了,眼下这点子磨蹭算什么? 这般自我劝慰后,他浑身涌起股蛮劲,连皮肉痛楚都化作腾腾杀气。 正要咬牙催马前行,整个车队忽地停了下来。 前头仆人匆匆来报:“林相爷咳疾发作,需暂歇片刻。” 柳情捏着缰绳的手一顿,急急翻身下马,轻巧地挨到了他们休憩的树下。 林温珩见状,轻轻放下手中的水袋,目光温和地望向他。 柳情加快脚步近前:“大人既身子不适,何苦还要出来吹风?” “无妨……不过是,想瞧瞧你罢了。” 柳情万没料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话都磕绊了半瞬:“那、那现在瞧够了?大人快回车里歇着罢!” “你年纪尚轻,性子又急,本官放心不下,才来瞧你。看来是我多事,惹得宿明都要赶我走了。” 柳情急急辩道:“我何曾真要赶大人走,只是怕大人吹风着凉,大人这般说,倒是宿明不知好歹了。” 林温珩被这娇憨情态惹得莞尔,方要开口,却听身后传来一声冷嗤:“哼。” 二人转头,是陆酌之悄立在树下。 那人拎着只漆黑食盒,语气冷淡:“柳司直自然是不识好歹。赖在这儿招惹林宰相的病气,是嫌自己身子太康健了不成?” 这话刺得柳情眉头紧蹙,正待反驳,却被林温珩捉住手腕。 林温珩斜身挡住风口,同他道:“宿明,此去豫州,你要应对的人物,比咱们陆寺丞还要尖酸刻薄的,只怕不在少数,届时更需谨言慎行,步步留心。” 陆酌之冷声截断:“下官自会教导柳情如何行事,不劳林宰相费心了。” 眼瞧形势愈峻,柳情将食盒往中间推:“两位大人都少说几句,先用饭罢。” 陆酌之看也不看人,只劈手掀开盒盖:“你吃你们的。” 柳情试探着问:“陆大人不用些?” 陆酌之仍不抬眼:“本官气饱了。” 柳情长叹一声:“原是我糊涂,居然忘了咱们陆大人是靠喝风饮露就能活的神仙人物,自然不食人间烟火。” 一旁林温珩含笑执筷,从容接过话头:“可惜我等终究是俗骨凡胎,还是要靠五谷杂粮度日的。来,宿明,尝一块炙鹅。” 柳情听得林温珩言语谦和,心中一喜,顺从地递碗过去。 陆大人眼见此景,再难按捺胸中郁气,当即袖袍一甩,怫然转身。 走出七八步远,脚下不觉放缓,只等那人出声唤他。 奈何四下里只有秋风卷着落叶沙沙作响,他身形微僵,自顾自地扬声:“也好!本官正好想起还有卷宗待批,谁乐意陪你们用饭。” 又昂首负手向前踱了十余步,身后依旧寂然无声。他忍了又忍,终是一拳击在道旁树干上。 他陆酌之纵然偶尔……咳,与柳情走得近些,也全是出于上官对下属的正经关怀,堂堂正正、问心无愧! 可那姓林的?根本是包藏祸心、其心可诛。表面一副温雅君子模样,看向柳情时那点污秽心思全写在脸上。 他既然身为柳情的上官,又岂能坐视这不懂防备的小下属,被伪君子欺近身边、玩弄于股掌? 只可怜他百般阻拦、千般计较,落在旁人眼里,倒成了他陆酌之心胸狭隘、无理取闹。 冤枉啊!这世上哪有他如此憋屈的上官? 第31章 狭路逢袭显情衷 柳、林二人饭毕,热汤入腹,周身暖融。 【 www.w】 第28页 柳情不由得松泛下来,与林丞相挨着肩,低声絮絮说起些衙门里的琐碎闲话。 林温珩静静听着,偶或点拨一二,待他兴致稍歇,方道:“此去豫州路遥山险,临行前,可曾与舍弟温珏话别?” “下官若真去辞行,二公子怕是要立时捆了我的行李车,哭喊着‘柳哥哥带我同去’,到那时,是您该头疼呢,还是我该倒霉呢?” “他出不了门,正好还你耳根清净。总归有陆寺丞陪着你走这一程。他是新科红人,陛下既命你与他同行,可见圣心对你,是愈发倚重了。” “大人这话,可真是拿麻雀比凤凰了!人家是太傅府里养出的麒麟子,科举榜上的探花郎,下官哪敢相提并论。” 林温珩听他话里颇有自贬之意,正要劝解,林家小厮为自己奉上一只手炉。 炉中甜香袅袅,柳情深深吸了一口,那点子郁气霎时抛到了九霄云外,转而痴痴笑问:“丞相大人素来神机妙算,不妨猜猜,我现在是觉得手炉更暖,还是离你更近些更暖?” “手炉暖的是皮肉,人暖的是心神。柳大人此刻心神俱暖,又何须本相猜度?” 柳情歪了歪头,枕着自己手臂,梦呓似的呢喃:“是啊,下官由身到心都暖透了,竟有些意懒神弛,想借地小憩了。” 林温珩心底软作一滩春水,哪有不依的道理。 “安心睡你的,时辰到了,我自会唤你,若到时贪眠不起,本相只好请动陆大人,亲自来请你起身了。” 柳情腮边晕开两酡红,确是累得狠了,连嗓音都浸透了棉絮似的倦意:“嗯……千万别唤他……若惊动了他,下月俸银又要被寻个由头克扣了去。” 林家小厮极有眼色,早退至外头,竖起耳朵把风,防着某条姓陆的大狗冷不丁闯进来发难撕咬,坏了自家主子的好事。 林温珩臂弯稍稍使力,圈紧了人,怀中人睡颜恬静如春水,一蓬乌发泼洒在胸前。发丝间隙里,是一段玉白的颈子。 他指尖往前一探,正压在柳情凉滑的喉骨上。 梦中千百回吮吻过的所在,如今真切抵在指下,更加销魂百倍。他喉头发干,恨不得立时将人拆吞入腹,揉进骨血里才作罢。 胸中积压多年的情意,一朝冲开樊笼,便如野火燎原,再难收拾。他不由自主地俯身,朝着那光洁的额角靠近,眼看就要将唇贴上去。 临到最后一刻,突然偏过头去,呵暖自己的食指,转而以温热的指腹轻轻压上柳情的唇瓣。 指腹细细摩挲着那点柔软,仿佛索求着一个无声而克制的吻。 他到底是忍住了。 他要等。 等到那人亲口说一句“愿意”。 * 轿身一晃,将里头的人颠醒了大半。 柳情睁开睡眼,发觉肩头披了件天青氅衣,正是林温珩平日惯穿的那件。四下望去,轿中除了自己,再无旁人。 他捏住那滑凉衣角,心头怅惘,不由对着空轿低声轻唤:“大人。” 话音刚落,轿帘被一只手掀起,陆酌之探进半个身子,目光沉静地落在柳情脸上:“你在叫我?” 柳情低着眉眼,唇角弯起个似是而非的弧度:“是……也不是。” 陆酌之的目光冷了下去。 他视线扫过柳情肩上那件天青氅衣,又落回对方犹带怅然的眉眼间,唇角一抿,猛地撤手甩下轿帘。 “启程。” 晃动的帘隙间漏进几丝冷风,扑在柳情脸上。他这才回过神,拍打轿厢:“陆大人,那林大人呢?!” 外头死寂了一瞬,继而响起冷硬的回应:“林宰相中途另有要事,已改道先行。” 柳情眼神一黯,低低道:“他既要走,也不知会我一声么?” 一行人驱马连奔数里,在山脚停下。 车夫们忙着捡柴点火、栓马扎营。柳情提着一囊清水并数兜干粮走过去,挨个递送,又嘱咐了几句夜里风大、小心着凉的话。 一名年长的车夫双手接住,憨厚笑道:“大人放心,这一带太平得很,从没闹过山贼土匪。倒是大人您生得斯文,待会儿山风鬼嚎起来,您可别害怕。” 柳情笑答:“我自是不怕的,就不知咱们陆大人怕不怕?” “鬼哭狼嚎有何可惧?柳司直这等整日聒噪不休的,才真叫人夜不能寐。” 陆酌之边说,边直起身,朝这头走来。刚近前,脚下一崴,脸色骤变,一声惊叫脱口而出。 柳情一把将人接住,低头瞧见草丛间窸窣爬过只草螽,失笑道:“那陆大人现下怕的又是什么?不过一只小虫罢了。” 陆酌之被他揽在怀中,只觉这人肌骨既非武夫那般虬结块垒,亦非纨绔子弟的绵软脂膏,而是一株临风青柳。看似柔韧,实则暗藏筋骨;触手温凉,又有玉质之坚。 血色涌上面颊,他出声喝道:“柳情,拉拉扯扯,成何体统!还不快松手。” 柳情环着近九尺的陆大官人,本就吃力,闻言从善如流地松了手,心下暗叹:陆大人即便今日未进米水,身形依旧沉实如山。我这威风不逞也罢。 才撤手抬头,一枚飞镖破空而来。 柳情拉着他向下矮身,就地一滚,堪堪避开寒光。 惊魂未定间,再一回头,连赶车的马夫也遁入夜色,不见踪影了。 不远处,火把骤起,十余名蒙面人无声逼近,瞬息间将二人团团围住。 陆酌之稍一定神,掣出腰间长剑,声音沉冷:“跟紧我,死不了。” 话未落地,当先一人挥刀砍来。他偏身闪过来势,左腿一扫,撂倒另一侧袭来的贼人。 “尔等何人麾下?竟敢刺杀朝廷命官!” 那伙人置若罔闻,刀锋一转,向柳情袭去。陆酌之急忙挥剑格开两柄钢刀,正要回身护住,背后又有冷风袭至。噗嗤一声,刀刃穿透了胸膛。 柳情回头正见此幕,不敢犹豫,纵身扑向马车。惊马长嘶,前蹄腾空,他借着冲劲,十指捏紧缰绳,嘶声喝道:“酌之兄,快上来!” 陆酌之强提一口气跃上车板,几乎同时,一名凶徒也扒住了车辕。 柳情伸手扶定他,又抬脚踹向那凶徒,随即一抖缰绳,驾车冲入浓夜。 马车在崎岖山路中颠簸前行,伏在他背上的陆酌之忽然剧烈咳嗽,震得两人身形俱是一晃。 一点温热的湿意落在自己颈侧。 柳情微微一怔,偏头道:“咱们俩都没死呢,你哭什么?” 一只冰冷的手自他肩后艰难探出,指尖发着颤,胡乱地向他颊边摸索,似乎想拭去那点湿痕。 柳情眉尖蹙紧。那触感黏腻温热,根本不是泪。 是血! “酌之——陆酌之!”他一声声唤着背上那人渐散的神智。 陆酌之神魂一聚,喉头挤出声来:“往……左……那片林子……方便藏身……” 柳情略一迟疑,调转马头,朝着右侧小径疾驰。同时腾出一只手,抽出陆酌之腰间长剑,就着奔马之势挥刃横劈。 道旁枝杈纷纷断裂,积落在身后,顷刻间在狭窄山道上堆起层层障碍。 “你……”陆酌之气息微弱,犹带怒意,“怎么……不听我的命令……” 柳情紧抿着唇,一言不发,只将马鞭一振,驾车又奔出数里之地。直至身后追兵声响渐不可闻,方勒住马缰,暂歇于道旁。 深草丛中隐着一弯山溪,四野寂寥,飞鸟疏疏。柳情先俯身掬了一捧,自己尝过,觉着无事,这才托起陆酌之,小心渡进他唇间。 末了,柳情解开缰辔,轻拍马颈:“马儿,你我缘分暂尽于此,今日还你自在身,去吧。” 说罢,他亲身把陆酌之托上背,沿着潺潺溪流向上跋涉。 陆酌之闭上眼,额头抵在他后颈,低声道:“放我下来吧,我自己能走。” 柳情一听,脚步顿住,险些把背上的人颠落。 什么意思?是嫌他背得不好?还是觉得被他这般背着,折了颜面? 他气得冷笑:“陆大人若还想活命,就省些力气,少说话。” 又挨过一程山路,直寻到块巨岩后方。见石壁恰可遮风,地形亦算隐蔽,柳情卸下人人,让他倚着石壁坐稳。 陆酌之神智已昏沉大半,忽觉衣带松动,勉强睁眼去推那只解他衣衫的手:“流氓……解人衣裳……” “不解衣衫,难道任你烂在这里不成!”柳情发了狠劲,撕开他后背衣料。待见到背后乌紫烂肉已肿起二指高,黑血顺着脊沟往下淌,他呼吸一窒,脱口惊道:“剑上沾了毒!” 毒性已侵肌理,若想活命,唯有将腐肉尽数剜去。然眼下荒郊野岭,并无麻沸散可用。若要疗毒,只能生生受剖肉刮骨之痛。这与凌迟有何两异。 陆酌之抬手按住他腕子:“不必费事,我宁肯……死……也不……” “恕下官难以从命。大人的性命,由不得您自己做主。” 【 www.w】 第29页 柳情挣出只手,用袖口擦拭剑锋,眼神忽地一凌,剑尖已剜向腐肉边缘。 陆酌之猛地仰头,喉间溢出压抑不住的痛呼:“呃啊……柳情……你不如……直接给我个痛快……” 剧痛袭来,他额上青筋虬结,双目尽赤欲裂。身子更是猛地一弹,激烈挣动,只求能躲开这撕心裂肺的苦楚。 柳情迅速解下自己的发带,牢牢缚住陆酌之的双腕,压在一旁。 陆酌之痛极失智,低头一口咬上柳情的小臂,呜咽声混着绝望的哀求:“柳情……求求你……我真的受不住了……你让我死……让我死好不好……” 柳情任他撕咬着,眉都未曾皱一下。另只手高举着剑柄,利落一划,黑血喷溅而出,淋淋沥沥地淌落在地。 “啊——你为何不让我死!”陆酌之咬得更狠,混着满嘴血沫子与涎水,发出凄厉长嚎,“柳情,我恨你,我恨透了你……” “陆大人就是恨透了下官,也得先活下来再说。” 又一剑落下,大片皮肉卷着污血,滚落在地。 待剜净毒肉,柳情丢开长剑,迅速撕下内衫衣摆为他之包扎。此时陆酌之早已痛得昏死过去,只余苍白面容上泪痕纵横。 柳情得了闲,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鲜血淋漓的小臂,默然撕下另一条布缚住伤口。又忍痛掬起清冽溪水,小心擦洗陆酌之的身子。 洗去血污,原本的肌肤渐渐露出。陆酌之是富贵公子,理当一身光洁,可这宽阔脊背上除却狰狞新伤,还交错着几道淡旧的鞭痕,在光影里沉默地匍匐着。 柳情心下诧异,目光顺着其劲瘦腰身向下扫向腿侧,突然停在某处起伏。 只见玉柱撑起白绢裈裤,隐约显出长条形状。 同为男子,他先是窜起一丝酸溜溜的妒意。这陆某人,莫非真是个天赋异禀的? 然这念头仅存一瞬,就被尤为刻薄的嗤笑取代。 若当真天生雄硕、悍然至此,平日骑马办公,那昂藏之物甩来荡去、拍打腿根,岂不是徒增累赘?便是落座吃茶,也得先给这祖宗挪个舒坦位置,不然可要磨秃噜皮。 如此看来,说不定…… 那姓陆的平日道貌岸然,实则内心虚乏,特意在裤中暗塞了几两棉絮,精心垫衬,专为唬人耳目、充那表面威风! 第32章 南柯一梦断袖情 陆酌之陷在个荒唐梦里。 梦中,他不知中了什么邪,居然成了个断袖,还铁了心、豁出脸面,非要风风光光娶个男子为妻。 更离奇的是,那位梦里的心上人,面容始终笼在雾里,任凭他如何焦灼地瞪大双眼,运足目力,也始终窥不破半分真容。 朝堂同僚们围着他嗤笑:“陆大人身怀伟器,怕是要把相好的折腾掉半条命呦。” 他立在人群当中,百口莫辩,百爪挠心。 正焦头烂额之际,梦境一转,陆太傅提着家法鞭闯进来,目眦欲裂:“孽障!竟敢染此龙阳之癖,今日便打死你。” 若在平日,他必会垂首受罚。可此时,一想到若真命丧鞭下,就永生难见那心上人—— 陆酌之也不知哪来的胆气,猛地伸手,一把握住呼啸而来的鞭梢。 恰此时,一道清越嗓音自旁侧传来,带着些许无奈:“陆大人,你捉着我的腕子作甚?昨夜你咬的牙印还未消呢。” 陆酌之从噩梦中惊醒,怅然松开捏着人腕子的手。 柳情衣领松散,半干的头发垂落到地面,盘腿坐在石侧看他。 这柳司直最是爱惜容貌,就算是连日逃亡赶路,也舍不得教风尘污了面容。想来是趁自己睡着时,偷偷去溪边梳洗了一番。 陆酌之心中暗哂:同是男儿身,脱剥干净了,都是皮肉骨架,有甚好看! 他撑身坐起,这一动才瞧见地上散着柳情的薄蓝小衣。它已被撕作数条,可怜兮兮地浸着血污。 “你……就用这个给本官裹伤?” 柳情坦然颔首,眼神无辜又诚恳:“不然呢?还是说大人您金贵无比,非得用那等鸳鸯戏水、并蒂莲开的肚兜料子裹着,才肯舒坦?” 陆酌之喉头发哽。那件裹过柳情胸前细肉的贴身小衣,正缠在自己背上,紧挨着皮肉,甚至隐隐渗出那人身上的温香。 他忍不住往背后一摸,触手干爽清凉,眉头顿时拧得死紧:“你……还替我擦了身子?” “陆大人这是审贼呢?我自然一处都没落下,全擦个干净。” 陆酌之浑身骨头都要崩裂开来。他疑心柳情早将那羞处尺寸都丈量清楚了,暗恨道:既教他看尽摸遍,往后他怕不是要和旁人一样,拿自己“本钱雄厚”的闲话佐酒下饭? 愈想愈是羞愤。两个大男人,难道他还能逼着对方负责不成? 再瞅见柳情那薄情眉眼,分明是吃干抹净就翻脸的风流美人胚,他心头的火苗哧地熄了,只剩把干寂的冷灰。 此时,柳情已整好衣衫,然未着林宰相那件氅衣,将其叠得方正,搁在一旁。 陆酌之见他如此珍重那件氅衣,更加心寒,移开视线道:“本官饿了。” 柳情朝火堆斜斜一瞥,几块焦黄的薯块滋滋冒着油星,甜香混着柴火气,勾出缕缕白烟。 “土里现刨的薯块,已在炭火上烤着了。委屈陆大人与我在这荒郊野岭,共用些粗粮野味了。” 陆酌之瞧也不瞧,淡淡道:“自己手艺不精,就别怪食材粗陋。这薯块还要烤多久?” 柳情拨了拨炭火,轻叹:“早知该切成细丝,这样粗长的条块,熟起来确实慢些。” 陆酌之本就忧心柳情嫌他,如今又听那句“粗长的条块熟得慢”,心下更觉字字都在影射自己那处粗笨碍事、不得要领。 这一念想得他脊背绷紧,连带伤口都撕扯着疼起来。 他越想越气,越气越疼。疼到极致,也不敢呼痛出声,只从齿缝里艰难地吸着丝丝凉气,在柳情面前摆出一副云淡风轻的从容模样。 柳情浑不知他肚里弯弯绕绕的心思,只管吹凉烤薯,掰开道:“算不得美味,勉强也能入口。陆大人还不过来?难道还要下官喂到嘴边?” 陆酌之咽下一口,觉得口感粗粝,但默默用了好些,才搁下手中薯块,抬眼问道:“你在家中也常掌勺?” “可不是嘛。家父在县衙当差,白日不着家。底下几个小的饿起来能把房顶掀了,可不就得我这个长兄围着锅台转。” “你娘亲呢?” “我是养爹从官道边捡来的。他老人家光棍一条,这辈子连姑娘家的手都没牵过。” “你的亲生爹娘呢?” “养爹说捡到我的那年正值北方闹旱患,饿殍遍野,树皮草根都成了救命粮。我知道,他们实在是没法子了,才不是存心不要我的。” “你不曾想过寻他们么?” 柳情望着篝火出神:“若我生得似娘亲便好了。这般,纵使人海茫茫,我也能一眼认出她的模样。” 陆酌之浑不觉自己这刨根问底的架势,像是要给人说媒拉纤,张了张嘴,又要追问。 柳情眼底已浮起疑云。 哼,陆酌之能把他这断袖的癖好记在心上,便算是菩萨显灵了。 要是还指望他做媒给自己说个翩翩郎君?趁早歇了这心思! 那木头桩子引荐的人物,若是五官不颠倒,四肢不歪斜,他柳宿明都该念一声阿弥陀佛喽! 他寻个由头,直起身来:“还剩些薯块,大人且慢慢用。下官实在乏了,先去歇会儿。这荒山夜里虽无猛兽,但路径难辨。咱们明日天亮再下山罢。” “不过同我说几句话,你就犯困了?” “大人酣睡了一日,下官可是眼都没合地给你守夜。现在该换大人守着我歇息了。” “要偷懒便快去。本官守夜的眼力未必比你差。” 陆酌之守着火堆同煨在里面的薯块,还是觉得山野食物粗糙刮喉,远远比不得府里厨娘亲手调的精脍细炙。 一番摇头慨叹后,他把余下野薯一块块挟进嘴里,连烤得干焦的薯皮也咬碎嚼净,未曾落下半点。 唉,谁让他是堂堂陆大人呢?纵是流落山野,这爱惜米粮的名声,也绝不能丢! 腹中既饱,陆酌之听四周寂静,又疑心柳情睡死了过去。 伸手想探那人鼻息,却见柳情一个翻身,面朝里侧又睡熟了。他猛地收手,自嘲道:当真是魔怔了。 到了夜半,虫鸣四起,陆酌之被窸窣声扰得心神不宁。他想推醒柳情,又恐遭其嗤笑,只好悄悄往那人身侧挨近。 夜雾氤氲,柳情的眉目愈发显得幽邃动人。 陆酌之心道:这般品貌,想来生身父母绝非寻常人家。 忽又怔住:梦中那团雾里看不真切的的心上人,让他杵逆父亲也要护住的爱人,似乎也是这样扎眼又恼人的漂亮。 难道……我竟真的对柳情…… 【 www.w】 第30页 不!绝无可能。 柳情轻浮散漫、言行无状,笑也不知敛着笑,哭也不知藏着哭,根本、根本就是本官平生最最最厌弃的那一类人! 我陆酌之即便是瞎了眼、蒙了心,也绝不会有那等龙阳断袖的腌臜癖好。 * 天色透出鱼肚白,山道雾气未散,两人互相搀扶着行至山脚。 ^ 林中道旁一阵飒沓声响,十余名锦衣侍卫如鹞子般跃出,身形利落,拦定去路。 柳情掂量他们一身官家打扮,心下明白七八分:“诸位是……?” 那领头的抱拳一礼:“圣上忧心大人们安危,特遣卑职等暗中随行。昨日听闻大人在此遭遇山贼袭扰,弟兄们连夜搜山,幸而天佑忠良,教我寻得两位大人了。” 陆酌之冷冷开口:“等贼人遁走、尘埃落定才现身,请问诸位是来救人还是收尸? 为首的侍卫满面油汗,垂首不敢辩驳。 他又道:“有劳你们回禀陛下,若下次救护仍是这般‘及时’,臣等必当提前自备棺椁,不必再劳动诸位辛苦奔波了。” 柳情赶忙侧身一步,将陆酌之往后挡了挡,笑着朝众人拱手:“诸位辛苦!山路崎岖难行,各位能及时赶来接应已属不易。陆大人受惊过度,说的是糊涂气话,万万当不得真。” 随即又转向侍卫首领,语气愈发诚恳,“还请您回禀圣上,臣等叩谢陛下天恩浩荡,今后定当倍加谨慎,绝不辜负圣上垂念挂怀。” 陆酌之被他这么一挡,脸色更加冰冷,偏过头去。 柳情与侍卫首领含笑周旋,同时脚步往后挪去,踩在陆酌之的靴尖,递出一句无声的警告:“祖宗,慎言!秋后算账也得先出了这山沟沟再说!” 陆酌之目光冷冽地扫过一众侍卫,然后袖摆一抖,手指飞快地挠了挠他的掌心:“——尔等废物,都给本官等着。” 两人在侍卫护送下抵达豫州,豫州刺史早已领着大小官员在城门外列队迎候。 那刺史本是陆太傅的门生,见了陆酌之,热络非常地迎上前:“世兄一路风尘辛苦!此行想必一切顺遂?” 陆酌之回礼道:“托刺史大人的洪福,途中我与柳司直同一伙山贼把酒言欢,甚是尽兴。不知世兄可曾听过这群热情好客的当地豪杰?” “竟有此事?哎呀呀,这伙不开眼的刁匪,竟敢惊扰世兄车驾。本官这就命人张贴海捕文书,把这些胆大包天之徒绳之以法,也好叫世兄消消气。” 豫州刺史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侧身引路,“这些琐事自有本官处置,世兄一路劳顿,快请入城歇息。本官已备下酒宴,为世兄接风洗尘!请——” 柳情一听“酒宴”二字,顿时眉开眼笑,抬脚要乐呵呵地跟上。 陆酌之展臂一拦,朝刺史客气道:“刺史大人美意,下官心领。只是此行途中不慎伤了后背,实在不宜饮酒作乐。若大人方便,差人送些清淡饭食至驿馆便可。” 第33章 心牵林相夜笼星 豫州刺史果然遣人送来一食盒。 揭开看时,那碟子是甜白釉的浅口小碟,拢共不过巴掌大小;又有两层的竹丝笼屉,安置得甚是精巧,一望便知是费了心思的。 那管事有心在柳情面前卖弄,命人布菜后,躬身指着其中一道,笑着介绍: “这是枣羹。枣是河东御贡,先用终南山泉浸洗数日,再由巧手匠人剔核,填入桃胶丝,拿羊乳文火慢炖,更佐以火腿高汤提鲜,待炖至枣皮饱胀,滤尽所有汤底,独留最玲珑一小碟净枣。” 柳情拈起一枚,嚼了几下,道:“唔……这一口下去,山水精华、牲畜魂魄、工匠心血全没尝出来,只尝出本官半年的俸禄,啪,没了!” 管事圆滑自然地接话:“钱财是身外俗物,若能换来陆大人片刻回味,便是千金也值得。” 柳情顺势问道:“你们平日里就这么用饭,还是款待陆大人时才如此破费?” “这枣羹,自然是贵客临门时,才舍得请出来见见世面。” 柳情摇头叹道:“唉,都怪陆大人。要不是因为他,你们怎么会糟蹋这么多粮食。”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飘进里间。 陆酌之闻言,果然放下手中的书卷,走出里间:“治水救命是头等大事,饮食理当一切从简。这话不单是说给刺史府听的,我们一行人的用度,也一律照此办理。” 京官们向来爱标榜自己清廉。那管事何等乖觉,示意左右撤下菜肴,应承道:“大人教训的是,是小的们眼皮子浅了,往后断不会再如此靡费。” 那头,奉旨治水的白大人白礼也过府拜访。 三人于厅中落座议事,柳情适时提出几道固堤清淤的举措。 白礼大人喜他聪慧灵秀,听得眼中异彩连连。 柳情见他明目朗星、神采飞扬,不禁暗叹:不愧是白郡公教养出的侄子,较之寻常纨绔果然云泥之别。 两人越谈越是投机,颇有相见恨晚、惺惺相惜之态。 说到动情处,白礼握住他的手:“宿明若是我白家儿郎,该有多好。” 柳情也叹道:“能得白兄此言,是宿明之幸。我要是有您这样的兄长,真不知道是几世才能修来的福分。” 陆酌之最喜扫他人兴致,见缝插针地开口:“不知情的,怕要以为二位才是奉旨同来治水的搭档,都显得陆某多余了。” 柳情非但没松开手,反而就着被握住的姿势,用空着的那只手朝陆酌之招了招:“陆大人这是哪里话?你快些过来。正好让白大人也握一握您的手,免得咱们陆大人心里酸得慌。” “胡言乱语!” 陆酌之嘴上斥着,却起身走了过来,略过白礼伸来的手,一把握住柳情那只招摇的腕子,似惩戒又似捉弄,捏了一下就缩回。 待送别各路官员,柳情陪着陆酌之连日奔波。 头一日,两人一同勘察河堤,共商疏导之策;翌日,又携手前往乡里,查验赈粮发放情况;第三日,则并肩前往账房,仔细核验钱粮的支用明细。 账房管事的笑呵呵道:“账房狭小,笔墨杂乱。等小人将总账另行誊录清爽,再呈送给大人?” 陆酌之道:“不必麻烦。此事关乎民生,岂能随意延误核查?笔墨污糟的地方,正好能瞧出经手人是否尽心竭力。你只管将账本原样搬来便是。” 那账房管事并不依他:“账房重地,向来有条规矩:非经手核对的,不得入内核账。要不小人去取来账册,您二位先移步前厅稍候?” 陆酌之也不留情:“本官奉旨督查,这治水账目便是第一等的要务。莫说是你这账房,就是刺史府银库,本官也要开库亲验。” 柳情暗自受教,好言相劝果然不管用,还是得使些雷霆手段。 账册条目浩繁,数目盘根错节。 二人虽然通晓文墨,却难精账术,遂点了几名外地聘来的账房先生,许以丰厚酬劳,命其仔细核查账册。 这一查才知道:凡经白大人之手的款项,皆钱账两清;而豫州刺史往年所督建的水利工程账目,漏洞百出,亏空甚多。 陆酌之冷嘲道:“这么大的亏空窟窿,刺史大人可填不上来。依我看,他这会儿怕是正盘算着去钻我父亲的门路。” 柳情微微一笑:“可惜呀,陆太傅最恨这等钻营之辈,刺史大人这回准要撞得一鼻子灰。说不定啊,还会被陆太傅提着扫帚亲自轰出门呢。” 陆酌之眼底寒意稍霁,似是被这画面取悦,唇角略弯,随即肃容道:“备纸笔。我要给陛下递折子,我念,你写。” 柳情提了笔,一字一句仔细誊录,临到末尾,趁陆酌之不注意,悄悄在纸角添上一行娟秀小字: 臣四肢俱全,睡得香甜,饭食照旧,陛下勿忧。 写罢,呼呼吹干墨迹,双手将奏疏捧得端正,递了过去。 陆酌之没有细看,便封好奏疏,打发他去寻驿吏。 ^ 打开房门,晚风灌入袍袖,凉意顿生。抬头望去,几点疏星横渡天际。耳边传来秋虫的鸣叫,断断续续,带着月夜的寂寥。 柳情脚步一顿,望着檐外灯火,一丝念头无端浮上心头:“也不知道……林宰相的咳嗽,近日可曾好些了吗?” 这缕牵挂像是从苍凉夜气里凝出来的一般,薄薄一片,贴在人胸口,渗出些许涩意。 待同驿吏交代完毕,他悄步回屋。 这几日二人暂居役馆,陆酌之始终不放心他独宿别处,索性同寝一室。 只是柳情心下惴惴,恐惹陆酌之生厌,始终自觉地歇在外间矮榻。 他刚合衣卧下,便听内间传来一道低沉的嗓音:“过来。” 柳情忙起身趋入,陆酌之正衣衫半褪,背脊袒露。那道狰狞伤口与紧实肌理一同撞入眼帘。 他目光不自觉地在那流畅线条上一滞,那点爱挑逗他人的旧癖又蠢蠢欲动。 【 www.w】 第31页 陆酌之头也不回,只向身后递去一卷白布:“过来替我换布。他们手重,我不放心。” 柳情挨着他坐下,边笑边灵巧地解开染血的布条:“前日下官要为大人割肉疗伤时,大人还咬牙切齿地说恨透了我呢。” “此一时,彼一时。你若再提旧账,就……” “就如何?” 陆酌之刚要放些狠话,就被新覆上的绷带柔化了心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柳情瞧他态度软化,心下得意,待包扎安妥,笑吟吟道:“其实下官有一事好奇已久……” 陆酌之背肌骤然绷紧,他几乎以为这大胆之人要问出什么惊世骇俗之语,譬如关于那不可言说的尺寸秘辛。 “大人背上的鞭伤是陆太傅抽的吗?真没看出来,您小时候也是个揭瓦掏鸟的淘气孩子。” 陆酌之心下一松,拿眼横他:“多嘴。” 柳情笑得更欢,手肘支着腮,歪头看他:“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林家公子挨棍子,陆大官人挨鞭子……哈哈哈,谁还不是这么过来的。可您这种人,肯定不会因为课业不佳而挨打。那是因为什么?莫非是偷瞧了谁家小公子洗澡?嗯?” “父亲要责罚,自然有他的道理。我受着便是,何须缘由?” 这语气里听不出半分委屈,有种近乎驯顺的坦然。 柳情笑意渐敛,正色道:“是下官失言,我不该拿这事玩笑的。大人,这伤还疼么?” 鞭子落下来,忍过去便是,疼或不疼,从来都不重要。 陆酌之神情晦暗,既不喊疼,也不摇头,只道:“日后少拿这些琐事来聒噪本官。” 柳情更加愧疚:“之前林二公子赠了我一瓶药膏,我一直收着没舍得用。明日我拿来给大人抹上罢?” 谁知“林”字方才出口,陆酌之侧过身来,拢起衣衫,讥诮道:“谁稀罕用他们林家的东西。你既把他的药当个宝,不如现在就去寻他!让他给你抹、让他给你揉,才算全了你们俩的情分!” 柳情不知道他这股邪火打哪儿窜出来的,想着自己刚才说话造次,低着眉眼不吭声。 这默然姿态教陆酌之看了,又成了心猿意马的佐证。他向来刻薄惯了,越发得理不饶人: “这就在盘算着如何与你的林家弟弟耳鬓厮磨了?届时怕不止林二公子与你同擦共拭,就连他们府上那位贤良温厚的林宰相,都要亲自来替你推脂揉膏、把臂涂香呢。” 柳情听他言语污秽竟牵连林温珩,唇畔笑意彻底淡去,扬手甩了一耳光:“林大人脾气比你好上千倍,从不曾与我这般置气。” 陆酌之呆在当场,左颊火辣辣地灼痛。那声脆响犹在耳畔震颤,连带柳情带着颤音的控诉,浇熄了自己满身气焰。 他悔不当初,想要挽留,人已打起帘子,扬长而去。 空寂室内,他默立良久,忽然自嘲地抬手,照着自己右颊又补了一记耳光。 * 豫州刺史府 刺史着一身大红汗衫,敞着怀,手里捻着倌人的汗巾子。 “金陵那头,陆太傅有没有写信过来?” 那倌人斜坐在脚踏上,立时贴过去,两手环住刺史的腿,轻轻揉按:“大人您多心啦!陆公子亲临豫州,可比陆太傅写信实在得多。” 刺史一瞪眼,伸手拧一把他的胸口:“可本官怎么觉得这陆酌之就是专程来整我的。也怨你们办事不力!叫你借山匪之手除掉那无关紧要的人,怎会反倒伤了陆公子?” 倌人也不觉疼,把刺史指尖含入口中,舌尖一舔、一裹、一嘬:“大人莫急。陆公子年轻气盛,急着做出政绩好升官。您再给陆太傅写封信,信里一个字都别提账本的事,就使劲夸陆大人在豫州多么能干,您愿意亲自为他向朝廷请功。” 刺史被他伺候得浑身舒坦,火气早已消了个透彻:“噢?” “我们以退为进,既全了太傅脸面,又遂了公子心意。还怕陆公子不依吗?” “还是你识趣懂理,比牢里那些个木头疙瘩强多了.……” 刺史大人将那倌人搂上膝来,正值更深夜静,红烛高烧,二人就在这案牍堆叠的书房里,做出些银灰之事。 第34章 狭雨窥得廊下景 这几日,陆、柳二人同行,却不同步,总是一个在前头黑着脸疾走,另一个在后头翻白眼慢慢地走。 管家瞧在眼里,以为他们是公务缠身累着了,故意错开步子歇乏。 待到午后,柳情用过膳食,也不看陆酌之,径直出门去寻白大人讨教豫州风物。 陆酌之才动了几筷子,听得门外脚步声远去,也撂了碗筷。 豫州刺史正剔着牙,只当是两位京官闲得发慌,互相找不痛快。他乐呵呵地抹了嘴,回府搂他那新得的扬州小倌去了。 外间雨丝斜织,潺潺而落。白礼吩咐妥了疏水诸事,这才携了柳情至廊下。二人倚栏细说豫州风物,不觉已是半日。 正说话间,白礼往外推他一把,抿嘴笑道:“宿明,你且猜猜,是谁冒雨寻你来了?” 柳情循声望去,目光穿过重重雨帘,春水映日般亮了起来。又因白礼在侧,忙收住迎上去的脚步。 然眼中春水早已漫开,如何也掩不住。 雨帘深处,一柄青碧纸伞移近。其后隐约可见个高挑身影,素手执伞,风姿清举。那伞面渐次抬高,先露出一段清削下颌,继而现出浸在蒙蒙水雾中的脸。 是林温珩。 他不言不语地望来,便教周遭嘈嘈切切的雨声都作了陪衬,天地间仿佛只余这一处清寂。 柳情恍若梦中。林温珩已收了伞,向他挨近几步,他犹不可置信道:“林相,怎的突然来了?” 林温珩笑答:“公务已毕,正欲返回金陵。途经豫州,顺路来瞧瞧你。” 白礼袖手望天,悠悠插话:“相隔百余里,这也叫顺路?宿明,还不快请林宰相进去用茶?他是冒雨顺路而来,若教寒气侵了身子,只怕有人要心疼得夜不能寐呢。” 柳情侧身让出半步,道:“林相,请。” 里头小厮早已备好数盏碧螺春,见白大人使了个眼色,乖觉地随他退了出去。雨打芭蕉声淅沥,衬得室内愈发寂静。 林温珩不接那茶瓯,只抬眼看他:“听闻你们途中遇匪?你可曾……” “陆大人受了些伤,不过我运气倒好,想是沾了林大人的福泽庇佑,半分未损。” “你能平安就好。我对你们这些青年才俊的心,原是一样的。莫说是那陆太傅独子,便是你伤着一根头发,我也……”话至此处,林温珩转而含笑问道:“说说罢,这些时日你们都在豫州做了些什么?” 柳情谈起这段日子如何勘察河道、核算工项、发放赈粮等事,林温珩凝神听着,时不时点头称是。 待他言罢,林温珩温声问道:“可还有别的?” 柳情眼神微动,笑道:“下官已尽数说尽,再无隐瞒。” 林温珩轻轻摇头:“宿明,你未曾说实话。” 柳情故作不解:“大人何出此言?” “你与那位陆寺丞是不是起了争执?” 柳情莞尔:“宰相大人真是消息灵通得很,我与他只是言语间有些分歧。” “陆寺丞性子虽冷硬,但非不通情理之人。而你素来灵透聪慧,偏偏屡屡能惹得他动怒。究竟是他对你太过苛责,还是你明知会触怒他,仍要故意为之?” 柳情偏要喂他一勺醋汁:“是呀,我自然是存心招惹他的,林大人这是要治下官的罪么?” “在本相面前,你不必替他开脱,更不必委屈了自己。” 柳情反问:“那大人您为何对下官与陆寺丞的事这般上心?” “我若说是因为欣赏两位的才干,你定然不信。若说是因为关心豫州公务,你更要笑我冠冕堂皇。本相为何上心,聪慧如你,当真不知么?” “大人您心思九曲玲珑,下官实在不知。除非……除非您亲自说给我听。” 林温珩伸出手,用指节极轻地刮了一下柳情的鼻尖,转瞬间又恢复温雅姿态。 “宿明,你既要我亲口说,那便等你何时不再自称‘下官’,也不再称我‘大人’,再来问我罢。届时,我定然一字不落,说与你听。” 柳情不敢直视林相那双通透的眼睛,低头盯着地上两人挨得极近的影子。他想如往常扯出个惯常的笑容来搪塞,愣是笑不出来。 若说对林相无意,自是违心之论。然这份心意究竟几何,他自己也说不分明。 “您总得容我些时日,让我好好想个明白。” 林温珩也不相逼,只温然一笑:“我不能在豫州久留。待你返回金陵那日,我会去城楼迎你。到时,你再答复我也不迟。” 雨声渐稠,檐下水帘淙淙垂落,两人一时无话。 林温珩将人揽近几分,掌心贴着他肩头缓缓揉捏,似是安抚,更似不容推拒的占有。 【 www.w】 第32页 柳情竟也由着他越搂越紧,二人湿衣相贴,微凉体息透过薄衫交织,早已分不清是雨水的潮湿,还是皮肉相挨蒸出的黏腻汗意。 林温珩正自低眉,伸手抚弄他濡湿的鬓发,猛一抬头,恰见不远处雨幕中立着一人。 陆酌之面色冷峻,雨水泼了半边衣袍犹不自知,只一径往他们这边望着。 脚边有一柄伞,也不撑起,任凭冷雨浇淋。 林温珩觑见是他,唇边便微微含了笑,透出些嘲意来。随即俯下身去,当着那雨中的人,在柳情的唇边,轻轻落下一吻。 柳情被他一口噙住,只唔的一声,软倒在他怀中。 林温珩先使齿尖轻轻咬啮,又换作两片热唇,紧紧的噙住。 磨了半日,柳情只觉唇角酸麻,正欲喘气,不料那口里的涎水早收束不住,淅淅沥沥地滴了下来,立时羞得满面飞红。 过了好一会子,两人气息稍平,柳情方茫然抬眼看向廊外。 一柄孤零零的油纸伞伏倒在雨中,被风吹得翻滚不定。 “方才……”他揪住林温珩衣袖,轻喘着说,“是不是有人……” 林温珩拿下颌蹭他发顶,轻柔安抚:“野狗路过罢了。” 柳情靠在他怀中,听着这温柔言语,不再多问,只盼这雨再落得久些,愈久愈好,好教这缠绵磨人的温存,再多延一刻是一刻。 * 柳情收了伞,步入驿馆,陆酌之正端坐在桌上一旁,桌面搁着一方食盒,尚有余温。 是,他陆酌之方才是亲眼窥见了柳、林两人在廊下厮混的景像。 可柳情何错之有? 他涉世未深,哪里懂得那些个巧言令色的伎俩。定是林温珩使了下作手段,百般引诱、千般哄骗,才将他拖入这泥淖之中。 林家兄弟又何错之有? 他自己每每见到柳情,不也时常心猿意马?林家兄弟素来恣意妄为,不如他这般苦苦自持,似乎也情有可原。 细细算来,居然全是他陆酌之一人的错。 他错在无能,既斩不断林家兄弟的龌龊心思,也护不住心头想护的人;错在懦弱,只敢远远站着,看他被揉进旁人怀中,仰头承吻。 况且……自己本就不涉龙阳之好,又何必在意他人帷帐之事。 种种念头在他脑中疯狂撕扯,最终化作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他往前一推食盒,抬眼淡淡道:“回来了?下人多备了一盒,你且用些,莫要糟蹋粮食。” “下官不敢。” “本官赏的饭,你倒嫌弃?” “陆大人赏的饭金贵,是下官无福消受。” 陆酌之语气渐沉:“柳情,你莫要得意。” “得意?陆大人何时让下官得意过?是日复一日的冷嘲热讽,还是先给一记耳光,再施舍一颗甜枣?” 陆酌之知他仍在为前日自己辱及林家之事怄气,声音生硬地递出一句话:“你先前说要给我上药,若还算数,现在便涂。” 他目光落在虚空处,又补上半句,仿佛浑不在意:“哪怕是用林家的药膏,也无妨。” 这话说得别扭至极,柳情也听出来了,他故意气陆酌之:“好啊——那便请大人先宽衣。否则,下官这药该往何处抹?” 陆酌之脸微微一红,如同被这话轻薄了一般。他与柳情并非未曾坦诚相对,更非头一回让他上药,但还是生出几分局促来。 僵持片刻,他抬手解了直裰系带,又沉默地褪下白菱汗衫,最后只余一件单薄亵衣挂在身上。 手指勾着亵衣薄薄一角,要褪不褪,就这么怔怔地瞧着柳情,眼神里混着些许无措,还有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放任纵容。 他自幼家教极严,膳食调理、文武修习从不曾懈怠,一身肌骨练得修韧劲健,自觉不比林家那对兄弟差。 况且此前受伤换药,柳情也见过数回,从未流露过半分嫌厌。 想到这,他不自觉地微挺起胸膛,将那片紧韧的肌理更清晰地迎向对方目光。 柳情面上没什么波动,伸手扯落个干净。随即取了药膏,指尖蘸了往他背上一抹,手法粗鲁,只求速速了事。 陆酌之原以为多少能得几分温存,纵使是假意也好,却不料对方毫无怜惜之意。他捏住柳情正胡乱动作的手腕,又羞又恼:“你这是在敷衍谁?” 柳情任他抓着,也不挣脱,只仰着脸瞧他,眼里清清淡淡:“不是大人自己求我给你上药的吗?怎的又成了下官的不是?” 陆酌之抿紧唇,转身要去抓方才脱下的衣物:“既然你不情愿,本官也不劳你费心。” 柳情看他真动了气,这才哎了一声,拉住他道:“大人且慢,是下官不好,方才走神,弄疼你了。药总得好好上完,否则落下疤痕,日后难受的还不是大人自己?” 陆酌之侧目冷嗤:“现在知道认错了?” 他身子已转了回去,默不作声地坐定了。 柳情抬掌贴附在他伤周,这回力道也缓下来,温温热热揉开药膏。那触感细致,透着一股令人心定的暖。 陆酌之背对着他,很想朗声大笑。 是了,林温珩摸过柳情的手又如何? 现在这双手,正贴着自己的脊背,感受着他匀称的肌理,甚至……因他而动作。 他又很想放声大哭,这双手再如何流连,终究不能为他停留一世。眼下这点温存,不过是镜花水月,一碰就碎。 柳情忽而低低叫了一声:“大人。” 药已上尽,抹得匀妥。 陆酌之又恢复那副叫人看不透心思的淡薄神情,说道:“这几日的事,本官不与你计较了。你也不许再同本官置气。明日还需去大牢巡视,早些歇息。若敢迟到,休怪本官按律处置。” 第35章 牢狱伸冤遇同命 阴湿的甬道口,几个狱卒一见两位大人,立马弯下腰,热络地在前头引路。 陆酌之瞥见柳情微蹙的眉尖,暗道一句麻烦。牢狱是污秽血腥的地方,原不是他该待的地方。不如趁早打发他到外面去,眼不见为净,也省得他在这儿添乱。 沉默一瞬,又硬起心肠,声音冷却下来:“跟紧些,刑狱之事,不能光坐在衙门里看卷宗。往后这种场面多的是,你总得亲眼见过,才镇得住场。” 唯有如此,纵使将来离了自己,这人也能独当一面。无论他是去往何处,立于何人身侧。 柳情紧随其侧,环视阴森牢狱,生出几分荒诞的熟稔:“陆大人难道忘了?下官可是正经蹲过大牢的人,这等场面,熟得很。” 陆酌之身形顿住。 当时他奉旨离京办差,不过半月有余,返程时便听闻柳情被梅家的老匹夫投进了大狱。他当即要去提人,却被告知林家二公子将人囫囵抱出了大牢。 他眉头起皱,低声道:“他们……那时……林温珏有没有为难你?” 柳情听得他没头没脑的质问,称奇道:“眼下公务要紧,大人倒有闲心问这个?这牢里多少双耳朵听着,多少双眼睛看着——您失态了。” 陆酌之气得说不出话,袍袖一甩,酸溜溜地拧身去了。 狱卒袖着手,呲牙一乐:“陆大人,好大的官威呀!说走就走,也不回头怜惜怜惜我们柳大人?” 柳情摆出副潇洒姿态:“我这般人见人爱的,还愁没人怜惜?他既要走,便由他去,谁耐烦理会他。” 一旁狱卒发出看戏的窃笑。 柳情被这笑声一激,又见陆大人的背影果真不停,一时骑虎难下,急忙拔腿追去。赶至他身后,又放缓步子,朝着那背影轻飘飘地甩了一句:“陆大人快点走,我可没空追你。” 一行人在牢房中央站稳了脚,狱头清了清嗓子,双手往腰间一叉,对着囚犯们道:“都竖着耳朵听好了!这几位是金陵来的大人,今日特来过问你们的案子。你们谁觉着自个儿有冤,就麻利点儿,上前回话。” 囚犯一片死寂,无人敢言。 柳情道:“奇怪……我平日审过的堂,便是罪证确凿的,也多半要喊几声冤。你们鸦雀无声的,难道是早被人吓破了胆?” 牢中响起几声细微呜咽,又迅速被淹没。 陆酌之神色凛然,朗声道:“我等奉旨查案,行事无需经豫州刺史首肯。尔等有何冤情,直言便是。” 柳情随即接口,语气转缓:“我知诸位顾虑。怕我等离去后,有人秋后算账。朝廷既已插手,便会一管到底,保尔等无恙。” 此话一出,有人大着胆子啜泣道:“小人冤枉啊!” 如同星火落于枯草,诉冤之声顷刻连成一片,哀泣霎时盈满牢狱。 柳情取来纸笔候在一旁。陆酌之则对照案卷,与囚犯逐一复核。 凡查出官府故意多判的年数,当即挥笔减免;若有恶行却被轻判的,亦冷面补足刑期;至于毫无证据就被投入大牢的,立即命随行书吏另行立案重审。 唯独最里间的囚笼深中,一个衣衫褴褛的身影始终蜷缩不动,对周遭纷扰恍若未闻。 【 www.w】 第33页 此时,柳、陆二人已连轴忙碌数日,皆疲乏不堪。陆酌之抽空用了顿简薄晚饭,正按着眉心缓解倦意,却见柳情又起身,径直朝那抹死寂的身影走去。 柳情缓步靠近,声音温和:“你这双手骨节分明、指腹带茧,但非干粗活所致,而像是个握笔的读书人。” 那人浑身一颤,拨开遮面的乱发,露出张污垢遍布却难掩俊俏的脸庞,干裂的嘴唇碰了碰,吐出讥诮的话:“惺惺作态!官官相护,你们……不过是一丘之貉!” “是不是一丘之貉,你总得留条命看着才知道。你若想说,我随时都在。” 言罢,柳情倚着牢栏坐下,取出随身水囊,从铁栏间隙推过去,摆出一副长谈的架势。 那人低头啜了一口水,方撩起眼皮,用审慎的目光瞧他:“你叫什么?籍贯何处?哪年中的举?” “柳宿明,渝州人,今岁春闱侥幸登科,不过位列三甲。” 那人嗤嗤低笑起来,透出几分昔日的倨傲:“我当年可是二甲第十六名。比你强上许多。” “原来是二甲第十六名的前辈!失敬失敬。只是前辈当年既是金榜题名,想必早已身负官职,为何……” 那人听得此话,眉毛又拧紧。 柳情忙道:“晚辈并非打探隐私,只是痛惜人才埋没。若真有冤屈,陆大人就在此处,必能还您公道。” 那人缓缓开口:“在下姓杨,家中虽贫,但代代清白……父母节衣缩食供我寒窗读书,还为我定下一门亲事,只待他日金榜题名,便能风风光光将人迎娶过门。 “后来我至豫州候缺,结识了一位同科进士。他起初待我极是热络,我亦视他为知己……岂料、岂料他竟趁一次酒后……将我强行玷污! “我堂堂七尺男儿,岂能受此折辱。次日便欲告官,谁知他竟对外谎称我急病身亡。我不肯顺从这苟且之事,他便命人打烂我的腿脚,扔进这暗无天日的牢狱。” “杨前辈,你这位‘同科’莫非就是当今豫州刺史?” 那人猛地抬头,恨恨道:“正是那猪狗不如的畜生!我平生最恨这等龙阳断袖之癖!龌龊!恶心!” 柳情一怔。 明知这骂声并非冲着自己,可那“龙阳断袖”、“龌龊恶心”的字眼,还是刺得他心生寒意。 他迅即敛起心神,目光沉静地望向对方:“他辱你、伤你、囚你,与你是男是女并无干系,只因他就是个丧尽天良的恶徒。你放心,这个公道,我定替你讨回来。” * 月色透过纱窗,灯影压住半卷书。 柳情伏在案前,低头逐一整理着旧档卷宗。 陆酌之踱步至他身侧,淡声道:“平日不见这般用功,眼下倒知道着急了。” “杨前辈惨遭囚禁,而辱没进士之人安坐高堂多年。这等荒唐事,教天下读书人心寒不已,又教百姓再难信官衙清明,宿明不敢怠慢。” 陆酌之静了一息,抽走他手中的笔:“凭的你效率,只怕查到天明也理不清。去歇着,余下的我来。” 柳情确实困得睁不开眼,虚握了一下五指,倦意朦胧地点头:“那……便有劳大人了。若查到要紧处,定要叫我……” 陆酌之未再应声,只垂眸专注于案上卷宗。待他理清脉络、批注完毕再抬头时,柳情已伏在案角,沉沉昏睡。 他弯下身来,兜住那截细腰,把人塞到自己的床榻上。入手时只觉轻若无物,一团温香软玉,比手边卷宗还要单薄几分。 扭头又坐回外间案前,依着昏灯,勾画未尽的公文。 直至晨雀啼窗,他才揉着酸胀的眉额,丢开笔墨。再对镜一看,眼底两团淤青,不由得灰了心:顶着蓬头垢面的鬼样子,哪还有脸面去会他。 柳情恰从梦中醒来,两只脚悬空挂在脚踏上,呆呆地望向他。 “大人,我方才想到一桩事,不知当问不当问。” 陆酌之困意霎时消尽,举目看他:“说。” “大人,您说杨前辈今后该如何自处?纵使皇恩浩荡恢复他的功名,可这桩事到底会传开,届时流言如刀,他该如何面对世人指点?我只怕他逃出了牢狱,却逃不出悠悠众口。” “若惧人言,便不活了吗?功名是朝廷给的,脊梁是自己长的。岂能因几句闲言碎语就折了风骨?” “大人,道理自然是如此。可您终究不是他,那种烙在身上一辈子也洗不掉的污秽,您体会不到。” 陆酌之沉默良久,承认得极为艰难:“是,我是体会不到。” “所以下官能否在卷宗上动一动笔墨,将那不堪的记载换成寻常刑伤。总得替他留一份体面。” 陆酌之厉声喝道:“胡闹!篡改卷宗是欺君之罪。项上这颗脑袋,你还要不要了?真相必须白纸黑字记录在案。此乃铁律,不可更易。” 柳情肩头一塌,闭上眼。 陆酌之声音再度响起,较先前缓和许多:“但——你可另拟一道密陈,单独奏呈陛下。请陛下圣心独裁,准其在对外文书上略去污秽细节,只言其蒙冤受刑,再另赐恩恤,全其体面。” 柳情塌下去的肩,不知不觉又挺直了些。 * 李嗣宁展信览毕,扬起唇角。 座下白郡公含笑问道:“陛下可是得了豫州的佳音?” “你侄儿办事得力,朕心甚慰。至于豫州刺史,朕已决意即刻革职查办。能还百姓清明。朕自然更要高兴。” “老臣瞧着,陛下欢欣似乎不止于此?听闻此番随行的,还有那位柳司直……” 李嗣宁哼笑一声:“这柳宿明好个刁奴。来信不知问候朕的龙体,倒喋喋不休地说他吃得多香、睡得多足,成何体统。” “原来如此!这柳司直只顾着自己在外吃香喝辣,倒将君父的悬心挂念全然抛在脑后,实在该罚。只怕陛下就爱他鲜活跳脱的性子,嘴上说着刁奴,心里却舍不得动他半根指头吧?” “朕岂是那般徇私之人?不过是念在此番豫州之事上,他还算办事得力,暂不与他计较罢了。” 话了,李嗣宁命内侍将柳情的信函与刑部侍郎的奏折一并送入书房。 他原本打算粗略扫几眼,谁知越看那弹劾折子越是眼弯。 刑部侍郎洋洋洒洒写满两页纸,字字血泪地控诉大理寺某位柳姓司直如何横行霸道、目无法纪。文辞之激烈,仿佛对方是什么颠倒众生的妖孽。 李嗣宁终是掌不住笑出声来,又拎着那折子走到灯下,饶有兴致地细瞧了一遍。 第36章 井台浊水映离心 柳情揭开车帘,望向窗外渐远的豫州城郭,轻声问道:“大人,我们这便要离开豫州了么?” 陆酌之这几日与他相处渐缓,不免有些飘飘然,倨傲道:“陛下已下旨彻查豫州刺史,杨进士的冤情亦将昭雪。大事既了,你还有何不满?” 柳情怅然:“并非不满。只是觉得这段时日,与大人一同查案勘灾,虽奔波劳碌,但甚是充实。忽而要离去,反倒有些不舍。” “呵,不舍?是舍不得豫州的山水,还是舍不得白郡公那侄子一声声地唤你‘宿明’?” 柳情:“……” 陆酌之又道:“你若真喜爱在外头奔波劳碌,回头本官便向陛下请旨,调你去工部挖渠,够你充实地挖到白头。” 柳情眼睫一弯,笑嘻嘻地应了:“好哩!那我正好与书宴兄作伴去。也不知道他在金陵挖渠……挖得可还快活? 陆酌之面无表情地泼来一盆冷水:“他上月已升任工部主事,怕是没空陪你去荒郊野地挖渠。便是休沐日,也未必能约得出来。” 柳情不见失落,反而眉眼舒展:“他竟已升任主事了?真是再好不过!”心下盘算着沿途要寻几样物件,好贺郑书宴高升之喜。 与此同时,陆酌之亦吩咐车夫在前方客栈稍作停留。因他听闻此地隐有一位医术精湛的大夫,尤擅调理不可言说之症。 大夫见陆酌之气度不凡,不敢怠慢,连忙引他入内室。小心翼翼斟上香茶后,委婉探问:“公子气色极好,想必身子康健。不知今日莅临,是为自己问诊,还是代友咨询?” 陆酌之帷帽下的声音略显沉闷:“听闻先生擅治男子房中之疾?” “公子明鉴。不知是力不从心,还是精力过旺?” 陆酌之斟酌用词:“并非不足,实在是过于丰盈。” 大夫神色微动,但不敢妄断,问道:“公子恕小的冒昧,不只这‘丰盈’约莫是何光景?” 陆酌之蹙起眉头,似是不愿多言,但又不得不答。他略一抬手,比了个约莫的长度:“寻常时候倒也无碍,只是……” 大夫顺着他手势看去,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他行医多年,见过不少达官显贵,却从未见识过如此惊人的形貌。 他擦了擦额角的汗珠,强自镇定道:“公子可是行事颇为艰难?老夫这儿有一味温香膏,用时以指尖蘸取,掌心焐化后徐徐涂抹于……可缓解对方承纳时的胀痛不适。保管二位鱼水相得,共登极乐。” 【 www.w】 第34页 “非为此事。只是近日阳气过盈、易举难消,颇碍起居,然又不愿与人行事。” “原来如此。若公子不愿寻人疏解,可试以手法推拿,每日掌心搓热后,沿任脉下行疏导……” “荒唐!此等秽乱之事,岂是君子所为?实在有失风雅!” 大夫以为他年轻面薄,低声劝道:“公子莫要羞赧,此乃养生正道,合乎天理人情。若对着心仪之人的小像或是贴身物件试行,则更易得趣。” 陆酌之心头竟真被说得微微一动。旋即又想起,上次柳情替他包扎时换下的那件染血小衣,早被那人洗净晾干,要了回去。 他猛地撂下一锭银子,仓皇起身:“不必了。” 这一路走得极快,直到远远望见柳情提着大包小包站在客栈门前,他才缓下脚步,目光扫过那些显然是新置办的物件,心下冷哼:不必说,定又是为郑书宴采买的贺礼,自己何苦多看。 他正欲漠然擦肩而过,却听柳情笑吟吟地唤住车夫与小厮,一一分派过去手中油纸包,连驾车的马夫都得了一份热腾腾的糕饼。 陆酌之站在檐下阴影里,见柳情分完一圈,终于忍不住冷声道:“本官的呢?既是买给众人的,为何独独漏了本官这份?” 柳情反问:“陆大人不是最嫌这些市井零嘴粗鄙么?” “吃食便罢了。然本官近日誊写公文,总觉墨汁污手,需得寻个衬垫。你……就不知道给我捎些合用之物?” “大人这是要下官行贿?” “不必铺张,拿你用旧的来便是。” 柳情略作思忖,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净棉帕:“原是我擦汗用的,浆洗得也算干净。若大人不嫌,暂用这个垫着写字也好。” 陆酌之怕心思被看穿,蹙眉露出几分嫌弃,推了回去:“谁要你用剩的玩意?快拿走。” 柳情早已习惯他这阴晴不定的性子,也懒得再费口舌争辩,转身回了客栈。 檐下几只雀儿正叽喳啄食,他瞧着瞧着,忽又想起林温珏送他的那只画眉,就去街边摊上称了二两谷子,倚在廊柱边喂了许久。 待到日头渐高,额间也渗出薄汗。他往袖中探去,想摸出帕子拭汗,可来回摸索了几遍,袖中空空如也。 那方用了许久的帕子,不知何时,居然不见了踪影。 那方素帕,正妥帖地藏在陆酌之的袍袖里。 方才他一面皱眉推回帕子,一面趁着柳情转头的功夫,把那抹柔软织物重新卷进自己掌心,随即面不改色地背过手去,踱步走开。 待到晚间饭毕,他回了房中,闩上了门,从袖中摸出那方帕子。 棉布软薄,边缘青纹绣线也起了些毛边。凑得近了,还能嗅到一丝极淡的、属于柳情身上的味道。 陆酌之捏着那方软帕,反复揉捻了许久,隐隐有些躁动。 他生得本就英武俊伟,加之正值血性极盛的年纪,每每夜深人静时,那处便不由人掌控。有时清晨醒来,都要暗自运息良久才能勉强平复,更何况此时手中紧捏的,是那人的贴身旧物。 然而他谨守礼训,这二十年来,真就凭着近乎严苛的自制,从未放纵过分毫。 眼下自然也不愿破戒。他起身冲了桶冷水,冻得唇色发青才回来。躺回榻上,又拿出那方帕子,这回不敢再揉,只轻轻搭在小腹上。 闭眼不过一息,那若有似无的皂角清气漫上鼻间。恍惚间觉着柳情卧在枕边,黑发松散,撩起蓝衫后摆,笑吟吟地瞧着他那处窘态。 他心神骤乱,气息也跟着重了。只想将那人狠狠揉进锦褥深处,吞吃入腹,叫他再也不能露出那般恼人又勾魂的笑意。 可两个男子,究竟该如何碰触? 若说用手,未免粗鄙,若用唇舌,更是不堪。 难道真要……以那处相就?可那般窄小所在,怎堪承受? 他对此道知之甚少,只隐约晓得其中艰难。但思绪不受控地越滑越深,越想越是…… “--呃!” 陆酌之从榻上栽落,跌到冷硬的地面。那帕子还紧紧捏在掌心,他抬手抵住眉心,长叹一声。 就这一次……仅此一次……就当是……治病罢了。反正无人知晓,明日天亮,他依旧是那个冷清自持的大理寺丞。 他颤着指尖,伸手掀开床帐,摸索到那根直挺的床脚,然后将帕子系了上去。 * 两个时辰后,他仰面躺倒,指间淋漓。连喘息都带着自我厌弃的浊重。 竟这般久。 连他自己都觉出几分骇人。 枉他身为太傅之子、堂堂寺丞,也会沉溺至此等地步。 要是让柳情看见,那个平日冷心寡欲的陆大人,居然用着他的旧帕子,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只怕那人再也不会对他露出半点笑意了。 静躺了片刻,他起身换下脏衣,卷成一团塞入木盆,推门而出。 院子里空荡荡的,他快步走到井边,把衣物浸入冷水,动作僵硬地搓洗起来。 正当他埋头揉洗时,忽听得身后有人唤他:“陆大人?怎的亲自在这儿洗衣裳?” 柳情披着件宽松的寝衣立在几步外,一只圆滚雀儿歇在他肩头,正低头啄食他指尖的饼屑。 陆酌之几乎羞愤欲死。他何曾亲手搓洗过衣物?可寝衣上沾着见不得人的污糟,怎敢让外人瞧见。 他往木盆深处按了按衣物:“晨起练剑,汗湿了衣裳。区区小事,不劳柳司直过问。” 柳情自然不懂那些别扭心思。 他自幼就蹲在河埠头浆洗全家衣物。即便是小舅的贴身裈裤、偶尔沾了青年人晨起时的尴尬秽物,他也洗得坦然。虽然常因涮洗不净,被小舅笑着敲脑门:“小呆瓜,这儿还留着印子呢。” 他见陆酌之动作生疏,自然而然地挽起袖子:“我来帮大人吧。” 陆酌之如临大敌,侧身挡住木盆:“不许碰。” 柳情伸出的手顿在半空,慢慢缩了回来。他看着皂角浑浊的污水顺着陆酌之紧绷的臂膀往下滴答。 原来,连碰一下都是不许的。 他垂下眼,心里透亮:这人,还是厌恶极了自己。 虽时常自劝不必在意陆酌之的冷言冷语,可一次次地被推开,柳情那点热络心思,也不由得淡了下去。 他低声道:“大人安心洗吧。” 寺丞大人看着他远去,颓然地跌坐在井台,盯着水中倒影自厌自弃。像他这样的人,哪配怀有这样的旖旎心思。 他愈想愈恨,既恨自己龌龊,更恨让柳情误会了去。 返程一路,两人再未交谈。 僵持着又行过五日,柳情想林温珩必定在城楼相候,特意吩咐马夫另备了一辆马车。 他隔着车帘,对陆酌之欠身道:“下官还有些琐事要办,不敢耽搁大人行程。请您先行入城吧。” 抵达金陵时,暑意已然消尽,树头绽出了一丛秋叶。柳情在城楼下的茶摊旁等了又等,直至卖茶的老汉收了幡、熄了火,也没盼来林温珩的身影。 早秋风凉,柳情仍不愿走,寻个石墩刚蜷身坐下,忽被人拦腰一把抱住。他正要挣扎,却被那人扛上肩头,拐进城楼无人的暗角。 “林二,松开!”柳情扭身斥道,他已从气息和身形认出这是林温珏。 林温珏圈紧了他,声音里混着委屈与恼意:“偏不松!我被我爹打了四十棍,趴在榻上半月不能动弹,你倒好,连封书信都不捎来。柳宿明,你个没良心的。” 柳情呆呆望着他,喉头轻轻一滑,声音低了下去:“你大哥呢?他说过……会来迎我回城的。” 第37章 傲子弟恃酒行凶 林温珏大笑起来,气息里带着浓重的酒意:“我大哥?他正在宫中赴宴,哪还记得你在这儿吹冷风?” 柳情听他这话说得古怪,又觉他身子越逼越近,心下便知不好,忙抬手抵住他胸膛,道:“林二!你究竟吃了多少酒?先冷静些,咱们好好说话。” “我没醉!我再清醒不过。” 原来,林二今夜本是和一帮狐朋狗友喝酒,席间不知受了谁的挑拨,几句酸话下来,竟鬼迷心窍地认定大哥撬他墙脚,便借着酒劲,怒气冲冲地寻了来。 此时,他两眼通红,一把扯开柳情半边衣裳,低头将唇齿凑上那片白皙的肩颈。 那不是吻,是啃咬,是泄愤。一口一口,恨不能将这人拆吃入腹似的。 待那唇终于稍离,牵出银丝断在夜风里,柳情已是气息凌乱,全靠对方掐着他腰肢的手才勉强站稳。 他声音发颤,仍坚持道:“林二……叫你大哥过来。” “你还想着见他?柳宿明,你是离了他就不能活了吗?难道我就比不上他林温珩半分是吗?” “至少他不会像你这样,醉了就不管不顾地发疯。” “是!他是翩翩君子!名声、地位、才情……他什么都有了,可为什么还要卑鄙地来和我抢你?明明……明明是我先认识你的啊。” 【 www.w】 第35页 “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我和你大哥——” 话才说一半,林温珏眼眶里已汪着一包泪,委屈地叫道:“我知道你们在豫州早做了野鸳鸯!你自然向着他说话。你……你一点也不心疼我……” 夜风灌入隙间,激得人寒噤连连。柳情挣扎欲避,然下一刻,又被更灼热的掌心全然覆住。 先是外衫委地,接着中衣散开,最后连抱腹也褪至腰间。 林温珏一路往下撕扯,竟是毫不留情,直至触及白绫裆裤边缘。他并未急于扯落,只将手掌紧贴其上,温热地裹覆住。 柳情身子本就娇怯,腰肢一软,再提不上力气。 林温珏吁出口热气,呵在他耳畔:“我的好情儿啊,你心里也是情愿的,是不是?” “我……我没有!” 林温珏却不肯信,探得满手湿滑,举至他眼前,逼他看清指间晶莹:“你不愿意,那这是什么?” 柳情瞥见那物,立时臊得闭上眼,否认道:“是……汗。” “汗?”林温珏骤一用力,掐住他两颊,迫他张开口,将那满指黏腻抹入他口中,“那你便亲自尝个清楚,可真是咸的?” 他羞愤难当,呜咽着扭身相拒。 林温珏见状,竟也自尝了一口,原来是这等滋味。眼见柳情又要挣扎,他再难按捺,将人翻转压塌:“你既执意说是汗,我那便帮你,好好擦上一擦。” 那城墙跺口本就有些年头了,砖石风蚀得厉害,好些地方都烂了。 柳情双手才撑上墙沿,就觉掌心一空,半块松动的墙砖被他按塌下去。 林温珏尚未提枪,猛听得那一声响,惊得酒意去了大半,慌忙收紧手臂把人往回一带,扳过他的脸,急声问:“伤着没有?啊?砸到哪了?” 一面说,一面在他脊背四肢间摸索查探,那掌心触到之处,并无血渍,却仍是不放心,又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柳情气得齿关紧咬,半个字也挤不出来,只拿一双眼恨恨地剜着他。 林温珏越发慌了神,扑通跪倒在地,两手抱住他的大腿,把脸埋进他白鼓鼓的两瓣间,呜呜咽咽哭起来:“好情儿,饶了我这次罢!实在是酒灌多了,猪油蒙了心。我该死!我混账!我禽兽不如!你要打要骂都使得,只别不理我……” “滚!”柳情浑身乱颤,抡起拳头往他肩上砸,“再让我瞧见你,我非把你——” 林温珏止了哭声,抬起一张涕泪交加的脸,眼底透着得意:“把我如何? 难道是要阉了为夫?那你可就得守活寡了。即便还有我哥,就他那痨病鬼的身子骨,能让你快活几回?” “本相身子骨再不济,清理门户的力气总还是有的。” 一道清冷沉静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惊得两人骤然回头。 是林温珩。 他何时来的?又看到了多少? 柳情此时身形狼狈,蓝衫襟子豁朗朗散开着,里间抱腹歪斜。一段玉润肩膊并着半弯雪股,在月色下莹润生辉,尽数落入来人眼底。他眼中含泪,也只怔怔望向林温珩。 这眼神教林温珏心头妒火狂烧,他横身一步,将柳情挡得彻底严实,扯着嘴角笑道:“大哥,既什么都看见了,也省得我多费口舌。不错,我就是心悦宿明,与大哥您一样!今夜是我孟浪,我认打认罚。但有些话,正好趁此机会说个明白。” 林温珩冷笑:“你所谓的心悦,就是让他在这城墙根下衣不蔽体,幕天席地、任人窥探?” “大哥这话可就不讲理了。情到浓时,哪还分什么墙上地上。再说了,宿明方才也是情迷意乱、半推半就。要不是你突然现身,此刻我们早该……” “早该什么?宿明,我要听你亲口说。” 这直白的逼问,字字句句把柳情剥个干净,又把他刮得体无完肤,他身子一颤,唇瓣哆嗦着:“我……” 林温珏瞧他神情为难,急声打断:“大哥,何必这样逼他?他面皮薄,经不起你这样审。” “二弟,我是在问他,”林温珩迫近一步,目光依旧锁着柳情,说道: “宿明,我告诉我,你是情愿的吗?” 柳情闭上眼,泪水终于决堤,滚落在腮边。 “是他……强逼于我。” 短短六字,耗尽了他全部力气。他再也支撑不住,沿着残墙滑坐下去。 林温珩稳步上前,身手解下肩上大氅,紧紧裹住了他不断颤抖的身体。旋即,他直起身,首次把目光真正转向那脸色煞白的林温珏:“二弟。你现在听清了?你的一腔痴念,于他而言,只是无妄之灾。” 不等林温珏反应,林温珩已挽起袖口,手臂带风,毫不留情地狠狠掴了过去:“这一掌,打你辱没门风。” 反手又是一记,“这一掌,打你欺他无力自保。” 林温珏偏头吐出一口血沫,突然大笑:“那你呢?!你敢说你对他就没有半点龌龊念头?你给他披衣裳装圣人,替他撑腰充好汉,背地里想的还不是那档子事!” 林温珩一步不退地逼视着他,两人身高相仿,气势难分高下。 “我纵有私心,也绝不会伤他分毫,更不会将他置于如此不堪的境地。我还能给他你永远给不了的东西——权势、地位、一世安稳。” 林温珏笑得几乎喘不过气:“你那些权势地位,能替他暖被窝? 能让他夜里不喊冷、不寂寞?” 林温珩面色冰寒,再度扬起手。 ^ 就在这时,一只冰凉苍白的手从厚重的氅衣下伸出,捉住了林温珩的衣袖。 “……别说了……大人我们走……” 林温珩感受到袖口传来的细微瑟缩,俯身抱起了人。柳情整个人被裹在宽大的貂氅里,只露出半张煞白的小脸,眼角湿红,唇色淡极。 林温珏犹不甘心,还要扑上来撕扯,被几名侍从架着胳膊拖开了。 林温珩不再理会,抱着人一步步踏下城楼石阶。他低下头,极轻地用唇碰了碰那湿漉漉的睫毛:“别怕,咱们回家罢。” 对面城楼临杆处,李嗣宁迎着瑟瑟冷风,负手而立。身后侍立的四个小太监,吓得屏息凝神,连大气也不敢喘。 身旁的白郡公窥着天子神色,低语劝慰:“陛下息怒。那林相最是忠君体国,若知晓您也属意柳情,定当连夜将人裹了锦被,亲自抬进寝宫,断不敢有半分迟疑。” 李嗣宁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唇角弯起一丝清浅的弧度:“怒?朕为何要怒? 他略顿一顿,仿佛自问,又仿佛说与这天地听:“朕坐拥这万里江山,四海之内,奇珍异宝,绝色美人,只要朕想要,有什么是得不到的?” 城头风更急了些,卷起几片枯叶,李嗣宁伸臂握住栏杆:“区区一个柳情,罢了。既然林家那对兄弟如此看重,一个视若珍宝,一个念念不忘,朕便赏给他们玩玩。看着忠臣良将为个玩意争风吃醋,不也是解闷的一桩乐事么?” * 林温珩拧了湿帕,一点点替柳情擦拭颈间污痕。那声音里压着沉沉的愧意:“对不起……是我来迟了。陛下今夜在宫中设宴,我实在推拒不得。” 柳情微微偏过头,抵着他手腕摇了摇:“……不怪大人。” 又歇了许久,终于攒出些许力气,低低溢出一句:“只是,别再让他……那样碰我了。” 林温珩心口一揪,伸手捧住他的脸,柔柔地唤道:“情儿,我答应你,再也不会了。” 这一声,叫得柳情浑身微微一颤。 世上会这样唤他的人不多。 小舅总爱逗他,揉着他脑袋喊“呆瓜”,捏他脸颊叫“兔崽子”,可最常挂在嘴边的、带着无奈又纵容笑意的,还是那声“情儿”。 此刻林温珩这一声呼唤,从语气到眼神,与记忆深处那人毫无二致。 柳情抬起双手,也轻轻捧住林温珩的脸,失神喃喃:“温珩……” 那目光透过朦胧水汽望了过来,林温珩一愣,随即把那只冰冷的手更紧地压在自己脸上:“我在。” 第38章 丞相审情醋意深 一大早,青砚端着木盆守在房门口。 这几日他心里早憋了一肚子邪火。自打上回林宰相把人从城墙根抱回来,林家那起子人就跟防贼似的,轮番堵在门口,变着法儿不让他近少爷的身。 呸!什么书香门第、清贵世家。依他看,那大的就是只千年王八,小的就是只聒噪蛤蟆,没一个配得上他家少爷这根水灵灵的嫩葱! 今儿个是郑书宴办生辰宴的日子,他家少爷总算捯饬齐整,从里间走了出来。 如今瞪眼一瞧,少爷好端端站在跟前,人没少块肉,精神头也足,他那颗在嗓子眼吊了好几天的心,总算能安安稳稳地揣回了肚子里。 柳情抬手打开鸟笼,那只画眉窜了出去,眨眼间消失在窗外树梢。他望着空笼子微微出神,转头见青砚端着水盆进来,不由得翘起唇角:“几个月不见,我们小砚也学会伺候人洗脸了。” 【 www.w】 第36页 青砚搁下木盆,埋怨道:“少爷还好意思说?一声不吭就把我丢在金陵,还不闻不问好几个月。” “好好好,是我不对,冷落了咱们金陵城最俊俏能干的小管家。下回一定带你,便是刀山火海也捎上我们小砚,成不成?” “谁要陪少爷闯刀山火海?我是要跟着出去享福的!” 柳情接过巾子敷在脸上:“你呀……皇上这回对我办的事很是满意,赏了许多珠宝绸缎。少不了给你留一份。” “哼,要我说,皇上这也忒小气了!人家陆大人可是实打实升了官,放了外任,要去荆州道做按察副使了,明儿一早就动身。” “是么?荆州是个好地方。他明日几时走?” “这我哪知道?少爷问这么细,是打算去城门口放两串鞭炮欢送,还是准备蹲他必经之路上撒两把钉子?” 柳情摘了热巾子,露出被蒸得微红的脸,双眼也有点潮红。 “净胡说。你家少爷可没这些闲钱,顶多也就是雇几个唱曲儿的,一路吹打‘送走瘟神,皆大欢喜’罢了。” 他的语气淡得像一阵烟,“我同他本就性情不合,见面也是相看两厌,何必徒增尴尬去送这一程。他若真有半分在意我的相送,早该亲自遣人来知会一声了。” 青砚还欲顶嘴,却见郑书宴已立在门边。这位新晋官员近日颇得上司眷顾,自觉多了几分令柳情倾心的底气,眉眼间尽是春风得意的神色。 “宿明,我这寿星亲自来请,你竟还窝在此处偷闲?难道是暗中备下了什么了不得的大礼,要叫我惊喜一番?” “了不得的大礼可没有,只憋了满肚子祝寿的吉祥话,就等着待会儿席上灌醉了寿星,再一字不落地倒进你耳朵里。”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递过去。 郑书宴也不急着打开,只握在手里笑道:“你送的,便是一块顽石我也欢喜。”说罢携了柳情的手臂,将人往自己那精心布置的宅院迎去。 席间宾客如云,郑书宴满心只系在柳情身上,奈何身为主人家,少不得要应付各路同僚的敬酒。 倒也有几位主事凑到柳情跟前搭话。他们未必真有多厌憎柳情,不过是瞧他生得雪肤花貌,又得几位权贵青眼,满肚皮酸气无处发作,总要明里捧场、暗里扎针地刺他几句。 是,他们说得不错。他柳情就是攀上了林相这株高枝。 可他偏不乐意听。 这身皮囊是老天赏的饭碗,这副玲珑心思是自己修来的本事。林温珩愿意垂青,那是他柳情值得!更何况,他心底对那人的倾慕,没掺半分虚假。 他寻了个由头,抽身到廊下吹风。 转出厅门,林温珩负手立在檐角阴影里,眉眼衔着一抹笑意,正朝这边望着。 柳情微微一笑:“林宰相既赏光降临,何不进去吃一盅酒?倒在这里躲清静。” “我若进去,他们举杯的手都要发抖,这酒还如何喝得自在?” 柳情存心逗他:“何止是他们,我见着您,心里也发慌。” “怎么个慌法?” “说话时,舌头也要打结呢。” 林温珩低柔带笑:“这倒好治。本相有个现成的方子。” “什么法子?” 柳情一语未了,林温珩已俯身靠近,温凉的唇瓣覆了上来。 那唇齿方启,便有一抹湿软滑入,灵巧地寻着他那不知所措的舌尖,轻轻勾缠起来。 柳情顿觉身子绵软,也由着那人在口中温软厮磨,搅得一段酥麻自舌根蔓延至四肢百骸。 林温珩觉出他身子微僵,知他不惯在外头亲热,略略温存片刻,便依依不舍地松了唇,揽着人往马车走去。 “外头风急,同我回府,慢慢地治病罢。” 马车辘辘而行,柳情懒懒趴在他膝头:“你家老爷子会不会拿扫帚把我打出来?” 林温珩抚摸他一头的乌发:“你怕他么?实话告诉你,我也怕。” 柳情哼了一声:“我不管你怕不怕,反正你得护着我,要是你爹真赶人,我就抱着他大腿哭诉,说是你家好儿子强抢民男,毁我清白。” “那我就学戏文里唱的,扑通一跪,说咱俩早已珠胎暗结,哭着求父亲大人成全这段孽缘。到时候就看我父亲是先打断我的腿,还是先急着找太医来给你诊脉,”说罢,林温珩还伸手虚虚一比,“不过,得先往你衣衫里塞个枕头,那才像样。” “呸!不要脸!等着御史台参你吧!” “参我什么?参我色令智昏、大逆不道?到时候你我名字并排写在那弹劾的折子上,也算另一种长相厮守,岂不正好?” 此时马车停稳,林家长随躬身掀帘,朗声道:“好了好了,有请林大人——同您的那位‘奸夫’,这就下轿吧。” 林温珩顿时笑倒在他肩头,故作正经地递出右掌:“柳司直,你听听,如今可是人赃并获、奸情败露了。既已名节不保,不如就从了我吧?” 柳情伸手搭上他的小臂:“还不快扶你抢来的官人下轿?” 林温珩喜净尚简,寝房内不过一榻一几,两架书橱。只因知晓柳情爱花,特命人采买各色时鲜花卉,插满案头瓶瓶罐罐。 又唤长随捧来香炉,亲手添了一匙香末。青烟自孔窍袅袅逸出,漫开的正是柳情最爱的冰梨香。 柳情犹嫌不足,歪在榻上哼唧:“冷得紧呐— —” 林温珩放下书卷,挪身近前,把他赤着的双脚拢进掌心里暖着:“ 如今可还冷么?” “不成不成,寒气都钻骨头缝里了,捂不热的。” 林温珩也不拆穿,只从容解了青缎寝衣的系带,将他那双脚贴在自己温热的胸膛上,另只手重又举起书卷,目光沉静,仿佛全然沉浸在圣贤道理之中。 柳情故意屈膝,轻轻一蹬:“大人,瞧什么书呢?这般入神。” 林温珩也不躲,任他踩着,只含笑望来:“都被你踹着心窝子了,还来问我看的什么书。” “既然踹疼了大人,那我给你揉揉可好?是这儿疼?还是那儿不舒服?” 言语间更加放肆,渐往腰腹下探去。 林温珩一抛书册,揽着人的腰肢,覆身而上:“再往下,可就要揉到不合礼数的地方了。” 柳情被他呵得痒痒,缩着身子笑躲:宿明不敢,至多……也就是想替林相公通筋活络、松松筋骨。” 宰相大人的唇瓣微凉,却极富章法,舌尖时而轻挑,时而深探,勾得柳情身软骨酥,不自觉地攀上对方的脖颈。 忽觉肩头一凉,外衫滑落半幅。 他缩身想避,林温珩便低头含住其喉结,轻轻一吮。战栗霎时窜遍全身,他哼吟一声软了力气,容得那修长手指探入衣间、缓缓解开腰间束带。 层层衣衫委落在地,柳情温顺地伏进锦衾之间,宛如被驯服的狸奴,既想逃开,又难舍爱抚。林温珩那手掌沿着他的脊线游走,目光突然一滞。 果然,在右瓣雪丘上,寻到了二弟曾提过的那枚红痣。 米粒大小,艳如朱砂,恰生在最销魂的位置,静待人采拮。 林温珩抚着那点艳色,像在描摹一朵花,语气平静地问:“我二弟向来莽撞,不知轻重。若他往日曾有唐突之处……你可愿说与我听?” 柳情正沉溺于方才的温存,神思迷蒙间未及多想,只含糊点头。 “那二弟可曾碰过这里?” 柳情神智一清,不由绷紧身子:“没……没有……” “当真?他既瞧见了这颗痣,竟忍得住什么也不做?” “他……他只是看了一眼……” “好阿情,告诉我,他除了看,还做了什么?” 柳情心生愠意,方才还温情脉脉地抚弄他的双足,转眼便又审起他来,道:“你既不信,又何苦来问我?” 林温珩默然权衡。他自然清楚自家弟弟是何等跋扈急色的性情,喂到嘴边的肉岂会只瞧一眼? 可身下人羞得两颊泛红,连那段莹白的脊背都在轻颤,情态不似作伪。 就算真发生了什么……他的阿情,也是受苦的那一个。 自己怎还能这般逼问他? 明明是自己来得太迟,未曾将人妥帖藏好,才容得旁人窥见这般春光。 第39章 蜜语今宵遂君心 念头转至此处,只余满腔怜惜翻滚。他俯下身,把人更深地拥进怀里:“是我醋糊涂了,情儿莫气。” 柳情仍抿着唇,显是被逼问得闹了脾气。 林温珩侧过头,细细啄他眉眼,嗓音温沉:“好情儿,是我混账。我不该问你,也不该疑你。只是想到旁人见过这等风光,我这里便酸得难受。” 柳情慢慢转回身,惩罚地拧了一把他的臂膀。 林温珩越发温柔。先是取出枕畔的青锦匣子,又含着耳垂软语哄慰。匣里香膏是御赐的玉容膏,遇热即化。膏体渐渐润作溪水潺潺,蜿蜒而下。 【 www.w】 第37页 柳情只觉被暖玉填满,胀得发慌,但不算太痛。酸胀里又渗出缕缕酥麻,顺着脊骨爬上来,缓缓舒展开来。 散乱的乌发如同墨色涟漪,随颠簸起落,铺满绸枕。那颗缀在浑圆鼓尖的红痣,更似浪里浮沉的珊瑚珠,浸没在湿漉漉的蜜意。 林温珩由浅入深,寻到那处妙地时,两人俱是一颤,如同琴瑟终得同调,先前滞涩顿作淋漓。 柳情初时还咬唇忍着,后来弄得爽利,也顾不得羞,氵良叫声声,一口一个“好大人”地求饶。 林温珩爱极他这副情态,自锦帐缠绵至书案,复又抵着紫檀屏风肆意妄为,足足换了七八个花样。 到最后,柳情软软伏在他肩头,一对粉光致致的长腿垂落两侧。腰肢酸软不能自持,全仰仗那人手臂托着才没滑落。 林温珩只松了腰间玉带,衣衫仍半披在肩头,衬得怀中人儿更加纤弱堪怜。 柳情神思昏沉间,暗啐道:他的林大人既是病骨支离,怎的突然成了出柙猛虎,力道沉猛得教人招架不住。莫不是那些个参茸补药,都补到不该补的地方去了…… 正欲仰头讨个香吻,官袍兜头裹住了自己。林温珩抱起他,步履沉稳地踏入浴间。 柏木浴桶里药草浮沉,暖雾氤氲,热气蒸得人筋骨酥软。 入水后,林温珩从背后环拥而上,唇齿流连在他白玉般的肩头。缱绻须臾,便抓起木瓢,舀起一捧温水,自他后颈浇下。 柳情身子还贪着欢,哪肯就此作罢。昏昏然伸手向后探去,却被温柔挡开。 林温珩取过细软巾帕,裹住他的手腕按在桶沿:“不可再闹了。明日早朝,柳司直总得留些力气握稳笏板才是。” “下官记下了,”他口中应着,身子却往后偎得更紧,“只是下官明日若当殿软了手,笏板砸着皇上,那可全是林宰相的罪过——啊!” 柏木桶里的水哗啦啦漫出一地。 “宰相大人怎么进来抢地方?这般小的浴桶,偏要同我挤着……” “本相怕你明日握不住笏板,亲自来教你……该如何握紧才妥当。” 十指相扣着往水下带,柳情得逞地阖上眼,微微喘息间,睫毛上的水珠颤落。 …… 晨光透过扶疏枝叶,洒入室内。柳情甫要睁眼,被身侧人抬掌盖住双眼:“再歇会儿,圣上那边我已替你告过假了。” 他昨夜被折腾得狠了,也依言阖目。待昏沉转醒,已是日上三竿,林温珩尚未归来。柳情腕间仍系着林相的青绸腰带,末端打湿了一夜,正瑟瑟颤动着。 绸带缚处犹残留着冰梨香,引得人肌肤丰热。他折起那腰带中段,咬在唇间,昨夜种种缠绵顿涌上心头。那人如何用这绸带缚住他的腕子,又如何握着他的腰在锦被间起伏,听他泣吟不已…… 柳情十六七岁时,年少轻狂,满脑子都是大逆不道的念头。总肖想着能将小舅按在榻上,强势又霸道地录刂开那身素来规整的衣裳,逼得那人求饶不可。 哪曾想如今是自己被录刂开得干干净净,像块糯米糕似的被翻来覆去地品尝。 偏偏肆意妄为的那人,正是他心尖上的那个,便是另一番甜蜜的光景。 “少——爷——” 青砚空着双手,溜溜达达晃进来。 柳情一慌:“好砚砚,不乖乖守门,溜进来做什么?” 青砚笑嘻嘻道:“还能干什么?来服侍我家宝贝少爷起床呀!林大人早上亲口嘱咐了,说您昨晚累……” 话没说完就被他扑上来捂了嘴。 “停、停、停,不许说!你还是个孩子,他怎么什么话都同你说……” 青砚挣扎着从他指缝里冒出脑袋,叉了腰,挺起胸:“我才不是小孩! 我十五了!该懂的不该懂的我全懂!少爷您就招了吧,是不是昨夜好事成双了?” 说完,两个大拇指俏皮地对在一起弯了弯。 柳情又是好笑又是窘迫,红着脸道:“是,我喜欢他,我心甘情愿与他好的。你满意了吧?” 青砚早就看出自家少爷对小舅那点心思。现在看到柳情终于不再执着于那段无果的念想,他心里其实是高兴的。 他故作老成地点头:“那我给少爷炖汤去。这种时候啊,最该补一补了。” 柳情羞得缩进被里,过了一会儿,听得碗放在桌上的声响,不由软声笑道:“这么快就炖好了?我们小砚砚现在当真是……” 窸窸窣窣地拉下被子,目光一转,登时僵住。 站在床前的根本不是青砚,而是一身狼狈的林温珏。他脸上青紫交错,嘴角还绽着血痂,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却牵动了伤处,只哼了一声:“我过来看看嫂子。” 这一声“嫂子”叫得极是自然,柳情全身的血都涌到了脸上。 “你何时来的?” “昨夜就在这了。” “你什么都听见了?” “哄你玩的。刚翻墙进来。” “滚,别把我当笑话。我不想见到你。” 林温珏卧倒在他身侧的床榻上:“好啊,你现在就喊人进来,把我这条疯狗乱棍打死拖出去,否则,我今日还就杵在这儿,碍你的眼,碍你的心,碍到你再也忘不了我为止。” 柳情被他困在身前,气得抬眼瞪人。这林府的下人,会更听这位正牌二公子的话,还是自己这个客居之人的话?答案不言而喻。 林温珏手指探了过来,按在他的眉骨上摩挲:“嫂子这双眼睛生得妙极了。瞪人时像含着春水,凶起来更招人疼。既然嫂子说我碍眼,不如自己闭上眼睛?或者,我帮嫂子闭上?” 柳情浑身一颤,眼睛因惊惧睁得愈大。 林温珏笑了:“原来嫂子其实是想看着我的?” 柳情几乎要哭了:“滚啊……” 林温珏脸上的笑意霎时褪去:“你明明知道,我最见不得你掉眼泪。” “可你一直在为难我。嘴上说着舍不得,做的事却都在逼我。” “因为除此之外,我不知还能用什么法子,让你眼里能看见我。” 柳情抬手扯开寝衣,露出半边肩膊,全是林温珩昨夜留下的红印子,凄然一笑。 “是……我是辜负了你。可心长在我身上,它偏要向着林温珩,只肯为他一人跳动,我能拿它如何是好?林二公子,强扭的瓜不甜。你非要摘这颗苦果,是想折磨我,还是折磨你自己?” 林温珏盯着那些痕迹,眼眶渐渐发红。半晌,他从怀中取出两样物事放在榻边,声音颤得厉害:“这瓶是消肿止痛的。另一罐是上好的香脂,下次让他用这个,你能少受些罪。” 他一根根掰开柳情的手指,把小盒塞入他的掌心。 柳情泪眼望他:“林温珏!你何必……何必这样作践自己?” “嫂子教我,怎样才算不失体面?是笑着祝你们白头偕老?还是连夜收拾行囊,滚出金陵?” 柳情唇瓣颤了颤,终是语塞。 林温珏像是被这景象彻底击溃,又像是从中窥得一丝虚妄的温存。他猛地松手,发出一声似哭似笑的长叹: “罢了,药,记得用。” 一步步向外走去,手搭上门框时略顿了一顿,终未回头。 * 陆府庭院,数枝古柏虬枝盘空,森森翠盖下人影绰绰。因少爷放了外任,府中仆妇小厮各司其职,或抬箱笼,或理书画,忙得脚不点地。活计繁多,却个个蹑着脚步,连大气也不敢喘。 满院忙碌中,陆酌之垂眸敛目,搀扶着父亲步下石阶。 陆太傅老来得子,已是须发斑白。他面容比儿子更显敦和可亲,一开口却是一般的冷峻威严。 “区区一个豫州刺史,纵是出自我的门下又如何?能为我儿铺路,便是他的造化,”他略顿一步,语气更添几分厌弃,“况且听闻此人私德有亏,有龙阳之癖,更兼聚众银乱之举。落马也是他咎由自取。” “父亲教训的是。儿子定当以他为戒。” “对了,听说你在豫州遇着刺客,还受了伤?” 陆酌之知道瞒不过父亲,便也坦然,应了一声:“是。” “真是白白浪费了我多年的心血!你看看你自己,论做官,比不上林家公子步步高升;论武功,连几个山贼都对付不了。文武两道,皆不堪大用!我陆氏门楣,迟早要因你而蒙尘。” 陆酌之眼神一黯,头垂得更低:“错在酌之身上,还请父亲息怒。” 陆太傅脸色缓和了些,取出一份名帖,继续训话:“荆襄<a href=Tags_Nan/Guang.html target=_blank >官场</a>水深,那儿的几位要员,多少肯卖为父几分面子。你此去,依据名单逐一拜会。待任满回京,晋升高位自是水到渠成。到那时候,还用怕他们林家瞧不起我们吗?” 陆酌之双手接过,默然不语。 “酌之,”陆太傅哼了一声,“你似乎心有不悦?” “父亲多虑了。荆州富庶安宁,儿子并无不快。只是此番远去,数年不能侍奉父亲左右,唯愿父亲保重身体。” 【 www.w】 第38页 “你若能在归来时,压过他们林家的风头,为父自然身心畅达,比吃什么灵丹妙药都强。” “是,儿子必不负父亲期望。” 别了父亲,陆酌之敛襟踏出府邸。 白茫茫雾色里,三五个长随缩脖揣手,蜷在石狮子底下,口鼻间白雾呵出老长。两架朱轮大车候在道旁,后头叠着十来个锦袱皮箱。 墨风在车辕前等得焦灼,正不住踏动镶铁的蹄子。 陆酌之一面抚着马颈,一面看向冷清的长街。家家朱门紧闭,户户灯火微明。 “我们这么早便要动身?” 其中一名长随小心问道:“公子,是还有需要告别的人吗?” “并无。启程罢。” 陆酌之转身踏上马车,抬手放下帘幕,一声极低的叹息融散在晨风里:“此去一别,不知何年再归。你真的不来送我一面么?” 陆太傅目送车驾远去,直至青帷马车缩作天地间一点墨痕,方沉声唤道:“来人。” 一名小厮悄步近前,垂手回禀:“白大人传来的消息确是如此,豫州诸事,恐句句属实。” “这柳宿明,先与皇上不清不楚,又同林家纠缠不休,现在还要来祸害我的儿子?” “咱们公子向来不近风月,那柳司直又生得容色殊丽,公子一时被迷了心窍,也是难免……” 陆太傅眼中厉色乍闪,道:“你即刻去寻几个与酌之交好的世家子弟,不必明说,只须叫他们知晓,那柳情是个什么路数——惯会倚仗颜色,周旋于权贵之间。让酌之听得些风言冷语,早早断了这份痴念,才是正理。” 另一小厮躬身入门:“老爷,门外有人求见。是工部司的主事郑书宴。” “什么微末小吏,也敢登我陆府的门?”陆太傅叫住要传话去的小厮,“等一下,此人可有说所为何事?” “他说……说与那柳司直、与咱们公子都交情匪浅。” 陆太傅稍加思索,颔首道:“让他进来。” 第40章 圣驾亲临问私情 青砚端了汤盅,正要踹门,被两个林家小厮一左一右架住了胳膊。 他双脚离地,气得乱蹬:“哎哟喂!你们林家就是这么待客的?我这盅里可是炖了株千年老参!” “相爷吩咐,任何人不得打扰。“ “少爷!他们连口神仙汤都不让送啊!这汤要是凉了,就只能便宜门口这俩木头桩子了。” 那头寝房里,柳情正替刚归家的的林温珩宽衣。听见外头鸡飞狗跳的动静,他笑着抽出官袍腰带,轻轻抽了下林温珩的手背:“林相快些管管?您家侍卫再拦下去,我们小砚怕是要把房顶给哭塌了。” 林温珩也笑了:“放他进来。” 门外顿时鸦雀无声。青砚双脚一沾地,就端着汤盅,大摇大摆往里走。 门一开,见自家少爷正坐在林相腿上,他哎哟一声,转身就溜:“这汤……这汤还是再煨两个时辰罢!” 柳情看着青砚逃窜的背影,又笑又羞,捶了下林温珩的肩,站起身来:“这下好了,全怪你。” 林温珩握住他捶来的手,贴在颊边柔情摩挲:“是是是,全怪我。是我没出息,一回来就只想抱着你。” 说罢,低头要吻,蓦地顿住。抬指抚上柳情微肿的眼皮,声音带了丝紧张:“这眼睛怎么肿了?我不在时,偷偷哭过了?” 见柳情垂眸不答,林温珩迟疑须臾,还是问出了口:“早上……有人来过?可是温珏来闹你了?受委屈了怎么不喊人?” “他是来过了。带着满脸的伤,说是翻墙进来的。但我把他赶走了!药膏和……那些乱七八糟的,都砸了……温珩,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是说,他到底是你亲弟弟。” 林温珩牵他到熏笼旁坐下,用掌心裹住对方颤抖的手指。 “温珏是我血脉至亲,可你更是我亲手选定的家人。” “你总是说得这般好听,明明是我招惹的是非,你偏要摆出如此深情的模样,倒显得我像个不知好歹的罪人。” “宿明,这世间情动,哪有谁招惹谁的道理。若要论罪——”林温珩含住他的喉结,轻快地啄了一口:“我这个趁机偷香的登徒子,还请柳司直从严发落。 柳情最是受不住他这温柔腔调,三两句话被哄得心肠软化,又兼云雨初识未久,由着他缠绵试探,半推半就间又应下几招新鲜花样。 林温珩尤爱他颈间凸起的喉结,先以指腹轻抚,再俯身啮吻,觉出怀中之人颤栗鸣咽,反倒愈发怜爱难释。 他又存心要磨得人尽兴,或从后拥入,或侧卧交颈,几番颠倒拂弄,柳情神魂飞荡,竟至失神濡褥。 事毕,柳情伏在他胸膛前,双手犹贴着那渐软的去处,含糊嗔道:“今日怎的这么晚回来?” “替皇上多批了几本折子。” 柳情又问:“早朝都议了哪些政事?” “你猜猜。” 柳情懒懒地掰他手指:“左不是周寺卿又和刑部侍郎吵嘴,右不是户部哭穷……” “是啊,摔了好几只玉碟,皇帝铁定心疼坏了。” 怀里的人儿笑得枝花乱颤。林温珩又忍不住亲了亲那滑溜的喉结。 有些事,还是莫要让他知晓为好。 * 周寺卿遣人来要一份旧年文书。 柳情去档案库里翻了半晌,总算从积灰木架上寻了出来。正要捧着往正堂去,忽见门边卷帘下露出一簇金灿灿的绒毛。 他心下好奇,俯身捏住那撮毛轻轻一揪。那绒毛猛地一颤,钻出个毛茸茸的狗头来,是宫中御犬金元宝。这小祖宗不知何时溜达到此,正蜷在帘下打盹,突然被扰了清梦,发出呜呜的哼唧声。 柳情神智一清:莫非是皇上来了? 果不其然,一回头就看见周寺卿摆着殷勤小人脸。李嗣宁歪在对面的圈椅里,闲闲开口:“柳司直还知道来应卯?整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朕还当你这衙门的地砖烫脚,站不住人呢。” 周寺卿怕这事影响自己考绩,上前打圆场:“回陛下,柳司直前几日病了。” 李嗣宁道:“嗯,他病了。病得面色桃红,眼含春水?” 柳情垂着头装鹌鹑:“陛下圣明!臣这几日确实缠绵病榻。可一进衙门,得见天颜,顿觉一股浩然之气涤荡肺腑,这病居然好了大半。” “哼,油嘴滑舌!都给朕滚出去。” 柳情如蒙大赦,忙不迭跟着周寺卿要溜。 “站住,”天子声音冷冷响起,“柳情留下。” 柳情僵在原地,眼瞧着门扇一合,李嗣宁起身踱步而来,停在他眼前。 “病?朕看你是得了恃宠而骄的病。” 柳情抿了抿唇,心底那点不快压过了惧意:“若陛下觉得臣骄纵,不如将这宠收回几分?也好教臣知道,究竟能倚仗陛下到何种地步。” “收回?朕赐的恩宠,从来只许叩谢,不准退还。可柳卿,你担得起这份隆恩么?” “臣愚钝,实在不明白陛下的意思。” 李嗣宁取过一卷诗稿,掷在他面前:“金陵城近日传遍的艳词俚曲,柳卿当真未曾耳闻?纵然朕今早下令封了所有书坊,也堵不住悠悠众口。你说,朕这片心,是不是错付了?” 柳情伏身拾起纸卷,双手捧至眼前。略一扫过,便知上面写了何等风流韵事。他眉头一皱,唇线渐渐抿成一线苍白的弧。 “臣的确与林相心心相印,然此心可昭日月,从未敢亵渎圣恩半分。” “你口口声声不敢亵渎圣恩,然百官非议,皆因你二人而起。你这可昭日月的真心,却要朕的江山、朕的朝堂,为你作陪吗?” “陛下既已听闻坊间秽语,不如赐臣白绫鸩酒,全了这场君臣体面?” “朕若真要你死,何必连夜压下满城风言风语?又何必亲手烧尽那些参你的折子?” 柳情怔然抬眸:“那皇上想要什么?” “朕要的,是你亲手斩断这些污糟牵连。” “陛下要臣斩断的,究竟是这坊间不堪的流言,还是臣这颗早已许给了林温珩的心?若陛下今日定要臣做一个抉择,臣宁可就此跪死在堂上,也绝铡不断与他之间的姻缘线。” 李嗣宁静了片刻,忽然叹了一声:“柳卿,你可曾想过,林家世代清流,最重门风。他父亲若知晓长子与朝臣私相授受,岂能容你?” 他不待柳情回答,又逼进一步,声音压得更沉:“还有温珩,他年纪轻轻便官至宰相,朝中多少人眼红心热,等着抓他的错处。你忍心看他为你遭人指点,半生清名尽付东流吗?” 天子口气倏然一缓,语带涩意:“柳情,朕今日并非以君王之威压你,而是以故友之心劝你。朕也不是要拆散你们,朕是不忍心见你们不顾一切,却再无回头之路。” 柳情扬起一抹淡而坚决的笑:“陛下为臣与温珩百般思量,是臣狭隘,未能体察陛下圣意。可陛下独独漏问了一句——他怕不怕?” 【 www.w】 第39页 李嗣宁默然无声。 柳情继续道:“若他怕门风受损,怕清名有污,怕前程尽毁,柳情此刻便自请离去,绝不留恋。可若他也不怕呢?” 良久,李嗣宁突然击掌大笑:“好、好。你们倒真是同心同德,显得朕枉做恶人。柳情,跪听圣旨。” 柳情心中一凛,依言跪下,不知将要迎来的是福是祸。 天子声音朗朗,自上方传来:“柳情为官不正,声名有污,即日起革去现职,贬回大理寺主簿。宰相林温珩驭下不严,罚俸半年,以儆效尤。” 柳情蓦然抬首,眼中全是愕然。他原以为最轻也要受些皮肉之苦,或是远贬出京,却万万没想到,陛下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不等他细想,皇帝的下一道旨意紧随而至。 “此外,朕命你率大理寺一干人,彻查近日流传之污秽书卷。不止关乎你与林相的种种妄言,凡有影射朝政、惑乱民心者,一律查缴焚毁,绝不姑息。” 那一瞬,所有的不安与委屈都化作一股滚烫的激流,在他胸腔里来回冲撞。陛下这是将肃清舆论、扭转乾坤的刀柄,亲手递到了他掌中。 他再度伏下身子:“臣柳情,感念陛下保全之恩。” 待柳情领旨退下,那面无波澜的年轻帝王才俯身捞起御犬,把脸埋进蓬松皮毛里,闷声一叹:“元宝啊元宝,朕这个皇帝,真是不中用透了。” 第41章 挚友反目露邪心(上) 午后,西市街面教前日雨水洗得锃亮,翰墨斋的阔气门板上,交叉贴着两条朱红封条。 随行的小书办不满道:“宿明哥,翰墨斋是金陵城里顶大的一家了,往日来往的都是体面读书人,谁能想到背地里干这种勾当。” 柳情听他语气,莞尔一笑:“读书人也是人,也要吃饭。可惜有些人,吃着碗里圣贤饭,筷子却往油锅伸。” 一脚踏进店内,眼前一片狼藉。 成摞的书籍从架上被扒拉下来,装裱用的空轴匣子滚了一地,不少已被泥靴踩得污浊不堪,更有甚者被撕破揉皱,胡乱团在墙角。 那掌柜的正撅着身子理书,听得人声,猛一抬头,见是柳情,慌得扑翻身子:“柳、柳主簿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贵干?” 柳情扶他一把:“奉旨来问几句话。掌柜的在这行当多年,耳目灵通。近日市面疯传的污秽之物,是何人供的稿,你应当知晓几分。” 一侧整理书册的伙计抬起头来,两条刺着青花的胳膊往桌面一压,不是个伏案操劳的,像个市井里斗狠耍刁的泼皮。 他话中带刺:“哟,您这问得巧。这最知情的人,可不就站在咱们眼前么?” 柳情问道:“你此言似乎颇有不忿?” 那人嘿然一笑,胆子更肥了些:“不敢不敢。只是小人好奇,金陵城印香艳话本的书坊,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怎的就我家书坊倒了血霉,撞在风口浪尖上?” 那小书办被这话气得脸颊微鼓,嘟囔道:“若是陆大人还在任上,看他们哪个敢这样放肆横蛮!” 柳情想道:酌之不在身边又如何?我照样能处置得妥妥帖帖。 他略一抬手,止住身旁快要跳脚的小书办,继续对那伙计道: “金陵书坊众多,为何独你家撞在风口浪尖,你心里没数?印行银秽之言、影射朝堂,已是僭越;圣旨已下,还敢出言不逊,是想再加上一条‘藐视天威’的罪名吗?” 那伙计被他目光所慑,气势矮了半截。 柳情不紧不慢地道:“你刚才说,金陵印此类书卷者不下百家。那你不妨细细说与我听,是谁在背后指使这一切?” 见对方眼神闪躲,他又柔声安抚:“陛下震怒,总需有人承担罪责。我不愿牵连过广,更不希望无辜之人受无妄之灾。你是个聪明人,当知此刻能救你和你家掌柜的,不是别家书坊,而是你的一句实话。” 一行人依着伙计的供词,顺藤摸瓜,接连捣毁数处私设的刊印坊,又揪出几个供稿的穷酸书生。 柳情端坐堂侧,底下跪着的人瑟瑟发抖,口中翻来覆只会哭诉:“大人明鉴,小人无非是为讨口饭吃。” 再要深究,其中一人蹿起身来,哭嚎道:“我一个读书人的清白,都被你们毁了,还活着做什么!”说着,一头要撞向朱漆柱子,幸而被两旁衙役死死按住。 一时间,堂下哭声、告饶声、争辩声搅作一团,喧哗如沸。 柳情心道:他们写下这些污糟文字,东窗事发,便觉清白尽毁,无颜活在世上。 那我呢? 那些白纸黑字描绘的狎昵情态,被千人传万人看的风流韵事,早已在满城唾沫里滚了无数遍。 我的清白,我的名声,又该向谁讨要? 堂下的哭嚎还在继续,柳情听在耳中,眉间戾气一凝,冷然开口:“都想以死明志?好,本官成全你们。案犯某某,审讯中畏罪自戕未遂。其家眷亲族,依律连坐流放。” 哭嚎声戛然而止。那几个书生脸色惨白,纷纷挺直腰杆,怒骂他草菅人命。 柳情并不动怒,俯视着那欲撞柱的书生:“你的命,你自己不珍惜,本官也不必替你惜着。可你家中风烛残年的老母,倚门望夫的妻室,还有你那些或许全然不知情的兄弟亲族,他们的命,你也不在乎?” 说这话时,堂外日头正毒,在地面投下明晃晃的光块。 那光柱笼住那书生伏地的身子,能看见灰尘在光里飞窜乱舞,也能看见他粗布衫下渗出的冷汗,正随着战栗,一点点洇开。 柳情目光一转,落向另一人:“还有你!本官查过你的底细,你是秀才功名,去年还在设馆教书,糊口度日绰绰有余。为何要自毁前程,来沾这等脏手?” 他声调一沉,“是真活不下去了,还是有人许了你——天大的好处?许你多少?五十两?一百两?还是许你事成之后,替你打点,保你一个举人功名?” 他顿了一顿,清晰地道:“现在交代,本官可奏明圣上:只究首恶,从者不问。” 堂下嗡嗡地私语,几个书生你捅我一下,我扯你一把,眼神鬼祟地互相瞟着。 忽然,角落里一个身影抖了抖。旁边有只手急慌慌来捉他袖子。他挣身一甩,朝上磕个响头:“是……是工部……郑书宴郑大人……是他,是他找的小人!说是有门路……稳妥,钱也给得厚……只要、只要照着外头嚼的舌根,往香艳里写,往真了编……” 那名字,像一滴水滚落沸油,堂下倏地一静,连抽气声都听不见。 一片死寂中,柳情听见自己后槽牙咬紧的轻响。他眼前猛地黑了一瞬,复又炸开一片金星。 录供的小书办尚捏着笔管发怔,却见上首端坐的人影陡然一歪,软软向后倒去。 “宿明哥——!” 第42章 挚友反目露邪心(下) 一片惊呼声中,柳情双目紧闭,面如金纸,是活生生气得厥了过去。 满堂衙役慌了手脚,这个掐人中,那个拍心口,又有解了他的衣领扇扇风。 一通胡搅蛮缠下来,柳情喉间咯的一声轻响,悠悠还过魂来。 眼前先是模糊晃动着几张惊慌的脸,渐渐变成了堂上“明镜高悬”匾额。额角仍是突突地疼,耳边好一阵嗡鸣。 小书办忙忙地请了郑书宴过来。 一应衙役不敢在里头待着,都退到外头廊下候着。 柳情靠坐在椅上,面色犹带几分苍白:“说罢,为何要行此下策?你我相识这些年,我竟不知你也有糊涂的时候。” 郑书宴垂手立着,生得平头整脸的面皮上挤出凄凄惶惶的神色,眼窝子泛着红,嘴唇跟着哆嗦,巴巴地望过来。 “呵……呵呵……我、我是真没想到,能闹到这个地步,”他声音低下去,几乎听不见,“更没想过……会把你气成这样。” 他承认得痛快,柳情愈发寒心:“说清楚!到底为什么?” 郑书宴突然激动起来:“你问我为何如此?那日我生辰宴请你,你中途离席,是去寻林相了罢?” 柳情如遭雷击,喃喃道:“确是去寻他了,但……” “好一个‘但’字!你这身皮肉,既要许与宰相,又要献给他弟弟,偏还要宽衣解带地来撩拨我。柳宿明,你这一片心到底要分成几瓣?我倾心于你,早不是一日两日了。” 柳情着实吃了一惊。 郑书宴形容寻常,并无甚出挑处,平日里行止言谈皆是寻常男子做派,全无半点龙阳气象。柳情把他当作个能谈天说地的兄弟,何曾往这头想过? 当下缓了神色,叹道:“书宴,我待你从来赤诚,从无半分撩拨之意。我原以为你待我,亦是挚友深情——还记得吗?你我初到金陵赴考,银钱被人骗光,只能挤在漏雨的破庙里,合盖一件旧棉袍取暖。冻得睡不着时,便靠着彼此背书熬过漫漫长夜。那样同甘共苦的情谊,难道都是假的么?” 【 www.w】 第40页 郑书宴瞪着血红的眼珠子,蓦地笑出声:“挚友?哪家的挚友会在自己饿得发昏,仍把最后半块干馍塞进我嘴里?柳宿明,你敢说你一丁点都不喜欢我?” “原来是我行事不妥,叫你误会至此。若换作别的同窗落难,我一样会让出那半块馍。雪中送炭的事,我对谁都做得,并非独独对你一人。” “换做别人也一样?我早该明白,你对谁都是不分青红皂白地掏心掏肺。哪怕被利用、被辜负,也改不了这滥好人的性子。” “我……我只是……见不得旁人受苦……” 郑书宴听罢,眼中痛色更深,凄声道:“柳宿明,你这样的心肠,迟早会害死爱你的人。” 柳情面色一白,偏开眼去:“你何苦凭空咒人。” 静默须臾,郑书宴复又开口:“我知道你怨极了我。你去请旨吧,求皇上砍我的头。当初流放路上我就该死,是你和陆酌之策马赶来为我洗冤,现在你要把这条命收回去,我绝无半句怨言。” 他嘴角往下一垮,像被抢了骨头,还挨了顿窝心脚的丧家犬,盼着能从对方那里讨来一丝半缕的怜悯。 柳情看着他,眸中最后一点温色,也凉透了。 “我会据实禀奏皇上。至于圣上如何发落你,我不会替你求半句情,亦不会落井下石。” 郑书宴这下子真慌了神。 不对……不该是这样的。 从前他但凡露出半分落魄模样,柳情哪次不是软了心肠?明里暗里替他周全打点。 这招他使了不下百十回,次次灵验,从没失过手。怎的今日就不灵了? 他发髻散了,涕泪也糊了满脸:“柳宿明!你好狠的心!我不过写了几笔胡话,你真的要送我去死?!我们多年的情分,还抵不过几页破纸吗?” 柳情侧身一让,避开他扑上来的胳膊。 郑书宴豁破了面皮,索性撕到底,身子一瘫软,跌坐在地上,又哭又笑地嚷开了:“你以为我怕你去告御状? 呸!你还真把自己当成冰清玉洁的柳大人?人家背地里都唤你‘相公’,可我不嫌你呀,我还愿意同你好!宿明,这世上除了我,还有谁真心待你?” 柳情听他越说越不堪,忍无可忍,袖中手指一紧,挥手扇去一耳光。 这一巴掌下去,郑书宴半边脸皮火烧火燎地胀起来,先浮出五指红痕,又渐渐转作青紫淤伤。 他拿舌尖抵了抵发麻的腮肉,尝到了血腥,咧开嘴:“你碰我了……宿明,你总算肯碰我了。” 柳情被唬得抽回袖子,连退了两步。 郑书宴往前跟了半步,眼神痴缠地追着他手去:“宿明,是你亲手打我的……让我摸摸……让我摸摸这打过我的手……” 眼看他要挨近,柳情“啊呀”一声,活似白日撞了鬼,拔腿就跑。转过回廊,撞上一脸惊慌的小书办,忙不迭捉住对方袖口:“快!快打盆水来。” 待铜盆端到跟前,他捞起袖子,一双手浸在清水里,胰子打了两遍,清水过了五遭,指尖都浸得发白脱皮,心头恶心稍退了几分。 郑书宴抱头蜷缩在地上,十指揪扯着自己的头发,指甲几乎要抠进头皮里。 他心底还揣着个自作聪明的算盘:只要咬死了不供出陆太傅,那位手眼通天的大人物,总该有法子把他从这泥潭里捞出去的。 第43章 林相嚣语护情人 小楼里,林温珩领着数名家奴候人。 窗外日影爬过半尺地砖,陆太傅慢腾腾地现了身。 他在门边略站了站,抬眼望了望天色,又拂了拂袖口,俨然摆足架势。 林温珩也不恼,只温雅一笑,叫人备座:“太傅近日可还安好?许久未听闻您开嗓训人,本相还当您老已然驾鹤西游了。” 陆太傅鼻腔里重重一响:“劳林相挂心。老朽虽不中用了,但还能熬走几个宰相。倒是林相日理万机之余,尚有闲情研读那些坊间秽本、市井淫词,着实辛劳得很呐。” “说来甚巧,本相正为此事叨扰太傅。” 他略一挥手,侍从退去,唯留两名心腹侍茶。 “陛下对此事颇为不悦,暗卫已在城中探查数日。本相也无意访得,几家涉事书坊的东家,似乎都是太傅昔日的门生。当然——咱们太傅是清流领袖,德高望重,怎会与此事有丝毫牵扯?” “妙极!林相是要学那酷吏给人罗织罪名?老夫门生数千,岂能一一管束?若有人自甘下流,老夫自当清理门户。但林相若拿不出真凭实据,就休怪老夫参你污蔑清流。” 林温珩点头称是:“太傅所言极是。门生不肖,又与师长何干呢。只不过,您那位远在荆州的公子,是否也这么想着,本相就不敢妄断了。” “我儿在地方恪尽职守,林相有这闲工夫操心别家子弟,不如先管管自家后园。听说令弟与那柳宿明往来甚密,仔细将来,给您送顶新绿冠子!” “太傅多虑了。只要令郎别来惦记我屋里的人,这顶绿帽,自然扣不到本相头上。” “我儿子行的是青云正道,哪像你,专钻那见不得光的旱路!” 陆太傅本就心高气傲,这口气憋在胸口正没处泄,偏林家那小厮诚心气他,笑嘻嘻捧了盏滚茶递过来。 他老脸涨红,抡起胳膊,不敢真打宰相,便要朝那小厮脸上扇去。 忽有一柄折扇伸出,轻巧架住他手腕。 那扇骨是上好的和田玉,衬得持扇人指节修长,姿态闲闲。 “哟,太傅这是要动粗?常言道,君子动口,小人动手,您不是清流领袖吗?怎么自己先当小人了?” 陆太傅怒目而视:“你……是打哪儿冒出来的刁奴?” 柳情将扇子往林温珩腰带里一插,手指顺势在他腰间轻轻一抹,似有若无地掠了过去。 林温珩身子向前一送,主动挨到他手边。喉间低低“唔”了一声,像是受用,又像是纵容。 柳情这才抬起眼来,唇角一翘,对着陆太傅道:“我这个刁奴是来接我家相爷回府的。只是奇怪了,太傅管教自家公子管顺手了,现在连别人家的奴才也要替着教训?您老这手,伸得太长了些。” 陆太傅气得要一命呜呼。 这两人,一唱一和地骂自己老不要脸便罢了,还眉来眼去、挨挨蹭蹭地作起妖来! 他捂着胸口,叫道:“好哇!好哇!宰相府的门槛如今是越发低了,甚么轻狂东西都敢出来吠日!林相,你若还要半点脸面,便该好生管束门你身边的人,休要纵得这等猢狲蹬鼻子上脸,惹人笑话。” 林温珩从容答道:“不劳太傅忧心。纵是这猢狲要掀瓦拆梁、捅破了天去,本相也甘愿跟在后头替他补屋顶、递梯子。” 说罢,与柳情相视一笑,并肩携着那几个小厮,迤迤然去了。 陆太傅独自立在原地,满腔怒火还烧得噼啪作响。忽然,他脚下一顿,脑子里像被雷劈开一道缝。 刚才那貌美张扬的刁奴,正是把他家傻儿子迷得五迷三道、连魂魄都找不着的柳宿明。 那候在楼下的小厮见二人出来,忙捧了大氅上前。 林温珩略倾下身,由着小厮与他系绦子。柳情便傍在一边,伸了手,抻平那领缘的风毛。 那小厮晓得宰相性子宽和,仍惴惴道:“相爷恕罪,柳大人硬要上楼,我拦不住啊! 林温珩听了,微笑道:“不怪你。莫说是你,便是本相,也拦不住他要做的事。” 小厮扶着他们上了马车。 柳情靠坐着车窗边,两手往袖中一插:“你若不乐意,我下回便不来找你,教你一个人冷清去。” 林温珩伸手捏住柳情那只笼在袖中的手,靠在他耳边,往里头吹了口热气: “你若不来,我这怀里总觉空落落的,冷得很。再说了,我家二弟……也会惦记你呢。” 那句话夹着两层意思,柳情听明白了。他脸皮子一臊,抽出手,强作镇定道:“你少混说!先和我解释解释,今日怎么跑去跟那陆老头子拌嘴了?” 林温珩知道他尚不知此事与陆家有关,也不愿他烦恼,含笑应道:“为了朝堂上的一些琐事,他倚老卖老,我不肯相让罢了。怎么,害怕你家相公吃亏么?” 柳情却似想起什么,忽道:“是了,我前阵儿听得消息,圣上下旨打了郑书宴三十板子,革去官职,已撵出京去了。” 林温珩一时未留意,心底话脱口而出:“他走了也好,省得有人总惦记着你。” 果然,柳情眸光一黯,神色郁郁。 林温珩心下微涩,改口道:“你不恨他那样对你,反倒心疼他现在的遭遇?” “到底是相识一场,见他落到如此境地,我心里并不好受。林大人,是不是觉得下官很没出息?” “若论没出息,我怕是更胜一筹。陛下刚罚了我半年俸禄,眼下只能赖着柳大官人养我了。” “像您这样穷酸又败家的宰相,我可要好好掂量掂量,养不养得起了。” 【 www.w】 第41页 林温珩长长一叹,怅然道:“怎会养不起?我的用处可多着呢。白日里能替柳大人研墨铺纸,做个解闷消乏的解语花,夜里还能贴身伺候,当个暖床焐被的贴心人。” 柳情心里爱极了他用这副正经皮囊,说些荤腔浪调的模样,面上却绷得紧紧的,伸手去拧他胳膊:“青天白日的,你这张嘴越发没个遮拦了——” 林温珩只是笑,把人捞进怀里,照着嘴唇就亲了下去:“这就害臊了?往后夜还长着呢,我的柳大官人,可该怎么熬?” 柳情被亲得云里雾里,指尖失了方向,循着暖处探去。 袖笼间,便拢进只鸟儿,热蓬蓬、热烘烘的一团。那鸟儿又生了个尖喙,一跳一跳地,啄着他的掌心。 鸟儿叫得急,两人在软垫上为它挪腾出个空当。 柳情伏倒在车内,腿弯刚被拢起,脚踝便叫林温珩一手握住,朝外轻轻一分—— 就在这当口,车帘外传来青砚仓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他慌慌张张的喊叫: “少爷!不好了……林二公子、林二公子他……他在湖边闹着要跳下去!” 两人听得这一声疾唤,从腻歪里挣出身来,忙乱间又搂着啃了两口,胡乱摸索了几把,才急急蹬上裤子、系了衣衫。一前一后撩开车帘,急匆匆跳下车来。 青砚哪晓得车里方才的光景,只顾在旁跺脚:“您二位快些罢!” 柳情拿了把扇子,使劲扇风,想把满脸的热气吹散:“湖心亭边上那水才刚没过腰,淹不死人的。让他跳去!” 林温珩不紧不慢地理着袖口,淡淡道:“他那点花花肠子我还不知道?不过是想惹某人疼罢了,演这出给谁看呢。” 没过一会儿,又有个小厮慌慌张张奔来禀报:“二公子、二公子这回说要上吊了!” 柳情拿胳膊肘搡了林温珩一把:“这次得过去瞧瞧,别绳套没套上脖颈,先摔了个屁股开花。” 第44章 病榻情深慰君心 林温珏站在梨花木圆凳,捏着条白绫,那白绫是上好杭绸,滑溜平顺,被人揉得有些发皱。 他先踮起脚尖试了试,挺好,脚尖能稳稳点着地。 就算真把脖子套进去,顶多在颈间勒出一道浅红印子,明日还能跟那群狐朋狗友吹嘘:“喏,瞧见没?我为情所伤的印记。” 底下四个丫鬟举着绒毯准备接人,两个婆子捂着心口随时晕倒,还有个机灵小厮爬上了对面屋檐。不是要救人,是视角最好,看戏最清楚。 林温珏往梁上一抛白绫,语调又凄又长:“我爱的人不爱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不如让这冷漠无情的人间,少一个伤心人罢!” 柳情抄着手靠在门边,歪头对他笑道:“二公子,你这白绫挂得也太低些,脚一踮就够着地了。” 那笑,不是讥讽,也不是嘲弄,纯粹是瞧见了什么顶滑稽的场面,一时没绷住,自然流露的乐。 林温珏正酝酿到悲情处,气得脚下一滑,从凳上栽下来。 丫鬟婆子们一窝蜂涌上来,搂腰的搂腰,抱腿的抱腿,总算把人接了下来。 林温珩心中早就不悦,更暗恼他屡次纠缠柳情。然碍于一家子在侧,他暂压不快,上前一步,伸手要扶。 林温珏狠狠一甩手,厉声道:“别妨碍我上吊!” 他这一推力道不小,林温珩向后跌退两步,被柳情拦腰扶住。 这下林温珩也真动了怒:“二弟愈发长进了。你若一心求死,明日我遣人送你去护国寺出家。青灯古佛,才最配你这副看破红尘的架势。” 柳情呆住,他甚少听过林温珩冷厉的语调。 林温珏扬起下巴,毫不退让:“我的好兄长,你这副教训人的嘴脸,还要端到几时?你我虽一个娘胎里爬出来,但你那个穷酸亲爹,早病死在街头烂泥里,连卷草席都没混上。” 眼见林温珩面色陡然灰败,他心头快意翻涌,语调愈发尖刻得意:“一个外头的野种,吃林家的饭、穿林家的衣,还真把自己当作林府正头公子了?” 林温珩心口像是被凿了个洞,一股腥甜涌上喉头。他身子一抖,“哇”的一声,一口血直喷出来,溅在地上。 “温珩!”柳情霎时变了脸色,急急用袖口去擦对方唇边血迹:“我们回去,立刻请大夫……你别动气,我在这儿,没事的……” 林温珏还欲哭闹,柳情转头瞪向他:“林二公子,今日这番话,未免太过恶毒!若他真有半分差池,我柳情此生与你,不死不休。” -蒂蒂裘正利- 好几个大夫轮番诊过,谁也不敢上前明说。柳情心中焦急,连声问:“究竟如何?您直说无妨。” 老大夫含糊揖道:“大人不必过于忧心,林相爷只是气血不顺,待老夫开几服安神调息的方子……” 柳情看他眼神闪躲,心下更沉,不敢再逼问,只默然点了点头。 待大夫退去,他掀开床帐,侧身坐了上去,低头将林温珩一只肤色惨白的手拢进掌心,又俯身贴在他臂畔,一动也不动了。 林温珩合眼躺着,却未睡沉。察觉身边动静,他睁开眼来:“别听那几位庸医胡诌。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就是近来劳累,歇几日就好。倒是你,手这样凉,是不是又在外头站了许久?” “是啊,站得腿都酸了,某个宰相爷还在这儿装硬气。” 林温珩声音低涩,带了几分罕见怯意:“情儿,我只是怕你瞧见我这病痨子的模样,心里嫌恶,觉着我也不过是个寻常男子,再无甚稀奇。” 柳情佯怒:“大人哪种模样我没瞧过?莫说是眼下这副病容,便是再不堪的形景,我也……” “可温珏说得没错,我确非林家正统血脉,不过一介微末之躯,攀附门庭罢了。” “林温珩,你是病糊涂了,开始说这些混账话?我欢喜你,与你姓林还是姓什么,有任何关系吗?我若嫌弃你,还会守在这儿?你再敢说一句自轻自贱的话,我就……我就……” 说着,他身子一拧,分开双膝,跨坐于林温珩腰间。 林温珩尚在病中,气力不济,伸出两手,扶住他那截杨柳细腰,喘吁吁道:“阿情,这、这如何使得,莫要胡闹。” “大人如此雄健,倒像是装病来骗我心疼的。”柳情却不理会,自行坐实到底,乌发散乱,容色既媚且倔。 林温珩还想推拒,就被那暖香馥馥的妙处夺去了心神,连月来缠身的病气都化作津津热汗,自毛孔中蒸腾而出。 辗转腾挪,约莫半个时辰,林温珩忽觉浑身战栗,长吁出一口气。 霎时间,通体舒泰,如释千钧重负,连眉宇间久聚的愁云也消散无踪。 柳情犹在颠沛,俯身看时,春水淋漓,白露丰沛,竟比往日更为泛滥。 他也累极了,软软贴在林温珩的胸脯:“林相今日这么汹涌,不知道的,还以为我给您吃了什么了不得的虎狼之药呢。 ” 林温珩摸着他后颈,恋恋不舍:“分明是那口泉眼吸得人筋骨俱酥,教人如何不倾囊相授。” 柳情笑而不语,取过软帕,低头揩拭床褥黏腻。 林温珩凝望着他塌腰摆臀的情态,胸口泛涩。 他的夫人生得这样美,勾得他恨不能夜夜缠绵帐中,直至筋疲力尽。 却又太招人的美,连林温珏也要来与自己抢人。 若说他嫉恨林温珏,又岂止是因对方出身尊贵? 更因那草包虽文不成武不就,但生得一副康健体魄,能陪柳情岁岁年年。 而自己这沉疴缠身的药罐子,纵是位极人臣之列,也逃不过汤药相伴、英年早逝之命。又如何能许他的意中人一个百头到老的诺言? 眼眶慢慢湿润,他从枕边摸出一卷画轴,唤道:“情儿。” 柳情丢下拭身的软帕,倚了过去,脸颊偎在他肩头,懒懒问:“怎么啦?” “你瞧。”林温珩徐徐展开卷轴。 画中人立于会试楼前,一袭淡蓝衫子,容色澹艳,好似一枝新润柳梢。 柳情讶然道:“当初我还只是渝州来的一个寻常举子。” 林温珩目光落在他的眉眼,语调款款:“我那时就在楼上望着你。” “原来大人那时便已对我情根深种了?” 林温珩没有答话,只揽住他的肩膀。 两道身影在烛光下静静相融,像墨落在宣纸上,缓缓洇开,彼此渐渐平缓的呼吸声在帐中轻起轻落。 林温珩越发贪恋这点来之不易的暖意,心底悄然叹道: 何止那时。 还要更早。 早在你还是柳家小公子,我还是那个衣衫褴褛、蜷缩街角的穷苦孩童时,就已偷偷仰望,你这轮天上明月了。 第45章 老父怒审断袖子 这个丫鬟扯着袖子哀告:“林老太爷,使不得。这里真不能进啊!” 那个小厮扑通跪下磕头:“ 相爷尚在静养,您不能……” 【 www.w】 第42页 林老太爷一脚踹开外院的门,三两步又闯进内室。指节扣进门缝,狠力一扳:“放你爹的狗屁!老子进儿子的屋,天经地义。” 刚一踏入,踢着一件男子外衣;再往深处,竟是散落一地的袜裤绔衣,并数只膏脂瓶子。 他心头火起,掀开床帐。 自己平生最为得意的大儿子正把一美貌郎君连同幅画轴紧搂怀中。两人衣衫凌乱,俨然方才亲密方罢。 老太爷浑身发抖,指着林温珩骂道:“好哇!说是闭门养病,原来是在后宅藏了个男狐狸精。” 林温珩闻声,陡然一惊,扯过被子裹住柳情。自己半坐起身,用脊背挡住父亲震怒的视线,强作冷静道:“父亲,您这个时辰,不是正该午歇么?” 老太爷呸了一口:“你也知道是午歇时分!光天化日,行此银乱之事,简直不知廉耻。” 柳情从被里探出半张脸,轻怯辩解:“是、是我自己勾引他,不关林相的事。” “勾引?你当老夫是三岁孩童?他若不愿意,你还能强扒了他裤子吗?” 柳情眼圈一红,小声嘟囔:“他还病着呢,您别冲他发火。” 林老太爷更怒:“病了?病中还能挺起来胡天胡地?这孽障倒是好精神!” 他本是练过武的,一只手把林温珩抓起,掼在地上。另一只手凌空一伸,厉喝道:“拿家法棍来。” 没人敢上前。 谁都知道,林温珩一贯克制守礼,林老爷从来舍不得动他一根指头。这家法棍棒,向来只落在林温珏一人身上。 林老太爷气得吹胡子瞪眼:“都愣着做什么?没听见?拿棍子来。” 柳情率先道:“若要责罚,便先打我。” 林老太爷斜他一眼,气哼哼:“急什么?排队去!等我先揍完自家这个不肖子,再来收拾你这外来的小妖精。” 老爷子大步走向林温珩。他已双手奉上家法棍子,头发散乱垂地,低头道:“是儿子情难自禁,犯下大错。父亲要打要杀,孩儿绝无怨言,只求勿要牵连他人。” 林老太爷一愣,忘了去接那棍子,颤着手,指向他:“你是不是以为自己很有担当?我呸!你这叫鬼迷心窍。是自毁前程。” “父亲当年执意要娶娘亲时,不是也有人说您不顾大局、鬼迷心窍吗?” 被人戳中陈年旧事,林老太爷握着拳头,捶了胸口几下:“你懂什么?那如何一样?” 林温珩面色仍透着病气,话音却斩钉截铁:“如何不一样?俱是情根深种,身不由己。父亲昔日为了母亲抗旨拒婚、甘受廷杖,今日儿子所为,只是在走您的老路。” 林老太爷身躯一震,不由闭上双眼。 当年廷杖砸在脊背的剧痛,又一次撕裂开来。他恍惚又跪在了宫门前,心里烧着的只有一个念头:要娶她,无论如何都要娶那个身在渝州的心上人。 这么多年了,他总想着,她身为寡妇,受尽非议,是因自己来得太迟;她年华渐老,鬓生白发,是因自己生得太晚。 纵使妻子坟前青草已枯荣十载,他也从未动过续弦的念头。 两个孩子里,温珩其实比亲生儿子温珏更像亡妻。这孩子也是他当初力排众议、从流言蜚语中亲手抱回,冠以林姓,亲自教养长大的。 他比任何人都害怕,怕林温珩行差踏错,毁了大好的锦绣前程。 许久,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你娘若是知道,你为了一个男子叛逆至此,不知该有多伤心。” 林温珩目光柔和下来:“娘亲若是还在,只会盼着我真心快乐。” “……滚!”林老太爷忽然挥袖转身,似是不愿再看他们,“都给我滚出去。别在这儿碍老夫的眼。” 林温珩磕了个头,郑重道:“谢父亲。” 他起身,牢牢握住柳情的手腕,稳步走出。 林老太爷把人轰走,在空荡荡的屋里杵了半天,越想越憋屈。他一跺脚,跑到祠堂亡妻牌位前,一屁股坐下就开始抹眼泪。 “夫人呐……”他抱着牌位,絮絮叨叨地诉起苦,“咱们那个大郎……他、他叫个男狐狸精给迷了心窍啦!大白日的就……唉,真是……真是荒唐。” 他顿了顿,抽噎两声,又自说自话地找补:“你说他随谁啊?肯定不随我……对对对,肯定是随你,你当年就好看,最招人……” 说着说着,愈发悲从中来。从“儿子大了不由爹”数落到“我管教无方,对不住你”,又从“如今世风日下”哀叹到“老夫命途多舛”,最后哭累了,靠在蒲团上睡着。 林老爷子在祠堂抱着牌位鼾声震天,西厢房里那位二公子,翻来覆去睡不着。 白日里他闹了一场,没捞着柳情半个怜惜眼色,反被林温珩那句“送去出家”噎得肝疼。眼下听说父亲闯了大哥院子,又摔门又吼叫,动静颇大。他起先还觉着几分痛快,暗道兄长也有今日。 心念一转,又焦躁起来:唉,要是被父亲从床上揪出来的,是自己和柳情,那该多好啊…… 同是林家儿子,怎的我就没这个福分! * 郑书宴被撵出金陵时,挨足了板子,臀腿处皮开肉绽,血污混着尘土结了硬痂,动一下,就扯得他龇牙咧嘴。 他坐在道旁土埂上,手中捏着个从乞丐盆里捡来的干馍。馍壳硬得硌牙,他便小口小口地啃,每咽一口都梗得喉头发疼。 旁边几个行商的汉子远远扎着堆,时不时朝他这儿瞟一眼,交头接耳: “啧,这酸馊味儿……” “离远些,晦气。” 郑书宴把馍渣拢进掌心,慢慢舔着。心道:一群粗鄙商贾,浑身铜臭,也配嫌弃我?我便是落难,也是读过圣贤书的举子,比你们这些泥腿子高贵千百倍。 一阵风吹过,正啃着的干馍被刮出手心,拍打在他脸上。郑书宴猝不及防呛了满口灰,狼狈地偏过头去,弓着背咳得面红筋胀。 商人们以为他害了痨病,慌忙拖了箱笼,向远处挪开数步。 其中一个穿绸衫的摆好货担,掸了掸袍角,便挨着同伴坐下:“听说了没?林宰相前些日子被他家老太爷捉奸在床,差点动了家法。” 郑书宴低头冷笑,暗嗤:活该。 又有人接话:“倒是陆家那位公子,在荆州政绩不俗,风头正劲啊。” 郑书宴心中更恨,捡回干馍,又咬一口,咬得嘴酸牙倒:他儿子在外风光无限,他那个爹陆太傅怎么就不知道伸手捞我一把? 正要再咬一口,脚步声杂沓而至,一柄刀猛地挑飞了他手里的干馍。 郑书宴惊惶抬头。 几个彪形大汉横在眼前,满脸凶悍,是一伙拦路的匪贼,正逐个抢夺路人财物。身旁有人不肯交出钱袋,当场被一刀捅穿,鲜血四溅。 他吓得转身要逃,被一只粗黑大手从后拽回,丢在地面。紧接着,那柄雪亮的钢刀架上了他的脖颈。 “啊— —” 第46章 误将骨肉献君前 护国寺坐落在金陵城的青山翠谷之中,香火鼎盛,冠绝天下。 老住持长须弯眉,披着金线袈裟,带着一群小和尚,在山门口排排站。远远望去,像一锅鹌鹑蛋。 林温珩走下车,月白便服外罩着件鸦青氅衣,银簪束发,通身不见半点宰辅威仪。 他轻轻点头,语气平和:“佛门清净地,不必劳师动众,请一位小师父带我们到处走走就好。” “阿弥陀佛。”住持合十回礼,眼中含着赞叹:“宰相大人体恤敝寺,实乃老衲之幸。” 柳情随在林温珩身侧,腰间束着松花绿的绦子,走动时玉佩响动,叮叮咚咚。 兰生 林温珩听着那声响,眼神便暗了暗。趁着众僧低头诵经的空当,便将那玉佩并绦子一道捞进掌心,轻轻摩挲把玩。 柳情只作不知,自顾自望着廊外的古树花影。走到一半,忽然侧过脸,朝他笑了笑:“相爷今天怎么想起来寺庙了?” “一来,家父身子不大爽利,我来替他求个平安。这二来么,也是为你。愿佛祖庇佑,让你少些烦恼,多些欢喜。” 柳情心里清楚,林老太爷虽然对两人的事点了头,可父子间那份往日的情谊,还是淡了。现在见了面,便是客客气气说些场面话,再没有从前的亲近自然。 林温珩嘴上从不说什么,可心里的坎,比谁都深。一边是父辈宗族、礼法纲常,一边是身边这个,怎么也放不开手的人。 有时夜深,柳情醒来,看见他眉头微蹙,便知道这人又在两难之间煎熬。 若换作自己,要在至亲与挚爱之间做选择,也是一样为难。 于是道:“大人的父亲,便也是我的长辈。既然来了,我也该同尽一份孝心,诚心叩拜,愿他老人家身体康泰,福寿绵长。” 二人不再言语,并肩步入大殿。丈八高的释迦金身垂目微笑,香案上供着时鲜瓜果,两侧排着无数盏长明灯。 【 www.w】 第43页 小灯多是百姓所供,祈姻缘、求平安;大而明亮的,往往出自权贵家户。 其中两排形制特殊,灯盏深阔,火光沉寂。而这两排之中,又有两盏大灯格外醒目。 柳情忍不住多看几眼。 引路的小沙弥瞧出来了,解释道:“那是白郡公府上供的灯。因是给逝者祈福,所以形制与别的不同。” 柳情点头:“听说白郡公与林老太爷当年都随先帝征战,这些灯想必是为祭奠故去的战友。” 小沙弥道:“施主聪慧。但最大的那两盏并非祭将,是为两个刚出生便夭折的孩子所供。” 白郡公一生未娶,若说有过什么风流韵事,也只有当年那位名动金陵的第一美人— —长宁公主。可那位公主早已斩断尘缘,出家入了道观。这白郡公……哪来的孩子? 柳情心中生疑,言语间便带了几分委婉试探。那小沙弥合掌低眉,几句闲话,轻轻带过话题。 林温珩轻拍他肩:“不必瞧别人的灯。我们也去点一盏,点个更亮的。” 他命沙弥取来一盏硕大的莲花明灯,亲手注满清油,引燃灯芯。二人共奉灯于佛前,相视一笑。 这时,那小沙弥又挨近前来,笑眯眯道:“两位施主,小寺还供有开光平安符,护佑家宅安宁,极为灵验。二位郎君这般情深,合该请一道回去。” 刚才已撒出去数十两香油钱,柳情心知肚明,这是寺里变着法子揽财的由头。 若搁在平日,他早该拉着青砚,挤眉弄眼地嘲一句“这秃驴比我还贪”。可今日不知怎的,也宽了心肠,只将袖袍一扬:“多少文钱一张?不必数了,直接来一沓。” 那小沙弥喜得合不拢嘴:“阿弥佛陀,善哉善哉。” 林温珩也笑了:“柳大官人今日好生阔绰。莫不是昨夜梦里得了财神爷的点化,还是心里存着甚么亏欠,赶着在佛前补些功德?” 柳情不理他们二人,敛衣坐下,执起笔。青砚之名、柳老爹之称、家中诸弟妹之讳……皆一一落在杏黄符纸。 待写到“小舅”二字时,忽然悬停,他居然从未知道那人名讳,最终只落下“渝州故人”四宁。 林温珩在旁静静研墨,看到这里,微微一笑。 待第九张符纸写就,方倾身问道:“这上面怎么没有我的名姓?” 柳情蘸饱墨汁,笔锋在砚边轻轻一刮:“求我啊。好好求我,我就给你写。” 林温珩微笑道:“柳大人架子不小啊。” “林相脾气大了,连句软话都舍不得对我说了?” “软话自然说得,只是柳大人确定要在这里听?” 柳情却不干了:“佛门清净地,还请林相自重。” “原来柳大人还知道这是佛门清净地,刚才又是谁要我相求的?” 这话一出,柳情偏开头去,只当没听见。 林温珩语气软了下来:“求你了,阿情。” “这么没骨气,可不像林相了。” “在你这儿,要什么骨气。” 柳情迅速提笔一挥而就,递过去符纸:“拿去!免得你说我小气。” “柳大人的墨宝,自当好好珍藏。挂在床头,日夜相对,就像看到你一样。” 柳情再掌不住笑了,用以手撑住桌面,肩膀一抖一抖的。 小沙弥也道:“二位施主诚心实意,佛祖一定会保佑的。” 二人收了符纸,又闲步赏玩半晌,渐觉腿脚疲乏,便转入斋堂用饭。 堂内清静,只摆着两张素漆方桌。小沙弥端上两钵新熬的米粥,米香清甜。 又奉上几碟清爽小菜。一碟清炒山间新摘的嫩芽,青翠欲滴;一碟凉拌脆笋,拌着几粒新焙的芝麻,鲜爽脆生。 林温珩引柳情坐下,为他布好竹筷,轻声道:“尝尝,这寺里的素斋滋味甚好。” 柳情夹起一筷脆笋,递到他唇边:“味道确实不差,林相也吃呀,总瞧着我做什么?” 林温珩低下头,就着他手咬下笋尖。笋片爽脆,在齿间响起一声细微的“硌”。他细细嚼着,目光依旧柔柔地笼在对方脸上。 柳情叫他瞧得耳根发热了,伸出手指,弹向他前额:“再看我,可要收钱了!一眼十文,童叟无欺。” 林温珩头一歪,轻巧躲过,然后捉住那想收回的手,拢进自己掌心。拇指一下下抚摩着对方手背,又揉捏那纤秀指节,久久舍不得松开。 柳情指尖有些发痒,忍不住笑问:“我这手是面团捏的么?由得你又揉又搓。” “我说不过你,”林温珩另只手举起筷子,“只好想法子堵住这张厉害的嘴了。” 菜芽还带着灶火的清气,柳情张口接了。腮帮子撑得有些发鼓,话也说不周全,只睁圆了一双秋水眸子瞪人。急急嚼了两下咽了,便抡起拳头,捶在他肩头。 两人正自温存嬉闹间,白郡公笑音朗朗,阔步跨进偏院。 “好哇!你二人躲在这里吃香喝辣,居然不叫我一声。” 柳情立刻收了拳,端坐身子,眼观鼻鼻观心,摆出副再正经不过的模样。 白郡公视线在两人之间一转,唇角弯起促狭的弧度,打趣道:“相爷,你是越发会挑地方了。躲在这佛门净地,伴着柳大人独享清欢?倒叫我这俗人好找。” 林温珩从容应道:“都怪寺中米香太盛,才惹得您这尊大佛闻香而来。” 柳情要起身行礼,却被白郡公按下:“柳大人不必多礼,我也只是来凑个热闹,讨碗斋饭尝尝。” 言罢,他撩袍在二人对面落座,朝外温声唤道:“小师父,烦请再添副碗筷。” 林温珩将尚未动过的那碗粥推到他面前,含笑道:“寺中斋粮皆是十方供养,粒粒皆辛苦。郡公若不嫌弃,先用我这碗便是。” 白郡公也不推辞,舀起一勺送入口中,点头笑道:“米香清醇,温润爽口,确是好滋味。难怪能引得宰相大人流连忘返。” 林温珩在桌下握住柳情的手,面上带着玩笑神色,对郡公道:“既然吃了我们的饭,可不许出去乱说什么。” “这是自然,”白郡公舀粥的手一顿,语气依旧温和如春风,“只是本公忽然想起,我去年陪陛下在此用斋时,陛下曾感叹,若有心思清透之人相伴同食,才算真正自在。” 柳情听他言语间自然带出陛下,心下一紧,先前那点好感淡了几分。 林温珩面上风度未减,转话道:“这春芽正当季,鲜嫩得很,你多用些。” 待用毕斋饭,白郡公转向柳情,语气郑重了几分:“柳大人,本公有几句要紧话,需借一步同你一叙。” 柳情看了看林温珩,安抚道:“无妨,我去去就回。” 第47章 天子欲折他人柳 白郡公引着他,穿曲廊,过幽院,愈行愈深。寺中香客渐稀,风声过隙,古木萧森。 柳情脚步放缓,问:“郡公爷,还未到吗?” 白郡公却不回头,只淡淡道:“再往前一些。” 柳情望着前方那落括而略显疏离的背影,心头漫起一丝凉意。 忽而,有人道:“你们还想往哪儿走?” 白郡公悄然退下。 前方院门洞开处,一人身着寻常黄袍,通身一段天潢贵胄之气,立在那厢,朝他略招了招手。 “近前些。” 柳情依言向前两步。 “再近些。” 李嗣宁再度招手,他身不由己地又挪近。 “柳卿这处……” 天子的手伸出,似乎要碰向他颈后。 柳情气息一窒,周身僵冷。 那里有一小块皮肤比别处更红,是今早林温珩将他压在枕边,叼在齿间厮磨许久,弄出来的痕迹。 霎时间,柳情眼里涌上薄雾。 “柳卿,不必害怕,朕想和你说说话罢了,” 李嗣宁收回手,看向殿外古柏,“刚才佛前,见你与温珩并肩共奉明灯。朕居然有些羡慕。” “陛下身居九重,何愁无人相伴?又何须羡慕微臣。” “朕说羡慕,并非虚言。虽富有四海,却最是孤家寡人。年少登基,父母早逝,兄弟亦远,连想寻个说真心话的人,都要大费周章。” 柳情向来心软,尤其听不得这样的落寞倾诉,忙道:“陛下是真龙天子,万民景仰,宫中上下、满朝文武,谁不愿为陛下分忧?” 李嗣宁转回视线,深深望入他眼中:“柳卿,你愿意为朕分忧吗?” 那句“臣甘之如饴”几乎到了嘴边,柳情蓦地想起林温珩沉静的眼眸。 他伏身一礼,话再出口时变成了:“若陛下忧心的是社稷江山、黎民百姓,臣愿效犬马之劳。” 李嗣宁按着眉心,苦笑道:“柳卿,那些朝堂大事有六部的官员们去操心。朕今天找你,不是要听这些。” “朕就是想有个人能陪着说会儿话,像老朋友那样,聊聊闲天。” 他语罢,静默片刻,又低低追问,那语气带了些许孩童讨要玩伴般的怯意: “便只是偶尔,片刻,也不行吗?” 【 www.w】 第44页 柳情望着天子微垂的侧脸,觉得他也是个可怜的人,心头最软处被轻轻一揪:“陛下若不嫌弃臣愚钝,臣遵旨便是。” “如此甚好。”李嗣宁眉间郁色顿消,携了他往寺后行去。 一路说着闲话,李嗣宁话头一转,又夸起林温珩办事稳妥,是朝廷栋梁。 柳情听他言语温和,不似要发作怒火的模样,心中那根弦略松了松,暗想天子是明理宽仁的君王,未必会为这点私情小事计较。 两人走到寺后的放生池畔,一池秋水刚涨起来,清亮亮地映着天光,红鲤三两成群,悠然摆尾。 李嗣宁取过鱼食,倒在手中,分与柳情半掌:“来,你也试试。” 柳情低眉接过,往水面一撒。那几尾红鲤簇拥过来,啜得水面啵啵作响。 他那一双手浸在池光水影里,指节纤匀,透着玉似的白润。 李嗣宁站在边上看,捻了捻袖口。恨不得自己是那池子里饿急了的鱼,将那沾着鱼食的指尖含进嘴里,细细地嘬。 “柳卿知道吗?”他又捻起一撮鱼食,悠悠撒入水中:“这池子里的锦鲤看着自在,骨子里却最是贪恋温存。若是寻着合心意的伴侣,便会首尾相衔,贴着池底水草缠缠绵绵。” 柳情这一回彻底明白了,陛下今日召他,不是为了讨论甚么君臣纲常、朝堂正事的。 他拢起掌中余下的鱼食,神色自若:“陛下说笑了。池鱼寻伴,或许是图个暖意;市井男女相好,或许是为解一时之闷。但臣不是这种人。” “你不要动气,朕没把你和温珩比作求欢的游鱼。只是,你和他,一没拜过天地,二没敬过高堂,三无婚契文书。说得好听些,是情投意合;说得难听些,你就是宰相养在府里的,一个见不得光的男宠。” “陛下,此言差矣。以色侍人、曲意逢迎,那才是男宠的做派。臣在他身边,哭过,闹过,使过性子,也坏过他的规矩。他呢,纵着我,哄着我。这样你情我愿的陪伴,怎能说成是玩物与它的主人呢?” “温珩平日就这么惯着你的?朕说你两句,你就急眼了。好了,朕以后不这么说了就是。” 恰在此时,身后传来清朗一声: “皇上— —” 李嗣宁也不窘迫,转身应道:“温珩来了?朕刚好碰见柳卿,一块儿喂喂鱼,说说话。” 柳情眼里露出喜色,朝林温珩小跑过去。 林温珩快步迎上,握住他手腕,这才低头行礼:“臣冒失了。只是寺里风太冷,臣怕柳大人衣裳单薄,着了凉。” 李嗣宁面上略显尴尬,随即如常道:“那就请林相好生照看他。朕与柳卿改日再叙。” 山风徐来,拂过古寺飞檐,又穿窗而入,摇动一株老松。 住持立在窗前,遥望着池畔那一抹松绿身影,不觉出了半日神,方叹道:“那位柳大人,活脱脱像极了一个人。” 身旁小沙弥正捧着茶盘,顺着师父目光望去,只见那人临水而立,衣袂飘飘,便歪着头问道:“师父说的是谁?他像哪一个?” 老住持闻言,目光渐迷,穿透了眼前山水,望向另一段岁月。 二十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午后,但天更高了,云更淡了,连风里都带着桂蕊的甜香。 那池边站着的,却不是今日这位青衫落拓的柳大人,而是一个金枝玉叶的公主。 公主不过二八年华,已是明珠生晕的容貌,老住持至今想来,心里依旧微微一动。 当时的住持,却还不是僧人。他出身将门,年少翩翩,陪在公主身边,常说些沙场上的事给她听。 公主听着,却总要提起另一个人。 “那位白家公子,听说他这一仗又立了头功?” “他生得那般英俊,在战场上,一定很是威风罢?” 她问这些话时,正低头望着池面。鱼儿唼喋来去,女子的心事,也随那水波荡荡漾漾的。 住持呢?他也望着那池水,只是水里映着的,全是公主低眉浅笑的影子。 住持不再想过去的事,徐徐地说:“像谁,又有什么要紧?可叹的是,两人不仅形容举止相似,命数也同出一辙:都是生来便招人怜爱,旁人都想亲近他、护着他。可这亲近的人多了,反倒叫他处处为难。” 小沙弥越发不解,纳闷道:“能被许多人喜欢,这……这不是很好么?” “傻孩子,你只看见众人待他好,可曾想过,他要如何对得起这些人?他天生心软,又太过良善,旁人待他一分好,他便恨不得还十分。既要周全这个,又怕冷了那个,到头来,独独苦了他自己。” 第48章 错疑君恩染家柳 青砚在门边踩着脚,一张脸急得焦黄,不住地朝外张望:“都这个时辰了,我家少爷怎么还没回来?” “小砚,再耐心等等。” 林温珩面上八风不动,声音也平。可背在身后的手,早握紧了从寺里求来的平安符,杏黄的纸边也教汗浸得发了软。 这已是第三日。 宫里的太监总挑在他刚回府时登门,召柳情入宫伴驾。 头一日,宫里来的是个面生的公公,嗓音尖尖:“陛下今儿心气不顺,想起柳大人是个雅人,特请进宫品品新贡的碧螺春。” 柳情走时,还回头朝他笑了笑,说晚膳等他回来一道用。 第二日,换了位年纪稍长的太监,话也说得更体面:“御书房文书堆积,陛下说柳大人心细如发,烦请帮着理一理。” 到了第三日,连借口都省了,只一句“陛下想念柳大人”,便把人给叫走了。 柳情每每归来,往往乌发散乱、粉面含春,连领口袖缘,也透着股匆忙掖过的痕迹。回了房,便一扯被褥,倒头睡去。 林温珩几回想上前问个究竟,不是被他神色恍惚地躲开,便是才开口,就被那困乏的神色给堵了回去。 二人同住一个屋檐下,夜夜同寝一榻,却一连数日,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上。往日里的娇嗔笑语、耳鬓厮磨,竟成了上辈子的事。 此刻夜色浓稠,门外终于传来脚步声。 今日送柳情回来的阵仗,又比前两日不同。 是两个身量颇高的太监一左一右,架着他胳膊半搀半拖进来的。 柳情浑身绵软,头几乎垂到胸前,领口湿了大片,紧贴着颈子,露出一截泛着潮红的皮肤。 他脚步虚浮,一跨进门槛,便低声道:“备水,我要沐浴……” 林温珩快步上前,接过人一摸,粉融香汗早已浸透柳情的小衣。 他心下一沉,面上仍作镇定,对青砚道:“先扶你家少爷去更衣,仔细别着凉。” 看着青砚扶走柳情,他才转身拦下送人的太监,顺手塞过一袋银子:“公公留步,一点茶钱,不成敬意。请问柳大人在宫中到底忙碌何事?还望公公明示,本相也好放心。” 那太监正是御前得用的奴才,今日奉命而来,正是存了几分敲打奚落的意思。 他捏住银钱,脸上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 “宰相大人在前朝替万岁爷分忧政事,柳大人自然是为万岁爷打理后宫要务。各司其职嘛。” 林温珩强撑持重:“公公慎言。这种话传出去,损的是陛下清誉。” “哟,相爷真是忠心可鉴哪,”太监吊梢眉一挑,眼里闪过毫不掩饰的嘲弄,“都到这份上了,还惦记着维护万岁爷的圣名呢!” 旁边一个年轻气盛的长随再忍不住,踏前一步,喝道:“放肆!一个阉人,怎敢对我家相爷如此说话。” 太监斜眼冷笑:“相爷有空跟咱家计较,不如想想怎么让您那位夫人,在万岁爷枕边多吹吹耳边风。毕竟您想坐稳这位子,宰相夫人可得多辛苦些,不是吗?” 林温珩连日来忧思过甚,听到这话,脸色更白了几分。 “主子!”林家长随急忙扶住他,愤愤道:“您何须忍让?一个没根的东西,咱们把他给打出去。” 林温珩摆摆手:“他就是个传话的,何苦为难人。” 那太监见状,脸上讪讪的,悄悄同他道:“相爷,咱家和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柳大人再好,到底是个男子,不能开枝散叶,也上不得台面。您何苦为了他,跟万岁爷闹得不痛快呢?况且,这满金陵城,什么样的美人儿寻不着?” 他话未说完,林温珩已闭了闭眼,挥袖打断:“公公请回罢。今日……多谢提点。” * 青砚端着用剩的水,低头出去了。 林温珩开了门,迈进浴房。 他的柳情,自然不是会为了功名利禄自荐枕席、攀附龙床之人。 这一点,他从未怀疑过。 可若是……若是九五之尊,以雷霆之势强逼于他呢? 以柳情那外柔内刚的性子,若真遭了这种折辱,恐怕是真的会打碎了牙和血吞,也不肯吐露半个字,更不愿脏了自己的耳。 他心头一阵烦乱,不由得向浴桶边靠得更近。 【 www.w】 第45页 柳情正闭目歪在里面,热雾蒸得他浑身粉润,睫毛上还沾着盈盈水珠。 桶边矮凳上还搭着他换下的小衣,林温珩拎起来细看,在内衬处寻到几点暗红。凑到鼻尖一嗅,是极淡的血腥气。 柳情听得动静,睁开眼来,见是林温珩, 便探出湿淋淋的手臂,勾住对方脖颈,敷衍地印上一吻。 唇瓣相贴不过一息,就软软滑回水中,连舌尖都懒得递送。 往日这时节,两人早在香汤中痴缠在一处。林温珩今日虽未有多少兴致,但习惯所致,手探入水中,往那滑腻腰肢揉去。 谁知才触到绒草溪谷,柳情蜷缩起身子,哀哀一颤:“温珩,今日饶了我罢。” 言未尽,歪头枕在他肩窝,呼吸已渐沉缓,俨然累极睡去了。 林温珩忍了忍,把他抱到内室榻上,又取来帕子,为他擦身。 擦到右臀时,动作骤然僵住。 上面印着一圈紫红齿痕。那痕迹新鲜得很,边缘还泛着淤血,齿印尖细齐整,像是被某种动物含在口中啃啮所致。 那强压数日的酸楚、疑窦与屈辱,化作滔天巨浪,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猛地转身,从架上扯过外袍披上,对外间沉声道: “小砚,进来守着你们少爷。若他夜里惊醒,只说我去去就回。” “爷,这么晚了……” “我要入宫。” 第49章 君往南地我居北 御前灯火温融,飘着一脉香。李嗣宁着一身宽松常袍,闲适地倚在临窗的软榻上。 他并未赐座,林温珩也只能垂手侍立。 过了许久,李嗣宁仿佛才记起跟前还有个人,懒懒地抬眼。 “温珩,近日总让你独守空房,朕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林温珩在原地站得久了,眼前阵阵发黑,勉强扯出个恭敬的笑:“陛下言重了。能为陛下分忧,是臣等的本分。” 李嗣宁深知这位臣子向来沉得住气,又往那心火上添了一把薪柴。 “爱卿说的是,为君分忧,本就是臣子本分。尤其是柳卿,性情体贴,甚合朕心。只是他面皮太薄,即便被折腾得很了,也只会咬着唇,不肯泄出半分声响。” 林温珩脸色一白:“陛下垂爱,是他的福分。只是宿明体弱,若陛下当真怜他,还望稍加节制,容他缓息。” “温珩啊温珩,你这话说的,显得朕都不懂怜香惜玉了。只是世间有些滋味,既已尝过,又如何能浅尝辄止?” 林温珩刚要抬出“纲常礼法”“君臣名分”,李嗣宁已漫不经心地挥袖打断: “倒是爱卿你,这脸色瞧着实在不好,可要朕传太医来瞧瞧?” “……谢陛下关怀,臣无碍。” 李嗣宁向后靠进软垫,唇角勾起一抹笑:“既然你身体无碍,浮州一带正需重臣巡查安抚,此事便交由你去办。等你办妥归来,朕一定赐下黄金、宅邸。” 林温珩咬着牙叩首:“臣,遵旨。” 待他退至殿门,身后又飘来一句轻描淡写的吩咐:“明日,让柳情照旧进宫。” 殿门在身后合拢。夜风一吹,叫人觉出彻骨的寒意。林温珩几乎是凭着本能一步一步走下阶。 殿内君王的威压敲打,与柳情归来时那疲惫闪躲的模样,在他脑中反复撕扯,绞得他胸口窒闷,连喘息都带着隐痛。 他林温珩宦海浮沉,一路走来,脚下并非白玉无暇。但他自问勤于政务,未负社稷,亦未愧于君恩。 如今,他对这身官袍已无半分留恋,唯愿与柳情携手余生。 可惜事与愿违。 直至此刻他才惊觉,纵使官居宰相又如何?终究越不过那九重宫阙里的雷霆天威。 正心神俱裂之际,前方宫道转角处传来一阵杂乱的拖拽声与低吠。数名内侍正费力地牵拉着十余条壮硕如小牛的烈犬。 这正是地方近日进献的那批猛犬,以凶悍著称,精力旺盛得骇人。 柳情白日里被指派来挨个溜这些畜生,来回折腾了数十里地。到了夜里,它们仍是不肯安分。这群宫人不得不再一次将它们牵出,在寒夜里艰难地巡行。 今日午后这群猎犬更是闯了大祸,其中一条猛然发狂,把柳大人甩进了泥坑,还对着他屁股咬了一口。得亏金元宝一路吠叫着引来侍卫,柳大人才算有惊无险。 内侍们瞧见宰相,连忙停下问安。 林温珩想如常点头回应,可连日来的忧愤、此刻的身心俱疲骤然爆发。他刚一张嘴,体内气血逆行,人也直直栽倒在地。 * “你就是柳宿明?” 问话的是六王爷。 虽说先帝子嗣兴旺,给当今圣上留下了不少兄弟,可这些年来,不是莫名抱恙,就是意外摔伤,再不然便失了心神。 如今四肢齐全、头脑清楚的,除去在荆州安家的四王爷,就只剩眼前这位在金陵城里横着走的六王爷。 这位六王爷和龙椅上的皇兄倒有一桩共同癖好:养狗。 只不过六王爷专爱豢养獠牙森森的猎犬,越是能追着人咬的,他越觉得带劲,而皇上偏爱土里土气的黄狗,越是会摇尾巴、瞧眼色的,越得圣心。 前阵子六王爷得了批新猛犬,喜不自胜,想向皇兄讨要一位驯犬高手。谁知天子轻描淡写一摆手,随手将大理寺的柳情拨给了他。 今日六王爷得了闲,终于正眼瞧起眼前这位被皇兄打发来溜狗的柳主簿。 柳情也不怯场,大大方方站直了任他瞧。 六王爷撇了嘴:“金陵城里人人都说你柳宿明生得一副好模样,本王瞧着……啧,也就勉强凑合吧。” “王爷天潢贵胄之姿,下官自是比不得的。” 柳情这话说得恭敬,可再配上他那张清丽出尘的脸,六王爷饶是脑子转得慢,也咂摸出几分讥诮的味来,心头更不痛快了。 “少跟本王耍嘴皮子!今日天色还早,去,把那几笼狗统统再遛上五圈,少一圈都不成!” 负责喂狗的内侍打开了笼门,柳情没有去接那狗链,先是问道:“公公,您老昨日有见过林宰相吗?” 那内侍是个上了年纪的慈祥人,含糊地“哎”了一声。 柳情叹气:“听说他昨日晕了一遭,今儿个又自请去了浮州,连知会我一声都来不及。” 老内侍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柳大人,您知道那浮州是什么地方?” “只听说气候恶劣,瘴气也重。” “何止啊,”老内侍摇头,“虫蛇遍地,民风更是凶悍……唉,可不是什么善地。林宰相怎么突然就想要去遭这个罪呢?” “柳宿明!你磨蹭什么?”六王爷在不远处吆喝起来。 柳情急忙抓起狗绳,小跑过去。六王爷一看到狗,脸色缓和下来,摸着狗头得意道:“哎呦我的乖宝!过几日边国使团来访,你们可得给本王好好抖擞威风,叫那些蛮子也开开眼.” 柳情还想着老内侍的话,走了神。 六王爷吊起眉头:“发什么呆呢你!” 柳情露出个无奈的笑:“六王爷既要下官遛狗,又要下官陪您说话解闷,下官没有三头六臂,实在分身乏术啊。” 六王爷哼道:“外头可传遍了,说你柳宿明狐媚子的道行深得很,一张巧嘴最会哄人。本王才不信你的鬼话。” 柳情瞧着这位闹腾得像没讨到糖吃的王爷,心里觉得好笑,顺着话问:“那……王爷是想让下官也哄哄您?” 六王爷被他问得一噎,脸皮微微发烫,竟真像个被说中心事的孩子般,扭过头去不吭声了。 柳情便陪着那狗儿在园子里遛了好几圈,直遛得那畜生吐着舌头哈哈喘气,才牵回廊下。又烧了热水,亲自挽袖给它洗了个澡。 六王爷也没走,坐在阴凉处,手里抓只果盒,噗噗地朝外吐瓜子皮。 他边嗑边挑刺: “啧,水凉了!没见它哆嗦吗?” “毛都没搓开,你这洗的什么澡?” “哎哟,轻点儿!这可是本王的爱犬,娇贵着呢,你当是搓抹布呢!” 柳情被他聒噪得脑壳疼,湿着手直起身,走到他跟前,二话不说,将他手里那捧没嗑的瓜子连盒一道拿了过来。 六王爷一愣:“你作甚?” 柳情不理他,剥出瓜仁,一颗一颗,喂到那狗嘴边。 那狗正被伺候得舒坦,鼻子嗅到瓜子香,舌头一卷就吃了。 六王爷眼睛都直了,指着那狗,又指指柳情:“你、你拿本王的瓜子……喂本王的狗?!” 柳情头也不抬,专心剥着下一颗:“王爷不是说它娇贵吗?下官这是替您疼它呢。” 六王爷瞧着那瓜子仁一颗颗进了狗嘴,心疼得爪子直痒痒,刚想探身去够。 有人比他动作更快,伸手捞走剩下的那小撮瓜仁,然后手腕一扬,全丢进了自己嘴里。 “嗯,香。”那人咂咂嘴,一脸回味。 【 www.w】 第46页 柳情把手里的空瓜子壳往地上一扔,瞪着他:“林二公子……你跟狗抢吃的?” “狗吃得,我吃不得?再说了,柳宿明!你瞧瞧这天多黑了,我管你是在御前摇尾巴,还是在王爷这儿当差,哪有这个时辰还不回家的道理?” 林温珏披红戴绿,往树下一站。随手扔开条马鞭,细犬就乐颠颠地叼走了。 要说这六王爷与林温珏,真是瘌痢头遇上流脓疮,臭味相投。平日里不是相约遛鹰斗犬、欺行霸市,就是合伙寻衅滋事、祸害街坊。 正因着这份坚不可摧的狐朋狗友情,林温珏才大摇大摆地直闯进来。 六王爷鼻子一耸,嗅到浓浓的酸醋味,咻地凑到跟前,笑嘻嘻地拱火: “哟,林二,瞧你这话说的。皇兄要用他,那是赏他脸面。人家柳宿明在宫里多待片刻,你大哥还没吭声呢,你倒先在这儿浑身刺挠,坐不住啦?离了柳宿明,你今晚就睡不着觉了?” 六王爷这边刚起哄罢,林温珏那边立刻嚷嚷回去: “我呸!你少在这儿放屁!你身上还一股子狗骚味呢,也好意思说我?” 左一榔头,右一棒槌,柳情脑瓜子嗡嗡地响,快要炸了。 每月就领那仨瓜俩枣的俸禄,那群李家人倒好,老的支使完,小的又缠上。这哪是当官,简直是卖命! 就算是头驴,拉完磨也能歇歇蹄子、吃口草料,哪有逼着牲口既拉磨又陪唱曲的道理? 他再耐不住,猛地抱住头,失声喊道:“都给我住嘴。” 这一声来得突然,六王爷睁圆了眼,指着自己鼻尖道:“反了!你、你竟敢凶本王?” 柳情立马扶住额头,声音虚软:“下官头晕眼花,站不稳了。方才神志不清,冲撞王爷,求王爷发发慈悲,容我喘口气。” 林温珏瞅准这个空子,当即上前,一把携了柳情的手,口中只道:“我送你回去歇着。”竟不容分说,将人半扶半抱,径自去了。 六王爷瞧着到手的乐子飞了,气得原地跳脚:“好你个林二!见色忘义!重色轻友!” 柳情出了别苑,一路靠着车窗假睡。 林温珏瞅着他,越瞅心里越美。 这些日子,他什么路子没试过?用强的,学那霸王硬上弓,箭还没射出,先碰了一鼻子灰。换上副可怜相,鼻涕眼泪齐飞地苦诉衷肠,结果连句软话都讨不着。 可此一时彼一时呐! 风水轮流转,那个处处压他一头的好大哥,已经被打发去浮州那鬼地方喂蚊子了。再没人能横在他和柳情中间碍手碍脚。 这撬墙角嘛,就跟地里头刨宝贝一样,得一锹一镐慢慢地来。他林二少旁的没有,就是闲工夫多、脸皮厚。日日磨、夜夜缠,就不信磨不软柳情这颗七窍玲珑心。 突然,柳情支起身子。 林温珏赶紧凑上前,堆起满脸笑意:“是不是渴了?还是想用些点心?” 柳情一双秋水眼直直望过来:“你说,温珩他现在过得好不好?” 林温珏浑身的毛都奓了起来:“你非得在我面前提他吗?这车里就咱们两个,你想着他,我看着你,这算哪门子道理?” “林二,你放尊重些。论名分,我算是你嫂嫂。” “那又怎样?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名分那玩意,能值几个钱?我不介意你有夫君,”林温珏略顿,眼底漾着痞笑,“自然也不介意当你的姘头。” “……你要点脸罢。” “脸面能当饭吃,还是能让你多瞧我一眼?我大哥要脸,规规矩矩,结果呢?还不是把你独自撇下,自己去那蛮荒之地立他的牌坊。我不一样,我能把整颗心掏出来,捧到你跟前,就算你要踩着玩,我也认了。” “是,他是把家国天下、礼教声名,都排在我前头。可我不会怨他。我只会心疼他。我心中牵挂的,从来都是这样一个磊落君子。” 言罢,柳情转身下了车,怔怔地望向天边。苍穹廖阔,澄澈得没有一丝杂色。 他不敢奢求太多,只盼着那个人,他心心念念的那位君子,能从远方平平安安地回来。 这就够了。 第50章 臣戏皇犬夜同游 边国使团来访,会面地点定在皇家草场。 周寺卿一道令下,柳情被发配去负责周边布防,跟着几位同僚忙前忙后折腾了大半天。 他刚寻个空坐下,端起碗还没扒上两口米饭,就见个面生的太监揣着袖子晃了过来。 这六王爷的狗白天遛得还不够?晚上还得来个夜游? 柳情商量着问:“公公,这草场白日里都快被我们踩秃了皮,夜里总该让它喘口气、长点草吧?” “柳大人,这回不是遛狗啦,是万岁爷想遛遛您。” “……”柳情含糊应着,筷子还舍不得放,想趁机再扒拉一口。 那太监已夺过他的饭碗,顺势把人搀了起来:“我的好大人哟,这饭回头再吃也不迟,可万岁爷那儿,是真等不得啦。” 李嗣宁闲闲歪在园子的石墩上,确实等了有些时间。 金元宝紧紧挨着他脚边趴着,狗脑袋惬意地枕在了龙靴,压出一团蓬松的毛发。 “朕最近忙,顾不上你,所以才送你去六弟身边。你倒好,把心都给玩野了,连个人影都见不着。” 呸!狗皇帝站着说话不腰疼。 把他打发去伺候六王爷那个活祖宗,还好意思倒打一耙。他在六王府天天鸡飞狗跳,找谁说理去? 柳情把背得滚瓜烂熟的场面话搬了出来,点头哈腰道: “陛下您日理万机,操心的是天下大事。臣能在六王爷那儿当差,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了。就是……就是臣这人脑袋笨,手脚也慢,办起事来总怕有疏漏,让王爷和您不满意……” “哦?说来听听,是怎么个力不从心?” 柳情抬起头,神色恳切:“回陛下,大理寺的卷宗不会追着人咬,笔墨纸砚也不会突然扑上来撕扯我的官袍。” 他话里那点不情愿,李嗣宁听得明明白白的:“罢了,六弟那边,朕另外寻个皮厚的奴才给他。” 柳情喜上眉梢,正要叩首谢恩,却听皇帝慢悠悠道:“慢着。朕听说,你让六弟的爱犬给啃了?” “就……就是让狗牙轻轻蹭了下皮。”柳情顿时满脸羞讪,双手下意识捂住了身后。 李嗣宁眯起眼,手指在膝头轻轻敲着:“伤在哪儿了?让朕瞧瞧。” 那位置过于尴尬,柳情支支吾吾,从耳根到脖颈红成一片。 “难道太医看得,六弟那群狗啃得,偏朕就看不得了?” “臣伤……伤在屁股上了!”他破罐子破摔,“那畜生不讲武德,从背后偷袭,臣来不及躲。” 李嗣宁忧心忡忡:“哎,这狗牙最毒,脏东西都藏在里头。要是咬在屁股大腿这种要紧地方,轻的烂肉流脓,重的邪毒攻心,说不定半条腿就废了。朕这是担心你的身子。来,快让朕瞧瞧。” 柳情心说自己这般品貌,屁股自然也是上乘品相,哪有平白给人瞧去的道理。 李嗣宁也猜出了他的心思。 “这样,你若觉得亏了,朕的也给你看。难道朕的龙臀还比不过你一个主簿的尊贵?” 柳情心说,对啊,你龙臀最金贵,比传国玉玺还值钱!最好镶上金框,供在太庙,让全天下百姓都来磕头瞻仰啊。 “还是说爱卿其实心里有鬼,不敢给朕看?” 臣心里能有什么鬼?要有,那也是穷鬼、饿鬼、累死鬼! 天天忙得脚不沾地,饭都吃不上一口热乎的,哪还有闲心装神弄鬼? 李嗣宁显然也觉出自己太过心急,寻了个台阶:“咳……朕是想到,林爱卿正在外头为朕分忧,若是知道他的心上人被狗啃了,肯定要怨朕照看不周。朕一时情急,才……” 柳情从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摆明半个字都不信。 李嗣宁权当没瞧见他脸上那副神色,自顾自转了话头:“听当值太监说,你因为边国使团来访的事,忙活到现在。走罢,朕让人备了你爱吃的。你既对朕忠心,朕又怎舍得让你饿着肚子回去?再赏你两罐化瘀膏,记得每日涂抹。” 柳情谢了恩,耷拉着脑袋跟在后头。 他头一回对皇帝生出了厌烦。 凭良心讲,狗皇帝对他不算刻薄。差事给得爽快,容得下他偶尔翘尾巴嘚瑟,也由着他去收拾那些闲言碎语。 可李嗣宁隔三差五就要来这么一出,用那种看似轻描淡写、实则不容反抗的架势,把他膈应得浑身不自在。像是吞了只苍蝇,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这种感觉,陆酌之也曾给过他。 但终究是不同的。陆酌之那人,从来不会用轻佻的眼神掂量自己。他固然专横,却也孤高,像是块不通人情的顽石,冷冰冰的,不似有半点私欲。 他心不在焉地走着,金元宝也摇着尾巴追上去。 【 www.w】 第47页 趁万岁爷不留意,柳情悄悄伸脚,用鞋尖拨弄了一下金元宝的尾巴。 那狗儿回头瞅他,柳情立刻缩回脚,一脸无事发生的样子。 待狗儿转回头,他又飞快地弹了一下它的耳朵尖。 金元宝被骚扰得烦了,喉咙里呜噜两声。 李嗣宁耳尖,早听见了那声狗叫,笑哼道:“有些人呐,在外头受了窝囊气,不敢冲着正主呲牙,倒有本事跟狗较劲。” 柳情撇了嘴:“臣连‘龇牙’的资格都没有,自然……也就剩下这点拨弄狗毛的胆子了。” “朕又没拦着不让你呲牙。” 柳情心里冷哼:您哪里是没拦着,您是等着我呲牙,好顺手把我牙给掰了呢。 两人又走了一段,气氛有些沉闷。李嗣宁望着前方宫灯投出的长长影子,忽然叹了口气,那声音里透出点难得的寥落。 “说起来……朕小时候,也养过一条狗。” 柳情没搭腔,只听着。 “跟金元宝长得挺像,也是黄毛,耳朵耷拉着,见人就摇尾巴。那时候朕还小,六弟更小,总爱来逗它。有一回,那狗大约是护主,冲六弟叫了两声……其实连牙都没露,更没真咬着。” “父皇知道了,说畜生不懂规矩,冲撞了皇子。当场就命人……把那狗给剥了皮。” 柳情听得心尖一抽,仿佛瞧见那条血肉模糊的黄狗。他呼吸都滞住了,慢慢找回声音,涩然问道:“……那后来呢?” “后来?没什么后来。一条狗罢了。死了也就死了。倒是六弟,扯着我的袖子哭了一整夜,说他不是有意的,求我别记恨他。” “你瞧,明明是朕的狗没了,到头来,还得朕去哄他。” 柳情说:“陛下,臣认为,那狗护主,是它的忠心,算不得错。陛下当年年幼,护不住它,也非陛下之过。六王爷也是无心之失。过去的事,揪着不放,只能徒增烦恼。陛下不如珍惜眼前的事物。” “是啊,朕明白了,有些东西,你喜欢,就得牢牢看住了。要么藏得严严实实,谁也碰不着;要么……就得让它厉害到,没人敢动。” 柳情听了这话,心里头不大得劲,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味,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他干脆抿着嘴,不吭声了。 夹在中间的金元宝可不懂这些弯弯绕,只扭着胖乎乎的身子,哼哼唧唧地撒起娇。 第51章 探观访姊诉旧情 六王爷挽起袖子,正费劲按着只扑腾的细犬,空着的那只手朝柳情胡乱招了招。 这位爷养的都是精悍灵巧的细犬,自己却生得像御前的金元宝,圆脸杏眼,眉目间一团被骄纵惯了的呆气。 柳情在树下远远瞧着,心里冷笑:皇上金口玉言都免了我伺候你这祖宗,凭什么你招招手,我就得摇着尾巴凑过去? 他扭过头去,权当自己耳朵聋了。 那六王爷看使唤不动他,自己踩着高筒靴蹬蹬走来,把一条腿斜斜跷在那树干上,嘴里犹自歪缠:“嗬,好大的架子!难道还要本王八抬大轿请你过来吗?” 柳情单只手扶住树干,软软叹气:“陛下刚说了让下官歇歇,王爷转头就来使唤我。您说,下官是该听您的好,还是听陛下的好呢?“ 六王爷勃然大怒,连架着的腿都忘了收:“你还敢挑拨本王与皇兄的关系?” “王爷这可是冤煞下官了。陛下疼我,王爷用我,我这小小主簿夹在中间,被两头揉*搓,腰都快折了,哪还有力气挑拨?” 这话好似一壶西湖龙井,浓得连旁边那群细犬听了都要开始掉毛。 六王爷呸了一声:“皇兄是没见过世面,才会瞧上你这路货色,本王可不吃你这套。” 柳情心说,您就是想吃我这一套,我还不乐意上您那桌呢。 六王爷越说越来劲,手指头上下飞舞,都快戳到他鼻尖:“被狗啃了不知躲,被龙盯上不知逃,跟只被揪住后颈皮的猫一样,四只爪子瞎扑腾,连蹬腿都蹬不对地方,你说你蠢不蠢?” 柳情心里头像是被金元宝的尾巴扫了一下,又凉又痒。没想到这六王爷平日里顶着个狗脑子,偶尔竟也能吐出几句人话。 他垂着脑袋:“王爷点拨的是,我可不就是天下第一号的蠢货。” 六王爷不乐意了。他就爱看柳情梗着脖子跟自己顶嘴的犟劲,这突然认怂的模样实在无趣。 “丧什么气!走,本王带你去个地方散散心。准比在这儿当孙子强。” 纨绔子弟要寻快活,左不过是秦楼里吃花酒听艳曲,再不然便是赌坊里掷骰斗牌,还能有什么新鲜去处? 二人乘的青缎小轿三转两转,穿街过巷,最后在一处碧瓦清幽的道观前落定。 柳情偷眼睃着六王爷那团锦袍裹着的瘦条身子,靴尖在轿底碾了又碾,恨不得当场把这厮踹下轿子。 狗王爷平日里看着呆头呆脑,原来是装憨卖傻,竟敢摸到这地界来偷腥了。 呸,色中饿鬼!连道观里的仙子也敢惦记。 可如今自己好比块刚出笼的肉包子,既被这祖宗叼在嘴里,管他是要往佛堂钻还是往道观蹭,少不得都由着他性子胡闹。 且先咽下这口气,待明日早朝,定要把他“秽乱清修之地”的罪状,用笏板狠狠捅到御前去。 六王爷早撩袍跳下车驾,回身见他还在车里磨蹭,哼了一声:“怎的?难道还要本王亲自抱你下来吗?” 眼见那祖宗真要伸手来捞他,柳情慌得滚下车辇,低眉顺眼跟在后头。 那道观不甚宏阔,却收拾得别有洞天。森森绿荫笼着粉墙,竹篱间错落种了几株不知名的花树,枝头正开着些茸茸白花,风一过,簌簌地落下香雪。 六王爷放着正中气派的朱漆大门不走,偏领着他往狭小角门钻。 柳情看在眼里,心下越发笃定,这厮就是个惯犯。 行不过十余步,外院转出两位绾着双鬟的道姑。当先那个丹凤眼,见着六王爷也不施礼,只拿手掩着嘴笑:“王爷今日又跑来讨食?上回顺走的蜜饯,可还合口?” 六王爷撩了衣摆,寻个石墩坐下:“好姐姐,我今日又惦记起你做的素火腿,梦里都馋醒好几回。” 旁边那个鹅蛋脸道姑拿了块杏仁糕过去,然后打量起柳情:“这位是……” 柳情忙上前执礼,心中惭愧不已。原来这祖宗兴师动众的,是专程来打秋风。自己满脑子龌蹉心思,才是那个真正小人。 四人在外头石桌旁落了座。六王爷左一筷素火腿,右一块芙蓉糕,不多时吃得肚皮滚圆,歪在石凳上揉着肚子叹气:“皇姐姐在这儿过得可好顺心?” 那鹅蛋脸的道姑给他拍着背顺气:“前儿殿下还念叨您与皇上呢,说两位弟弟都长大了,她心里惦记得紧。” 柳情心头雪亮,六王爷口中的“皇姐姐”,正是那位与白郡公有过一段情愫的长宁公主。 他问道:“王爷既然惦记,为何不进去与殿下说说话?” 两位道姑对视一眼,面露难色。六王爷摆了摆手:“告诉你也没什么要紧。” “宿明愿闻其详。” “那年北边闹饥荒,你是不知道,路边的死人都堆成山了。” 柳情垂眼不语。养父就是那年把还没满月的他捡回家的。 “父皇为了给灾民祈福,就让皇姐姐带发修行。可恨的是下了死令,不许她踏出清修院半步,任谁也不能进去探望。连本王,这些年来也只能在外院打转。” “老天爷不肯下雨,与深宫里的公主何干?这岂不是荒唐。” 六王爷也不计较他骂自己亲爹荒唐,只是苦笑:“或许是因为皇姐姐是宗室远亲,不是亲生骨肉。父皇用起来才格外舍得吧。” 过了一会,他又叹道:“我和皇兄都是皇姐姐一手带大的。她从前常带着我们翻宫墙、斗蛐蛐,骑马射箭样样都比我们强,还是这世间难得一见的美人。” 柳情听着,眼前仿佛见着个素衣寡妆的女子,日日守着四方小院,从春到冬,再从冬到春,竟要这样困上一辈子。 “就没有别的法子了?陛下如今已是一国之君,难道也……” “嗐!皇兄刚登基时就撞过这堵南墙。那会儿他找了个借口,说清修院的房梁快塌了,想接皇姐姐回宫里暂住。好家伙,第二天御史台的折子堆得比山还高,什么‘动摇国本’的混账话都来了。” 六王爷越说越来气,两腮高高鼓起,“那几个老古董,天天把孝道挂在嘴边,拿着先帝的话当圣旨,不就是想拿捏皇兄,显摆他们老臣的威风么。” 柳情忍不住发问:“郡公爷,知道殿下在此处受苦吗?” 鹅蛋脸道姑捏着茶盅,幽幽一叹:“郡公他每年冬至都会来,在角门外站到天亮。” “去年腊月里雪下得紧,”丹凤眼道姑接话,“我从门缝里瞧见,雪埋了他大半个身子。我们劝他回去,他只说‘这里站着,能离殿下近些’。” 【 www.w】 第48页 六王爷双眉一拧,拍案叫道:“提那窝囊废作甚!既没胆量求娶,又没魄力破门相见,算哪门子男人。” 柳情忽然想起白郡公供的那两盏佛灯,那样沉的灯火,那样静地燃烧。 那火光在他心头一漾,悠悠化开:白郡公戎马半生,为皇家稳住半壁江山。这样一个人,真的甘愿放下这段姻缘了么? 这念头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寒意,丝丝渗进他的骨缝里。此后几日,他总有些心不在焉的恍惚。 就在这样秋意渐浓、凉风浸骨的时节,边国的使团到了。 皇家草场铺设盛筵,珍馐罗列,酒肉飘香。金灿灿的锦缎从高台一路铺到席前,在秋阳下闪耀着明丽的光。 柳情坐在最外一席,紧紧挨着风口。面前是几碟瓜子果仁,耳边是同僚们嗡嗡的闲话并着野地里的风响,一声长,一声短,仿佛要将这喧闹与萧瑟都吹进他耳朵里去。 正双眼迷瞪间,忽听得人声里跳出“林宰相”三个字,那点子睡意好似被冷水浇头,霎时跑得没影。他忙竖起耳朵,把手里拈的半片瓜子壳丢开。 原是几个吃醉了酒的官员,正红着脸嚼说林家兄弟的舌根。 先头有人道:“林相爷南下坐镇,听说浮州那烂摊子棘手得很,也叫他一一捋顺了……” 柳情唇角立刻翘了起来。 旁边团胖脸的把酒杯一顿,哼道:“林宰相自是云头上的人物,咱们攀不上。可他那个兄弟林温珏,嘿,活脱脱一个酒囊饭袋。” 柳情听得这句,心里爽快,喝了一声彩:“骂得痛快!” 那胖官员耳尖,听见了这声附和,只当遇着了知己,歪过身子问道:“这位大人,也认得那林二?” 柳情摆手道:“听说过他的名头罢了。” 那几个官员看他容貌昳丽,谈吐间又似同仇敌忾,纷纷拉他入席。 柳情也不推辞,挨着边坐下,兴到浓时,或蹙眉咂舌,或摇头叹息。 那些醉汉受他怂动,越发说得口沫横飞,把林温珏那些斗鸡走狗、赔钱丢脸的糗事,翻箱倒笼地抖落个干净。 这一席闲话听下来,柳情胸中块垒尽消,比独个儿吃了一整桌御宴还要畅快受用。 三人正要举杯相邀,忽从身后伸来一只手,紧紧笼住柳情的腕子。 扭头一看,是六王爷溜席过来了。这位爷今日打扮得格外齐整,身着藏蓝缎袄,头戴玄绒暖帽,帽前顶着颗拇指大的白亮明珠。 “柳宿明,躲在这儿与不相干的人吃酒,倒把本王晾在一边?” 柳情挣也不是,不挣也不是,只好应道:“王爷身份尊贵,下官岂敢上前打扰?只敢在此远远守着,瞧着您光彩照人,便也心满意足了。” 那两个官员听见“柳宿明”三字,惊得四目相对,酒意醒了大半。刚才当着正主的面,把他那相好的兄弟骂得狗血淋头,真是夜路走多撞见鬼。 六王爷哪耐烦理会他们,扯住柳情袖管,往主位拖去:“油嘴滑舌的小奴才,快随本王前头吃酒去。” 金盘玉碗堆着熊掌鱼翅,茶瓯盖碗斟着琼浆玉液。比起风口里的寒酸席位,六王爷这案上可真是天上人间。 柳情好似饿鼠跌进白米缸,埋头便吃。六王爷瞧他吃得香甜,心里莫名痒痒,伸过筷子,要夺他夹起的鹅脯。 柳情唇上还沾着蜜光,抬手一挡:“哎哟,我的王爷。您这样尊贵,甚么好的没有,偏要来夺下官嘴里这点吃食?” 六王爷心里那点邪火混着馋虫一并勾了起来,嘿嘿笑道:“怪了!你碟里这肉, 看着就比本王的香些。” 一个要夺,一个不让,两只手腕也似扭股糖般缠缠绵绵。 正没开交处,忽听得上方传来一声轻咳,不高不低,惊得两双筷子落在桌帷上。 李嗣宁高踞上首,开口道:“方才边国使臣提议,要与我朝比试一场围猎助兴。” 场上喧声稍歇。 “朕看六弟与柳卿皆是兴致高昂、谈笑风生,想来身手也必是矫健。此番便由你二人出战,为我朝争一份光彩罢。” 六王爷闻言,一张脸霎时焦黄,慌忙出列:“皇兄!臣弟……臣弟遛狗在行,这弯弓射箭的手艺,我实是没学会啊。” 李嗣宁袖手一笑,目光转向柳情,轻飘飘点了将:“既然六弟不善此道,就柳卿去吧。” 柳情小步蹭到御前,借着行礼的姿势,扯着龙袍袖子悄声告饶:“陛下,臣一介文人,平日握笔的手,连只扑腾的鸡都按不住,哪能拉得开弓。” 李嗣宁垂眼看他,唇角噙着笑意:“无妨,朕就爱看美人挽弓的俏模样。” 柳情心凉了半截,身子晃了晃,想往边上软倒装晕。 “爱卿,”李嗣宁仿佛早料到他这一出,抬掌抵住他额头,“这招,往后可不好使了。” 柳情知道躲不过了,索性抬起脸,咬了咬下唇,摆出一副悲壮又认命的模样:“为了我朝天威,臣只好把这辈子、下辈子的脸面都豁出去了。” 李嗣宁这才悠悠撤了手,小声道:“放心,朕既让你去,自不会让你输。” 围猎的规矩倒也直接,不拘手段,不论过程,只看谁能先将那林中的鹿射倒。 边国派出的汉子往场中一站,脚下的地皮都跟着哆嗦了一下。 那汉子身板壮得像座铁塔,一身疙瘩肉把皮袄撑得紧绷绷的,仿佛稍一用力,那鞣得结实的皮革都要裂开口子。 他斜眼睃着柳情,露牙一笑,浑不把这风吹就倒的文弱相公放在眼里。 柳情哪敢瞪回去,哭丧着一张脸,由两个小太监连搀带扶,才爬上了马背。 正要抖开缰绳,忽觉袖口一沉,低头看去,是那牵马的小太监,趁人不备,塞来个香袋。 “我的爷,把心放在肚子里罢。这可是万岁爷亲赐的‘引鹿香’,您只消打马往林子西边去,不消半炷香的功夫,保管有傻鹿往您箭头上撞哩。” 柳情脸上臊得慌,耳根子都热了。这不是诓人么? 可转念一想,天塌下来自有高个儿顶着,皇帝老子都不嫌丢人,他一个当臣子的,瞎操的哪门子闲心?人家叫怎么演,他就怎么演呗! 第52章 身陷深林心思君 六王爷心里惦记着在围场里的柳情,坐在席上跟火烧屁股似的。 他手里捞了把喷香的瓜子,嗑得咯嘣响,却没尝出半分滋味。 正烦躁间,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了眼前的光。 边国那位世子爷拓跋野冷着脸走过来,也不言语,从他掌心里拈去一粒。 六王爷心头火起,刚要瞪眼喝骂,一抬头瞧清楚是他,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抓了把新的瓜子,闷头狠嗑。 拓跋野袖着那粒瓜子,也不嗑,只拿拇指慢慢捻着,然后蹬上高台望楼,与李嗣宁并肩立在风口。 两人望着底下林场里烟尘滚滚、人马奔走的景象,各怀鬼胎。 拓跋野自认箭术了得,此刻正想露一手,便提高声音,说道:“他们在底下追来赶去,扑得一身灰头土脸,多没意思啊。不如咱们也来比试比试,就在这台上拉弓,看谁能先一箭射中那头活鹿。” 李嗣宁出身皇家,打心眼里就看不上这从边塞来的粗鲁世子。他瞥了拓跋野一眼,语气懒洋洋的,带着点逗弄的意味。 “既要添彩头,总得有些说法。世子要是输了,打算怎么办?要不趴下学两声狗叫?” 拓跋野脸上的肌肉绷紧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阴鸷,随即又被皮笑肉不笑的神情掩盖。 “陛下真会玩笑。我们草原人实在,不玩那些虚的。陛下若赢了,今年我们进贡的上等马,再加两百匹。若是微臣走了运……” 他往下一瞟:“嘿嘿,还请陛下将那位身子白得跟扒了皮的羊羔子似的小柳大人,借我带回营里耍几天,解解闷。” 他刚才瞧得一清二楚,那狐媚子在席间,跟他的六王爷眉来眼去、拉扯扯扯。 李嗣宁不悦道:“世子,柳卿是朕的朝廷命官,不是可以随意买卖、转借的物件。” “陛下这话可就错了。好马和美人,都是天赐的宝贝。既然是宝贝,就要拿来换着玩玩,才有意思。陛下不敢赌,是怕输给臣,还是怕小柳大人被旁人看了去?” “朕不赌,不是不敢,而是不屑。即便真要赌,朕身边的人,你,也赢不走。” 拓跋野被这话噎得面上挂不住,暗戳戳地磨牙。 静了片刻,李嗣宁对身边侍立的大太监,说:“取弓箭来。总得让世子尽兴一下。” 此时林间,柳情正诱得一头麋鹿近前。那马儿欺生,颠得他乌纱松脱,外袍也滑落鞍下。刚挣出只手来拉弓,边国那莽汉便狞笑着策马冲来。 这一撞,柳情险些滚下马背,鹿也撒蹄逃窜。 望楼之上,世子眯起狐狸眼,把弓拉成满月。寒光一闪,箭镞不是向着林间走兽,而是朝着柳情那段白腻颈子。 【 www.w】 第49页 恰在这时,柳情回过身,迎上那点夺命的箭芒,惊得浑身打颤,连躲闪都忘了。 说时迟那时快,另一支白翎箭破空而来, 铮的一声,把世子的箭从中击断。 “朕的围场里,几时轮到畜生撒野了?” 柳情怔怔抬头,只见李嗣宁犹自擎着金弓,一双凤目冷冽好似寒星。他却不瞧柳情,又搭上一支箭,弦响箭出,正中远处那头奔逃的麋鹿。 这时节风也住了,声也静了,只剩李嗣宁那对勾魂的凤眼在心头打转。 柳情不再犹豫,狠心一夹马腹,要去捡那只倒地的鹿。 可胯下的马早被先前乱箭惊破了胆,撂开蹶子,往林子深处奔去。 林间的路并不好走,碎石密集,荆棘横生。那马被藤蔓一绊,惊得前蹄猛然腾空,把他整个人抛下鞍鞯。 好似一块羊脂美玉跌进草蒲窝,他跌得乌发散乱,罗袜生尘。官袍也被枯枝勾破了一道长口子,歪斜着挂在身上。 他撑起身,抬头四下一望。周围全是遮天蔽日的老树,枝桠横七竖八地拧在一起,像个吃人的黑窟窿。 自己今日真是倒了血霉,奉命射个鹿都能被马颠下来,摔进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野林子里。 他啐了一口嘴里的泥腥子,又苦又涩。不知怎的,忽然就想起那个远在穷山恶水处当苦差的林温珩来。 若是他在…… 若是他还在,一定会抱住自己,细细拍去他发间肩上的尘土草屑,再牵起他的手,领着他走出这片鬼林子。 可他也知道,林温珩远在千里之外,这会儿便是肋下生出双翅,也飞不到他眼前来。 柳情揣着满肚子的酸楚,晃悠悠直起身,眼前依旧黑压压一片,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 他胡乱走了一小段路,正茫然间,耳朵一动。 林子外头传来一阵马蹄声,又急又稳,朝着他这边直逼过来。 柳情心头一紧,浑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来的人会是谁? 是皇上派来寻他的侍卫? 还是……那拓跋野的手下趁乱摸进来,要对自己下黑手? 干等在这儿,跟伸着脖子等宰的羊羔子没区别。 他追着那马蹄声响的方向,手脚并用,几乎连滚带爬地扑腾过去。 拨开最后一丛挡路的荆棘刺条,眼前豁然开朗。 一匹通体如墨、神骏非凡的御马,踏破林间的光影,稳稳立在他身边。 是皇帝陛下亲自策马寻来了。 柳情心头紧绷的弦,霎时松了下来,腿一软,几乎要坐倒在地。 李嗣宁骑在马上,目光沉静,在他周身逡巡了一遭,最终落在那道旧痕上。 “六弟府上那群狗崽子留的牙印,到今日还没消干净?朕赏你的玉肌膏,是留着当传家宝,舍不得往身上抹吗?” 说着,解了身上那件明黄缎面斗篷,内衬软绒的斗篷,径直丢到柳情怀里。 “披上。”语气不容置疑。 柳情被那暖意裹住,心神悄悄一荡。可斗篷太长,他又腿软,裹住了上身便顾不得下摆,模样越发狼狈。 “臣……臣这就收拾好,马上回去……” 李嗣宁抬起手,止住了他的话头:“朕方才追你追得太急,连侍卫都甩在后头。眼下朕也记不得来的路了。 “那该如何是好?”柳情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李嗣宁似乎很享受这孤男寡男相处的境况,说:“慢慢等他们寻来罢。你若是现在无趣,可以同朕说说话。” 话一落地,林子那头传来杂沓喧腾的人喊马嘶之声。 六王爷与世子拓跋野两骑当先,几乎是并辔冲了进来,后头呼呼啦啦跟着一大群侍卫随从,将这林间空地瞬间围得水泄不通。 李嗣宁脸色一沉,吊着嘴角:“你们倒会赶时候来?” 一行人屏息垂首,大气也不敢出。只有四个内侍壮着胆子,捡起皇帝射杀的麋鹿,高高扛过头顶。 李嗣宁眼皮都未撩一下,淡淡道:“赏你们了。” 那群内侍如蒙大赦,赶紧磕头谢恩。 李嗣宁不再多言,伸手一带,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尚裹着他斗篷的柳情圈入怀中,随即勒转马头,策马朝望楼方向奔去。 经过拓跋野身旁时,李嗣宁凤眸斜睨,唇边噙着毫不掩饰的、属于胜利者的矜傲: “世子,承让了。那两百匹良马,朕笑纳了。” 第53章 细犬引冤家缠斗 柳情裹着被子滚到床里侧,哼哼唧唧了小半日。 青砚知道他在草场里受了惊,煨了一盅鲜笋汤,坐在床沿上,拿银匙子一口口喂他。 柳情眯着眼,喝得十分惬意,青砚这才咂嘴道:“宫里又赏东西来了,金银珠宝、珍稀补品堆了满屋。少爷,咱们这回发大财了。” 柳情把头一昂,咽下含在嘴里的汤,理直气壮道:“哼,这是你家少爷龙口夺食、虎穴逃命挣来的血汗钱!是正经的压惊费,自然该当我得的。” “看来柳卿恢复得不错,”门口传来带笑的声音,“还有精神在这儿算计朕的赏赐。” 柳情吓得一个鲤鱼打挺,非但没挺起来,反倒扯着了腰,“哎哟”一声栽回枕上,五官都皱成了一团:“陛、陛下!臣不知陛下驾到,有失远迎。” “你安心躺着罢。”李嗣宁在床沿坐下,接过青砚手里的汤碗,舀了勺笋汤递到柳情唇边,“是朕害得爱卿受惊,所以亲自过来瞧瞧。” 柳情勉强咽下。 李嗣宁哼了一声,又取出几罐玉肌膏,摆在床头:“朕知道爱卿舍不得用,今日特意多带了两罐。朕亲自为你涂上,好不好?” “不劳陛下!臣、臣自己来就行。” 李嗣宁也不坚持,意味深长地看他:“乖。这些赏赐不过是寻常玩意,待你身子大好了,朕带你去库房,亲自选些合你心意的。” “臣不要这些。” “哦?那爱卿想要什么?”李嗣宁语气温和,耐心十足。 柳情眨眨眼,露出个乖巧顺从的笑:“臣想去浮州。” 李嗣宁脸上瞬间阴云密布,大声叫道:“你再说一遍?” “臣说,臣想去浮州。臣夜夜梦见温珩在浮州被毒虫啃噬,被瘴气所困,实在担心。” 哐当一声,是李嗣宁手中的银匙磕在碗沿。 他凉凉道:“朕日日在你跟前转悠,也没有见过你担心朕。” 这话酸味冲天,吓得青砚把自己团成个鹌鹑。他就是个伺候笔墨、跑腿传话的下人,何德何能要撞见这要命的场景。 柳情不怕他,也不惯着他这脾气,直言不讳地顶了回去:“陛下是真龙天子,洪福齐天,肯定有上天庇佑。可温珩他不一样,他……需要我。” 李嗣宁一口气没上来,俊脸彻底黑透,像块烧糊了的锅底。 他试图挽回一点天子的颜面,硬邦邦地找了个借口:“胡闹!边国使团还赖在城里没挪窝呢,朕身边缺不了人。你要南下,等边国那帮瘟神打道回府了再说。” 那帮边国来的大爷们,住在金陵里,吃的是山珍海味,喝的是美酒琼浆,一时半会儿,根本没有要滚蛋的意思。 这一“等”,要等到猴年马月去。 柳情在家偷闲三两日,屁股还没坐热,又被一纸文书支使到了皇家草场,料理没完没了的庶务。 这日午后,他对着一摞账册,头昏脑涨。 六王爷府上一个家奴,慌慌张张冲进来,传话道:“了不得!我家爷的细犬,窜进边国世子帐里去了,您快些去瞧瞧罢。” 柳情不敢耽搁,匆匆整衣赶去。 到了那顶气派的毡帐外,六王爷那只细犬正堵在门口,毛发倒竖,龇出白森森的牙,一副随时要扑咬的架势。 三五个同僚急得搓手顿足,额上冒汗,却近身不得。 柳情拨开众人,也不急着进去,只在帐外软绵绵地唤了一声:“乖儿……” 那狗耳朵一动,凶相稍敛。 柳情缓步上前,伸手往狗子颈后轻轻一捋,然后顺着毛根慢慢搔刮。 几下调弄,狗酥软了骨头,炸开的毛也贴服下去。最后依偎进他臂弯,惬意地摇了摇尾巴。 众人松了口气,悬着的心落回肚里。 “吁——!” 一声口哨自帐后响起,剌耳非常。 那细犬陡然竖起耳朵,比先前狂躁百倍,扭身要蹿出。 边国世子拓跋野靠在帐门边,两指还抵在唇边。 刚才的口哨,正是从他口中吹出。 拓跋野朝下一摆手,那只细犬,立刻像换了条魂,摇头摆尾地小跑过去,甚至还讨好地舔了舔他的靴尖。 柳情心里奇怪,自己好吃好喝、耐着性子养了它许多天,怎么比不上那世子爷一个响指? 他开口讽刺:“常言说,畜生识得畜生味,世子爷与我家王爷的细犬处得亲热,看来是气味相投、本性相通的缘故。” 【 www.w】 第50页 拓跋野沉了脸色:“是畜生又如何?它们都晓得认主。总强过某些人,昨日在贵人跟前摇尾,今朝又肯献媚他人。” “宿明愚钝,听不明白世子爷说的是哪一种人了。难道是那种既要巴结天朝,又要暗通边夷小族的蛮邦属国?” 世子勃然大怒,捏紧了拳头。 柳情暗叫不妙。早听说这些蛮邦来的,力能扛鼎,一拳就能捶死头烈马。 这要是当胸挨一下,自己这副单薄身板就要变作断线风筝,飘飘然飞上天际。 此时还不跑路,难道真要用脸皮去试人家的拳头硬不硬? 刚往后挪,脊背便撞进个温厚掌心。六王爷那亮堂堂的嗓门,炸响在耳边:“本王的宝贝犬怎的跑来这儿了?” 世子直起身,用靴尖蹭了蹭细犬的肚皮:“王爷来得正好,贵府的狗往本世子帐里钻,贵府的人也往本世子跟前凑,这就是您教的规矩? “本王府里的规矩向来简单,狗认主,人认脸。世子爷,在边陲待久了,难道连天朝地界上,谁该让着谁的道理,都忘了吗?” “王爷,你这是强词夺理,纵奴行凶!” 拓跋野尖着嗓子一嚷,帐前侍卫霎时拔出剑。 六王爷府家奴也不是省油的灯,十余条精壮汉子挽袖露臂,围拢上来。 “都滚远点,”六王爷扭头笑骂一句,顺手揪住拓跋野衣领,“今日非叫这蛮子尝尝本王拳头的滋味。” 两人就这么扭作一团,你扯我袍带,我拽你腰带,撕得哧啦作响。 那细犬不去护主,反倒围着扭打的二人欢快转圈,尾巴摇得赛风车。 周遭官员慌得团团转,这个拦腰,那个抱腿,把场面搅成一锅滚粥。 柳情看得怔愣,有个眉眼机灵的王府家奴朝他使眼色:“大人随小的来。这浑水蹚不得。” 柳情由着他引路穿过纷乱人群,肚内寻思道:管他真打假打,横竖六王爷带足了人手,总不至于在自家地盘上吃了亏去。 第54章 香衣遥寄解相思 明窗映着一泓秋月,竹帘卷起半壁冷霜。 柳情吹灭了灯,合衣睡倒在帐里,不由想起往日与林温珩的缠绵。 那人眉目英挺尚在其次,难得是在那事上既知轻重缓急,又能把人送到云端上颠簸。 如今枕畔空落,漫漫长夜实在难捱。难耐之下,他抖开件林温珩留下的贴身小衣,握在手里,卷了长条状。 想着那人往日如何在他身上逞尽风流,口中不觉呜咽,唤了几声“温珩”,竟也得了些浅薄趣处。 事毕又觉心肠酸涩,终是比不得真个温存。 他咬着那身濡湿的小衣,混着咸涩泪珠,倦倦合了眼。 第二日醒得极早,柳情歪在枕上匀气,双眼雾蒙地望着昏沉帐顶。 刚才他做了个梦,梦见林温珩那冤家。 梦里两人一照面,便搂着彼此,诉说这些时日分离的苦楚。搂着,搂着,衣衫也离得七零八落。 醒来时,自是无比怅惘,恨不得再合上眼,跌回温柔乡里。 青砚听得他在屋里的响动,隔着帘子,禀道 :“少爷可算醒了!林相差人送的花又到了。唉,他就知道送些只能看、不能吃的东西。” 柳情忙趿着软缎鞋,掀帘出去。 厅中案上供着个粉青釉瓶,里头密密插着各捧鲜花。玉兰亭亭,桃花艳艳,间着几枝青青柳条 水灵灵鲜妍妍。 他拈起那朵新摘的玉兰,斜斜簪在鬓边。对镜照了又照,真是人比花娇,心中欢喜非常。 可想起那冤家远在浮州,纵有千般风情,又能说与谁听?一时气苦,拔下花儿狠狠掷在地上,咬着唇暗恨:“开得再鲜亮又如何?你又不在眼前,难道要我这花戴给木头瞧不成!” 怔怔发了会呆,忽瞧见那绫绢小衣还团在枕边,拎起时,嗅得股香甜气味,他忍不住腮晕潮红。想着若将此物连同一封体己话捎去浮州,肯定比金银锞子更显心意。 平日偷藏的那些银灰册子皆派上用场,他立即研墨铺纸,咬着笔杆,写下几行浪词。 【 浮州湿热,虫蚁繁多,望你善自珍重,勤更衣,慎饮食。 自君别后,金陵夜寒,宿明孤枕难眠。每每忆君,便觉幽谷生津。犹似高台瑶琴,渴君拂弦久矣。 昨夜尤甚,取君旧衣,假作君器,然死物僵冷,虽具其形,不比君之万一。 君若怜我,策马速归!自当敞心迎凿,任君深耕。 随信附上贴身小衣一件,尽染宿明遗香。君可置于枕畔,聊慰寂寥。 玩闹之语,望能博君展颜一笑。 愚夫宿明 】 待吹干墨迹重读,自己先臊得伏在案上吃吃笑起来。 纵是将来丢了官帽,单凭这笔风流文字,学着兰陵笑笑生写些风月本子,也够养他林宰相一辈子了。 于是,将那身滑腻小衣与信纸叠好,又用蓝布包裹扎紧,悄悄送往驿站去了。 信既送出,他心里松快了些,一时兴起,想起昨日六王爷与世子爷那场鸡飞狗跳的好戏,也不带随从,独自一人往那日的场地去了。 路上清风拂面,他闲闲走着,偶有几个洒扫的宫人远远瞧见他,垂首避让到一旁。 走到一处开阔草坡,六王爷养的那条宝贝细犬蹦了出来。它竖着尾巴,悠哉游哉地巡视领土。 柳情瞧着有趣,笑眯眯蹲下身,伸出手:“我的乖乖,你主子还在和世子爷掐架呢?连你这心肝儿都顾不上,叫你流落在外头?” 那细犬瞥他一眼,昂起脑袋,迈着四条细长的腿,趾高气扬地走了。 “嘿,小没良心的,白喂了你那么多肉骨头,翻脸不认人啊。”他碰了一鼻子灰,拍拍衣摆,不远不近地跟在那细犬后头。 今日倒要瞧瞧这狗东西是哪根筋搭不对,又要往哪儿去。 狗能钻的窄缝,人可未必挤得过去。这一路跟下来,不是被横斜的树杈勾去衣袖,就是被疯长的野草叶子绊住脚脖子。 他一面拨开碍手碍脚的枝叶,一面暗自好笑:柳宿明啊柳宿明,你好歹是个穿官袍、吃皇粮的,怎么昏了头,跟四条腿的畜生较起劲? 传出去,还不让衙门里那帮碎嘴子笑掉大牙! 跟得腿也酸了,气也喘了,眼见那狗影三拐两拐没了踪迹,他也懒得再追,就近寻了块还算干净的石墩子,一屁股坐下,打算歇歇脚。 为了装点门面,各处都堆砌了嶙峋的假山,修筑了精巧的亭台。 柳情左看右瞧,隐隐觉得有些声响不对劲。 侧耳细听,先是一声“心肝”,又闻一句浪话“这便受不住了?待会……还有更好的叫你受用……” ^ 他心头突地一跳,探手扒开翠叶往里觑看。这一看非同小可,霎时间血涌脸颊,胸口怦怦好似揣了个活兔。 (省略六王爷与世子爷的不可描述的画面……) 这等要人命的宫围秘事,岂是他这双凡眼能瞧的? 柳情当机立断,脚底抹油,溜! 窜出数百步,脚下不知被哪位缺德的混账种下的枯藤老根,狠狠一绊。 “哎呦——!” 他惊呼一声,整个人向前扑去。 慌乱间,双手在空中胡乱一抓,还真让他抱住了什么。 入手是触感极佳的锦缎,还绣着繁复的纹样,再往上,是一条被明黄色绸裤包裹着的、结实修长的……龙腿! 柳情颤巍巍抬起头,正迎上天子俯身探看的姿态,那张俊美却喜怒难辨的脸近在咫尺。 “陛、陛下!臣该死!”他慌忙松手,想顺势跪下请罪。 可龙袍料子滑腻得紧,他越挣,身子越不受控制地往下滑溜,连带着那双手臂,也越发尴尬地、结结实实地陷进了那缝隙里,进退不得。 柳情忙把脑袋从那要命的缝隙里拔出来,一张脸涨得通红,话都说不利索了:“皇、皇上?您……您怎会在这里?” 李嗣宁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甚至还抚着他发顶,拉近距离:“朕若说是循着爱卿身上香味来的,你信不信?” 这话听着就不正经。柳情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想从这尴尬境地,脱身离开。 李嗣宁伸手一拦,轻巧阻住他的去路。 “慌成这样,连路都走不稳了,该不会是,撞见什么不该看的东西吧?” 那活色生香的场面在脑中一闪,柳情咬着唇,细声告饶:“臣……臣只是撞见两条野狗在打架……” “哦?是两只公狗逞威风,还是雌雄相配在快活?” “臣当时魂都吓飞了,哪敢细看。只听见灰狗嗷嗷叫得欢,白狗呼噜呼噜喘得急,实在分不清谁占着上风。” “既然没看清,朕带爱卿再去观观战。” “使不得!”柳情逼出两点泪光,“野狗凶得很,若是惊动了,怕是要追着臣的屁股咬。臣这身子,可经不起第二回折腾了。” 【 www.w】 第51页 李嗣宁没忍心再往下逼问,叹道:“今日园子风大,把爱卿的眼圈都吹红了。只是这双漂亮眼睛,该看的看, 不该看的,趁早忘了,烂在肚子里,对谁都好。” “臣……臣明白。臣今日一直在府中整理卷宗,头晕眼花的,哪儿都没去,什么也没瞧见!” “乖,”皇上神色缓和了些,“回去好好歇着。晚些朕让太医署送些汤药过去,给你压压惊。” “是。” 柳情胡乱磕了个头,一溜烟跑了。 待那身影消失在视野尽头,李嗣宁眼神变得幽暗。 他捻动着指尖,深深嗅了嗅上头残留的、那人发间的冷香,然后呼出积压在胸口的浊气。 朕倒要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脏东西,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吓着了朕的人。 第55章 世子夜访宰相府 柳情跌坐在床沿,内心锣鼓喧天。 了不得啊先帝! 您那高坐龙椅的儿子是断袖。 您那王府里享乐的宝贝疙瘩也是断袖! 青砚不知道他心中的惊涛巨浪,兀自哼着小曲,拿梳子给他通头发。 他下手向来没轻没重,一梳子下去,简直是要连根拔起柳情的头发,疼得人龇牙咧嘴。 恰此时,窗外似有黑影一闪而过。 柳情心头一跳,顺势夺过梳子,笑骂道:“哎呦,我的小祖宗!你这是在梳头呢,还是打算给你家公子拔毛,好送去庙里当秃和尚去。” 忙忙地打发走了青砚,柳情揉着刺辣辣的头皮,那点子心思,又飘悠悠地转回那桩见不得光的秘事上去了。 若是六王爷随便找个什么人胡闹厮混,倒也算不得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可偏偏,他招惹的是那位边国世子!这就全然不是一回事了。 谁都知道,两国表面上兄友弟恭,背地里各自揣着算盘。 边国占着水草丰美的好地方,养得兵强马壮,暗地里也没闲着,四处结交族邦部落,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我朝虽说年年收着他们“心甘情愿”进贡的牛羊马匹,可边境那点小摩擦什么时候消停过?今天偷你几匹马,明天越界割把草。 如今可好,还把人家世子给偷到床上去了。 柳情拿定主意,此事断不能瞒着林温珩这事。当下磨了墨,正要提笔,一只大手从身后探来,抓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之狠,震得他指节发麻。手中的紫毫笔管,跌在纸上,污了好端端一页纸。 “这么晚了,柳大人是要给谁写悄悄话?” 柳情早有预料,另只手从案上拎起银梳子,向后递去,抵在来人的颈边,口中悠悠道:“世子爷,在我们林府做了这么久的梁上君子,终于舍得现身了。” 拓跋野非但不惧,反觉好笑:“哟,柳大人拿这闺阁之物对准我,是打算给本世子梳个头吗?” 柳情不理会他的疯言疯语,指尖暗暗使力。那银梳齿尖,便又往他皮肉里陷进了一分。 “深更半夜扒人窗户的,不是采花贼,就是索命鬼。世子爷您这副行径做派,可不像是来讨杯清茶、品茗论道的雅客。” “呵,本世子今日来,是想和你谈笔交易的。” “我小小一个主簿,人微言轻,帮不上您什么忙。” “是吗?可本世子听说,贵国的林宰相与你情深意重,连龙椅上的天子,也待你格外不同。” 柳情冷冷迎上他的视线,挑衅道:“岂止啊,就连你那位枕边人六王爷也常缠着我讨趣解闷呢。世子爷这是……嫉恨我了?” “你——!”拓跋野脸色霎时铁青。他万万没想到,这人狗胆包天,居然敢把绿帽子往自己头上扣,还厚颜无耻地当面坐实了。 “再让本世子瞧见你碰他一根指头,我定把你剁碎了,拿去喂我帐下的猎鹰。” “呦,世子爷想取我性命也不是头一遭了。上回在围场那支冷箭,是您眼神不好呢,还是手抖了,怎么连我头发都没擦着?” 拓跋野更怒,夺过他掌中银梳,运力一折,生生扭断。 柳情见好就收,也不去捡那摔成两段的梳子,施施然退开。 “说来也巧,待会儿宫里就要来人送安神汤了。世子爷私闯宰相府,威胁朝廷命官。若是被外人撞见,坏了两国交情,你说该怎么办?” “你以为三言两语就能唬住我?我们边国的铁骑,未必就怕了你们的兵马。” 柳情闻言,再退一步。 世子迫近半步,又道:“你在这金陵城里消息闭塞,像个聋子瞎子……不妨猜猜看,你心心念念的林宰相在浮州,是水土不服缠绵病榻,还是某日不小心,缺了胳膊少了腿?” 柳情拧紧双眉,仍往后退。 拓跋野紧紧跟上,继续说:“巧了,我这儿有浮州刚到的消息,还热乎着。” 听到这句,柳情站定了身子,从善如流地接话: “世子殿下绕这么大个弯子,又磨了半天嘴皮子,不就是要我在皇上面前,替您和六王爷美言几句?行,这买卖我做了。现在,能说说他的近况了吧?” 拓跋野听了,也不再跟他多费唾沫星子,抬脚踹翻了旁边的绣墩,又挥手扫落桌台上的瓶瓶罐罐,听着那乒乒乓乓的响动,才顺了点气。 然后,身形一纵,翻出窗外,眨眼便融进了浓稠的夜色里。 夜风里,飘来他最后几句的警告: “明日,月落柳梢头,秦淮河边那条挂红灯笼的画舫。记着,独个儿来。” “至于今夜,全看柳大人这张嘴,够不够紧了。” 人走了,屋里空落下来。柳情心里七上八下地抓挠。 温珩在浮州那边,到底怎么样了? 自己咬牙寄去的那包体己东西,裹着信、缠着小衣,路上可会出岔子? 他……收没收到? 第56章 偏将痴慕作仇意 那包裹,林温珩自然没有机会收到。 御书房里,小太监跪在地上,双手捧个绢布包袱,道:“陛下,南疆加急截获的都在此了。” 天子正批着折子,忙把御笔往边上一丢,伸手挑开了那包袱的结扣。 里头先露出几页信纸。他用两根指头拈起来,再抻平展开,轻飘飘扫了两行。 这一看,那握着信纸的指节,倏地绷紧了。 字字含情,句句生香。这是他从未见过的柳情。如此的放浪形骸,鲜活又生动。 恍如亲眼目睹那颠鸾倒凤的光景,他怔怔靠在龙椅里,半响才从那旖旎幻象中抽离,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再拎起那身小衣,才一抖开,就嗅得一股子草木清香。 他把衣裳捂在脸上,痴痴地嗅。那气息钻进肺腑,丝丝缕缕,搅得他心头又酸又涩,又羞又臊。 可这衣裳,这气味,这上头点点滴滴,都是给别人糟蹋去的,半点儿也不曾留与他。 想到此节,他脸色由迷醉转为阴沉,转而把衣裳团皱了,按在胸口,牙关咬得咯咯响。 小太监侍立在旁,偷眼瞧着里头那位对件衣裳又摸又嗅的皇帝,心里直犯嘀咕:万岁爷还有这么一桩说不出口的癖好? 又想起宫里老太监们私下嚼舌根,说陛下登基这些年来,后宫形同虚设,男男女女都近不得身。 他当时以为是胡诌,现在亲眼见着这位对件衣裳都能缠绵悱恻的模样…… 他暗地里咂摸,乐了:“莫非万岁爷不是不想,而是实在不行?哈哈,这和我们下面挨过一刀的,有什么区别!” 这念头一冒出,他顿觉自己窥见了什么了不得的天机。 一时间心乱如麻,时而忧心起江山社稷,皇帝无嗣,国本动摇可如何是好;时而又同情起那件被万岁爷摸得都快起毛的小衣。 唉,也不知是哪位主子的贴身物件,居然遭了这般罪过。 突然,一堆折子从御案上滑落,蹦到他脚下。 小太监吓得一哆嗦,还以为自己方才那些大逆不道的腹诽被陛下听了去,两条腿肚子全软了。 李嗣宁捏了捏眉心,懒洋洋地吩咐:“去,给柳宿明递个话。” 小太监赶紧竖起耳朵。 “就说朕体恤他最近辛劳,让他这几日在自己窝里呆着,别出来瞎晃悠了。再多派几个人手,好好守着他。” 小太监得了吩咐,颠颠地往柳家宅子赶。 青砚小嘴撇上了天,哼道:“我们家少爷啊,出门去玩,从来都不带我!公公,您问我,我问谁去?” 小太监碰了个软钉子,又想起这两日听来的闲话,拐去了林府。 门房进去通禀,没一会儿,里头就传来林老太爷中气十足的怒喝。紧接着,两个膀大腰圆的护院就黑着脸出来,把他轰出了大门。 小太监接连吃瘪,气呼呼地站在街心。 柳情既不在柳宅,也不在林府。他人在六王爷府上。 园子里,柳情盘腿坐在铺了锦垫的矮榻上,托着束铃铛,叮叮当当地逗弄脚边的细犬。 【 www.w】 第52页 六王爷一屁股坐在石凳上,眉头越拧越紧。 那连绵不绝的铃声,像有根针在他脑仁里不停地钻。 他忍无可忍,猛一拍石桌,喝道:“别摇了!本王头都疼了。” 柳情故作不解,两指夹着铃铛,又是悠悠一晃:“王爷昨日命人给每只狗都系上这铃铛,怎的今日就听不得了?” “那能一样吗!”六王爷白他一眼,“狗儿摇铃,那是活泼可爱,听着喜庆。你摇这铃……哼,简直是魔音灌耳,折磨本王耳朵的!” “如果是世子爷摇的铃铛,王爷听着,还会觉得讨厌吗?” 六王爷被戳中了痛处,眸色沉了下来:“柳宿明,你也敢来打趣我!是不是皇兄让你来做说客的?我都明白,两国邦交,大局为重,哪有让两个男子联姻的道理。” 柳情放下铃铛,神色认真起来:“皇上没有让我来,是我自己想来。王爷,宿明今日不想同您讲什么家国大义、是非道理。” 他迎着六王爷审视的目光,缓缓道:“我只问一句——您对世子爷,是非他不可吗?哪怕他并非世人口中的良人,这段情缘也注定坎坷难行,您也认定他?” 六王爷神色间显出几分仓皇,目光闪烁,似有动摇。 柳情见状,继续道:“世子视我如眼中钉、肉中刺,屡次设局刁难,甚至欲除之后快。平心而论,他的人品实在算不得光明磊落。” “况且,以世子的性情,他绝无可能长久留居我国,到头来,只能是王爷您一味迁就,随他远赴异域,远离故土。” “我在想,王爷您这样骄纵肆意惯了,若是日后身处异国他乡,习俗不同,又举目无亲,到时候,您受了委屈,该向谁说呢?” 六王爷静静地听着,忽然露出一个似哭似笑的表情,抓起榻上那束铃铛,扔到地上,一顿胡踢乱砸。 “柳宿明,你……你明明只有一颗心,却要把它掰作好几瓣,一瓣给了皇兄,一瓣给了林相,现在还舍得掰下一小瓣,来关心我?” 柳情闻声,整个人蓦地一僵。 这话……何其熟悉。 几乎与记忆深处的声音,严丝合缝地重合在一起。 当年,那个与他同甘共苦却反目成仇的同科郑书宴,也曾用着苦涩的语气,嘶声质问过他: “柳宿明,你这一片心到底要分成几瓣?” “我倾心于你,早已不是一日两日了。” 而如今,眼前这位六王爷,顶着一张人畜无害、甚至有些天真的面孔,竟也说着近乎相同的话。 但终究是不同的。 他想,以这位王爷的简单心性,大约也不会存心骗自己。 于是,他略定了定心神,坦然抬眼。 “下官只是见着了,放在了心上,就忍不住要管一管。王爷若觉得烦,就当是我多事了吧。” 六王爷眼神透出几分狠绝,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几乎是吼了出来:“好!柳宿明,你说得对!本王就是觉得你烦!烦透了!以后我的事,用不着你管!你不许再管!听见没有?!” 随即,他看也不看柳情,牵了条细犬,径自出门。 没过多久,金陵城最热闹的酒楼里,正喝酒划拳的客人全听见地板被踩得咚咚山响,仿佛有千军万马杀了上来。 六王爷把怀里那只细犬,往柜台前一拴,那畜生趴在当堂,吐着舌头哈气。 掌柜小跑迎上,虾着腰打秋千:“呦!今儿是什么风,把您这尊大佛给吹到我们这小庙里来了。” 六王爷从柜台拈了颗腌梅子,丢进嘴里:“少跟本王扯闲话,林二他钻哪个狗窝里挺尸呢?” 掌柜缩着脖子,指向二楼:“林二爷醉得快不认识爹娘了。” 话刚说完,六王爷踩着吱呀乱叫的木梯冲上楼。 林温珏瘫在门边毡毯上,四仰八叉。桌上糟鹅掌啃得七零八落,地下滚着三四个空酒壶。 六王爷皱了鼻尖,劈手夺过酒壶,浇在他头上。 “我说这几日怎么找不到你,合着是躲在这儿,当起缩头乌龟啊。” 林温珏一个激灵,嘿嘿傻笑起来:“你那旧相好千里送上门来,你自然春风得意。哪像我……” 六王爷气笑了,抬脚踢开个挡路的空酒壶,挨着他坐下:“瞧你这点出息。金陵城里俊俏公子一抓一大把,你偏抱着根捞不着的骨头淌哈喇子?” “你懂什么,那些粉头小倌,哪个比得上我的好情儿半根手指头……” 噗地一声,六王爷把嚼得没味的腌梅子吐在地上:“是是是,你的柳宿明是天仙下凡。可人家龙床上滚得,你大哥榻上睡得,你这冤大头却连口汤都捞不着。” 林温珏双手撑住桌沿,晃起身来,醉乎乎道:“老六,你实话跟我说,你是不是也喜欢他?” 六王爷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仰面“哈”地一声,放声大笑起来。 那笑声越笑越响,越笑越癫,直笑得前仰后合,才猛地收住,然后伸出一双大手,狠狠搡开林温珏。 林温珏烂泥般瘫软下去,彻底醉死。 六王爷拿脚尖戳了戳他,又用靴底在他肩头一压,最后踹上一脚。 “你算个什么东西……你也配……也配喜欢他?” 第57章 月夜河上生死劫 柳情与六王爷闹得不痛快,心头堵着气,可一想到林温珩还在浮州那凶险地界,那点子意气就烟消云散了。 莫说是去见拓跋野那个蛮子,便是龙潭虎穴、刀山火海,他也要去闯一闯。 皇帝派来的人盯得紧,他借着府中仆役采买的由头,从角门混出,又在街巷间几番折转,才甩脱尾巴,摸到了这约定好的僻静河畔。 河水悠悠,荡着一叶小船。船头挂着两只绢花灯笼,在水面上晕开两团昏黄的光。 柳情四下望了望,见并无旁人,头戴面纱,提衣上船。 那一身皎朗气度,几乎要与这满河的澹澹烟融为一体。 上一次登船,还是被林温珏半哄半逼上去的。听说他已被林老太爷打发去城外别院关禁闭,美其名曰“磨磨炮仗性子”。 也好,自己耳根清净,是普天同庆的一大喜事啊。 正游神间,船身猛地一晃。 他是个实打实的旱鸭子,顿觉两腿发软,死死抓住船板。 邻船上,拓跋野正优哉游哉地品茶。既然这位柳大人有本事偷他的人,那就让他在水里好好清醒。 他摆摆手,船夫会意,又是一个猛烈摆橹。 “柳大人可要站稳了,”拓跋野隔着一片粼粼水光水,送来一句带刺的关怀,“这河面比岸上风浪急,你可别一个不小心,栽下去喂鱼了。” 柳情惊魂未定,一听这话,反倒气乐了,扒着门框,骂了回去:“呸!想让本官替你到御前说好话?做你的春秋大梦去。拿林温珩的消息威胁我?告诉你,不好使!” “世子爷若真有诚意,不如爽快些,把你们边国那水草丰美的牧场、良田,打个包,统统割让过来。” “到时候,甭说娶一个六王爷,您就是想娶七个八个,我们陛下都得敲锣打鼓、八抬大轿,给您一一抬进洞房。” 世子爷本就黢黑的脸色,此刻更是黑中透亮,成了一块烧糊的铁疙瘩。他用边国话,叽里咕噜地骂了一长串话。 河里的鱼被这冲天怨气惊着,尾巴一甩,四散奔逃开去。 柳情侧耳听了片刻,语气变得格外体谅:“哎哟,说啥鸟语呢?哦——我知道了。你也就是个空架子世子,割地求和这等大事,你做得了主吗?要不这样,您先回去,跟您家可汗商量商量?看看他老人家,肯不肯点头。 哦对了,顺带也问问,欠我们皇上的两百匹战马,什么时候能还上呀?可别拖着拖着,拖到明年开春,那马都该下崽子了。” 拓跋野听到这,怒不可遏,肺都要气炸了。他再也按捺不住,纵身跃上那小船,劈手来扯他面上罩着的轻纱。 这一扯力道甚猛,连束发的银绸带子也一并揪落下来。 柳情满头乌黑的长发霎时失去束缚,哗地泻下来,好似一匹黑缎,更衬得底下那张脸白得欺霜赛雪。 拓跋野瞧着他狼狈惊慌的模样,又见那张脸在灯火下越发清俊,不由得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咧开,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齿。 船夫也是个有眼色的,挑起长篙,往河底淤泥里一搠,再使劲一搅! 小船猛地向后荡开。 柳情正与拓跋野纠缠,脚下一空,直直翻落水中。 “噗通”一声,冰冷的河水没过发顶,争先恐后地灌入口鼻。 他想起幼时在池边采莲,小舅总是不许他靠近,说水底下有水鬼,专拽小孩儿的脚脖子。那时他还不信,偷偷拿石子往水里扔,瞪眼瞅水鬼敢不敢冒出来。 这一番他可是信了。 水底下果然有东西,捉着他的脚,一点一点往下拖。 【 www.w】 第53页 那两盏绢花灯笼的光晕,在他渐渐涣散的瞳孔里,碎成几星模糊的亮沫。 岸边,几个大理寺年轻官员正推杯换盏。酒到酣处,眼也花了,看见河心荡开的涟漪,拍着栏杆嬉笑:“哟!好大个水花,准是条肥鲤鱼。” “赶明儿叫人撒网捉来,正好添道下酒菜!” 众人哄笑着举杯,浑不知一河之隔,正有人缓缓沉向黑暗的河底。 第58章 错认歹人作檀郎 小舅迟了足足大半年,才来看他。 柳情积攒了许久的埋怨,在见到人眉眼带笑、踏进门坎的那一刻,悄悄散了大半。 夜里,他蹲在木桶边,挽起袖子替小舅擦背。 白蒙蒙的水雾里,一道狰狞扭曲的伤疤,正趴在小舅紧实而宽阔的背肌上。 柳情的手指瞬间抖了起来:“这……这伤怎么弄的?” 小舅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头也不回,掬起一捧水,泼在他脸上,笑声混着哗啦水声:“小崽子,问这么多做什么!男人身上没两道疤,还叫爷们儿吗?” 这敷衍打哈哈的口气,与他幼时追问母亲下落时,如出一辙。 “你说你是我小舅,”他那时不依不饶,揪着人家衣角,“那我娘……长什么样子?” “美得很。” “有多美?” “比你这辈子见过的、想过的所有姑娘家,加起来都美。” 他气得咬住袖口磨牙。小舅从来这样,不想答的就插科打诨地糊弄过去,问得急了,便用大手揉乱他头发,直到他哼唧着求饶才罢休。 画面陡然翻转,被冰冷的雨水浸透。 那个阴冷的清晨里,他在泥泞的河堤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追赶。湿透的柳条被风卷起,抽打着他的脸,又麻又疼。 他摔了许多次,膝盖都磕在石头上,却怎么也追不上那个决绝离开的背影。 “小舅——小舅别走!” 嘶哑的呼喊被风雨吞没。 忽然间,那模糊的背影晃动了一下,转过头来,居然变成了林温珩清俊雅致的脸。 他心头大恸,不管不顾地扑上去,紧紧抱着温珩的腰身放声痛哭,哀求着别丢下自己。 可林温珩只是沉默着,一根根,坚定而缓慢地,掰开他紧扣的手指。 最后,连那片他最熟悉的青袍衣角,也彻底消失在迷蒙雨雾里,远了,淡了,再也抓不住一丝痕迹。 柳情猛地睁开眼,额间冒出一片湿冷汗水。 他想抬手拭汗,胳膊却不听使唤。双臂已被人反剪在身后,用铁链捆得结实。 嘴里还塞着一团湿布,呛得他齿颊生酸,几欲作呕。 四下里一片昏暗,帐帘缝隙处透进些许惨淡微光。 看来这条小命,暂时还吊着。 帐帘飘动,一道熟悉的身影踱步而出。 昏光勾勒出他的轮廓,一身锦绣袍服,可脸上再不见半分往日的天真跋扈。 他俯下身,扯出柳情嘴里的布团,沾着唾液的手指并未收回,反而就着那湿意,拍了拍他的脸颊。 柳情啐出口中残涎,哂笑道:“我早该想到,你能与拓跋野同榻而眠、厮混一处,自然与他是一路货色。” “本王今夜,不想为难你。”六王爷垂着眼。 “我的手脚被你们绑了,”柳情挣了挣身后铁链,“王爷不是在为难我,难道还是疼我爱我吗?” “疼爱?”六王爷低低重复着这两个字,脸上冰封的漠然裂开一道缝隙,眼底翻涌出暗沉的火光。 他伸出两根指头,那手指头又粗又硬,顺着柳情滑溜的脸蛋子往下滑, 刮过颈窝那片皮肉,最后停在了喉骨处,用指尖盖按压着,流连不去。 “拿开你的脏手!”柳情恶心极了,偏头想躲开那喷在脸上的灼热鼻息,却被更狠地摁向地面。 六王爷先除了他外罩的蓝衫,随手丢在地上。又勾去他中衣,三两下扒拉开,里头那件贴身抱腹,便再遮不住,明晃晃地露出来。 柳情双手被反绑着,挣又挣不脱,霎时间前襟便敞了个透。在白惨的灯影下头,晃着一痕瘦伶伶的锁骨。 “既然柳大人这么盼着本王疼你,”六王爷俯身挨近,用牙齿叼住他颈后那根系带,含糊笑道,“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说着,他仰起头,便要扯落最后一点遮掩。 柳情猛地一拧腰,恶狠狠瞪道:“滚!” 六王爷故意拿话气他:“啧,你也就会耍嘴皮子、瞪眼珠子,这顶什么用?有真本事,你把腰扭起来,把屁股翘起来,浪浪地叫两声‘好王爷饶了奴’呀?” 柳情半蜷起身子,不知是冷的还是气得狠了,浑身打着颤,冷笑道:“王爷是跟那位世子爷玩腻了,想换个口味,拿我寻新鲜?可惜,我这儿……不伺候!” 六王爷所有动作猛地一顿。 他撑在墙壁上的手臂,倏地收了力,整个人直起身来。 然后,盯着那张写满嘲弄的苍白面容,看了许久,久到觉得索然无味。 “柳宿明,你未免太高看自己。就你这副牙尖嘴利、浑身是刺的德性,也配让本王提枪上阵?” 说罢,他真的松开手,再不多看一眼,把人独自撇在狼藉中。 过了少顷,两个阉人进来,替柳情换上干净衣裳,又捡起那湿布团,重新塞回他口中。 其中一个阉人弯下腰,阴阴道:“王爷吩咐了,柳大人这张嘴巧舌如簧,惯会搬弄是非,还是堵上的好。大家都清净。” 柳情像一截失了生气的朽木,蜷缩在湿冷的床褥里。恨自己一时大意,落到任人宰割的境地;又忍不住想,青砚那傻小子在家中,肯定急得团团转。 最揪心的是,林温珩若知晓自己身陷囹圄,他那本就孱弱的身子,又要添上多少病痛忧思? 这日,他正勉强吞咽着冷饭,几人踏入了囚室。 打头的是个高大男子,穿一身宽大兜帽长袍,辨不出年纪样貌。 他身后跟着两名腰佩弯刀、神情精悍的侍卫,以及……拓跋野。 柳情咂了咂嘴里的饭渣,把竹筷一丢,抬眼投去轻蔑一瞥。 那兜帽客也在昏沉的光线里,静静打量着他。 世子对兜帽客道:“留着此人,日后正好牵制你们皇帝。现在你总该相信本世子的手段吧?” 柳情指着兜帽客,仰首大笑:“我当是谁,原来是个叛国之徒,无耻内奸!躲在人后,连脸都不敢露的鼠辈。” 兜帽客并不动怒,拓跋野先勃然变色,抢上前去:“你个死到临头的阶下囚,还敢嚣张!告诉你,我们早出了金陵城,你们皇帝陛下连你要被埋在哪个土坡都找不着。” 兜帽客侧首瞥去一眼,似乎责备他多嘴。世子噤了声,退后半步。 柳情明白这位兜帽客地位不小,对他笑道:“阁下既选择与虎谋皮,就不怕来日被他反咬一口?不如与在下做桩买卖。我们笙国皇帝的软肋,我可比这位莽夫清楚百倍。” 兜帽客抬起头,特意漏出一把粗粝嗓音:“柳大人临危倒戈,不嫌太迟了吗?” “良禽择木而栖,譬如……” 眼见兜帽人倾身来听,柳情奋力一挣,伸臂要扯开那碍事的兜帽,好瞧清这叛国贼的庐山真面目。 对方反应更快,右臂不动,左手已抓住他袭来的手腕,然后向里一折。 “咔嚓!” 一声骨裂脆响爆开,柳情五指的筋脉俱被那蛮横力道瞬间拧断、错位。 “呃啊——!”他痛呼倒地,捧着扭曲的右掌,冷汗如浆涌出。 兜帽客垂眼看了看自己的右掌,似觉不足,复又上前将人提起,如法炮制地废了他的左掌。 那剧痛灭顶而来,柳情状若疯癫,像只被折断翅膀的雀儿,在地面翻滚个不停。 意识在极致的痛楚中浮沉模糊,他时而凄厉地喊着温珩,时而呜咽地唤着爹娘。 兜帽客漠然站着一边,冷笑道:“呵……‘爹娘’?你也配提这两个字?真不知道是哪个没脸没皮的门户,才会养出你这种谄媚天家的下作东西。” 拓跋野颇为意外,拍了两下手,扬声叫了句:“好。” 随即又嫌柳情的哭嚎太吵,挥手叫来看守,捏着鼻子给他强灌下去一剂猛药。 没过多久,那撕心裂肺的动静渐渐弱了下去。 柳情的神智彻底溃散,飘忽起来。 他好像又回到了那个春深时节,柳絮纷飞。有人正坐在他身旁,用温暖的掌心,轻柔抚过他的发顶。 六王爷是翌日午后现身的。 他撩袍在床边坐下,把柳情捞起来,揽在怀里抱着。 怀里的人双眼空茫,神情也痴痴傻傻的。 “还认得本王吗?”六王爷伸出手,拢了拢他贴在颊边的乌发,低下头,凑近了问。 柳情抖着苍白唇瓣,茫然地望了他许久,忽而,眉眼一点点弯了起来,绽出个干净透亮的笑容:“温珩,是你回来啦?” 【 www.w】 第54页 “蠢货!”六王爷冷了脸,毫不留情地抽回手臂,将人撂回床上。他起身,对看守道:“去,找个大夫来。” 看守面露难色,嗫嚅道:“王爷,世子爷吩咐过,人没死就行。” “去!本王的话,你听不懂?既然要留着他这条命牵制皇兄,总得让他脑子清醒,认得清人。若真成了个彻头彻尾的疯子,还有什么用?” 那两人兀自争执起来,柳情却似全然未闻。他仰起苍白的小脸,又朝着六王爷的方向,甜甜一笑:“温珩……” 六王爷一时没有应答,只垂眼深深看他。 “温珩,”他又唤了一声,声音轻软,带着委屈的鼻音,“我的手……好疼啊。” 看着那伸到眼前、已经变形肿胀的双掌,六王爷弯下身,连人带被,拢进了自己怀里。 “乖,莫怕,”他扯出个不算温柔的笑,“这就带你去治。” 第59章 要江山也要美人 巷子深处,一间不起眼的医馆。 坐堂的老大夫捧着本医书,打着盹。 门帘一挑,进来个富家公子打扮的郎君。 那公子哥搂着个娇弱人儿,开口便道:“大夫,快给瞧瞧,我家娘子不慎跌了一跤,伤了手。” 被他半抱在怀里的人正昏沉着,隐约听见“娘子”两个字,唇角翘起点傻气的欢喜,还往那夫君臂弯里又蹭了蹭。 老大夫搭眼一瞧,瞧出那小娘子身段虽纤细,却是个男子的身架。 他暗道:大白天的,两个爷们儿搂搂抱抱,还娘子夫君地叫唤,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呦! 再撩开小娘子衣袖一瞧,老大夫知道这伤棘手得很,又摸不准眼前这伙人的来路,不敢接这烫手山芋,声音含糊起来。 公子哥不耐烦道:“到底能不能治?给句准话!” 小娘子被这不悦的语气惊动了,嗔他一眼:“珩郎,你别凶他嘛。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呀。” -蒂蒂裘正利- 公子哥生硬地放软语调:“好,不凶。你乖乖的,让大夫好好瞧瞧。” 老大夫吓了一跳,赶忙道:“罢了罢了,老朽先给夫人包扎止疼。” 包扎时,那活血化瘀的药膏气味混着血腥味,在狭小的医馆里散开来。 公子哥一脸嫌弃,偏又碍着怀里还抱着个伤患,只好强忍着。 老大夫扎好最后一道布条,正想告知这位爷,他家“娘子”的手废了大半…… 话还未出口,公子哥已不耐至极,丢枚银子在药柜上,抱起人走了。 接应的手下在巷口候着,看到主子出来,迎上前低低叫了声“王爷”,想接过他怀里的人。 柳情却挣扎起来,不肯让他们碰,只伏在六王爷肩头,细细地呻吟。 于是,六王爷冷着脸,避开手下伸来的手,径自抱着人,一弯腰钻进了马车里。 车轮子压过石子,马车慢吞吞地走了好一段路。 柳情趴在他膝头,望着眼前晃动的轮廓,委屈地问道:“温珩,你是不是嫌弃我了?” “对,”六王爷听了,索性也不装了,话里带着直白的的厌烦,“我就是嫌弃你。又麻烦,又娇气,还一身是伤,看着就碍眼。” 柳情拼命地摇头。 不对……不对。 温珩不会用这么冰冷的眼神看他,不会说出这么恶毒的话。 可是……万一呢? 万一温珩真的嫌他麻烦,嫌他总惹事,嫌他成了个双手残废的累赘,真的不要他了呢? “你是不是因为我和皇上走得近,你才这样嫌齐我、讨厌我?”他仰着脸,眼泪大颗大颗地掉,“可我……我心里……是爱着你的呀……” 六王爷被他这带着哭腔的告白一激,还真把自己当成了“林温珩”,质问道:“你说你爱我,你拿什么证明?” “你……你没有收到我寄给你的信吗?” “什么信?” 六王爷眉头皱得更紧。 “就是我说金陵夜寒的那封信呀。” 柳情小声说着,害羞地垂下眼睫。 六王爷盯着他羞赧的神情,心下立时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一股子极其复杂的邪火,在他胸腔里烧起来。 有被当成<a href=Tags_Nan/PWt.html target=_blank >替身</a>的恼怒,有对这份痴傻行为的鄙夷,还有一丝他不愿承认的妒意。 “温珩?你不高兴?是不是我信里写得太不知羞了?”柳情急急地解释,话都说得颠三倒四,“我、我不是故意写那些的,我只是太想你了。” “想我什么?” “想……想你抱着我。” 六王爷空出一只手,把他面对面按进怀里:“抱了,然后呢?你那信里……就只写了想我抱你?” “还、还想……别的……” “想什么别的?”六王爷扳着他下巴:“说清楚。不说清楚,我怎么知道?” 柳情被他捏得有些疼,乖乖地回答,甚至因为能倾诉思念而带上一点天真的炫耀: “就是……就是想着你呀。想你从前是怎么……弄我的。我拿你留下的那件衣裳……卷起来……可是它冷冷的,硬硬的,不像你……温珩,你暖暖的,你动起来的时候,我好喜欢……” 六王爷明白了,夜深人静时,这小东西就抱着件旧衣裳,笨拙地模仿着被拥有的姿态,嘴里还一声声叫着别人的名字。 六王爷不是什么圣人。 他就是个坏东西。 他也只想做个混蛋。 更何况,现在怀里这人烧得糊里糊涂,把他当成了林温珩,全心全意地贴着他、赖着他。 这种顶着别人名头、占人家老婆便宜的感觉,像最烈的酒,瞬间点燃他血液里所有卑劣的兴奋。 去他的坐怀不乱。 “光想有什么用?”他说:“你……想不想要?我们现在,就做一遍?” “想……温珩,我想要……” 这声音,和昨夜囚室里痛苦的哀嚎截然不同。 娇软,黏腻,带着不自知的勾引。 “可是外头……外头还有人……” 柳情尚存着一丝模糊的意识。 “有人怎么了?你从前在书房,窗户外头就是人来人往的花园子,不也由着我?” 这话是瞎编的。 可柳情信了。 他记忆里的温珩,就是会干这种事的。趁他批公文的时候,从后头抱上来,弄得笔啊砚台摔了一地。 “嗯……”他轻轻应了声,认下这桩荒唐事。 六王爷笑了。 这笑又冷又坏,可惜柳情看不清。 他眼睛烧得模模糊糊,只瞧见个轮廓,温珩的轮廓。 眼看车厢要地动山摇,一名侍卫跃上马车。 是拓跋野的亲兵。 “王爷,世子有口信带到。” 六王爷撒开手,不悦道:“说!” 侍卫想了想,一板一眼地说:“王爷若是火气难耐,可以去找我们世子。” 六王爷剜了那侍卫一眼:“滚!” 侍卫却不动,坚持道:“王爷息怒。世子之命,属下不敢违抗。” 他怕自己前脚一走,后脚这车里真要成事,那他的差事可就办砸了。 六王爷知道到嘴边的肉是吃不成了,烦躁地抓抓头发,又踹车厢一脚: “外头的人都聋了?金陵里头,皇兄那边——到底有信儿没有?!” * 金陵城 “边国那群蛮子这些年没少在边境伸爪子。朕思来想去,这口恶气再咽下去,大抵是要在史书上落个‘窝囊’二字。诸位大臣有何打算?” 李嗣宁这话听着是在问,可拿到台面上来说,就是“朕意已决”四个字。 陆太傅心里扒拉起算盘。自家宝贝儿子正在荆州熬资历,眼看就要升迁。 若此时开战,荆州恰是粮草转运的地方,万一刀剑无眼的,伤着他家麒麟儿可怎么是好? 这位多年不闻窗外事的老臣,破天荒出列道:“陛下!万万不可啊。兵者,凶器也。今春犯水患,民生疲敝,此时动武,实非仁君所为。” 李嗣宁笑了:“太傅此言大谬!正因边国趁火打劫,才该迎头痛击。朕以为,谢家领兵最合适不过。” 这话倒是无人反对。 谢家儿郎骁勇善战,打仗时是朝廷最锋利的剑,太平年月时又懂得把自己收进剑鞘里。这样的臣子,用着格外放心。 当然,真有不长眼的还要谏言反对,李嗣宁会洗耳恭听,然后左耳进右耳出。 为筹措军饷,他开私库,裁用度,御书房当值的太监都只留两个。 李嗣宁不嫌冷清,捧着边国舆图,屈指在那关隘处一叩。 “六弟啊六弟。登基那年,朕念在手足之情留你一命,你倒藏着狼子野心。可惜了,你和你那边国情郎,注定要葬在这道天堑之外。” 周寺卿侍立在下边,眼皮跳了跳。 他向来自私小气,平日里只把柳情当驴马使唤,可想到往后那些苦差事再无人顶替,也生出几分惋惜来: 【 www.w】 第55页 “陛下圣明。只是柳宿明还在他们手上。逼得太紧的话,臣怕他们狗急跳墙。” 李嗣宁把舆图拍在案上:“周寺卿,美人与江山,你说朕该如何选。他们想用两座城池换柳情?痴人说梦。你去回信,告诉他,朕的疆土一寸不让,朕的人,也一刻不会留在贼人手中!” 周寺卿唯唯退下,暗忖这位天子既要江山又要美人,半分亏也不肯吃。 走到殿外时,忽见一道黑影掠过高耸的宫墙。那飞禽体型殊异,振翅间风声猎猎,转瞬间消失在琉璃瓦叠映的天际。 他眯起昏花老眼,心头莫名一颤。 那墨羽飞鸟一路穿山越水,落在郊外的一处别院。 檐下站着个戴白皮面具的男子,蓝衫子搭着黑腰带,身形高大轩昂。 他看到信鸟飞来,从容地一展手掌。 “四公子,又有任务了吗?” 唤他的是谢家亲卫白梅。她对这位神秘的四公子充满好奇。 第一次见面时,对方戴着面具,她以为是他脸上有疤或者长得不好看。 后来才知道,这位公子七岁时顶替哥哥当了皇家暗卫,常年干些见不得光的活儿。真脸长什么样子,成了不能泄露的机密。 几个月前,谢四公子替皇帝剿匪时出岔子,栽了个大跟头。 白梅找到他时,这人浑身是血,躺在乱石堆里,就脸上那副面具还算完整。 面具底下,那双勉强睁开的眼睛里,全是认不出人的茫然。 可他嘴里,喃喃地唤着一个字。 听着,像是“留”字,又隐约地,更像是……“柳”字。 万幸的是,他们公子福大命大,阎罗殿前走了一遭,但只是被山石磕没记忆,身子没有什么大碍。 这位<a href=Tags_Nan/ShiYiGeng.html target=_blank >失忆</a>的谢四公子转过身来:“白梅,你每次看我,都像在找什么。” 白梅一惊,垂首道:“属下不敢。公子今日有没有想起什么?” 谢四公子看着檐外一角,说:“我昨夜梦见有人被铁链锁着,在哭。” “公子有看清是谁在哭吗?” 他摇摇头:“我想不起他是谁。” “公子就别费神想了,对养伤也好。” “你说得对。我们备马罢,皇上的命令紧急,耽误不得。” 白梅欣慰领命。她早听说皇家暗卫训练残酷,活下来的人多半性情乖张。 他们家这位四公子虽沉默寡言,但脾气不算差。 第60章 一疯一傻两痴人 拓跋野派来的那亲兵,跟块门神似的,寸步不离地杵在两人跟前。 这侍卫倒也好心,趁六王爷不注意,悄悄对柳情说:“你看清楚了,这位,可不是你惦记的林大人。” 柳情也不知道是听懂了,还是压根没听进耳朵里,痴痴地笑了:“你骗我。” 他十指尽折,被厚厚的白纱布裹成了两个圆鼓鼓的棉团,软塌塌地垂在身前,瞧着既可怜,又有些滑稽。 或许是无事可做,也或许是高烧带来的孩子气,他偏过头,对系在车厢壁上的铃铛,鼓起两腮,轻轻吹了一口气。 铃铛发出一点细微的嗡鸣声。 他歪着头,听着那点残响消散在车轮滚动声里,又不死心地凑近,再次吹动铃铛。 六王爷原本在闭目养神,被这断续的铃声扰得心烦,掀开眼皮冷冷道:“你是在逗狗吗?” 柳情转过头,眨了眨水盈盈的眸子,似乎没听懂,又或许根本不在意,然后乖乖地“嗯”了一声。 六王爷被他这理所当然的态度噎了一下,没好气地嗤道:“本王可不是你的狗。” “那……你是我的温珩吗?” 六王爷扯过斗篷兜头盖住他,叱道:“闭嘴,睡你的觉。” “睡不着,手疼。” “疼就忍着。” “温珩,”那委屈的气音从斗篷底下钻出来,“以往我磕着碰着,你都要捧在掌心呵上整宿的气。” 六王爷稍稍犹豫,掀开斗篷一角,俯身握住那双裹着白布的手,潦草呵了口气。 柳情却笑了,轻轻咬住下唇。 那两片薄唇既非浓艳,也不显寡淡。只要上下一碰,就会挂上疏疏的红血丝,纵不抹口脂,也是株灿然珊瑚。 这抹艳色正在六王爷眼前摇曳生姿,再千枝百条地蔓延开来,织成一张逃不开的罗网。 他怔忡片刻,猛地松开柳情的手。 “够了!” 想他天潢贵胄,从来都是旁人跪着伺候,几时做小伏低地伺候过人。刚才那口气呵得他心头火起,实在是有损皇家威严。 柳情却得到了莫大的安慰,呢喃道:“温珩最好了。” “看清楚了,”六王爷没耐心陪他玩替身游戏,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本王,可不是你那位知冷知热的林、宰、相。” 柳情乖乖噤声,依旧眼巴巴望着他。过了会儿, 又小声道:“你能像温珩那样,给我讲个故事吗?” 六王爷气极反笑:“你倒是会使唤人。” 柳情看他:“你不愿意吗?” 六王爷心头莫名一躁,想起幼时嬷嬷吓唬他的老套故事,生硬地开口:“从前有个不知好歹的狗东西。” “后来呢?” “后来嘛,”六王爷瞥了他一眼,“那狗东西因为话太多,被狼叼走了。” 柳情“哦”了一声,然后用一种分享秘密的语调,认真地说: “不怕的……有温珩在……狼来了,你会打跑它,对不对?” 六王爷所有准备好的恐吓言辞瞬间被堵了回去,他看着柳情那副“你一定会保护我”的笃定模样,胸口一阵滞闷。 “我再讲个故事,你听完就乖乖睡觉。” “好。” “早年有个公子,在家里排行第六,我们便叫他小六罢。他有个远房叔叔,将女儿寄养在他家里。” “这位隔了好几房的姐姐可是美人胚子,一日比一日标致,待到及笄那年,满园子的春花秋月都比不过她。” 柳情轻轻“啊”了一声,眼睛微微发亮。 “小六也很喜欢这个姐姐,时常帮她和意中人传递书信。有一回,美人姐姐与那位郎君半夜才回来,把望风的小六吓得心脏都要跳出来。” “过后不久,小六总瞧见美人姐姐悄悄抚着自己的肚子。父亲知道了这件事情后,大发雷霆,把她关了起来,惩罚她一辈子不能见人。” “也就是那个时候,小六才发现,他最敬重、当英雄一样崇拜的父亲,居然对寄养在家里的美人姐姐,存着那么龌龊、下流的心思。” “只是因为祖宗礼法和名声面子,父亲才一直强忍着,没真的强迫了美人姐姐。” “小六抱着陪他守夜的细犬,躲在被窝里,一声不敢出,就那么哭了一整夜。这个天大的秘密,他没敢对任何人说。” “父亲的性子也越发古怪,再也不像从前那样陪小六读书写字了。在小六过生辰那天,五哥犯下大错,兄弟们纷纷落井下石,父亲气得要把他逐出家门。小六不忍心,跑去给五哥求情时,却看见……” 柳情听得屏息,连眼睛都忘了眨。 “父亲没了气息,五哥却好端端地站着,身后还跟着美人姐姐的意中人。就这样,五哥当了家,家里的兄弟也疯的疯,死的死。小六很害怕,害怕自己也会死。” 柳情称奇道:“那个五哥他把家人都吃掉了,是吗?” 六王爷觉得好笑:“原先那样热闹的家里,转眼就只剩下四哥、五哥,和小六了。按你的话嘛,其实四哥也快要被吃掉了。” 柳情小声追问:“为什么呀?” “因为四哥娶了个妻子,很快有自己的孩子。而五哥,刚好缺一个名正言顺的孩子。” 柳情又问:“小六也会被吃掉吗?” 六王爷没有答,只继续道:“小六把自己扮成了一条狗。他对着五哥摇尾巴,学狗叫,甚至学着狗在地上啃骨头。五哥觉得有趣,所以留着他解闷。” “做狗快活吗?” “快活?”六王爷笑了,那笑声比哭还难听,“每日醒来都要想想今日该吠给谁听,看见肉骨头还得装作欢天喜地的模样。有时候装得太久,连他自己都分不清,到底是人扮的狗,还是狗扮的人。” 柳情挣扎着想抬手抚他的脸,怎么也举不起手,只好把身子贴了过去:“温珩不是狗,温珩有我陪着你。” 六王爷听到那个令人恼怒的名字,想发火,又发作不出来。 柳情现在就是个脑子糊涂、任人摆布、还浑身是伤的蠢货。 他还能把这个废人怎么样? 最后,他把脸一扭,硬邦邦地说:“快睡吧。” 拓跋野不放心六王爷与柳情独处,没过多久,亲自寻来了。 他将手中马鞭往亲兵怀里一摔,大步流星走到车前。 六王爷见他来者不善,心知这是兴师问罪来了。他抱起柳情,转身放进身后一只宽敞的黑木箱笼里。 【 www.w】 第56页 拓跋野满面阴云:“本世子想着拿这小白脸换了城池,然后咱们拍拍屁股回边国逍遥快活。谁知道,李嗣宁是个一毛不拔、不肯割肉的铁公鸡!” 六王爷扣上箱笼铜锁,道:“皇兄向来吝啬。眼下最要紧的,是带着柳宿明离开荆州。等你我返回边国,再与白郡公里应外合。” 拓跋野单脚跨上那口箱笼,横眉竖眼:“你就没有别的话同我交代?” 箱笼里传来细微的吸气声,六王爷眉间已见冷意:“你还要我怎么样?” “我的好王爷,当年您来草原盟会,可是您先主动凑过来,蹭着老子说那些黏黏糊糊的情话。现在穿上裤子就不认账了?” “世子爷难道忘了,当初是谁扒着本王的床沿不撒手,哭爹喊娘地求着再来一回?” “哼,我们草原儿郎豁达,不讲究从一而终那套。你要寻快活,找八个十个汉子取乐也无妨。便是我帐前那两个貌美侍卫,你看中了也只管拉去享用。”世子抽出囊中嵌珠匕首,拍在箱盖上,“可你这颗心,要是敢给了旁人,本世子现在就剜出来下酒。” 六王爷拂开他伸来的手:“这些年来我透露的边关布防,让你在界碑那头捞足油水。你们可汗视你为左膀右臂,拓跋野,你该知足了。” “知足?你当我拓跋野是什么?是那些猫狗玩物吗?” 眼见两人剑拔弩张,世子亲兵连忙打圆场:“王爷、世子爷,时辰不早了,咱们这商队再不起程,怕是赶不及在城门关闭前出去了。” 拓跋野冷哼一声,收回踩在箱笼上的脚。六王爷面色稍霁,微微颔首。 一行人重新整顿,朝着城门迤逦而行。 “军爷辛苦,咱们就是寻常送货的,都是些粗笨木器,绝无违禁之物。”世子亲兵打开箱笼,任由守城兵士上前翻检。 “头儿,看过了,没问题。”一个兵士回头禀报。 那领头的小校点了点头,并未放行,反而一挥手:“今日有令,所有车马一律不得出城,你们先回去吧。” 拓跋野眉头一拧,按捺着怒气上前:“谁说的今日不让走?老子前几日怎么没听到这规矩?” 那小校不卑不亢:“是陆大人亲自下的令。” “哪位陆大人?” 小校挺直腰板,语气带着几分敬畏:“本路按察副使,陆酌之陆大人。” 拓跋野还想再争,手下暗暗扯了他一把。 “既然是小陆大人的命令,我们一定会遵从。只是要等到什么时候?” “这我也不知道,你们回去等着吧,解封了就会通知你们。”小校说完,转身去盘查下一队人马。 第61章 口不应心错情缘 回到住处,拓跋野照着院中石凳飞起右脚,咬着牙根骂道:“怎么撞在这陆酌之手里!他就是块茅坑里的顽石,又臭又硬。任你金银开路、刀剑相逼,他只认他那条王法条规。” 六王爷去桌前斟了半盏茶。 那茶汤早没了热气,他捏着粗瓷盏子,慢慢转着:“急赤白脸顶甚用?你别忘了,老四的王府就在这荆州地界。就算他是个泥塑的,也不会眼睁睁看亲兄弟折在自家窝里。” 拓跋野心下犹疑,但也被这话暂是稳住。 待夜色浓稠,二人胡乱盥洗一番。 拓跋野蹬掉牛皮靴,歪在炕上,见六王爷也躺下,遂挨蹭过去,一只毛躁大手乱挥,口中道:“管他甚么陆大人鸟大人,先快活一回才是正经事。” 六王爷劈手挡开:“省些力气罢!哪有闲心弄这个。” 拓跋野热脸贴了冷屁股,不由恼了:“怎的?难道你还想着箱笼里那个小贱货?嫌我模样糙了。” 六王爷冷笑一声,挑明了话:“实话与你说了,现在前有狼后有虎,便是西施貂蝉在侧,我也硬挣不起来。” 拓跋野哪里肯信,埋头忙活半日,果然仍是软叮当的一只紫茄子。 他讨个没趣,又不好用强,只能咽下这口浊气,翻身面朝里,扯过被子蒙住了大半张脸。 六王爷也不理他,噗地吹灭灯火。 二人各怀鬼胎,并头躺着,俱是睁着眼假寐。 约莫三更天光景,纸窗外映来一片赤红,恍若白昼骤临,紧接着,人喊马嘶、金锣乱响。 六王爷披衣起身,凑到窗边缝隙一觑。东南角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正是城中粮草仓廪所在。 拓跋野也一骨碌坐起,惊疑不定:“这火……” “还愣着作甚?”六王爷迅速系紧衣带,“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当下更无别话,只命心腹速速牵马套车,将那藏人的黑木箱笼缚在车板底下,直奔南门而去。 到城门下,果见守卒稀松。他们早被四王府先行打点的银钱喂饱,假意盘问两句,挥手放行。 马车骨碌碌轧过门洞,驶出荆州城外。他们一路不敢停歇,走出十数里地,方缓下速度。 六王爷掀帘四顾,见远近并无人踪,方抚掌笑道:“剩下的路,自有我们的人沿途接应打点,你我大可高枕无忧了。” 拓跋野提到嗓子眼的心,放回肚子里去。他摸出酒囊,仰脖灌两口,畅快道:“早该如此。待回到边国……” 一语未了,忽听破风之声,拉车的骏马被一箭射穿脖颈,悲鸣而立,连人带整车,轰然倾覆。 “哪来的死鸟暗箭伤人!给老子滚出来。”拓跋野跳下车,抽出弯刀,怒目圆睁。 道旁林间转出寥寥数骑,当先那人身姿英挺,穿着文人的水蓝直裰,与这杀伐场面颇不相称。 面上覆着张白森森的面具。一双眼睛,透过孔洞,冷冰冰望过来。 身后跟着个戴皂纱帷帽的女子,并四五个劲装扈从。 这蓝衣客根本不屑答话,张弓搭箭,嗖嗖数箭射来。 世子身边的几个亲随,还未及招架,惨叫着栽下马来,顷刻间毙命。 拓跋野怒从心头起,骂了声爹娘,挥刀上前缠斗。 蓝衣客人在鞍上,意态闲闲,浑不将蛮人的武艺放在眼里。 方才他提弓射箭时,已是英风飒飒,气势压人;此刻换了长剑在手,更是身形展动,矫若游龙。 剑光在对方周身一闪而过,刺、劈、挑、削,招招利落,不带半分花哨,却好看得紧。 真是人俊,剑利,架势足。瞧着便叫人心动。 三五个回合下来,世子臂上、肩上各添一道血口子,疼得他龇牙咧嘴。身上的凶悍气焰,也被砍去大半。 正当拓跋野要拼死一搏,蓝衣客勒马后撤,空着的左手挨到唇边,打了个悠长的口哨。 六王爷强压惊怒,问道:“尊驾究竟是何人?” 蓝衣客将铁弓和剑挂在鞍侧,道:“姓谢,单名一个立字。” “原来是谢将军家的公子。却不知谢公子与本王有何仇怨,为何要在此设伏截杀?” “王爷误会了。陛下顾念骨肉亲情,心存仁厚,特命末将留你二人性命。还请王爷赏脸,随末将回京面圣罢。” 谢立身后的几名扈从得令,立刻下马,持械上前,便要拿人。 那戴帷帽的女子忽地咦了一声,指向马车底部。 那处有一个紧扣着的硕大箱笼,摔开几条细细的缝隙。 “公子,这箱中还有活人气。” 谢立眉峰微蹙,挥剑削断箱笼的铁锁。随即剑尖一挑,掀开箱盖来。 里头蜷着一人。穿着素色衫子,双目紧闭,像一匹被人揉皱塞进去的白缎,了无生气。 谢立的目光落在那张脸上,便定住了。 这人……好熟悉。 不是萍水相逢的那种眼熟,而是他们早就认识。 并且,认识了许多年头,多到彼此的生活都叠在一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再也化不开了。 可那段过往,被一层冰冷的迷雾遮住,任他如何努力,也想不起来。 一点也想不起来。 他抱着头,痛苦地叫道:“海棠!” “属下在。”戴帷帽的女子答道。 “此人伤势严重,耽搁不得。你即刻带他去医治,务必要保住他的性命。我先押送六王爷他们回京复命。” 六王爷冷眼瞧着,忽然轻笑:“谢公子既有皇命在身,又何须管这闲杂人等的死活?” 谢立转头,淡淡道:“王爷又错了。寻回此人,才是陛下交给末将的头等要务。至于王爷与世子,只是顺手擒获的叛贼罢了。” * “白梅——”柳情轻轻叫一声,那女子走了过来。 这些天她悉心照料,两人已熟络许多。 “是你救了我,”柳情声音还很虚弱,“这份恩情,我真不知该如何报答。” “错了错了,”白梅摆摆手,“是我家公子救的你,我不过是搭把手。” “可惜你们公子走得急,我没能当面谢谢他。”柳情叹口气。 “柳大人不必记挂。说实在的,是我救的你,还是公子救的你,有什么要紧?反正都是皇上吩咐的差事。您要谢,就谢皇上恩典吧!” 【 www.w】 第57页 柳情这些时日半痴半傻,心里还惦记着六王爷说的小六故事。听见“皇上”二字,立时打了个寒噤,喃喃道:“皇上、皇上会吃人的,要把小六也吃了去。” 白梅知道他又犯癔症,取出个白布包袱:“柳大人别胡思乱想了,快瞧瞧你荆州朋友给你捎来的东西。” 柳情果然被引开了心神,轻声问:“哪位朋友?” 白梅想起那位陆大人冷着脸递来包裹的模样,明明是他有求于人,倒像是自己欠他八百两银子似的。 她心下不忿,信口糟践起来,把那张本来周正英俊的脸贬低得没一处好地方。 “还能有谁?就是那个生着蛤蟆眼、绿豆鼻、鲶鱼嘴的丑八怪!昨日他揣着这包袱来找我,一对眼睛斜愣愣瞪着,吓得街边野狗夹着尾巴窜走了。” 柳情噗嗤笑出声来,苍白的脸颊露着点活气。 白梅见他笑了,低头拆开那包袱。里头是几瓶上好的金疮药、活血膏,还有两本诗书典籍,真是不解风情得很。 她一边把物什收进床头小柜,一边伺候柳情喝了药,才端着药罐往外走。 果不其然,刚跨出院门,又见那陆按察副使杵在墙根下,直挺挺地立着。 白梅“铛”地敲了敲手里的药罐盖子,揶揄道:“陆大人怎么不进去瞧一眼?柳大人这会儿精神头正好呢。” 陆酌之脚底好似生了根,纹丝不动。 白梅正要再劝,屋里传来柳情带笑的询问:“外头是谁来了?” 她心念一转,故意扬声道:“是只路过的呆头鹅,趴在咱们这大门口,撵都撵不走呢!” 陆酌之被这话激得面上发青,竟真个撩起官袍跨进门来。 柳情歪在软枕上,见他进来,先是呆住,再瞧自己蓬头病骨的模样,不由垂下眼去,暗自窘迫。 陆酌之素来眼高于顶,自己少不得又要遭他轻贱。 如此一惊一愧,倒似一记惊雷劈开混沌,将他从这些时日的浑噩中彻底震醒。 那点子伶牙俐齿的本事瞬间归位,等对方开了口,自己要回敬一句更尖酸的话去。 陆酌之踱到床前,眉头拧成疙瘩:“不过数月光景,怎的把自个儿折腾成这鬼模样?” 柳情道:“有劳陆大人挂心,下官命硬,一时半会儿还见不着阎王。” 陆酌之碰了个硬钉子,转而问道:“伤的怎样?让我瞧瞧。” 柳情扭开身子,将那双缠着白绫的手藏进袖里:“陆大人素来爱洁,还是别瞧了,免得沾了晦气。” 白梅早气得柳眉倒竖,抓起门后扫帚,敲在陆酌之的腿上:“人家病着还要受你的气?去去去,外头站着去!等学会了说人话再进来。” 说着把人从卧房推到穿堂,又从穿堂撵到院门。 陆酌之刚要扭头分辩,不提防那两扇柏木门板砰地合拢。 他生得鼻梁高挺,这下额头尚未沾门,鼻尖先撞个正着。 吃了这一记闭门羹,他仍不死心,隔着门板问 道:“他这手当真不中用了?往后还能提笔写字吗?” 白梅在里头冷笑:“还惦记着写字?十根指头的筋脉都断了!可怜见的,堂堂科举出身的文官,如今连汤匙都握不稳。我日日哄着他,说静养三五个月便能痊愈。若教他知道实情,一时想不开寻了短见,我该怎么向皇上交代?” 陆酌之忽然觉得鼻尖那点疼痛,爬到胸口去,闷得他喘不过气。 “我会想法子治他的手。” 白梅把门拽开,瞪着他道:“俗话说,好话暖心,恶语伤人。他如今这般光景,你便是不会说软话,闭上嘴当个锯嘴葫芦总成吧?旁人都是七分情意说出十分真心,你倒好,满肚子惦记,偏要摆出副阎罗嘴脸。” 陆酌之听了这番数落,面上灰败愈甚,道:“你说得是。我就是个惹人厌的,往后不来碍他的眼了。” 白梅气笑了,恨不得抄起门闩,敲开他这颗冥顽不灵的榆木脑袋,看看里头到底塞了些什么顽石疙瘩: “我这儿苦口婆心说了大半日,怎么到你耳朵里,全成了对牛弹琴?陆大人,你半句都没听明白啊。” 陆酌之正满心酸楚,再听不进别的,竟真就这么……伤心地跑了。 第62章 恶语诛心断前缘 柳情将养了几日,自觉身子爽利了些,催着要回金陵城去。 白梅看他不再犯癔症了,也乐得早些交差,当即打点行装启程。 路途颇不太平,车马行至半道,被一伙人拦住了去路。 柳情一看,是林温珏骑着马挡在路中间。 他暗惊道,连这混世魔王都能寻来,那他哥哥林温珩怎么可能会不知道? 马还没停稳,林温珏就跳下来,抢先嚷道:“家里老头子拦着不让来,我管他呢,一翻墙就跑了。你要是真不想见我,我这就走。” 说着侧身让开,朝身后青帷小轿喊道:“但这人,你总舍不得不见罢?” 两个家丁打起轿帘,一个熟悉人影滚了下来。 青砚哭成了个花脸猫,跌到车前,哽咽道:“少爷,可算找着您了!您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我……我也不活了……” 柳情一瞅见他这模样,心又揪着疼了起来。 “我的傻砚砚……是少爷对不住你,叫你跟着遭这大罪……” “没有!哪有的事儿!自打少爷您那天没了音信,林二爷就把我接去他城外庄子上,一点委屈也没受。”青砚猛地一噎,接着更凶地哭嚎起来:“少爷才是受苦了!林二爷都跟我说了,您这手……您这手……” 柳情强笑道:“不碍事,都是些皮外伤,养些日子就好了。” 林温珏一个箭步插到两人中间,酸溜溜道:“说够没有?哭够没有?我大老远跑来,倒成了摆设?” 柳情侧过身,用臂弯碰了碰他:“这回多亏你护着青砚。” “应该的!”林温珏得了这点亲近,立刻像被顺了毛的大狗,眉眼都飞扬起来,尾巴恨不得摇到天上去,“你都不知道这些日子我是怎么过来的!饭吃不香,觉也睡不安稳,整宿整宿地做噩梦,就怕这辈子再也见不着你了。” 官道旁的林子里,陆酌之勒住墨风,静立树下。 前日,他的太傅父亲一纸调令将他召回金陵,他连夜清点账目、移交文书,几乎未曾合眼。 今晨天未亮,又收到柳情启程的消息,便策马急追而来。 此刻,他望着远处相拥而泣的主仆,还有那个挤在中间上蹿下跳、拼命献殷勤的林二,刚抬起的手又放了下去。 “回来就好。” 陆酌之调转马头,一人一骑没入林间小道。 * 赶了许久的路,一行人停下歇脚。 柳情侧卧在席里,两只手软软搭在枕边。他心下早明白,这双手,就是华佗再世也难治好了。 白梅那丫头心善,总拿好话哄他“再过三两月便好了”,他听了,也不去戳破,反倒配合着做出几分希冀模样。 人家是一片好心,费心费力地宽慰自己,又何苦戳破那层窗户纸,弄得彼此难堪呢? 到了夜半,他还是绷不住了。眼泪不争气地往下滚。 偏偏两只手抬都抬不起来,只能干躺着,任由泪水淌进头发缝里,将枕头同被褥一并打湿。 车外头,值夜的白梅翻了个身。 柳情忙强自忍住呜咽,装作熟睡模样。待外头重新归于寂静,那泪珠子又似断线珍珠般,落个不休。 第二天一大早,柳情靠在窗边出神。 白梅端着莲子羹进来,挤出个笑:“柳大人今儿醒得倒早。” 柳情眼皮子还肿着,听她问,扭过身来:“还不是想着你这碗羹,被馋虫闹得睡不着。” 说着,低了头,慢慢地喝起来。 这时,青砚也被香气勾醒,揉着眼蹭过来:“少爷,让我来喂吧。” 白梅递给他碗匙,自己退出了车厢。 等帘子落下,柳情压着嗓门,急急地问:“青砚,你老实跟我说,最近有没有林宰相的消息?” 青砚嘴里叼着那柄银勺子,眼珠子左瞟右瞟,愣是不敢往柳情脸上落。 “相爷……前些天就回金陵了。他……他挺好的,爷您就甭瞎操心了。” “是吗?他带了什么话给我?” 青砚想起林二爷事先教的那套说辞,两只手爪子在衣缝里搓来搓去,支吾道:“相爷说……说让您踏实养着。等您大好了,他、他自然就来瞧您了。” “得了吧,”柳情合上眼,“你这小崽子,也学会糊弄人了。” 金陵城的轮廓已遥遥在望,车驾并未驶入城门,反而一拐,奔到城西一处宅子。 柳情望着渐行渐远的城门楼子,脸上没什么喜色。 林温珏扶他下车,怪声怪气地开腔:“林温珩他那相府?呵!今儿这个递帖子,明儿那个求拜会,门槛都快踏破了,聒噪得很。还是我这小院子好,鸟语花香,最适合你养伤了。” 【 www.w】 第58页 柳情也不搭话,提脚朝他靴面上踩了一下。 白梅安顿好一切,福身道:“属下得先回城向我家四公子复命。大人只管在这儿养着,过不了几日,皇上准要过来看您。”说罢,匆匆登车离去 。 林温珏正要一同溜走,柳情转身叫住他:“别走!你大哥到底怎么样了?” 林温珏险些崴了鞋跟,扮着笑脸道:“他嘛,活蹦乱跳着呢!昨儿在朝堂上还把邢部侍郎喷得找不着北。” “那正好,你现在领我去见见他。” 林温珏眼珠往天上翻,咕哝道:“大哥他不想见你。” 柳情拿受伤那只胳膊一挣,奔向门外备着的马车:“你说他不想见我?好,那我也不愿意见你!走,去林府!” 他那驴脾气上来,九头牛都拉不转。林温珏又不敢使力拦,怕碰着他伤处,由着他横冲直撞去了。 马车一挨着相府门槛停稳,柳情催着人上前叫门。 门开了条缝,林家仆人探出只脚,顶着苦瓜脸:“柳大人请回罢。宰相大人特意吩咐过,不见您。” “今日不见,那我便在这儿等到他肯见。烦请再通传一声。” 林家的仆人没进去通报,仍在门口站着:“柳大人,您别为难小的。我家大人让小的给您带句话,说露水情缘,做不得真。柳大人您还是另寻处好码头靠岸罢。” “我不信!他要真想跟我一刀两断,自己怎么不出来说?让你一个跑腿的传话算怎么回事?你叫他出来,当面跟我把话讲清楚!” 柳情要往门里闯,两三个家丁忙围成个圈。 林温珏这边伸手去挡家仆,那边又想扶柳情的腰,嘴里连声叫着:“轻点!他身上有伤。” 正纠缠间,那两扇大门,从里面拉开了。 林温珩走了出来。 他走得不太稳,那一把嶙峋的骨头架子,支棱在那身过于宽大的衣袍里,像是随时要散架似的。 他看着柳情,眼神也是冷的。 “你何必为难底下人。该说的话,都已经说了。” 柳情望着那隔了许久未见、几乎有些陌生的爱人,不可置信地连连后退。 他忽然觉得,眼前站着的这个人,不是他的爱人,而是一具抽去了魂魄的躯壳。 可他又不知道,该怎么叫回自己爱人的魂魄。 只好固执地,一遍遍摇头:“不行。温珩,我要听你亲口再说一遍。” 林温珩唇边浮出个风流薄幸的笑:“好。那我便再说一次——我不爱你了。从前贪慕你年轻鲜妍,现在见到你残花败柳的形容,实在是兴致全无。” “你到底经历了什么?把你的痛苦告诉我!何必用这种话往我心里捅刀子?我们之间什么时候,连坦诚相待都做不到了?” “还要我说得更明白?你当时一手簪花小楷何等风流,如今这双连调羹都握不住的废手,还能为我红袖添香吗?” 见柳情愕然,他偏又凑近低语:“再说了,六王爷将你掳去这些时日,难道不曾与你肌肤相亲?” “大哥!你疯魔了不成?这些混账话也说得出口?”林温珏急声喝止。 林温珩笑得愈发轻狂:“二弟既然心疼,不如你接手享用如何?反正你们早先就有过眉眼传情,倒省了调、教的功夫。” 林温珏听得这话,上前拦腰抱起柳情,冷冷一笑:“大哥既然这般大方,做弟弟的便却之不恭了。” 柳情惊得脸颊失色,挣扎着要下地:“林二!连你也要欺辱我?” 林温珏将人抱进马车,车帘一放,遮去外头光景:“对,我就是在趁火打劫。” “我哥既把掌上明珠摔得粉碎,我便一片片拾起来,用金线慢慢缀补。” “你骂我卑鄙无耻也好,怜我痴心妄想也罢。今日既教我抱住了,便是天塌地陷,也休想教我松手。” 柳情原本盛满怒火的眼睛,在听见最后一句时倏地失了神采,惨笑道:“好啊,好得很。在你们眼里,我就是个玩意,对吧?今天他玩腻了,扔了,你就捡起来。明天你要是也腻了,是不是又随手丢给下一个人?” 林温珏反手给了自己一个耳刮子,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林温珏!你以为我糊涂吗?你大哥是什么人,我比你清楚百倍。他到底遇着了什么事,能让他变得这么……这么不是人?” 林温珏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得搂紧人,胡乱搪塞:“他都这么糟践你了,你还要替他找借口?他本来就不是个好东西!从前装得道貌岸然,现在才是他的真面目。” 柳情攒着满腹委屈,那热泪越发收不住,直哭得气噎声堵。也不知过了几时,哭得乏了,昏沉沉睡去。 林温珏胸前一派湿热,低头看着柳情长睫湿成一簇,睡梦中犹自抽噎,心下怜爱得发紧。 他忙解下自己的外衫与他盖好,又吩咐车夫慢着些赶车,别颠着他。 第63章 陆郎抗婚诉真情 一顶锦帷暖轿从林温珏的私宅,抬进了养心殿。 两个小太监在前开道,后头跟着太医院院使并四位御医。 一群人乌泱泱站了半屋子,连空气里都飘起苦丝丝的药味。 李嗣宁等不及旁人,自己上前掀了轿帘,伸手搀出那个裹在狐裘里的病美人。又朝外围道:“都给朕瞧仔细了,若诊不出个子午卯酉,休怪朕摘了你们顶上乌纱。” 左右御医得了旨,面色惶惶,挨个上前,捧着柳情的手仔细查验。 但凡自己透出半句“不好”,这些杏林圣手少不得要受牵连。柳情抽回手,拢进袖中,向御座道:“臣这伤不碍事,寻个清静的地方养伤便好。不用麻烦这些太医。” “哦?爱卿打算去哪里静养?” “城外草舍一间,能望见青山绿水便好。” “倒也雅致,朕拨一队禁卫随行伺候,也好护你周全。” “臣不喜欢外人叨扰,也不敢再耗费公家的人力物力。” “朕明白了,你这是在怪朕?” “君要臣死,臣尚不能辞,又怎敢……又怎么会怪陛下呢?” “宿明,你受了苦,朕这里——”李嗣宁叠着手,压在自己胸脯上:“也很疼。你不能把这份疼,就这么粗暴地,归结成皇帝对臣子的寻常关切。这些时日,朕调兵遣将、攻打边国,不正是要替你讨个公道吗?” “皇上发兵,是真惦记着替臣解这口恶气,还是为了开疆拓土?” 这话问得直白,近乎僭越。 普天之下,哪家君王不盼着自家地盘再宽敞些? 个个都恨不得把邻国的名山大川都搬来自家院里,当个盆景摆着赏玩。 是,他李嗣宁确实是嫌龙椅不够宽敞,总眼馋着边国那几座富得流油的矿山,又想着要多圈上几百里风吹草低见牛羊的牧场。 可这肚里的盘算,能摆在明面上说破吗?自然不能。 便如同偷嘴的猫儿,纵使满屋子鱼腥味,也要端正蹲在博古架上,矜贵地舔着爪毛,装作一派与世无争的恬淡模样。 他说:“我们笙国,容不得蛮夷折辱臣子。宿明,这仗是为你出气,可更是为社稷颜面打的。你应该明白朕的难处。” “六王爷呢?皇上准备怎么发落他?” “老六他通敌叛国,会有国法伺候的。” 柳情再度欠身:“臣没有疑问了。臣先行退下。” “慢着。朕听说,你与林宰相近来不太痛快?” “臣与林相那点龃龉,哪里比得上六王爷与边国世子的交情,更值得陛下费心。” 李嗣宁朗声一笑:“放心,那对野鸳鸯自有去处。等料理干净了,朕亲自给你和林温珩说和,保管教你们比从前更蜜里调油。” 柳情无声道:我与他闹到这步田地,难道皇上就没在背后推过一把? 李嗣宁手上用力,扳着他的肩膀,迫使他抬起头,对上自己的视线。 “你不相信朕的话吗?” 离得这样近,柳情才第一次真正看清这张脸。 其实,李嗣宁生得不差。 他的六弟,只比寻常男子略清秀些 ; 而他,却幸运地承袭了皇室一脉最为优越的骨相,有着凌驾众生的清贵气度。 若是看得再仔细些,或许还会发觉,他那来自正统龙脉的眉眼轮廓,和柳情之间,有几分隐约相似的线条走向。 像是同一座名山里采出的两块好玉,一块被供进了太庙,受着万民香火;另一块却流落市井,沾惹红尘。 只是从前,柳情要么低眉顺眼,不敢直视天颜,要么心里装着旁人,从未想过,要认真地瞧一瞧这张天底下最尊贵的脸。 “皇上,臣信您。但臣真的累了。请您容臣歇一歇罢。” 出了殿门,太监就要招呼轿夫,柳情却摆摆手:“不坐轿啦,我腿脚还好,想走走透透气。” 那太监年纪还小,一张脸皱成了苦瓜,小声道:“您腿脚是不酸,可咱家这跑前跑后、来来回回倒腾的小短腿,都快颠成两根软趴趴的熟豆角啦!” 【 www.w】 第59页 两人正慢吞吞拐过宫道,忽听得马蹄声疾。 两骑快马擦身而过,卷起好大一片灰。 小太监扑打起衣袖,跳脚骂道:“哎呦喂!哪家的短命鬼赶着投胎呢?呛了咱家满嘴的灰!” 柳情浑身一震。 那蓝衣客戴着面具,可策马的架势,腰背的线条,与他那失踪多年的小舅一模一样。 饶是匆匆瞥了一眼,他也绝不会认错。 两条人腿哪里跑得过四只马蹄子?那两骑转眼已奔至城门,柳情气喘吁吁冲上城楼,扶着垛口连连挥臂。 下头白梅姑娘闻声抬头,嗤嗤一笑:“公子快看,柳大人这是舍不得咱们,特意登高相送呢!” 谢立目不斜视,一夹马腹冲出城门:“边关军情紧急,你我还得去助父兄一臂之力,不要为闲人耽误了正事。” 柳情望着消失在尘土中的背影,自己先笑了。小舅这会儿该在老家抱着娇妻美妾,膝头爬着三五个喊爹的胖小子才对,哪里能是边关杀伐的谢家公子? 转头又想到林温珩的冷面绝情,心思越发惨淡。 他也是个心高气傲的人,被人用污言秽语作践至此,纵使其中真有天大的缘由或误会,那点昔日情分,也如同摔碎的明镜,再也拼不回原样子。 回到宅中,他栓死房门,学着乌龟缩进壳中,任青砚在门外哭肿了眼,林温珏天天带着食盒吃闭门羹,他也硬着心肠不理不踩。 过了半月有余,这日他忽然拔了门闩。 守在外头的林、砚两人惊喜望去。 柳情迈出门槛,手中握着一把头发:“备纸墨,这顶乌纱帽压得爷脖颈酸,该卸了。” 两嗓子惊呼同时响起: “什么?少爷要辞官?” “什么?小柳儿要辞官?” * 正是掌灯时分,陆府花厅里摆着四碟八碗,父子二人对坐用膳。 陆酌之刚夹起一片鲥片鱼,还未送入口中,手中的筷子便跌落在瓷碟边:“什么?他要辞官?” 府中丫鬟上前撤换碗碟,另奉两道新肴。 陆太傅扯过手巾擦了擦嘴角,连连冷嗤:“皇上朱批都已准奏了,轮得到你在这儿摔筷打碗的?枉你平日总端着世家公子的派头,为了个外人,把十多年修来的礼仪体统,全喂进狗肚子里去。” “是儿子失礼了。可他手都废了,要是再失了官袍傍身,往后……” “嗬!他往后风光也好,落魄也罢,与你有何相干?轮得到你操心!” 见儿子闷头不语,老爷子另起话头:“倒是你,虽因荆州粮草着火,这回升迁暂且搁下,但为父在吏部经营这些年,保你两年后坐上少卿的位置,如同翻翻手掌,轻而易举。” “儿子明白,一定加倍用心,绝不辜负父亲的栽培。” “你明白个什么?!”陆太傅火又上来了,手指头敲着桌子,“官场仕途要钻营,传宗接代更要紧。你看看你,二十岁的年纪,房里连个叠被暖床的通房都没有。难道要等着皇上开恩,赏你个诰命夫人,你才肯开枝散叶?” 陆酌之默默听着父亲的训斥,脸上没什么表情。等老爷子话音稍歇,他拿过汤勺,从炖盅里舀了碗百合雪梨羹,双手奉到父亲面前:“父亲息怒,先用些汤。” “明日好生收拾收拾,去相看宁家小姐,”陆太傅接过甜羹,呷了口润喉,“那可是圣上母族的千金,模样标致,才情出众,对你日后的前程大有裨益。这样的亲事,多少王孙公子挤破头都求不来。” 陆酌之听到这里,汤也不喂了。他撩起衣摆,跪倒在地: “儿子宁死不成这门亲。可违逆父亲是不孝。您不如现在就打死我这个不孝子,也省得日后惹您心烦。” 陆太傅一脚踢翻凳墩子,抄起手边的汤碗,要朝儿子砸过去:“反了!真是反了!为父辛辛苦苦为你铺路,你倒好,要以死相逼,当个断子绝孙的孽障。” 管家扑上来拦腰抱住:“老爷使不得!这滚汤泼上去,可是要留疤破相的。” 儿子这张俊脸随了自己,真要毁了也确实可惜。陆太傅举着的碗到底没摔下去,只喝道:“把这孽障关进祠堂!” 两个壮硕家仆上前要搀人,陆酌之挣开他们,自己站起身往外走:“父亲就是把儿子关到发霉长毛,也关不出娶妻生子的心思。” “砰”地巨响,房门落了一把黄铜大锁。 老管家隔着门缝递话:“我的好少爷,干嘛跟老爷顶嘴呢?宁家小姐的画像老奴瞧过,委屈不了您。您死活不答应,该不会是心里有人了吧?到底是哪家的千金,您就透个底,老爷平日那般疼您,未必就真不依啊。” 里头人问道:“若他门第寒微,并非什么千金小姐呢?” “这有何难!咱们先把人接进府,抬作贵妾,好吃好喝供着。等往后生了哥儿,老爷见了白胖孙子,哪还有不高兴的道理?” “我陆酌之既认定了人,便要三媒六聘、八抬大轿迎作正头夫人,岂有让他屈居妾室的道理?” “成成成!”老管家连声应和,“就让她当正头娘子。 ” 又是一阵更长的沉默。 “若我看中的,根本不是个女子呢?” 管家喉间挤出嘶嘶的冷气,哆嗦着唇:“我、我的好少爷,这话可不敢浑说。您近来诗会赴多了,都被那些唱南风词的浪荡子带坏了去。” “我比任何时候都清醒!我从前觉得,男子相缠是天下至污至秽之事,现在依旧认为龙阳断袖有违常伦。可我偏偏就是念着他,想着他,梦里是他,醒着也是他!哪怕他……他是个须眉男子,我这辈子,也认了!” 管家脑袋里“嗡”的一声,像只葫芦般,由祠堂跌进了书房。 “老爷,不好了!少爷中、中了邪!说要、要讨个男子做正房夫人。” 陆太傅正拿着银剪子,修理案上的青松盆景。听得这话,手中的剪子卡在了两根松枝交错的虬结处。 “果不其然——他还是惦记着那姓柳的骚狐狸。” 第64章 陆郎斩尽三千丝 白郡公站在佛前,岁月染霜他的鬓边,却舍不得折损他眉宇间的英挺。 可眼底盘踞的阴鸷,盖过了满殿慈悲的佛光,再好的皮相也透不进半分光亮。 护国寺住持走近,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那两盏油灯。他一手捻着菩提珠:“郡公爷,二十年了,有些执念,该放下了。” 白郡公抬起指节扭曲的右掌,笼住油灯透出的光,那双手在火光映照下更显狰狞。 “放下?当年先帝夺我挚爱,害我两个尚在襁褓的孩儿夭折,又废了我一只曾能挽弓射雕的手。大师,你告诉我,这滔天血债,如何放下?” “可先帝已经……” “父债子偿,正是因为他死了,我才要加倍报复在他们李家子孙身上。” “郡公爷,这万里江山也有您浴血奋战的一份,万万不要为了一己私欲,毁了社稷根基啊。” “放心,白某不屑与边国蛮夷通敌。我只是怂恿六王爷那个蠢货去叛国送死吧。” “可那位柳大人何其无辜?您废他双手,与当年先帝所为又有何异?” “无辜?当年我的孩儿,比他无辜千百倍。这柳宿明既自甘下贱,与李家人厮混,便算不得什么清白人物。断他双手就是个开端,总要叫那些龙子凤孙也尝尝,何为切肤之痛。” 住持指间菩提子倏然止住,目中透出悲悯:“老衲未出家时,曾与郡公同披战袍、并肩沙场。实在不忍心见故人在苦海里越陷越深。若是长宁公主得知,她……” 白郡公面色陡然晦暗。 檀香缭绕间,住持注视着面前跳动的火焰,目光仿佛穿透了二十年的光阴:“当年金陵城最耀眼的明珠,除却郡公爷,贫僧亦曾倾心难忘。” “只可惜落花徒有意,流水总无情,既入不了公主青眼,贫僧便斩断三千烦恼丝,堕入空门,总好过令她烦忧。” “郡公爷既有幸得她倾心,更该明白——李家子弟纵有千般不是,终究是公主的骨肉至亲。” 白郡公劈手夺过他手中菩提串,狠狠扯断:“住嘴!你既断了尘缘,就该在佛前念你的往生咒!我的路,我自己走。” 住持望着他决绝离开的背影,又低头看向那两盏重归平静的油灯,长长地叹息一声。 不知过了多久,守在殿外的小僧才敢探头进来,脸上带着不解与担忧:“师父,郡公爷他……怎么发这样大的火?” 住持正弯着腰,一颗颗捡起地上的菩提珠子,说:“是贫僧亏欠他的。” * 陆酌之问:“这便是父亲为白郡公寻来的灵药?” 管家将锦袱揭开些许,神秘道:“可不正是,连太医院都寻不着的秘方。听说这接骨膏药神得很,抹上两三月,断了筋的手指头都能重新挠痒痒。” “拿来我瞧瞧。”陆酌之从门隙里探出手。 【 www.w】 第60页 老管家正要递上包袱,忽又缩回,笑道:“我的好少爷,您要是肯好生娶位少夫人,别说这药膏,就是老爷私库里的南海鲛珠、西域雪莲,还不都紧着您取用?” 那只手倏地收回袖中,门后传来一声讥笑:“不必了。这等灵药,还是留着给白郡公治他的手罢。” 老管家无计可施,唉声叹气地回去跟老爷子复命。 月落时,祠堂侧窗的铜扣悄无声息地滑开。 几个起落,陆酌之闪入库房,取了那罐药膏揣入怀中,又转身潜入马厩。 那叫墨风的乌雉马见了他,亲热地拿鼻子蹭他手心。 陆酌之扯住缰绳,贴着马耳,低语道:“乖乖,今夜要辛苦你陪我走一遭。” 青砚刚送走林温珏,正要掩门,见这一人一马踏着月色而来,惊得在门槛上绊了脚。 柳情闻声,也走了出来。 这些日子,林温珏尽心伺候,为他轮番尝试汤药针灸,不断供着人参鹿茸,名医更是请了一茬又一茬,他十根指头虽使不上大力,但总算能撑得住墙面了。 青砚搀住他另一条胳膊:“我的少爷哎,省点力气。” -蒂蒂裘正利- 柳情却望着月下那人那马,呆呆道:“陆大人,怎的这个时辰过来?” 陆酌之把马拴在院中,跨进门来:“碰巧路过,进来瞧瞧你。顺带问一句,为什么要辞官?” 柳情和他一同走回屋里:“陆大人是眼瞎还是心盲?瞧不见我这对废爪子?难道要朝廷白白养个连奏折都批不了的废人?” “就为这区区小伤,你便要辞官?我现已调回大理寺,仍然是你的上官。我给你两年时间养伤,官身俸禄一概照旧。我们大理寺不缺你这口饭。” “看来是陆大人手下是真没人可用了,连我这匹废马都得拴在槽头充数。”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寒窗十年挣来的功名,你说扔便扔,本官看不惯这等荒唐行径。” 柳情果然听岔了话里深意,回道:“是啊,柳某这种荒唐之辈,实在不配与陆大人同朝为官。” 陆酌之想起海棠的软语叮咛,暗恼自己又说了混账话,复又开口道:“其实……我是心疼你。看你现在这样子,我心里不好受。” 柳情听了这话,乍觉意外,细思片刻却又恍然,不觉垂下眼睑,淡然一笑:“陆大人是太傅家的公子,簪缨世胄,青云早发,自然会可怜我这蓬门寒户之人。” “家世门第算什么!我并非站在高处可怜你。” “不是可怜,那便是讨厌我了。” “不、不是这样的。我对你,不是可怜,更不是讨厌,是……” “那会是、是什么……?” 正待陆酌之挣出那句压在舌底的话,青砚端着个乌木托盘走了进来。 “林二公子也不知打哪儿求来的偏方,非让我这会儿给少爷敷上,说是子时药性最好……” 陆酌之取出个巴掌大的小圆盒,按在他手边:“别用他的,用我这个吧。” 青砚抓起那盒子,掂了掂。 陆酌之解释道:“这药能让断骨重接,皮肉再生。我来之前,在自己手背上试过了。药性温和,一点儿也不刺痒。”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不会下药害我们少爷。” 青砚边嘟囔,边拆开柳情腕上缠着的细棉布, 布条裹得紧,解得慢。 待揭开最后一条棉布,饶是早有准备,陆酌之心里还是像被针狠狠扎了一下。 灯下,那双手已没了往日的修长白皙。十根指头肿得胡萝卜似的,指节粗胀,皮肉透出大团青紫,还有几处还泛着黑沉的死血。 他想,自己小时候挨打,皮肉受些苦楚,几日便能结痂长好;可柳情这伤,是伤在骨头缝里、筋脉深处的。夜里翻个身,都要疼醒过来。 最要命的是,他明明就站在这里,却连一丝一毫的痛楚都不能替那人担了去。 他又恼又恨,攥紧拳头,捶了两下胸膛。仿佛这样,就能把堵在那里的无力给砸散些。 随后猛地深吸一口气,站在灯影里,两眼盯住青砚手上的动作,将那敷药的手法、分寸,一丝不苟地,记在了心里头。 要先焐热药膏,再顺着筋揉,遇到几处明显的淤结硬块,指尖要停一停,打着圈轻按,等那处的皮肉稍稍软了些,才能顺着往下推。 忽然,烛火一跳,暖光正映在柳情微蹙的眉心上。那身雪白皮肉正被按得一陷一弹,泛起莹莹珠光。 陆酌之的掌心仿佛贴上那处肌肤,指腹本该循着经络推拿,神魂却早已坠入绮丽的梦境。 “陆大人?”青砚听得身后浊重呼吸,忍不住唤了一声。 陆酌之脸上越发火烧火燎,单只手揪住袍襟,像被捉奸在床的登徒子。 柳情倦倦抬眼,撞见那人躲避姿态,明白他是嫌自己这副丑陋身躯,连多瞧片刻都不愿意。于是,说:“劳陆大人赐药,恕下官不便相送。” 陆酌之被这声逐客令彻底震醒,哀哀地问:“你在赶我走?” 柳情避开他的视线:“嗯。” “好。药既送到,我走便是。” 他刚狠心拔腿要走,身后传来一声轻唤:“且慢。” “你在留我?”陆酌之急转回头,眼里的火苗蓬地又窜起来。 可是改了主意?要我……陪着你? 他三两步抢回榻前,膝盖一屈,情不自禁坐到了柳情躺着的床沿上。 柳情在枕上一动,似想撑起身子,那受伤的腕子却使不上力,软软地又落回去些。 他便把头靠了过来,青丝从肩头滑落,有几缕拂在陆酌之搁在床沿的手背上。 “有桩事,需要劳烦陆大人帮忙。” 手背上那一点若有似无的触碰,燎原似的烧遍全身,陆酌之忙道:“你说,你说。” 又怕唐突了对方,他小声嗫嚅着:“但凡我能办的,就是赴汤蹈火,也没有推脱的道理。” “那日折我十指的人,戴着白绸兜帽,武功极高,而且在朝堂上位高权重。我担心此人会动摇国本。” “便是掘地三尺,我陆酌之也会将这逆贼揪出来。” 柳情得了这句准话,点头道:“是了,我就知道陆大人向来以社稷为重,纵使讨厌我,也不会包容逆贼祸乱朝纲的。” 他转头吩咐:“小砚,外头风大,你代我送送陆大人吧。我怕他路上……” “不必,小砚你好好守着他就行,”陆酌之忍着泪,阔步离开,“这路,本官走惯了,闭着眼也认得。” 浓稠的夜色里,一只失了伴的孤鸟在檐角盘旋,发出几声咕咕的啼叫。 鸟声是哀伤的,屋内屋外的两个人,心境也是一般无二的凄凉。 屋里说着不送客的人,还是挪到了窗根底下,朝着外头张望。 屋外要走的的人,始终不敢回过头,自然也没有瞧见,那扇透出一点昏黄灯光的窗户后面,有一道久久不曾挪开的目光。 乌雉马驮着它落寞的主人,转眼消失在林荫道苍茫的尽头,再不见踪迹。 翌日,陆府仆从捧着朝服冠带,伺候太傅穿衣。 老爷子对镜正了正麒麟补子,忽觉廊下寂静得反常。往日这时辰,里屋早该传来洗漱动静。 他眉头一皱,声音沉了下去:“快去催少爷起身,莫要误了早朝时辰。” 小厮应声趋至祠堂,不消片刻,白着脸折返:“老、老爷!您快去瞧瞧。咱们院里、院里来了位和尚。” 陆太傅心中又惊又疑,自家府邸怎会平白无故闯进个和尚来? 他忙拔步匆匆赶往庭院。 晨间的薄雾还未散尽,一个仅着素白中衣的年轻人正跪在院子中央,他背脊挺直,像一株青松,孤峭地立在一片朦胧里。 陆太傅想上前看清那跪着的人是谁,身旁的管家一脸惶急,欲言又止地伸手拦了一下。 这时,晨风穿廊而过,漫天的雾气被撕开一道口子。 天光骤然落下,照见个光可鉴人的头颅。 那头皮泛着青湛湛的冷色,显然是刚剃净,连受戒的香疤都还没来得及烫上。 太傅眯起眼,冷嗤道:“我当是哪位得道高僧降临寒舍,原来是我陆家出了位六根不净的活菩萨。” 终于,那僧人转过身来。 一张脸憔悴得没了人色,正是陆酌之。 他双手高擎着一条牛皮鞭子,鞭尾垂下来,恰好触到冻硬的土地。 两片薄唇已冻得发青,轻轻一碰,呵出一大团的白气: “逆子昨夜私开库房,窃药赠人。触犯家规,悖逆父命。请父亲赐家法。” 第65章 林郎种荷养娇夫 暮冬第一场雪落时,柳情的指节已能勉强屈伸。 待到春溪破冰,他的双手能捻起案上飘落的桃瓣。 入了夏,荷香一日浓过一日。 说起这满塘荷花,本是林温珏的心头好。他在后园子辟了一处十亩水塘。不养鲤鱼,不建曲桥,只种荷花。 【 www.w】 第61页 过了立夏,莲叶漫过小半面山坡。每日清晨,仆妇撑着船来采摘荷花。那第一篙的鲜灵,总是先供到柳情居住的东厢房窗前。 后来林二发觉柳情也是个见花就移不开眼的。春日桃李要驻足,秋日霜菊也要赏玩,就连石缝里钻出的兰草都能瞧上半晌。 他兴冲冲要在水边补种四季花木,却被柳情拦住:“各花有各的时节,强留的花,它可不香啊!” 林二偃旗息鼓,悻悻作罢。 这日,柳情伏在案前,腕底压着宣纸,居然又能提笔写出清隽的字迹来。 青砚盘腿坐在竹席上,啃着水淋淋的藕节,啧啧称奇:“没想到那姓陆的送来的药膏,这么灵验啊。” 柳情丢开笔,抓起案头那一大簇新采的荷花,敲他脑袋:“就你话多。明日我就去陆府门前磕几个响头,再讨一罐药来抹抹你这张贫嘴。” “少爷手才刚好了就打人,”青砚揉揉额头,转身往厨房跑去,“我要让嬷嬷少盛碗桂花藕粉给你。” 青砚一跑远,林二爷就抬腿跨进门坎,瞅见案头摊着的宣纸和笔,伸手拈了过来:“才养得有些起色,就急着舞文弄墨?” 柳情也不去夺,只闲闲拨弄着白瓷笔洗里半浮半沉的荷瓣:“给家里老爷子报个平安。” “哟,是个孝子嘛。怎么不见你也给我写两句贴心话?” “成天在眼前晃来晃去的人,还用得着写信吗?” 林二爷挨到砚台边,嬉皮笑脸:“那本公子以后要天天赖在这儿了,看你会不会嫌我烦。” “烦死了烦死了,”柳情抬脚轻踹他小腿,“快让开,别碍着我写字。” 林二爷趁机捏住那段玲珑脚腕,指头顺着袜缘往里滑。摸到袜口松紧带勒出的红痕,嘴里不由浑说道:“好兄弟,这绫袜怎么这么滑溜,让人舍不得松开手啊。” 柳情猛地抽脚一蹬:“谁是你兄弟?!在宰相府坐着的那位才是你兄弟。” “这便是你读书读得少了。听说浮州男风鼎盛,玩相公的都唤‘契兄弟’,今日你与哥哥我结个契如何?” 柳情把脸一扭,啐道:“我可听不懂!什么契兄弟不契兄弟的,没的污了人耳朵。” 其实,他早年没少偷看那些艳色话本,怎会不知浮州契兄弟的习俗。只是被人直白地道破,他心头恼羞交织,赌气又要去抓笔。 林温珏早防着他这手,腕子一抬,高举着笔:“我替你写。你念一字,我写一字,保管比你自己写得还齐整。来,头一句要写什么?可是‘父亲大人万福平安’?” 青砚端着碗跨进门,见状便笑:“您快饶了那支笔罢!您那字歪七扭八的,连我开蒙时的描红本子都不如。” 林二爷登时拉下脸,把笔投进笔缸。柳情也不理他,正与青砚头碰头,分食同一碗藕粉羹。 林温珏夺过他手中的汤匙,硬是抢了口藕粉,咂咂舌:“这藕粉甜得发腻,也不怕齁着你的嗓子眼。” 柳情慢悠悠取回勺子,在清水里涮了一遍又一遍:“既嫌甜,还上赶着讨嫌,可见二爷是越活越回去,与那撒泼打滚的奶娃娃别无两样了。” 青砚夹在两人中间,左瞧瞧,右看看,暗自琢磨个不停。 待到月上柳梢时分,他从后窗爬进柳情卧房。 柳情正持着银剪子要剪灯芯,忽见镜里多出个黑黢人影,手一抖,险些燎了垂落的床帐。 “深更半夜,还装神弄鬼,你这是要吓破我的胆子啊。” 青砚从暗处钻出来,扒着镜框,嘻嘻地笑:“少爷莫恼,我是来和少爷说桩正经事的。” “你还能有正经事?” “是少爷的终身大事!”青砚斩钉截铁。 柳情笑得直揉肠子,搂着枕头在床上打滚:“哎哟,咱们青砚小哥什么时候改行当起媒婆了?” 青砚一屁股坐在脚踏上,揪住他寝衣,来回摆动:“少爷要是嫌林家那位太闹腾,要不咱们搬回老宅去?反正您的手伤也好得差不多了。” “傻小子,”柳情抽回衣角,在指间绕着,“这满池荷花不要银子?冰鉴里的瓜果不要银子?有人上赶着当散财童子,咱们受着便是。” “可二爷近来总借着搀扶换药的由头,不是摸腰就是搂手的。您也不推开他,您心里是愿意的吗?” 柳情不是铁石心肠,这大半年被林二夏天打扇、冬夜煨汤地捧着护着,那颗在冰窟里冻透的心,早被一点点焐出了暖意。 偏他嘴硬,只道:“林温珏那点脾气,就像是猫儿见了滚动的绣球,总想着扑上去抓挠几下。待这阵爪痒劲儿过去,自然要消停了。” “哪有小猫扑球扑上半年多,还舍不得撒爪的?说句实在的,二爷虽没啥大能耐,我也很瞧不起他,可他对您,那是实打实地掏心窝子好。您不会心里还想着那位冷心冷面的林宰相?” “人家林宰相哪里用得着我来惦记。至于温珏嘛,”柳情歪过身,捏住他的耳垂,“你今儿话怎么这么多,是不是收了谁的好处?该不会是二爷赏了你银子,让你来打听消息的吧?” 青砚吃痛,连连告饶:“天地良心!我这是怕您被那草包占了便宜。” 第66章 二郎学兄讨芳心 “相爷这病,本来不致命,坏就坏在去浮州的路上,又得了别的病。现在病根已经钻到骨髓里了。” “一开始就是人有点呆,动作慢。等过几年,手就不听使唤了,拿东西都费劲。再过几年,腿也站不住了,得靠人扶着走。到最后……” “最后怎么样?” “最后……人瘫在床上,脑子可能还清楚,但身子一动都不能动了,跟活死人没两样。” “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 “什么药都没用了,只能用针灸勉强通通经脉,能拖一天是一天。要想治好……唉,神仙也没辙了。” 林温珩从往事里挣出身子,手指在空中一抓,带翻了案头的药炉。 他推开下人递来的臂膀,说: “去,叫二公子进来。” 半盏茶功夫之后,林温珏踢开竹帘,大摇大摆进来:“嗬,宰相大人总算想起召见我这草民了。” 他腰间晃着一只彩绣荷包,是柳情前几日刚学着绣的。 林二当时见了,心疼得直抽气,捏着他指头说:“手还没养利索呢,就瞎折腾这些。” 可自那日起,这荷包再没离开他身边。 林温珩自然也瞧见那只招摇的荷包。他不接那话茬,叫人抽出一份兵部公文,推了过去: “前日你不是嚷着要谋个正经差事?西山大营正缺个巡防校尉。” 林温珏反手将椅子拽到身前,翘腿坐下:“拿个巡大山的虚职糊弄鬼呢?大哥这么急着把弟弟踹出金陵城啊!” “这样安排,不好吗?你在城外与他做对神仙眷侣,总好过在金陵这是非地煎熬。” 这话说得绵里藏针,林温珏品出其中酸味,吊起了眉:“我的好大哥,您当初既把人当残羹冷炙似的扔给弟弟,现在闻到我的灶头飘起肉香,就想着伸筷子了?” 林温珩忍着气,不说话。 林温珏继续道:“他被蛮子囚禁、十指让人一根根撅断的时候,大哥在哪儿?他疼得整夜哭喊的时候,宰相大人又在哪里?” 他越说越激愤:“是弟弟我!是我天天跪在床边,一勺勺哄他喝参汤。是我在他耳边说了一千遍‘会好的’。我要是他,早对你这个人,寒透了心!” 林温珩猛地抽气,脖颈上的青筋都显出来。 侍从赶忙上前替他拍背,他缓了许久,挣出几缕游丝般的气息: “他就是个消遣的玩意,也值得二弟大动肝火?你想把他捧在手心把玩,还是摔碎了听个响,都与本相无关了。” 林温珏气得破口大骂,指着他的鼻子:“好……好啊,我今日才算是真正看透了你!大哥,你知道你是什么吗?” “你就是个烂人!废物!人渣!柳情那傻子……那傻子怎么就偏偏……瞎了眼,喜欢你这种玩意?!”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咬牙切齿: “林温珩,你根本不配!” 他愤愤说完,摔门离开。 林温珩望着那卷仍在震颤的门帘子,低声重复了一遍:“他说得对,我确实不配。” 窗外雨丝正斜斜打着窗纸,侍从掩实门扇,挪近了暖炉,劝道:“二公子年轻不懂事,大人别和他置气。” 林温珩抖着手,往肩上提了提裘衣:“一个是我的弟弟,一个是我的……,我怎会同他们计较。” 说着,从贴身暗袋里摸出枚平安符。护国寺的香火气早已散尽了,只有两行小字墨痕深深,彼此依偎: 白首同归 不离不弃 他低下头,把脸贴上那平安符去。 静静地,他想起了爹,不是林府的老爷子,是他的生身父亲。 是给了他这副身子骨、也给了这病根的生父。 【 www.w】 第62页 记忆里,爹也是被这病啃空了身子骨。整天陷在又厚又沉的床褥间,一天比一天塌瘪。 娘没日没夜地守在床边,爹却总把脸别过去,不肯让娘看。 那时他想,爹大概是不爱娘的。否则,怎会连看都不愿多看她一眼。 直到有一日,爹忽然有了点精神,要他取来剃刀和铜盆。 “给我修修面吧,”爹的声音很轻,“这样……好看些。” 他听话地打来热水,替爹刮净了胡茬,又理齐了鬓角。做完这些,爹才让他去叫娘。 娘进来时,眼睛还是红的,人却一下子愣住了。 因为这一回,爹没有别开脸。他甚至还握住娘的手,说了好些话。那些话,他当时年纪小,听不懂。 当天夜里,爹就自尽了。 脸上干干净净,身上衣衫整齐,像是睡着了一样。 原来爹不是不爱娘。 是爱得太深,才狠得下心,在彻底变成一个失去所有尊严的丑陋废物之前,选择自己先离开。 爹要把自己最干净、最体面的样子,留在娘的记忆里。 那他自己呢? 难道也要让柳情,变成另一个娘吗? 要柳情为他擦拭自己嘴角流下的涎水? 要柳情亲眼看着自己的秽物弄脏了被褥? 要让那双明亮带笑、骄傲又温柔的眼睛,在日复一日的琐碎与不堪中,一点点黯淡下去? 从最初的心疼,变成麻木,再从麻木,变成沉重的负担? 不。 绝不。 他宁愿柳情此刻恨他入骨,骂他是全天下最薄情寡义的混蛋。 也绝不要在某一天,从那双他亲吻过无数次的眼睛里,看到哪怕只有一瞬的……嫌弃。 这场雨淅淅沥沥,自宰相府淋到城外别院。 柳情站在青瓦檐下,怀里抱着刚得的莲蓬。 青砚踮脚替他撑伞,油纸伞面大半都倾在主子那头。 “难为你们了,”柳情对几个披蓑衣的仆妇笑了笑,“这样的雨天,还专门跑一趟来送花。” 为首的仆妇接过用红纸封好的赏钱,连声道着“应当的”,然后踩着水洼去了。 青砚扯了扯柳情的衣袖:“少爷,别等了,二爷肯定还在外面喝茶听书。咱们回屋吧,我给您剥莲子吃。” 柳情目光仍望着雨幕深处:“再等等。” 雨势渐弱,竹篱那头的青石小径上,走来一个撑着青绸伞的身影。 林温珏今日梳着文人髻,换了身青绿直裰,腰间佩着块水头极好的翡翠,连手中充风雅的扇子都成了青白二色。 这身装扮,从头到脚都在模仿他那位宰相兄长。 柳情眼波在他身上一转,抱着莲蓬,快步离开。 林温珏那点子刚学来的端庄步态顿时散了,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慢些走——等等我——” 直追到一处小亭边,柳情才撑着栏杆停下,蹙眉嗔道:“你这宅子大得没边,还没走回屋,脚先酸软了。” 林温珏扶他在石凳上坐稳了,自己撩袍蹲下身,解了那双锦缎软鞋的细带,掌心贴着他的足踝揉按。 “我的小祖宗,既然知道院子大,干嘛还巴巴出来迎我?在屋里煨着暖炉、嗑着瓜子等我,岂不舒坦自在?” 说着仰头咧开嘴,“脚酸了,也不怕,等揉舒坦了,我背你回去便是。” “您快省省罢,”青砚抱着伞柄,攒眉道,“上回逞强要背我们少爷,结果怎么着?闪到了腰,趴在榻上哼唧了一个月,还是我们少爷亲手给您贴了满背的狗皮膏药。” 林温珏被戳了肺管子,狡辩道:“那日是吃醉了酒,才摔到腰。这些天,我日日在校场耍石锁,早不是当初的软脚虾了!” 柳情眼波斜斜一瞟,把满怀翠莹莹的莲蓬哗啦啦堆到他膝上:“既要显摆力气,不如做点有用的。比如帮青砚把这半月要吃的莲子都剥出来?” 方才还雄赳赳的林二爷立刻跌坐石凳,埋头撕扯起莲蓬来。忽又想起什么似的,猛地挺直腰板,连翘起的二郎腿也放平并拢了。 “啪”一声轻响,柳情抬手打落他掌中莲蓬,青碧果子立时滚满了台阶:“东施效颦有什么趣儿。” 林温珏摸向腰间,想学他哥摇摇扇子、吟两句酸诗,遮掩一下窘态。 柳情又叹了口气,说:“他是他,你是你,你学他干嘛。你这个傻瓜,还学得这么……难看。” 林温珏面上挂不住,把折扇掼在石桌上:“您不就是稀罕我哥那副清高派头吗?我依样画葫芦学来了,你不夸我就算了,还嫌弃我。” “谁嫌弃你了?我还要问你呢,你刚才甩脸色是给谁看啊?” “我哪敢啊!在您面前,我都不敢喘口气。” “那你还拍桌子?” 林温珏一愣:“我错了,我不该拍桌子。可你是锯了嘴的葫芦吗?就不能说句好听的话,哄哄我?” “我又不会哄人。二爷觉得我不好,那就去找那些会撒娇卖痴的解语花吧。” 林温珏被说得哑口无言,柳情更加生气,气他不明白自己的心思,扭过身去,盯着檐外连绵的雨帘发呆。 就在这片尴尬的寂静里,亭子后头,传来“咔吧”一声脆响。 青砚正缩在芭蕉叶底下,掏出一小包油纸裹着的五香瓜子,在雨声中嗑开了第一粒。 第67章 二郎抱得美人归 自打上回吵崩了,林温珏一赌气,顶着个校尉的名头,投了西山大营。 这一去就是两个月,居然未往城外别院捎过一封信。 这日,他在校场刚操练到一半,几个营里的老油条勾肩搭背,上前央求:“林小爷,您瞧瞧弟兄们这嗓子眼,都快淡出鸟来,您老手指头松一松,漏点碎银子,带咱们去镇上打打牙祭?” 另一个兵油子往他掌心塞了把骰子,挤眉弄眼道:“听说百花楼新来的厨子,那手羊肉扁食……啧,鲜得能让人把舌头吞下去。咱们去尝个鲜,吃饱喝足了,正好掷两把骰子,松松筋骨呀!” 林温珏被这帮人你一言我一语,捧得浑身舒坦。他把骰子往空中一抛,拍拍手:“走!今儿就带你们这帮土包子开开眼。” 七八坛子烧刀子灌下去,席面上早没了人样。 几个惯常胡混的兵痞子,四仰八叉滚了一地。你压着我的瘸腿,我搂着你的歪脖子,抱着酒坛子对嘴吹。 这几个喝趴下的也不耍赖,嗷嗷地学起驴叫。 更有几个干脆挺了尸,打起鼾,口水哈喇子淌了一胸口。 林二爷虽说也是个爱喝酒赌钱的主儿,可从前在金陵城里,好歹讲究个面子,醉也醉得有点风流样。 他懒得搭理那群兵痞子,独自吃得眼饧耳热,伸着根手指头,在糊满水汽的窗户纸上瞎划拉。 等酒劲稍退,低头一瞧,窗面上显出个歪歪扭扭的“柳”字。 再扭头,看看那群军汉吆五喝六的丑态,真是比粪坑里拱来拱去的蛆还叫人恶心。 什么羊肉扁食,什么掷骰子,都比不得那人立在荷塘边,带着嗔怪瞪过来的那一眼。 他心里头像揣了只刺猬,扎得他抓心挠肺:这错,到底认还是不认? 他是个顶天立地的大老爷们! 哪能拉下这个脸。 可这脸要是绷着不拉下来吧,暖被窝的老婆可就真没了啊! 算了算了,孙子就孙子吧!总比夜里抱着冷枕头强。 明儿小爷就回去瞅他一眼。就一眼! 他要是还敢对我甩脸子,小爷就…… ……就怎么样呢? 小爷就再认一回错呗。 还能咋地? 却说柳情在别院里头,听说营里的爷们惯会眠花宿柳。他担心林二那没意志的,也跟着学坏了去。 正好这几日老天爷变脸,天气冷得邪门。他亲手抱了床新弹的棉被,一路打听着,找到了那间乌烟瘴气的酒楼。 一到门口,就撞见里头那起子人,正作着些不堪入目的狎昵丑态。 他心下腾地就起了火,也不屑看清林二是不是也混在里头作死,把棉被往店小二怀里一塞,扭头就走。 林温珏的酒意瞬间没了,拔腿追了出去,在拴马桩前一把将人搂住:“小祖宗,你听我解释!” “听你解释什么?”柳情用力想挣开,“解释二爷在军营里知己无数?” “冤枉啊!”林温珏扳过他肩膀,逼他面朝自己,指天画地,“我就喝了点酒,都没来得及扔两把骰子。” “哼,是吗?我瞧您跟那帮兵油子称兄道弟的,熟络得很呐。我还想着你来军营是洗心革面,没想到是如鱼得水。” 林温珏心头倏然亮堂,咧开嘴乐了:“哈!我明白了。你这是在吃醋!” 柳情一抬脚,碾在他靴上:“两个月不见,二爷旁的没长进,倒是越发自作多情了。” 林温珏浑不觉痛,反将靴面上那个灰扑扑的脚印子当作绣花样般瞧着,越瞧越欢喜,眉眼都舒展开来。 【 www.w】 第63页 柳情没好气道:“瞧什么瞧?一个脏脚印子,也值得你这么巴巴地盯着?” 林温珏也不答话,更不管这是在人来人往的酒楼后巷,直接上手,握住他并起的两只膝弯,然后朝外掰开,再往自己腰后一揽,将人盘住了。 这姿势来得突然,柳情失了平衡,只好用胳膊缠住了他的脖颈。 “你……你疯了吗?!快放我下来!” 林温珏埋头在他颈窝里,吸了一口气,又抱着他往上掂了掂:“我就不放!你身上香。我只喜欢你身上的味儿。他们都臭烘烘的,我才不稀罕跟他们玩呢。” “胡说什么混账话!叫人瞧见了像什么样子!” “瞧见就瞧见,我抱我自个儿的媳妇,天经地义,谁敢说三道四?” “谁是你媳妇儿!再胡说,我可真恼了。” “好好好,不是媳妇儿,是我心里头的祖宗,行了吧?我的小祖宗,咱别站这儿喝西北风了,你先跟我回去,要打要骂,怎么样都行,好不好?” 相府公子不与那些大头兵挤大通铺。他在西山大营独占着一顶宽敞的军帐,帐外还有从家里带来的亲兵。 柳情扫了一眼,又挖苦他几句。林二爷心里正乱着,忙不迭地赌咒发誓,说他往后要和弟兄们同甘共苦,不再搞这些特殊排场。 回了帐内,柳情支起小泥炉,码上好几块银炭,取出山楂陈皮并几味药材,放进陶罐里煮。 林温珏歪在行军床上,拿胳膊肘支着脑袋,瞧着那截细腰在烟火气里来回晃去,没话找话地撩拨:“小祖宗,你就是在煮砒霜,我也当蜜水喝。” “去!”柳情挥着扇子拨开药雾,“一张嘴就是熏死人的酒气。” “我都洗过嘴了!”林二爷忙滚下床,趿拉着靴子凑到跟前,讨好地朝他哈气,“我用盐水漱了七八遍,舌根都搓麻了,你闻闻,早没味了。” 那两片唇比他哥生得丰腴,染着醉酒后的胭脂色,水光光地噘着。柳情心头一跳,递过醒酒汤:“少贫嘴,快喝了。” “好情郎,”林温珏啜了半口,然后咬住汤匙,笑眯眯地耍赖,“这样喝不痛快,你喂我。” 柳情捏着碗沿的指节一紧,心想这人果然是给点颜色,就敢开染坊。 正想沉下脸来斥他得寸进尺,却见他额前一绺碎发垂落颊边,衬出几分可怜相。 蠢得可怜,可怜却又可爱。 鬼使神差地,柳情真含了口汤药,俯身相就。 药汁从紧贴的唇缝间溢出几缕,沿着下巴淌进衣领,帐里霎时响起细细的水声。 林温珏得了甜头,胆子便肥了,顶开齿关,勾着那点未咽的药汁,极尽缠绵地厮磨了好一阵。 末了,他心满意足地退开些,两片唇却仍贴着柳情的面颊:“我的心意,你现在总该明白罢了。等我行过冠礼,成了真正的大丈夫,一定骑着高头大马,用八抬大轿迎你过门。” “凭什么是你来迎?我倒想骑着骏马,带着十里聘礼,去你林府大门前迎亲呢。” “成!都依你,就让娘子骑马来娶,为夫抱着绣球在门口盼着。” “胡闹,你这是成心要气死你家老太爷啊。” 刚尝着情爱滋味的人,大抵都有些神志不清,还没说上三两句正经话,又忍不住想黏着对方。 一转眼,两人不由自主地凑到一处,亲上了。 林温珏咂着那点柔软,含在嘴里舍不得放,直吮得红肿发麻。 柳情喘不过气,握拳捶他肩胛,这才得了空隙,偏过头去,大口大口地吸进几口空气。 林温珏意犹未尽,起身朝帐外吩咐几句。 没多久,亲兵抬进一只宽大浴桶,注满热水。林二从袖中摸出个小锦囊,撒了一把干花瓣进去,帐中顿时浮起一股甜腻香气。 柳情抬脚踹在他腿肚子上:“在军营里还弄这些矫情把式,也不怕人笑话。” “谁爱笑便笑去。”林温珏张开手臂,由着他解开戎服盘扣。 柳情拿指甲在他坚实的胸肌上,轻轻一刮:“军营里的糙米倒是养人,这胸脯子都厚实了不少。” 林二爷得意地屈起臂膀,又抓着他的手往腹间块垒上按:“爷这几天可不是白练的。你摸摸看。” 氤氲的水汽中,逐渐除了束缚。 宽大木桶里,花瓣如船,被翻腾的水波推着打转。突然,柳情两膝一并,抬脚踩住他小腹:“才夸你两句,就露了猴急相?今日不许入巷。” 林温珏喘着粗气去掰他腿弯:“不让登堂入室,总容我在院墙根下蹭些暖气?” 见柳情仍摇头,他又软声央求:“你赏个活儿也行。” 这回倒是得了应允。 ……(省略一万字) 醒酒汤搁在桌上,林温珏拿指头醮了点药汤,抹在他唇边:“尝尝看,这两个月我可没少想你。” 柳情躲开了,方才肌肤相亲时不觉着什么,可真要吃进嘴里,却是万万不能的。 他洁净惯了,心里那道坎过不去,一抬下巴,把沾到的药汤,蹭回他胸口:“胡闹什么,怪脏的。” “哪儿脏了?”林二爷低头舔了舔,咂嘴道,“这可是我天天在校场骑马射箭练出来的精华,金贵着呢。” “呸!劳什子金贵,歪理邪说。”柳情气他粗鄙,一翻身爬进帐里,扯过狼皮褥子盖住腰肢,只把半边雪白的屁股蛋子同那颗红痣晾在外头。 林温珏知道今日难成好事,乖乖挨着他躺下,掌心覆住那点红痣,心里想着那幽谷芳径,在满帐香气中沉入梦里。 到了夜半,柳情觉着身旁人在挨冻发抖,迷迷瞪瞪地将被子往他那边拖拽了些许。 林温珏犹在梦中,追着这股暖意,骨碌碌滚进他怀里来。 柳情被这一蹭,睡意醒了大半,就着纱帐外透进的月色,静静瞧了他许久 。 第68章 秋意生时正情浓 林温珏醒来时,晨光正透过帐幔,洒到床边。 柳情背对着他,坐在镜前梳头。他身上穿件短小的蓝缎上衣,两根细细的绢带绕到腰后,系了一个结。 视线再往下溜,两条光洁的长腿随意交叠着,映得帐内都亮了几分。 林二口干舌燥,笑骂着扑上去:“骚狐狸!大早上就光着腚摇尾巴,这是要勾谁的魂?” 柳情扭身避开他视线,镜里眼波却横了过来。 林温珏的手掌便顺着衣摆,滑进暖处:“让爷摸摸,你的狐狸尾巴藏哪儿了?” 柳情用木梳敲了下他手背:“滚远些,头发都绞住了。” 林温珏索性将人连梳子一把箍进怀里,咬着耳朵笑:“绞住了才好,正好让我慢慢解。” 柳情由着他亲了几个嘴,这才腾出嘴来说话:“我手既已好得差不多了,明日也该回大理寺当值去了。” “这就走?”林温珏胳膊一箍,不乐意了,“那些卷宗哪有我暖和?” “去你的!得了便宜还卖乖。”柳情伸指戳他额头,语气认真起来,“你们林家富贵,不图你光宗耀祖。可你在营里好歹也干点人事,别整天跟那帮兵油子瞎混。” “知道啦知道啦,”林二爷赖皮狗似的往他颈窝里蹭,“赶明儿我就给你挣个一品诰命夫人回来,让你也威风威风!” “呸!谁稀罕你那劳什子诰命。你安安分分的,别惹事,比什么都强。” “那你得常来瞧瞧我,给我送好吃的,”林温珏捉住他手指,放在嘴边咬了一下,又舍不得用力,只拿牙齿轻轻磨着,“营里那伙食,跟喂猪的泔水差不多。” “馋死你算了。”柳情任他咬着,忽然想起什么,正了神色,“那你老实说,这几个月,真没去招惹过什么不三不四的人?” “我要是碰过别人一根手指头,就叫我天打雷劈,下辈子投胎当个王八!”林温珏急得抓耳挠腮,一把将自己衣裳下摆撩到胸口,“你要是不信,自己来验!我身上除了校场上摔打的青紫,就剩你这小祖宗挠的印子。” 他胸膛露出来,肌肉块垒分明,上面只有几处操练撞出的淤青,外加一两道新鲜的红色抓痕。 “谁稀罕看你这个,快遮上,像什么样子。” “那……那你回去前,好歹给我盖个戳,留个念想?”林温珏不依不饶,指着自己肩膀下方,“就这儿,画个什么东西,或者咬一口也成!” 柳情听了,倒真没含糊,转头叫人取了笔墨来。他捏着笔,在对方肩膀靠下的位置,细细画了枝柳条。 然后在那柳枝的根处,咬了一口,留下个清晰的牙印。 林温珏美得冒泡,摸着那牙印直乐:“好!有了这个记号,以后我就是你的人了。就算哪天我死了,烧成灰,你凭这印子也认得出来!” 柳情的手还贴在他肩头,忍不住拍了他一下:“提什么死啊活的,晦气!这种话,以后不许再说。” * 陆酌之推开窗,拿起桌上的公文就看。 【 www.w】 第64页 纸上的字却像活过来似的,在他眼前扭来晃去,横看竖看,怎么看都像是柳情那双含笑的眉眼。 他丢下公文去端茶,刚抓起那釉面茶盏,里头茶汤便映出一段雪白的颈子,惊得他连壶带盖摔了个粉身碎骨。 他正弯腰去捡,门外传来一声清朗的通报: “下官柳宿明,销假归衙。” 陆酌之喜出望外,飞到桌前,又故作矜持地退开:“你……回来了?” 柳情迈进屋,先瞧见了满地狼藉的碎瓷片和水渍:“怎么摔了杯子?我去叫人来收拾。” “不必。”陆酌之抬手叫住他,“留着吧,碎碎平安。” 柳情正觉他说话古怪,还想再问两句,从前在衙门里总爱黏着他的那个小书办,已经急吼吼地从旁边钻出来,一把拉过了他。 两人<a href=Tags_Nan/JiuBiegFeng.html target=_blank >久别重逢</a>,从江南溪河说到塞北烽火,浑忘了堂内还站着个面色渐沉的陆大人。 好容易等两人谈兴稍歇,陆酌之正要插话,却见周寺卿隔着廊窗招手:“柳宿明,来替我看看这份卷宗。” 柳情歉然一笑,快步随老寺卿去了。 陆酌之黯然坐回椅子上,手指搭回了官帽的边缘。这些年,为了推拒老爷子塞过来的名门淑女,他跑去剃了个和尚头。 好在他底子壮实,气血旺,没多久就冒出一层发茬,摸上去还有点扎手。 只可惜,柳情那会儿正在城外过着神仙日子,两耳不闻窗外事,错过了“陆大公子要出家当和尚”这出轰动金陵的热闹大戏。 回了衙门,他也没那闲工夫去打听陈年旧八卦。 周寺卿正对着成山案卷哭爹喊娘,看到柳情,跟捡着救命稻草似的:“哎哟!宿明你可算来了!这两大筐陈芝麻烂谷子的破账……啊不,就需要你这种栋梁之材。” 柳情接了这烫手山芋,回到值房,头一桩案卷是长宁公主带发修行的清福观,其地皮归属起了纠纷。 那地是先帝年间,皇上母族宁家捐给朝廷的,宁家后人突然来讨要回去。 小书办咋舌:“宁家是穷疯了?先帝赏出去的地,也敢伸手要?” 柳情捏着那薄薄的几页纸,仔细一琢磨,是了,宁家又不缺地,是缺个由头把公主从这清修地里捞出。 即便不能真助凤凰离了这囚笼,好歹也能借着迁移的名头,给她换个更舒适的金丝笼。 柳情心领神会,龙飞凤舞写了篇檄文,把宁家骂得狗血淋头:“尔等竟敢觊觎先帝所赐!今日敢索要地皮,明日莫非还要掘先帝陵寝?” 骂得痛快了,又笔锋一转,将宁家宅邸旁那座精巧的西园划入道观地界。 清福观前,两个年轻道姑正低头扫着落叶。 突然,圆脸的那个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同伴,朝石阶下努努嘴。 柳情背着个竹篓,站在树下。篓里装着一捧青翠的莲蓬。 圆脸的道姑放下扫帚,上前说:“柳大人,您可是稀客呀。” 柳情有点意外:“许久没来,小师父还能认出我?” 道姑抿嘴一笑,颊边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您和我们殿下生得一样好看,这样的容貌,任谁见了,都会忘不掉的。” 柳情从肩上卸下竹篓,递过去给她们看:“小师父谬赞了。得了些晚荷的嫩莲蓬,还劳小师父呈给殿下尝尝鲜。” “呀!”道姑接过竹篓,惊喜地睁大眼睛:“这时节还有这么水灵的莲蓬?我们殿下昨儿还念叨想尝口鲜藕呢。” 柳情笑道:“这有何难,明日我就送些鲜藕来。两位小师父想要什么胭脂水粉,在下也可顺路带来。” 圆脸道姑摆摆手:“使不得使不得,出家人哪能用这些?” “师姐昨儿还对着池水照影呢!”旁边一直没吭声的鹅蛋脸道姑,突然插了一句嘴。 鹅蛋脸道姑羞得抱起竹篓,快步躲进屋内。没一会儿,她捧着个锦囊出来,往柳情手里一塞:“柳大人的莲蓬我们收下啦。这是我们殿下给您的回礼。” 柳情打开锦囊一瞧,里头是两枚银光灿然的长命锁,上头錾着“瓜瓞绵绵”的吉祥纹样,是给初生婴孩准备的吉物。 他吓了一跳:“太贵重了,我哪能收这个?” “您不收下的话,”那道姑往前递了递锦囊,执拗地说,“明日我们殿下见了您送的鲜藕,也要吩咐我们原样退回的。” 柳情推辞不过,只好点头谢了。 秋日来得早,一泓红日,绿水接天。 柳情送了几日的藕,终于得了空,坐在画舫船头,膝头搭着本闲书。 这船不大,收拾得极雅致。水绿纱帐后头,设着一张填漆卧榻,案头是一只白釉瓶,斜插着几枝新折的桂花,甜香幽幽。 正惬意间,另一叶小舟破开粼粼水面驶近。 林温珏踩着船帮,纵身跃来,他风风火火地嚷道: “好你个柳大人,可真会找地方享福!让我一通好找,原来躲回自家船上来了。” “今日校场操练这么早就结束了?你该不会又做了逃兵?” “就许你柳大人休假,不许本公子也偷得半日闲?”林温珏往他身边一挤。 柳情伸指戳他眉心:“真是越来越不听话了。” 林温珏叼住他递来的手指,咬了一口:“看的什么宝贝书?这么着迷。” 柳情偏不给他看,林温珏动手去抢,三两下夺了过来,待瞥见封皮上《龙阳逸史》四个大字,他笑出了声:“难怪你一个人躲在这里,合着是在钻研学问呢。” “轮得到你笑话我?”柳情白他一眼,把书抢回来,“本官可是正儿八经考的功名!哪像某些人,靠着家里走后门,才混了个巡山看林的差事,还好意思说嘴。” 林温珏神色霎时黯淡:“连你也看不起我。是,我知道我没用,文不成武不就,比不上我大哥一根手指头。” “呦!多大的人了,说你两句就红眼眶子?” 林温珏一听,更来劲了,窝到他胸前:“我就是没用!你爱笑话就笑话吧!” 柳情哭笑不得,推了推那颗毛茸茸的脑袋:“起来,像什么话!” “我不!”林温珏赖着不动,“你嫌我没用,我还不能难过难过了?” “谁嫌你没出息了?我说你靠家里关系谋差事,这是大实话。又没说你这人不行。” 林温珏埋在他胸前,闷了一会儿,忽然低下头,去叼柳情那段敞在衣领外的锁骨:“那你要不要我这个没出息的?” 第69章 软语催试石榴裙 “要的要的!”柳情被他啃得发痒,手上推他肩膀,“快起开,这还在船头呢,也不怕被岸上人瞧见。” “瞧便瞧了!这个荷塘的鱼虾水草、连水带泥,都是我老林家的,我爱在哪亲热就在哪亲热。”林温珏满不在乎,又“吧唧”亲了一口。 柳情气得拧他鼻子:“属癞皮狗的你?逮着人就又啃又舔,还有点人样没有?” “嘿,还真让你说对了,我就属狗的,就爱啃你,就爱亲你,这辈子赖上你了,扒都扒不下来!” 柳情又好气又好笑:“你真不要脸!” “还有更丢脸的事呢。我校场比武,回回都垫低,昨儿射箭,当着全营弟兄的面,箭直接脱靶飞了。还伤到了腿,一碰就疼,又不敢跟你说,怕你嫌弃我没用。” 柳情立即缓了神色:“怎么不早点说?光顾着要面子了!快,进舱里去,让我瞧瞧。” 一进卧舱,林温珏坐到了榻上。 柳情蹲在他两膝间,除去衣带,一瞧,果然肿着两道紫痕,他没好气地拍对方膝盖一巴掌:“该!活该。叫你逞英雄,充好汉。这身子是铁打的么?也不知疼!” 林温珏翘着那只腿,嘴里嘶嘶着,还要歪头冲他笑:“宝贝儿,你打是亲,骂是爱。我心里要甜坏了。” “还敢胡说?”柳情屈指弹了他额头,“再闹腾,就把你晾在这儿吹吹冷风,清醒清醒。” 林温珏仍翘腿坐着:“好哥哥,你弹得我更精神了。” “好,既然你管不住自己的腿,”柳情站起身,拍了拍手,作势要去寻东西,“今日我便替你捆了,省得它总坏事。” “你捆,你快捆,”林温珏喘着气去勾他脖子,“最好拿根结实绳子,把我拴你裤腰带上,走哪儿带哪儿,我才高兴呢!” 柳情当真去抽自己的腰带,要拿来缚他。 那腰带也跟他的人一样,细长长的一条。 恰在此时,船身不知撞着了什么,猛地一个晃荡! 舱室本就窄小,两人顿时跌作了一团。 林温珏趁机将人抱紧:“了不得啊,柳大人。河神爷都在催我做好事了。” 所谓好事,也只是下盘棋。 林二爷嘴上说得轻巧,真捏起棋子来,却是头一遭。 莽莽撞撞,不得其法,在城门外头瞎转悠了半天,找不到一处地方落棋,急得满头热汗。 【 www.w】 第65页 柳情怜他青涩,暗自让了半子,由着那愣头青笨拙闯入阵中。 偏林温珏年少气锐,落子又急又猛。眼看要一败涂地,他慌忙稳住心神,指间棋子悬在柳情耳畔,急吼吼地问 :“这、这子能不能留在棋阵里头?” 柳情早被他缠斗得神魂俱散,胡乱点了点头。 得了这声允准,林温珏再难自持,接连落下数子,不住地冲锋陷阵,直杀得人眼前发白,生生晕厥了过去。 再醒时,柳情发现半壁江山都让他的黒子占了去,连带着那紧要的城门楼子也失了守,几番被攻破,叫洪水漫了又漫。 林温珏正屈起食指,小心地拂拭着湿润的棋盘。 柳情倦得睁不开眼,由着他收拾残局。忽觉不对,开口道:“还不出去?” “还在吐白沫呢。” 柳情羞愤欲绝,抓过枕头掷他:“都是你害的!” 林温珏也不躲:“怪我,都怪我。你先忍忍,要是积在里头,该闹肚子了。” 柳情倒是没闹肚子,却是浑身上下都不痛快。额头烧得滚烫,每一处都火辣辣地疼,窝在被里连着骂了林二爷三天三夜。 林温珏自个儿也臊得慌,他原以为这是你情我愿、水到渠成的美事,谁承想自家棋法烂得人神共愤,把心上人都折腾去了半条命。 他请来专治此症的名医,柳情死活不肯让人看那处伤势,只从帐子里伸出一截腕子让诊脉。 林二爷向大夫苦学手法,回头亲自捧着药膏,战战兢兢回去给家里的小祖宗上药赔罪。 直躺了半月有余,柳情才肯下床走动。青砚捧来软靴子,眼巴巴央道:“好少爷,带我去王小妹家走走?她娘做的芝麻糖饼最是香甜。” 柳情弯腰穿鞋,顺带捏了捏他发红的耳垂:“我看你是醉翁之意不在糖饼,在乎隔壁小娘子也。” 他领着这怀、春少年走到王小妹家巷口,刚清了清嗓子,准备传授几句“如何讨好未来丈母娘”的诀窍,林温珏忽从旁边的糖人摊子后头闪出来,胳膊一伸,将人揽住了: “媒人的差事办妥了,总该轮到咱俩的花前月下了吧?”说着往青砚手里塞了包芝麻糖,“去,找你小相好分着吃,别总缠着我家这位。” 青砚攥着糖包,蹿得不见踪影。 林二爷拿手指头勾住柳情的腰带,大摇大摆地逛起了街市。一看见那挂着各色绫罗绸缎的成衣铺子,就拽着人往里钻。 先兴冲冲抄起件绣满金牡丹的绛紫袍子:“娘子瞧这牡丹,开得多富贵。” “俗不可耐。” 林二爷不死心,转手抖出件绣翠竹的直裰:“这件如何?雅致得很!” “像根会走路的葱。” 再接连挑了七八件,不是绣着扎眼野鸟就是滚着艳俗宽边。花里胡哨,没一件能入眼。柳情夺过衣裳掷回柜台,揪着他的耳朵往外拖:“丢死个人啦。” 林温珏被他一揪,歪过身子,牵住他手腕,口中噙着坏笑:“也是,这些粗布麻袋似的男装,怎配得上你这身冰肌玉骨。要不咱们试试女儿家的衣裙?楼上收着好些苏杭来的时兴裙衫,走,为夫带你开开眼。” 楼梯窄且陡,一步一吱呀。 底下掌柜伙计早垂了脖颈,耷拉着眼皮,由着这两位爷一前一后,登上了二楼。 几缕光线照进窗格子,内屋四壁绫罗堆叠,撩人耳目。 左侧,丁香紫的罗裙挨着柳芽黄的襦衫,水滑地垂在架上。 一旁又以金丝绳悬着各色软绸肚兜,或是鲤鱼戏莲,或是蝴蝶探花。 林二爷掩了门,踱到一架衣裙前,拈起件海棠红兜衣,拎到他胸前比划:“啧,雪里一点红,最是风流。” 柳情眼底也潋滟了一瞬,可他骨子里到底没这扮女装的癖好,更不愿让这家伙轻易得逞:“叫人给瞧见了,我要被唾沫星子淹死。” 林温珏撇开那件兜衣,耐心道:“好娘子,这一整条街的铺面,十有八九都姓林。你便是穿成仙女下凡,也没人敢多瞧半眼。你就在咱们屋里穿,这儿门窗都落栓,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柳情拗不过,随手拣了件石榴裙,闪进屏风后,扬声道:“在外头老实等着,敢偷瞧有你好果子吃。” 外间果然静悄悄的,没了动静。 他哪里真会换什么衣服,只将那裙子团在掌心,揉出窸窸窣窣的细响。 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才抱着那身衣裙,转出屏风。 外间早就空了,哪还有林二爷那翘首以盼的猴急样? 柳情心里头哎哟一声,坏了。这一屋子的衣裳,肯定是那祖宗费了许多银子才弄来的。 自己刚才往屏风后头一躲,扭捏了半天,难道真扫了那家伙的兴头? 他虽不惯这穿红戴绿的调调,但更不忍心见到那双神采飞扬的桃花眼,因自己而蒙上失望的阴翳。 也罢。 今儿就当一回活菩萨,普度一下这色中饿鬼得了。 秋日的太阳明晃晃地挂起,照着宝盛斋两间气派开阔的门脸。 铺子里头,一水儿的檀木玻璃柜,擦得锃亮。底下铺着墨绿绒布,摆满簪子、步摇等物件。 林温珏正拈着一对耳坠细瞧。那金线比头发还细,缠出个石榴苞的样式。花苞芯子里头,嵌着米粒大的红宝。 想着柳情那对白玉似的耳垂,若在枕畔灯下,晃起这么两点红艳艳的坠子,不知要勾去多少人的魂魄。 但又不确定柳情到底喜不喜欢,他袖袍一拂:“全包起来。” 掌柜喜得龇出两排糯米牙,正撅着腚,埋头哼哧哼哧地打包装箱,忽听店门外一阵踢踢踏踏的骚动。 二三十条莽汉涌了进来,把铺子挤得满满当当。 打头那个,敞着刺满青花的胸膛,舞着一把钢刀:“识相的,给老子识相点!钱财交出来!饶你们狗命!” 林二爷心里叫苦。今日为着与柳情私会,图个清净,连个跟班都没带。 那钢刀都贴到脖子边上,他没法子,只好破财消灾,摘下了钱袋。 “穿得比知府老爷还光鲜,就这点散碎银子?糊弄鬼呢!”匪首犹不满足,盯上了柜台上刚打包的珠宝匣子,他朝手下努嘴,“去!把那匣子里的宝贝也请出来,给爷开开眼。” 一个喽啰拆开匣盖,拈起那串石榴红耳坠,怪笑:“哟呵!大哥快瞧这些首饰!不知道是买回去,要哄哪个被窝里的狐狸精开心呢?” 林温珏勃然大怒:“瞎了你们的狗眼!也不打听打听,本公子是哪座府邸出来的。我哥是当朝宰相。要是伤了我一根汗毛,明日把你们老巢掀个底朝天。” 人群中响起几声抽气,那匪首脸上有些挂不住,为了撑住场面,抡起刀背,拍他脸颊:“嗬!吓唬谁呢?老子宰的就是你们这些吸老百姓血汗的公子哥儿。” 林温珏脸上一痛,气红了眼:“你们这群欺软怕硬的孬种。有能耐去劫官府的镖车啊!别一听见马蹄声,就吓得屁滚尿流,爬去找爹娘了吧。” 那匪首在众喽啰跟前折了威风,眼中杀机立现:“你才是孬种,老子这就送你去见阎王。” 眼看那刀片子要砍下来,林二爷心中一惧,闭了眼,嘶喊出声:“娘子救我——!” 第70章 情敌互呛争高低 说时迟那时快,店门口闪进一条人影。 柳情竟真穿着那袭石榴裙,从天而降。他二话不说,抡起手边的珠宝匣子,铆足了劲,“砰”地砸中匪首的后脑勺上。 匪首往前一栽,趴在了地上。 “还不快走!这木匣子可挡不住真刀真枪。”柳情喝道,抓起还在发愣的林温珏,趁乱夺路就往店外冲。 “娘子……”耳边风声呼啸而过,林二爷满心甜得要沁出蜜来,傻呵呵地念叨,“你……竟真穿着这身来救为夫。” “不救你,”柳情拉着他狂奔,没好气地呛声,“难道留着你在那儿英勇就义,好让本官年纪轻轻就当寡夫啊?!” 两人在窄巷里没命地跑,后头匪徒的骂声和脚步声追着屁股撵,像在耳朵边炸炮仗。 “往左拐。”林温珏喉咙里呛着风,吼了一嗓子。 “你傻啊,那是堵墙,”柳情把他往右拽,“你分得清左右吗?” 一拐过弯,两人齐齐傻了眼。 前头是条死胡同,堆满了腥臭的破鱼篓、烂菜筐。别说人了,连只耗子都寻不着缝。 匪首堵在巷口,叉着腰,嘎嘎地笑:“接着跑啊!咋不跑了?” 柳情抓紧林温珏的胳膊,定了定神,盘算着是爬墙还是钻筐。 林温珏却在这节骨眼上犯了酸,把脸往他肩窝里一埋,哼唧道:“媳妇儿,在天愿作比翼鸟……” 就在这火烧眉毛的当口,长街那头传来清脆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柳情扒住林二的肩膀,从那帮匪徒举着的刀片子缝里,瞅了一眼。 当先一骑,正是那陆酌之,他胯下一匹高头骏马,身后列着两队京卫,顶盔贯甲,轰隆隆一片。 【 www.w】 第66页 他冷眼扫过这乱糟糟的场面,左掌往下一压,薄唇里吐出两个字来:“拿下。” 不过三五呼吸的功夫,舞刀弄棍的匪徒全被按倒在地,啃了一嘴泥巴,疼得吱哇乱叫。 林温珏一看麻烦摆平,立刻抖擞起来,要捞柳情起身。 柳情揪着散乱的石榴裙摆,软软跌进他胸前,脸都吓白了。 林温珏喜滋滋地搂着漂亮媳妇,猛地觉出不对劲,怀中人还穿着女子衣裙。御史台那帮老酸丁撞见的话,准要连夜磨墨写折子,参他个“有伤风化”。 柳情清清白白一个人,哪里禁得住污水泼身? 他忙解了自己的外袍,想往柳情身上裹。 四周士兵训练有素,板着脸目不斜视。可巷口墙角,早探出三两颗看热闹的脑袋,搅动起舌根: “诶?这不是大理寺的柳大人?” “瞧那裙带飘的,怪不得都说……” 正喧闹,陆酌之打马近前,语气凉凉地开口:“都睁大眼睛瞧清楚了!柳大人此刻正在大理寺当值。这位是,林府刚收房的姨娘。 ” 柳情忙往林温珏身后躲,捏起一把娇怯怯的黄莺嗓子,带着哭腔:“二爷,这些莽汉凶神恶煞的,奴家怕得紧。” 林温珏会意,搂着他扬声叫道:“心肝莫怕,为夫这不是好端端在这儿?回头给你打套新头面压压惊。”又朝陆酌之拱手,“有劳陆大人善后,本公子先带姨娘回府歇着。” 这几句话一递,周遭的窃窃私语转了风向: “我说呢……原来是个得宠的姨娘……” “啧啧,瞧那小模样,难怪把林二爷迷得五迷三道,护得跟眼珠子似的……” “散了散了,别惹晦气……” 陆酌之一抖缰绳,墨风向前踱了几步,自然而然地为林、柳二人隔开了人群。 他淡淡道:“此地不宜久留,陆某护送二位回府。” 陆酌之没送他们俩回林府,送他们去了衙门。 柳情怕陆酌之责骂,虽不写字,手里仍握一支笔,脑袋几乎要塞进桌案抽屉里去,假装自己正批阅十万火急的文书。 陆酌之目光掠过他发顶,压根没停留,直接转向堂下,声音干脆利落:“带人犯。” 那匪首被押着跪倒在地,抬头正瞧见官服整齐的柳情,惊得嘴巴半张,脖子刚想再抻长些,前方的惊堂木啪地砸下:“低头!” 两旁衙役出手,按住他那颗不安分的脑袋 陆酌之翻开手边的卷宗:“西岭匪患,盘踞多年,为祸一方,本官早有耳闻。可你一个在山寨里连交椅都摸不着边的小喽啰,哪来的熊心豹子胆,跑来天子脚下兴风作浪。” “爷爷我想来便来!你们这些狗官,哪个不是吃得脑满肠肥?老子劫你们,都算是替天行道。” “那本官倒要问问,你口中的‘替天行道’,便是当街杀人、夺人钱财、掳掠妇孺吗?” 匪首啐了一口唾沫,狞笑道:“狗官少在这儿装清高!要说杀人……哼哼,你们这些老爷,坐在公堂上,笔杆子一动就能定下我们的生死,也没见过你们手软过半分。” 柳情道:“这位好汉,你说的话,有几分道理。官有清浊,正如月有圆缺。诸位因遇贪官污吏,便视天下官吏皆如豺狼,实乃朝廷失察之过,我等并不推诿。 然而,匪也有分别。讲义气的,劫不义之财,散给贫苦百姓;下作的,欺压良善、横行市井。诸位今日挥刀向寻常百姓,这与你们口中欺压百姓的‘狗官’,又有何区别? 我朝肃清各地匪患,本意是为护佑天下苍生,使黎民百姓都能各得其所,而非有意刁难你们这些人。” 匪首梗着脖子听完,满脸横肉都在抽搐:“少跟老子掉书袋!你们读书人这套弯弯绕的屁话,老子听不懂!” 柳情摇头叹道:“你不是听不懂,是心里不愿懂。你要是真有良知,何必装作冥顽不灵?” 匪首挣了下身上的绑绳,怒吼:“我们二当家也是读书人,你要是有种,便跟他理论理论。” “哦?不知你们这位二当家,是何方高人?” “说出来吓死你!”匪首得意地挺起胸膛,“我们二当家以前也在金陵城,当过大官,就是被你们这些小人排挤,才上了山,入了我们的伙。” 柳情转头看向陆酌之,对方也敛眉望来。两人视线在空中一碰,俱是惊疑不定。 林温珏才懒得管他们怎么摆弄那几个贼人。 他自个儿在外头晃荡了一会儿,觉着没趣,又晃回了衙门。手中斜握着根柳条,身子半吊在审案台边,拿腔拿调地嚷:“陆大人,审几个不长眼的毛贼,也要把我家柳儿扣在这儿大半天?” “这冷板凳坐着,寒气入骨,回头要是我家柳儿落了病根,您给赔汤药钱呐?” 值房的门开了。 陆酌之走出来,一手夹着卷宗,另一手负在身后。“林二公子,借一步说话。” “呦!”林温珏拍拍衣摆蹭的灰,晃悠着过去:“陆大人还有何吩咐。今日搭救之恩,改日林某必当……” 陆酌之径直打断:“柳宿明,今日为什么会穿上那身衣服?” “陆大人,你这就管得宽了。他夜里钻谁被窝,早晨睁眼头一个瞧见谁的脸,你也要一件件问清楚?” “回答我!” “为啥?道理再简单不过!爷爱看,他情愿穿。这床头枕边的乐子,你情我愿,天王老子也管不着。”他斜睨着陆酌之,话里带上了刺,“陆大人,我敬你是个君子,今日又承你援手。可有些线,不是您该踩过界的。踩过了,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陆酌之目光更沉,更冷,透出一股子鄙薄。 那眼神,不像看活人,像在估摸集市摊头上一只表面光鲜亮丽、里头塞着草絮稗壳的绣花枕头。 “林温珏,你配不上他。” “哈!那依陆大人高见,这天底下谁配得上他。难道是您自个儿?” “你不必知道谁配得上。我只知道,你不配。” 林温珏瞪圆了桃花眼:“陆酌之!你——” 自己老婆是生得招人疼,他早就知道,平日里也提防着外头的狂蜂浪蝶。 可千防万防,谁能料到,这看着最道貌岸然的陆阎王,也存着挖墙脚的龌龊心思。 陆酌之步步紧逼,每个字落在地上,都能砸出个坑来: “林二,你一时起兴,他便得涂脂抹粉抹、穿戴罗裙,陪你出去丢人现眼。你口口声声说是你情我愿,依我看,是你这混世魔王耍起横来,他势单力薄,不得不从。 今天要不是我的人来得快,你们俩早成了刀下鬼。 你林二死了也就死了,可他!柳宿明!大理寺正儿八经的主簿官,穿着女装横尸街头,你让他死了都背个‘有伤风化’、‘私德不修’的千古骂名! 林二公子,你这‘爱’,未免太轻贱、太儿戏。” 林温珏被这连环珠炮似的质问钉在原地,猛地想起什么,扯开衣襟。 他今日穿得轻薄,外袍又拿去裹了柳情,这一扯,便露出大半边肩膀。 在下方,描着一枝柳。 那柳枝画得极好,鲜活灵动,仿佛不是画在皮肉上,而是从心口里长出来的一根红线。 那是独属于他们两人的、斩不断的红线。 “你瞧清楚!这是柳儿亲手画的。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在这儿指手画脚?” 陆酌之的目光落在那片肌肤,凝了一瞬,略带点哀泣,转而又坚毅起来。 “我是什么东西,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是再不知轻重,继续肆意妄为,毁了他的前程,污了他的清名。我陆酌之,第一个不会放过你。” 第71章 草包硬挣将军名 柳情靠在车壁,等得有些乏了。 车门响动,林温珏带着一身凉气钻了进来。 “酌……不,陆大人,刚才找你干什么?” 林温珏狠命吸着他的发香,嘴里打着哈哈:“陆家人能问什么?就走个过场,问问怎么遇上的贼人,受伤了没有。我都替你答了,你放一百个心吧。” “只是这些?” “不然呢?”林温珏被他看得心头一荡,又想起陆酌之的诛心之言,莫名有些气短,便低了头,拿热烘烘的唇去蹭他颈边细白的皮肉。 “好柳儿,别多想了。今日你为我涉险,还穿着这身……”他目光落在对方即便裹着外袍也难掩窈窕的腰身轮廓上,喉结狠狠一滚,“我这心里,又疼又爱,不知该如何是好。回去我好好疼你,嗯?” 柳情知道他是少年贪鲜的年纪,初尝情味,难免痴缠些,软绵绵地“嗯”了一声。 林温珏搂着这团软玉,脑子里却闪过陆酌之那些刀子似的狠话。 柳情觉出他动作停了,心里酥酥地痒,晃了晃他的胳膊:“怎么了?” 他这般问着,身子却伏得更低,脖颈后仰,拉出一道温顺的弧线。 【 www.w】 第67页 这模样,倒教林温珏恍惚了一霎。与他初见的柳主簿,何曾有过门户洞开的姿态? 自己是个极不中用的人,比不上大哥,也不如陆酌之,可偏偏得了件他们都拥有不了的稀世珍宝。 林温珏捧着,揣着,夜里睡觉都想睁开眼守着。他也怕自己这双提笼架鸟、耍钱吃酒的手太粗,稍不留神就磕了这宝贝;更怕这段蜜里调油的日子,只是一场美梦,醒来依旧两手空空。 他情不自禁地捧住柳情的脸,连连追问: “柳儿,你是我的人,对吧?甭管外头那些长舌头的怎么嚼蛆,怎么拿眼斜你,你还是要跟着我的,对吧?” “不是被我强霸着,也不是没别的路可走,就是心甘情愿,跟我这号人,扎一堆儿了,对不对?” “傻子。”柳情觉着他这个时候真像个没长大的孩子,心里早化开一汪蜜,拿手去揉林二的眉心,笑吟吟地哄道,“我当然爱你啊。” 林温珏空出一只手,紧紧扣住他的身子,字字慢,句句重: “那我告诉你.……我爱你,比你爱我,还要多爱些。” 说罢,也不等柳情应声,便叼住他下唇,又凶又绵地亲了下去。 窗外的雨酝酿已久,一泄如注,因窗缝微漏,偶尔会有几缕雨柱飞溅到柳情的脸上,蜿蜒成绵长稀薄的水痕。 此时是秋末,湖面尚盛着一枝菱角,那瑟缩的花心晕开抹嫣红。 一个浪头打来,整枝叶梗连根没入水下,在沾凉的余风里颤巍巍地重新挺起腰身。 林温珏打趣着说这个时候菱角新鲜,非要捞出来进嘴尝尝。 柳情气得又喘又哭,骂他越发不知好歹。他才肯收起那点妄念,好声好气地将人哄得回过身,又比往日更加温柔小意,只拣些浅尝辄止的花样钻研。 待帐内秋意消融,柳情伏在他身侧,摸着他新生胡茬的下颌:“倒比从前长进些。” 林温珏揽着他笑道:“这才刚尝到甜头,往后为夫好处还多着呢。” “莫要整日只想着这些,”柳情抬手抵住他凑近的唇,“在正事上多用些心才是。” 林温珏捉住他抵来的手,在掌心落下一吻:“娘子吩咐,怎敢不用心?我这些日子在营中挑灯夜读,累得眼睛都花了。” “今日乏了,改日再考校你的功课。另外有件重大的事情要知会你。” “但凭娘子吩咐。” “我爹捎信说要来瞧我,顺道相看相看你。” 林二爷乐不可支:“这可是大事。我这就去张罗,请最好的戏班,再把酒楼包下来。” “急什么,”柳情将人按回枕上,“我爹说秋天要收稻子,冬天怕雪冻坏了田埂,路又远。依我看,最快也得明年夏天才能动身。” “哪用他老人家奔波,待开春化冻,我备好车驾,风风光光陪你回乡省亲。” “快歇着罢!就你这架势,八抬大轿、锣鼓开道的,非把我爹吓得扛起锄头,跑回田埂上不可。” “那娘子说该如何?总不能教你爹觉得我林家怠慢。” “何须那些虚礼。待爹见着我眉眼舒展,自然明白你待我极好。” “那说点实在的,等过两年安稳了,我们便回你老家成亲。反正你先前不是总嚷着要辞官归隐?咱们林家的田庄铺面,够你躺着吃上十辈子了。” 柳情认真说:“我不想离开金陵了。” “嗯,舍不得这身官袍?” “倒不全是。当年寒窗苦读,求的不仅是功名利禄。我们既食君禄,总该为百姓做些实事。” “好得很,”林温珏抚着他后背大笑,“那为夫就给你当靠山,看谁敢碍你的事。” “谁要你当靠山了?梦里逞英雄去罢。我要的是两株并蒂莲,可不是单方面倚着乘凉的大树。” “那便依你。你我做同根并蒂的荷叶,风一吹就羞羞答答碰在一处。我的傻娘子,今夜再让为夫浇灌一回,保你明日迎风抖擞。” 秋雨敲得船篷噼啪作响,里头动静却比外头更急。 柳情有些晕船,抬手扳住床柱。涎水早湿了半边枕面,眼珠颤着,翻起一片雾蒙蒙的白。 偏在这时辰,林二爷缩身顿住,哑着嗓子问: “说,是我厉害,还是我哥厉害?” “说啊,柳儿,谁更让你舒服?” 这话搁在平日,柳情是断不会吐出一个字的。可今夜风太急,浪太颠。他终是受不住,攀紧了对方的腰背,一声声地叫。 “……是你……二郎,是你好……” 得了这句,林二爷的心结也解开大半。他陡然发狠,得了个痛快。 柳情陷回那揉得一团皱的枕头里,浑身好一阵哆嗦。 过了好一会儿,一只手从凌乱的被褥里滑出来,凭着本能,去够身旁的人。 那手一触到林二的脊背,就懒懒搭了上去。停了停,再慢吞吞收拢五指,在他背上挠了挠,像一只餐足后伸懒腰的狐狸。 挠完了,又松开,再重新抓牢。 这么抓着,抓着,掌心忽然一空。 帐子里昏昏的,只有窗外透进一点丁的鱼肚白,冷冷照着床榻。 柳情茫然地歪过头,伸手往旁边一探。 褥子那半边,早凉透了。 林二爷走了。 天还没亮透,就跟着朝廷点兵剿匪的大军,一道走了。 要剿的正是前日里当街劫掠、险些害了他们性命的那伙山贼。 他满心想着要挣份军功,好教柳情高看一眼。 林老太爷在府里又是喜又是忧。喜的是混世魔王知道要上进,忧的是这孽障临走前都没给老父亲磕个头。 柳情这几日在大理寺忙到夜半,回到别院时,总瞧见临窗的案头,那只玉碟子里,堆着一捧莹白的莲子。 那是林温珏临走前那个晚上,熬了整整一宿,一颗颗亲手剥出来的。 柳情抓起一把莲子,贴在胸口:“这呆子,尽做些徒劳无功的傻事。莲子,尝起来多苦啊。” 青砚递来银匙子,笑嘻嘻道:“少爷又说胡话,他把莲心都剔干净了,哪里还会苦。” 莲蓬子见了底的第二日,有驿马送来了前线的军报。 一问,却是北边的消息。谢家军势如破竹,一连攻下边国两处要塞。 谢家的四公子谢立很得圣心,又被派往别的边关前线。 柳情倚在熏笼边,拿小银钳子拨着炉灰,平静道:“他们和边国缠斗近两年,耗费钱粮无数。这场战事,早该了结。那位谢四公子,也是个有本事的人。他和海棠,救过我的性命。” 待到雪花落下,压弯了金陵城各处庭园的青松树,西山大营的军报,裹着一路风霜寒气,终于送到府里。 柳情穿一身银狐斗篷,站在廊下,看细雪覆盖庭院。 青砚拆开火漆封口,又用掌心焐热军报,双手递来。 柳情没动。他的目光仍胶着在廊外的松树上,仿佛一移开视线,就会听到不敢听的消息。 “小砚,你先替我看。是吉是凶,说与我听。” 青砚捏着那薄纸,眼睛飞快地扫过上面的字句。那些墨字在他眼前跳动,拼凑出他不敢说出口的消息。 柳情等了片刻,没等到回答,心头猛地一坠,夺过军报,唰地展开。 第72章 孤身踏雪入贼穴 西山营辕门外,轮值的小哨兵正梦见烧鸡肥鸭,嘴角淌下大串哈喇子。 军帐里头,两位随军副官你瞪我我瞪你,头发都快薅下来一把。 他们这回领兵出来,想着端个把土匪窝子,那还不是跟上山撵兔子似的,手到擒来。 谁承想兔子毛还没摸着,先把宰相家那位宝贝疙瘩林二爷给赔进去。 这土匪头子还横得很,要小柳大人独自上山见他们,才肯放了林二爷。 正愁得头顶要冒烟,几骑骏马卷着尘土冲进营门。 那打头的快马上,翻身跃下个披白绒斗篷的公子。斗篷帽沿滑落,露出一张韶秀明净的脸面。在满营肃杀里,好似雪里一枝红梅。 眼尖的左副官如同见了救命菩萨,一把抱住来人的腿肚子,声泪俱下:“柳大人!您可算来了!林校尉他……他……” 旁边跟着个林家亲兵,毫不客气地拽开他,低喝道:“还不快松手!好好说话。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形?” 左副官定了定神,禀报道:“林校尉已被他们捉去四日,又逢大雪封了山路,我等恐伤及校尉性命,不敢轻举妄动啊。” 右副官接着说:“据探,匪寨约莫有七千之众,大当家绰号‘黑面虎’,力大无穷,壮如铁塔。二当家神秘莫测,无人知晓其样貌名号。此番指名道姓要见您的,正是此人。” 柳情道:“我这便去会会他。” 身旁林家亲兵跨前一步,拦住他:“林相爷有令,务必护您周全。我等随您一同而去。” 柳情捻着斗篷系带,缓声道:“我知道诸位放心不下,可这茫茫雪山,处处可藏眼线,多一人跟随,就多一分被窥破行踪的风险。” 【 www.w】 第68页 右副官问:“依大人之见,我们该如何是好?” 柳情斩钉截铁:“替我准备两样东西。一柄小刀,要锋利无比;再寻些迷香,要无色无味,入喉即倒。” “大人呐,您久居金陵官场,不知道江湖险恶。这些物件,对付不了亡命之徒啊。” “我自然明白。三日之后,我若未归营,你们便发兵剿寨,不必再有顾忌。届时,劳烦诸位替我照看好林校尉。” 此话一出,营中一片死寂,众人皆知道他存了以命换命的死志。 柳情看他们面如土色,反倒安抚起几位军官来:“我平生未结仇怨,他既点名要见我,多半是另有所图,而非真要取我性命。还请诸位放心。” 一行人将他送至山脚,不再往前走。 柳情一面沿着山路疾走,一面观察着四周的地形。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后,路旁林间闪出五六个持刀的彪形大汉,一字排开,拦住了去路。 柳情停下脚步,神色平静地开口:“诸位应当知晓我的身份。我已应约前来,请将林公子和他的随行小兵还给我们。” 其中一名虬髯汉子答道:“我们二当家吩咐了,你这人素来诡计多端,必须亲眼看着你踏进寨门,才能放人。” “你们出尔反尔,让我如何信你?” “二当家早料到你会有此一说。他叫我们提醒你一句:林公子的性命,可容不得你这般犹豫。” 天边滚落雪花,积在前方一枝墨绿的树叶,莹莹的一点白,好似他一颗苍白的心脏。 柳情闭了眼:“既如此,便请引路吧。” 汉子取出一条四指宽的黑布,从后蒙住他的双眼,粗声粗气道:“得罪了!” ^ 在黑暗中走了许久,有人上前解下他眼前的黑布。 骤然闯入眼帘的,是山寨聚义厅内跳动的火把,并几张新剥下的狼皮。 一个铁塔般的高大男子立在堂前。他豹头环眼,一身肉筋,几乎要将短褂撑裂。 ^ 火光映在他脸上,半边亮,半边晦,更添几分凶悍之气。 柳情拱手一揖,神色不卑不亢:“阁下想必便是大当家‘黑面虎’了?” “不错,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正是黑面虎!”那汉子咧嘴笑道,“果然如二弟所言,你小子生得标志,唉,就是个带把儿的爷们。” “大当家这样啸聚山林的人物,难道也拘泥于皮囊表象、男女之别?” “少拍我的马屁!瞧你这细胳膊细腿,风一吹就倒的架势,白日不能替寨子砍人、夜里不能给老子暖床,留在这山寨,不就是浪费米粮吗?” 柳情微微一笑:“大当家所言极是。在下这副书生皮囊,于阵前厮杀确实毫无用处。 可大当家您呢?空有一身龙精虎猛的好筋骨,不去边关报效朝廷,却落草为寇、劫掠四方。 说来惭愧,您与我这书生,倒都成了这世道的无用之人。” 黑面虎仰天爆发出洪钟般的大笑:“哈哈哈!好个嘴利的小子。可惜啊可惜,任凭你说破天去,老子也不好你这口——来人!带他去后山,交给二当家处置。” 几名喽啰走出来,押着柳情,穿过山道,来到后山一处隐蔽的木楼。 守在门外的,是个瘦条汉子。见人来了,他叉腰往前一站,喝道:“二当家交代了,想见他?得先‘过水’。” “过水?”押送的喽啰里有个是愣头青,抓抓后脑勺,茫然地问,“大哥,这大冷天的,真要让这小白脸下河洗澡?” “洗你爹的澡!‘过水’都不懂?亏你还是道上混的。”瘦条汉子拿指甲剔了剔黄板牙,又在衣襟上刮了几下,不耐烦道,“就是把人弄光了!里衣、裤子、袜套,连块布都不准留。二当家要瞧瞧,他身上藏没藏家伙。” 柳情凛然道:“我一个人手无寸铁上山,已是最大的诚意。你们未免欺人太甚。” “柳大人,有志气嘛。可你那相好的林公子,还在地牢里享清福呢。听说昨儿个,他手指头都冻断了两根。” 柳情脸色白了白,嘴唇抿成一条线。 瘦条汉子得意地搓搓手,几个喽啰也嘿嘿笑起来,他朝身后一挥手:“兄弟们,瞅见没?柳大人抹不开面子,手脚也放不开,咱们发发善心,帮帮他!” 两个喽啰上前拧住他的胳膊,反剪到身后。另外两个人,毫不客气地朝他腰间束带探去。 “躲什么呀?柳大人! 都是爷们儿,害什么么臊嘛。” “就是就是,官老爷,让小的们伺候您更衣!” “滚开!你们敢!”柳情目眦欲裂,低头咬住那只在自己衣内乱摸的肮脏手背。 “啊,疼死老子了。” 被咬的喽啰痛得大叫,捏起一只拳头就要砸下。 “住手!” 一声断喝,从木楼门后穿了出来,这人穿着体面些,眼神也比外头这几个凶狠得多。 几个正撕扯他衣裳的喽啰立刻没了声,退到一边。 “没眼力见的东西!” 这体面喽啰瞪了瘦条汉子一眼,骂道,“二当家点名要的人,你们也敢瞎摸?皮痒了想找抽是吧?” 他骂完,又对柳情说:“柳大人,受惊了。底下人粗野,不懂规矩,您别往心里去。二当家正等着呢,您跟我走吧。” 第73章 冤家硬上霸王弓 这二当家的屋子,与山寨的粗蛮大有不同。 靠窗是一张大书案,笔架上的几支兔毫看得出是常用之物。 墙上悬着几轴山水画卷,笔意疏淡,颇为雅致。 一人正背对着门,立在书架前,似在翻阅什么。那背影清瘦挺拔,全然不似山贼强盗。 听到柳情的脚步声,他合上书,转过身来。 这张脸,曾在金陵秦淮河的柔波灯影里风流过,也在刑部大牢的阴湿晦暗里煎熬过。后面又添了这道刀疤,好似将他人生荣辱劈作两半。 满堂喽啰的喧哗并火把噼啪声,霎时间都退作了远景。 二人四目相对,一个惊涛骇浪,一个怨毒滔天。 郑书宴快步逼近,脸上的疤痕随之扭曲,更显狰狞:“柳大人,真是山水有相逢啊。你做梦也想不到吧?当年那个被你一脚踹出金陵的穷同僚,成了这山沟沟说一不二的二当家。” “你……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柳宿明!你还有脸问?若不是你!我郑书宴何至于落到今日这步田地。你现在摆出这副悲天悯人的圣贤嘴脸,给谁看,嗯?” 柳情面上的惊诧渐渐平息下去:“过去种种,是非对错,你我心中自有一杆秤。此刻旧事重提,也无意义。我今日孤身前来,只为一人。请你尽早把林公子还给我。” “好啊,你柳宿明不是最重情义、最讲信诺吗?你陪我过一夜,把我伺候舒坦了,我便放了林家的二公子。” 柳情恨恨道:“郑书宴,你是在威胁我?” “是又如何?柳宿明,你的命,林温珏的命,可都捏在我掌心。” “你敢伤他分毫,待宰相府踏平你这山寨之时,莫要怪我不顾昔日同科情分,心狠手辣。” “柳宿明啊柳宿明!你以为时至今日,我还会在乎这寨子里几千号蝼蚁的死活?我早已身在地狱,一无所有。荣华、前途、尊严……全都被你、被你们夺走了!我唯一的念想,就是拉着你,拉着你这位冰清玉洁的柳大人,一同滚进泥塘里。” 郑书宴越说越近,口中浊气几乎喷到他面上。 柳情仍不退不让:“想拉我陪你共赴深渊?你——也配?” 郑书宴霎时气红了眼珠子,脸上的刀疤狠狠一抽。他声咆哮道:“来人!都给老子滚进来。” 几名膀大腰圆的匪徒撞开门,拎着刀,凶神恶煞地杵在门口。 郑书宴指着柳情,怒吼道:“传我的话下去,明日山寨张灯结彩,宰猪杀羊,办喜事。爷要明媒正娶,让他柳宿明成为我的压寨夫人。” 山风过处,皑皑雪色中透出一抹触目的红来。 数丈红布自厅口直铺至堂前,虽非绫罗绸缎,却也铺得齐整。两边条案上,海碗列阵,锡壶成排。 门框上贴着两个斗大的“囍”字,墨色饱满,筋骨俱全。在这山野之地,能写出这等字来的,除却郑书宴,再无第二人了。 屋内,两支小儿臂般粗大的龙凤喜烛烧得正旺。几个婆子围住柳情,替他捯饬。 柳情也不言语,盘坐在炕头,身子随人扳弄。解他旧衣,他便抬手;套那新衫,他便穿衣。 一婆子褪他小衣时,摸出贴身藏的一柄短匕首并几包迷药粉,他也不惊不惧,好似那要命玩意不是他的一样。 婆子们面面相觑,嘀咕道:“哥儿放心,俺们都是底下做粗活的,只图个安稳,不长那挨刀的舌头,不跟当家的嚼蛆。” 柳情长睫一颤,颊边透出血色来,想要开口道谢,喉间却干涩得发不出半点声音。 【 www.w】 第69页 正这时,郑书宴吃了几盅酒,一脚踏进门来,对左右婆子嘲道:“怎地摆弄出个木头美人样?这么冷冰冰的,夜里搂着,也不怕冻坏了爷的根。” 一婆子奉承:“二当家说哪里话,这小郎君心里害臊 正别扭呢。等爷您拿出手段,把那生瓜秧子捣熟了,自然就软了性子,懂得伺候人了。” 这话正搔到郑书宴痒处,他嘿然一笑 ,握住柳情两肩:“听见没?到时候若还像条死鱼似的,爷有的是法子让你出声。” 柳情依旧垂着眼皮,任他轻薄,如同没了魂的纸人。 郑书宴邪火混着怒气一撞,再顾不得甚么明日吉时良辰的虚礼,把人按倒在那铺着新红褥子的炕上,便要强行开弓,门外有小喽啰急声叫道:“二爷!大当家叫您马上过去,有、有天大的急事。” 郑书宴好事被搅,整衣推门,骂咧咧去了。 柳情仍仰面倒在炕上,一动不动。 那前来报信的小喽啰却没跟着走,他支走守门的婆子,反手掩了门,一步步挨近炕沿,突然噗通一下,跪在地面磕头。 “柳大人,您、您不记得小的了吗?” 这小喽啰,不是别人,正是先前在山道上押送柳情、连“过水”黑话都听不懂的那个愣头青。 柳情沉默着,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小喽啰声音更急迫了些:“您再仔细想想,在豫州、豫州大牢里!小的当时被屈打成招,差点要被拉到刑场砍头。是您和陆大人二位青天大老爷,重新提审,救了小的这条贱命啊!” 柳情空茫的目光,终于落到了地上跪着的人脸上。 “是你……我记起来了。你既已落草,与他们成了一路人。此刻再来念我的旧日恩情,又有何用?” “柳大人!小的出狱后,本想好好做人。可家中老父和老娘早已病死。小的活不下去,才昧着良心入了这山寨,绝非存心要与大人为敌啊。” 柳情听着,那混沌失神的眼神,是被这滚烫的泪水浇醒了一般,逐渐清明起来,浮上了深深的愧怍。 “起来、你快起来。错不在你,是本官的错,是我们这些父母官无能,未能护佑一方百姓,才逼得你走上绝路。我不该将心中的怨气,撒在你身上。” “大人!您……您怎能这么说?您折煞死小的了。小的拼了这条命,也要送您出去。” “你的心意,我明白。但此事不可莽撞。你放走我,郑书宴岂会饶你性命?况且,温珏还在他手里。” 柳情附耳过去,嘱咐一番。 那小喽啰听得连连点头,不敢有片刻耽搁,将山寨的路径、哨卡、护卫一一摸清,然后摸下山去。 他直奔西大营求援,那守营的副官起初只当他是山匪派来诈降的细作,嗤之以鼻,任凭他如何磕头哀求,也不肯信。 小喽啰急得几乎要吐血,正绝望间,惊动了随行而来的宰相府亲兵,那副官方知晓事态紧急,连夜点齐兵马,预备攻山。 柳情在屋里干坐到半夜,始终等不到郑书宴。他起身支开窗,冷风夹着雪沫子呼地灌进来。 往下望去,地面已积了厚厚一层雪,这要是摔下去,不死也得断胳膊折腿。 他稍稍犹豫,就抓起桌上的龙凤喜烛,翻身攀出窗外。楼壁上砖石参差,木椽纵横,他借着这些凸起,一步步往下挪移。 等挨到一楼檐角,已是气喘吁吁。他觑准主屋方位,攒足了浑身气力,将那对喜烛奋力掷出。 先是“咕咚”一声闷响,像砸翻了什么家什。紧接着,那主屋火光冲天,红焰舔着窗纸窜将出来。 几乎同时,他松开手,纵身跃下,在雪地里滚了几滚,卸去力道,爬起来便朝着反方向,疾行而去。 也不知在昏天暗地的山寨里走了多久,只觉得到处是相似的木屋土墙,兜兜转转,仍似在寨子外围打转。 远处火光正旺。救火的呼喊声、杂沓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隐隐还夹杂着兵刃磕碰的声响。 柳情闪身躲入一处柴垛后,一边留意外头动静,一边用眼四处搜寻,想找出那关押林温珏的地牢。 正全神贯注间,忽觉小腿被什么一个软软的东西撞了一下。 “啊?!” 他低头一看,是个半大的孩子,穿着簇新的厚棉袄,脸颊冻得通红,正揉着脑袋仰头看他。 那孩子瞪大眼睛:“你是?!” 柳情故意压低声线,放空眼神,幽幽道:“我……乃山中大妖……” 那孩子非但不怕,反而问道:“哦!我知道了。你是不是给后山那群官兵送饭的?” 柳情一怔,顺势点头,含糊道:“是,天太黑,雪又大,迷了眼,才误走到这里。” 孩子松了口气,朝他招招手,小大人似的说道:“没事,我认得路。我送你过去。” 柳情见那孩子神色纯真,言语笃定,不似作伪,就跟着他往前走。 天色渐亮,风雪稍歇,四周景物愈发荒僻,柳情心下一凛,他扶着腿,哎哟一声呻吟起来:“小兄弟,慢些走。我腿像是伤着了。” 那孩子转身看他,脸上还带着点关切的表情。 就在这一瞬,柳情探出手,扣住他的双腕,向上一提、一吊,便将那半大孩子凌空制住,双脚离了地。 “说!你究竟要带我去何处?” 那孩子初时一惊,随即竟不哭不闹,露出一抹与他年龄极不相符的狞笑:“带你去哪儿?自然是带你去——送死啊!” 话音未落,他低了头,龇着牙,朝柳情手腕咬去。 柳情早有准备,抓起一把冰冷的积雪,塞了他满嘴。 那孩子被雪块噎住喉咙,双眼翻白,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哼。 随即,柳情将他扭转过身,面朝下按在雪地里,照着那裹着厚棉裤的屁股抽了一记: “哼,牙都没长齐,就学人做饵、引羊入虎口?我瞧你这刁滑模样,你便是那大当家‘黑面虎’的种吧?正好!拿你去跟你那土匪老子,换个人回来。” 他正挟着那小虎崽子寻路,忽听得身后雪地里传来一声带着阴柔笑意的问话: “宿明,这是想带着我们大当家的宝贝疙瘩,往哪儿去啊?” 第74章 雪地殒命证情深 小虎崽子一看救星来了,立刻哭嚎起来:“二当家!快救我!这小白脸要拿我当肉票,换他那相好。他打我!还拿雪堵我嘴!” 郑书从狂风暴雪中走出,肩上、发顶全是白茸茸一层,手中还提着一柄长刀。 他一个读书人拎这玩意,像猴儿穿官袍,颇为滑稽,偏又端着一张平静的脸。 “行啊,柳大人,我这就送你去跟你的情郎团聚。” 柳情别无选择,只好提紧手里那只又踢又咬、吱哇乱叫的小崽子,随他去了。 三人来到一处僻静的处所前。墙是整块的山石垒成,只一扇厚重的木门,紧紧闭着。 门上盘着粗大的铁链,绕了三四道,底下挂着一把大锁。 郑书宴跟赶苍蝇似的挥退守卫,亲手取下铁链,对柳情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请吧,柳大人。您那‘心头肉’、‘命根子’,就在里头等着您呢。” 柳情将那小虎崽子往旁边一推,低头钻进那门内。 里头并无灯火。他一时间什么也看不见,只得伸开双手,摸索着往前走了几步。 突然,身子一趔趄,脚下踢到个软绵绵的东西。 他忙蹲下身,两手扒开覆着的枯草,扯开几团脏烂破布,正抓到一只冰凉的手。 那手的主人躺在草窝里,一头长发板结着硬块,脏兮兮地披散下来,盖去大半边身子。 露在外头的面皮,是青灰里透着浮肿,密密布满溃烂的冻疮,脓血糊着尘泥,早瞧不出半分旧日形容。 可柳情怎么会认不出他? 他心里一酸,眼眶也热了,紧搂住他,唤道:“温珏……温珏!” 林温珏猛地一哆嗦,死死闭着眼,叫道:“别打……我了……别打我了……” 他这几日被这群山贼轮番拳脚伺候,身上早已没了一块好肉,此刻只当是那班喽啰又来了,连求饶都成了本能。 柳情心中又疼又怜,握住了他的手,一声声地叫道:“温珏,温珏,是我!没人打你了,再也没人敢打你。你看看我,我是柳情,是宿明啊!我来接你了……” 林温珏身子仍抖个不住,却渐渐听清了那声音。那声音,不是那些凶神恶煞的土匪,是温柔的,是熟悉的,是…… 他眼皮抖了抖,勉强睁开一道缝。那双明亮而灿烂的桃花眼,早已蒙上了一层厚翳,对着柳情看了又看,竟有些认不得人了。 “啧,真是感人肺腑啊。” 郑书宴阴冷滑腻的声音从门口飘来,他人还没露面,先教人瞧见一身刺眼的大红喜服。 “我的柳大人,你该不会天真到以为我带你来,是发了善心,要成全你们二人做一对鸳鸯吧?” 【 www.w】 第70页 他轻笑一声,那笑声短促、尖利,在窄小的牢房里来回撞壁,嗡嗡作响。 “错了。”他伸出根手指,摇了摇,“大错特错。” “我带你来,是要让他,让这位曾经风光无限、目中无人的林二公子,就躺在这儿,睁大他的眼睛,清清楚楚地瞧着,瞧着他心尖上的人,是如何被我、糟蹋、的。” 林温珏眼珠猛地一定,看清了眼前这张布满泪水、焦急万分的脸是柳情。紧接着,郑书宴那番下作至极的污言秽语也钻进了耳朵。 他拖着一条断腿,爬前半步,用身子挡在柳情前头,朝郑书宴龇出染血的牙,嘶声道:“郑书宴!你敢动他!” “你看我敢不敢!”郑书宴狞笑着,逼近一步。 柳情趁这间隙,抽出衣内藏的匕首,向前挥去。 动作是快的,可被那小虎崽子一脚踢飞,又被郑书宴踩在了脚下。 他只好抖开一包药粉,扬手撒去,随即架起林温珏,往外冲去。 药粉在空中炸开,糊了身后人满眼。郑书宴岂容他们从眼皮子底下逃脱,一抹脸,拔腿便追,口中恶语不绝。 那小虎崽子像一条嗅到血腥的豺狗,兴奋地嗷嗷叫骂,也跟着蹿出去。 “跑!我看你们能往哪个阴曹地府跑。” 朔风怒号,卷起漫天雪沫,几乎要吞没这相拥的两人。 林温珏浑身没一处不疼,那条断腿更是如同浸在油锅里煎着,他拼着胸腔里最后一口气,拿手去推柳情:“好情儿……求你……快走……别……陪我死在这儿……” “不!我不走!”柳情将他抱得更紧,用自己的体温拼命去暖他。 两颗心隔着冰凉的皮肉,在凛冽风雪中,怦怦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膛。 郑书宴看得妒火中烧,只想立时将这两个在绝境中仍生死相依、难舍难分的人劈开。 手里的长刀顿时没了章法,只凭着蛮力,一阵狂挥乱砍。 雪地湿滑,他一刀劈空,刀锋收势不住,直直劈向正在看好戏的小虎崽子。 那孩儿哼都未及哼一声,愕然倒地,顷刻间没了气息。 误杀了黑面虎的命根子,郑书宴酒意瞬间全醒,心头的妒火也被这漫天大雪给浇灭了。 他不敢有丝毫停留,丢开刀,遁入风雪深处。 大当家带着几个心腹闻讯赶来,入眼便是雪地上儿子尚温的尸首。 他扑将上去,抱起那小小身躯,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啕冲破喉咙:“虎子,我的儿啊——!” 随即,他抬起一对血红的眼珠子,锁定了不远处相互搀扶、正艰难逃离的的柳情和林温珏。 “是你们!都是你们!要不是你这祸水突然跑来,我寨子如何能引来官兵围剿,遭此灭顶之灾?我儿如何会枉死在这冰天雪地里?你们,通通给我偿命来!” 一头被激怒的疯虎,拖着长钢刀,在雪地里犁出一道歪歪斜斜的深沟。 他朝着柳情和林温珏的方向,狂奔而去。 两人也听到脑后那催魂夺魄的声响,拼了命地想挪动,哪怕只是偏开半分也好。 可白茫茫的一片大雪,像是地底伸出无数只鬼爪子,死死叼住他们的靴筒子。 每一脚踩下去,不是雪,而是陷进流沙泥潭,直淹到小腿肚,再想拔出来,便难比登天。 那索命的刀片子带起的寒风,快刮到后脖颈了。 原本靠在柳情怀里,冻得唇青脸白的林温珏,不知怎地,生出一股力气,把柳情朝着旁边一处松软的雪窝子,搡了过去。 林温珏自己,却因着这奋力一推带来的反冲力道,身子不受控制地扭转过去。 “噗嗤”一声,那片携着雷霆之势剁下来的刀锋,没入他的胸膛。 林温珏身子剧震,向后弯折了一下。紧接着,一大口滚烫的鲜血从他口中狂喷而出,溅落在雪地上。 他偏过头,目光越过那片血色,望向远方。 雪还在落,柳情的身影在风里晃了晃,像一株哀艳的白梅。 林温珏眼底那因剧痛而涣散的光芒,立时聚拢了一瞬,浮出温柔的笑意,还带着点孩子气的得意: “好……情儿,你、你瞧,我比我哥更……疼你些……罢。” 风雪依旧呜咽,苍天静默无言。 黑面虎也愣了,似乎没料到这快咽气的公子哥还有这一番真情实意。只一霎的功夫,那丧子的狂怒又轰然烧了上来。 他拧腰发力,想将刀从林温珏身体里拔出来,好去劈砍雪地里的柳情。 奇怪的是,这一回竟抽不动刀。 黑面虎先疑心是自己的错觉。他一身的蛮力,开得了硬弓、降得住烈马,怎么会拔不出一把刀。 可那刀卡在了那副年轻的胸膛里,任凭他如何咬牙发力,如何咆哮撕扯,都无法抽出。 黑面虎困惑地低下头去。这一看,连呼吸都滞在胸腔里。 林温珏已经合上眼睛,是真的要睡一个地老天荒的长觉了。 然而那双手,那双本该失了力气的手,却死死握住了穿透他胸膛的刀身,不肯松动半分。 血沿着他的指缝往下淌,一滴,又一滴,落在这苍白的天地间。 他不为别的,只为了拦住那刀锋,不教它伤着自己的爱人。 黑面虎眼见抽刀不得,便抬起铁靴,朝着林温珏那渐渐冷下去的遗体,发狠地、一脚接一脚地踹去。 “松手!给老子松——” “呃啊——” 一支乌黑的短箭破开风雪,凭空飞来,洞穿了黑面虎的咽喉。他双目圆瞪,那只高高抬起的铁靴僵在半空,再也没能落下。 几乎在同一瞬,远处风雪迷茫的山坡上,传来另一声凄厉的惨叫。 一支更为粗壮的利箭追上了正自亡命奔逃的郑书宴,将他钉死在雪坡之上。 山坳口的风雪正紧,呼号着卷过那几株秃了枝丫的老树。树边,是数不清的皇家精兵,黑压压地列成阵势。那肃杀之气直冲云霄,将漫天风雪撕开了一道口子。 李嗣宁松开手中的御用长弓,丢给身旁的内侍。 他踩着积雪走来,走到柳情身边时,递过去右手:“宿明,朕来迟了。” 掌心朝上,停在半空,这是一道不容抗拒的旨意。 “此处风雪太大,不宜久留。你随朕回宫罢。” 柳情恍若未闻,人呆呆地坐在雪地里,像是也冻成了冰。 一片雪花恰好落在他眉睫上,顷刻间化去,留下一点湿痕,分不清是雪水,还是泪水。 他仍不理旁人,只管将林温珏那已然僵冷的身子搂在胸前,吻他的眼睛,亲他的脸颊。 雪却是无情的,下得越发紧了,密密匝匝的,眼看就要盖住林温珏苍白的眉眼。 柳情慌了神,用手去拂他脸上、发间的落雪,可刚拂开,新的雪花又覆上来。 他喉间发哽,声音又低又碎,一遍又一遍地,哄劝这位不听话的情人:“温珏,别闹了……快起来吧……我们……我们还要拜堂成亲呢……” 怀中人狠着心肠,闭着眼,总是不理他。 西风卷着雪花,一阵冷过一阵地飘过,像极了从前,那人伏在他耳边,轻轻笑着。 第75章 白烛灵堂拜亡夫 黄绫圣旨携着凛凛天威,快马飞入林府。 追赠三公,厚赏金银,恩荫子侄入国子监,御笔亲题“忠烈”匾额。 这恩典不可谓不厚。 于一个臣子而言,死后能得此番哀荣,已是极致。 满府上下跪听圣音,叩首谢恩,可人死了,要这些虚名能做什么? 林老太爷受不住这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剜心之痛,几度昏厥过去。 一府的重担,全落在了长子林温珩肩上。他越发病弱,硬挺着里外打点,迎送往来吊唁的宾客。 陆太傅一听这丧讯,特意遣了儿子前往林府吊唁,言语间颇有令其奚落之意。 他一生与林家明争暗斗,憋屈了大半辈子。如今林家少爷年纪轻轻便去见了阎王,自是令他心中畅美非常。 陆酌之并未遵从父命。到了人家灵堂,他规规矩矩焚了香,又对棺材作了一揖,不曾说过半句风凉话,也不曾露出半分幸灾乐祸的神色。 府内满目缟素,白幡寂寂飘摇。宾客往来不绝,一切似乎都按照礼制,平静地行进着。 突然,林府管家匆忙奔入,惊恐万状:“不好了,大公子。他、他来了!” “谁?”林温珩眉头骤紧。 满堂宾客不由得全收了声,齐齐瞪着眼瞧去。 一个披麻戴孝的公子,手捧一条白绸喜带,步入了灵堂。 孝衣底下,露出一张脸来。那眉眼本是极风流的品相,却凝着死灰般的冷意,真真是玉惨花愁。 “柳大人!此乃灵堂,休得胡闹。”礼部侍郎按捺不住,起身厉声呵斥。 柳情旁若无人,直直走向厅堂中央的黑漆棺木,从怀中取出一对白烛,在棺前插上、点燃。 【 www.w】 第71页 他先转身,朝门外天地方向,深深一拜,再转向主位上的林老太爷,伏下身去。 这是拜堂成亲的礼数。 他要与棺中之人,在这灵堂上完婚。 满堂哗然,惊骇、鄙夷、怜悯的抽气声四下响起。 林老太爷悲愤攻心,举起拐杖,劈头打去:“滚!都是你害死我儿子。你还有脸来玷污他的灵堂。” 陆酌之抢步上前要拦,可林老太爷早年也是行军出身,手上功夫未丢,这一杖虽被挡偏了准头,但仍狠狠扫过柳情肩头。 “咔”一声闷响,听着便知力道不轻。 他不避不闪,也不呼痛,只如枯木般跪着。 因林母早逝,柳情转向林温珩,朝他拜下。 林温珩望着他一身缟素,比平日更添韵味,又想起弟弟为他舍了性命,心中既怜他风致,亦痛他痴狂,更恨天道不公,直教人肝胆俱裂。 最后,柳情轻声道:“夫夫对拜。” 烛泪盈盈,与他脸颊的清泪,一同滚落在地。 他俯下身,将额头抵在棺木上,久久未起,只想与棺中之人,就此地老天荒。 此事在街巷间传得沸反盈天,成了茶楼酒肆里最上等的嚼裹。 起初十个人里有九个半,都咬定林二公子与那柳大人是银钱皮肉的买卖交情,做不得真。 近来却转了风头。有些心善耳软的,见了那灵堂拜堂的痴绝场面,捏着帕子抹泪赞道:“倒是个有情有义的!” 可也有一班没脸的地痞无赖,揣度道:“甚么真情实意!扯你爹的臊。常言道‘要想俏,一身孝’ ,那林家大公子正是个馋腥的岁数,在亲弟灵前守着这么个穿白戴孝的尤物,孝服底下岂有不着火的道理?” 陆太傅本打发儿子去林家看笑话,万没料到撞见这惊世骇俗的一幕,喜得捻须直笑:“哼,柳情小门小户出身的,果然不懂礼数,都把娼优戏子那套搬到灵堂上了。” 原以为此时能刺痛儿子,叫他从此收了痴念,回头是岸。 谁知陆酌之归家后,摸着新蓄到肩的头发,又是哭又是笑。趁下人不防,突然抓起剪刀,又要朝那青丝绞去。 这下,陆家也成了满城议论的新热闹。 柳情并未听闻那些风言风语。他谢过陛下亲率大军相救后,依旧每日去大理寺点卯办公,行事滴水不漏,甚至比往日更显恭谨畏缩。 青砚心里怕得很,总觉得少爷这副姿态,比歇斯底里更教人胆战心惊。 时值月半,林温珩亲赴大理寺巡察。 周寺卿何等乖觉,立时寻了个由头,将柳情遣到相爷跟前伺候,做了个顺水人情。 柳情神色淡淡,瞧不出悲喜。林温珩也摆出疏离作态:“你这愁云惨淡的模样,若教我二弟在天之灵瞧见了,肯定要心疼不快。” 柳情说:“他若看见我与你和睦地站在一处,那才是真要不高兴了。” 林温珩心知肚明,他与柳情之间隔了生死伦常,再无转圜余地,例行公事地盘问几句,起身离去。 林家下人搀扶他上轿时,斗胆说了一句:“公子,您心里还想着柳大人,当初又何必亲手将人推给二爷呢?” 林温珩身形一僵,跌进轿中。黑暗中,他闭上眼:“宿明的心,早就不在我这儿了。” “大公子!大公子晕过去了!” 轿外响起一片惊慌失措的呼喊。 这消息很快传到白郡公府上。这位老郡公摩挲着手中的玉扳指,得意想道:林家,看来是后继无人,不成气候了。 这些年,是他一手扶持李嗣宁登上皇位。人人都说他深爱长宁公主,爱屋及乌,所以也会尽心辅佐公主的弟弟。 皇帝也需要他来镇住朝堂,彼此揣着明白装糊涂,所以一直相安无事。 可林温珩一倒,朝中能与他叫板的人又少一个。 呵,更妙的是,李嗣宁亲手弄死先帝的证据,还捏在他手里呢。 这盘棋,眼看是越来越顺他的心意了。 唯独,那个姓陆的小子,像块甩不脱的狗皮膏药,三番五次派人盯他的梢。他到底想干什么?想查什么? 转念一想,他又阴冷地笑了。 好在,这个柳宿明真是天生的祸水,有搅得天下不得安宁的本事。 他既能乱了林家,自然也能让那不知天高地厚的陆家小子,永无宁日。 第76章 慈父温言慰痴儿 春雪初融,檐角滴滴答答地落着水珠子。 柳情单衣赤足,坐在石阶上,望着那一洼化开的雪水,魂灵也随着一同消融了。 青砚从院门外奔入,雀跃道:“少爷!快醒醒。您看,谁来了。” 柳情眼珠迟缓地转了转,痴痴地问:“谁来了?” 青砚蹲下身,指向门外那道风尘仆仆的身影,几乎要落下泪来:“是老爷!是咱们老爷,从老家千里迢迢,亲自来看您了。” 那身影渐近,踏着湿润的鹅卵石小径,快步走来。来人约莫四十上下,瘦脸高颧,眉宇间刻着常年劳作的风霜。 他本不该在这农忙的时节离开老家。 家里有一窝张嘴等饭吃的孩子,田里刚下种的秧苗等着他侍弄,衙门那摊子的仵作活计也一日都离不得人。 可他的儿子在外面受了伤。不是磕破皮肉的那种伤,是村里老人说起时会摇头叹气、说“魂叫勾走了”的那种伤。 田里的苗托给了邻居,差事求同僚顶替,几个小的孩子全数塞给大的照顾。 然后,他就上了路。 在开春的日头底下,看见了坐在石阶上的儿子。 那么小小一团,薄得跟纸糊似的,风一刮就能给吹没了影。 柳情也看见了他,嘶哑地叫出声:“爹……!” 柳老爹摸着儿子的脸,左瞅瞅右瞧瞧,捏捏那条胳膊,又拍了拍单薄的后背,顿时捶胸顿足起来: “哎哟我的憨娃哟!你在老家顿顿能干三碗饭,扛起两袋米还能追着山里野猪跑,咋到了这金陵城,就给养成一根细伶伶的黄花菜喽?” 柳情呆呆地听着,那些“扛米袋”、“追野猪”的嚷嚷,像隔着一层雾,飘进耳朵里。 他眨了眨眼,发出一点干涩的气音:“爹,金陵的米没咱家地里的长得瓷实,顶不住饿。” “傻崽,怕什么!爹带米了,整整两麻袋新米。爹就在这儿,好好给你养回来!” 青砚支起小锅,柳老爹亲自淘米添水,熬了满满一锅稠糯的白粥。 柳情捧着碗小口吃着,温热米汤下肚,脸颊也红润起来。 柳老爹一边替他添粥,一边絮絮叨叨:“家里都挺好,你二弟能顶门立户了;老三那小子,嚷嚷着要去边关挣前程;还有你小妹,前些日子有人上门说亲了。” 柳情放下粥碗:“说到亲事,小砚的终身大事也该操心了。王家那姑娘,已等了他好些年了。” 青砚臊得满脸通红:“我、我还得伺候少爷呢!” 柳老爹拍他脑门:“傻小子!成了家一样能伺候你少爷。难不成让你少爷看着你打一辈子光棍?” 柳情也说:“是啊,小砚。总不能让我耽误你一辈子。看着你成家立业,我心里才踏实。” 柳老爹听出这话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萧索,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柳情从两人间抽身,开了箱笼,将散碎银两、体面物件并御赐珍宝逐一摆开,声气平和:“这些银子,尽够给弟妹们操办婚嫁、供爹爹您颐养天年了。余下的,便在金陵城里置办一处宅子,也好让小砚将来娶妻有个落脚的地界。 小砚的前程我也相看好了,已在官学书院替他谋了个典守书库的职分。那山长原是我的旧识,为人敦厚,自会多加看顾。” 柳老爹心下陡然一沉,拉住他手腕道:“我的儿啊,你这是要做甚?” 柳情微笑着说:“没什么啊,爹,真的没什么。” 是夜,一轮皓月当空。 窗扇支起,夜风带着湿凉气漫进来。父子二人并头躺在凉席上。 “小时候,咱爷俩也常这么躺在院里看月亮啊。你那时小嘴叭叭的,从星星说到萤火虫,自个儿都能嘀嘀咕咕说上大半夜,最后总是你小舅熬不住,把你扛回屋里去睡。你还不依,踢腾着腿不肯进屋。” 柳老爹本意是说些旧事松松儿子的心,身旁却半晌没声响。静默中,只听见极力压抑着的、细碎的吸鼻声。 “傻儿子,哭啥?”柳老爹歪过身。 柳情把脸埋进枕巾,积压已久的悲苦决堤而出,嚎啕道:“爹……他没了……温珏……温珏他再也回不来了……” 柳老爹早听闻林家二郎殁了的信儿,此刻见儿子这般模样,不由鼻酸眼热,将人搂紧了:“哭罢,我的儿,哭出来,心里便松快些。” “爹,他为了护着我,替我挡了刀,就死在我怀里。血那么热,我怎么捂都捂不暖。” 柳老爹听得肝肠寸断,一遍遍抚着儿子的脊背:“爹知道,爹都知道。可这人世无常,就如河里的水,流到何处,都由不得自己。你二人有这一场情分,他肯舍命相护,许是前生欠下的债,今生来还啊。” 【 www.w】 第72页 “爹,儿子不信什么命数。他是活生生的人,不是来去无常、只为还债的鬼!我们之间的情分,是日积月累、一点一滴用真心实意换来的。” 柳老爹被他这话顶得一噎,心下虽觉此念过于痴直,但也不忍再逆着他的性子,顺水推舟道:“是了,爹是老糊涂了,尽说些迂腐话。你正年轻,心里头是一盆火,爹不该泼这盆冷水。” 不知哭了多少时辰,那悲声渐渐歇了。 柳情仰面望着窗外那轮冷月,气若游丝:“爹,儿子是真的累了,浑身一点力气也没了。您说怪不怪,这金陵城的月亮,看着就是比咱渝州的要冷上许多。” “浑说!月亮挂在天上,哪里有分冷暖。等你身子骨爽利些,爹就带你回老家。咱渝州山水最养人,回去吃新米,看油菜花,听你妹子唱山歌。爹再给你焖一锅腊肉豆饭,香掉你舌头的那种。” 柳情疲惫地合上眼,声气愈低:“好,爹,咱们回家。” 月轮西沉,日头东升。 柳老爹一觉醒来,伸手往枕间一探,竟是空的。他骨碌坐起,朝外间喊:“小砚!你可瞧见你家少爷了?” 青砚正端着热水进来,眼皮还带着睡痕,四下张望便慌了:“老爷,我刚才在灶间添火柴,没听见少爷起身的动静啊。” 第77章 痴人栽荷忆二郎 柳情面白唇青,气息奄奄,瘫在一床厚褥间。 陆酌之又是揉胸捶背,又是连声呼唤,好一阵忙乱,柳情喉头“咯”地一响,吐出几口冷水,微微睁开眼来。 那眼神没什么神采,望着那天空,也不知是恨还是怨。 陆酌之拧着湿透的衣襟,立在床前,看他这般形容,痛心叹道:“你这又是何苦。” 这数月来,他始终放心不下,一直悄悄守在柳府附近,生怕一错眼,里头那人便化作青烟散了。 今日又一路暗中跟随他到了池塘,眼瞅着他踏上林二从前惯坐的那只小舟,接着身子一歪,往那寒水里栽去。 陆酌之当时浑身的血都凉了。他再清楚不过,柳情是最怕水的一个人,平日连澡盆子水稍深些都要皱眉。可他偏偏挑了这片划船玩乐过的池塘,来寻这条绝路。 柳情并不知道他心底这些翻腾的念头。 自那年被六王爷掳去、一番折辱后,他神志就落下病根,时好时坏。后来瞧着像是大好了,可指不定哪阵风吹草动,就要再发作起来。 此刻,他又有些犯傻了。 迷迷瞪瞪的目光落在陆酌之脸上,竟透过这张皮囊,望见了心底朝思暮想的身影。 他的唇边漾开一抹虚浮的笑意:“温珏,你来了。” 然后仰起脸,一双失了血色的唇凑将上去,直往陆酌之嘴角贴去。 陆酌之神魂一凛,眼见那唇瓣逼近,心中如炭火灼烧,轰然滚沸。可紧跟着,又听他声声唤着“温珏” ,好似冰水浇淋而下。 他陆酌之就是再下作,也断做不出这等趁人神志昏乱、强占便宜的勾当。 纵使在无数个翻来覆去的深夜里,他肖想过千遍万遍这双唇的滋味。 他狠下心肠,猛地将脸一偏。那吻失了着落,落在腮边。这一吻,是苦涩的。 “柳宿明,你看清楚,我不是他。” 柳情伸手抚上他的脸颊,痴痴缠问:“你不是他,那你是谁啊?” 陆酌之拧身欲躲,这一挣一推间,头上那顶官帽被碰落,“啪嗒”一声滚在帐里。 霎时间,一头墨发失了依托,乱纷纷地披散下来。新发已生,旧发未理,长短参差,覆了满肩满脸,是这张惯常冷峻的脸庞,从未有过的狼狈。 柳情歪着头,吃吃笑了起来:“果然,比从前丑了许多。瞧这头发,乱草似的,连个髻都挽不起来了。” “是了,”陆酌之闭了闭眼,两行滚烫的东西再兜不住,倏地滚落下来,砸在柳情的脸颊上,“柳大人眼界高,我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形容,自然是污了柳大人的眼。” 他是个流血比流泪易的硬气儿郎,可那点子男儿泪,此时竟是半点由不得自己做主了。 “你哭什么,丑就丑了,我又不嫌你。反正你再丑也是我的。” 陆酌之听得这句痴话,再不忍心欺骗他,嘶声吼道:“宿明,你醒醒,温珏他死了!尸首都凉透了、下葬了。你便是再寻死十回、一百回,也换不回他一条命来。” 柳情身形冷颤,盯着陆酌之扭曲痛苦的面情,再低头看向自己沾着泥水的手。方才温存抚过的,原是旁人的脸庞。 “他……真的回不来了?” 陆酌之握住他的双颊,逼他看向自己:“是,他死了。可你还活着!你记不记得他是怎么死的?他是为了护着你,替你挡了刀。他豁出命去,是要你活,不是要你陪他死。” 见他肩头微动,似有所触,陆酌之又道:“柳宿明,死容易,一根绳子、一池冷水便能了账,活着才难,要一天天地熬!你若也走了,这世上记得他、念着他、真心为他哭的人,便又少了一个。你忍心让他就此被世人遗忘吗?让他为你舍的这条命变得一文不值?” 柳情猛地吸进一口冷气,终于“哇”地一声痛哭出来。 翌日,柳情在府邸后院辟出一方新的小塘。 池底铺满了从秦淮河畔运来的青泥,他亲自挽起袖管,赤脚下到泥淖里,一株一株将藕节栽下。 柳老爹不敢大意,只在几步外守着,眼珠不错地盯紧他。 “少爷,这荷花当真能活么?”青砚蹲在岸沿,瞅着那些七歪八倒的藕苗,愁得眉头拧成了疙瘩。 柳情擦擦额角的汗,笃定道:“能活。” 哗啦。 一瓢水浇下去,惊散了几尾红鲤。 远处廊檐下,陆酌之静静地守着他们。他看着那池子,那水,那人,忽然觉得自己也成了里头的一尾鱼,隔着粼粼水光,望着岸上的那人。明明近在咫尺,却总也挨不着,碰不上。 日子流水般过去,那池塘被亭亭的荷叶与菡萏慢慢铺满了。 这日骤雨忽至,柳情站在廊下,看着雨水在花瓣上迸溅开来,碎成千万颗乱跳的银珠。 这光景,像极了温珏死的那日,西山上,那铺天盖地的鹅毛大雪。 一片肥厚的荷叶被雨水打折,斜斜地垂挂下来,正正荡到他眼前。 柳情伸手去扶,指尖却在叶底摸到一枚鼓囊囊、沉甸甸的青皮莲蓬。 他对着那莲蓬,口中低低地呢喃了一句什么。 陆酌之站得远,雨声又急,未曾听清。后来,柳老爹抹着泪告诉他:“那痴儿说,‘是温珏怕我孤单,化作莲身,回来看我了’。” 又过了半月,雨势更盛,连日不歇。 金陵城里,多少穷苦人家的茅草屋舍禁不起这番折腾,纷纷墙倒梁塌,更遑论园子里那一方新掘的池塘。 陆酌之与人抚慰完灾民,踏着一路泥泞,驱马赶来,远远便见柳情独自立在滂沱大雨中,对着那满池被风雨摧折得七零八落的残荷败叶,正自伤怀。 陆酌之几步抢至近前,厉声道:“柳宿明!你还要对着这滩烂泥做什么痴梦!几枝荷花败了便败了。你且抬眼看看,这金陵城内,多少蓬门荜户墙倾梁摧,多少黎庶连片遮风挡雨的青瓦都求不得。” 柳情转过头来,冷然道:“旁人的死活,与我何干?想我从前为民请命、奔走不辍,可到头来,何曾见老天垂怜,善待过我心上人一分一毫?” 陆酌之恨其不争,抬脚将塘边几株枯荷踏倒。 柳情扑上前,苦苦阻道:“别踩。” 陆酌之今日铁了心要撕破他这痴障,挣开牵扯,朝另一片倒伏的荷叶踩去。又抓起他手,切齿道:“是!老天爷是不公。他薄待了你,更负了温珏。然正因你我皆经这剜心之痛,岂能坐视他人再历这家破人亡之苦?” “家破……人亡……”柳情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手中还握着一段新折的断藕。 那藕身已被踩踏得从中断裂,可奇的是,里头那千丝万缕的藕丝还死死黏连着,扯不断,理还乱。 上面糊着的黑泥,被这急雨一冲,渐渐剥落,露出底下一点莹白的内里来。 那点子白,在昏天黑地的雨幕里,执拗地亮着。 像什么呢? 亮得像雪地里,那一抹温热刺目的血。 又像很多年前,秦淮河画舫的纱灯底下,隔着氤氲的水汽和酒香,猝然撞进他眼底的那一双灼灼桃花眼。 他手指猛地一松。 那截白藕直直坠了下去。这一摔,彻底断成了几段,惨兮兮地横在泥水间。 陆酌之眉心一跳,以为他又要缩回那副无知无觉、油盐不进的壳子里去。 可柳情却抬起了眼。 那双眼睛不再涣散迷离,而是笔直地穿过雨幕,望向了远处,望向了金陵城低矮混乱、在雨中瑟瑟发抖的万千檐角。 【 www.w】 第73页 他转身朝着园外走去,步子起初有些打晃,很快稳了下来,越走越快,衣摆带起泥水也浑不在意。 经过廊下时,青砚正抱着蓑衣要追出来。他停下脚步:“小砚,去备鞍马,咱们即刻往衙门去。” 城中人手短缺,二人奔走数日,主持分发赈灾物资,直忙到半夜方得歇息。 陆酌之并未回那高门府邸,提了一盏灯笼,踏入柳家后院。 借着昏朦灯火,他拔去已然无救的残荷烂,又从别处移来新株补种。看到有枝叶倒伏却尚存生机的,便以竹枝绑缚,小心扶正。 满池狼藉,在他默然不语的劳作中,又显出几分齐整模样。 及至雨水初歇,云破天青,一抹暖曛曛的日色斜照进柳家的后院,也漫过金陵城万千的屋脊。 城里头,街面上的积水退了,有了零星吆喝买卖的人声。塌了半边的茅草棚子底下,妇人重新支起了锅灶。 这天灾熬过去了,人间的烟火气,便又一点一点,从瓦砾灰烬里挣出来,接续上先前的生计了。 青砚正洒扫庭除,忽然瞥见池中光景,不禁丢下扫帚,三两步奔至廊下,惊呼道:“少爷!快来看!这池里的荷花,全活转过来了。” 柳情本在窗下誊写文书,闻声搁笔走来。目光掠过那几处新培的泥土,再望见满池莲叶亭亭、新蕊初绽的潋滟生机,他凝望良久,似悲似喜地叹了一句: “这傻子比我更痴。” 第78章 老父牵缘点鸳鸯 金陵城方从连绵雨患中喘过一口气,空气里还带着泥土与草木的湿腥。 千里之外的荆州四王府,却在昨夜突起滔天大火,一府的草木石土,全化作烟尘。 谢立就是从那片焦土残垣里冲出来的。他一身烟熏火燎,左手提剑,右臂揽着个锦绣襁褓。 白梅早按约定,在密林深处等着了。她接过婴孩,跟着谢立闪身钻进一辆乌篷马车。 马夫一扬鞭,车轮轧着枯叶,驶入林间小道。 车厢里,白梅低下头,细看怀中婴孩。 小崽子睡得正酣,眉眼间奶气未脱,浑不知这世间的天翻地覆。 她看着,看着,心就软了,忍不住拿指尖戳了戳那软乎乎的脸蛋:“这孩子瞧着,才刚满月啊。” 谢立抹去眉睫间的尘土,哑声道:“皇命难违,由不得你我心软。陛下他,需要这么个继承人。” 许是离了暖和地方,马车又颠得厉害,那婴孩哇地一声哭了起来,声音细细弱弱的。 白梅慌了手脚,脸都急红了:“公子,属下实在不会摆弄这么小的娃娃。” 谢立默默伸手,接过那小包裹,偎贴在自己胸前,哼起一支北地谣曲。 白梅看孩子不哭了,松了口气,笑着打趣:“公子哄孩子真有一手,将来若成了家,定是个会疼人的,嫂夫人可要享福了。” “我干的是刀头舐血的营生,说不准哪天就掉脑袋了。娶亲?那不是害人家姑娘守寡吗?” “公子切莫这么想,或许哪日陛下开恩,念着您的功劳,便准了您的自由身呢?” 谢立悲叹一声,目光望向车窗外飞逝的景物,似在回忆遥远的往事:“说起来,我仿佛也曾抱过一个孩子,也是这般大小,兴许还更小些。我带着他走了很远很远的路,可最终,还是将他弃在了半路。” “公子为何要丢下他呢?” 谢立眉头紧紧锁起,极为认真地思索了许久。最终,他眼中透出困惑:“记不清了,仿佛只是必须那样做。” 秋风送爽,秦淮河上隐约传来采菱女子的歌声。柳情抱着一摞书卷,正低头行经长街。 他今日休沐,穿得闲散,心思也不在脚下的路,只顾翻着刚淘来的话本子。 正走着,道中蹄声如雷,街上市井百姓惊叫着四散躲避, 柳情猛一抬头,只见一辆失了控的马车猛冲而出,朝着自己撞将过来。 眼见车驾就要撞上,却见车厢帘栊猛一掀,一位身着宽袖长袍的公子飞身跃下,左臂紧搂个襁褓,右手奋力一扯,将惊马勒得前蹄腾空。 待尘埃稍定,那人转过身来。一张脸在秋日斜阳下显出熟悉的轮廓,眉宇间还带着刚才勒马时的凌厉,待看清眼前人是柳情,那凌厉化作了关切,声音也带点喘: “柳大人,有伤到你吗?” 柳情惊魂甫定,一颗心还在胸腔子里怦怦乱跳。目光却已落在他臂弯中那小小襁褓上,嗔道:“陆大人,您要逞英雄、耍威风便罢了,怎的还捎带上这么个小祖宗?这要是磕着碰着了,岂不心疼死人?” 临窗的茶座,一壶碧螺春泡得正清,配着两碟子精致的苏式细点。 陆酌之拈起块八珍糕,掰下指甲盖大的一角,要往那婴孩的小嘴送。 柳情丢过一个白眼:“我的陆大人,您瞧瞧,这娃娃牙都没冒一颗呢,您这是要噎死谁?” 陆酌之活到及冠年岁,别说养孩子,就是自己平日穿衣吃饭,也多靠底下人伺候照料,如今被人一语道破,面露窘迫,好不尴尬。 柳情呷了口茶,悠悠道:“哟,下官前儿才刚吃了您高升少卿的贺酒,可没听说陆大人您还有这么个大胖儿子呀?” 陆酌之急急分辩:“你、你莫要冤我!我清清白白一个人,哪来的私生子。你、你再仔细看看,这孩子的气度,哪里有一星半点像我?” “怎么不像?您瞧这眉头皱的,这小嘴抿的,活脱脱就是个小陆大人嘛。” 陆酌之把孩子往他跟前送了送:“莫要再浑说。此子是陛下早年遗落民间的血脉。谢家公子暗中托付于我,嘱我务必送入宫中。” “闹了半天,原来我们陆大人不是喜当爹,而是赶着做了一回送子观音。” 柳情神色轻松,拿指头戳了戳孩子软乎乎的腮帮。 那孩子也亲他,咯咯笑着往他怀里钻。 柳情被逗乐了,挽起袖子,露出一段臂膀,由着那孩儿将热烘烘的小脸贴在上头。 陆酌之在一旁瞧着,不由痴想道: 他若生来不是个男儿身,早就八抬大轿抬进我陆府,做了我陆某人名正言顺的正头娘子。 我们二人帐里交颈,耳鬓厮磨个一年半载,凭我这身板气力,何愁养不出这样一个玉雪可爱的孩儿。 到那时节,他抱着孩儿,我搂着他,关起门来,一家三口,倒也像模像样地过起日子来。 只他这副单薄身量,若真有了胎,怕是显怀也晚。便是到了五六个月,宽大官袍下也不过微微隆起,非得亲手抚上去,才能觉出里头那小东西翻身踢脚的动静。 他准保又要羞得满面绯红,拿眼瞪我,可身子沉了,行动不便,到头来还不是得由着我贴身伺候? 我便每日亲手煨了安胎养身的汤药,一匙匙吹温了,然后哄着他张口…… 这念头转到一半,他自己先惊出一身冷汗,暗骂道:陆酌之,你真是昏了头!他与你同朝为臣,你怎可起这等龌龊念头。 心底另一个声音,幽幽响起:龌龊便龌龊罢。他若肯点头,做我的娘子,便是立刻革了我的职,我也认了。 “发什么呆呢?”柳情把孩子递还给他。 陆酌之怀中一沉,心上一空,这才想起皇命在身,硬着头皮试探,道:“陛下在外面留有龙种,你心中就不气恼?” “陛下是真龙天子,在外遗落几颗明珠,又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况且,宫里这些年也确实冷清,多个孩子,多点热闹生气,没什么不好。” 陆酌之品不出他话中真意,追问:“那你心下究竟是喜还是不喜?” “陛下添丁,于我而言,就是多了一桩茶余饭后的谈资。难道还要我放两挂鞭炮,敲锣打鼓庆贺陛下龙精虎猛、子嗣丰盈?” 陆酌之心里头,一时是甜丝丝的,一时又酸溜溜的。 喜的是柳情话里话外浑不将陛下当回事放在心上;酸的是他对自己,却也只是半真半假地来应付。 柳情望着窗外车马,语气平淡地岔开了话头: “听说荆州四王府,前几日走水了。没逃出一个活口。你说这是真的吗?” 孩儿前脚刚送进宫,陛下的立储旨意后脚就传了下来。陆太傅与白郡公一派自然是欢天喜地,口口声声颂扬“国本已定,山河永固”。 可这金陵城街头巷尾、茶楼酒肆,私底下的唾沫星子却比大江浪头还凶: “嗬!说是龙种,谁见着了?。” “瞧那娃儿缩头缩脑的样儿,还没个猫崽子胆大,哪有点儿真龙天子的气象?” 官府抓了几个嚼舌根的塞进大牢,这沸沸扬扬的声浪算是暂且压了下去。 柳情心下烦闷,不是为朝堂立储风波,而是自家老爹不日要启程回渝州,着实难舍。 这日,柳老爹不先与儿子话别,反一路寻到陆酌之府上。 陆酌之闻报,又惊又喜,忙整衣迎出。 【 www.w】 第74页 柳老爹风风火火踏进门来,也不吃茶,先是东拉西扯了些金陵城的天气、渝州老家的河鲜,方搓了搓掌:“陆大人,老汉明日要回南边去了。我家那个不省心的孽障,日后就劳您多费心看顾了。” 真是人在家中坐,喜从天上降,陆酌之说:“老伯言重了。宿明兄与本官同朝为官,彼此照应本是分内之事。” 柳老爹压根不接他这虚头巴脑的腔调,眼皮一耷拉,捶着膝盖:“我这儿子的命啊,是黄连水里泡大的——苦透了心!先前那个温珏,多好的孩子,偏是个福薄的,说没就没了。” 陆酌之跟着哀戚,心中却想:林二公子自是千好万好的,可惜阎王爷舍不得放他回来。现在能站在宿明跟前嘘寒问暖的,只剩我这个喘着热气的活人。 柳老爹抹把泪,又道:“再往前数啊,他跟他小舅也黏糊过。虽说俩人都憋着没捅破窗户纸,但我这双老眼没瞎掉。一个刚抽条的半大小子,一个血气方刚的壮实后生,天天挤一个被窝里焐着,还能不出点幺蛾子?” 陆酌之一颗心被醋浸过,又揉了盐。 好么,林温珩占了个原配的名分,林温珏抢了个亡夫的头筹,如今又冒出个竹马小舅来占坑。 如此算来,轮到在下这里,岂不是成了续弦再续弦又填房,得排到那四婚的席面上去了。 “偏他小舅是个掘断铁锹的倔性子!当年我扯着他说:‘你小子若真对小情有意,老夫不拦着。可你连个真名实姓都不肯吐露,教我怎放心把儿子交给你?’ ”柳老爹一拍大腿,“你猜怎的?第二天鸡还没叫,他卷铺盖跑了。过后,从外地捎来封信,求我哄小情,就说他在老家娶了妻,养了娃,叫小情死了这条心。” 陆酌之一面可怜柳情早年被人抛弃,一面又谢天谢地起来。 得亏那没福的蠢材小舅跑得早!若不然,哪还轮得到他今日坐在陆家厅堂上,听老丈人掏心掏肺地说这番梯己话? 柳老爹看他神色,满意道:“人,老夫可就交给你了。你莫要学他小舅,半道撂挑子跑路!要敢委屈了我儿子,老汉从渝州扛着锄头来寻你算账。” 陆酌之听了这话,喜得五脏六腑全滚烫起来,忙不迭应道:“老伯放心!晚辈绝非那等无担当之人。” “陆大人,老汉我是个直肠子,就再点拨你一句。你想挨近我那傻儿子,官场上那套虚头巴脑的礼节可不成,得先摸准他的脾性——投其所好!” “怎么个投法?” 柳老爹听他应得诚恳,抚须说:“我家那傻崽子,向来不喜丝竹喧闹,唯独爱侍弄些花花草草。你不要约他去听那吵死人的戏文,不如留心着,哪家园子里的玉兰先开了,或是谁家得了稀罕的绿菊苗子,再邀他一同去品评品评。” 第79章 有情人逢无情时 白郡公府上大办赏花宴,请柬撒遍了金陵城有头有脸的人家。 陆酌之得了信,料定柳情多半会被同僚拉去赴宴。这一想,他有些坐不住。 府上几个机灵过头的下人,纷纷上前献计:“公子,您这么干等,也不是法子呀。要不咱们来个花园巧遇,一见倾心?” 陆酌之听了,大为意动。 一时间,屋里闹腾如戏台子: “哎哟我的爷,这偶遇的地界得挑对啊,总不能站在大道中央拦人吧?” “假山后头?不成不成,鬼鬼祟祟的,像偷情!” “荷花池边?不成不成,凄凄惨惨的,像殉情!” 最后,还是那最机灵的一拍大腿:“有了!花园边上,不是有座小小的白石拱桥吗?到时候,公子往那桥上一站,装作欣赏桥下的锦鲤。等柳大人从桥那头过来,您呢,再回过身。哎呦!这一撞,不就撞出一段姻缘了吗?” 主意一定,几个狗头军师连推带搡,把陆酌之送到桥头,又挤眉弄眼地叮嘱了几句“公子稳住”之类的废话,这才作鸟兽散,各自寻了隐蔽处猫着。 陆酌之又是换衣,又是梳头,早弄得飘飘然不知所以。此刻扶着桥栏杆,只觉得日头正好,微风不燥。 桥畔,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春日的日头毒了起来,晒得他新浆的衣领也塌软了几分。心心念念的那道身影,却迟迟不见。 正自心灰意冷,不远处候着的小厮冲他猛使眼色,又急急朝左边努嘴。 他精神一振,故作不经意地转过身,再朝左边迈步一撞。 “哎哟!” 一个公鸭嗓子炸开。 陆酌之定睛一看,哪是什么柳情,是当年在国子监时专爱奚落他、给他起绰号叫“陆长条”的那个促狭同窗。 陆酌之掸了掸被碰到的衣袖,冷眼睨着对方:“我当是哪处的石墩子挡了路,原来是宁贤弟啊。多年不见,你这横竖等宽的体态越发稳重了。” 宁公子肥肉一抖,小眼剜向他下身:“嗬!是,小弟我是胖,可我这一身膘长得堂堂正正。比不得陆贤弟你,全身上下就中间那二两肉出息,走路都得撇着外八字!知道的说是天生异相,不知道的,还当是哪儿跑来的塞外种马没拴好呢。” 陆家下仆见主子受辱,涌上前来,横眉竖眼:“宁公子!说话要积德。我家公子是戴乌纱的朝廷命官,哪能像你当街野狗似的乱咬。” 宁家仆从也不是吃素的,一窝蜂拥上,回敬道:“许你们家主子不阴不阳地骂人‘石墩子’,倒不许咱们放个响屁?这是哪门子的王法呀。” 宁公子一见陆家下人全跳了出来,心里更有底了。这陆长条最会装模作样。 当年在国子监,自己撕他书本、泼他墨水,他从不回手;被人推搡了,也只会弹弹衣裳装没事人。 现在披了官袍,肯定更会看重体面,哪敢与自己动手。 遂将肚子一挺,指着陆酌之那身新袍子,怪笑着说: “穿得人模狗样,往这桥头一戳,搔首弄姿的,真当自己是潘安再世了?” “啪——” 一记脆响,满场静了。 陆酌之真动了手! 这一巴掌又狠又辣,抽得宁公子肥脸乱颤,泪水与口水齐飞,连带着把他未吐尽的脏话扇回了嗓子眼。 宁公子眼珠子瞪得似铜铃,惊叱道:“陆长条!你、你敢打人?” “我陆酌之,打的就是你这满嘴含蛆的夯货。” 两位公子扭作一团,滚在尘土里。 满园宾客惊得瞠目结舌,方才还丝竹悠扬的赏花宴,立时碟翻案倒,哭爹喊娘,闹成了个烂泥塘。 一场厮打下来,两人早没了体面。陆酌之捂着面颊一道火辣辣的抓痕,靠在廊柱边抽气。 宁公子更不好过,瘫在石墩上,哎哟喂呀地哼唧不休。 两府下人慌得簇拥上前,递帕子的递帕子,扇风的扇风。 陆酌之抬手格开他们。这顿拳脚虽打得有失体统,但胸中那口积压多年的恶气,终于连皮带血地呕了出来,反倒觉着五脏六腑都透亮了。 一阵风吹过,拂起他散乱鬓发,带着隐隐的香气。 陆酌之正觉狼狈,忽觉鬓边一凉,有什么轻柔的东西落了下来。 伸手接住,是一小束白色的细碎花朵。 他愕然抬头,循着花落的方向望去。 柳情正立在宴客厅二楼的窗边,垂着眼帘,神色淡漠,仿佛只是无意间碰落了手边瓶供的花枝。 一上一下,两人隔着喧嚣散尽的庭院,目光在空中悄然相触。 陆酌之见那抹蓝白身影将要消失在窗边,心头一紧,顾不得什么颜面扫地,拔腿往宴客厅里冲。 身后家仆跳脚叫道:“大人!使不得啊!宴席还未散呢。” 陆酌之哪里还听得进半句?他闯过惊愕的人群,奔上楼梯。倘若迟了一瞬,便真的要错失一生。 拐过花架,他急急在廊间搜寻,果见柳情正俯下身,捡起散落在地的花枝。 他急叫一声:“宿明!” 柳情闻声顿住,却不回头,淡淡道:“陆大人脸上弄了伤,怎么不去洗一下?” 陆酌之才惊觉自个冠冕歪斜,袍襟犹带泥痕。他举袖欲掩,怎奈刚才那簇细白小花还捏在掌心,实在腾不出半只手来。 “我……这个花……是不是你故意扔给我的?” “陆大人莫不是打架打昏了头?我只是失手碰落了一瓶花,又恰巧砸着个呆头鹅罢了。” 陆酌之走上前,把那只捏着白花的手,撑在柳情耳边的墙上。指节发力,又倏地一松。 被揉碎的花瓣,裹挟着幽微冷香,如同一场仓促的雪,落满了两人肩头。 “是吗?那为何满园宾客,这花偏偏只砸中我一人?” 柳情偏过头:“陆大人是要我赔个不是?” “我不是来索赔的,我是来撕掉这层裱糊的体面,把我的心剖出来给你看的。” “什么心?陆酌之,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 www.w】 第75页 “我知道!我明白得很!我扮了二十多年循规蹈矩的世家子,学够了温良恭俭让。这身圣人皮囊底下爬着的,全是见不得光的痴心妄念。柳宿明,我对你,早就失礼了,在每一个梦里。” “你疯了!陆酌之,你真是疯了……” “是!我早就疯魔了。自你头回踏进大理寺,从日光里走出来,我就疯了!夜里想着你领口透出的颈子疯,白日看着你捏笔的手指疯。连你客客气气唤我一声‘陆大人’,都够我含在嘴里咀嚼三五日,尝出蜜来。” 柳情望着他,脸色一点一点,白了下去。 这种白,不是寻常的苍白,而是一种失了生气的惨白。 他一直以为陆酌之是块捂不热的冰。 这些年,他对陆酌之好,陆酌之便淡淡应着;他冷着陆酌之,陆酌之便远远站着。 他想这就是他们的相处之道,不远不近,刚刚正好。 却没有想到,这层冰壳之下,藏着的居然是这样一团滚烫的情意。 可这情意太重了。 重得像一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想起林温珏,那个鲜活恣意的少年郎,已经化作一捧冰冷的骨灰。临死前,傻子居然还在笑,还说什么“我比我哥更疼你些罢”。 是自己的爱,引来了那场灾祸,害死了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人 他怕了。 真的怕了。 他的爱,不是什么好东西。那是一道催命符。谁沾上谁倒霉,谁挨上谁送命。 他不能再害人了。尤其是,不能再害眼前这个人。 柳情拂开对方肩头的落花,决绝道:“大人,宿明这颗心,早就残了,冷了,给不了你想要的爱。” “给不了?是因为……林……温珏吗?你告诉我,是因为他,对不对?” 柳情避而不答:“陆大人身居要职,更该谨言慎行。今日您说的、做的,下官只当从未听过,也没看见。往后在衙门里碰见,还望大人以同僚之礼相待。” 陆酌之冷然一笑,目光投向廊下的山水盆景。 白石冷硬如坟,苔色枯寂似冢。跟他的心一般,死气沉沉。 许久,他低低地说:“好。” 一个字,千钧重。 “好。” 他又重复了一遍,“如君所愿。” 柳情伏身一拜:“下官告退。” 然后,他走了,衣袂飘举,转瞬渺然。走得远远时,忽有一滴泪落下。 陆酌之自是没能瞧见。他喉头一甜,身子几欲栽倒。 偏这时,暗里伸来一只手,扶住他的臂膀。 转头,正对上白郡公那双洞悉世情的眼。 只听他说:“酌之贤侄,我和你家老太爷是过命的交情。你为了个无情之人,把自己折腾成这副魂不守舍的德行,叫我这做叔伯的,心里头怎么过得去?” 陆酌之道:“世叔,你不必管我。他有情无情,也不是你一句话,说得算的。” 白郡公屏退左右,合了外门,叹道:“你这犟种!来,跟叔父到里屋吃杯热茶,定定神。” 陆酌之本想推拒,可此时心力交瘁,又被白郡公半扶半拉着,竟觉浑身乏力,木然地随他进了里屋。 廊下安静下来。只有一地细碎的白花,被风轻轻吹着,打着旋儿,渐渐散去了。 第80章 国公负气告御状 宁公子咽不下这口恶气,一路哭天抢地奔回府去,扯着亲爹的衣袖,放声大骂。 老父亲掂量了一下陆酌之的身份,十分为难。 宁公子一看亲爹指望不上,跺了脚,直闯宁国府,抱着国公爷的膝盖,把那陆酌之如何如何当众行凶、自己又如何无辜可怜,添油加醋地演绎了一番。 宁国公一听,这还了得?打狗还得看主人呢!立时换了朝服,闯到宫里头,捶着胸脯向他的皇帝外甥告起御状来。 龙椅上的李嗣宁,颇有耐心。他吃了两盅茶,嗑了半碟瓜子,又啜完一碗鸡汤,悠悠地听着宁国公的哭诉。 “说完了?国公爷辛苦了,喝口茶润润嗓子?” 宁国公吹胡子瞪眼:“老臣这脸都被人摁在地上踩了,还喝什么茶!气都气饱了。” 李嗣宁轻轻“哦”了一声: “舅舅的意思是,要朕为了小辈间吃酒斗气的琐事,罢了堂堂大理寺少卿的官,好给您隔了好几房的堂侄孙出气?” 宁国公老脸一沉:“陛下这话说的!再怎么说,他也是咱自家枝蔓上的人,算起来不也是陛下的表侄孙辈儿?” 李嗣宁朝身旁宫人摆摆手。不消片刻,乳母抱着襁褓中的太子走来。 他亲手接过那团明黄锦缎,将婴孩的小脸转向宁国公,噙笑说:“舅舅,您老眼昏花,朕不怪您。今日便凑近些,看个分明。这,才是你嫡亲的、血脉相连的甥外孙。至于那些隔着十八里地的远房亲戚,就别拿来给朕添堵了。” 宁国公腮帮子肉一抖,正要张嘴争辩,小太子伸出了胖手,咿呀着抓向他腰间玉带。 那软绵绵的小手一揪,宁国公那满肚子的火气,全堵在了嗓子眼。他低头瞧着这天真稚儿,咧嘴笑起来:“哎哟,小殿下这是疼老臣呢!” 李嗣宁见这光景,摆摆手:“舅舅年高糊涂,难免被些小人蒙蔽。既然闹到御前,总要有个了断。传朕旨意,陆酌之罚俸半年;那个宁二郎,闭门思过半月,好好清清心火。” 宁国公听这不痛不痒的发落,喜得连声谢恩,揣着满襟的暖意,颠颠退出了大殿。 人一走,李嗣宁扭过头,笑道:“里头的小狐狸,还不快出来?朕这番处置,你可还满意?” 屏风后,柳情低头走出,说:“陛下圣明。” “朕为了你,压下宁国府那老炮仗的火气,又只罚了他陆酌之半年俸禄。你倒端得好架子,拿‘陛下圣明’这四个字,来搪塞朕?” “陛下这话好没道理。是您金口玉言下的决断,又不是臣拿刀架着脖子,逼着您开口。” 李嗣宁被他这倒打一耙噎了一下,随即又笑起来:“你主动进宫,合着是来找朕拌嘴、给朕添堵的?” “臣这张笨嘴,吐不出半句软和话,惹陛下心烦了,是臣的不是。” 话刚出口,柳情胸口一窒,眼前金碧辉煌的宫殿瞬间褪了颜色,耳边又响起淅淅沥沥的雨声。 他又跌回了那个雨气濛濛的亭子里。 当时,林温珏那傻子,也是这样,嬉皮笑脸地缠着他,想从他嘴里抠出几句好听的话听。 可自己呢?嘴比石头硬,爱拿冰碴子往人心尖上扎,连一句“你也很好”,也不肯说出口。 如今悔青了肠子,想好好说几句话,掏心掏肺地说,可又能说给谁听? 只能对着那坟头的草,说给野风听,说给鬼听。 李嗣宁看他神色大变,忙伸手搀住:“柳卿?宿明?你怎么了?朕不是真的与你置气。快,坐下歇歇,传太医啊。” 柳情根本没看他,他两眼正死死瞪着半空里某处,牙关紧咬,仿佛那雨亭中的鬼魂正立在殿上,浑身湿淋淋地挂着苦笑。 “哇——!” 一声响亮的婴啼猛然炸开,好似打了个脆雷,将人从浑浑噩噩的旧梦里拖了出来。 小太子哭得愈发响亮,小腿在襁褓里蹬个不停。乳母脸都白了,抖着手不敢上前。 李嗣宁俯身抱起小太子,轻拍着哄道:“宿明,你瞧瞧,这小祖宗闹腾的劲儿。” “有甚么好瞧的,模样没一处像皇上,哭闹的脾气倒是随了十成十。” 李嗣宁捏了捏婴孩的胖脸,哼笑道:“他自然不像朕。朕小时候可比这小肉球俊俏得多,眉眼生得那叫一个精细,抱出去谁不夸一声好看。” “呵,臣又没见过陛下穿开裆裤、流哈喇子时候的模样。还不是全凭您两张嘴皮子上下一碰,说什么,便是什么呗。您说您是龙蛋里孵出来的,臣也得信啊。” 李嗣宁面色一青,仰头哈哈大笑起来:“好!好个柳宿明!朕今日才瞧明白,你这张嘴上抹的不是蜜,是砒霜!” 柳情也不反驳,只一撩官袍下摆,跪在案前:“臣职责已了,请准告退。” 李嗣宁的笑声慢慢歇了下去:“宿明,别急着走。再陪朕坐一会儿,就一会儿,成不成?” “陛下,君臣有别,此举于礼不合。臣不敢僭越。” 一只龙爪从宽大的御案底下潜过去,捏住他指尖。 柳情想抽回,却被握得更牢。 “要是朕这里,有一桩关乎国运的机密要事,得借卿这双妙手,才能办到呢?卿是要走,还是要留啊?” * “嗷——!” 陆酌之趴在条凳上,绸裤早抽成了烂布条,冷汗混着血水浸透了身下的缎面。 他爹今日是动了肝火,当着满府上下百十号丫鬟仆妇的面,把他这位大少爷的里子面子全抽了个稀烂。 府里请来的大夫得了老爷严令,抠了坨黑药膏子,往他背上一糊,拎着药箱溜远了。 【 www.w】 第76页 陆太傅撩袍跨进门,阴沉着脸,劈头喝问:“说!为何在外头学那市井无赖的做派,与人厮打斗殴,做出有辱门风的丑事?” “宁家的杂种辱骂我不是一日两日了。儿子也是爹生娘养的血肉之躯,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了。” 陆太傅恨铁不成钢,阴恻恻道:“你若能似林家长子那般,不靠祖宗荫庇,直个儿爬上宰相高位,那些趋炎附势的小人,谁敢怠慢你半分?” 陆酌之抿紧了唇,没了声响。 “哼,” 陆太傅继续道,“照你这般没出息的样子,老夫倒不如趁早续弦纳妾,再生十个八个好儿子,也强过指望你这块扶不上墙的烂泥。” 原本瘫着不动的陆酌之猛地一抖,撑起身来。他一步一趔趄,蹭到门边,一巴掌拍上门扇,又哆哆嗦嗦落了闩。 “父亲要生便生吧。十个、八个……都好。陆家的门楣,本该由更能光宗耀祖的人来扛。可儿子今日,拼着再挨一顿家法,也要问您一件事。” “说!” 陆酌之跪着问:“您与白郡公筹谋的那些事,还要瞒着儿子到几时啊?” 陆太傅空手握拳,捶在了桌面。 “孽障!你以为父亲想做墙头草吗?白郡公手里攥着的,是为父当年督办军粮时,与边将虚报损耗、暗中分利的账本。那笔银子,大半拿去填了你祖父亏空的国库窟窿。” 陆酌之望着他,不可置信地叫道:“父亲,你撒谎!您肯定有别的难处 对不对?您说啊,您说出来,我帮您想办法。” “……都是真的。”陆太傅抬起手,盖住了自己的脸。那只手枯瘦,青筋凸起,像一片叶子。 陆酌之整个人剧烈地抖起来,牙关都在磕碰:“祖父在世时,不是常教导我们要‘两袖清风,不敛一财’吗?您、您在我心里,也是最重气节风骨的人啊!你们……你们怎么会……?” 他说不下去了。 那些字眼,一个个卡在嗓子眼里。 他恨过父亲,恨他的冷漠,恨他的专制,恨他这些年把自己当成提线木偶,恨他从不问自己想不想、愿不愿,只一味地“你应该”“你必须”。 可他都包容了。那些刺人的话,是怕他骄纵;那些刻薄的手段,他解释为磨砺。桩桩件件,他都在心里替父亲找好了理由。 他甚至告诉自己,父亲是清官,是廉吏,是这世上最正直不过的人。纵使待自己淡薄些,那也是为着规矩,并非无心。 父亲这样的人,值得自己一生仰望、一生追随。 他便这样挺直腰杆,活了二十多年。 可现在,有人告诉他,那些清名,全是粉饰的。 那自己这二十多年引以为傲的,又算什么呢? 陆酌之猛地从地上弹起来,朝着自己脸颊,掴去一巴掌 :“不……不是的!父亲和祖父……不是这种人!我们陆家世代清白,门风高洁,绝不会是……绝不会!” 他越说越急,越说越乱,巴掌又抬了起来。 陆太傅抓住他的手,厉声说:“不然呢?!你以为你身上穿的云锦绸缎、出门前呼后拥的风光,全是天上掉下来的?” 陆酌之低下头,痛苦地抽泣起来。 陆太傅不为所动,道:“你看不起我,看不起你祖父,觉得我们满身铜臭,污了‘清流’二字。可儿子,你睁开眼看看,没有我们这些人在前头使手段,你哪来的本钱,安安稳稳做你的清贵公子?” “可儿子不想要……这些,儿子从来都不想要……” 陆太傅尖声质问:“不想要?那柳宿明——你也不要了吗?” 第81章 故人相见不相识 陆酌之止了哭声,眼底有什么东西,瞬间冷却了。 像烧红的铁坨,被骤然浸入冰水,嗤地一声,白烟散尽,再没有半点火星。 陆太傅继续道:“酌之,只要你站得足够高,那个柳宿明便是天上明月,也会有人替你摘下,双手捧着,送到你眼前来。 可你要是站不高、站不稳,柳宿明就是别人的掌中珠,是旁人的枕边人,跟你,就没半点儿干系了。你哭也好,跪也好,把心掏出来给人摆弄也好,全都没用。” 没用的。 陆酌之想起今天那场架,想起那一巴掌扇出去时的痛快,仿佛还在掌心发热。想起那束花从二楼落下来时的心跳,那一刻他以为自己被老天爷偏了一回。 想起那人转身时衣袂飘举,走得决绝,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一点一点变小,想追,却没资格追。 为什么没资格? 因为他不够强。 因为他只是个大理寺少卿,上面有林家的阴影照着,下面有宁家的讥讽戳着,想护一个人,都得先问问自己:你配吗? 他扶着门板,慢慢地,把那个血糊淋拉的身子从地上拔起来。 等他完全站直身,脸上的痛楚神色全不见了。 他抬起眼,看着自己的父亲。那是他活了二十多年,头一回用这样的眼神看这个人,不是仰望,不是敬畏,而是审视,甚至,带着一丝鄙夷。 “父亲,您说得对。是儿子太天真了。文人风骨不能当饭吃,清流名声,也护不住人。我要权势。我要能压过林家的权,我要能震慑天子的势。” 陆太傅头一回看清他骨子里的狠劲,惊疑不定地打量着这个一夜之间脱胎换骨的儿子,问道:“你……你何时变得……” “父亲不必讶异,”陆酌之打断他,不容置喙地说,“儿子自有法子,能为陆家博来更稳当的富贵。只求父亲,让我知道您和白郡公,在下怎样一盘棋。让儿子入局吧。” * 阴湿地牢,挂一支松明火把。 昏惨光晕底下,吊着个血葫芦似的人形。碗口粗大的生铁链子从梁上垂下,锁住那女子的一对腕子,足有丈余长。 兜帽客立在半步开外,冷眼瞧她指尖滴落的血珠,一滴,又一滴,砸在地面。 “傻姑娘,你替宫里那位卖命,能挣得什么前程?眼下你在这儿受活罪,他可会派半个侍卫来捞你?” 那女子把头一扬,嘶声道:“呸!老娘就算烂成白骨,也绝不背弃我家公子!” “真是块硬骨头。来人,上刑具,给姑娘醒醒神。” 几个如狼似虎的手下应声而动,正要往刑架那边去,石阶上传来一声:“且慢——” 声如冷玉相击,定住了满室动静。 几个打手齐齐回过头。 来人踏着石阶走下,身量俊拔,面皮微白,不比寻常血色。最奇是一双俊目,好似腊月寒潭,冷冷然拒人千里之外。 他徐步近前,朝兜帽客斯斯文文施了一礼:“世伯容禀。小侄与这位白梅姑娘,有过几面之缘。让晚辈劝她几句,或许能省些周折。” 兜帽客略一沉吟,点了点头:“也好。贤侄既愿出力,老夫静候佳音。” 白梅抬起头,吐出一口血水,哼地笑了:“我当是谁,原来是陆大人。早先我还当您是个正人君子,掏心掏肺教您怎么亲近柳大人。呸!结果是条咬人不露齿的白眼狼!要杀要剐痛快些,休要惺惺作态假慈悲!” 陆酌之听了,面上并无愠色,反倒轻轻叹了口气:“姑娘糊涂。便是我与柳情两情相悦,龙椅上那位,岂容我们自在快活?” 白梅一怔。 陆酌之又道:“你只需张张嘴,指认太子血脉存疑。待大事落定,自然少不了你的荣华富贵。” 白梅银牙紧咬,还要反驳,陆酌之从刑架上拣起一柄短刀,拍打她下巴,轻轻地说:“姑娘不惜己身,自是品性刚烈。陆某佩服。只不知你老家双亲,往后日子该怎么过?他们可不像姑娘这般,有一身硬骨头。还是姑娘以为,那位自顾不暇的谢四公子,会念着旧情,替你爹娘养老送终吧?” 此言一出,白梅神色倏地惨变。 牢里几个打手瞧着,心下暗暗欢喜:这硬骨头,总算要啃下来了。 下一瞬,她猛地往前一挣,白脸蹭着冷刃,竟是要当场自刎! * 陆酌之缩在逼仄的值房,抖着手,抓过一份卷宗。 纸上的墨字活了过来,张牙舞爪地化作血肉模糊的影子,扑到身上。 他又看见白梅那张惨白的脸,看见那刀锋在她颈间一闪,看见血涌出来时她眼睛里充满恨意的光。 他扔开卷宗,低头看自己的手。 修长,白净,骨节分明,从前握笔写字时,常有人夸“陆大人这一手好字,人如其字”。可现在他看这双手,只觉得脏。 忽然,柳情隔着窗望来,一缕青丝从鬓边散下,被风一撩,贴在了那半旧的窗纱格子上。那姿态,懒懒的,柔柔的,像一笔写偏了的墨,不端正,却偏偏好看得很。 头发是乌的,乌得发亮;窗纸是白的,白得透光。两色相映,好不分明。 窗里人若是有心,只消伸出一根手指头,就能将这缕情丝牵了过去。 【 www.w】 第77页 陆酌之却低了头,用力搓着手,害怕洗不净指缝里的血腥味。 柳情率先开口:“小砚后日成婚。陆大人若得空,不妨来喝杯薄酒。要是嫌市井喜宴脏了您的官靴,不来也罢。” “按礼数,我该备些什么贺礼?本官没有尝过喜烛高烧的滋味,不懂这些婚宴规矩。” “大人依照常例即可。寻常同僚往来,便是一匹锦缎、两盒喜饼的事。将来您大喜之日,下官也会献上这等贺礼。” “可惜,本官这辈子,等不到什么大喜之日了。” “果真如此,下官倒要贺喜陆大人,不用随份子给别人,也不用办酒席请客,可以省下一大笔钱呢!” 柳情的话说得滴水不漏,客气又体面。 陆酌之还有什么不明白?他俩之间那点情分,比隔夜的茶水还寡淡。往后在这衙门里,左不过是你递文书我画押,你升堂我站班,至多落得个同僚的名分,连多说半句都嫌费了唾沫星子。 他整肃衣襟,下巴一抬,端回冷冰冰的官威:“本官谢过柳大人的吉言。顺带劳你帮个小忙。城北墨韵斋,有幅画赊在账上,烦你顺路替本官还了。” 说着,取出一卷画轴,顺手一推,那画顺着窗台滚了过去,停在日影斑驳的地方。 柳情的手跟着探过去,正要接住,两人的指尖碰在了一处。 只一霎,又缩回去。 入了夜,陆酌之坐在书房,就着一点昏灯,将白日碰过柳情的那根手指凑到鼻尖,细细地嗅。 淡极,幽极。 他合上眼,把这缕抓不住的香气,咽进了肺腑。 * 柳情的宅子离城北有些脚程。好不容易掐着黄历,挑了个月黑风高的黄道吉日,他挪动尊臀,往墨韵斋去。 刚跨进去半只脚,目光教一幅新裱的山水占了去。 题款的字写得笔走龙蛇,气势汹汹地侵占了大半河山,旁边洒着几滴稀稀拉拉的墨点,还没他批一天公文蘸的朱砂多。 就这,也敢标价五千两? 柳情默默一算,把他当官这些年的俸禄、抄书的外快、连同他爹验尸的辛苦钱一块儿打包,或许能凑出一个零头。 伙计晃着脑袋走来,语气十分陶醉:“柳大人,您这就外行了。这画可是浮州大名鼎鼎的才子宋意的真迹!人家宋公子,才高八斗,貌比潘安,这画作自然身价不凡。” 随行的青砚一听,小嘴翘得能挂油瓶:“再俊能有我家少爷俊?我家少爷要是肯卖画,咱家宅子能从城北一路盖到秦淮河边去!” 柳情被架在火上烤,赶紧用陆酌之的画挡了半边脸,闪身钻进里间。 掌柜先是愣了一瞬,还以为是那位风头正盛的宋公子大驾光临。 待看清是柳情柳大人,脸上的客套笑意,立刻薄得像一张宣纸,客客气气地收了画,又客客气气地将他请出了门。 青砚还在铺子里与伙计拌嘴弄舌,为宋家公子与他家少爷谁品貌更出挑,争得口角生风,眼看就要揪了衫袖,撕掳起来。 一人从他们中间闪过,影影绰绰,晃上楼阶。他肩搭一件灰褡裢,脸罩一张白面具,左臂紧缠几匝粗纱。观其身形走势,肩背腰腿,甚是眼熟。 青砚又惊又疑,立时舍了那伙计,三两步抢到楼梯口,瞪着眼、探着脖,叫了一声:“小舅?” 戴面具的公子听了呼唤,并不回头,径自上楼去了。 青砚心头那点热切,被冷水一激,也凉了下来:俺可真是个痴蠢的!管他是不是咱家小舅,少爷自个儿都浑不在意了,俺还在这里瞎认个什么亲。 想到此节,他拍拍衣裳,再不去想那面具影子,欢天喜地出了门,一心去追赶他家少爷的脚步了。 第82章 舌剑唇枪辨龙种 柳情脚下生风,溜得比兔子蹿得还快。 成了家的小砚,就该滚回媳妇被窝里腻歪去!成日跟在他这老鳏夫的屁股后头转悠,能有什么大出息? 他柳宿明就是棵风干的老咸菜,又硬又涩,可见不得毛头小子在自己面前,显摆什么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福气。 多瞧一眼睛,多听一耳朵,半夜里酸水都能从喉咙里冒上来,噎得人打嗝。 柳大人一路溜回他的小宅子。宅子偏僻清冷,他站在堂屋当中愣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找出小砚成亲时用剩的喜烛,抖着手点了。 屋子渐渐暖和起来,他又搬出一坛合卺酒,拍开泥封,往地上泼了一道,哑着嗓子,笑道: “林二,瞧见没?小砚那毛小子……真讨着媳妇了。” 没人应他。 他也不在意,自顾自往下说:“你从前总笑他毛手毛脚,要打一辈子光棍。可人家都成了家,往后生一窝崽子,热热闹闹的,就剩下咱俩了……你呢?你在地底下,又在折腾什么幺蛾子?” 话音刚落,他忽然觉得背后痒痒的,像有阵风擦着耳朵边飘过去。 猛一回头,什么都没有。 可那烛火又晃了一下,晃得他心里也跟着晃。 在那片跳动的火光中,那人仿佛就托着腮,吊儿郎当地蹲在他跟前,嬉皮笑脸道:“我能做什么?左不过是和牛头马面划拳吃酒,再不然就是扒着奈何桥栏杆,日日抻长脖子,去看你。” 柳情眼一热,低骂道:“没出息!地府里年轻漂亮的鬼多得是,瞧我这块风干的老咸菜作甚?你要真惦记我,怎的连个梦都舍不得托来?” “你乖乖睡觉,爷夜里就钻进你梦里,瞧你去了。” 柳情鼻尖发酸,还想再骂两句,那声音又抢在前头,醋意汹汹的:“你要是敢梦见别人……哼,爷就在你耳朵边吹一整宿的阴风,教你睡不着觉!” “做了鬼还这般霸道,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谁让你是爷明媒正娶的媳妇呢?”那声音理直气壮。 “谁是你媳妇!拜堂都是我一人拜的,做不得数!” “怎么不算?你当时对着我的棺材磕头,我在下头也接了你的礼。柳大人,这账,你可赖不掉。” “那你往后得多来看我。不然、不然我就不给你烧纸钱,叫你在地下做个叮当响的穷鬼。” “傻情儿,”那声音软下来,“你好好活着,吃得脸蛋圆乎些,比给爷烧十座金山银山都强。” 柳情狠狠眨了几下眼:“你、你也要好好的。别跟地府里的恶鬼打架,打不过就跑快些。还有,投胎的时辰到了,莫要贪玩,赶紧去呀。挑户好人家,父母疼爱的,一生平平安安。” 他越说越急,话赶着话,像竹筒倒豆子。 “但孟婆汤,你少喝两口,掺点水糊弄过去。千万不要忘了我呀。” 窗外风声呜咽着卷进来,那只喜烛烧到了底根,火光挣扎着猛跳两下,终于噗地一声,灭了。 满室漆黑,只剩他一个人。 柳情眼眶里蓄着的泪到底没忍住,顺着腮边滚进衣领。他踢了鞋,爬上床,将被子拉过头顶,睡了个天昏地暗。 许是酒意上了头,许是那混账的话真灵验了,这一觉睡得极沉,梦里还见着个人影,穿着那身惯爱的桃红锦袍,背对着他,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里。 …… 第二日,他睁开眼来,窗外天边,只挂了半拉太阳,好似他被狗啃过的糟心日子。 揉揉眼睛再一瞧,嗬,哪是什么日头,是前排同僚朝服补子上,一只绣得呆头呆脑的胖鹌鹑,正傻愣愣地瞪着他瞧。 那同僚胳膊一抬,整张脸也清楚起来。嘴皮子还上下翻飞,唾沫星子快溅到前排后脑勺了。 柳情捅了捅身侧的官员,悄声道:“这位爷今早是喝了参汤,还是点了炮仗?一张嘴都在嘚啵些什么?” 隔壁官员板着棺材脸,一脸凛然:“国、之、大、事。” 柳情还没探听出个子丑寅卯,一道视线落在了头顶。 御座之上,李嗣宁俯看过来,颇为和煦地对他微微一笑:“柳卿,底下这群人,吵嚷着说太子不是朕的血脉。你,近前来,说说你的看法。” 柳情稳步出列,奏答说:“回陛下,这种捕风捉影的谣言,在民间传了不止一日,好似茅坑里的苍蝇,赶走又飞回来。臣觉得,这次倒是个机会。正好顺着蝇群来的方向,揪出那幕后养蛆的脏手。” 那位被比作茅坑苍蝇的官员,急了眼,嗡嗡抗议:“柳情!你休要血口喷人!本官奏禀此事,正是为了维护皇家血脉。我看你在此污蔑忠良,才是居心叵测。” 柳情马上捂住胸口,装出痛心的样子:“哎呦,大人,您这话真是往我心里扎刀子。我和您一样,都是为了朝廷好。您怎么把我当成敌人呢?下官心里,可一直把您看作自己人啊。” 满殿文武听了这段挖肝沥胆的剖白,目光全笼向了另一边,仿佛那位苍蝇大人才是心胸狭窄、无理取闹的小人。 陆酌之冷眼旁观至此,适时提点道:“事关国本,不是儿戏。你既言之凿凿,手中肯定有证据。还不快点呈上来。” 【 www.w】 第78页 那官员连声应和:“对!对!本官有证人!” 陆酌之点点头,示意他但说无妨。 官员得了声援,精神大振:“此人便是亲手抱回太子的女子。陆大人也曾见过她!她可亲口作证,太子并非陛下亲生。” 话音落下,满殿静待。 片刻过去,殿外仍是毫无动静。那官员额角渐汗,不住向殿门张望。 终于,一名亲随抢入殿中,小声禀报:“大人,那、那姑娘……被人劫走了!” 柳情:“哟——这可真是奇了。一个大活人,青天白日的,说没就没了?难道是学了甚么隐身遁地的仙法?还是说,有人存心拿我们满朝朱紫当猴子耍呢?” 陆酌之回击道:“证人遇险,恰好证明其所言非虚。若非真相足以撼动朝纲,何至于遭人灭口?” 柳情“啧”了一声,惊叹道:“照您这么说,明日我当街嚷一句‘陆酌之要造反’,回头我若被人套了麻袋、敲了闷棍,陆大人您这‘反贼’的罪名,是不是就算铁板钉钉,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这番刁钻刻骨的类比,气得一旁陆太傅气血倒涌,五内沸然。若非身在金殿,他早已撸袖上前,替儿子骂个痛快了。 陆酌之倒很平静:“证人之有无,本就不重要。真的,夺不走;假的,也成不了真。” “巧了,下官与陆大人,这回倒是英雄所见略同,”柳情抚掌一笑,“民间不是有‘滴血认亲’的古法吗?是真是假,一碗清水,立见分晓。” “可。” “臣附议。” 二人难得同声共气,眼看将要敲定流程、分派人手分,御座上的皇帝反倒不乐意了:“朕看你们是戏文听多了,脑子也跟着坏了。朕的太子,是社稷之本,不是街口认领的猫崽狗崽,由得你们拿碗水来验着玩?” 柳情立即道:“皇上圣明!太子是不是龙种,陛下自己能不知道吗?你们怀疑太子,不就是怀疑皇上连自己儿子都认不清吗?” 一口硕大的黑锅从天而降,震得众官员面面相觑,纷纷在心里叫起撞天屈。 “怎么都不作声了?”柳情挑眉,“不会真被下官说中了罢?各位同僚平时私下,都是这么议论皇上的?” 一片安静中,柳情整理好衣冠,对着御座恭敬一揖,一脸忠诚地说:“哎,下官可就不同了。我这心里头啊,对陛下只有敬重,断不敢存半分这等大不敬的念头呢。” 一番胡搅蛮缠让天家颜面扫地,也堵住了悠悠众口,李嗣宁只好捏着鼻子,咽下这口气。 柳情过足了嘴瘾,心头大好。散朝后,餍足地咂咂嘴,搭在汉白玉栏杆上吹风。 陆酌之站在相邻廊下,两人中间仅隔着一道窄窄的石栏。 柳情又不畅快了,质问道:“旁人糊涂,看不清利害,怎的连你也跟着犯浑?今日在殿上你为他们说话,是想让江山不稳吗?” “柳大人似乎忘了,你我只是普通同僚。陆某行事,何须向你解释。” 柳情被他当初亲口划清界限的话噎住,不甘道:“陆酌之,我认识的你,从来最是冷静自持。何时也会因私废公,放任朝局动荡?” “道不同。” 陆酌之摘下头顶乌纱,斜抱在怀,拾级而下。 “酌之!” 柳情听到脚步声远去,捏紧拳头,还是喊出来了,然后几步追上去,堵在陆酌之跟前,像个理亏又嘴硬的孩子。 “我……” 他说了一个字,又卡住了。 陆酌之低头看他,那淡了许久的眼底,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一动。 “你什么?” 柳情笑了一下:“……我真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 陆酌之把乌纱帽往臂弯里挪了挪,腾出一只手。 那只手抬起来,落在柳情肩上,轻轻按了按。 “知道了。”他冷冷地说。 第83章 宿明误入金丝笼 谢立奉命暗中保护柳情,已跟了三四日。 这位柳大人起居极有规律,每日大清早先被鸟叫吵醒,再哈欠连天地推开窗户,然后叼着个热腾腾的肉包子,边走边嚼,一路往大理寺去。 路上,看到人家墙头蹲的小猫,要咪咪地叫;见着路边溜达的狗儿,要嘬嘬两声;惹急了,又嬉皮笑脸地躲开。 皇上吩咐的这趟差事,谢立大可以公事公办,远远盯着便是。 他偏不。总忍不住凑近些,再近些。起先是怕跟丢了;后来是怕人家磕着碰着;再后来,对那素不相识的柳主簿,他竟是不知不觉上了心,收也收不回来。 前几日倒也顺遂。 他腿脚轻便,往树杈上一蹲,愣是没叫任何人发现他的踪迹。 可今日,出了岔子。 他去得比平时晚,翻进后院时,院子里静悄悄的,正疑惑间,忽然那窗纸后头,映出个人形来。 哗啦,哗啦。 是柳情。他解了衣带,在擦洗身子。 谢立闯过刀山火海,滚过尸山血海里,可这一下,他竟慌得不知如何是好。 他想躲,可这后院的树长得矮,藏不住人;想翻墙走,又怕弄出声响惊动了里头。 对,闭眼。看不见就不算冒犯。 他把眼一闭,腮帮子都绷得发酸。 可眼睛闭上了,耳朵还竖着呢。 那水声一阵一阵的,撩起来时哗哗啦啦,落下去时淅淅沥沥,偶尔夹着舒坦的哼唧声。 每响一下,谢立的眉头就跳一下。 他快疯了,心里头念起佛来,念完佛又念祖宗,念完祖宗又念皇上,念什么都行,只要能把这水声盖过去,只要能让他别想那些不该想的。 偏偏越不想,越想。 那水声好像有了形,有了色,有了热烘烘的气息。 …… 终于,水声歇了。 谢立松了口气,睁开了眼,正瞥见窗纸上映出一条人影。 那影子摇了摇,像是在擦拭身子,抬起胳膊,牵动那腰身微微扭了扭;又像是在系衣裳,手指翻动,带起衣料窸窣声。 突然,柳情转过身,往窗边走来。 两人几乎面对面站着,只隔了那么一层窗纸,一根指头就能捅破的纸。 谢立看不清他,柳情也看不见他,可他就是觉着,那双眼睛能穿透窗纸,看穿他脑子里肮脏的心思。 柳情在窗边站了片刻,一动不动。 谢立也不敢动,像被施了定身咒。 忽然,柳情抬起手,像是要推开窗子。 谢立的一颗心,几乎要蹦出嗓子眼来。 下一瞬,那手放下了。 柳情折返回到床边。不一会儿,烛火灭了,院子里重归寂静,只剩下谢立自己砰砰砰的心跳声,一声比一声响,响得他耳朵里嗡嗡的。 可就只望见那么一道模模糊糊的人影,谢立却觉着比什么都要命,他竟不由自主地…… “公子,你不由自主地怎么了?”白梅问道。 谢立脸微微一烫,转而道:“你不用烦恼这些,此处有我料理。你静心养伤便是。” 白梅正卧在床上,勉力支起半身,不依不饶地追问:“公子,属下还有一件事,想不明白。陆大人勾结白郡公,可他又放走了我。他到底是敌,还是友?” “你如实禀报陛下就好。”谢立瞥一眼脚边的麻袋,麻袋里好似装着一个人,“至于旁的,我心中已有一条计策。” 两人正收拾停当,收留他们的画铺掌柜抢进门来,搓手道:“了不得了!楼下来了好些顶盔贯甲的官爷,正在挨间踹门搜查,二位快从后门避一避才是。” 白梅猛然悟过来:“原来他放我生路,是要拿我作饵,钓公子这条大鱼!” 谢立先扶她从后门出去,自己却返身回屋,松了支窗的木竿字,侧身朝下窥看。 一楼列开二三十个带刀衙役,簇拥当中一位公子。那人穿绛紫箭袖,生得八尺有余,左手闲闲挑着一只竹骨明灯。 谢立一眼认出这人是陆家公子,还知道他与柳情的关系不一般,不一般到让他颇有些不自在。 陆酌之提灯走在前头,那灯笼晕出昏黄一团光,往屋内一照,霎时被黑暗囫囵吞没。 转眼间,灯火又在二楼亮起,幽幽映出人影。 掌柜迎上前,作揖道:“陆大人今日怎么有空来小店?” 陆酌之神色淡漠:“听闻城北闹贼,过来瞧瞧。还请开门。” 掌柜张开双臂一拦,赔笑道:“使不得!里头是尽是些破桌烂椅,尘土老厚,没的污了您的贵脚。” “上头差遣,但凡有门有窗的,都得查个分明。”陆酌之一摆手,左右人等绕过掌柜,踹开房门。 众人一拥而入,也不言语,只举着明晃晃的刀剑,往箱笼橱柜里乱捅,又朝桌下椅角猛戳。 陆酌之走到床前,手指搭上青纱帐幔,猛地一掀。 帐子里,没有逃犯,没有贼人。 【 www.w】 第79页 只有柳情正和衣卧倒在被间。枕边堆着一蓬乌发,半掩住雪痕似的一道腮缘。听得动响,他懒懒一翻身,惺忪着眼望过来。 陆酌之目光在他寝衣上一顿,惊问:“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柳情抓了抓睡得翘起的头发,一头雾水:“我不在自家床上睡觉,倒要上哪儿歇去?你怎的平白带人闯我宅邸?” 陆酌之看他犹在梦中,冷笑道:“你睁眼瞧瞧,这儿是城北墨韵斋,何时成了你家?” 柳情茫然四顾,称奇道:“我明明在自家屋里沐浴更衣,一个人早早歇下了,怎么一睁眼就跑这来了?” 陆酌之又是心疼又是恼火,咬牙道:“蠢材!连被谁掳来都不知道,还睡得这么安稳。” 手下不明所以,请示道:“大人,我们还要继续追拿逃犯吗?” 陆酌之瞥了眼犹自迷糊的柳情,作疏离状:“不必。把这睡糊涂的柳大人捎回我府上,仔细看管。” 陆府比不得林府轩敞,又不及柳宅花木繁盛,像是一幅水墨写意,清清冷冷地挂在金陵城的烟火气里。 柳情歪在临水石案旁,捏着一块蜜煎桃脯,啃得香甜。 老管家激动得老泪纵横,揪住他袖口,喃喃道:“不瞒您说,我家公子性情清冷,从未带过客人回来。今日见柳相公在此,老奴心里实在是欢喜。” “老人家,您这话可说岔了!您家公子不爱带人回来,那是桩烧高香的好事。若是他三天两头领些狐朋狗友回来,府里人光擦口水印子、扫瓜子壳都得累折了腰。” 一语未了,丫鬟们打起软帘,陆酌之走出门来。他换了身阔袖澜衫,站在檐下,挑刺道:“谁许你在院里用点心?” 柳情翘起两只脚,理直气壮:“陆大人好没天理,小官这是替您试毒。若真有人要下毒害您,头一个呜呼的便是在下。” 陆酌之走近前,俯身下来,笼定柳情周身。 他伸出两指,拈起盘中一块荷花酥,并不立时吃,先在唇瓣上一蹭,方送入口中。 “我也吃了。要是有毒,我陪你一同难受。” 柳情那只晃悠的脚霎时定住,心虚气短起来:“我就说几句顽笑话,你怎能当真起来?我还想问你,把我软禁在你府里,是几个意思?” “好啊,本官这就送你回柳府,再由着你半夜连件齐整衣裳都来不及穿,便被人套了麻袋掳走。” “你既知我处境凶险,何不直言?是谁抓走了我?” 陆酌之淡声道:“柳大人又忘了。你我只有同衙为官的情分。本官的事,何时需向你交代了?” 柳情官威陡生,把腰杆一挺,张牙舞爪地摆手踢腿:“好哇!本官现在就是以大理寺主薄的身份,向你问话——陆大人,你是要乖乖配合,还是要抗命不遵呢?” 陆酌之岔开话头:“你先在此处歇上几日。告假的折子,我已替你递上去了。” “不行,陆酌之,你把话说清楚——” “陆酌之,你站住!你把人劫来,还当起缩头乌龟了?” 柳情的声音隔着院墙追来,一声高,一声低, 陆酌之只作未闻,径自转过回廊,整了整衣冠,踏入正厅。 厅内,陆太傅正襟危坐,眼皮也未抬,手中茶盖一下下刮着碗沿。 不等自家儿子站稳,那茶碗盖“哐当”一声,磕在案上。 “孽障!你以为为父老了,眼也瞎了?耳朵也聋了?你把姓柳的狐狸精弄回家来,我全都一清二楚!” 陆酌之垂手立在堂下,默不作声。 陆太傅又道:“呵,我知道了。你现在是官身 金贵了,翅膀硬了,想学那些没脸没皮的纨绔子,养个男宠在家,好有个随叫随到的肉夜壶泻火。” 这话说得恶毒下作,陆酌之仍耐着性子,不吭声。 陆太傅更怒:“好,好啊!你不说话是吧?你是铁了心要护那个下作秧子了?那柳情就是个官场兔子,他瞧着你年轻权重,就使尽浑身解数缠上来,吸你的精血,坏你的官声。” 陆酌之终于抬起眼。 “父亲说笑了。他要是肯对儿子有半分那样的心思,儿子倒要谢天谢地了。” 第84章 庸医乱治龙阳君 陆太傅这一听,方知是自己会错了意。 敢情不是那柳情缠着他儿子,是自家儿子剃头挑子一头热,热脸贴了人家的冷屁股。 气得他团团转,破口大骂: “我怎会生出你这么个没出息的下流种子!” 两名贴身仆人忙跪下,扯住陆酌之衣摆,哀声劝道:“我的爷!您就少说两句罢!” 陆酌之站在那儿,依旧是油盐不进的平静模样,陆太傅更是火冒三丈,大步走下堂来,扬起巴掌,朝他脸上扇去。 就在此时,挂在堂后的竹帘子传来一响。 众人惊回首,是陆家两个粗使下人,扭着柳情推搡出来。他两只手腕被人拧得通红,衣裳也扯得有些凌乱,显然方才挣扎得不轻。 陆酌之眉头狠狠皱了,倒不是气柳情,是气那两个下人下手没轻没重,弄疼了他。 左边婆子喘着粗气,抢先开口嚷道:“公子!这可怨不得奴才们。柳大人他拼死要往外闯,把咱们的大门都给卸了。” 堂上气氛诡异,剑拔弩张。 柳情一抬眼,正对上陆太傅那张余怒未消的老脸,也不怵,只行了个礼,不卑不亢道: “太傅既在此处,那可真是再好不过了。您府上这茶水,小官是喝不惯;这床铺,小官也睡不惯。再住下去,只怕要水土不服,一命呜呼了。烦请您发句话,放小官归家吧!” 陆太傅阴侧侧道:“要放你走,也不是不行。但柳大人,老夫今日想与你,推心置腹地谈一谈。” 眨眼间,厅堂里只剩下斗鸡似的瞪着眼的父子二人,与那个不明所以的柳情。 陆太傅一抬眼皮,对儿子露出个晦暗不明的笑:“酌之,你铁了心要投白郡公那条船,就该纳份‘投名状’呀。杀了柳宿明!否则,他要是走漏半点风声,你我皆死无葬身之地。” 柳情不是傻子。 陆酌之这几日忽冷忽热的眼神,欲言又止的神色,还有那夜带兵闯入画铺、又把他扣在陆府的行径,此刻全都有了答案。 陆家早就和白郡公那个老贼勾搭在一起了。 什么“我扮了二十多年循规蹈矩的世家子”,什么“在每一个梦里对你失礼”全是假的。那场剖心剖肺的表白,全是演给他看的。 他盯着陆酌之,眼里烧着火,是被愚弄后的羞恼,是被践踏后的愤恨,烧得五脏六腑都疼。 他想骂,骂陆家狼子野心,骂他们父子俩一丘之貉;更想笑,笑自己有眼无珠,竟也曾为这人动过一丝不该有的念头,到头来全成了笑话。 可他还是忍不住去看。 去看陆酌之的脸,想看到一点“我也是被逼无奈”的痕迹。 哪怕只有一点点,他也能说服自己,陆酌之仍是无辜的。 陆酌之却低着眼,接过父亲递来的匕首。那匕首不长,但足够锋利,冷冷地闪着。 “还愣着作甚?等着他害死我们吗?”陆太傅催道。 ^ 柳情彻底寒了心,把颈子一扬,露出喉管:“来啊,往这儿捅。陆酌之,你这欺君罔上的叛贼!我永远不会原谅你的。” 陆酌之眼底寒光一凛,不再犹疑,猛地抬起匕首。 陆太傅脸上的得意再也压不住,阴阳怪气道:“柳大人,到地府里头,再去做李嗣宁的忠臣罢。” 话刚落地,那匕首已在陆酌之手中转了个向,刀锋一翻,直直挥向自己的下半身。 半夜三更,月黑风高,陆管家从后巷领进个郎中。 这郎中獐头鼠目,但口风紧如铁桶,进了门只管看病,绝不往外吐半个字。 因而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但凡有个见不得人的症候,头一个想起的就是他。 屋里,两条汉子一左一右,死死摁住陆公子的双腿。 老郎中哆索着手,剪开那条血污的绸裤,凑近灯下看了又看,才抹了把汗,长舒一口气: “阿弥陀佛!菩萨保佑!刀刃子斜挑在根子表皮上,瞧着吓人,其实没伤着筋脉。只是公子这番惊惧失血,百日之内,怕是难振雄风了。” 说罢,他净了手,替人清理伤处,细棉布缠了一圈又一圈,缠到后来,他手上动作忽然慢了慢。不对劲。 这地方,怎么比寻常包扎要多费好几指的布料? 陆酌之始终紧闭双眼,牙关咬得死紧,一声不吭。 老郎中心里头暗暗称奇:这位公子,是个狠人!有这雄浑本钱,还舍得自宫,真是暴殄天物…… 待上完药,陆管家塞与他两根黄澄金条, 老郎中眉开眼笑,千恩万谢,随管家去了正厅。 厅里只点了一盏灯,陆太傅站在灯影里,等待已久。他们陆家子息向来单薄,传到他这一代,更是千顷良田里就得了陆酌之这一根独苗。 【 www.w】 第80页 自己呕心沥血地培养数十年,独苗不仅长成歪脖子树,还险些自己挥刀把根给锯了。 他愁香火愁得鬓角霜白,一见老郎中进来,劈头便问:“这孽子往后房帏里可还使得?” 老郎中扑跪在地,叩头如捣蒜:“使得!千真万确使得!公子这贵体是祖宗庇佑,静养些时日,来年必定开枝散叶、儿孙满堂!” 陆太傅刚松下口气,还没来得及说话,一个小厮扑到他脚边,上下牙磕得咯咯响:“公、公子让小的来传句话。 ” 陆太傅眉心一拧,火气蹭地又上来了:“舌头让狗叼了?还不快点说!” 小厮蜷在地上,哭丧个脸:“公子说……说他这宝贝根子,在旁人跟前便是条死蚕,软烂如泥。” 他咽了口唾沫,艰难地往下说:“只有见了柳大人……才能熬成一根金枪……” 陆太傅怒道:“好个猪油蒙了心的孽障!大夫,你行医多年,可有什么汤药秘方,能治治这孽障的失心疯?” 老郎中肚里那点医术,统共就三瓜两枣,全靠一张嘴皮子,混出个名医的幌子。 早前给林宰相瞧病,他也是满嘴跑马车,再胡乱开了十几味虎狼药,然后揣着满满一褡裢雪花银,连夜搬了家。 至于那药吃下去是治病还是催命,只有天知道! 仗着多年招摇撞骗的经验,他很快摸清了门道:这是高门大户的公子哥,为了个男狐狸精跟家里闹翻天呢! 于是,捋着几根白须,摇头晃脑:“医经有云‘顺者为补,逆者为泻’。公子这病不在身上而是钻了牛角尖。您要是强行拆散他们,两人就越想在一起,这是火上浇油,越浇越旺啊!” “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您呐,就收拾出间小院,让他俩搬作一处。再吩咐厨房,日日往屋里送些鹿鞭牛宝、牡蛎羊肾这类温肾助兴的膳食,由着他们夜夜胡天胡地。” 陆太傅喘不上气,憋成一只鼓胀的癞蛤蟆,最后一巴掌拍在桌上,指着老郎中的鼻子,骂道: “你这老东西!满嘴放的什么狗屁!我让你给我儿子看病,你还给狐狸精拉起皮条了。” “我的太傅爷啊,您这话可就冤枉小人了,”老郎中嘿嘿一笑,“这男男之事,头一个月是干柴烈火,第二个月是蜜里调油,可再壮猛的牛 也经不住天天犁地。等熬到三五个月后,您就看吧——一个腰膝酸软哈欠连天,一个身子淘虚走路打晃,哪还有力气你侬我侬?” 见陆太傅神色有所松动,老郎中又添一嘴:“到那时公子玩腻了,自然乖乖回来传宗接代。您眼下呐,就当是给公子买了个稀罕玩意,任他耍弄几日,又能怎么着?总好过您这会儿棒打鸳鸯,把亲儿子逼上绝路……” 他顿了顿,压低嗓子,神神叨叨地补了一句: “您听听,‘陆太傅逼死亲子’——这话传出去,可比‘养个男宠’难听多啦!” 陆太傅愁肠百结,脸上阴一阵晴一阵,最后一狠心,拍腿叫道:“罢!就依你这方子试试!” 老郎中大喜过望,又领了两根金条,揣进怀里,作揖打拱,退了出去。 * 两个家丁架着陆酌之,轻手轻脚挪进屋,又扶他在床边坐了。 榻上支着张小几,几上摆开两样菜。一碟是新炖的牛蛋子,浇着红油蒜泥;另一锅是酱烧马鞭,冒着腾腾热气。 碟边筷子散乱,一根架在碗沿,一根滚到桌上,像是被人赌气扒拉过两口,便再不肯动了。 柳情躺在榻上,拿背对着他。那一头乌发早已散开,睡了一天一夜,也没个人替他梳拢。 陆酌之看了那后脑勺一眼,也不言语,自顾自端起碗,夹了一筷子菜,送进嘴里,慢慢嚼着。 两人都等着对方开口。一个等着听解释,一个等着听质问。可谁也不肯先开口,谁也不肯先低头。 柳情终于忍不住了,坐起身来,冷冷地说:“你拖着半条命过来做甚么?别以为你演一出挥刀自宫的苦肉计,我便会心软,便会……爱上你。” 陆酌之道:“是柳大人想岔了。我挥那一刀,不是要你可怜我,而是要斩断旁人逼我害你的路。” 至于爱你,那是我陆酌之自个儿的事。 你心疼我也好,不心疼我也好,我都要爱你。 第85章 剖心挖肺诉衷肠 ^ 柳情翻身探出手,刮翻了菜碟,又要去夺他的筷子。 五指一滑,非但没抓住筷子,还掐进陆酌之的小臂里。隔着衣袖,他能觉出那手臂僵了一僵,却仍是纹丝不动。 “你还有心思吃东西?我恨透你这副德行,天塌下来也摆张冷脸,好像世上没什么能烫着你的心!好像你从来不会疼,不会怕,不会慌!” “你怎么知道没烫着?每回见你,我心里都像滚着一锅热油,五脏六腑都快煎焦了。只是我把滚油泼进冰窖里,外面听不见响动,你便当我是块冷铁。” “好!你现下就把这锅滚油泼出来,叫我瞧瞧。” “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想要我的命,也给你。” 柳情心口猛地一跳。他攥着陆酌之手臂的那只手,不由自主地松了松。 “我不要你作甚,你只要告诉我,你同白郡公在谋划什么。就这一句,你说了,我便原谅你。” 陆酌之平静地反问:“你恨皇上,是不是?” “是,我恨!我恨他遣宰相赴浮州,恨他坐视温珏咽气才发兵救人。可我的恨是家仇,不该成了你叛国投敌的借口。” “在你心里,我陆酌之就是个活该千刀万剐的叛国逆贼?” “如果你不是乱臣贼子,为什么宁肯自残也不肯与我说个清楚?你早知道——是白郡公通敌叛国,还断了我双手经脉!对不对?你为什么要瞒着我,与姓白的狼狈为奸?” 柳情看着他,眼眶里的泪终于容不下,一颗一颗滚下来。 “陆酌之……你倒是说啊……说你不是……” 陆酌之霍然起身,杯盘炕桌全拂到地面:“你别说疯话了,快睡罢。” 柳情摇摇头,既委屈又不甘:“疯话?你觉得我是在发疯?我这是把心肝肚肠都掏出来,摊给你瞧了。” 陆酌之面皮抽动,眼底愧色一闪而过。他甩了鞋履,盘腿上炕,在柳情身边坐定。 满室漆黑。 窗外不知何时起了风,吹得竹叶沙沙响。 两道呼吸交错着,一急一缓,恰似两头拴在同个铁笼里的困兽,毛发倒竖地互相嗅着腥气。 陆酌之望着窗纸透进的惨淡月光,流泪道: “睡罢,我在这儿守着,魑魅魍魉近不了你的身。” * 次日 “啪”的一声,柳情撂下筷子。 “贵府灶上的师傅,是从御马监退下来的?顿顿不是牛鞭便是马肾,吃得人舌尖都腌出一股牲口棚的臊气了。” 底下伺候的丫鬟小厮们拿手掩着嘴,憋着笑窃窃私语。都道柳大人是怨自家公子一早进宫上朝,没留在屋里陪他温存,才拿这滋补膳食撒气呢。 柳情自是不会迁怒下人,只是越发愁闷。想他寒窗苦读拔得头筹,却被人拔去翅羽,困在锦绣笼中,落得个床帏玩物的下场。半生心血付诸流水,功名事业俱成泡影。 丫鬟们怕他闷出病来,引着他在屋里走动散心。门外看守的婆子小厮寸步不离,眼珠子滴溜溜地跟着转。 柳情走到书架前,抓起几册大理寺案牍,往自己脑袋上一盖,瘫在椅里不动了。书页哗啦啦散下来,遮住他半张苍白的脸。 一丫鬟捧着一叠字纸近前,甜着嗓子道:“柳公子,您瞧瞧,这是我们公子平日练的字。这笔锋力道,满金陵也寻不出第二份呢。” 书堆里慢腾腾探出一只腕子,接了过去。 柳情看也不看,刺啦一声撕作两半,扬手撒了个满天雪花。 丫鬟抿嘴一笑:“您尽管撕!我们公子若知道这墨宝是经了您的手才坏的,他比接了圣旨还欢喜哩。” 柳情捏着碎纸片,肩头轻轻耸动,像是哭,又像是笑:“你们公子倒是会作践人!他当我是什么?会撕书的猫儿,还是挠架的鹦哥?他要养猫逗狗,街上有的是,何苦欺负我一个读书人。” 陆酌之立在门边,将里头的话听得一字不漏,却只默然。廊下一个小厮没眼色,亮着嗓子嚷了一声:“公子回府了——!” 里头的丫鬟打帘迎出,这个替他摘下雪帽,那个接过熏貂斗篷。陆酌之摆摆手,下人们们敛衽垂首,鱼贯退去。 柳情仍在书房,踢着满地的碎纸片,只当不知那人已回府。 “踢够了,便过来用些热汤热食。若嫌这些肴馔腥膻,明日让厨下换了牛乳燕窝与你。” 他声音沉沉的,裹着刚从外头带回的寒气。 柳情背对着人,踢得更响。 陆酌之也不催他,自顾自掀开食盒盖,拣那酥烂的鹿筋用了半碟。几口热汤下肚,浑身便燥了起来。 【 www.w】 第81页 他抬手扯开领子,又抽出帕子,揩颈间黏汗。再抬眼四下一扫,鼻尖猛翕,惊觉满室甜香氤氲不散,喝问道:“这媚香,是谁点的?” 话问出口,未等来应答,那香混着补药已在体内烧成一团火,拱得他目眩神摇,自己先火烧火燎地解了腰带。 柳情咬碎银牙,恨不得直唾到他脸上。除了你道貌岸然的太傅爹,还能有谁? 陆酌之衫子褪到一半,便再耐不住,从后头将柳情连人带书卷拥了个结实。 “你既踢天弄地的不肯消停,不如来折腾我。” 柳情也不挣,由着他连抱带搡,按到临窗书案上。徽墨、宣纸、湖笔,哗啦啦散落一地…… 柳情的手勾上他的脖子,嗓子眼里挤出点气音:“陆酌之,你是不是忍不住了?” 陆酌之心迷意乱,一口咬在他颈侧:“是……我今日便是死在你身上……也认了!” 柳情躲开他再次落下的唇,盯着他那双已经烧得有些涣散的眼睛,一字一顿:“陆酌之,你若肯弃了白郡公那条邪路,从今往后我的身子、我的心,都只属你一人。我们做一世真正的夫夫。” 陆酌之浑身一震,从他颈间抬起头来:“你……你说什么?拿你的身子做买卖?柳宿明,你何时自轻自贱到这步田地了?!” “这身子你方才摸也摸了,啃也啃了。是我自愿给你的,你反倒要立起牌坊了?” 陆酌之猛地揪住自己额发,痛苦道:“我不要你这副样子,我更不会对你这个样子!今日是我失态疯魔,明日我便搬出府去,再不来脏你的眼。” 柳情衣衫不整地靠在书案边,看着他踉跄的背影,看着他捡起地上的外袍,看着他往门口走。 他抓起手边那方歙砚,狠狠砸过去,嘶声道:“好!你滚啊!我恨透了你!” 陆酌之不躲不闪,额上顷刻肿起个红印子。他叫小厮打来凉水,在净房里冲了整整个把时辰。直至冻得浑身打颤,才抬起一张水淋淋的、毫无人色的脸。 柳情伏在案上泣泪。窗边枝桠一抖,月色里轻盈盈翻进个披斗篷的女子。她稳住身形,解下兜帽,低低唤了一声:“柳大人?” 柳情勉力抬眼:“白……梅姑娘?” “我们公子放心不下,特命我来瞧瞧您。” “白梅!我知道你本事大,我在这牢笼里一日也熬不下去了!求你发发慈悲,带我出去……” “大人糊涂。正是我们公子算定陆府眼下最是安稳,才求您暂忍一时委屈。” “那你不如现下便给我个痛快!若不肯动手,就立刻带我走!” “柳大人,您这可不是为难我么?公子要我护您周全,我若伤了您,或是贸然带您出去遭了险,回头怎么向公子交代?” 柳情喘着气,指向窗外黑沉沉的府院:“你强留我在此,才是叫我走必死的绝路。” 白梅闭目长叹,复又猛地睁开,一展斗篷: “好。我带你走。” 陆府家丁层层叠叠,把守得铁桶一般。 白梅牵着他,在花荫树影里穿绕,在曲廊假山间疾走。行至一处高墙下,她托着柳情腰往上一送,再轻巧一纵。 脚刚沾地,丈许外又是一堵高墙。 白梅脸色微微一变,把他往下一按,二人伏在墙头阴影里,大气不敢出。 一墙之外,巡夜家丁的靴底声与交谈声,由远及近,灯笼的光晕在墙头一晃而过。 白梅抓住他腕子,急急折向另一条回廊。 前方豁然洞开,现出一扇比先前更阔气的朱漆大门,窗纸上烛光摇曳,赫然映出两个对坐的人影。 只听陆太傅道:“陛下突发恶疾,已移驾景山别宫静养。林宰相也一病不起,况且他早已多年不问朝政。眼下这朝堂,人心惶惶,都巴望着有个能持稳舵把子的掌事人。” “他们虽推举你辅政,可并无几分真心。陆公,你便将今上‘弑父夺位’的旧闻散入市井,待到流言渗入骨髓,再请出先帝那份废储的黄绫密旨。届时,你我便是奉天靖难、清理不孝逆君的忠臣。” 陆太傅沉默了片刻,问:“东宫那个还在吃奶的娃娃,又该如何处置?” “陆公怎的糊涂了?襁褓婴孩受场风寒,夭折了,岂非天意?” 柳情闻言,目眦欲裂,几乎要挣出声响。 白梅一把捂住他的口鼻,待房中语声稍歇,她立刻挟起柳情,没入更深沉的阴影。 第86章 惊闻身世柳郎悲 李嗣宁这一去景山养病,宫里便乱了套。 起先是撤了御前几个眼熟的太监,明日换了东宫里老成的嬷嬷。 后来,也不知是谁先起的头,宫里宫外开始传些不中听的话,说陛下的病好不了,熬不过明年。 往日井然有序的宫禁,渐渐透出一股子人心惶惶的味儿来。 管事太监仗着势力大,斜眼打量着阶下两人,拿乔道:“你们俩——是陆太傅荐来的奶妈子?” 下头立着两人,一个粗布麻衣村妇模样,另一个面皮白净公公打扮。 两人听他问,齐声应道:“是。” 太监把拂尘一甩,指着里间:“来得正好!赶紧去哄哄那小祖宗,哭闹半日了,一口奶都不肯嘬。” 村妇低头要进,小公公也跟着迈步。 管事太监眉毛一竖,拂尘杆子横在他跟前:“哎——你跟着往里头钻什么?那是奶孩子的去处,你个没根的东西,也想凑过去闻味?” 小公公塞了锭银子过去:“陆太傅千叮万嘱,要奴才亲眼瞧着奶娘把差事办妥帖。您就行个方便。” 太监掂了掂银子,仍吊着嗓子:“慢着,咱家瞧你这张白皮脸,眼生得很呐。陆府常走动的几个崽子,可没你这号人物。” 小公公谄笑:“公公真是火眼金睛!奴才原是守西华门的,前几日才调来这里跑腿。前天晌午,奴才还给您磕过头呢!您老在宫里是贵人见多识广,哪记得住我们这些蝼蚁样的下人?” 管事太监这才哼了一声,侧身让开条缝:“滚进去吧!手脚利索些,惊了太子殿下,仔细你的皮!” 里间几个宫女早熬得眼皮发沉,胳膊酸麻,轮换着抱个锦缎襁褓。 那村妇接过孩儿,心里咯噔一沉。上回从四王府抱出来时还白胖滚圆,现在瘦得像只病猫崽子,连哭声都跟蚊蚋似的。 小公公与村妇对视一眼,暗叫声“得罪”,手起掌落,将几个宫女劈晕在地。 “快!你抱着太子殿下从西角门走,我们公子的人已在外面接应,”村妇塞过去襁褓,“我留在此处替你周旋。” “白梅姑娘!你保重。” 小公公挟紧襁褓,匆匆一揖,闪出偏殿。 宫道长得望不见头,两边红墙高高地耸立着,沉默着往远处延伸,把头顶的天割成窄窄一条。 夜风从墙头灌下来,他不敢回头看,只咬着牙发足狂奔。 宫门轮廓在夜色里显出影子,还差百十步就能摸到门环,就能逃出这吃人的地方。 偏在这时,靴声雷动,火把骤亮。 十余名披甲护卫从四面暗巷中涌出,眨眼间将小公公团团围住。 那火舌舔着夜色,把方圆几丈照得亮如白昼,也映出那小公公瘦条的身形。他溜肩窄腰,细眉淡目,一条乌黑的灰鼠尾辫子缩在脑后。一身奴才打扮,透出股文弱气。 护卫们哗地让开一条道,靴声橐橐中,踱出个高大官人。他声气不高,却压得满场鸦雀无声:“小公公,把太子殿下请过来罢。” 小公公惶惶然低头,往襁褓里深深望了一眼。那小人儿睡得正酣,小嘴微微嘟起,浑然不知这世间的波涛汹涌。 他一面抚着太子的脸,一面抬起头,声音抖了抖,却还是稳稳地问出口:“陆大人,若我不肯呢?” 陆酌之背过身去,抬手一挥:“撤开条路,放他走。” 旁里一个络腮胡侍卫按刀上前,叫道:“陆大人!这阉人怀里揣的可是龙种。您就这么轻轻巧巧放虎归山,回头太傅怪罪下来,咱们兄弟几个拿什么脑袋顶缸?” 陆酌之看着那一片刀光剑影,冷冷地说:“今日之事,自有我陆酌之一人担待。” 几个侍卫脚下蹭着宫砖,犹犹豫豫退了半步。刀尖垂下去,火光也似乎暗淡了些。 小公公见状,再不敢耽搁,抱紧襁褓,一头撞开宫门,远远去了。 宫外夹道,一株老榆树枝桠虬结,黑影罩了半条路。 小公公没命地奔到树下,正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暗地里猛地伸出一条臂膀,将他拦腰挟上车辕。 帘子落下,里头有个男子声音道:“小柳大人莫慌,是谢公子派我等在此接应。” 小公公噙着泪拱手:“有劳诸位,送我们一程。” 夜色中,马车一路疾驰,在护国寺山门前停住。寺里早有僧人提灯迎出,引着几人穿过几重廊庑,进了一间僻静的禅房。 【 www.w】 第82页 门轻轻掩上,外头的风声人语全被隔在了外头。 柳情一面哄着小太子入睡,一面望着窗外浓夜,喃喃道: “陆酌之,我现在才明白,你以身作棋,亲自趟进这滩浑水。可是我更害怕你为此折了自己的性命。我是真想过与你做对寻常夫夫,远离朝堂纷争,从此朝夕相对。” 过了许久,白梅才闪身跌进寺门。她袖口撕破半截,颊边凝着一道血痕,也不叫疼,只挨着佛龛角落蹲下,扯下衣摆布条,一圈圈缠紧伤口。 她也好,她那位谢公子也罢,说穿了,都是龙椅下见不得光的影、御阶前任人践踏的砖。打落牙齿和血吞,是他们难以反抗的宿命。 柳情心下不忍,转身去寻住持,替她讨药抹伤。 老住持正在后殿整理经卷,见他进来,竟微微一笑:“柳施主?老衲眼拙,一时没认出你来。当年你随林宰相来寺里赏春,何等和乐啊。” 柳情听他提起往事,心内酸楚,强笑着说了来意。 老住持点点头,转身从架子上取下一个药瓶,递给他:“冒昧一问,不知林宰相近来贵体可还康健?” “朝堂这番光景,他便是再仔细将养,身子也难有起色。” “唉,世事无常啊。说起这朝堂劫数,岂止是先帝之过?老衲亦难辞其咎。” 柳情称奇:“我曾听六王爷提过,说先帝当年硬拆了白郡公一桩姻缘,才种下今日的祸根。可怎会与大师相干?” “老衲俗家姓谢。护送过你的谢立,便是贫僧的四侄子。我谢氏一族,世代为皇家镇守边关,明面上带兵打仗,暗里也替圣上做见不得光的勾当。 当年贫僧与白郡公同在沙场出生入死,结下刎颈之交。但他至今不知,我还藏着一层皇家暗卫的身份。” “后来……呢?” “谢立七岁时,被他亲生父亲送进了暗卫营。我手把手教他刀法,教他如何杀人不见血。那孩子骨头硬,学得快。没过几年,便什么都熟了。他接的头一桩差事,便是待长宁公主产子后,与我一同杀掉她的孩子。 先帝的旨意不能违抗,可老衲狠不下心肠,最终与谢立各抱一个婴儿,连夜出京。他往西南,我往东南,将那对双生子送进了不同百姓家的柴门。” “那两个孩子,可还活着?” 老住持闭目合十,缓缓摇头:“贫僧不久后剃度出家,再未过问那对婴孩下落。谢立或许知晓一二,可他为护那孩子性命周全,此生绝不会对旁人吐露半字。” 柳情站在那儿,久久出神。 他想起那日在自家小院里,隔着窗纸看见的那个背影。挺拔而高大,又孤零零的。 “我见过谢立两次。那身影,像极了我小舅。但他脸上扣着张冷冰冰的面具,不肯回头瞧我一眼。” “柳施主,你那位小舅是什么来历?” 柳情被问得一愣:“我、我也不知道。他只说自个儿无名无姓,常在外奔走,老家似乎在雍州。” 老衲脸色煞白,呼吸陡然急促:“你是哪年生的?” “我……我不知道。”柳情讷讷道,“养爹说,那年大旱,地里颗粒无收,他在官道边捡到我的。” 老主持颤巍巍地往前迈了一步,又问:“你……你右臀上是不是有颗红痣?” 柳情捂住身后,面露惊疑:“是、是有一颗。可这又能说明什么?” “当年那对双生子,一个红痣生在眉心,另一个,就长在右臀上。” “不……不可能!我是老爹捡来的野孩子,怎会与皇室有牵连?这红痣只是胎里带的寻常印记,满大街的人都有。”柳情跪倒在地,扯住他僧袍下摆,哀哀道,“大师!求求您了,莫要再说这些糊涂话了。” 老住持俯身搀他,轻拍他手背,像许多年前,抚摸着那两个刚落地的小小婴孩。 “痴儿……造化弄人,都是命啊。” 柳情跪在那儿,不肯起。他泪流满面,双手捏成拳,捶在自己膝上,一下,又一下。 “我不服!苍天为何独独苛待我至此?所爱之人惨死刀下,生母分离不得相见,亲父更是害我断手残生…… 这到底是什么道理!世间万般苦楚,凭什么教我一人尝尽?” 他搡开住持,跌出了门。夜色沉沉,古柏森森。他狂奔过长道,一口气跑到尽头,终于停下来,双手发狠揪住自己顶发,指甲刮得头皮嗤嗤作响。 脊背弓成一张拉满的弓,可半声哭嚎也挤不出来了。 那点子苦水,早化作冷汗,淌干了。 第87章 薄命儿赎孽父债 (上) 白郡公府上,夜深了。 两个守夜的家丁靠在门房里,一个已经眯缝着眼往被窝里钻,另一个正弯腰脱鞋,嘴里嘟囔个不停。 忽听得外头有脚步声。 两人登时一个激灵,抄起靠在墙根的棍子,提了灯笼,推门出去照。 ^ 昏光在夜色里荡开,照出个人来。披头散发,宽衣大袖,像是个纸扎人儿,鬼气森森地立在门口。 “你……你谁啊?来干什么的?”一个家丁壮着胆子,问了一句。 那人却像没听见似的,也不开口,径自走进去。 两个家丁拿着棍棒,竟没敢拦他。 那人穿过院子,一路走到正厅。一只手扶着门框,站住了。 灯光从厅里透出来,照在他脸上。他忽然牵了牵嘴角,冷冷地笑了一下。 白郡公正在里头灯下翻着几本账册,正觉周遭寂静,心下疑惑。忽然那道冷厉笑声穿门进来,听得他头皮发麻。 “谁在装神弄鬼?”他站起身,几步走到厅门口,正撞上那张愁云惨淡的脸,愣了一愣,随即皱眉道:“柳宿明?老夫正愁怎么把你弄到手,你倒自己送上门来了?” 柳情似笑非笑:“怎么,郡公爷不欢迎?” 白郡公退回厅内,摆了摆手,对下人吩咐道:“愣着作甚?没瞧见有客来了?端茶来,看座。” 小厮忙忙捧了茶来,另有人搬过一张椅子,请柳情坐下。 柳情将那茶盅捧在掌中,凑到唇边,慢慢呷了一口。 然后,他手一松。 “啪——” 茶杯粉身碎骨。 白郡公的脸色倏地变了:“你在做甚?” 柳情平静地说:“我不喝逆贼的茶。” 白郡公觉得好笑,微微哂道:“你们这些读书人呵,读圣贤书读傻了,还口口声声维护起皇上来?你可知道,你那位皇上,是怎么坐上龙椅的? 当年他还是太子时,六皇子的母族给他设了个局,栽赃他谋反。 先帝呢,老糊涂了,还真信了那套说辞,要废了他这个亲儿子。太子自然不肯坐以待毙。他先下了手,把先帝……给请上西天。 可满朝文武,有几个服他的?是我,在那时候替他摆平所有的反对声音。该封官的封官,该敲打的敲打,该灭口的……哼哼。所以你看,他们李家,欠我一个天下。” “郡公爷,皇家欠你一个天下,那是你们君臣之间的事。可你也欠我一双手。你挑断我手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双手也曾朝你作揖行礼,尊你一声‘郡公爷’?” 白郡公的眼神闪了一闪。永远成竹在胸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心虚的神色。 “你偏要去追捧李家人,就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我明白了。你这样的人,永远也不会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可你也别想再伤害别人了。笙国未来的天子,只能是小太子。” 白郡公马上想到什么,站起身来:“小太子去哪儿呢?” 柳情迎着那道要吃人的目光,扯了扯唇角。 “你猜。” 白郡公捏紧了拳,大步往外走:“让开,我要进宫见太子。” 柳情挡在他面前,像一堵单薄的墙。 “我不让。” 白郡公怒火更炽:“不让?那我现在就杀了你!” 他返身,走到墙边,一把摘下那柄悬了多年的长剑。 剑鞘上镶金嵌玉,是难得的御赐宝物。 当年白郡公替李家打下半壁江山,先帝龙颜大悦,亲手把这柄剑挂在他腰上。满朝文武都看着,满眼的艳羡。 可先帝也是用这把剑,废掉他一只手,惩罚他妻离子散、孤寡一生。 此刻,他的手握住剑柄,猛地一抽。 原是只想逼那挡路之人闪开,怎奈心中焦躁,手上不觉用了七八分力气,偏偏柳情又不避不让,只直直地立在那里。 这一剑,插进他的胸膛。 白郡公讶异:“还不让开?” 柳情握住他的手,含笑说:“父亲,你杀了我吧。我是不会让开的。” 那腔调柔柔的,像趴在父母膝头撒娇的孩童。 “你……你叫我什么?”白郡公听在耳中,犹如惊雷炸响,不由地瞪大眼睛,脸上惊惶、茫然,不知所措。 【 www.w】 第83页 柳情看着他,看着这个方才还要杀他的人,看着这个让他断了双手的人,目光里没有仇恨,没有怨毒,只有温柔悲悯的神色。 “父亲。”他又叫了一声。 白郡公弃了剑,趔趄着后退数步,又扑上来,抬手捂住那个还在流血的伤口:“你把话说清楚……你是我儿子?你怎么会是我儿子?你胡说……你骗我……” “红痣……”他轻轻说,“我右臀上……有一颗红痣……” 白郡公猛地张大嘴,那声音拔成一声嚎啕:“是你、是你……我的儿……你怎么不早说……” 这些年来,他派人四处打听,可什么消息都没有,像石沉大海,连个回响也无。他心里早就不存什么念想了,只当那孩子早就没了,只当这辈子再也不会…… 可谁曾想,他的骨肉,就在面前。 他亲手捅进去的剑,正插在小儿子的胸口。这世间,还有比这更诛心的事吗? “你恨李家,恨了一辈子,”柳情靠在他怀里,声音越来越轻,“我也恨过你。可现在不恨了。只因你……过得也很……苦。” 白郡公听着这一腔悲恸的言语,竟似一尊失了魂的泥塑,直挺挺地坐着,一动也不动。 柳情也不能言语了,他胸前那伤处犹自往外渗着血,一滴一滴,把身子里的热气都快流尽了。 白郡公才醒过神来,紧搂着怀中渐冷的身躯,嘶声大喊:“来人——!来人——!叫大夫!快叫大夫。” 门外脚步声大作,几个家丁冲进来,一见厅中景象,登时吓得腿软。 白郡公浑身是血,涕泪横流:“大夫呢?!大夫在哪儿?!” 那家丁趴在地上,磕巴道:“郡、郡公爷……大夫……大夫都被您……” “被本公怎么了?!” “前几日您说城里不安生,怕有细作混进来,把那些外来行医的、坐堂的,全撵出去了……” 白郡公耳边嗡的一声,后面的字句听不分明了。 他想起前几天自己站在城楼上,看着远处巍峨的皇城,觉得这天底下,没有什么是他办不到的。 他那样威严,那样果断,挥一挥手,所有碍事的人便该滚的滚,该杀的杀。 可到头来,是他亲手把自己的儿子,推上了绝路。 第88章 薄命儿赎孽父债 (下) 窗上新糊了碧纱,透进澄亮的光来,鸟声啁啾,一声递一声,有无限生机。 床上的人望着头顶那顶翠色帐子,眼神有些茫然,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柳公子醒了?” 耳边响起一个清脆的声音。 柳情偏过头,只见床前站着个小丫头,梳着两个螺髻,正笑吟吟地望着他。见他醒了,便拍手道:“阿弥陀佛!可算醒了!您昏了一夜,真是吓坏我们公子。” 柳情听了这话,越发糊涂,强撑着问道:“你们公子……是谁?” 小丫鬟吃吃地笑了:“当然是我们林相爷呀。柳大人您这病了一场,怎么把心上人都给忘了?” 柳情的心跳了一下,怔道:“什么……意思?如今……是什么时候了?” “什么时候?”小丫鬟歪头想了想,“景和三年,刚开春呀。公子您是不是烧糊涂了,怎么尽问些怪话?” 景和三年,那不是他和林温珩刚定情的时节吗? 可他明明记得,之后还发生许多事,温珏的惨死,陆酌之的表白,白郡公的剑,这些锥心刺骨的痛,难道都是梦吗? 还是说,眼前才是梦? 他脑子里乱纷纷的,如一团乱麻,理不出个头绪来,手不自觉地抚上胸前,那本该是血淋淋伤口的地方,此刻却被人用布条细细缠紧。 他伸手按了按,隐隐作痛,又不似在梦中,大惊失色地叫道:“不……温珩,我要见他。” 小丫鬟还没来得及答话,门口传来一个温柔的声音: “我在这儿。” 柳情循声望去。 林温珩穿青白长衫,挟一枝刚折的杏花,走到他床边坐下,抚着他的面颊,眼中满是爱怜:“情儿,前儿我们出去游玩,遇到贼人偷袭。你为了替我挡那一剑,伤成这样,把我担心坏了。” 说着,又将那杏花拈起,递到他眼前,含笑道:“你瞧,今儿园子里杏花开得正好,我折了一枝来给你。等你大好了,咱们还去瞧花。” 柳情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可紧接着,又浮起另一丝疑惑。 “温珏呢?他也没死,对吗?” “温珏出远门了。”他说,“等他回来,你再慢慢问他,好不好?” “我不信,林二怎么会丢下我出远门,你快说实话!” “他呀,”林温珩低头亲他嘴角,“看见咱俩好,心里头吃醋,赌气跑了呗。你放心,我叫人跟着他呢,丢不了,也出不了事。” 柳情转而找茬道:“你方才亲我作甚?” 林温珩一愣,随即笑出声来:“亲你还要挑时辰?” “我伤还没好利索呢,你别动手动脚的……” 林温珩忙把手摊开,又指了指自己的嘴唇,一脸无辜:“我明明只动了嘴,哪里来的手脚?柳大人莫要冤枉好人。” 柳情拿眼瞪他,悻悻说:“都跟你那个兄弟学得贫嘴滑舌的了。” “柳大人这是想他了?我可要吃醋了。” “我是担心你学坏,谁想他了。” 林温珩只是摇头,笑道:“我不信。那你说,是我好,还是他好?” 柳情听了这话,心中颇不自在。他总觉得这样的话,该由另一个人来问才合适。因而将眉一蹙,道:“你多大的人了,还跟弟弟争这个?” “争。在你跟前,我便是七老八十了,也要争。” “行……你赢了。”柳情低下头,在那片巴巴等着回话的唇上,落下一个敷衍的吻。 林温珩眼底涌起一片亮光,趁着那唇刚离开,又追着印了回去。 柳情不觉间将脸一偏,眼望着别处,再不敢觑着眼前人。心里头仍恍惚着,像浸在一场大雾里,这些竟都是真的么? 林温珩知他最是个多思多虑的人,一手揽他在怀,一手轻拍其背,柔声道:“好情儿,倘或心里头还存着疑惑,就当作是场为我做的梦吧。” 第89章 痴心怎堪帝王怒 柳情依在他怀里,眼眶里热热的。那些惨烈的往事,岂是一句“梦”便能抹去的? 可眼前这温热的怀抱,这轻柔的拍抚,又是如此真切,叫人无比贪恋。 正迷乱间,脑中忽然闪过一张小脸来,软软糯糯的,还呀呀地伸手要人抱。 柳情猛地挣开他,从床跳下来,神色惶惶:“不,我不要这个梦,小太子呢?小太子在哪儿……我要去保护小太子。他还在外头,他才那么点大,那么软和的一团。你们一个个的,都要害他。” 林温珩忙按住他身子,用自己的脸去贴他的手:“情儿,你听我说,没有什么小太子。外头好好的,什么事也没有。你不信我了吗?” 柳情迟疑地转回身,摸到林温珩的头发。那发丝触在指尖,比记忆中稀疏了许多,隐隐泛着灰白的光。手往下移,摸到的是,比自己这个病人还要嶙峋的骨架。 他记得的。从前的林温珩,是何等风姿秀彻的人物,便是在病中,也自有一段清俊模样,何曾这样枯槁过? 他凄然一笑,什么都明白了:“林大人,现在是景和七年,对不对?” 窗外,白郡公还守着。不过一夜工夫,他苍老数十岁。 几个婢女在廊下劝慰,道是“我们相爷把柳情哄睡着了”,他也不应,只痴痴望着那扇门。 许久,林温珩推门出来,引他离开。 进了书房,他从架上取下一柄剑,横在掌上,缓缓道:“你是斗不过皇上的。” 白郡公道:“你怎知我不行?柳情是我的骨肉,我定要扶他做新太子。” “皇上的狭隘绝情,你我皆是知晓的。你觉得他会没有留后手?再者说,情儿宁肯死,也不肯做逆贼的儿子。” 白郡公听了这话,不觉低头思量起来。 林温珩苦笑:“幸而外头还不知道情儿的身世,否则旁人必要借此生事。便是皇上心里爱他是个才俊,来日未必不会忌惮他的身份。 但我有个法子,可保柳情依旧做他的大理寺主簿,清清白白。只是你该明白,我要你做什么。” 白郡公怔了半日,忽然跌足长叹,两行浊泪滚落衣襟:“好,好,是我造的孽啊——” 他抱剑转身,一面仰天悲笑,一面大步走出门。 林温珩立在书房当中,半晌不动。白郡公是柳情的生父,他既爱情儿如命,便该敬重白郡公。 可为了情儿的前程性命,他不得不做个恶人,逼着这对刚相认的父子生死分离。 * 宫门洞开,一名骑士戴着面具,勒马停在大殿前,扬声道: 【 www.w】 第84页 “传圣上口谕,尔等还不跪迎?” 阶下侍卫按刀厉喝:“皇上已卧病数日,何来圣旨?你是何人,安敢矫诏闯宫!” 那人一手摘下面具,露出剑眉星目,朗声道:“雍州谢家第四子谢立在此——还不闪开!” 殿内脚步声杂沓,陆太傅领着十余位官员疾步而出,叫道:“荒唐!我等久驻金陵,从未见过你这号人物。谁知你是不是冒名顶替的宵小之徒?纵是谢将军亲至,也没有纵马闯殿的规矩。” “谢某今日擅闯宫门,不为别的,只因你这个奸臣,盘算着改天换日。” 陆太傅又惊又怒:“满口胡言!我陆某一生忠义,岂容你血口喷人?来人,将此狂徒拿下。” 众侍卫一拥而上,亮出刀锋。 谢立不慌不忙,拇指抵唇,打出一声口哨。 原本围住他的侍卫刀锋一转,直指陆太傅。 陆太傅拂袖怒斥:“反了!你们眼睛瞎了?贼人是他啊!” “谢某是不是贼,自有皇上圣裁,轮不到太傅定罪。倒是太傅今日将满朝文武聚于此殿,究竟要示于人前的,是何物?” 陆太傅脸色数变,终于咬一咬牙,抽出一卷明黄绢帛,双臂高举过顶:“此乃先帝亲笔密旨!今日老夫便要当众宣示——” “哦?先帝的遗诏怎会落到太傅袖中?” 谢立拔出长剑,随手一挽。密旨被劈作数段,绢帛碎片飘飘悠悠地,歇在了太傅的乌纱帽上。 他呆立当场,白眼翻到天际,险些背过气。 谢立手抓缰绳,策马迫近:“诸位都瞧真切了,陆太傅伪造圣旨,当诛九族。这些时日谁与他有过牵扯,皇上案头册子都记着。然圣上仁厚,此刻弃暗投明者,既往不咎。” 阶下众臣两股战战,你推我搡地缩成一团。 有人暗掐掌心,牙缝里嘶嘶漏风:早知今日,就该称病在家,给夫人描眉也好,教孩儿认字也罢,总好过在此惹这杀身之祸! 也有人抹抹冷汗,暗呸一声:幸好平日懒散,只敢在值房偷嗑瓜子,未曾与太傅深交,这乌纱帽总算能保住了罢? 其中一名侍卫快步上前,附耳低语。 谢立指节在剑柄上一扣,目光扫过人群,随手连点数人: “你,还有你,和后排那个紫袍的——请几位大人移步车驾,陛下有几句话要问。” 狂风卷过城楼旌旗,猎猎作响。 李嗣宁单手支额,另只手拈起一支箭,掂了掂: “哟,诸位爱卿舍得来瞧朕了?朕还以为你们忙着另立新君,把旧主子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呢。” 几名大臣被五花大绑,缚在石柱上,纷纷打了个寒噤。 “其实朕今日传召诸位,也无甚要事。就是朕新近习了一套箭法,总寻不着活靶子练手。今儿个正好,请诸公品鉴品鉴。” 箭簇锋利,一会儿对着这个的心口比划比划,一会儿又挪到那个的喉咙跟前蹭蹭。 “陛下不可!不可啊!”一位老臣涕泪横流。 “陛下饶命——!”另一人口中乱囔。 “怕了?你们不是有胆子谋反吗?朕这箭法,别的不治,专治反骨。” 那箭离了弦,寒光削过最右边大臣的耳廓,带飞半片血淋淋的软肉。 那人嗷的一嗓子,晕厥过去。 李嗣宁满脸可惜,啧啧两声:“偏了。“ 正乱着,忽听得阶下一声唤:“陛下。” 李嗣宁见是陆酌之立在下首,换了个笑脸,道:“陆卿来了?事情都办妥了?” “禀陛下,白郡公果然动了南疆驻军。谢家军已截断驿道,缴获兵符。白郡公今晨在府中饮剑自尽了,临终留了句话——‘愿陛下永坐明堂,莫忘今日’。” “朕记性好,用不着他来提点。” “白家九族共二百四十二口,皆已下狱。陛下又要如何处置?” “尽数流放琼州。只那白礼……”李嗣宁略顿了顿,“罢了,免他一死,贬作河工,叫他余生守着堤坝过日子去。” 陆酌之纳罕陛下竟对白家如此宽宥,只是这话不好问出口,遂躬身退下:“臣领命。” 忽听得身后一声断喝:“站住!你自己就没有半句请罪的话要说?” 陆酌之望着那高高在上的帝王,默然片刻,终究是双膝一屈,俯伏在地。 “臣已知晓祖父挪用军饷的旧案。臣认。” “你为朕做了这许多事,朕自然容得下你。便是你父亲与白家勾结,朕也只处决他一人,未曾牵连于你。” “请陛下开恩,准臣代父受死。” 李嗣宁早有所料,轻笑一声:“朕赏你个全尸,走得体面些。” 陆酌之听了,又深深叩下头去,道:“臣叩谢圣恩。” 李嗣宁望着他伏在地上的身影,忽又开口:“你和林温珩,都是朕登基时一手提拔起来的人。论才干,论忠心,原都不相上下。只可惜,你们犯了同一个错。” “敢问陛下……说的是什么错?” “朕叫你在官场上提携柳情,是看重你的稳重,指望你带携他成人,可不是……让他把心搁在你身上。” 陆酌之被一语道破,竟无言可辩。 李嗣宁心下越发不自在,因又道:“你是个什么东西,朕心里明白。陆家养出来的提线木偶罢了,你爹叫你往东,你不敢往西。呵,柳情要是跟了你,你能给他什么?” 陆酌抬起头来,目光中并无畏惧,只有一片决绝:“臣确是个不中用的人。幼时听祖父的,大了听父亲的,入了朝,便听陛下的。这半生,竟没有一件事是自己做的主。 可臣爱柳情,是臣自己拿的主意。这世上千般事,万般人,臣都可以不争。只这一件,臣不让人。便是皇上您,也不让。” “好!好一个不让!朕看你是痴心妄想!”李嗣宁一巴掌扇在他脸上,脆响过后,仍不解怒,回身抓起弓,又取一支箭来,对准他的胸口。 陆酌之合上眼,只等着那一箭穿心。 忽然间,李嗣宁将弓弦一松,那箭垂下来。脸上换了一副阴恻恻的笑容,说道:“你不怕死,是么?好,很好。可朕问你——柳情呢?他也不怕你死么?” 第90章 柳郎夜探故人牢 冷月浸芭蕉,阔叶垂垂,似含无限愁态。 柳情一身粗麻孝衣,跪在院子当中。身旁一竿竹编灯笼并一口旧铜火盆,里头堆满金银纸锞,叠成元宝模样,或剪作冥钱形状。 那纸灰被风一吹,扑头盖脸,沾了他一身。他也不掸,只木着一张脸。 火光中,一人悄步近前,天青斗篷下传来低沉声音,正是林温珩。 “宿明,你这个时候来烧这些……”他话说半句,便住了口,神色复杂。 “我爹爹死了,我烧些纸钱与他,难道也不该?你只管放心,将来我死了,你也可以来给我烧两张纸。” 林温珩知他心里正苦,更兼怨着自己,只得忍悲道:“你这是什么话!我是担心万一叫人撞见,捅出去你是白郡公的儿子,今夜这盆火,便成了焚你性命的炉啊。” 柳情听了,手中纸钱略停:“呵,皇上若瞧得上,只管如取他人性命一般,取了我这条命去。” 林温珩急道:“我断不容你如此糊涂!你不将自身性命放在心上,难道也不想见长宁公主一面了么?” 铜盆里爆起几点星火,柳情口中喃喃唤了两声“娘亲”,那神情竟如稚子一般,满是憧憬。 过了半晌,他又将手中纸钱往火里添去,幽幽叹道:“何苦……何苦再让殿下知道这世上还有我这么个见不得光的儿子?不过是……多一个人伤心罢。” 林温珩抓住他手:“你以为作践自己的身子,便是尽孝了?” 柳情抬眼望他,朦胧泪光里,模模糊糊地,想起许多从前事来。当年也是这双手,在书斋里,从身后拢过来,包住自己握笔的手指,一笔一画地带着描红。 夜里,两人在灯影下厮缠,说些情浓絮话,你一言我一语,总也说不尽。那时节,连那砚台里磨着的墨汁子,都透着甜香。 可那都是从前了。 他和林温珩,纵有再多的山盟海誓,也回不去了。 而自己想要的人到底是谁,他此刻才算是真正明白。 柳情狠命咽下喉头腥甜,掰开那冰凉手指,决然地说:“林大人保重。我柳宿明知道该往哪条路上走。” 说罢,再不看他一眼,弯腰挑起灯笼竿子,大踏步出了林府。 料峭寒风里,停着一辆布帷小车。车夫戴着厚厚的风帽,正不住搓手呵气,见他出来,忙拢袖躬身问:“公子,往哪儿去?” 柳情将灯笼递与他,望向夜色深处,静了一静,道:“劳驾,往刑部大牢去。” 钱能使鬼推磨,这大牢里的人,早被林温珩拿银子喂熟了。柳情一路进去,并无人拦问,也不搜检。 【 www.w】 第85页 到了深处,狱卒在外头高喊一声:“陆公子,有人来瞧你了!” 草席上的人,听得这一声,慢腾腾挣起身来。连日少食短水,陆酌之眼前乱星飞舞,晃了晃头,才勉强看清栅栏外立着个披黑斗篷的模糊人影。 他一身囚衣,不愿在来人跟前失了最后一点体面,忙侧转过身:“来瞧我作甚?还不快走!” “咱们这儿关着的落难公子,十个里头有九个,狗都懒得来嗅一鼻子。您有这样重情义的朋友,还不烧高香?”狱卒哗啦啦取了钥匙,开了牢门。 柳情一闪身进去,觑见那个消瘦人影,哽咽道:“让我瞧这最后一眼,你也不愿么?” 陆酌之原打定主意,要刺他几句,好教他早些离去。可真见了面,四目相对,那满腹的狠话一句也说不出来了。 又想到自己是个快死的人,这一别便是永诀,心下只剩了不舍。 柳情不等他答言,便解了斗篷,铺在污秽地面上。又提过个食盒,揭开盖子,里头几样细巧点心,竟还袅袅地冒着些微热气。 他端着递到那人跟前,轻声道:“尝一口罢。青砚烧火,我掌勺。虽比不得府里厨子的手艺,到底是我们两个的一点心意。” 陆酌之忸怩地说:“先……搁着罢。” 柳情并不依他:“我去瞧过陆太傅了,皇上虽将他禁在府中,饮食用度倒未苛待。你在这里将自己熬煎得不成人形,要教他老人家知晓,岂不活活疼煞?” 陆酌之猛地抬眼,忐忑道:“你去见了父亲?他……有没有为难你?” 柳情不答,只牵过他的手来,引着他抚过自己的腮边、肩头、腰背。 衣下单薄,骨肉却都还齐全,并无半点损伤。陆酌之心下略略放宽,却仍是不解其意。 柳情待他抚过一遍,方轻轻吁了口气:“太傅大人只是心急你的事,哪里还分得出精神来打骂我。” 陆酌之深知父亲那心胸不甚宽绰,家门遭此大难,岂有不迁怒旁人之理?柳情这话,是怕他担忧罢了。 “我今已落败,旁人辱我骂我,也算不得什么。但你要是再因我受一星半点委屈,我这里……”说着,他拿手攥着胸口,竟是说不下去了。 柳情听他言语,泪眼迷离道:“你为着我好,怕我跟着受牵连,可你哪里知道,你要是死了,我在这世上,便是孤魂野鹤,还有什么指望?” 陆酌之见他如此,心中亦是万箭攒心一般,萧索道:“得你此心相待,我虽死亦无憾了。只可恨,你这份深情,我今生今世,是没法子偿还了。只求你,从今往后,莫再为我这待死之人劳神费力了。” “如果我不许你死,偏要强留你呢?” “糊涂!我陆氏一门,身受国恩,却犯下滔天大祸,罪无可赦。我身为长子,代父辈领这罪名,是我心甘情愿的。”陆酌之说到此,忽而顿住了,扬起嘴角,露出一丝十分稀罕的俏皮神气: “况且,我这人是很小气的。你要是为了我,去向皇上跪着求情,我……我可是会吃醋的。” 柳情知他惯常板正严肃,从不轻言戏语,如今临到生死关头,反倒说出这不着调的话来,是怕自己太过伤心,又不忍拂他之意,遂弯了弯唇,算作一笑。 他重又捧起食盒,高举过眉:“好、好,是我糊涂了,我们不提求情的事,看在往日情分上,为我进一口汤水。” 陆酌之艰难抬臂,那十指早受了拶刑,不能屈伸。他挣了两挣,终是徒然,喘息着说:“我这一生,从不曾求人什么。今日容我放肆这一回。柳兄,喂我一口,可好?” 一声“柳兄”,叫得柳情心头大恸。 他们平日里只以官职相称,或直呼其名,不曾有过什么亲近的称呼。 如今想来,当初何不取个小字,私下无人时,让他柔柔一唤? 他不敢再想,忙从食盒里捧出只白瓷碗。先抖抖地拈起筷,拣了片嫩菜心递到他唇边,又舀起半勺温粥,在一旁候着。 陆酌之探过身来接,闭眼慢慢嚼了,咽尽便道一声:“甜。” 柳情又夹一筷子笋尖喂他,自己那蓄了半日的泪,再兜不住,落在对方青紫的手背上。 他抽袖去掩,却被那戴着镣铐的腕骨一碰,挡开了。 “别为我脏了自己的衣裳。” 柳情眼泪越发滚个不住,托起那双伤痕累累的手,搁在自己膝头。 酌之被这番举动牵动了心肠,有许多话要讲,却不知从何说起,又生出个痴念,想要俯身去亲他一亲。 可转念一想:我与他少年相交,彼此敬重,从来守礼。纵然到这生离死别的地步,也不该作此轻薄想头,唐突了他。 遂只将那念头强压下去,只定定地看着柳情。看着他泪流不止,宛如带雨梨花,陆酌之心下竟生出一丝奇异的慰藉来: 这一去,黄泉路远、奈何桥冷,也不知要经多少凄风苦雨。但只要还能记得今夜他为我落的泪,记得这世上曾有一人,为我伤心过,便也不算白来这人间一遭。 想到这里,他反觉心中平和了些,微微笑了笑。 狱卒们聚在外间条凳,正撕扯着卤猪耳吃酒 ,听得里间传来碗筷响动,并着断断续续的呜咽,不由挤弄眉眼。 一个麻脸狱卒把嘴里的肉渣一嚼,怪笑道:“陆公子倒是个有福的,死到临头了,既有断头饭喂到嘴边,又有个俏相公贴身哄着。” 牢头呷了口酒,醉醺醺接话:“人家落难前,骑的是金鞍马,系的是白玉带。就你这穷骨头,连给人家捧夜壶都嫌你手糙,也配眼热这个?啃你的猪耳朵去!” 众人正哄笑间,忽闻身后脚步声近,忙举碗的举碗,抹嘴的抹嘴,俱作正经模样。 柳情从牢房出来,摸出一兜银袋,放在条凳上:“烦请给陆公子换间敞亮囚房,炭盆被褥都备上好的。总不好教人走着最后一程,还受冻馁之苦。” 麻脸狱卒忙用油手去捞银子,却被牢头一巴掌拍开。那老油条站起身,袖口往条凳上一抹,银钱便不见了踪影:“柳大人放心,小的这就去办,定教陆公子舒舒坦坦走最后一程。” 柳情只点了点头,并不言语。走到门边,忽又停住脚步,回头将黑沉沉的牢房望了又望,良久,才狠心钻进车厢。 车夫抖起缰绳,问道:“公子,我们此刻往何处去?” 暗影里,传来柳情疲惫的声音:“先回府。待我沐浴更衣后,再送我去宫门。” 第91章 柳情舍身救陆郎 暖阁里,李嗣宁听着太监第四次禀报,说柳情已在殿外候了多时。他原想再晾片刻,可眼前奏章半个字也看不进去,终是叹了口气:“传”。 太监小跑着去传旨,不消片刻,折返殿内,哈着腰回话:“启禀皇上,柳大人说他在风口里站得久了,腿脚发麻,不肯进来了。” 要是旁人这般拿乔,早被拖出去打了板子。李嗣宁听了,反倒低笑一声,取下后边挂着的孔雀绒大氅,起身往外走:“他惯会耍性子,朕亲自去接便是。” 月色冷清清的,洒在殿前的汉白玉阶上。 一白弱公子临门而立,弯眉挺鼻,绿袍及地,束着两指宽的青绶,更显腰身不盈一握。 李嗣宁远远瞧见那抹倚门的身影,立时被摄了魂去。待夜风拂过,吹动柳情腰间那条青绶,猛醒过神。 柳情见他来了,正要屈膝行礼,李嗣宁疾步上前,一把托住他胳膊:“这时候倒知道讲礼数了?方才在朕殿外耍性子的,是哪个成了精的小狐狸?” 众太监们前呼后拥,簇着二人进了暖阁。 一进门,柳情径直走到御桌下方,深深拜了下去,任凭旁人如何搀扶,也不肯起身。 “臣今日舍了脸面来,是要求陛下开恩。” 李嗣宁明知故问:“哦?柳卿想要朕赏什么?是嫌绿袍不够鲜亮,要换一身朱紫穿穿?还是瞧上了朕私库里哪样宝贝,只管说,朕有的,还能舍不得给你?” 柳情膝行两步,双手捏住龙袍下摆:“臣不图高官厚禄,不慕金银财帛,臣求陛下,留陆酌之一条活路。” 李嗣宁心里受用,面上却是为难:“柳卿啊柳卿,他祖父私吞国库,这犯的是诛九族的罪过。朕心里虽是疼你,可朝廷有朝廷的法度,多少双眼睛在暗处,虎视眈眈的,等着挑朕的不是。” “臣愿用这副身子、这条性命、这毕生前程换他一线生机。” 李嗣宁弯下腰去,故作轻佻状,调笑道:“既要换命,便让朕看看,你能做到何种地步。” 柳情早打定主意,把眼一闭,牙儿咬着下唇,勾开腰间的青缎带子。 里头一身雪绫衬袍,既薄又透,掩不住那片一起一伏的雪脯。 正欲再解,一只温热的手掌覆上他的发顶。 李嗣宁摩挲着他的头发,那眼神里先是惊,后是疑,慢慢地,那手竟有些抖了,滑到那腮边,抹去他一滴泪珠: 【 www.w】 第86页 “你居然为他,甘愿至此?” “这不是陛下一直都想要的东西吗?今日臣心甘情愿舍与陛下,怎倒勾起您的火气来?” 可不是么?他日思夜想要的东西,如今就在眼前,酥胸半掩、香肩微露的,只消伸伸手,便能搂在怀中。 可偏偏,偏偏是为了旁人! 他想起那日陆酌之在他面前,大剌剌地说爱柳情,那副嘴脸,得意洋洋的;又想起柳情为了那姓陆的,把自己这副身子当物件一样舍出来。 难道朕待他不好么?为什么他眼里心里,竟只有那一个! 想着,他脸色越发铁青起来,忽转身跨到那高位之上,睥睨着底下的人。 柳情仍是跪着,喘吁吁的,只等着挨那一下。 李嗣宁看在眼里,心中又是恨又是爱,把那火气压了又压,冷冰冰道:“好!朕成全你!爬过来,到朕的腿下。” 第92章 圣旨催碎团圆梦 柳宅里,五六位御医提着药箱,这个出来摇摇头,那个进去叹口气。 青砚守在廊下,脚都站麻了,一逮着机会,蹿上去揪住人家袖袍,嘴里嚷道:“我家少爷到底怎么了?” 那老太医被他揪得一个踉跄,险些摔断老骨头。回头一看,是个毛头小厮,脸都青了:“撒手!撒手!你这小猴崽子,好没规矩。” 青砚哪里肯撒:“谁叫你跟嘴里衔着个驴粪蛋子似的,光会摇头,也不知道吐句人话!” 老太医心里叫苦不迭,原答应过柳大人不说出那病因的,可这小厮缠夹不清,着实可恼,只好瞪着眼说:“你撒开手,我告诉你便是。你家少爷身子骨单薄,龙气又积在肚子里化不开,这才病倒了。” 青砚听得怒火中烧,恨恨道:“什么龙不龙气的,我家少爷又不进宫给他当娘娘。再说了,您不是太医吗?开个方子不就完了?” “你当是泻肚呢,吃剂药就好?这个症候,说难也难,说易也易,只消那一位再费些精神,替他弄出来便是。可那一位是什么身份?咱们谁敢去开这个口,”老太医朝帘内挤了挤眼,“解铃还须系铃人,且看你家大人何时肯向那位说句软话罢!” 正说间,帐幔深处透出一缕微音,气息奄奄道:“小砚……莫要为难太医。放……他走。” 老太医趁机挎起药箱,小碎步溜了。 青砚转身复扑至榻前,掀起帐子一看,不禁泪如雨下,一面揉着他的小腹,一面叫道:“爷!您就不能服个软么?便只是哄哄万岁爷两句也好。” 柳情握住他的手,说:“他既要作践,我便受着。谁叫我有求于他呢?可话又说回来,他这样的做法,我心里是不服他的。” 说到这儿,气息短了,歇过半日,又道:“我知道你是心疼我,放心罢,此番还要不了我的性命。你先去外头替我探探陆大人的判决,好不好?” 青砚听了,哭得更凶,又不敢违拗,用袖子搓把额头,鼻音浓重地应声“诶”,扭头往外跑。 屋内死寂许久,柳情挣下床榻,扑到架在墙角的铜盆前,掬起冷水,狠命地搓洗着脸。洗着洗着,把指头伸进嘴里,抠那舌根子。 龙腥气却似烙在喉管深处,每咽一口唾沫,就会往上涌一次。 直搓得唇上见了血,丝丝缕缕的,染红了面颊,又滴进盆里,把那清水搅得浑了。他方颓然住手,伏在盆沿上,讷讷望着水中,竟是个捧心蹙额的病西施模样。 他心里想,哪像个读书人的样子? 从前在帐幔间,他总守着这最后一点骄傲,任林温珏百般纠缠,也未曾松过牙关。 没承想,陛下竟用陆酌之的性命作钩,轻易撬开他紧守多年的唇齿。 青砚抱着个木匣子赶回来,恰撞见柳情扶着铜盆干呕,慌得撂下匣子,轻拍他背:“哎呦我的爷!您顺顺气,有好消息!陆大人改判了!不是斩立决,是流刑,发配浮州去了。” 柳情呕了半日,只吐出些酸水,涩然道:“此话当真?” 青砚点点头:“千真万确!林大人早打点好了押解的差役,沿途都有照应,保管陆大人一路顺顺当当的,吃不了亏。” 柳情长长舒出一口气,苍白的脸上见了丝笑影:“他平安的话,我便安心了。” “对了,”青砚捧过那木匣子,“墨韵斋老掌柜让捎来的,说是有人寄存在那儿,指名要交给您。” 柳情掀开匣盖,取出里头卷轴,上面系着的红绳结,是与陆酌之托他转送那幅一模一样。 当初他恪守礼数未曾窥看半分。现在想来,那人是存了心要自己瞧见,又怕他瞧见。 他抓起画轴,要往炭盆里扔:“你这狠心短命的!有什么话不能直说?非要拐弯抹角地戳我心肝!” 青砚抱住他胳膊,叫道:“少爷,这是画,又不是烧饼,您烧它作甚?好好的东西,糟蹋了多可惜!您不看,小的还想开开眼呢!” 火舌呼地窜起来,一口叼住画轴,绢帛瞬间卷起焦边,哗哗往下掉火星子。 画上既无山水泼墨,也无花鸟工笔,只细细描出个伏案小憩的柳情,俨然是自己平日里在值房偷闲的模样。 柳情又哭又笑,像个失了魂的疯子,把两只手直直插进火盆里,抢出残卷,掌心顿时燎起一溜亮水泡。 他紧搂住半焦的画轴,泪水混着灰烬淌了满脸:“陆酌之,我恨透你了!” 青砚吓得魂都飞了,扑到柜子前,掏出个瓷罐子。也顾不得看对不对症,就抠出里面油汪汪的药膏,往柳情手心里糊,嘴里一迭声地嚷着:“少爷,您这是要我的命啊!十指连心呐,您倒是喊一声疼啊。” 柳情一瞧见这药瓶子,又想起是林温珏当年塞给他的,心头一酸,眼泪越发止不住。 青砚朝自己大腿上擂了两拳 ,心里头又憋屈又发慌。恨自己这笨嘴拙舌的德行,更恨这金陵城的日子,自从跟着少爷来了这儿,哪天不是提心吊胆地过? 好好的人,都被折腾得不人不鬼。 他猛地一抹脸,大声道:“少爷,我这就给老爷写信。咱们回老家种地去,总好过在这儿叫人当面团子捏!” “傻榔头!都要当爹的人了,还毛毛躁躁的?你家妹子正怀着身子,守着她们娘俩才是正理。还提什么回老家?” 青砚挠了挠头皮,嘿嘿笑了两声。是了,他在金陵城里有了自己的窝,媳妇还在灶下给他温着汤呢。 他挺直腰板:“少爷,等俺家小妹生了娃,您得给取个响亮的大名儿!往后您教他认字,我出去挣银子。我青砚有的是力气,养得起这一大家子。” 柳情想起养爹把青砚抱回来那年,小人儿裹在破襁褓里,哭得小脸发青,像只奄奄一息的猫崽。 他趴在摇篮边,递过去自己的食指,那小人儿便紧紧捏住,仿佛那是救命的浮木,方能安然入睡。 不曾想,岁月一晃,当年离了他连觉都睡不成的猫崽子,已长成顶门立户的男儿。 他欣慰道:“真好,我的小砚,离了少爷,也能撑起一片天。” 且说王小妹在家左等右等不见人影,心里七上八下,拎起装好饭菜的竹篮往外走。 刚跨进院门就听见里头闹闹嚷嚷,忙紧走几步,撩开帘子,只见两人一个手上糊着药,一个眼睛红肿如桃儿。 待要细问,又咽了回去。罢了罢了,只要两人都平平安安,便是天大的造化,也算不枉这些时日,她天天跟着娘亲去庙里上香磕头。 青砚吓得连蹦带跳蹿过来,一把抢过篮子:“哎呦我的祖宗!这沉东西也是你能提的?” 王小妹不理他,摆开饭菜,布好碗筷:“先用饭,天大的事也等填饱肚子再说。” 青砚用袖子擦了又擦条凳,扶着媳妇坐下。又抢过汤勺,撇开白沫,舀了底下浓稠的肉羹,双手捧到小妹面前,嘻嘻笑道:“你多吃些,要不、要不我吹凉了喂你?” 王小妹一竹筷子敲在他碗边:“没规矩!你家少爷还没动筷呢,你倒先吃上了?” 青砚讪讪挠头:“我怕凉了,糟蹋好东西嘛。” 柳情伸去筷子:“我吃,你们也吃。” 一轮月坠入半扇窗,清辉泼洒,照得桌上碗筷都活泛起来。 菜盆里的油花浮着金光,竹筷头的木纹也显得深了。 青砚的蓝瓷大碗沿上,还粘着两粒亮晶晶的饭粒,在月下像含着泪。 柳情眼中已没有泪了。 他慢慢嚼着口中的米饭,像是尝到了多年前老爹灶上那碗豆角焖饭的味道。 柴火熏香的锅巴,混着嫩豆角的清甜,在旧木桶里蒸出满屋热气。 是了,他们原该过的,就是这样热腾腾的日子。 残月刚退,晨光初透,巷口卖花婆子搬出沾着晨露的篮筐,豆浆摊子的蒸汽袅袅腾升。 几匹高头大马冲进巷子来,马上的人穿着宫里头的衣裳,嘴里喝着“闪开闪开”,横冲直撞。 【 www.w】 第87页 左右侍卫跳下马来,簇拥着当中一个手捧明黄卷轴的内侍。 那内侍面白无须,嗓子好似结了冰碴:“柳大人呢?叫他出来接旨——” 柳情整了整微皱的衣冠,伏身下拜,双手高高擎起。那明黄绢帛入手沉甸甸的,好似有千钧之重。 李嗣宁带着笑意的脸又浮现在眼前。前日鸳鸯被里,那人用尽百般手段搓磨于他。待他神魂欲散、将昏厥过去时,偏在耳畔落下这么一句: “记着,从今往后,世上再没有什么柳大人。你在宫里陪我一辈子,一步也不许离。” 第93章 柳公子误伤五郎 宫里头,上至掌事太监,下至洒扫宫人,都知道禁苑深处住着一位绝色美人。 说是主子,却无封号位份,众人只按规矩唤他一声“柳公子”。但明眼人稍加琢磨便都明白了,这位是圣上收在宫里的男宠。 奇就奇在,皇上极少临幸他的住处,莫说侍寝,便是寻常传召觐见,也往往隔上三五个月才有一回。 更令人费解的是,圣驾不常至,恩赏从无间断。新裁的锦衣、精巧的玩器,日日如流水般送入殿中。 某日柳公子不过随口说了句想看看春色,翌日皇上差人抬来百余盆名贵芍药,堆砌得似锦似霞。 于是又有宫女私下议论:“要真厌弃了,何苦费心讨好我们公子?” “这般捧着供着,却连面都不愿见。像是皇上自己,也怕见着公子似的。” 这些话传到柳公子耳中时,他正淡淡一笑,临窗喂着总来讨食的画眉。 柳公子在深宫中的日子,也未必全是寂寞。 东宫太子,是冷清宫苑里的不速之客。 六七岁出头的孩子,时而抱着一叠太傅布置的课业,时而揣着新得的九连环,蹬蹬地跑过庭院,身后跟着成群气喘吁吁的宫人。 “柳先生!太傅讲的我听不明白,您再说说可好?” “柳先生,今儿御花园的荷花开得正好,我特意给您摘了一朵来。” 那支新折的粉荷,还滚着露珠,嫩黄莲蓬才露出些许,花茎上密匝匝的细刺也未曾削净。 柳情的贴身宫人叫惜月,性子温柔,急着要接过去:“殿下仔细扎着手!” 太子扭腰躲开,踮起脚,将花枝放在那案头的水盂中,仰着脸说:“这荷花真像先生,立在清水里,干干净净的,不爱说话。” 柳情探出手,落在他发顶,像抚摸初春的柳梢。 那孩子在他掌下安静了,荷香在两人之间袅袅浮动。 此时的太子像只温顺的狸奴。 但闹腾起来,便成了叽喳不停的雀儿。 他定要举着柳情的衣袖来回晃荡,连珠炮似的发问:“先生,我母后是谁啊?为何父皇从不与我提起?” “父皇为何总把先生一个人丢在这儿?先生也惹他生气了吗?” “您说,他是不是都嫌我们麻烦,才把我们一个扔在东宫,一个扔在这冷宫里?” 柳情便拾起些前朝轶事、民间传说,轻轻带过话头。就像儿时在渝州,他缠着小舅问亲生爹娘去向时,舅舅总用糖瓜和鬼怪故事搪塞他那般。 今日小太子不纠缠身世谜团,也不探问父皇与柳情的纠葛,只挨近膝前问道:“今儿是父皇万寿节,宫里要摆宴的,先生去不去?” “那样的场合,不该有我在。” “就去偏殿瞧一眼!咱们躲在屏风后头看百戏。” 柳情无奈,松了口:“只远远瞧一眼。” 太子立时笑开了花,拉他奔出门。窗外守值小太监的身影一闪,往万岁爷方向报信去了。 宫内仙乐风飘,管弦迭奏,赴宴的诸王公卿、文武百官迤逦而行,冠盖云集,好一派皇家气象。 走正殿大道,少不得要撞见几个须发如银的老臣。他们不是扯住手腕打听“殿下近日读甚书”,便是沉着脸盘问“文章著了几篇”。絮絮叨叨,如同唐僧的紧箍咒一般。 唯独常年抱病的丞相大人不同。每回碰面,总要塞给太子些稀罕玩物,或是机关木偶,或是西洋镜匣,而后状似无意地问一句:“柳公子在宫里可还安好?” 太子携着柳情的手,一径穿廊过庑,沿僻静小路行去了。 柳情觉着指尖都叫他捏得红了,不由挣了挣,嗔道:“小殿下,您急匆匆的,到底要领我去哪儿?” 太子手一指前方,眼底透出几分得意:“喏,到了。” 两名内侍悄立在前,一个打起珠帘,一个侧身护挡,不过眨眼工夫,两人便坐进了帐幔后面。 此处所在甚是巧妙,恰在灯影暗处,又临着戏台。从内望去,外间宾客百态、台上戏文喧阗,皆一览无余;外人视之,只看得见珠光摇曳,难窥帘后分毫。 一帮老臣犹在殿中高谈阔论,怎知他们寻苦苦觅的太子正藏在咫尺之遥。 太子正觉口中乏味,双手发痒,一眼瞥见周寺卿案上摆着盘新进的杏仁酪,趁他背身与人高谈阔论,顺手端了过来。 不料周寺卿说了几句便住了嘴,太子急中生智,从中拈了两块留下,反手将余下的连盘摁在邻座谢老将军案上。 周寺卿回席见盘中空空,自己那御赐的甜食摆在老将军手边,当即沉下脸来:“你是何意?” 谢老将军正专心看戏,忽被质问,一头雾水:“周大人何出此言?” “这杏仁酪是御赐之物,将军若要享用,直说便是,何必行此鸡鸣狗盗之事?” “周大人是老眼昏花,还是存心诬陷?满殿珍馐当前,本将至于贪图你这口残羹?” “呵,人赃并获还要狡辩!莫非这碟子是自己长了腿,主动跑去攀附将军的?” 二人争执不休,声浪渐高,连丝竹声都压了下去。太子在帘后咬着偷来的糕饼,差点笑呛了气,忙把另一半塞进柳情嘴里,挤着眼睛直指那俩老糊涂。 坐在上首的李嗣宁暗骂两个老朽不成体统,唤来乐班首领,低声吩咐两句。 不过片刻,戏台上笙箫转调,奏起《将相和》的段子。正吵得面红耳赤的周、谢二人闻声,抬头对上彼此狰狞面目,霎时醒过神来,双双僵在原地。 太子眨着杏眼,小声嘀咕:“两个老头方才还吵得恨不得揪了对方胡须,怎地一出戏就哑火了?” 柳情解释道:“我的小殿下,这《将相和》唱的是廉颇负荆请罪、蔺相如为国让贤的佳话。乐工奏这出,是要点拨他们,同朝为官,当学古人胸襟,莫要为些许小事当庭失仪呢。” 小太子哪里听得进这些,倏地蹦起身子,一指戏台:“快瞧!那老将军要背柴火棍来认错啦!这木刺扎在后背上,也不知疼不疼。” 台上老生背着一捆荆条,对着满堂宾客,抑扬顿挫地唱起来。 小太子听在耳里,觉得那摇头晃脑的模样煞是有趣,也扯着嗓子跟着哼哼。 柳情被他唱得耳根发麻,在心里宽慰自己:自家的小殿下唱戏,便是唱得如鬼哭狼嚎,你也得当作是仙童在云端练嗓子。 小太子哼一会儿便止住,揪了他一撮头发,叫道:“先生快看!那老生眼神凶得紧。” 柳情举目去瞧,台上老生右手往背后荆条丛中一探,掣出一柄尺余长的短刀,刺向御座:“狗皇帝纳命来!” 说时迟那时快,谢老将军劈手夺过身下凳腿,横架住刀刃,声若洪钟:“禁卫军何在!速速护驾。” 那伙逆贼不惧禁军威势,手中刀剑舞得呼呼生风,逢人便砍,遇障即劈,直杀得殿中血雨纷飞。 乱局之中,一顶乌纱帽不知从哪位大人头上滚落,转瞬被几只慌乱的官靴踏得稀烂。 几位老臣刚要往桌下躲藏,不料早有手脚伶俐的年轻官员蜷缩其中,急得他们跺脚长叹。 -蒂蒂裘正利- 柳情一把按低小太子身子,低声道:“殿下别抬头,一切有我。” 忽有一个太监回过头,招手大叫:“快随奴才往这边来!” 三人方疾奔数步,对面廊下已靴声雷动,是逆贼从两头包抄过来。 柳情暗叫一声苦,急拽太子膀臂,侧身撞开一扇小门,滚进戏台后台里。 内里面具森然,戏服垂挂,他眼锋一扫,觑见墙角倚着一杆红缨长枪 忙抄枪在手,同时扯开个空箱笼,将太子往里一塞,道:“藏好了!” 太子犹伸手欲探,箱盖啪地落下,正夹着他指尖,疼得一缩,老实不动了。 柳情闪至门边,自门缝中往外一张,为他们引路的太监已被逆贼掳住,一贼人厉声喝问:“小殿下藏何处?从实招来!” 那太监面如土色,抖衣而战,只道:“不……不知……” 柳情更不迟疑,腕子一送,长枪疾刺而出,正中歹人咽喉。 其同伴尚未不及惊叫,他已抽枪反身,又了结一个。 那太监到阎王殿前打了个转,双腿早似一滩稀泥,再立不起一个人形。 【 www.w】 第88页 柳情从地上提溜起他,照着他耳根子,低喝道:“想要活命就听好了!速往西华门寻官兵去,迟一刻,你我皆是刀下鬼。” 太监抖着腿,提衣往西华门奔去了。 柳情挺枪,独自往那尸首堆里去,猛觉身后有人,道是余孽未清,反手一枪递了出去。 枪尖破肉,一道熟稔的痛呼钻入耳中。 他急急回头,李嗣宁正捂着鲜血长流的臂膀,双眼里尽是惊痛茫然,呆呆地将他望着。 柳情周身血液霎时凉了,那杆枪便定定地顿在半空。 第94章 座上承欢阶下观 李嗣宁把淌血的手往袖子里一缩,另一只手扣住蟠龙扶手,慢慢在椅中坐稳。 他面上仍是一派云淡风轻,仿佛方才的生死搏杀,不过袖底一缕微风。 两柄孔雀宫扇一左一右,在他身后不疾不徐地摇着。 底下几个文官,大气不敢出。适才宫变之时,他们跑得比谁都快,此刻唯恐天子秋后算账。 李嗣宁也不拿正眼瞧他们,伸手从案上冰碗里捞了颗葡萄,用牙尖嗑破了皮,嚼了两下,头一偏,忽地将果籽一吐,正砸在最前面那个官员的脑门上。 那人浑身一哆嗦,趴在地上抖个不住。 正这时,谢老将军领着几个武夫走来。 “陛下,老夫已会同诸将,肃清殿前反贼。他们都是白家余孽,为绝后患,老臣已就地正法,一个不留!” “老将军辛苦了,办得妥当。”李嗣宁淡淡唔了一声,目光仍停在那个被吐了果籽的臣子身上。 谢老将军抱拳:“此乃臣分内之事,不敢言功。” 李嗣宁又摸一颗葡萄,放在唇边咬着,漫不经心地说:“令郎四公子,朕听闻他弓马娴熟。太子正当习武强身之年,明日便请他入宫,陪太子练练筋骨罢。” 一句话落下,谢老将军喉头发热,百味杂陈。 想当年,他是存了私心,长子是他亲自教导长大,情分最深;幼子体弱多病,他平日最是怜爱。 算来算去,只剩下行四的谢立,筋骨强健,性子也沉静。 老将军便一狠心,把他扔去了暗卫营。 那暗卫营是什么地方?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修罗场,是扒皮抽筋的阎王殿。 这些年,他不是没听说过,可他不愿意想,也不敢去问这孩子是怎么熬过来的, 后来谢立长大,终年为皇家奔走四方,成了天子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 父子间愈发无话可说,情分淡得只剩下一个姓氏。 偏偏光耀门楣的殊荣,落在了这个最不与他亲近的儿子头上。那几个捧在手心里疼的,倒成了酒囊饭袋,一个比一个不争气。 老将军心里头像吃了黄连,苦得说不出,还要磕头谢陛下。 李嗣宁抬手捏了捏眉心:“既已无事,都退下罢。” 众臣退出,殿内渐渐空了下来。 李嗣宁在扶手上叩了两声,柳情从烛火照不到的帷帐后转了出来,手里是备好的金疮药与白绢。 他跪在龙椅前,捧起皇帝藏在袖中的手臂,一言不发地清理伤口。 李嗣宁阖着眼,由他动作,直到绷带缠紧时,方睁开眼,目光落在他秀致的眉眼上。 “你倒沉得住气。” “臣一时失手,伤了陛下,万死难辞其咎。还请陛下降罪。” 李嗣宁哧地一笑,在他脸上拧了一把:“你非要跟朕争。朕知道,你不是有心的。” 柳情哂笑:“陛下错了,那一刺,臣是故意的。” “又是这样!”李嗣宁勃然变色,一掌拍在案上,“你就是故意说这种话来气朕!七年了,整整七年,你对我总是这么不冷不热的。柳宿明,你心里就不能有朕吗?” “陛下现在还有什么不满足的?林相病重,陆、白两家倾覆,朝中能说话的全是陛下亲信,连边国都献土归降。这万里江山,不正合了陛下当年所愿吗?” “柳宿明!你怎么就是不明白?朕要的,从来只是与你携手共看这江山。” “陛下若念旧情,做个垂拱而治的明君,就是最好的成全了。” 李嗣宁向后仰倒,又拈起一颗葡萄,送入口中。汁水沁出,酸里裹着苦。他咽下果肉,将掌中籽抖落在案上。 这盘葡萄,他想要多少有多少,唾手可得,可那因他而生的甜意,偏生半颗也求不来。 “呵,你几时能真心为朕着想一次?”他鼻子里出声气,“少绕弯子,直说吧,你今儿来,到底为了什么事?” “太子年幼,亲眼见到叛军作乱,受到惊吓,夜里恐怕会做噩梦。臣斗胆,求陛下去陪陪他,宽慰一下孩子。” “朕看你是太惯着他了!他是什么身份?是储君!这就是他该受的、该扛的。不经几回风浪,怎么练就帝王心性?” “陛下,难道要坐拥天下,就得违逆天理人情吗?因为您自己未曾享受过人伦亲情,便不许太子得到臣的一点关爱吗?” 这一句,正戳在心窝子上。 “你……你真是好狠的心。”李嗣宁腮边的肉抖起来,牙关紧了又紧,“小时候,那些个兄弟,明里叫朕一声五哥,暗地里恨不得踩死朕。朕挨了多少暗算,才爬上今日的高位。 可他呢?他生下来就是太子,有人疼,有人爱,还有你这样的拿命去护他!朕没享过的,他凭什么享?凭什么!” “臣心疼太子,如同心疼当年的陛下一样。”柳情凄然地笑,唇上因着这话,咬出些血丝来。 李嗣宁看着这双曾被自己占有的唇瓣,不知怎的,心里的火腾地蹿上来,也顾不上方才还恼着,只俯下身去,攫住那份柔软。 亲了许久,李嗣宁松开嘴,贴在他耳边,呢喃道:“好,朕答应你,会去看太子。” 柳情并不言语,只觉心里头一块石子落了地。 龙椅宽敞,坐着两个人也不挤。李嗣宁拉他到腿上,一只手伸进衣襟里,嘴里道:“至于你,今夜留下,履行你的本分。” 柳情正自欢喜太子的事,冷不防听了这话,又觉着那只手在衣裳里头乱摸,忙推开他胸膛,低呼道:“这、这可是龙椅上!” 李嗣宁捏着他下巴,又亲了上去,咂出一个响来,喘着笑道:“龙椅上怎就使不得?朕偏要在此处整治你。御花园凉亭里叫得地动山摇的是谁,书案底下弄得朕丢了魂的又是谁?到了龙椅上你就浪不起来了?” …… …… 李嗣宁尽兴之后,退开身子。 柳情一双腿子仍被分缚在龙椅扶手上,兀自颤颤酥软着,并也并不拢。平坦紧实的小腹微微隆起,显出一抹极不自然的弧度。 李嗣宁抚着他汗湿淋漓、唇色糜红的脸,心下犹自眷恋,又俯身咂了一口,方摆手命内侍上前。 一人迅速拭净龙椅狼藉,又替柳情解开绳索,拢好衣衫。另一人捧来常服,为天子一一穿戴齐整。 内侍垂着手,小心请示道:“陛下,谢家四公子在殿外候见。您看,可要先请柳公子到后头暖阁里稍作歇息?” 李嗣宁目光掠过蜷在龙椅里的柳情。那人眼睑低垂,长发凌乱,唇上留着一抹惊心的艳色。 “不必。取件大些的披风来。” 宽大的玄色披风很快奉上,内里衬着雪狐细绒,轻暖异常。 那袭浓沉的黑,如夜雾般铺展开来,温柔地朝柳情笼罩下去。 片刻后,太监领着谢家公子稳步入内。 他走到殿中央,撩袍跪下:“臣,谢立,参见陛下。” “起。”御座上传来平淡一声。 谢立谢恩起身,头颅微抬。他自幼习武,目力极佳,这一抬眼,龙椅上的情状一览无余。 天子高踞御座,腿上盖着一卷玄黑披风。披风底下,裹着个人,脸是瞧不见的,只隐约看出是个公子的身形。 那披风短了些,盖不住那人的腿,露出一段脚腕来。 谢立心里一动,不觉多看几眼。 这一看,便看出些蹊跷来。那脚腕子上,像叫什么细绳子捆过似的,皮肉都微微陷下去些。 他忙将眼垂下来。龙椅上裹着的,不论是谁,都不是他能放肆窥看的。 李嗣宁面上端着个天子威仪,开口问道:“你此番下去,各州县可还太平?” 谢立叉手躬身,一字一句禀着边关的军情。 天子时而颔首,时而追问一二细节,听得极为用心。手也不闲着,伸进披风底下,肆意捣腾。 正说到一半,忽听披风底下漏出一声呜咽,又被什么骤然堵住,只余些许水音。 谢家公子是个洁身自好的,可到底年岁不小了,自然能猜出是怎么个回事,却又不好与皇上说什么。 待讲到“浮州”二字时,殿内陡然拔起一声长长的呻吟。 他那张脸,腾地红了半边,张着嘴,半日说不出话来。 头顶传来天子慵懒的嗓音,带着餍足的意味:“朕这爱妃年纪小,骨头轻,不免娇纵些,让卿家见笑了。 【 www.w】 第89页 谢立暗暗叫苦,袖手道:“臣明日还需为太子授课,想着早早回去收拾弓箭鞍辔,恳请先行告退。” 李嗣宁正想着把这碍眼的打发走,好接着办正事,也懒得客套,叫两个太监送他出门。 那太监是个嘴碎的,拉着谢立边走,边悄悄道:“谢大人,您猜里头披风底下那位是谁?那可是个顶标志的美人儿。您就是跪折了腿,把边关的破事说出花来,也不如人家撅一撅屁股要紧!” 什么标志的美人儿,什么皇上宠不宠的,与他何干? 谢立不屑接那太监的话,他心中装着的是另一桩事。 自七年前平定叛乱,他便奉皇命远赴边关,再未踏足金陵。 可心头总有个影子挥不去,便是那位仅有数面之缘的柳大人。 说来也怪,他每每想起那人,总觉得那眉、那眼,有种说不出的熟稔。可偏偏又想不起来,叫他夜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此番回京,他满心想着总算能见着人了。谁知柳大人凭空消失,那些个旧日的同僚,居然没一个人能说出他的下落。 这一夜,他从宫里出来,望着天上的圆月,心里头酸酸地想着:小柳大人,你在哪儿呢?这样好的月亮,你能不能看见? 第95章 谁家明月落宫闱 李嗣宁垂眼,瞧着怀里细细打颤的一团,慢条斯理地,抽出刚才作孽的指头。 他随手抹在披风上,白绒底子立时洇开一小团深色。 “人都散干净了,还绷着这副身子给谁瞧?”他屈起指节,往柳情鼻尖一刮,“宿明,方才你哼唧的那几声,真是要了朕的命了。” 披风里探出一只手,指尖都透了粉,使着狠劲拧住他龙袍前襟。 狸奴伸爪,瞧着凶,实则没什么力气。 李嗣宁握住他手,按在胸口:“我不过隔着布料揉了两把,就淋淋漓漓淌了这许多。” 柳情听了这话,扬起头,带着七年积攒的怨恨,张口咬在天子的脖颈上。牙关往下陷,恨不得撕下一块肉来。 李嗣宁闷哼一声,解了自己的外衣,然后握住柳情的后颈,引着他往下去。 “慢些咬,当心牙疼。朕明日还要见朝臣,脖颈上顶着牙印,那些老东西又该唠叨个没完。快往锁骨下方去些,那里衣裳遮得住,你想咬多深都成。” 柳情倏地松了口,一手压住李嗣宁的肩,低头去看那道新鲜的牙印。皮肉翻着,沁出细密的血珠,该是很疼的。 他忽然想,自己也曾很在意过眼前这个人 那时候他贪图什么呢? 不是煊赫的殊荣,也不是破格的恩宠。 是初见时,那个胸有丘壑、志在经纬天下的年轻君王,让他以为,一个河清海晏的盛世,就在眼前,触手可及。 明明他们本可以,成就一段明君贤臣的佳话。 终究,是他痴妄了。 先帝冷酷无情,轻飘飘一道旨意,使他同胞兄弟天涯离散。亲母被囚于道观,生父在权势倾轧下,视他如仇雠。 即便如此,他依旧在为他们的李氏王朝殚精竭虑、披肝沥胆。 可为何,两代帝王,皆要将他欺侮至此? 李嗣宁口口声声说爱他,却容不下他心中所爱。 这金碧辉煌的宫阙,万千百姓仰望的权力之巅,在他眼中,渐渐变了形貌,成为一座黄金打造的囚笼。 他看也不看天子脸色,扯过散落的衣衫胡乱一裹,走出殿外,一室暖昧与狼藉尽数抛在身后。 宫人上前要拦,李嗣宁抬手止住,默默望着那抹踉跄身影消失在殿门。 回到寝殿时,宫灯犹明。 柳情唇上的胭脂早被吃花了,水红淋漓地晕到腮边。腰带委落在地,靴袜也松脱了一只。 瞥见他身上的痕迹,惜月暗想着,柳公子才承过圣恩,身子必定是乏极了。 可到第二日,天色才透出些白亮,那纱帐里头,已有了窣窣轻响。 惜月挽开半边床帐,柔声劝道:“公子,时辰还早,何不多歇息片刻?” 帐内,柳情白着一张脸,靠在枕上,唇上那处昨夜被反复吮破的伤口,又渗出一粒鲜红的血珠。 “扶我起来梳洗罢。再睡,我就真黏在这床上了。到时候你们得拿铲子来,才能把我从褥子上铲起来。” 惜月听他言语俏皮,心里头又是酸又是想笑。忙扶人起身,再拢起那一把头发。 那头发不抹头油,也自带光泽,握在手中,像一匹凉滑的墨缎。梳齿探进去,没遇上半点磕绊,顺溜溜地直坠到底。 惜月看得眼热,脱口赞叹:“公子这头发生得真好,衬得脖颈更白了。” “是姑娘手艺好,梳得又轻又稳。从前我身边有个小厮,笨手笨脚的,总扯得人头发疼。” “公子,您这哪儿是夸我呢?分明是想那个笨小厮了。要不,咱们去禀明陛下,把人召进宫来?陛下那么疼您,肯定舍不得驳了您这点念想。” “他在宫外,老婆孩子热炕头。进来陪我?那不是耽误他么?你也是,等熬到放出宫的年纪,也该寻个好人家,过正经日子去。” 惜月想起前儿当值时分,那个在桂花树下偷偷往她袖里塞绣帕的侍卫,耳根子不由一烫,垂下头去整理梳篦:“公子快别拿奴婢取笑了。” 柳情从镜中瞧见她娇羞的情态,唇角弯了弯。他拿起案头一支玉簪子,往自己鬓边比了比:“你年纪轻,眼光最是鲜亮。来,替我挑一身新衣裳。” 惜月伺候这位主子多年,常见他终日素衣散发,何时在意过穿戴?今儿竟主动问起簪子衣裳来,喜得她拍手叫好,又唤来两个小内侍。 三人趋至丈余宽的大箱前,开银锁,启箱盖,抱出满怀的衣料来,围着柳情上下忙活。 折腾小半个时辰,再推他到妆台前坐下,往那镜子里瞧。 镜中映出个纤弱袅娜的人影,柳情先不自在了,两只手绞着袖子,偏过头问:“我穿这身,是不是过于作态?” 惜月抿嘴一笑,道:“公子说的哪里话,待会儿陛下见了,眼珠子怕是都要黏在您身上了。” 柳情取过案头的莲蓬玉坠,系在腰间,单手抚着玲珑的孔洞,暗道:皇上喜不喜欢这身打扮,与我有什么相干。我又不是扮给他瞧的。 * “小殿下,箭尾的凹槽要卡在弦上,对……手指再放松些。” 谢立半跪在太子身边,大掌虚拢着孩子的小手,替他摆弄姿势。 小太子的心思全然不在此处,一双眼珠子只追着树下的老狗打转。 那是陛下养的爱犬,大名金元宝。想当年也是一身油光水滑的金毛,走起路来威风八面,搁宫里论资排辈,比好些太监都老。 “金元宝,再翻个身……” 太子探出一根指头,去拨弄那垂着的耳朵。 老狗一身皮毛已然灰败,敷衍地摆了摆尾巴,透出一股行将就木的倦怠。 小太子撅着嘴,委委屈屈看向谢先生:“您看!学生叫它这么多声,金元宝都不理我。” 谢立收起弓箭,屈膝蹲下,视线与孩子齐平。 “金元宝不是不愿陪殿下玩,它只是太老了。您看,它的牙齿已经啃不动肉骨头,眼睛也看不清您扔的绣球。” 小太子不安道:“谢先生,它这样老,是不是快要死了?” 宫里不见了的猫儿狗儿,太监宫女们总是低声说着“去了”、“老了”,可自打他记事起,金元宝就趴在父皇的靴子边打盹,御膳房的肉干总有它一份,连自己蹒跚学步时也扯过它的尾巴。 他无法想象,没有金元宝的宫殿,该是怎样的空旷? “殿下,万物皆有定时。老病生死,是天地间的规矩。别说是狗,哪怕是人也逃不过这命数。” 太子眼里汪着两泡泪,嘴硬地嚷着:“孤不许!孤不许金元宝老,父皇也不行,柳先生更不可以老。” “柳先生”三个字一出,谢立胸腔里像是被灌满冰碴子,四肢都凉透了。 怪不得,这宫里上上下下,提到“柳大人”就支支吾吾、眼神躲闪。怪不得,那声被披风捂住的呜咽,会如此的似曾相识。 原来他心心念念要找的明月,早已被人强拢入怀,成了帝王掌中物。 “小没良心的,这就盼着先生我变作白发老头?” 柳情斜倚树干,慵懒而立,人与花树相映生辉。不知是花的精魂化入了他,还是他的风流韵致,催生了这一树芳华。 霎时间,将谢立与小太子的四只眼,齐齐地摄了去。 “柳先生!”小太子像只麻雀,欢呼着,扑进那温暖的臂弯。 谢立靴底在地砖上一蹭,差点也跟着扑过去。他怅然地看向金元宝。 老狗抖擞起精神,殷勤地去舔柳情的指尖。 他忽然觉得,自己连这老狗都不如。 第96章 傲君王甘为替身 柳情一手揽住太子,一手轻抚着金元宝,眼波朝谢立那边一转,唇角漾起笑意: 【 www.w】 第90页 “谢公子,别来无恙?可还认得故人么?” 谢立的白皮面具,帮上大忙,遮住了他翻江倒海的神色:“难为柳公子,还认得谢某。” 柳情怎么会不认得? 这是他懵懂年少时,教他舞剑射箭的小舅;更是他情窦初开之际,那个在月下让他慌慌张张、藏匿起第一桩春梦痕迹的小舅。 偏偏深宫禁苑里,那声“小舅”是不能唤出口的。当年小舅抗旨救下襁褓中的他,这桩隐秘更是不能教人知晓的。 他回以一个浅笑:“谢公子远行归来,一路平安便是最好。” 小太子的小脑瓜可想不通大人们在做什么,只觉得柳先生今日穿得格外风流好看。想不通索性就不想,他乖乖坐到石阶上,两条短腿一前一后地甩着。 柳情一撩衣袍,依着那身子坐下,捏了捏小太子的手:“我的小爷,谢公子是难得的好老师。你可得打起精神,把他的真本事都学来。” 小太子气鼓鼓地向他申诉:“他不好!我的胳膊又酸又痛,都是他害的!还是柳先生好,先生是天底下最最好看的人!” “我的好殿下,您这话臣可爱听。不过您想啊,把谢公子气跑了,往后谁替您扛着那些功课?让臣这细胳膊细腿的去吗?” 谢立听在耳内,面上微微一哂:“是微臣操之过急。殿下觉着乏了,就该好好歇一歇。今日的课,到此为止。” 小太子立时笑逐颜开。 柳情心下暗急,他哪里舍得放谢立就走,袅袅一起身,嗔怪道:“哟,这便要走了?殿下您快瞧瞧,谢公子该不是嫌咱们榆木脑袋不开窍,教得心烦,赶着要躲开咱们,图个清净罢?” 他知晓自个儿何处生得最动人,偏过头,扬起一段雪白的颈子。说话时,喉间骨节随着声音一起一伏,有意无意地,引着人去瞧那惊心动魄的一处。 谢立强压下心中悸动,提醒自己要恪守臣子本分,不能对皇帝后宫的人动歪心思。他坚持道:“柳公子,习武强身贵在持之以恒,而非一日之功。今日暂歇,正是为了明日更有进益。” 柳情见他执意要走,心头的热望霎时冷透,轻声一叹:“谢公子归心似箭,想来是家中贤妻娇子,早已备好热汤热灶在等着吧?看来是我们不知趣,耽搁您阖家团圆了。” “柳先生慎言。谢某尚未成家,并无妻儿。今日停课,实是顾及殿下年纪尚小,筋骨要紧,”话至此处,谢立看向他,叮嘱变得轻缓,“柳公子你也一样,凡事要缓些才好,勿要太过劳神。” 柳情心中的懒灰怨气,“噗”一下被这话吹散了,转而热烘烘地暖胀起来。原来他还未成家!再回味那声体贴入微的关怀,更是喜上眉梢,一颗心轻盈得仿佛揣着个光灿灿的日头。 “柳先生!谢老师都走出二里地啦,您还在这儿站着,自个儿念念有词地傻笑,究竟是琢磨什么好事呢?” 太子忍不住扯住他手,使劲晃了晃。 柳情岔开话头:“我哪里是傻乐,我是看殿下今日大有进益,心里欣慰着呢!” 看他笑容满面,小太子也欢喜起来:“那先生今日多陪我下一会儿棋好不好?就一会儿!” “好,好,都依你。别说一会儿,就是陪你玩到日头下山,先生也奉陪到底。” 宫人们领命,收拾出一张紫檀小几,摆上棋枰,布下两色琉璃棋子,更有点心数碟,俱是御厨巧手制成的甜香细点。 柳情的棋艺烂得可谓人神共愤,他愁眉紧锁,拈着一枚棋子,在棋盘上来回盘旋,迟迟不肯落下。 小太子时而啃着半块糖瓜,时而趴上棋案,伸长胳膊去够棋子:“先生快些下。父皇下棋可比您爽利多了。你说,他几时才能再来陪我们玩呀?” 柳情见败局已定,又听得孩童嘲笑,生出个惫懒主意。他指着窗外道:“殿下快看!你父皇来了。” 待小太子一回首,他早就荡开衣袖,将满盘棋子搅得七零八落,揉着额头说:“哎呀!方才一阵妖风,搅坏棋局,可惜,可惜了臣就要赢的一盘棋!” 便在此时,一只大手从旁伸来,捏住柳情的手腕。来人并未用力,却逼得他动弹不得:“宿明,朕才片刻不在,你便戏弄起朕的太子了?” 小太子欢呼一声,什么棋局胜负、先生耍赖全忘了个一干二净。他蹦跳着扯住皇帝的袍角,兴奋得小脸通红:“父皇!您什么时候来的?怎不叫人事先通传!快来看儿臣的新棋局。” 李嗣宁伸手戳他额头,笑道:“先生只是同你闹着玩,你便急着搬救兵,真是半点亏也吃不得,璋儿,你羞不羞?” “承璋”二字,是太子的名。其意是要他承接江山社稷。即便李嗣宁心中对那孩子的生父有千般不喜,他也冷静地、别无选择地,立承璋为太子。 柳情顾全着太子的面子,不好当场给皇帝脸色看,捏着棋子说:“陛下不常来看殿下,殿下身边缺了榜样,自然进益慢些。” 李嗣宁见他这一身显然是精心打理过,心情愈发舒畅,放柔了声音,问道:“连衣裳都换得鲜亮,莫非你也同璋儿一样,想着朕今日会来?” 柳情低头摆弄起腰间玉佩:“臣晨起更衣,是谨守宫规,恪尽本分。让陛下会错意,倒是臣的罪过了。” 李嗣宁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朕知道,你脸皮薄,纵是心里高兴,也不好意思露出来。对了,听说渝州贡来几株山茶,这个时节本不该有的。朕一见便想起了你,已命人送去你宫中了。你定然会喜欢的。” “臣一个人在这宫里关着便够了,何苦再让外面的花搬进来,与臣同病相怜?” 李嗣宁脸色大变。 柳情倦倦地看他一眼,那目光里无喜无悲,仿佛一潭死水:“陛下觉得风雅,所以赞了这反季之花。他日渝州官员,乃至天下人,都会知道陛下爱好此道。届时为了讨好您,不知多少农夫要弃了稻麦,去侍弄这华而不实的山茶?” “朕即刻下旨,命他们不必再贡便是。别因这个与朕置气了,好不好?”他低声下气地说,“朕做这些……没想那么多。只是……只是很久没见你笑了,就想让你笑一笑。” 正和金元宝的狗爪子玩得不亦乐乎的小太子,终于捕捉到能听懂的字眼,叉着腰,得意地扬起脑袋:“父皇笨!柳先生当然会笑!他教我写字的时候,看着我就会笑。” 李嗣宁“哦”了一声,酸溜溜地瞅着柳情,对儿子啧啧两声:“原来宿明是看到朕的璋儿才会笑。看来父皇这面子,是远远不及太子殿下大喽!朕日后,可真要天天把你送来给柳先生瞧了。” 小太子眨巴着大眼睛,看看面露窘迫的柳情,又看看故作伤心的父皇,忽然伸出小手拍拍李嗣宁的脸,奶声奶气地安慰:“父皇不伤心,我把先生分你一半!嗯,就一小半!” 柳情幽幽一叹:“殿下,人心是血肉长的,不是物件,硬生生撕开,会疼的。” 小太子显然听不懂这深奥的话,困惑地歪着头,随即像是想通了什么好主意,眼睛一亮,大声提议:“先生,你把整颗心都给父皇不就好了?我最喜欢的糖糕,也是整块给父皇的。这样就不用分啦!” 李嗣宁道:“宿明,孩子说得对。朕想要你整块的心,难道不行吗?” “陛下富有天下,万民朝贡,已是无所不有。臣这点荒芜心肠,残躯一副,还有什么值得陛下贪恋的呢?” 小太子被这沉重的气氛弄得有些无措,以为他的柳先生快要哭了,笨拙地拍着他的手背,安慰道:“先生不难过,不难过嘛!璋儿不分了,父皇也不要抢了。” 他转而抱住李嗣宁的腿,仰起脸央求:“父皇,我们带先生去吃新摘的莲蓬吧,吃了甜的就不难过了。” 李嗣宁朗声一笑,仿佛所有芥蒂都在太子稚语中烟消云散。他伸手,极自然地扶在柳情腰后:“好了,太子殿下有旨。柳卿,便陪朕走这一趟吧。” * 莲蓬伏倒在水面,送来阵阵清香。 帘外,小太子紧抱着金元宝,在船头又叫又跳。但凡是与读书上学无关的事情,于他而言,都是顶顶快活的解脱。 一众宫人忙得脚不点地,一颗心悬在两处:既要眼观六路,盯着那船头活蹦乱跳的小主子;又得耳听八方,打起十二分精神伺候好帘内那两位心思深沉的主子。 轻纱帘内,俨然是另一重天地。一张御案上奏章堆积,旁设一方茶几,其上供着一只甜白釉碗,并一支新折的莲蓬。 柳情拈起一颗莲子,指尖稍一用力,碧色的莲衣剥离开来。 “陛下不觉得自己太狠心了么?好好的一个孩子,日日天不亮就被拎起来念书。便是头小骡子,也得歇歇脚啊。” “罢了,都依你。明日准他多睡半个时辰。朕对他稍严些,你便心疼了。可是朕要放宽课业,那他也得争气,也不知道他今日的箭术,练得怎么样。” 【 www.w】 第91页 外头偷听的小太子立刻抱着狗闯进来,得寸进尺地央求:“才半个时辰?父皇,一个时辰好不好?我保证明天把箭靶子射成马蜂窝。” 柳情喂了太子一粒莲蓬:”陛下放心便是。明日我会亲自去校场,看着他练箭。” 李嗣宁挑了挑眉,想不通其中缘由,然而见他难得有兴致外出,便也由着他去,只道:“你肯去看着他,自然是最好。朕只盼你出门散心。但身子要紧,可别为那泼猴累着自己。” 小太子顶嘴道:“父皇您看!先生是自愿来的!先生最喜欢我,才不是被您逼的。” 李嗣宁变了脸:“朕看你这小滑头,是人嫌狗也憎。来人,送太子回书房,晚课一刻不得延误。” 侍立在不远处的首领太监领了命,带着两个小内侍,一人一边,挡住了小太子往柳情身后躲的路径。他们半弯下腰,张开双臂:“小祖宗,陛下发了话,您就疼疼奴才们,先移步吧。” 说罢,半护半请地,把嘟囔着“父皇坏”的小人儿带离了现场。 柳情见状,顺势起身:“臣也得告退回宫歇息了。” 李嗣宁眼疾手快,倾身过去,将他按回原位:“他回去上课,你回去作甚?朕看你精神好得很,护着那小滑头的时候,中气可是足得很。” 柳情挣了挣。 李嗣宁的手非但没松,反而就着这个姿势向下一滑,不容抗拒地挤进他的指缝,与他十指紧紧交握。 “朕想你了,柳情。我们许久未好好地说话了。你瞧,你留下的牙印快消了,可这一枪捅出的疤,还在疼。时时刻刻都在提醒朕。” “陛下觉得只有您会疼吗?你也无时无刻不在折磨我!” 李嗣宁眼底一片通红,那声音几乎是崩溃的,贴着他耳朵低吼:“你看,奏折、朱笔、玉玺……这江山权柄,只要你点头,都是你的。朕什么都给你。朕知错了,真的知错了。我们不要互相折磨,好不好?” “好啊,陛下便答应我,别再为难林家了!林相已油尽灯枯,一个将死之人还能威胁到您的朝堂吗?您何必还要授意他人上奏弹劾?” 李嗣宁捏住他两腮,迫使他抬起脸,质问道:“你为他求情?你还恋着那个旧情人?朕想不明白,朕到底哪点不如他们!活着的林温珩,献殷勤的陆酌之,还有那个早就化成了灰的林温珏!他们凭什么占据你的心!” 柳情的神情变得异常平静,轻声道:“是!我心里还留恋着一个死人!他虽是个死人,却比陛下这位九五之尊,更懂得如何爱人。” 李嗣宁怕极,又慌极,泣泪哀求:“你说得对,朕比不上他。朕认了,你别气了。你要是想他,就把朕当作他,朕愿意当他的影子,只求你别再推开我了。” 柳情眼底一暗,低头啃上他的唇瓣,又俯在他耳边,呼着热气,柔情万种地唤了一声:“温珏。” 李嗣宁由着他作践,胡乱应着:“是了……我是温珏……你、你慢些……” 柳情心下横了,顾不得君臣纲常,也等不得什么香膏润泽,便舍了衣裳,尽根没脑地坐在龙体上。 他捧着帝王的脸,又哭又笑,傻傻地问:“温珏……你舒爽么?你为何不说话?你往日不是最爱在我耳边说那些疯话的么?” 李嗣宁听着那诛心的称呼, 心中苦似黄莲,身子却如登极乐。 他慌忙扶住身上那人纤腰,勉力退出些许,淌在外头。 柳情犹自敞着那处,他白眼直翻,涎水从嘴角滑落,混着泪水糊了满脸。 复又扭腰相就,臻首乱摆,口中颠来倒去地痴唤着:“温珏……再给我一回……” 李嗣宁心下又爱又恨,偏要作弄他。他探向一旁剥剩的青莲蓬,抠出几颗饱满莲子,强行往里处送。 “朕偏要看看,是这莲子心苦,还是你我的心更苦。” 第97章 月下柳郎暗托心 …… 李嗣宁觉出他身子颤得不同,遂并指温柔探寻,徐徐拈了那粒作怪的莲子出来,置于灯下细看,只见其光润非常,犹带蜜意。 柳情倦极,连思绪都停滞了,阖上眼便再无知觉。哪里还管得着李嗣宁是囫囵吞了那莲子,还是细细品了那甘苦。 外间宫人听得动静消停,目不斜视地进了门,手脚轻悄地收拾起散落一地的龙袍纱衣。 一夜风流,被暖春浓。李嗣宁见窗外天色微明,纵使贪恋怀中温香软玉,也不得不早起视朝。 他小心翼翼自那交缠的玉臂间抽身,回头见枕边人青丝缭绕,雪腮半掩,不由得在那唇角偷得一香,方整顿龙袍,往金銮殿去了。 惜月侍奉柳情晨妆,对镜一看,公子腮生红晕,眉眼间慵懒未尽,心下便知是承了一夜圣恩雨露,方浇灌出这般秾丽颜色。 她一边挽发,一边抿嘴轻笑:“任是什么上好的胭脂水粉,也敷不出公子这样的好气色。” 柳情心不在焉地笑了笑,算是回应。惜月怎会知晓,他这般好颜色,并非缘于昨夜圣宠,而是另有一番不足为外人道的缘由。 他一路紧赶慢赶地去了练武场。 那头小太子早已望眼欲穿,急得抓耳挠腮。箭靶前的石墩子,他屁股一沾上去就像被针扎,左扭右扭,压根坐不住。 远远望见柳情衣角,他腾地跳起来,两条小短腿蹬得飞快,蹦进他怀里,苦着脸嚷嚷:“先生您再不来,我耳朵都要被谢师傅磨出茧子啦!他念叨的那些,我半个字都没装进脑子,光琢磨您走到哪条宫道了。” 柳情笑着接住这热乎乎的小家伙,挑眉道:“哟,看来是我来得太慢,耽误咱们殿下成为神射手了?” 谢立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大一小闹作一团,心中颇有妻儿圆满的自在感。等目光落在柳情身上时,他微微颔首,放软声音:“你来了。” 柳情见太子犹自黏着不起,笑着屈指在他额头一点:“我的小殿下,我今日领的可是监工的差事,可不是玩伴的闲职。您要敢偷奸耍滑,臣头一个去陛下面前据实回禀——还不快去,把谢公子教的真本事,好好练给我瞧瞧?” 太子挨了说,不敢再磨蹭,乖乖跑去拿箭。 箭矢是精铁所铸,分外沉重。他两只小手一起上,吭哧吭哧地用力,才勉强从箭囊里拖出来。 一张小脸憋得通红,龇牙咧嘴地看向柳情,模样好不可怜。 “罢了,我来帮您这一回。殿下可要快些长力气才行。” 柳情伸手要帮扶,被谢立半途截住,有力的手掌将他手腕圈住。 他忘了动作,只看着两人交叠的手,看着谢立因常年握弓而生着薄茧的指节紧扣着自己,不觉低下头,抿唇偷偷傻笑起来。 小太子刚拉开弓,便被这旁的动静吸引了全部注意。他困惑地皱起眉头:“谢师父!你拉柳先生的手做什么呀?你们也要手拉手一起练箭吗?” 谢立收回手负在身后,面色平静地看向太子手中的弓:“殿下,拉弓贵在专注。您此刻的姿势,错了。” 太子小脸一红,摆弄起手里的弓,嘴上还不肯认:“错、错了么?我……我觉得我挺对的呀!” 谢立靠过去,帮太子扶正弓,又带着他的手臂,拉开弦:“像这样,心定下来,手稳住。” 手指一松,箭嗖地一声,钉中了靶心。 柳情看呆了,魂灵好似也搭在那箭上,倏地一下,飞越重重宫墙。 箭课甫一结束,宫女们一拥而上,为小太子拭汗递水。小家伙嘴巴被点心和蜜水塞得鼓囊,还要抓住柳情的衣摆,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刚才那精彩的一箭,忙得不亦乐乎。 谢立未随众人入座休息,立在树下,取了块软布,细致地擦拭起他的长弓。 柳情从旁取了个水囊,随手一递:“忙了这一阵,谢公子也润润喉吧。” 谢立看着他递来的水,目光在那只莹白的手上停留一下,只短短一瞬,就挪开,生怕多看一眼,便会铸成大错。 “多谢柳公子好意,臣不渴。此举恐惹非议,还请公子自重。” “谢公子为何说这种话?我敬重您教学辛苦,太子殿下也在此看着,不过是递口水,怎会有什么非议呢?” 谢立无法推拒,接过水囊,半掀起面具,就着这个隐秘的姿态仰头痛饮。 那紧束的袖管下,手臂随之一曲,一如张开的强弓,紧实、利落,充满了蓄势待发的劲道。 柳情目光倏然迷离起来,飘回多年前的春耕时节。小舅风尘仆仆而来,还未歇脚,便被柳老爹邀去田里共同劳作。他心疼得紧,捧着茶水,穿过田埂,送到小舅手中。 柳老爹在田那头看得一清二楚,锄头一撂,跳着脚骂:“嘿,真是个小没良心的!老子在这累死累活,嗓子眼都冒烟了,这水就只甜你小舅一个人的嘴?” 小小的柳情充耳不闻,瞅着小舅劳作时起伏的肌肉轮廓,在田垄边咧着嘴,痴痴傻笑了一下午。 【 www.w】 第92页 “柳公子。”谢立突然叫了他一声,递回水囊。 柳情仰头,与他目光微微一接,伸手接过。 太子歇够了气,扎进两人中间来,闷闷不乐地扯扯柳情的袖子:“先生刚才还看着我呢,怎么我一转身,就只跟谢师父说悄悄话了?先生是不是只跟谢师父好,不喜欢我了?” 柳情悠悠一叹,故作伤心状:“殿下错怪我了。我正替殿下向谢公子求情,盼着他能松松口,给殿下放半日假呢。殿下不赏我也就罢了,怎么还倒打一耙?” 太子一听,小人得志般地笑了起来,眼睛亮晶晶地追问:“那求下来没有?求下来了,咱们下午去哪儿玩?” 柳情无奈地摊开手,叹道:“谢公子铁面无私,任凭臣这说客把嘴皮子都快磨破了,他也不肯点头。” 太子立马垮脸,用极其幽怨的眼神瞟了谢立一眼,又挨到柳情身边,小手拢在嘴边,用自以为很小的声音嘀咕:“先生,谢师父不好。我们自己去玩,不带他了。” 那点密谋一字不落地进了谢立的耳朵。他唇角扬了一下:“下午的课暂停,你们好好休息吧。” 太子心花怒放,扯着柳情要离开。柳情勉强站稳脚跟,回头特意向谢立道:“今日殿下进益颇大,谢公子也辛苦了。今夜有东风拂柳,您一定能睡个好觉,做个好梦。” 宫墙根下,月色昏黄,一枝垂柳在东风里款款摆尾。 谢立一身侍卫打扮,像一尊石像,沉默地蹲在宫墙的阴影里。 两个太监袖着手走过,细声细气地交谈。其中一人略压低了声音:“听说了吗?昨儿夜里,皇上在船上临幸了柳公子。动静还不小呢,折腾了半宿。” 另一个咂摸着嘴,幽幽道:“唉,谁叫人家生就是那样的命呢。咱们呐,只有躬身伺候的份。往后呵,这宫里的风向,可得仔细瞧着那株柳往哪儿摆了。” 谢立也不知是听见了,还是没听见,靴跟在地上一蹬。 两名太监如同受惊的雀鸟,互递一个惶恐的眼色,快步溜走。 过了许久,一个小太监慌不择路地直冲过来,一头扎进他怀里。 那人撞得猛,谢立身子微微一晃,下意识抬手去推。可那手刚落到对方肩上,触到的不是粗硬的太监帽,而是一把柔滑的发丝。 他收住力道,原本冷硬的语气,陡然转成迟疑:“柳……?” 小太监刚要开口,猛听得后头有人喝道:“那边有动静!什么人?过去看看!” 谢立不及细想,一手揽住那纤细腰肢,带着人闪身躲入一旁嶙峋的假山之后。 石隙甚是狭窄,塞进两人身躯,便严丝合缝,再无一丝空隙。 小太监好似受惊的兔儿,将脸埋在他胸前,一双手更是无措地滑下去,扶住了对方结实的臂膀,好似离了这点依傍,便要滑落下去。 谢立口中虽不言,手臂却由他搂着,默许这番亲近。 侍卫提着灯笼过来,光晕在假山石隙间虚虚一扫,看见无甚大动静,就佯装不知。宫里的事,多有不便深究的,不如早些回去歇着妥当。 外头一应人声散去,谢立牵起他的手腕,走到假山背后的池塘边。他拨开垂柳,二人挨肩在草窠里坐下。 此处四面草木蓊郁,又有山石掩映,甚是隐蔽。 ^ 小太监的帽子早被假山挂得歪斜,他摘了下来,俯身对着水面整理鬓发。 月色清浅,流淌在他纤秀的颈畔,宛如上好的羊脂玉。 水波一漾,悄然映出第二个人的身影。 谢立站在他身后,并未俯身亲吻,只是抬手,轻柔地为他拨开散落在颈间的几缕青丝。 “柳公子特意约我这个时辰相见,所为何事?” 柳情转身偎进他胸膛,双臂揽着他后颈,仰头望来,低低唤了一声:“小舅。” 这些年来往虽疏,但家中姐妹的状况他大致清楚,断无可能突然多出这么大一个孩子。谢立压下心中惊疑,低声问道:“你叫我小舅?” 柳情垂下眼睫,双眼盈满水光:“怪我……年少时太过孟浪,对小舅的旧衣做过污秽之事。就因这个,小舅便不肯认我了吗?” 原来他们之间,早有过连他都遗忘了的、如此不堪又缠绵的过往。 荒谬的是,谢立竟毫不怀疑对方在说谎。一种深切的恐慌率先攫住了他:他究竟忘了什么?他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小舅还怪我的话,现在就推开我。” 听着带着泣音的哀求,谢立感到一阵眩晕,生出几分一同坠落深渊的认命感。 他手臂一收,将人按在胸前,叹道:“小舅不怪你。” “那你当年为何不辞而别?” 谢立身形微顿,颓然道:“我不记得之前的事了。” “你告诉我,你是不记得一切,还是单单选择忘了我?” 谢立急要追忆旧事,怎奈搜寻不到半点回忆。这样干干净净的忘却,比刀劈斧砍还教人难熬。他眼神发直,喃喃道:“我记不清了……对不住……我……实在想不起来了。” 柳情脸上含泪带笑,伸手替他整理衣襟:“小舅能说这话,便是记得我了。我不敢贪心,这样就很好了。” 谢立拉开他的手,贴在面颊:“你这些年在宫里过得可还顺心?你与陛下,是两情相悦,才在一处的么?” “龙床上那位,自然是欢喜我的。他爱我的皮肉色相,贪个新鲜便宜。小舅满意这个答案不?” “胡说甚么!我不准你轻贱了自己。陛下待你不好,我便待你好;他给你一分,我便予你千百倍。” “我就知道小舅心里是疼我的。我却还有个不情之请,望小舅垂怜。” 谢立此刻满心怜爱,只愿摘星揽月博他一笑,哪里会有半分疑心:“你我之间,何须一个‘求’字。莫说一件,便是千百件,也无不依你。” “我有位故人,早年流落至浮州,吃了许多苦头。只求小舅慈悲,舍些银钱与那边接应的人。不需多言,只说是我给的,他们自会看顾周全。” 谢立心中大醋,强作大度,道:“你的朋友是个有福的,教你这般牵肠挂肚,千里之外还念念不忘地打点。” “我与他之间,是共过生死的道义,是雪中送炭的恩情。今日把这烫手山芋推给小舅,我心中已是万分难安。如果你不愿意,我立刻便走,绝不使你为难分毫。” 谢立心知此事关系身家性命,仍是一口应承:“你既叫我一声小舅,我岂有袖手旁观的道理?你且宽心回去,待我打点妥当。” “有小舅这句话,我再无挂碍。”柳情抬手按回太监帽檐,走出几步,却又顿住,侧首留下一句嘱咐, “珍重。” 第98章 坐实污名批朱红 谢府难得全家团聚共用晚膳,唯独谢立深夜方归。 堂上为他留着灯,案头饭菜都温在蒸笼里。老将军与夫人并未多问宫中事,只留下一句:“先用饭。” 谢立正独自用饭,七弟抱着个小酒坛子,扒着门框探进头来:“四哥,宫里当差辛苦,我陪你饮两盅?” 谢立拿筷敲他脑门:“毛没长齐就学人吃酒?仔细回头窜不起个头,矮得骑不上马鞍。” “谁说我矮!昨夜量身高时,爹还亲自替我按着尺子,娘在旁瞧着说‘咱家小六比春笋窜得还快呢’! 谢立听出他话里藏不住的得意,懒得抬眼皮,继续扒拉着碗里的米饭。 七弟炫耀不成,索性抓过他盘中馒头,往嘴里一塞,含糊道:“难怪娘总说四哥讨不着媳妇!你瞧大哥院里,嫡子庶子都凑够一支蹴鞠队了,您这儿还冷锅冷灶的。” 谢立不气不恼,只慢悠悠道:“你知道咱们家还有个外甥,二十出头,生得龙章凤姿吗?” 七弟刚咽下去的半口馒头险些喷出来,他瞪着谢立看了半晌,突然拍腿大笑: “四哥你糊涂了?咱们家哪来那么大的外甥!不过嘛,你倒是在外面养了个年岁相当的私生子。” “你糊涂了,瞎说什么?” “四哥您还跟我装啥?兄弟我都知道。你之前跟做贼似的,年年往渝州跑,不就是看您那宝贝疙瘩去么!上回要不是我帮您打掩护,爹娘的家法早请上身了。 谢立虽失了忆,但稍一思忖便了然。七弟这是在说他以前年年往渝州跑,去看柳情呢。 他铿锵作答:“他绝非我的私生子。” “他不是私生子,难道是四哥藏在渝州的童养夫?” 谢立稍作思索,随即低眉浅笑:“我应长他不小,若真有什么,岂不是耽误了他?” “你现在怕耽误他?你当年把人养在屋里同吃同住时,怎就不怕耽误他了?” 谢立哑口无言。 看来自己与他,确曾有过一段情缘。 至于“小舅”这个称呼,大约是两人往日床笫之间,不足为外人道的私密称谓。 【 www.w】 第93页 只不知,是我使了手段,逼他唤着这没廉耻的称呼来助兴,还是他自个儿情动时,主动挨到耳边,浪喊着添趣的。 七弟看他自顾自出神发笑,伸手在他眼前急晃两下,怪笑道:“我的好四哥!这是被哪路的狐仙勾了魂去?怎的跟个情窦初开的傻书生似的。” 谢立把将碗底往桌上一顿,佯怒道:“聒噪!剩下的饭赏你了。你哥我……有正事要想。” 他还能有什么正事可想? 自己就是个负心薄幸郎,始乱终弃了人家。 旧爱已入宫闱,成了天子的人,他难道能冒天下之大不韪,去与君王争抢吗? 谢立心绪烦恶,霍然推开长窗。夜风涌入,一轮冷月正自缓缓西沉。 柳情神色澹然,信手掩上纱窗。日影斜移,一枝红杏多情倚向墙头。 惜月轻声道:“今日天光正好,公子不出门散散心么?” “我这只金丝雀,还是乖乖锁在笼里的好。外头早将我传成祸国妖物,我担了千古骂名事小,连累你一同被那唾沫星子淹死,才是真真不值。” 惜月叹了口气,哭笑不得:“我的好公子,您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外头骂得再凶,也抵不过陛下对您的一片赤诚心意啊。” 李嗣宁在窗外听罢所有,他一个眼神止住惜月的动作,进门取过她掌中的茶盏,亲自奉至柳情面前。 柳情啜了一口:“陛下何时也学来这听墙角的习惯?” 李嗣宁接过他喝剩的茶,一饮而尽:“朕不听墙角,怎知你已将自己比作笼中雀,又将朕想得不堪。” “我不心存怨恨,难道还要欢天喜地,日日梳洗打扮,就等着陛下来临幸?” “好啦,好啦,你那些怨言,朕都听见了。朕还知道,你虽嘴上怨朕,但心里……对朕,也是有情的。” 柳情从他手中抽回杯子,摔在案上:“臣陈述事实,陛下就臆想出这许多情意。呵,要自作多情,也得有个限度。” 李嗣宁哼笑着,撑开双臂,将人困在桌案前。 “若非有情,你此刻慌什么?若真无情,你又何必气急败坏?” 他扳过柳情的脸,低下头,将那条不驯的软舌卷入口中,舐咬研磨。一双手也不曾闲着,滑入其襟怀,在背脊腰窝处徐徐抚弄。 待那肆虐的唇舌稍离,柳情立刻拧过脸去,猛喘一口气,他舔了舔刺痛的唇,不知是气的还是憋的,脱口叫道:“李嗣宁!你、你放肆。” “嗯,叫得朕心都酥了。往后便这么叫朕的名字,不许改口,听见没有?” “我叫你李嗣宁又如何?你依旧是九五之尊,是这天下万民的主宰,我仍是低你一头。自欺欺人,有意思吗?” 李嗣宁捏了捏他的面颊,又命内侍抬上奏折:“莫要胡思乱想。朕在船上就说过,这天下是朕的,自然也是你的。看,这些国事都交由你。至于那些敢辱骂你的折子,你撕了解气也好,烧了听响也罢,随你高兴。” 柳情拈起最上头一本奏折,懒懒掠过那些慷慨激昂的骂词,视线落在署名上,玩味地笑了:“杨安。这是谁?” “你忘了?这是当年你亲赴豫州,从刺史牢里救出的,又亲自求朕为他抹去前尘、一手保全下来的那个杨安。现在他便用这弹劾奏章来回报你的救命之恩。” 柳情又将奏折抖回眼前,逐字抚过,品咂道:“呵,他骂我以色侍人、贻害家国,臣便当他是夸我生就了一副倾国倾城的好容貌。” 李嗣宁接过内侍奉上的朱笔,亲自蘸饱墨,递至他指间,低笑道:“爱卿受委屈了。来,朕替你磨墨,你尽管骂回去。” 柳情提笔,在那名字上打了个朱红大叉,随即将笔一掷,倚着案几笑了:“瞧,臣今日便坐实了这‘祸国妖佞’的罪名。” 他批一本,便狠摔开一本,越批越快,越摔越狠。批到后来,他撑不住,伏在案上捂着面颊,竟是悲极而笑。 他本无意做个祸国的妖孽,可为何整个朝堂,都恨不得将他挫骨扬灰? 李嗣宁抓住他手,包在掌心暖着,一同按在那堆奏折上:“他们盼着你死,朕偏要你长命百岁。” 太子抱着他的宝贝狗偷溜进来,看看满地狼藉的奏折,又看看手叠着手、姿态亲密的两人,小嘴一撇:“父皇、先生,你们在玩什么?怎么不叫璋儿?” 第99章 李六郎终了残生 李嗣宁正待温存,被小冤家一头撞破,好似肥肉刚到嘴又被抽了筷子,心里又痒又恼。 “朕的好皇儿,你来得可真是时候。” 太子鼓着面颊,气呼呼道:“儿臣是来找柳先生的!谢师父今日不来教我练箭,柳先生也一天都不来看我。你们是不是,都不要璋儿了?” 李嗣宁眸光一凛,试探道:“谢师父不来,你柳先生便也魂不守舍。他们二人平日就是这般同进同出的吗?” 一句话间,柳情春意融融的一段身子,变得比供着的玉观音还冷还硬,好似要立刻死过去一般。 小太子用力摇头:“才不是呢!谢师傅是来教箭的,教完就走,才不会像父皇这样,总要缠着先生说好久好久的话呢。” 李嗣宁神色变得轻松,亲昵地蹭了蹭他的鬓发:“噢——?原来是朕误会了。” 柳情淡淡瞥他一眼,牵起太子的手,朝外走去:“有些人自己心里不痛快,便看谁都不痛快。咱们走,让他自己静静。” 李嗣宁懊悔不已,正要举步跟上,一个内侍拦在跟前:“陛下,宁国公与几位大人已在偏殿候着,说有要事需面圣陈情。” 太子搂着金元宝,小小的身子紧挨着柳情,在宫道上吭哧吭哧地迈开步子。 那狗儿乖巧,晓得主子腿短,便也缩起四条腿,慢慢地摇着尾巴。 柳情停下脚步,张开双臂:“殿下,让臣来抱吧。” “先生,我抱得动!我现在能抱金元宝,长大就能保护先生。” 柳情被童言稚语惹得一笑,眨眨眼道:“殿下得多吃饭菜,快快长大。不然啊,等殿下长得足够高时,先生都要老了。” 太子急得放下狗,伸出小指头,踮着脚往他跟前凑:“璋儿不许先生老。我要先生永远这么好看,永远陪着我。” 金元宝汪地叫了一声,也把爪子搭上来。 太子忙道:“金元宝也拉钩!我们三个,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柳情喉间一哽,纤指回蜷,将那几根稚嫩指头勾在掌心,低低道:“臣答应殿下,只要臣还在,便永远不会离开。” 可是,我的傻殿下啊。 待你长成英明君主,便会明白先生是朝臣口中祸国殃民的妖妃,是你父皇榻上枕边的人。 到那时,你只会以我为耻,又怎会再保护我呢? 又行一段路,太子猛地停住,缩在他耳边,怯怯低语:“先生……我们、我们回去吧……那些太监们从不许我到这边来,说这里头是冷宫……” 柳情存心逗他:“哟,我们天不怕地不怕的小殿下,也有被几道宫门吓住的时候。” 太子脸上有点挂不住,却不肯认怂,伸出指头戳一下不远处,又迅速掖回袖子里。 前方一带朱栏剥落,柏影森森,是宫中从未见过的僻静所在。更奇的是,那铜锁大门外,环着八名青衣侍卫,一个个垂手肃立,面上没有半分表情。 太子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是含在嘴里说的: “伺候我的小忠子说……那里面锁着一个……坏东西,偶尔会发出些响动,像人,又不是人的声气……璋儿害怕……” 柳情脸色骤变,把人圈进臂膀里,抬手捂住他耳朵:“好,都听殿下的,我们离这鬼地方远些。” “你叫太子不要过去,自己却打算在夜里去瞧?” 惜月一离开,谢立从门帐后面走出来。 柳情依着圆桌,手中捏一粒莲子。他只吐出一点丁香舌尖,沿莲尖舔舐一圈,复又用银牙轻轻叼住,探出濡湿的一半给人瞧。 谢立被这熟极而流的缠绵手段一震,脚下似踩棉絮,几乎立身不住。 “小舅,”柳情唇角一鼓,将那粒咬碎的莲子咽下,“你偷听我和太子说话。” 他半扶着桌站起身,想要去摘谢立的白皮面具。 谢立拢住他指尖,抚上自己颊边,那里是面具边缘压出来的印子,声音带着点酸楚:“何必瞧呢?我这张脸,总是不及陛下好看的。” “小舅,你从前不会这般同我说话的。有时觉得,你忘了从前的事,便如同换了个人。” 谢立眼底掠过一丝茫然:“你可以告诉我,从前的我该是什么样子?你告诉我,我就能学着做。” 柳情笑了:“你变成什么样都好。我心中,也还是欢喜的。” 谢立静默一霎,旋即揽住他的腰肢,翻过院墙。 以他的身手,别说离开这方寸之地,哪怕是带着柳情远遁天涯,也并非难事。 【 www.w】 第94页 可他不确定,柳情习惯了宫中的锦衣玉食,还能愿意抛下这一切,随他去江湖风雨中漂泊么? 冷宫的铜锁大门前,几粒石子破空而落,巡逻的侍卫被引开了注意。 谢立借这一瞬的空当,挟起柳情,潜入其中。” 内里隐约有嘶嚎声传来,二人也不惧怕,默然往里行去,在昏昧中逡巡着梁柱每一处角落、窗棂每一道暗影。 柳情环视一周,忽道:“小舅,你说,这里关的是人,还是鬼呀?关久了,就算是人,也要变成鬼了吧。” 谢立却是认真地想了想:“此处守卫森严,关押的许是叛臣逆贼。 这关押人的去处,并不残破,只是一味的冷。 柳情打了个寒噤,谢立忙舍了自身衣裳,将他裹了进来,口里呵着白气:“好诡异的所在……” 那热气呵在柳情耳根上,成了冷宫里唯一的活人滋味。 就在两人以为一无所获,正待抽身离去之际,一旁阴影中猝然窜出一道黑影,伴随着刺耳厉嚎,狂扑上身。 谢立心知不妙,迅疾出手,抓住怪物前肢,将其提起,牢牢控在掌中。 柳情强抑心惊,细瞧之下,认出是个披头散发的人。他身上衣衫料子尚好,只是满头乱发如蓬草纠缠,加之形容癫狂,才显得骇人。 再往下看,他的双脚被铁镣锁住。铁链颇长,另一端拴在了柱子上。 谢立夺过墙角的剩饭,猛地扣在他嘴上。 那人伸出脏污的双手,抓起饭食,囫囵塞入口中。 柳情审视着眼前这癫狂的一幕,不由伸出手,想要拨开那人遮面的乱发,一探究竟。 谢立拦腰抱起他,向后带开:“当心!他神志不清,恐怕会伤害你。” 果不其然,那囚犯丢开饭食,拖着沉重镣铐,一步步向两人逼近,直至铁链哗啦一声绷直。 柳情凝视着那乱发下的眼睛,浑身剧震,失声惊叫:“六王爷!” 听到旧日称谓,狂躁的囚徒骤然安静,像一条被抽了脊梁骨的野狗,跌坐在尘土中。 柳情又问:“你还记得我吗?” 六王爷定定看了他许久,疯态之中透出一丝奇异的清醒,恍惚低语:“这么多年了。你一点未变,还是这样的美呀。” “自你谋逆事败,皇上就将你关在这暗无天日之地?” “哈哈哈……七年了,你知道这两千五百多天,我是怎么过的吗? 每日一餐馊饭,一桶冷水。没有人和我说话,只有耗子在地上爬来爬去。 我试过撞墙、咬舌、绝食,他们给我灌药,把我从鬼门关拉回来,继续折磨我。 李嗣宁恨我伤了你,所以要我一辈子生不如死。你呢?你心里,可曾有过一刻恨我?” 柳情未答那话,神色变得平静:“我的恨无足轻重,我只是在想,长宁公主要知道她最疼爱的两个弟弟,走到自相残杀的一步,她该有多难过。” “都不重要了。成王败寇,我输给了他,这就是我的命。但你也不必为李嗣宁得意!待他日厌弃了你,你的下场一定比本王凄惨千百倍。” “你不必费心诅咒我的将来。眼下活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是你,不是我。” 柳情说这话时,面上依旧静悄悄的,不见半分火气,也无一丝怅惘,恍如瞧着个不相干的死人。 谢立牵了他那微凉的手,要离开这是非之地。 眼见那背影居然毫不留恋,六王爷猛然跪下,一把抱住他的腿,涕泪交流: “宿明,你别这么狠心!是我混蛋,是我对不住你,求你给我个痛快,就当可怜可怜我这废人。这样的折磨,比凌迟还熬人啊!” 柳情慢慢站住了脚。 他看着地上癫哭不止的泪人,袖口微微一动,一只修长的手探了出来,悬在六王爷的发顶。 六王爷泪水迷蒙地望向那只手,呛咳不止。他分辨不出,这是终结苦痛的仁慈屠刀,还是他至死都奢望着的一点温存。 柳情转头看向谢立,谢立便掣出一柄匕首,递到他手边。 柳情握住刀柄。那把刀很轻,很薄,很凉。他蹲下来,与六王爷平视。 手起刀落。 六王爷颈间热血飞溅,他兀自睁大双眼,呛着血沫,挤出最后一丝笑影:“你的手……好了,真好……” 第100章 拔簪披发问君王 李嗣宁搂他入暖帐,自背后拥住,又捉来他的手,放在脸上摩挲良久。 “你要杀他,便杀了他,朕只担心,老六会脏了你的手。” 柳情由着他抚弄十指,柔柔地说:“臣还想要更多呢。” 李嗣宁愈发爱得不知怎么才好,口里胡乱亲着他的手,恨不能吞吃下肚:“朕连江山都能分你一半,还有什么不能给你?只要你永远留在朕的身边。” “陛下的江山,是天下人的江山,臣不敢要。臣要陛下答应我一件事——放长宁公主出了道观。” 李嗣宁听得“长宁公主”四字,猛地撒开抓着他的手,柔情蜜意尽数化作一脸寒霜,冷声道:“百官之议,先帝遗诏,皆如山岳。你这是在为难朕啊。” 柳情把腰肢一扭,分开双腿,迳自坐在他膝上,低头去啄吻他的胸膛。 “如果臣偏要为难陛下呢?” …… 翌日,柳情束了发,恹恹地坐在轩窗下,修剪插瓶中的桃花。 总管太监引着一干人等,抬着好些箱笼进门,里头盛着各色绸缎、玩器、金银锞子。 那公公趋前奉承:“公子大喜!陛下隆恩,这些是赏给您瞧着解闷的。” 柳情亲自拣了几样赏给他们,目光又落回手中的花枝上。 公公满面春风地叩头谢了恩,待出了宫院,走得远了,他回头啐道:“哼,瞧他那轻狂样儿!真当自己是个主子了?他是把屁股擦得香些,承着万岁的雨露,才挣来今日的体面。论起来,比咱们这些没根儿的,又高贵到哪儿去?” 正说得嘴响,突然背后生风,一块石子飞向他的后脑勺。 他“唔”地一声痛叫,身子矮下半截,又惊又怒,扭头搜寻暗算他的人。 谢立轻蔑一哼,弹出指间沾上的石屑,复坐回窗下的小凳子。 “小舅,” 柳情对着满瓶春色,浅浅地笑,“你今日能来,真好。瞧,这瓶里的花枝也好看。” 谢立指向那架寝床,坦言道:“我昨日送你回来,便未曾离开。我在那帐后守了一夜,看着你入睡,直至天亮。” 柳情真如雷轰电掣,陡地一惊。那龙床锦帐内的旖旎声响,枕席间的温热私语,肯定被藏身帐外的小舅听得一清二楚。 谢立酸楚道:“他待你温柔吗?昨夜你听起来,似乎是欢喜的。” 柳情丢过一枝桃花,打在他脸上:“陛下天纵英明,自是样样都好,令我如登极乐,遍体酥融呢。” 谢立受了他这一掷,不闪不避,追问道:“他样样都好,那我呢?” 柳情歪头看他,轻轻笑了一声:“我的心,从小就给了你。是你将我推开。既然你不要,那我将它给了谁,糟蹋成什么样,你又何必在意?” 谢立好似万箭攒心,险些呕出一口血来。他若记得旧事,尚有缘由可辩,偏他失了忆,此刻只想不通:当年自己是怎样一个铁石心肠的蠢物,竟会将送到眼前的心肝宝贝,一把推开? 柳情又故意曲解道:“看来小舅是觉得,偷来的、抢来的,尤其是能给真龙天子戴绿帽的,都格外有滋有味啊。” 谢立面色一沉,目中痛色沉沉,切齿道:“你恼我、恨我,便是一刀杀了我也使得!只求你别再作践你自己。你每说一句轻贱话,便是在我心口剜一刀。我真是万死难赎了。” 柳情自知话说得太重了,忙展臂一揽,像只吸人精魂的狐狸,黏着在他身上:“是我糊涂,又口无遮拦。我再不敢拿这话怄你了。你的心意,我原是知道的。我在这世上,也就只剩你了。” 这一抱,暖融如春,谢立便知此生是挣脱不开了。他合了眼,埋首在柳情颈窝,深嗅发间暗香,不觉神魂飘荡,好似醉了一般。 “公子,万岁爷宣您即刻觐见哩。” 门边一声通传响起。 一语惊破温柔乡。谢立悚然一惊,缠绕在柳情腰背上的臂膀瞬间僵冷无比。 再万般无奈,也得从那暖玉生香的所在抽身出来。他恋恋不舍回望一眼,往窗边一蹬,匿于墙垣之外。 柳情怀中一空,好不怅惘。他捞过案上一卷书,盖在脸上,懒懒打了个哈欠:“陛下事真多,也不管人正读着有趣的书呢。” 一乘锦帷小轿,抬着柳情,往御书房去。轿子奢华无比,仪仗也极尽招摇。 门外站着几位绯袍老臣,远远瞧见轿子,眼珠子都快瞪得掉出来,巴不得用目光把那轿帘子钩破,再把里头的千年狐狸精揪出来,抖一抖毛。 柳情盘坐在轿内,打起半边帘子,往外一瞟,对随轿的惜月嘲道:“快瞧门口那几根老眉耷眼的木头桩子。陛下宣见的是我,他们倒上赶着来当门墩,真是碍眼。” 【 www.w】 第95页 惜月悄声回话:“公子还不知么?长宁公主薨了。这几位老大臣是为此事来求见陛下,表一番忠心呢。” 柳情正自慵懒闲坐,闻得此讯,魂魄走了大半窍。气堵咽喉,眼白也微微翻起,几乎当场就跟着一了百了。 “你胡说!公主殿下好端端的,怎会没了!你再敢咒她一字,我便……我便……死给你看。” 惜月从未见过他这副形容,又惊又怕,哭着揉他心口:“公子……是真的……宫里传出来的消息,公主殿下……昨夜薨了!” “快落轿,我要出去!”轿辇未停,柳情纵身跃出,摔在地上。 他顾不得疼,更不理身后一片声嚷,一路磕绊地奔向御书房。 几个老臣显出忠忱体国的模样,奋身向前阻拦,一心要碰个瓷,好叫柳情担一个殴辱大臣的恶名。 才挨近,被他袍袖带起的疾风一刮,如同遭了狂风的老姜,立脚不住,东倒西歪起来。 柳情抢到门前,回手拔掉簪子一撂,头发早散了一半,喘吁吁道:“李嗣宁!我……我誓要取你性命。” 第101章 草蚱蜢寄少年心 李嗣宁命令一众老臣退下,目光落在他紧握的发簪上。 簪头雕着一朵兰花,他记得,今早出门时,还亲手插在那人发间。 此刻簪尖对着他,像一条随时要扑上来的蛇。 “朕的宿明,今日是要用这簪子,来取我的性命么?” 柳情惨笑着说:“你心里清楚。我是来替公主索命的!是你逼死了她。” 李嗣宁可以面对朝堂中的明枪暗箭,也经得住百官的口诛笔伐,唯独受不住眼前这人的一句质疑。 “你断言她已不在人世,是亲眼见过她尸身,还是听得她亲口指认于朕?难道朕在你这里,连半点信任也讨不着了?” 柳情被问得心神俱乱,扔开簪子,痛苦地抱住头。 是啊,他没亲眼见过长宁公主的尸身,没听她亲口说一个“冤”字,只是听了宫里传出来的消息,就认定是李嗣宁下的死手。 可是,他还能信谁呢?六王爷被锁了七年,锁成那样一个东西,他亲眼见了。李嗣宁能把亲弟弟关成鬼,就能把姐姐也逼死。这不是合情合理吗? 就在这时,里间走出一位道姑,缟衣素服,净若白霜。观其风致,好比秋月春花,年轻时,必是个倾城的颜色。 那道姑隔在两人中间,抬眼将柳情一看,含笑颔首:“五弟,这位该如何称呼?” 柳情如同被梦魇住了,恍恍惚惚地便是一揖,脱口道:“我姓柳,殿下唤我‘宿明’便好。” 李嗣宁道:“皇姐风采不减当年。宿明平日最是矜持,今日一见皇姐,便失了分寸,可见是打心底里仰慕亲近你。” 柳情竟似未闻天子之言,目光仍胶着在道姑身上,又是一句痴问:“观中清苦,殿下金枝玉叶,是怎么捱过这些年的?” 长宁公主眼露欣慰:“清修之人,何谈辛苦。出观能见江山稳固,五弟成才,贫道便无憾了。” 柳情仍不放心,急急问道:“殿下日后,有何打算?” 李嗣宁声音沉静:“在世人眼中,长宁公主已随先帝而去。眼前这位师太,自然该云游天下,不再囿于宫阙之间。” 柳情敛衽一礼,姿态恭敬无比:“好,真是再好不过。恭喜殿下……不,恭喜道长终得自在。” 长宁公主还了一礼,神色仍旧澹泊:“先前赠与的两枚平安锁,大人如不嫌弃,便继续留着吧。日后得了麟儿娇女,给他们戴着玩耍,或压在枕下,也是好的。” 内侍簇拥着公主远去,柳情伸颈痴望,直到那缟素背影淡出视野。 盼了这么多年,到头来只见一面,连一声“娘亲”都不能喊。 他整了整衣,行一个三拜九叩的大礼。这是报答生身的恩情,也算还了这辈子做儿子的念想。 再抬头时,脸上已是空空落落,再无半分神采。 “别看了,人已经走远了,你望穿秋水也没用。”李嗣宁在他身畔停下,用指腹揉他磕得红肿的额角,“你对皇姐情深义重,倒叫朕好生嫉妒。” “陛下不会明白的,” 柳情眼底一片死灰,“臣,也无话可说。” 李嗣宁唇边的笑意渐渐冷了,一只手捧定他的脸,强扳到跟前。指节发了狠,似要揉碎一块冷玉。 “宿明,朕待你哪样不是掏心掏肺?你倒好,身子贴着,魂儿却不知飘在哪处。你看着朕的眼睛。你心里还藏着什么秘密,是不肯告诉朕的?” “不!你别问了。”柳情拔脚要逃。 李嗣宁把门一掩,欺身过来,将他困在方寸之间:“事到如今,你还想逃去哪里?宿明——或者朕该叫你一声,好外甥。” 那三个字落下来,无异于晴天一道霹雳。 柳情藏了七年的秘密,以为会烂在肚子里、带进棺材,不会再有人知道,结果就这么被轻飘飘地叫破了。 他无路可逃,靠着后壁,恨恨道:“不错!臣正是白郡公那个逆贼的孽子。陛下与我这等乱臣贼子同床共枕,难道不害怕江山易主?你要斩草除根,何不现在就动手!” 李嗣宁心中大痛:“宿明,说到底,你还是不信朕。朕要真在意你的出身,你岂能活到今日。朕真正气的是,你被过往蒙蔽了双眼,对我这些年付出的真心情意,视而不见。” 柳情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几个字在里头乱撞,撞得他头疼欲裂。他发疯似的堵住双耳,不去听。 天子一根根掰开他的指头,凑到他耳边,一遍又一遍地质问。 “宿明,你告诉朕,难道朕的真心,就真的一文不值吗?” “是……不是……是!” “到底是不是?” “……是!” 这一个字吐出来,有一口热血跟着涌到喉头,柳情强咽下去后,那点气息再也接续不上,人如栽葱般倒在地上,昏死过去。 “使不得呀,使不得呀殿下,柳公子正病着。” 一行宫人,煎药的、炖汤的、擦洗的,纷纷撂下手下活计,张开双臂来拦。 “先生病了才更需要我!我来给先生当暖炉,他的病就好得快啦!” 太子穿一双金绣小靴,从宫人伸出的手臂下钻过,噔噔地跑到柳情跟前,把自己塞进他怀里。 “先生,是不是父皇夜里又凶你了?你告诉我,我去说他。” 柳情从床帐里伸出一只苍白手掌,接住这团温暖的小身子:“殿下……臣……臣好怕……怕就这样死了……” 太子用小手拍着柳情的背,像模像样地安慰道:“先生不怕!宫里的太医都是最厉害的神仙,一定能把先生治好。我把我的福气都分给先生,先生肯定会长命百岁!” 柳情眼底泛起一片湿润的朦胧,怅然道:“我的好殿下,您还小……你不明白,这不是身病,是心病。活神仙也没有办法。” 李嗣宁走近,把药碗搁在床边小几上,将人连被拥入怀:“就算是心病,也得有个病因。你给朕说个明白,究竟要怎样才能除了你的病根。” 太子扑上去,捏着他的龙袍袖子:“父皇不要逼先生。先生病了,您要轻轻跟他说话。您这样,他心病更要重了。” 柳情道:“陛下瞧,连个孩子都懂得的道理,您偏要装作不知道。” 李嗣宁凝视他片刻:“好,朕不逼你。明日朕陪你出宫走走,散散心可好?” 太子搂住柳情的颈子,雀跃着说:“儿臣也要陪先生出宫!” 柳情仍未抬眼,掌心温柔地笼着太子软发。 李嗣宁目光变得黯淡,自嘲地扯了嘴角:“是朕不识趣了。你们自去便是,朕不碍你们的眼。” 柳情道:“皇上不必把自己说得这么可怜。我能不能去、跟谁去,什么时候轮到我做主了?” “好啦,朕知道。从前的事,多半是朕为难了你。过去的,都不作数。从今日起,朕不碰你了。咱们便算分开了,不再是那种关系。” 柳情听明白了。这是要把他从“皇上的人”这个身份里摘出来。可人还得住在宫里,在他眼皮底下待着。 李嗣宁又道:“往后,朕要认认真真地追你,堂堂正正赢得你的心。你给不给朕这个机会?” 柳情望了一眼他递过来的手,微微一笑,只牵起太子的小手,并不理他。 早有马夫赶了辆油壁车,候在宫门前。那车形制简约,拉车的双骑却神骏非常。 白梅提着个沉甸甸的包裹赶来,里头常用丸药、孩儿玩的响铃、吃的糖糕一应俱全,她笑着打起车帘:“我的小爷,柳公子,快请登车罢。” 太子钻进马车,欢喜得坐不住,扒着车窗惊呼:“先生!这是我生平头一回出宫。宫外的云都比宫里好看。” 柳情把他揽回膝前,听着市井喧哗由远及近地飘来:“是啊,臣上次吹到这般自在的风,还是七年前了。” 【 www.w】 第96页 太子爷头一遭闯入花花世界,那眼珠子简直不够使,看什么都新鲜,见着糖人要买,瞧着竹马要骑,连那泥糊的土狗也当个宝贝。 白梅在一旁掌不住笑:“我的小祖宗,您尽拣这些不值钱的玩意,宫里什么巧宗儿没有?” 柳情纵着他性子,太子的手指到哪儿,他便掏银子掏到哪儿。眼见东西堆成了小山,他唤过左右随从,吩咐道:“速回宫再套两辆车来,好把殿下淘来的宝贝拉回去。” 突然,白梅抿嘴一笑,弯腰对太子说:“前头还有套圈、投壶的把戏。我们小爷想不想给先生赢个彩头呢?” 太子欢喜应下,拉着他们要去。 柳情身子乏倦,正自犹豫,白梅握住他手,说:“公子还怕我照看不好小爷么?” 柳情无奈轻笑:“你带他去玩吧。我在原地等你们。” 一大一小的身影远去,他在路旁石阶上坐了,暂且歇一歇脚。 彼时正值午后。卖年糕的敲着竹梆子,馄饨挑子冒着白汽,几个小儿举着风车从跟前跑过。 忽有个老翁挑着担子颤巍巍过来,担头插满草编的虫鱼鸟兽。柳情见了心动,随手买下一只草蚱蜢。 草蚱蜢编得灵巧,触须挺翘,翠身长腿,仿佛随时要蹬出手心。 从前小舅也很会编这个。先掐几根有韧性的草,再左一折、右一压,最后往他发顶上一插,笑道:“小呆瓜,戴好了,别叫鸡啄了去。” 正低头凝望掌中这小物,眼前光线忽而转暗,一只熟悉的大手伸来,轻轻取过草编,妥帖地按在他胸口。 不必抬眼,他便知道是谁,喉头微哽,逸出两个字: “……小舅。” 谢立扶他起身:“左右的人都被我支远了,今日没有皇上,没有太子,只有你和我。” 第102章 别后七年终一哭(上) 两人挨挤着逛闹市。谢立脸上仍覆着那张白惨惨的面具,走在人堆里,惹得几个小儿远远躲开。 柳情也向货郎买了个黑皮面具。 那面具做得粗陋不堪,模样是个狐狸,额上却顶个拙劣的“王”字。 他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越看越觉着可笑,却也往脸上一扣,系了带子。 谢立想,果然是他,连喜欢的物件也与别人不同,专爱这些个稀奇古怪的玩意。 再一琢磨,皇上赏他的东西,再如何价值连城,也被他冷落在一旁。 如今这值不了几文钱的粗陋面具,他倒欢欢喜喜地戴在脸上,跟我凑成一对,可见他心里头,终究是与我更亲近些。 这一想,他便觉着赢过皇上一回,几乎要笑出声来。又恐笑得狠了撑裂面具,只吹了一声轻巧的口哨。 柳情听得口哨声,扭过头问:“小舅,好看吗?” 谢立答:“好看。” 柳情掀开一角,露出半张脸:“你夸的是面具好看,还是我好看?” 谢立把面具扣回他脸上,笑哼道:“小兔崽子,我敢在你面前说半个“不好看”的话吗?” 柳情不由一愣:“小舅,记起从前啦?你以前训我时,也是这样的语气。” 谢立笑而不语,捏紧他手腕,领着他一纵身,跳过了巷口那摊积水。 巷口,马贩子正与几个顽童说笑,扭头见二人气度不俗,亲自牵了匹通体如银的骏马过来,笑道:“贵客快看这匹小马。你们骑着逛庙会,可风光哩。” 谢立碰了碰他的肩:“小情,你呢?你自己相中了不?” 柳情细细瞧了那白马,摇头道:“马儿虽好,但非我心中所愿。劳烦牵几匹黒马来瞧瞧。” 马贩依言牵来三五匹黑马,柳情逐一打量,仍是不称心,指着最里间,问道:“老板,里头那匹拴在槽头的,卖不卖?” 谢立扳开马嘴略瞥了瞥,附耳道:“那畜生是匹十多岁的老马,性子早养野了。你花银子把这祖宗请回去,只怕它不仅不领情,还要给你甩脸色看呢。” 马贩子见势不妙,怕这单生意黄了,急搓手道:“客官好眼力!这马原是金陵陆公子亲手调理出来的,性子温顺,十分的通晓人意。可惜了,他爹陆太傅数年前坏了事,这宝马才流落出来,转手三四道到了小人手里。别看它年齿稍长,脚程仍是万里挑一。” 柳情的手刚触到乌骓马的脖颈,那马主动垂下头来,蹭了蹭他的掌心。他贴近马耳,柔柔唤了一声:“墨风……是你么?” 马儿闻得此声,也认出旧人,打了个响鼻,前蹄踏地,低低嘶鸣起来。 谢立知道他待陆家公子与旁人不同,自然爱屋及乌,连他的马也一并疼上了。遂将沉甸甸一袋银锞子,拍在马贩子掌心:“这马,我们要了。” 马贩子躬身呵腰地,将二人并那匹乌骓送出巷口。 柳情舍不得立时上马,抚着墨风那只破损的耳尖,道:“你瞧,这耳朵都缺了一块肉。它从前在陆府,过的不是这样的日子。” 谢立替他理好缰绳:“这世间,只要落了难,便是龙驹也得遭一回罪。马市里辗转流离,能活命已是造化。它如今跟了你,往后的日子尽是甜的了。” 二人牵着马,默默走过两条巷子,柳情倏然停下脚步,唏嘘道:“见马知人,这世间的苦难,都是相通的。” 谢立温声安慰:“你托我带的银子,上月已走海路,送到浮州了。我想,他大约过得不算差。” 他虽常暗中要与情敌争个高下,却不是小肚鸡肠的人。柳情在意什么,他也跟着在意什么。即便是帮陆家公子一把,也毫不含糊。 柳情肩头松弛,不觉向他身侧倚过去半分,语气里带上了些许旧时的娇缠:“有小舅替我担着,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谢立含笑扶住他肩,话音未出,便觉发间一重。 雪白槐花掺着嫩叶,带着扑鼻甜香,闹嚷嚷地,落了他们一头一脸。 抬头一看,是个穿着红绫子袄的小娃子攀在树杈上,两只小脚乱蹬,摇得满树槐花如雨落。 那孩童见砸中了人,吓得缩颈吐舌,模样煞是可笑。 谢立从树杈上捞下来那猴崽子,巴掌扬得高、落得轻,在他屁股上虚拍两下:“浑小子,爬得比旗杆还高,等会儿栽下来,你娘得哭断了肠去。” 孩子把嘴一扁:“我娘才不哭!她夸我比狸猫还利索呢。” 说着抓起一把槐花塞给柳情,“漂亮哥哥,我给你赔罪,你别让旁边的凶<a href=Tags_Nan/DaShuWen.html target=_blank >大叔</a>再打我。” 柳情喜他灵巧俏皮,满是爱怜地揉他头顶:“好个伶俐孩儿,你是谁家的小郎君?” 那孩子立刻挺起小胸膛,竹筒倒豆子似的答道:“我姓柳!我爹是柳——” 刚说到关键处,一银钗绸裙的妇人端着簸箩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乖崽,又在淘气?” 第103章 别后七年终一哭(下)修 孩子立刻扑过去抱住她的腿,迭声叫着娘亲。 妇人拧了把孩子耳朵,转头对柳情福了福身子:“公子莫怪,这孩子被惯得无法无天了,我这就好好收拾他。” 柳情未答,解下面具,露出本来面容。 那妇人定在原地,瞪大眼睛将他上下打量了好几回,方抽出一口冷气,呜咽道:“少爷!您……您怎么在此处?” 那孩儿见母亲对着生人又哭又拜,伸出小手,好奇地指向柳情:“娘怎么哭了?我们是在和漂亮哥哥认亲吗?” 柳情握住孩子的小手,解释道:“你自然不认得我。我离家时,你还在你娘亲肚子里呢。论起辈分,我长你爹几岁,你该唤我一声叔伯才是。叫我哥哥,可就错了。” “是了,你该唤他一声叔伯,”王妹子抹了泪,侧身让开路,一叠声往里请:“瞧我真是糊涂了!快去屋里坐。” 院落轩敞,花木扶疏,一应物事打理得洁净齐整。 二人刚在石凳落座,那孩子端着点心盘子跑来,选了块糖渍最多的枣泥糕,塞进柳情手里:“哥哥,吃我娘做的糕,甜得很。” 轮到谢立时,他假意在匣底摸索半晌,拈出块碎了大半的,指尖一蹭递过去:“大叔也尝点儿。您年纪大,吃太甜的不好。” 谢立接过碎糕点,一半塞到柳情唇间,一半自己吃了,顺势将孩儿头发揉成个鸟窝:“小情,他叫我大叔,你仔细瞧瞧,我真的老了吗?还是说,你心里也嫌我年长,比不上那些鲜亮少年?” 柳情笑着把孩儿搂过来,拧他腮帮子:“小促狭鬼,你这一声‘大叔’,倒把我小舅喊得不敢见人了。” 谢立仍不自在地摩挲着面上那张皮,几番欲言又止。皇上大权在握,陆酌之又那般丰神俊朗,自己与他们相较,竟是无一处拿得出手的。独有年少时那点情分,尚可依仗。 他不禁自惭形秽,把一颗心沉到了湖底里去。 柳情又问那孩子:“你爹爹什么时候回来?” 王小妹抢着答道:“砚郎今日在书院当值,忙着整理典籍呢。” 【 www.w】 第97页 谢立看了眼天色,提醒道:“时辰不早,东宫的人快要寻来了。” “少爷这就要走了?,”王小妹连忙起身,“您再坐一会儿,我这就去书院叫他。要教砚郎知道错过了您,不知得懊恼成什么样!” 二人又在石桌边坐了一炷香的功夫,偶尔逗弄孩儿、说些闲话。 谢立望向巷口,皱起眉:“他们还没回来,可是白梅那边快要拖不住皇上的人了。” 柳情央求道:“小舅,再等一刻吧。墨风的脚力你是知道的,我们一定能赶得回去!” 谢立深深看他一眼,走到槐树下,俯身紧了紧马儿的缰绳,作出个整装待发的姿态。 柳情无法,匆匆向孩子嘱咐几句孝敬爹娘的道理,便一脚踏镫,翻上马背。 墨风却似钉死在原地,任凭谢立如何拉扯缰绳,它都不肯挪动半步。 柳情摸着马颈,软声求道:“小舅,你瞧,连它都不忍心。这是天意垂怜,让我再等等小砚吧。” 话音刚落,一青衫书生从巷子里猛冲出来。 “少爷——等等我——” 他肩头比少年时宽阔许多,眉眼间的青涩也已褪去,俨然是个稳重郎君。 柳情喜得忘形,在马背上猛地一晃,亏得谢立暗中一把扶住后腰。 青砚把书袋一扔,扯住他袖子,泣不成声:“少爷!那日宫里的旨意一到……您、您就被一群太监带走……我还以为这辈子再见不着您了。” 柳情含着泪花,轻捶他肩膀:“瞧瞧,你的孩子都会满地跑了,你这当爹的倒比娃儿还爱哭,臊不臊?” “好,少爷,我不哭,”青砚拉着他手不肯放,“小妹说您马上要走,为什么这么着急?少爷,您告诉我,以后还回来吗?” “傻话!自然还能见面的。” 青砚低声道:“老爷也时常念着您。他前些天爬山摔跛了腿,走路还不太顺当,家里兄弟姐妹也都陪在身边,可他心里还是是盼着您能在跟前。” 柳情闭了闭眼,哽咽道:“是我不孝……我不配为人子……” 一个眉间锁着愁,一个鼻尖泛着红,那孩儿看看这个,瞅瞅那个,似懂非懂,拿脚去踢旁边的谢立。 谢立站在边上,早把两人的凄惶模样看进眼里。又想起柳情幼年时节,是个顶快活的孩儿,笑起来两眼亮晶晶,好似把日头光都装了进去,而今郁郁寡欢,与从前判若两人,他越发心如刀绞。 柳情取出备好的银封塞与王妹子贴补家用,再拉过青砚紧紧一抱。最后望一眼这小院,由着谢立扶着他腰,默默送上马鞍。 太子挺起胸脯,神气活现地一挥手,太监们捧着各色玩意进门,在石案上摆得琳琅满目。 他指着那堆战利品向柳情炫耀,煞有介事道:“先生,都是璋儿为您赢的。” “殿下的本事越发大了。”柳情一猜就知,以太子的蹩脚技艺,能赢得这满案风光,全凭白梅用一把金豆子打点了摊主。 他挑出两样,命人送去给皇上赏玩。太监很快回来传话:万岁爷甚是欢喜,奈何政务缠身,没空过来看太子。 柳情也辨不出是喜是愠,神色淡淡地撂下话:“我困了。” 惜月柔声哄走嘟着嘴的太子,又命宫人熄了内殿灯火,只遣两名宫人在外间静静值守。 柳情脱了靴子,坐在床沿,絮絮地说:“梁柱寒气重,小舅真要等我睡熟,才肯下来吗?” 一道身影从梁上落下,衫摆未及振动,人已陷进他身旁的锦褥里。 “你心里不痛快,是因为皇上没来瞧你吗?” “小舅,你说错啦。我是在害怕。宫里又大又冷,太冷清了。可渝州的冬天就不冷。那时老爹盯着我练字,你就在边上煨着热水。我一边呵着白气搓手,一边偷瞧锅里的水滚了没有。” 谢立接话道:“你那时总耍赖,功课写不完,就缠着我代笔。” 那份惊怕,还夹着点无望的盼头,在柳情脸上骤然凝固。 柳情提着心、吊着胆,生怕一口大气,吹散了那点微末的记忆:“小舅记起这个了,那其他的呢?小时候你带我捉雀儿、替我编蚂蚱,你也一并想起了吗?” 谢立微微一笑:“你刚生下来时,那么小,那么软,哭起来像只奶猫子在哼唧。我那会儿也半大不小,用棉袄裹着你,骑马走了很远的路,最后亲手把你放在官道边,看着你爹把你给捡走。” “小舅,你把我丢给老爹,怎么七年后又想起来找我?” “那日与暗营的兄弟办完差,在酒馆歇脚。也不知怎么了,喝着喝着,突然想起当年救下的小崽子,于是我就去了渝州。你爹还把我当成了土匪,我在雪地里敲了半天,愣是不给我开门。” 柳情又问:“小舅,你是在发现我弄脏你衣服那晚,才明白我心意的吗?在那之前,你心里有过我吗?” 谢立道:“我在暗卫营长大,从来独来独往。我这条命轻贱如草芥,所以是死是活,从不挂在心上。直到有了你,生命里才算有了牵挂。 连每次出任务都是提心吊胆,怕自己哪次运气不好,就再也回不来,再也见不到你。 你就像是从我心上长出的一块肉,连着筋,动着骨,剜不掉,也舍不下。 还记得,你刚开蒙描红时,手爪子软得像块豆腐,握不住笔。是我把着你那小手,一笔一画教出来的。你人儿小,坐不住,写坏一张纸,就做贼似的瞟我,怕我骂你。 我哪里舍得向你说句重话,只是把那些鬼画符的纸头,一张张展平叠好,当宝贝似的收在箱子里。我自己从小没留下什么物件,便想替你攒些念想。 这些年,我心中坦荡,自认如父如兄。你能平安长大,早日成家立业,我也算了却一桩心事。 可不知从哪一天起,当你不再是需要我护在身前的孩童,而成了一个能与我把臂同游、风神秀彻的少年时,我看你的眼神里,第一次有了为人长辈不该有的慌乱。 更可怕的是,每每见到你同窗与你亲近玩笑时,我便醋得要发疯,恨不能将他们一个个都劈走。 我的情儿是被捧在掌心的明珠,值得所有人喜欢,可我这颗心啊,它不答应! 它不讲道理、不辨是非,只管叫嚣着要把你锁进金屋,揣进怀里,让你的笑、你的泪,都只为我一个人。” 一番迟来的情话,好比冷酒穿肠,烧起辣辣的疼,又泛起些许暖意。 纵使九五之尊不会宽宥这段私情,柳情仍要飞蛾扑火,借这团火焰暖一暖自己冻僵的心。他膝行着贴到谢立身前,低声诱哄:“明明彼此有意,你为何还要丢下我跑了?” 他满头乌发似水墨泼就,慵懒堆在素衣下,那对眉眼本是静悄悄的,如鱼儿咬钩般蓦地一转,霎时破了周身的矜持,漾出段风流情致。 谢立骤然闭目,似要将那摄人心魄的影子从眼前抹去。他急喘一口气,方能续上话语:“你当时年纪轻,难免一时昏头,将依赖错认作情愫。我要是顺势而为,就是误了你终生。” 柳情哀哀地看他:“小舅,你这狠心一推,才是误了我许多年。深宫冷殿,长夜漫漫,我一个人太寂寞了。” “我都知道……知道你心里的痛,知道你过得苦。每次见你在这宫墙里煎熬,我都悔不当初。” 此言落入耳中,柳情心头乍喜还慌。 那一点甜头,勾出万千贪念,在他脑中疯狂叫嚣:你既然后悔、心疼了,那我便要从这悔意里再榨取一分怜惜,哪怕此举形同要挟,显得我贪得无厌,我也顾不得了。 他挨过身子,朝面具缝隙里悠悠吹进一口热气:“小舅,就让我瞧瞧你的脸罢。”一只手往他脑后摸去,要解开那绳结。 谢立身形一滞,默许了那双手的动作。面上假皮落在床上,也无人去理会。 第104章 七郎告状起风波(上) 谢立提了铜壶,将那热水倾在盆中,绞了把热帕子,埋头与他清理。 因怕宫里头那位瞧出端倪,他连在皮肉上轻嘬个印子都不敢,只一味隐忍苦干,动作间尽是拘束。 柳情仰在枕上,探出一根手指,往他紧抿的唇间搔去。 谢立喉结一滑,将那指尖含在口中,细细咂弄,恍似噙了块蜜糖。 柳情瞧着他,吃吃笑道:“皇上是块不解风情的木头,只会使些蛮力,怎及得上你万分之一?” 谢立觉得头遭伺候难免生疏,心中正自忐忑,闻言忙松了口,怯生生问道:“真……真的比皇上强吗?” 柳情偏要他欢喜,捉了他手,按在自己小腹上,拿甜话哄着他:“你摸摸,这汪春水,是作假的吗?” 谢立被他捧得浑身通泰,满面春风地替他理好衣衫,又搂着腰,在额间香了一口,蹭着他鼻尖,软语道:“午后我要给那小祖宗授课,你来窗前瞧瞧我可好?” 柳情偎在他胸脯上,撒娇道:“骨头都教你揉碎了,下午哪里还有气力出门见人?” 【 www.w】 第98页 他一觉睡到日头西斜,惜月放心不下,踅进房中唤他起身。 柳情窝在暖衾软枕间,满心满眼俱是方才与谢立被底翻红的滋味,哪里舍得离开这温柔之乡。只团紧被子,翻了个身,咿唔着又要睡去。 太子在外头等得焦躁,自己掀了帐角爬上去,一屁股坐在枕头边。 柳情闭着眼,往那沉甸甸的所在摸去,迷糊道:“哪来的小秤砣,压得先生喘不过气了。” 太子气成个鼓面馒头,拿手捶他胸口:“坏先生!日头都晒屁股了还睡。” 柳情笑着将这小炮仗塞进被窝,搂住了轻哄:“乖,再让先生我睡个回笼觉吧。” 太子爷被棉被裹成了个蚕蛹,那张嘴却闲不住,叽叽喳喳的,从御膳房的荷花酥讲到昨日太傅讲的诗词。 柳情困得眼饧骨软,偏那小祖宗东抓西挠,一会儿揪他散在枕上的头发,一会儿又戳他脸颊,口里还振振有词:“先生脸上怎的比剥壳鸡蛋还滑溜?” 忽然,帘外响起叩拜声,太子耳朵尖,辨认出是父皇驾到,吓得一骨碌躺平,捂着眼睛,发出细细的鼾声。 李嗣宁挑开帐子一瞧,两颗脑袋正亲昵地偎在枕上。想起市井俗话说的“老婆孩子热炕头”,他心里真比坐拥万里江山还要受用。 柳情就着被子坐起身,掩唇打了个呵欠:“臣贪睡,让陛下见笑了。” 李嗣宁轻踹了下装睡的太子的屁股,挨着柳情坐下:“朕巴不得你日日这般,睡得饱足,脸颊也丰润些。朕呢,对你只有一条规矩——别有了孩子忘了郎,偶尔也分些时间,来陪陪朕这个孤家寡人。” 太子被这一踢,瘪着嘴倒在软枕上,泪汪汪地看向柳情,伸出小手,控诉道:“先生你看!父皇踢我!璋儿的屁股好痛,要先生亲亲抱抱举高高才能起来。” “朕看你是想得美!”皇帝嗔了一句太子,又转身捏了捏柳情耳垂,低笑道,“你也别太得意,你跟他一样不听话,朕晚上再好好收拾你。” 李嗣宁口头承诺不再碰他,要学那浪子回头、重新求取他的欢心。 可他本就是个不节制的。平日里上朝前,还要寻个空档,把人衣领解开,在胸脯上啃几口。午后得了闲,更是要拉拉扯扯,闹到龙榻上去。 如今硬生生寡了这些时日,手上痒得没处抓。所以一沾上这人的身子,又忍不住旧态复萌,想在嘴上讨些便宜。 柳情听出他的弦外之音:“陛下龙马精神,臣却是不敢奉陪了。春宵苦短,您还是另寻消遣吧。” “不愿意便罢了,朕几时为难过你?真是把你惯得爱蹬鼻子上脸了。” “没为难过?那上上个月初一、上个月十五,还有……陛下是梦游了不成?” 李嗣宁脸上挂不住,哼道:“朕才说你一句,你倒有十句在候着,连八百年前的旧账都翻了出来。看来你今日的起床气不小啊。” 太子听得云里雾里,小脑瓜转悠了半天,只抓住了“八百年前的旧账”几个字。他头一歪,老气横秋地背起书来:“父皇,您欠了先生许多银钱?有债不还,非君子也。” 孩子这天外飞来的一问,教对峙中的两人再也绷不住,相顾失笑。 柳情在他额上亲了一口,笑道:“我的璋儿比某些人强多了,小小年纪就晓得讲信用。不像有些人,嘴上说得天花乱坠,转头就忘。” 李嗣宁看着这一大一小合伙挤兑自己,佯怒道:“行,你们俩是一伙的,朕是外人,成了罢?” 又转向太子,张开双臂:“璋儿,过来,让父皇抱抱。” 太子把脸一扭:“不要!父皇踢我屁股,疼着呢。我要先生抱。” 李嗣宁仰天长叹:“朕这是造了什么孽哟,一个两个都不待见朕。这龙椅坐着,还有什么趣?” 柳情回过身来,托着太子,往他怀中一塞,嗔道:“行了,别在这儿酸了。你的崽,你抱着。难道还要我替你当爹吗?” 李嗣宁把太子揽到膝头,望着窗外明亮的日头,道:“今日天光正好,朕带你们出去散散心。” 园子里摆开朱漆案,四下散着洋漆彩杌。太子爷如得了势的猴儿,叉着腰支使小内侍:“把那巧样果盒、精细茶食,都搬来!” 捧盒的、提篮的络绎不绝,顷刻间堆得满案皆是。 柳情溜到紫藤架底下躲清静,仰面看那天上的云卷云舒,做个自在神仙。 太子在那头嚷了半日,不见先生过来,急得跺脚。 他眼巴巴望着一案的好吃东西,又不敢离开,怕父皇偷吃了去,只好扯着嗓子喊:“先生——先生快来——再不来,璋儿可要独个儿吃光啦——” 柳情听见了,嘴角微微一翘,仍是不动。 风从藤萝架下过,挟着果子点心的甜香,拂动他头顶的花穗。 正静着,忽从那一架深深浅浅的紫云里,走出个少年来。身量虽高,但年纪尚小,眉眼仍是一团稚气。 柳情捻过一茎垂下的紫藤,在指尖绕着,只觉这张脸有些眼熟,暗暗寻思这是谁家的小公子。 那少年也在看他,眼里带着几分好奇。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能让皇上闲置六宫,独宠这么多年? “咳——” 李嗣宁重咳了一声。 那少年慌忙收回目光,再不敢四处乱瞟。 李嗣宁本是想在柳情跟前卖弄一番武艺,好哄得他回心转意。 谁曾想,招来一个比自己更为年轻鲜嫩的少年,还惹得柳情多看了两眼,他心中不大痛快起来,撩袍在石凳坐下,轻蔑地问:“你便是谢家行七的那位?朕传的是你二哥谢立,怎么是你来了?” 谢七郎作了个揖,回道:“回陛下,家兄给太子殿下上完箭课后,偶然受了点风寒,怕御前失仪,因此打发臣弟代为前来。” 柳情想,谢立身子骨好着呢,哪来的什么风寒?看来是谢老将军偏心,想趁着这个机会,把小儿子推到皇上跟前露露脸。 李嗣宁察觉他神色有异,蹙着眉问:“宿明,你怎么了?” 柳情拉过太子,边喂他糕点边说:“正事要紧,陛下忙陛下的,不必管臣。” 李嗣宁笑瞥他一眼:“哪有什么正事?听说谢家子弟武艺不凡,朕一时技痒,想寻人切磋两下。你就在这儿坐着,看看朕的功夫如何。” 谢七郎不卑不亢答道:“陛下谬赞。臣这点微末技艺,较之兄长不过是粗通皮毛,更不敢与陛下相较。陛下要是不嫌弃,我愿献丑一试。” 李嗣宁解了外袍掷与内侍,露出一身利落劲装。 谢七郎也接过木剑,振腕挽了个剑花。 那眉眼身段,依稀是谢立年轻时的模样,只是多了些少年人特有的锐气。 霎时间,园中身影疾动。 这个剑走轻灵,好比游鱼戏水;那个攻势沉稳,堪比山岳盘踞。剑锋破空之声咻咻不绝,转眼过了十余招。 太子小嘴微张,时而为谢七郎的飘逸身法喝彩,时而又替父皇的悍猛进击捏一把汗。 李嗣宁觉出柳情注目,又抖出个惊险新巧的花样来。 太子看得迷糊,忍不住扒着柳情膝头问:“先生,父皇这是在打架,还是在跳舞献艺呀?” 柳情随口附和他两句,眼睛仍黏着在谢七郎的矫健身姿。想起当年谢立教他舞剑的光景来 心头仍是如鹿撞一般,怦怦地响。 谢七郎因着君臣的名分,不敢使出全力,处处留三分余地。皇帝却愈战愈酣,一招险过一招。 谢七正值年少,久守之下,骄心渐起。他觑着皇帝剑势中露出一处破绽,遂拧身一闪,挺剑便刺。 这一下正中皇上下怀,只见那柄御剑携风雷之势,劈开他的木剑,当胸刺来。 柳情脸色都变了,喝道:“够了!陛下是要逼出人命吗?” 李嗣宁腕力骤收,将剑锋一偏,随手丢给身后的内侍。 谢七郎趔趄半步,略一调整,从容扶剑站定。他挽了个剑花还礼,朗然笑道:“是臣班门弄斧了。陛下剑术已臻化境,收放自如,臣输得心服口服。” 柳情道:“陛下不是剑术胜过你,是气度不如你。他以势压人,而你以礼退让。如果只论剑道,今日的输赢,还说不准呢。” 话音刚落,一园子宫人内侍心惊胆战,生怕天子一怒,殃及池鱼。 小太子也被凝重的气氛骇住,抓过手边的糕饼,拼命往嘴里送。 李嗣宁强忍着怒气,缓声道:“宿明,你说这话,便是天真了。这天下事,几时能撇开身份、权势,去论个清清白白的输赢对错?” 柳情并不理他,拉过太子的手,一字一句道:“殿下瞧清楚了吗?你父皇今日以尊压卑,仗着身份欺负人,做了个坏表率。你日后长大了,千万不要学习他这霸道行径。” 太子眨巴大眼睛,先扭头对柳情保证:“先生教导的是,君子当以德服人,璋儿记住了。” 【 www.w】 第99页 又转向李嗣宁,甜甜一笑,“父皇剑法真俊,儿臣也想学来保护先生!” 这话好比一场及时雨,李嗣宁绷着的脸也松了下来,拣块糕点,递到太子嘴边,笑道:“小滑头,两头卖乖的功夫倒是无师自通!成,明日便教你第一式。” 太子张嘴接了糕点,分与柳情一半。 李嗣宁也趁势挨近过来,与柳情肩并肩站在一处,像寻常百姓家的一对夫妻,守着膝下这团热闹。 谢七郎冷眼看着这一家三口亲亲热热的团圆场面,心里愈发替自家二哥觉得不值。 又想起临行前娘亲的吩咐,那话一句句响在耳边,压在心上。 是的,他们谢家世代忠良,祖祖辈辈拿命换来的清名,不能毁在二哥手上。 长痛不如短痛,二哥斩不断的情丝,便由他来斩。 第105章 七郎告状起风波(下) 李嗣宁胸中滚着一道闷雷,半是恼柳情当众削他脸面,半是爱他那一身清冷骨头,偏要戳人肺管子。 百般滋味缠缠绕绕,从午后直煎到日落月升。 殿内掌了灯,柳情刚沐过身,乌油油一头长发还湿着,梢头滴着水珠。宫女拿棉布替他兜住头发,低头退了出去。 李嗣宁坐在边上,敲着椅背,闲闲道:“白日里在园子里,朕的宿明舌绽莲花,道理一套一套的。当着那姓谢小子的面,让朕下不来台。” “陛下要脸面,臣便不要了?您拿剑逼一个半大孩子,这不是恃强凌弱吗?还好那一剑收得快,要不……谢家这会儿已经在准备后事了。” “是吗?”李嗣宁心中不自在,鼻子里哼一声,“朕怎么觉着,你是看那姓谢的小子生得俊,动了春心,才处处向着他说话?” 柳情心知他又犯了多疑的毛病,越发懒得搭理,只闷着头,绞那头发。 李嗣宁见他如此,越发认定自己猜得不差,追问道:“嗯?被朕猜中了?怎么不说话了?舌头叫猫叼了去?” “陛下,关于白日的事,臣无话可说。” “朕现在不想听那个。朕想听点,别的响动。” 柳情红了脸,低声道:“臣……叫不出来。” “叫不出?可前朝后宫都说,柳郎是狐狸精托生的,一身的浪荡骚劲。” 说着,他一只手撑过来,五根指头张开,按在椅背上,将人圈进身下。 柳情仰在椅中,一头湿发散开,在扶手上拖出水痕。 对面立着一架铜镜,磨得光亮,清清楚楚映出两个人。 一个龙章凤姿,一个雪肤花貌,真是一对画上的璧人。 柳情那双腿,原还端正地并着,矜持着不肯认命。被那只手一搭上膝头,再也并不住,先是微微一颤,继而慢慢地敞开了来。 李嗣宁觑着那处敞开的空隙,目光落在底下,从里到外,恋恋不舍地滑开去。 他伸手摸着柳情的脸,口里轻轻地问:“这些天没碰你,就不痒么?” 柳情偏过脸去,躲开那只手。 李嗣宁的指尖在他腮边停了一瞬,又追上来,捏住他的下巴,摇了摇:“说话!” 柳情咬牙道:“臣……不会,也不愿意再跟你做这种违背君臣伦理、见不得人的事。” 两人推搡间,殿外响起内侍的通传:“陛下,大理寺有紧急政务求见。” 柳情趁他分神的那一霎,拧身挣开,赤足奔出殿门,直往自己寝宫的方向去了。 惜月见公子独自回来,鬓边的湿发也未全干,心下诧异,手上替他整理衣服的动作不由得缓了几分。 “头发还湿着,奴婢给您拿熏笼来烘烘好不好?” 柳情倦倦地笑了一下:“难为你事事想得周全,可笑有些人,高高在上,却不及你半分体贴。” 惜月忙为天子找补道:“公子快别这么说!陛下每天要处理那么多朝政,肩上担着整个天下,哪是有意冷落您。” 熏笼里火星轻声噼啪,柳情盯着那点暖光,问:“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命好得很?被这天底下最尊贵的人捧在手心,锦衣玉食地养着。” 惜月咬了咬唇,低声道:“奴婢说句逾越的话,这天底下,再没有比陛下待您更好的人了。公子,惜福方能长久啊。” “是啊,我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可有人为我葬送了前程,也有人……为我死过。”柳情闭上眼,靠着熏笼,囫囵睡到天明。 梦中似有人举着剑,哭得无声;又有人跪在血泊里,肩上、发上,落满了雪。 第二日一早,惜月进来伺候,见他神色依旧恹恹,眼下一片青灰,柔声哄道:“公子,今儿天好,出去透透气罢,老闷在屋里,人都要发霉了。” 柳情不好再推,披了件外衫,随她出门。 一路慢慢踱着,不觉到了九曲廊边。 一溜书生从底下列队经过。春衫单薄,抵不住清晨的寒气。他们一步一印,踏得方方正正。 柳情驻足看了好一会儿,茫然道:“这些人是……?” 惜月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含笑解释:“公子忘了?今日殿试,这些都是天下选拨来的英才,正要去御前争个锦绣前程呢。” 阳光洒在那些年轻挺拔的身影上,晃得柳情微微眯起了眼。曾几何时,那行列里,也有个叫柳宿明的士子。 穿着同样青衫,将一身骨头撑得笔直。 那时的阳光,也是慷慨地照着自己,好到让他以为,脚下那条清清白白的路,能一直走到头。 现在回忆起来,真是遥远的过去。远得像隔着一生。 这缕穿过宫墙的日头,金里透着惨白,却照不进谢府的祠堂。 沉木的底子,描金的字,五六排祖宗牌位森森地立着。 这里头,有战死在西北风沙里的,有一头栽倒在舆图上累死的,也有陷在帝王心术与朝堂倾轧中,稀里糊涂没了命的。 一双双看不见的眼睛从上面落下来,压在谢立肩上。他跪在牌位下方,接受这无言的审视。 谢老夫人冷眼观察儿子几日,这回逮到他从东宫教箭回来时,衣裳上沾着宫制熏香。 早年她也是常入宫闱,觐见先皇后的人,对这象征天家威仪与恩宠的香气,太熟悉了。 这香气能萦绕在得脸的內监袖口,能沾染在受宠妃嫔的裙裾,却从不该出现在一个外臣、尤其是一个谢家子弟的衣裳上。 她虽有所怀疑,仍是心存侥幸,试探道:“立哥儿,你这几日茶饭不思的,莫不是心里有了人?到底是哪家的小姐,你只管说来,娘替你张罗去。” 谢立问:“娘亲怎么忽然想起问这个,是不是七弟和你说了什么呢?” 谢老夫人向来偏爱小的,更不愿兄弟间为此生出嫌隙,忙摆手道: “你七弟?他整日就知道爬树掏鸟窝,哪懂得这些事。知子莫若娘,是我担心你,才多嘴问这一句。你怎能疑心起自家兄弟来呢?” 谢立心中虽不信,却也不愿再争,说道:“娘亲说七弟没有告我的状,那便没有。只是……儿子确实不喜欢姑娘。” “不是姑娘家,那你倒是说说,这衣裳上的香打哪儿来的?” 谢立伏身便拜,额头磕在地上,咚的一声闷响,再不起身。 老夫人脚下一软,什么都清楚了。 “作死的东西!你怎能惦记宫中的人?这是要天塌地陷啊!谢家上下几百口,都得陪你去菜市口挨刀。” 她这一通骂,骂得声嘶力竭。 一半是怕,另一半,是恨当年自己眼瞎心偏,把闷葫芦似的老四丢进暗卫营那虎狼窝,才惹来今日血洗满门的祸事。 谢立两眼黯黯的,身子仍似块石头,纹丝不动。 他爱柳情,爱得不能自已。情热上头时,什么家族荣辱、什么前程祸福,全抛在脑后了。 如今事到临头,他心中难免对谢家生出几分惭愧。可要他再抛下柳情一回,那也是万万不能的了。 谢老夫人捶着他,继续大哭道:“你这孽障!要叫你爹知道,肯定要先砍了你的脑袋,再去皇上跟前请罪!可你是娘身上掉下的肉,我怎么舍得让你死。趁还没闹出大事,你赶紧……赶紧跟宫里那位断了啊!” “请娘亲将我从族谱上划去。从今往后,我谢立所做的一切,绝不会牵连到父母兄弟。” “痴儿!你以为划了名字就干净了?你身上流的是谢家的血。你出了事,照样要满门老小给你垫背。这血脉亲缘,是你说断就能断的么?” 谢立听了此话,愧疚涌上心头来,以头抢地。 老夫人泪落得更急:“立哥儿,娘老了,不怕陪你去死。可你摸摸良心,你大哥房里那几个奶娃娃,路都走不稳,你就忍心,让他们短小的脖子,也挨那血呼啦的一刀?” 谢立俯身又是重重一磕,艰难地抽气出声:“儿子不孝,求娘亲让我去见他一面,做个了断。” 老夫人泪眼望他:“你要见,可以。” 【 www.w】 第100页 谢立抬起头。 “但只许见他一面。回来便自请外放,永生永世,别再踏进金陵城半步。” 她说完,从袖中抽出一柄匕首,递了过去。 谢立双手接过,在腕上一划。 热血涌出来,一滴一滴,落入祖宗案前的香炉里。 “好,儿子在此立誓,如有违背,必遭天诛地灭。” “不够!”老夫人扳过他两肩,“你听着——除了圣旨调遣,你要敢擅自离开雍州一步,就叫你娘我肠穿肚烂,尸骨无存!” 这誓发得太毒。 谢立被骇得魂都飞了。他跪在那儿,望着母亲那张因狠绝而五官扭曲的的脸。 平日里在兄弟姊妹跟前,她永远是温言软语的慈母模样,哪里会露出这样的神色来。 腕子上的刀口还在汩汩淌血,谢立人却像木了,觉不出半分疼来。 老夫人扯过袖口,撕下一条长布,裹住他腕上伤口,口中颠来倒去地哭唤:“我的立哥儿啊……娘的心肝……我也不想你这样……” 谢立迟疑着,笨拙地回抱住老夫人瘦削的肩背。 “娘……儿子依了你就是。往后别再拿自个儿的性命来咒我了,成么?” 老夫人抹着泪:“要不是你先拿你大哥侄儿们的性命来吓为娘,娘又怎会拿自己这条老命来逼你。” 两人这才互相搀扶着,起了身。 谢立走到门边,正要往宫中去辞别,祠堂外的天色陡然一沉。 墨云翻搅,一层叠一层,一团聚一团,几欲压矮这檐角屋脊。 云堆深处闷响轰然,似有蛟龙咆哮,仿佛老天爷也动了雷霆之怒,只等着下一刻,便要劈下万钧之力来。 老夫人抖开一柄伞,在阶上送走了他。 那望来的一眼,哀怨里夹着责难,如同湿冷的雨丝,把人淋了个透彻。 第106章 稚子无心道私情 柳情最是贪恋谢立一身武人筋骨,块垒分明,线条悍利得像刀削斧劈。每每亲近,总忍不住以掌相贴,流连其上,感受那勃勃跳动的脉搏。 有时,不慎触到旧疤伤痕,那点旖旎意味就掺进了一丝怜惜。 谢立也敞着胸怀,舒展筋骨,任他厮磨缠绵。 窗外雷声隐隐,犹在天边,两人当是给温存时辰添些响动,俱是充耳不闻。 柳情在他身上摸索够了,方心满意足地蜷进他怀里,仰头问:“立郎,你欢喜我这样同你亲近么?” 谢立心里火烧火燎的,只想低了头,噙住那张嘴,把舌头递进去,好让柳情知道,他究竟欢喜到了什么地步。可他知道,柳情最爱的是他这副臂膀,便强捺下那团火,拿手搂紧了人,闷声说: “你什么样子,我都欢喜。只是这份欢喜,不能长久。情儿,你跟我走好不好?就我们两个,逃得远远的。这样以后,我们日日都能欢喜。” “好啊!”柳情眸光乍亮,偎着他絮絮描绘,“我们回渝州去,去折河边的柳枝,去吃我爹最拿手的豆角焖饭。那锅盖一掀,满屋子都是香的……” 说着说着,那点烟火气便凉透了。他打了个寒噤,声音也跟着矮下去:“小舅,别傻了。我们能逃到哪儿去?这四海八荒,哪一处不是天子的猎场呢?” “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在这里熬油似的,一日日耗尽生气。是我无能,是我废物!从前那个能护住你的小舅早死了,现在留下的,是个连带你走都做不到的……废人。” 谢立别过脸去,举起拳头,砸在自己大腿上,五指从紧攥变成摊开,掌心里尽是月牙形的掐痕,有几道渗出了血丝。 柳情捉住他手,放在唇边亲吻一下,轻声说:“不要说这些傻话。小舅,你陪我的这些天,是我数十年来,最快活的日子了。” 他说得那样认真,仿佛这几日的短暂欢愉,便已抵得过一生漫长的苦楚。 谢立闭了闭眼,心里再不忍,也得开口道:“娘亲已经察觉我和你的事。她逼我发下毒誓,要我再不与你来往。” 柳情伸出手,抵在他眉间那道深深的褶子,像抚平一张写坏了的宣纸:“那便这样罢。你陪我最后一晚,明日我放你回去,做个干干净净的谢家儿郎。” “我不要!我悔了,情儿……我悔不当初!”谢立眼中滚下泪来,“我给他们李家人卖了这么多年的命,刀口上舔血,暗无天日地替他们杀这个、杀那个,凭什么他们李家人夺走我的前程,现在还要霸着我的心头肉!这天下,还有没有道理可讲?” 柳情心口疼得发紧,忙捧住他的脸:“乖,不哭了……小舅不哭。” 谢立抵着他额头:“我自己不得志也就罢了。你呢?从前你文章没写好,也躲起来哭鼻子,怪自己不够聪慧,光耀不了门楣。 是我陪着你,买糖画哄你开心,陪你练字到深夜。我总想着,我亲手带大的孩子,定会有大出息。 可现在呢?你这满腹的锦绣文章,全都……都用去揣摩如何以色事君,糟践在了这榻笫之间。” “都过去了,小舅。那个想光耀门楣的柳宿明,那个你陪着练字到深夜的孩子早就死了,” 柳情微微笑着,“现在活着的这个,能用这点心计和姿色,换得一时安稳,护住想护的人,已经很好了。” 昏黄窗纸上,两道人影挨得极近,一晃,又一晃。 融在一处了。 柳情握住那横在自己腰间的手,喃喃道:“小舅,让这夜长一些罢。我害怕天亮。” 又一声闷雷从云缝里滚过,白茫茫的雨点子紧跟着砸下来,打在琉璃瓦上,噼里啪啦的响,又顺着飞檐织成一片水帘子,哗哗地往下淌。 角门外头当值的两个公公,缩在窄小的廊檐底下。地上积水没过了靴帮子,冰渣子似的扎脚。 “嘶……这鬼天气,里头那位祖宗倒好,暖阁熏笼烘着,绫罗绸缎裹着,”矮个子搓了搓胳膊,牙齿格格地打战,“咱们跟两根冻棍子似的,戳在这儿喝西北风。” 另一个靠在宫柱边上,盯着地上的积水。 他耳朵灵,刚才那阵闷雷滚过去的时候, 隐约听见宫里有些细碎的响动。 矮个的也听见了。不但听见,这几个月来,他隔三差五就能撞上一回。有时是深夜,有时是大白天,总归是皇上不在的时候。 他拿胳膊肘捅了捅同伴,用气音道:“喂,你说柳公子他一个人在里头,到底在弄什么玄虚?我这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 高个的翻了白眼,鄙夷道:“还能干嘛?皇上不临幸,跟守活寡有什么两样。你是没留神细听,那哼哼唧唧的声儿,估计十根手指头都在忙活。” “呵,骚狐狸!”矮个儿的裹紧衣裳,满脸冒着酸气,“爷要是没挨那一刀,就顶着一杆烧火棍进去,好好给他止止痒。保管叫他哭爹喊娘,再不敢半夜瞎哼哼。” 高个的没接他这荤话,只扬起一根手指贴在脣边,神色有些凝重。 矮个太监跟着竖起耳朵,挪近了身子。 外头雨点子变得稀拉,那宫墙内的声响清晰了些。不止有呜咽,还夹着些憋狠了的抽气。 像是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地杵,又像是嘴被人捂住了,闷在喉咙里,呜咽地哼着。 “不对味儿啊,”高个的眯起眼,“你细品,这不像一个人弄出来的动静。” 矮个儿瞪圆了眼睛,张大嘴:“你是说里头还有别人? “你以为这深宫大院的,就咱们皇上一个带把的?那些个轮值守夜的侍卫、进出送东西的小内官,谁不多看他两眼?” “可……可这是杀头的罪过!”矮个儿吓得缩起脖子。 “杀头?”高个的斜眼看他,“捉奸要拿双!你有本事现在就闯进去,把被窝掀了,瞧瞧里头到底藏着谁。然后跑去万岁爷跟前,一五一十地揭发了,再教他赏你个太监总管当当。” 矮个儿的被他几句话撩得心里猫抓似的,既怕又痒,抻着脖子,往宫墙那边凑。 高个儿的“啪”地一巴掌,扇在他后脑勺上:“作死呢!快把眼珠子收好。你那颗脑袋不想要了,我还想留着吃饭。” 矮个的捂着头缩回来,正待要嘟囔几句,眼风一瞟,猛地瞧见游廊那头,一个小小的、金灿灿的身影,正急匆匆地跑过去。 不是东宫的小太子爷,又是谁! 那孩子刚从热被窝里钻出来的,一头乌发毛毛躁躁地披散着,死命搂着个枕头,脚上连鞋袜都没穿。 小太子全然没瞧见缩在暗处的两个太监,只顾埋着头,一路跑过湿滑的宫道,直冲到皇帝寝宫前。 两扇朱红大门紧闭着,门环上挂着黄绸,在雨夜里泛着冷光。 他喘得厉害,举起拳头便捶。那手不大,捶在厚重的门板上,一声比一声急。 “父皇!父皇快开门!儿臣……儿臣害怕!” 哭喊声又急又亮,穿过雨幕,劈开一重再一重的宫门,在湿冷的夜里回荡着。 【 www.w】 第101页 宫女吓了一跳,忙不迭开了门。守夜太监也慌了神,手忙脚乱地掌了灯。 小太子带着满身的潮气,一头扎进来。 李嗣宁在梦中正与柳情肌肤相贴,那耳鬓厮磨的美梦还未及做完,就被闹醒。 他撩开半边帐子,披衣坐起,眉眼间尽是不解。 往常这样的雨夜,但凡天上打个雷,璋儿总是头一个被吓醒的。 那孩子胆子小,便自己抱个枕头,颠颠地往柳情那边跑。到了门口也不敲门,只拿脑袋拱开一条缝,然后掀了人家的被窝就往里拱。 有时他正来了兴致,刚把柳情剥干净,压在大床上,做点夫妻间该做的事,外头就传来噔噔噔的脚步声,紧接着就是“先生先生”的叫唤。 可柳情喜欢这孩子,他也不好说什么,只得放人起来去哄。等孩子睡熟了,再搂着柳情亲嘴,摸黑做那未完的事。 柳情怕吵醒了隔壁的小人儿,便是到了那极乐的关头,也只咬着枕巾,哼也不敢哼一声。 可今夜的雨大,雷也响,这孩子怎么跑到自己这里来了? “璋儿,出什么事了?你先生呢?” 小太子小脸煞白,抱着枕头的双手不住地哆嗦,像是还没从什么可怕的场景里挣脱出来。 李嗣宁脸色一沉,那点子睡意立时散了个干净。 他俯下身,一双大手握住孩子瘦小的肩头,诱哄道:“好孩子,别怕。父皇在这儿呢。快告诉父皇,到底发生什么了?” 小太子哇地哭出了声:“父皇!柳先生与谢师父光着身子在打架,喘得好大声……谢师父欺负了先生!” 第107章 一纸离书断君臣 “你说什么?”李嗣宁腾起身,三魂七魄都震出了躯壳,“再说一遍。谁、和谁?在哪儿?” 小太子吓得打了个嗝:“儿臣……儿臣被雷声惊醒,很害怕,抱着枕头去找先生。他怀里最暖和,我想爬到先生被窝里去睡……” 他一边说,一边往下掉眼泪: “先生的寝殿门没闩紧,我就轻轻推开门进去了,可是……我看见……” 他闭上眼睛,想驱散那画面,可那声音、那影子,死死地黏在眼皮底下,怎么也甩不脱。 “我看见……先生被谢师父压在下面,脸朝着我这边……他脸上全是泪,嘴巴张着,发出……发出像哭又不像哭的声音……谢师父的头埋在先生脖子旁边,肩膀也在动,也在喘气……” 李嗣宁向前迫近,逼问道:“然后呢?” “我听见先生很小声地求他‘慢些’、‘轻些’,但谢师父好像没听见,他……他动得更凶了,床……床都在晃,吱呀吱呀地响……我、我就吓跑了……” 李嗣宁听完,脸上没了人色,僵在那儿,连指尖透出青灰,浑身上下流淌出一股死气。 这番溃败,是他坐拥江山以来头一遭尝到的绝顶苦楚。 小太子还不解事,摇着他胳膊,仰脸问:“谢师父和先生是在打架吗?先生哭了,是不是因为他输了?我们快去保护他呀!” 李嗣宁低下头,看着儿子纯真的眼睛,惨淡道:“他没输,他只是不要你了,也不再要父皇了。” 小太子拼命摇头,眼泪珠子跟着甩出来,哭着喊道:“你胡说!先生不会不要我。他最偏心我了……是你!是父皇不好,先生才不要你的。” 李嗣宁听着这稚气的控诉,最后那点摇摇欲坠的尊严,也轰然一声,塌了个干净。 他认输道:“……是。是父皇不好。柳先生还要你。他只是,不要父皇了。” 太监抱走太子,那孩子一路还在喊“先生”,哭声被夜风撕碎,飘在雨里。 李嗣宁披头散发,走出宫门,嘶声道:“来人,摆驾——” 内侍们撑开伞,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连成数条蜿蜒的火龙,涌向了柳情寝宫的每一扇窗。 -蒂蒂裘正利- 掌事太监推门时,柳情正背对着门,坐在妆台前,拿着木梳,理通一头秀发。 镜中照出他平静的眉眼,也映出门口被灯火拉长的扭曲影子。 李嗣宁的长发和龙袍都在滴水,站在那里,像雨幕里的孤魂野鬼。 他往前走了两步,温柔地说:“宿明,朕来看看你。” 柳情放下梳子,站起身:“陛下的衣裳湿了。来人,伺候陛下更衣。” 李嗣宁摆手屏退宫人:“不用换,朕今夜来,只是想好好看看你。” “是。臣就在这里,陛下慢慢看便是。” 李嗣宁在床边坐下,低头笑了笑:“璋儿怕雷,能来寻你。朕也怕,所以也来找你。” “陛下,太子是孩童,他的‘怕’是真怕。而您不是怕雷,您是怕别的。可那‘别的’,臣给不了。” “好,没关系。你不恨朕,愿意与朕说话,那就很好了。 柳情向前倾了身:“不,陛下。臣还是恨你。” “恨……好,好!你终于肯说了!你恨朕什么?恨朕把你锁在身边?恨朕断了你的青云路?还是恨朕没能让你像爱他一样,爱上朕?!” “臣恨的是,事到如今,陛下问出这些话时,心里盘算的,仍是与别人争个高低。” 李嗣宁极轻地“哈”了一声,随即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凄厉,最后笑出了眼泪。他边笑边摇头: “争……比较……哈哈哈……原来如此,原来在你眼中,朕这些年就只是个锱铢必较、与人争风吃醋的跳梁小丑?” “陛下不必在乎臣怎么看你。是您自己先将自己,轻贱到了需要与人 ‘ 比较 ’、‘ 争夺 ’的境地。您自己都看轻了自己,又怎能奢望旁人看重您呢?” 李嗣宁陷在暗影里,冷然听罢,半晌无声。 -蒂蒂裘正利- 两只眼珠子黯淡地转动,扫过枕畔卷了角的书、使剩半锭的松烟墨,和插过花枝的细颈瓶…… 这些物件,或大或小,全沾染过那人气息,也是他与柳情这近十年来,为数不多的念想了。 蓦地,手臂一扬。 哗啦——乒砰! 待床头空尽,他也似被抽尽了魂筋,直挺挺倒在床上。形如槁木,神若死灰,与一个活死人无异。 汲汲营营数十年,他从先帝手里抢来江山,从兄弟堆里夺得龙椅。他以为,只要争,就能得到一切。 可爱不是争来的,是人家愿意给的。抢来的东西,永远不会是自己的。 他太高傲了。以为自己捧出真心,旁人就该感激涕零,拿同样分量的情意来偿还。 他又太自私。容不下任何一个靠近柳情的人,恨不能斩尽杀绝,却从没想过,自己才是那个最该被推开的人。 柳情站在床边,为他盖上被褥:“陛下明日还需临朝,保重龙体,早些安歇罢。” 他走回窗边,寻个杌子坐下,默默看着雨水落下,打湿木叶。 雨声无边无际。 爱也好,恨也罢,都被冲远了,淡了。最后剩下的,只有两副躯壳,伤心地对望着,谁也温暖不了谁。 雨来得急,去得也干脆。天色亮起时,外头只剩下淅淅沥沥的残滴。 枝头上,一只雀儿湿了羽毛。它抖了抖身子,啁啾了一声,刺破这死沉沉的静。 李李嗣宁眼望着那只雀儿,呆呆地想:朕的宿明,也要飞走了,飞回他爱的人怀中。 散了早朝,他径进书房,亲自磨了一池浓墨。又提笔在手,略怔了一怔,方落下去。 【咨柳卿宿明,秉性聪慧,学识深湛。昔以才学入侍经筵,陪读东宫,勤勉恭谨,朕心甚慰。 今体察卿志,准卿致仕荣养。授太子少傅衔,秩从二品。赐黄金千两,良田百顷,并于祖籍置宅院十所,以为安身之所。 自今往后,往事皆休,前程自择,婚嫁自主。 朕与卿,君臣之缘,至此而尽。 】 大太监双手捧过圣旨,恭敬道:“陛下皇恩浩荡,柳公子往后便是富家翁,一世安稳,再无烦忧。” 李嗣宁仍觉不足,仿佛一闭眼,便能瞧见那人在宫外无依无靠的模样。 他抢回圣旨,捏紧御笔,又是一挥。 大太监偷眼去瞧,皇上赦免的,不是旁人,正是昔日遭了流放的陆少卿。 几名内侍高举着圣旨,半跑半走地穿过尚带水洼的宫道。 等候已久的惜月扶着他的柳公子,出门相迎。 柳情伏身下去,含泪听那旨意。 待太监念完,他朝御书房方向跪下,规规矩矩行了个大礼。 “草民叩谢陛下成全。” 这一声“草民”唤出口,往日种种,真如诏书上所言,往事皆休了。 小太子原是在帘子后头玩九连环,一听到“赐金子、田地、大房子”,眼睛亮了亮,待 “ 缘尽君臣之缘,至此而尽 ”八字传来,立时把玩意儿一扔,噔噔几步跑出来。 他扑到柳情腿边,仰着小脸,急急问道:“先生,父皇是不是准你回家小住?就……就像太傅沐休一样。你过完节,就回来陪璋儿,对不对?” 【 www.w】 第102页 “ 璋儿,这次不是休沐。先生要去的那个‘家’,很远,很远,远到,再也回不来了。你,也会有新的先生。” 太子根本想不明白,为什么先生要走?是因为自己昨夜对父皇说了那些话吗?可他明明是想保护先生啊! “不……不行!先生去哪儿,璋儿就去哪儿!我有俸米,也有庄子,都给你。我以后乖乖的,再不惹太傅生气,先生别不要璋儿……”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脸憋得通红,“先生走了……再来雷公公,谁……谁来捂着璋儿的耳朵,谁给璋儿讲故事啊……” 柳情抚着他哭得乱糟糟的头发,望进那双浸满泪水的眼睛,声音轻柔得像春日的柳絮: “璋儿记着,往后若是怕了,就在心里想想先生。先生会在很远的地方,一直一直保佑着我的小殿下。” “你骗人!你答应过要永远陪着璋儿的。我要去找父皇,我要他收回成命。他是皇帝,他是天子,他一定有法子把你留下。先生你等我……你等着!” 宫人来拦,太子两条还没筷子粗的小短腿一蹬,从人缝里挣了出去。 他低着头,眼泪还挂在腮边,一口气奔到父皇的御书房前。 谢立递了外放的奏本,皇上批了个“准”字,但仍恼他与柳情的事,不肯见他。 他正心神不宁地退下石阶,便在窄窄的宫道上,与小太子撞了个正着。 小太子见了他,呆了一刹,随即满腹的委屈惊怕、连同被抛下的痛楚,霎时寻着了债主。 他像头发怒的小兽,冲上去,拳打脚踢犹不解恨,又一口咬在谢立手背上,啃出两排血牙印。 过了好一会儿,他松了口,满嘴是血,指着谢立,叫道:“都是你!是你害先生走的!我恨你!你等着……等我长大了,坐上龙椅,第一道旨意就是砍你的脑袋。诛你的九族!” 第108章 月下泪别李家儿 谢立手上的牙印,见了血。 柳情捏着他的手腕,用湿帕子擦了擦。水换了数遍,血色淡了,齿痕还嵌在皮肉里。 他低下头,对那圈牙印,轻轻地吹了一口气: “太子殿下年幼,哭昏了头才口出妄言,做不得数的,你千万莫要往心里去。” 谢立用没伤着的右手,撩他鬓发,鼻间低低一哼:“童言无忌,我还能真记恨个孩子?这小东西还没满月的时候,是我亲手从四王爷府上抱出来。一路上车摇马晃,我紧贴在胸口捱到金陵城。那时节,倒是乖觉,吃饱便睡,浑圆白胖,跟个发面饽饽似的。” 柳情伏在案上笑了一会儿,衣褶子窸窸窣窣抖着:“可不着么!当初胖得手背尽是肉涡,现在抽条了,才显出些轮廓来。” “不过,龙脉天家事,也也用不着咱们操心挂念,”谢立唇角浮出一抹笑意,“情儿,你自由了。往后山高水阔,想去哪儿,便去哪儿。” 柳情望着他,眼中似有水气浮上来,声音也轻了:“小舅,你不跟我走吗?” “情儿,我立过血誓,要回雍州。” “我明白。‘护我一世周全’那种话,是我的小舅,许给从前那个孩子的。等孩子长大了,这话,自然也作不得数了。” “不,不是这样的!我前半辈子早被你占去了。往后几十年没有你,我这日子……还叫什么日子?”谢立急急道,“情儿,同我回雍州罢。我总会有法子让娘亲接纳你的。” “雍州是你的家乡,我愿意同你去那里过日子。只是……浮州那头,还有个为我受苦的陆公子,我不能忘了他。 我因寂寞,引诱着失忆的你爱上了我;如今又因亏欠旁人,要离你而去。小舅,你……你心里不怨我么?” “情儿,你说你诱惑我、让我爱上你——这话不对。从始至终,都是我谢立心甘情愿的,你不欠我什么。只要你幸福,我便什么都好了。” 谢立站在光晕里,眉眼依稀是旧时模样,却再不是二十岁那般飒爽恣意了。 那时,柳情总梦见他策马引弓的身姿,醒来后胸膛里撞着说不清的激荡,还要对着帐顶呆呆出神许久。 如今小舅已过而立之年,沉默时下颌微绷,像一座入冬的远山,静是静了,却教人想起它春日里积雪消融时,那股子勃然生机。 柳情走了过去,一只手搭在谢立肩头,另一只手托起他下颌,将两人的唇无声地贴在一起。 唇分开时,先是一滴温热落在他面颊上,接着又是一滴。他抬起眼来,看见谢立紧闭的眼睫下,正渗出湿晕。 那泪沿着鼻梁弧度往下爬,不慌不忙地,跌在自己唇边,成了一弯发亮的月牙。 夜里的月光敷上来,那泪痕渐渐地淡了,散在风里。 惜月启了箱笼。公子这一走,带去的实在不多。一副残了的画,三五管秃了尖的笔,寥寥几本书。 “公子,真不留下些陛下的念想么?” 柳情道:“这浩浩天下都是他的。我走到哪里,脚下踩的,眼里看的,吹到身上的风,晒到脸上的日头……哪一样不是他给的念想?” 惜月觉得有理,情不自禁说:“公子,也请多念着些奴婢。” 柳情合上箱盖,拍了拍手上的灰:“放心。我走之前,跟皇上求了恩典,把你指婚给你常递手绢的侍卫了。” 私通侍卫是杀头的罪过,惜月暗里不知哭了多少回,却没想到公子把路铺到这个地步。 她伏下身子,两个膝盖碰在地上,“咚”地一声响。 “公子的恩情,惜月来世结草衔环也报不尽。” 柳情伸手一托,止住了她下跪的势头:“起来说话罢。能和真心喜欢的人守在一处,实在是件难得的好事。” 惜月起了身,想到他患有头疾,边收拾药袋,边道:“公子,临走前要和太子告个别吗?” 柳情心头一动,脚步已往东宫去了。 小太子蜷在帐中,一床绫被踢得半敞,唇边还挂着晶亮的口水印。 一只小手从被里伸出来,正捏着条老黄狗的尾巴。 金元宝耳朵尖,先醒了,懒懒一瞟,尾巴在锦褥上扫了两下。 柳情提起被子,刚要掩实,小太子又踢了踢腿,嘴里哼道:“先、先生……莫要丢下我……把璋儿……把璋儿也一并带了去吧……” 柳情贴着他额角,小声叮咛:“璋儿,你往后做个明君,让天下百姓都念着你的好,先生心里比什么都欢喜。” 太子从梦中挣醒,愣愣地眨了两下眼睛,裹着被子,蛄蛹到柳情腿边。 “先、先生……您别走……您看着璋儿当明君,日日都看着……” 柳情拍抚着那抽动的小背脊:“好,先生不走。只是璋儿必须先答应我三件事。” 太子止了哭,伸出三根肉乎乎的手指头:“先生讲!莫说三件,就是三百件、两三件……”说着自己噎住了,想不起更大的数目,急得扒住柳情的袖子摇晃,“璋儿都依!都依!” 柳情握住他的小手,将那竖着的三根指头拢回掌心:“第一桩,以后不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许伤着你父皇。你记住,你父皇他永远只会有你一个太子。” 金元宝凑过来,舔了舔他俩的手。 柳情被舔得痒痒的,抿嘴一笑:“我记得头一回见你父皇,他扮成个富贵公子,还牵着一条大黄狗,就是这只坏元宝。它叼了我的腰牌就跑,害我追了好几条巷子。” “那先生是怎么知道他是皇上呢?” “他自己告诉我的。上朝那天,我迟到了,他坐在龙椅上,问我是来赶早朝还是赴晚膳。” 太子皱着小脸,他只见过父皇在先生面前低声下气的样子,实在想象不出父皇坐在龙椅上威风凛凛的景象。 他闷声问:“先生,你是不是那时候就喜欢父皇了?” 柳情愣了一下,怅惘地道:“是吗?那时候,还不知道什么叫喜欢呢。” “行……吧。璋儿记住了!以后我要日日给父皇捶背奉茶,还要学着批红本子,帮父皇分忧。那第二桩事呢?” “这第二桩,要好生待谢家人。他们豁出命多次护你,你要好好做这个太子,才对得起那些为你流过的血。” 太子眉毛皱成两条小毛虫:“可是谢师父坏!那日璋儿都瞧见了,他光着身子欺负先生,把先生的衣裳都扯破了。” “是先生自己愿意的。你要是怪他,就怪我好了。” 太子由阴转晴,小手摸了摸柳情衣襟上的绣纹:“那……那璋儿谁也不怪。先生愿意的,就是好的……等璋儿长大了,也给先生扯衣裳玩!” 柳情忙作出个严肃神情,说:“小呆子,不许再说这种话了。你父皇不喜欢听的。” 太子捂了嘴:“唔……璋儿不说了!”又松开一条缝,小声补了句,“等父皇不在的时候,我再说。” 柳情再道:“至于林家,林宰相与我有多年交情。君臣纲常在前,旧时情分原不该拿出来说的。可这些年他在朝中替你父皇分忧,为你将来铺路。你将来多看顾他几分罢,全当是成全先生一点私心。” 【 www.w】 第103页 “好吧……他病恹恹的,还老咳嗽……以后璋儿给他赐座软轿,再赏些枇杷膏。” 柳情笑了,温柔地按着那小小的肩头,将他往暖被里一拢。 太子趁势抱住他胳膊,猫儿似的蜷起身子。 烛火渐渐矮下去,熔成案头一滩红泪。 金元宝竖起耳朵听了听,又趴回去,把鼻子埋进两只前爪间,发出困倦的呼噜声。 帐幔的影子里,浮出一个人形。 李嗣宁不出声,也不走近,静静望着那两团依偎的人影。 这时,月光正移到他脸上,晕得他眉目间的神情有些模糊了。 那一点泪,像颗珍珠,凝在眼角。 第109章 策马离京赴浮州(上) 东宫的窗子还暗着,黑沉沉的,没有一丝光。 太子正暖烘烘地裹在绫被里,咂着嘴,做着有先生陪着的甜梦。 他不知道,那个被梦着的人,已经走了。 谢立牵出墨风,将缰绳递到柳情手中。 惜月捧来包袱,柳情也接了,搭在马鞍前桥,朝她们摆一摆手。 “驾——” 墨风在原地踏了几步,蹄铁敲着石板,空落落地响。 随即步子密了,快了,一路敲出去,敲到长街尽头,敲进更浓的雾里。 渐渐地,只剩下一点余音,终于连那一点也断了。 灰扑扑的晨雾涌上来,把什么都淹没了。 巷子深处传来头一声鸡啼,街上渐渐有了人声,卖炊饼的挑着担子吱呀呀地晃,推车的汉子吆喝着让道。 林府两扇大门也敞开了,走出来个青衣小厮,拖着把细竹枝扎的扫帚,一下一下扫那台阶上的落叶。 一匹通体墨黑、油光水滑的高头大马,驮着柳情,踱了过来。 他一手撩起笠檐,朝门口那扫地的半大小厮,低低说了两句话。 小厮不敢怠慢,撂下笤帚,往门里飞跑。 不多时,府门里款款出来两位小公子,约莫十来岁,眉眼清秀,衣冠齐整,是族中过继给亡故的林温珏膝下的嗣子。 左边那位身量略高些的小公子,仪态已有几分大人模样,执礼道: “柳公子见谅,祖父自先父去后,悲痛难抑,轻易不见外客。今日由我们兄弟二人代为接待,还望贵客勿怪礼数不周。” 柳情:“无妨。烦请二位小公子行个方便,容柳某探望宰相大人一面。” 两兄弟面上露出为难的神色来:“柳公子有所不知。伯父他已不大好了。整日里昏沉着,不能言语,也不能动弹,更是唤也唤不醒。” 正说着,回廊深处响起木杖叩地的声响。 林老太爷由两个丫鬟搀扶着,颤巍巍立在廊下。 他脸色苍白,眼窝深陷下去,那双与温珏极像的桃花眼,变成两个黑洞,没神采,也没光亮。 柳情想,人老起来真是快,快得教人害怕。二郎若还活着,将来老了,大约就是这个模样了。 随即又想起自己多年未见的养爹,是不是也这样,悄没声地老下去了? 拐杖在地上叩了两下,林老太爷眯了眼:“算了,带他……去温珩屋里罢。” 屋里药气沉沉,帐子半垂着,漏进些昏暗的光。 床上那人盖着被褥,隆起浅浅一道弧。从前风光月霁的品貌,只剩下一把枯骨撑着层苍白的皮。 柳情从丫鬟手里接过铜盆,绞了帕子。他坐在床沿,给林温珩擦脸,从额头,到眉心,再到下颌。 热气在林温珩脸上漫开,皮肤底下透出一点极淡的红,又迅速隐去。 柳情执起他的手,一一揩净,最后落下轻轻的一个吻。 丫鬟收了盆,摘下床帐两边的金钩子。纱帘垂落下来,掩住床上枯瘦的人形。 柳情朝帐内最后望一眼,转身出了屋子。 屋外有麻雀啁啾,一束天光斜斜照进来,正落在林温珩的手背上。那手指微微动了动,可谁也没瞧见。 两个小公子仍在廊下候着,见柳情出来,忙垂手站定。 柳情目光在二人身上停了一停:“我已向陛下举荐,择你二人入东宫为太子侍读。你们往后务必勤勉修德,莫负了林家累世清名。” 稍高些的那个先撩袍跪下,另一个也紧跟着伏下身去:“柳公子提携之恩,林家没齿不忘。” ^ 石砖上并排着兄弟的俩影子,又扁又薄的两片,还撑不起太重的冠冕。 柳情道:“你二人好生读书,日后辅佐明君,便是对我的报答了。” 他头不回地出林府,翻身上鞍,马蹄声又脆生生地响了起来。 柳情一路纵马出了城,直跑到郊外荒坡上,才猛地勒住缰绳。 坡上是两溜垂柳,叶子黄了大半,在风里萧索地摇着。 墨风扬起前蹄,长嘶一声,喷着白气逐渐安静下来。 柳情伏在马背上,肩胛骨隔着蓝衫突出来,一耸一耸地抖着,箬笠也不知掉在了何处。 马儿不懂人间的离别,只觉背上驮着的份量沉甸甸的,便低了头,用前蹄刨地上的土。 * 街心最热闹处,矗着四层楼阁。 飞檐下挂一溜绢纱灯,正门悬着金漆匾额,錾着“涵虚楼”三个大字。 靠窗的红木桌,坐着个蓝衫客,青箬笠搁在桌角。 正是柳情。 他解了斗篷,搭在臂弯:“一壶惠泉酒,佐几样清淡小菜。”又唤住添茶的小二,“再寻个本地能说会道的来,不拘说书唱曲的,陪我说说话。” 小二应声去了,不一会儿引来个四十上下的汉子, 他手里提着把黑油油的三弦琴,作揖道:“给公子请安!小的姓胡,排行第二,人都唤作胡老二。不知公子想听些什么曲儿?咱们浮州的风土掌故、奇闻异事,小的肚里倒也装得几箩筐哩。” 柳情呷了一口酒:“曲儿倒罢了。拣你们这里官府衙门的行事做派,市井街坊的议论说道,说来听听。” 胡老二拨了两下弦子,赔笑道:“公子这话可问着了!提起官府行事,前些年倒是来过一位姓林的宰相大人。那可是位清正的好官哪!开仓放粮、修桥铺路,连街面上的泼皮无赖都收拾得服服帖帖。” “现今这位如何?” 他捻着弦轴嘿嘿两声:“现今这位么……倒也勤勉。” 柳情冷笑:“看来是水过地皮湿,还是改不彻底。 ” “嗬!”胡老二把三弦往膝头一撂,“公子好毒的眼!旁的不提,单说码头的例钱。林相爷在时定的是三十抽一,白纸黑字贴在城隍庙前,童叟无欺。如今可好,明面上还写着三十抽一,暗地里却添出许多花样来——甚么‘验货钱’、‘稳船钱’、‘压浪钱’……杂七杂八算下来,十船货倒要被剥去三四船。那些船老大背地里骂的哟,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了。” “我明白了。”柳情往桌上一丢银子,也不等找零,起身往外走。 胡老二捧着银子,在后头连声道谢。 掌柜走下楼,正瞧见这一幕,赶忙追出来:“胡老二,你呀,老糊涂了!你怎么能要我们家公子爷的钱呢?” 胡老二捏着银子不撒手,嘴里嘟囔:“刚才那位是个外地人,一口的官话腔,又不是你们宋公子。” 掌柜眯起眼,盯着柳情远去的背影,越看越纳闷,嘴里喃喃道:“怪了……他不是我们公子爷,会是谁呢?” 第110章 策马离京赴浮州(下) 官衙粉墙森然,两个衙役正拄棍瞌睡,涎水刚淌到前襟,就被马蹄声惊醒。 柳情摸出块牙牌,在二人眼前一晃:“带路,我要见你们管漕运税课的官儿。” 那牙牌巴掌大小,是内造的样式。两个衙役晓得来头不小,一个往里奔去通报,一个引着柳情往后堂去。 穿过两进院子,到了值房前。 青布帘子打起,里头坐着个官员,正端着盖碗茶,悠悠道:“阁下是……” “我姓柳,单名情。月前蒙圣恩,授太子少保衔致仕南归。” 漕运官跳起身来,绕过桌案,一揖到地:“原、原来是柳少保!下官有眼不识泰山,万望恕罪。” “不必多礼。柳某已是致仕之身,此番南下,只为来看看故人曾治理过的地方罢了。” 漕运官早听得风声,说金陵有位了不得的贵人,极得圣心,恩赏金银无数,更是破格擢升后风光致仕。 “柳情少保折煞下官了!您虽致仕,仍是朝廷钦赐的荣衔,下官岂敢怠慢。”他一边说,一边朝门外高声道,“快!看茶——要正岩茶。” “茶便不必了。我倒要请教你一件事:本地码头税课,近来花样翻新,生出‘验货’、‘稳船’、‘压浪’等诸般名目。” 官员脸上的笑僵住,擦了擦额角:“这……这下官平日严令申饲,都是底下的胥吏阳奉阴违啊!这码头上的事啊,是阎王好见,小鬼难缠。还有,那些管事的师爷、巡丁,哪个不是地头蛇?下官便是三头六臂,也难免有照管不到之处。” 【 www.w】 第104页 “你说你不知情?真是奇了,三十抽一的明例,变成了十抽三四的暗规,衙门里的账目还能做得漂漂亮亮,”柳情一顿 ,“还是说大人您平日里只看总账,不问细目;只听汇报,不察实情?” “少卿教训的是,是下官失察,失察了!我们即刻整顿。” “整顿自是应当。要是处理不好,下回来查问此事的,恐怕不是柳某这个闲散白丁。或是都察院爱较真的御史,又或是刑部爱动锁链的郎官,”柳情替他扶正帽沿,“到那时,大人这项上戴的是乌纱,还是枷锁,可就难说了。” 柳情出了漕运衙门,墨风蹄声未歇,又转往城西刑狱司去。 刑狱司主事出匆匆迎来,听完要赎的人名,身形一趔趄,像是裱糊不住的宣纸,簌簌地要散架。 “少卿明鉴,那、那陆酌之,已不在牢里了。” 柳情立在阴湿廊檐底下,觉得有股子凉气细细地钻进袖管。 他不知道这是福是祸,但凡遇着摸不准的事,头一个念头总往那最糟的地界去想。 这些年,他早不敢指望运气这物件。好的结局,也永远落不到自己身上。 “他……死了?” 他要真死了,我也不活了。 主事脊梁又塌下去几分:“人倒没死……是、是被旁人弄走的。” 柳情唇角极轻、极快地一提。 主事接着说:“下官职位小,哪敢细究。只听来接人的提过一嘴,说他们是……金陵林府的人。半个月前,他们用陆大人病死的由头,拿具无名尸顶了数,把人给换了出去。” 终于,柳情舒出一口气,那声气又长又柔,吐尽了积攒许久的浊闷。 “是了……我早该知道,他那样的人,命硬得很。” 主事再道:“这件事,他们只许下官告诉您一个人。说您要是问起,便说与您听;您若不问,就烂在肚子里。” 柳情声音温缓下来:“你放心。皇上已经赦免了他,此番行事,是在我权责之内,牵连不到你头上。至于陆酌之,他既已‘病毙’,那便真是病毙了。” “还、还有一桩事……先前您托人送来打点、让陆公子在牢里过得舒坦些的那些银两,还没用完。” “剩下的留着给你吃茶罢。” 柳情走出门,墨风在石阶下嘶了一声,凑过来蹭他的衣袖。 那墨黑的鬃毛带着日头晒过的暖意,还有一丝熟悉的、遥远的气息,像是许多年前,陆酌之牵这匹马给他时,袖口沾染的墨香。 他伸手抱住马颈,这个动作来得突兀,连马儿都安静下来,只轻轻喷着鼻息。 “你的主人,还活着。” 马儿动了动耳朵。 风穿过巷弄,柳情抬起头,望着长街暮色,极轻地又说了一句: “可他在哪儿呢?我真想……见见他啊。” 闽地巴掌大的地方,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人。不过半日工夫,长耳朵的都晓得这桩事。 几位官老爷在茶局里一碰头,挤眉弄眼地嘀咕开了,最后漕运官一拍大腿:“一个退了休的闲人,千里迢迢跑到咱们这穷乡僻壤,不游山不玩水,偏揪着税银不放,这不明摆着是来打秋风的吗?” 第二日,由漕运官牵头,包下了整座涵虚楼。 漕运官斜睨着那礼封,哼道:“也罢,破财消灾。喂饱了这尊过路佛,早早送他上路,咱们也好睡个安稳觉。” 涵虚楼的主人、闽地头号富商宋意,这日正坐在后园葡萄架下,亲手剥着鲜荔枝逗小女儿吃。 听管家附耳禀了此事,他微挑眉梢: “哦?连漕运司那群铁公鸡都舍得拔毛了?明日,我倒要亲自过去瞧瞧,这位柳大人是个什么人物。” 第111章 双生归处龙凤喧(上) 宋意命人在隔壁收拾出一间雅室,又打下一卷竹帘子,自己悄悄地坐在里头。 不多时,人来了。柳大人一身蓝布宽袖衫,头顶青箬笠,身姿清癯,步履间自有一段风致。 宋意隔帘听着,起初是些寒暄客套的虚话,杯盏也叮叮当当的。忽地,那柳大人的声气一沉: “诸位大人以为天高皇帝远,朝廷定下的法度文书,便成了糊窗纸?” 满桌杯碟的响动霎时停了。 接着是漕运官赔笑的嗓音,刚起了个调,被冷冷打断:“这桌酒菜,这礼封,看来都是码头苦力身上榨出来的油水。你们不思悔改,还企图拿民脂民膏来堵朝廷的嘴?” 那声音又起,一字一字砸在地上: “柳某今日把话搁在这儿,三日之内,税例照旧,苛捐尽除。若不然,诸位——” 话到此处顿住,须臾,只落下四字:“好自为之。” 宋意听得“砰”的一声门响,急忙起身追出去,挥臂高呼:“柳大人,留步!” 柳情走得快,在一楼厅堂,才停下了脚步。 宋意隔着一层楼道,又道:“在下浮州宋家宋意,涵虚楼的东家。有几句话,想与大人聊聊。” 雅间里已换了清雅布置,一枝白梅斜插在瓶中,两个青瓷杯对案而设。 小二奉上茶来,宋意亲自执壶,斟了七分满,笑道: “这是我家茶庄今春头一茬采的岩茶,大人尝尝,可还入得口?” 柳情举杯啜饮,情不自禁道:“茶是好茶。只是茶再好喝,也得种茶采茶的人日子过得甜,这茶汤才真算得上好。” 宋意听了,眼里没了生意人的浮笑,正色道:“不瞒大人,宋家茶山这些年定了条规矩——不论赚多赚少,茶农总能得四成。旁的庄子骂我败家,可茶叶这东西,是靠天时、靠水土,更靠人心一叶一叶捧出来的。” 柳情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像是要透过这张养尊处优的富商面皮,看清底下藏着怎样的筋骨。半晌,极缓地点了点头: “四成分利……这规矩,着实难得。” “柳大人——”宋意还要再言,柳情把手一抬,“不必唤我大人。柳某已是致仕之身,宋老板要不嫌弃,或许可唤我一声‘宿明’。” “是宋某拘泥了。既如此,宿明兄,请再饮一杯。” 柳情一杯接一杯地饮,箬笠的宽沿始终低压着,遮去大半面容。 宋意心下纳罕,也不多问,默默替他续杯。 柳情喝足了茶,遂停了杯。箬笠依旧低垂,声音从阴影里传来,带着茶润过的温缓: “宋老板,柳某倒有一事好奇,你年纪轻轻,是如何成了这闽地首富的东家?” 宋意笑了笑,神色坦然:“不瞒宿明兄,我原是个不知来历的<a href=Tags_Naml target=_blank >孤儿</a>,被宋记茶庄的老东家捡回去,当亲儿子养大。后来老东家病故,我便接了这摊子。那些年没日没夜地钻营,总算将茶庄扩到闽地三成。” 他顿了顿,眼底泛出微妙神色:“有一年,逢上大灾,茶山十毁七八,我正焦头烂额之际,城里酒庄的东家看中我这张脸生得整齐,硬要把独女许给我。岳父不仅填了茶庄的亏空,连带着七八处酒坊也作了陪嫁。” “灾年一过,茶价翻着跟头涨。我借着茶、酒两桩买卖互相帮衬,家底渐渐厚实起来,后来建起了这座涵虚楼。连金陵城的墨韵斋,其实也是宋某的产业。” 宋意又道:“我膝下还有一对龙凤胎,正是闹腾的年纪。每天回去,一个扯袖子要骑大马,一个揪头发要摘星星。哎,比谈生意累多了。” 柳情叹了一声:“宋老板的命,真好。” 第112章 双生归处龙凤喧(下) 宋意凝住笑意,神色里透出不解:“宿明兄这话,宋某倒听不明白了。” “这世上机缘,当真玄妙。有人因一张脸绝处逢生,富贵滔天;也有人因一张脸,半生困在朱墙高栏里。” 柳情边说,边解了头上斗笠。 四目相对的刹那,宋意整个人僵在原地。 两张脸隔着轻薄茶烟,如同镜里镜外,那眉骨的弧度,眼尾的走向,乃至微微抿起的唇线,无一处不相似。 若硬要说有何不同,便是宋意额心正中,多了一粒鲜红小痣;而柳情没有,他面上干干净净,只有一身洗旧了的蓝衫,和笠沿下压着的、挥不去的寂寥。 甚至无须言语,无须凭证。 只这一眼对望,他们已然明白,眼前这人,是失散了半生的骨肉至亲。 炉上的水早沸过几滚,又凉透了,小二在外头叩了两声门板,无人应声。 宋意点了点他的前额:“你……你额头上是不是也该有一颗痣的?” “我没有,”柳情摇摇头,“我没那个福气。” “胡说什么!”他的声音又急又沉,“你会有福气的。从今往后,哥哥有的,你都会有。” “凭什么呢?”柳情话里带上一丝孩子气的计较,“就凭额上多颗朱砂痣,你便认定自己是哥哥了?我瞧着倒未必。” “你不服气?”宋意叫人把少爷小姐抱来。 【 www.w】 第105页 片刻,奶娘领着一对龙凤胎进来。两人穿着一样的锦缎小袄,三四岁的年纪,正是玉雪可爱的时候。 宋意一手一个,揽到身前:这小子叫烟儿,丫头叫珠儿——宿明,你来抱抱?” 小宋烟看看柳情,又扭头瞅瞅宋意,伸出肉乎乎的手指头,指着柳情,口齿还不太清:“爹……爹爹怎么有两个呀?” 一激动,脚下绊着自己的小短腿,摔了个屁股墩。他也不哭,就坐在地上,小脑袋歪着,彻底糊涂了。 小宋珠眉头一皱,把弟弟提溜起来,很是老成地叹了口气。 宋意忍着笑,清了清嗓子,对两个小家伙道:“莫要顽皮,仔细站好了。这位是爹爹的兄弟,你们的小叔叔。来,叫一声小叔。” 两个孩子规规矩矩站直了,齐齐唤了一声:“小叔叔。” 喊完了,小宋烟挠了挠自己的小揪揪,满脸都是想不通的迷糊:“姐,爹爹是……是会变戏法吗?怎么‘嘭’一下,就变出个小叔来?” 宋珠伸过小手,在他屁股蛋上拧了一把:“笨死啦你,这位当然是爹爹捡来的。” 柳情弯了一下唇角:“罢了。我便当弟弟。” 他取出两只金锁,各自放进两个孩子的手心。锁片錾着精细的云纹,还坠着几个小小的铃铛,叮铃轻响。 “收着罢,保平安。” 傻宋烟捏着金锁翻来覆去地看,嘴巴张得圆圆的。突然,用小米牙啃了一下锁片,随即皱了脸: “硬的……不能吃呀。” 柳情笑了,捧着茶杯,痛快喝了一大口,对宋意道:“这金锁,是娘亲当年留给我们的。” * 凭空掉下个一模一样的弟弟,宋意心里头是欢喜的,可这股欢喜劲底下,又浮着一层摸不着底的茫然。 他们的爹娘是谁?姓甚名谁?是生是死? 这些,他一概不知。 他这“哥哥”当得,着实有些稀里糊涂。 柳情告诉他,娘亲生得极美,还活着。 宋意呼吸一紧,几乎是立刻追问:“那……爹爹呢?” “死了。” 宋意心头那点欢喜瞬间冻住:“这……这是怎么一回事?宿明,你快告诉我!” 柳情抬起手,止住了他的话头。 “哥,有些事,不知道反倒干净。我们眼下这样子,便很好。” 宋意猛地一怔,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微微变了:“你说……不知道反倒干净?前些日子,孩子们过生辰时,庄子里来过一位道姑。说是路过讨碗水喝,见了孩子却驻足了许久。对了,她就是说,不知来处,有时反倒是福。知道了,便是沾了因果,再难清净了。” 柳情笑了:“她是我们的娘亲。她既肯来见你,肯看你的孩子,便是心中还念着你。” 她肯见你,却不愿见我,许是心里怨我,怨我害死了爹爹。 “娘……亲?”宋意奇道,“她既来了,为何不认我?为何只是看一眼,便走了?” “她是方外之人,你是红尘富贾。两条路,何必强扯到一处,再沾惹一身的是是非非?她来看你一眼,知道你过得好,便够了。你也当她是一位过路的师父吧。” 宋意用力握住他的手,点了点头:“好,哥都听你的,二弟。你这次来闽地,是不是专程来寻我的?” “大哥,与你相认是无意之举。我来浮州,是为了寻找我的郎君。” “什、什么郎君?二弟,你……你好的是南风?!” 柳情平静地说:“嗯。断袖分桃,古来有之,算不得稀奇。” 宋意被他轻描淡写的态度噎得一口气上不来,脸都憋红了几分。 “古来有之?哪个龙阳君落了好下场?名声坏了不说,还不得好死!汉哀帝搂着董贤睡一回觉,割断了个袖子,都要被记在史书上骂一千年。” “哥说得对。你要觉得丢人,不认我这个弟弟,便好。” 宋意一听这话,急得直跺脚:“二弟!你这是什么糊涂话!哥是那等迂腐不通的人么?快坐下!” 他转身朝外头喊:“快!去后头佛堂,把前日清虚观道长送来的符水取来。” 一碗黑乎乎、飘着纸灰的符水端了上来。 宋意亲手捧到他跟前,眼巴巴瞅着:“二弟,你肯定是中邪了!快,把这符水喝,包你药到病除,从此看见俊俏郎君心如止水。” 柳情也不推拒,接过碗,眼都不眨,仰头灌了下去。 宋意紧盯着他:“感觉如何?” “哥,这符水不太灵验。我喝完好像更喜欢他了。” 宋意被他清亮的眼神一照,彻底认了命。他拖过凳子,挨着柳情坐下:“行行行……你没病,是哥多事。那……哥再问你几句实在话,你莫要恼我。” 柳情点点头:“大哥问吧。” “头一件,他品行如何?是那种……靠得住的人不?” “他为人,清正坦荡,光风霁月,有时却会看轻自己。” “这样的人,听着是好,可往往心思重,活得辛苦。你既要同他在一处,少不得要吃点亏。” “他心思重,我便替他担着些;他看轻自己,我便多看重他几分,这不算吃亏。” 宋意算是认可了他的说法,随即又问出第二桩要紧事:“他长相如何?总得配上我二弟才是。” “他生得很好,是我喜欢的样子。只是不常笑。偶尔笑起来,也很好看。” 情人眼里出西施,连看头驴都会觉得眉清目秀。但看到二弟说得认真,他也不忍心泼冷水:“行,合眼缘最要紧。你觉着好,那便是顶好的。但别到头来,是个满脸麻子、胡子稀拉的老男人,就你当个宝贝似的藏着掖着。” “哥,他不是。我藏着掖着,也是怕旁人瞧见了,来跟我抢。” 宋意看着他无可救药的模样,又是好笑又是无奈。他左右看看,确保没旁人,从牙缝里挤出那句憋了半天的、最要紧的困惑: “二弟,哥再问最后一句,要真让你跟那位郎君在一块儿过日子,这往后总得有个规矩,到底谁在上头,谁在底下?” 柳情挑了眉。那笑声从唇畔逸出,带着几分难得的松快。 “哥,我乐意让着他。” 宋意唉了一声:“哎,你倒是会疼人。” 柳情未在闽地久留。陪着两个侄儿在茶山溪畔嬉戏了五六日,看他们扑黄粉大蝶、捉溪鱼,笑声洒满山涧,又要动身。 启程那日,宋意送他到城外长亭。墨风在道旁低头啃着草,两个孩子让奶娘抱着,小手还在空中抓挠。 宋意为他理了理青箬笠的系带:“二弟,要是找不着他,你以后打算怎么样?” 前方的路是灰扑扑的,一直伸到天边去。到了天边,又撞上青灰山影,沉沉地压在那里。 柳情望着那没有尽头的路,一勒缰绳,催动胯下马:“天大地大,总有他走过的痕迹。一年找不着,就找十年;十年找不着,我便找一辈子。说不定,明日我就能带着他回来,见你了。” 宋意站在原地,眼望着那道蓝衫身影融进灰蒙蒙的官道尽头。 他抬手,指尖触上自己额心鲜红的朱砂痣。 第113章 花开时节又逢君 墨风驮着柳情,一人一马,一路向西,踏过浮州的青翠湿润,走回了渝州的朦胧春色里。 城门口一排柳树,长出新绿的叶子,在风里懒懒地拂。树下几个妇人在做针线,几个孩童蹲在道边,用树枝拨弄一队搬家的蚂蚁。 柳情勒住马,望着眼前街景,有些怔忡。他下了马,牵着缰绳,走到那针线摊前: “大婶,请问柳家巷,该往哪边去?” “柳家巷?”妇人手里的针在鬓边蹭了蹭,“往前头走,过两个路口,看见棵柳树往右拐,再走一截就是了。那条巷子现在没几户姓柳的人家啦。” 柳情道了谢,一步步往里走。这条街,他小时候是每日走的。踩着它去学堂,或去河边摸鱼,连被养父拿着竹条满巷子追打时,脚下踩的也是它。 数到第七户,他停下脚,抓起门环,叩了两下。 门是旧的,漆皮剥落得东一块西一块。墙头瓦缝里,探出几茎枯草,在风里瑟瑟地抖。 对面吱呀一声开了,探出个花白脑袋,是个精瘦的老头。 “小子,你找谁?” 柳情松开捏着门环的手:“我找我爹,他是城里的柳仵作。” 老头抓了把头发,狐疑道:“柳仵作?你说你是他儿子,老汉我在这巷子里住了几十年,可没见过你。” 柳情摘下头上的青箬笠:“张伯,我是情儿。” 老头踉跄两步,盯着他的脸,嘴唇哆嗦着说:“情……情哥儿?你可算是回来了!”他忽又想起什么,声音里添了敬畏,“你……你不是在金陵城,当了天大的官吗?都说你出息了,是伺候皇上的人。怎么、怎么一个人,这副打扮回来呢?” 【 www.w】 第106页 “张伯,我不做官了。我做个闲散人,回来看看爹和你们。” 老伯推了他一把,点点头:“好,好……能平安回来就好!你爹两年前就搬到东边庄子去,快,快去看看你爹。” 柳情一路打听,到了城东庄子。他将墨风拴在庄外柳树下,自个儿慢慢往里走。 这庄子依着山势,曲折地延伸。绕过几处坡坎,眼前豁然现出一池荷塘来。水是新引的,里头刚栽下藕秧不久,冒出些铜钱大小的嫩叶子,漂在水面上。 柳情在塘边立住了脚,望着那池新荷,眉头微蹙,他实在想不起,这里何时有过这样一处荷塘。想来是爹后来移居此处,才新辟的景致。 荷塘东边那几间青瓦房,檐下晾着渔网,是别家佃户的住处;西头一片竹林,林边垒着鸡窝,传出咯咯的叫声。 突然,眼前飞过一只粉白蝶子。那蝶儿生得纤巧,两翅粉融,薄得透光。飞得也不高,就在他前头三五尺处,款款地引着路。 柳情跟着蝶儿,高一脚低一脚地往上走,不觉到了坡顶。 突然,那蝶儿敛紧翅膀,抖着纤细的蝶须,在他摊开的掌心款款落下。 柳情低头瞧它,轻声叹气:“你也飞累了罢?我这个傻子,还以为你引我这一程,是要带我去见谁呢。” 蝶儿不语,只有风过竹梢,送来朗朗的书声。 他向下一望,底下竹丛掩着个八角凉亭。 亭中站着四五个总角孩童,一个白衣书生坐在其中。那书生背对着他,手里捧着卷书,正一字一句领着童子们念诵。 柳情心头一颤,松开掌心。 那蝶儿振翅飞起,一路蹁跹,飞到凉亭中书生的肩头。 书生似有所觉,撂下手中书卷,转过了身。 隔着半坡的青竹疏影,他静静地,看向了柳情。 柳情也定定地望着他。 四目相接的刹那,坡上坡下,连风都静了一瞬。 柳情撩起衣摆,拔足往坡下冲。那凉亭里的书生也立起身,疾步往坡上迎。 一个往下奔,一个往上赶,竹影在眼前乱摇,石阶在脚下飞退。 到山腰拐弯处,两人收脚不住,肩膊相撞。 两双手,也不知怎的,紧捏在一处,分不清是谁的在抖。 那近在眉睫前的脸,清减了,苍白了,也是隔了千山万水、失而复得的那一个。 柳情下坡时趔趄那一下,实实在在地崴了脚踝。 陆酌之蹲下身,背着人,一步步捱回庄子西头。 他那屋子是窄仄的,只得一床一桌一椅。墙上挂了顶旧斗笠、一件破蓑衣,再无别物。 陆酌之把他放在床沿,柳情一只脚无处放,踏在他胸脯上。 陆酌之任他踩着,俯身解开柳情裤袜。灯光昏黄,照见脚踝处肿起一块。 他忙去灶间寻了瓶跌打药油来,倒在掌心搓热,再覆上去揉开。 柳情单只手撑在凉席上,仰头看他。陆酌之头发比从前长了不少,软软垂在颈边;下巴上也冒出了一层青郁胡茬,用掌心去蹭,会发痒。 柳情搔了搔他的下巴,明知故问:“陆公子跑去当教书匠,怎么偏偏,跑来了我家的庄子?” “我想……你身边已经有其他的人了,我害怕我突然出现,会叫你为难。可我又管不住自己,总盼着见到你。所以我就来了。这是你长大的地方,也是我要终老的地方。” 柳情喉头一哽,抬起那只没受伤的脚掌,蹬在他肩上:“陆酌之……你真是个蠢货!天底下哪有你这样的大呆瓜!我找了你这么久,从金陵找到浮州,从浮州找到渝州,你说我会不要你?” 陆酌之手一晃,抓住他踢过来的脚踝,恋恋不舍地扣在掌心:“嗯,我是呆瓜。可你这个聪明人,不也找回来了么?” 柳情气到极至,又怜到极点,话从牙缝里丝丝地往外挤:“我才是呆瓜……你在浮州过得那么苦,吃了那么多苦,我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托人送些银钱,连去看你一眼都不能。” 陆酌之仰头看他,眼里温热:“我不苦。我知道你平安,还惦记着我,便不觉得苦。” 柳情也不言语,伸手去扯他腰间衣带。那领白袖衫洗得薄了,经不起几下撕扯,窸窸窣窣散了开来,露出一痕狰狞的砍伤。 再往下,胸膛上横着几道鞭痕,颜色已淡了。掌心摸上去,仍是凹凸不平,瞧得出当初皮开肉绽的狠厉。 柳情手抖得更厉害,又去褪他里衣。 左肋骨那处,果然留着流放的刺青。被药水灼过、又被新墨覆盖过,可底下那点青黑的影子,到底没除尽,浮在皮肉上。 柳情低了头,拿嘴唇去碰那刺青:“你说,你过得不苦。这也叫不遭罪?” 从刺青的边缘,到鞭痕的起处,再到新生的薄茧。他的唇瓣蹭到哪儿,底下那片皮肉跟着哆嗦一下。 陆酌之心中带着蜜似的甜,又掺着怯怯的自卑:“那些皮肉苦楚,我早忘了。可我身上背着罪,我是个犯人……配不上你。” “你身上的刺青,是昏君的罪状,你手上的茧子,是苦役的印记,这些伤,不是你的耻辱,”柳情稍稍退开些,捧住他的脸,“陆酌之,你是我心里头,顶顶好的一块玉。你从那样的绝境里滚出来,骨头碎了又自己长好,你说,你会配不上我?” 陆酌之眼中酸胀不已。他父亲当年,何尝不是耗尽心血,想将他这块顽石雕琢成美玉,要他立身朝堂,光耀门楣。 官场的倾轧是刻刀,流放的苦役是重锤,世人的冷眼是凿子。可一番斧凿刀劈下来,他终究还是块石头啊。 粗笨,冷硬,永远带着磨不平的棱角。 “我不要你立刻信,”柳情牵紧他的手,贴得更紧些,“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我会一遍一遍告诉你,你有多好。直到你心里总在否定你的声音彻底闭嘴,直到你也能像我一样,毫不怀疑地相信——你陆酌之,值得这世上最好的一切,包括我柳情这颗心,这份毫无保留的情意。” 就这一番话,父亲刻进他骨头里的贬斥,那些连自己都当真的卑微念头,忽然间都变轻。 原来,自己这块粗粝生硬的顽石,是可以被人拢在掌心,呵着热气,不厌其烦地、一遍又一遍,擦拭出内里光泽。 “我信你。”陆酌之立誓道,“宿明,我信你。” 柳情忽地拉起他,两人滚作一处,跌倒在床上竹席。 竹席是老旧了的,通体沁着凉意,然而两具身子是炭火一般的滚烫,纵是舍尽全部衣物,也压不住心中燥气,都恨不得把身上的热,渡到对方骨子里去。 陆酌之怔了怔,两条臂膀僵在半空,耳根子先红了,嗫嚅道:“宿明,这样的话,我、我会忍不住抱你啊。” 柳情一手抚在胸口,一手去拉他,身子微微地摆动,低声说:“那你倒是抱我呀。” 陆酌之不再犹豫,张开双臂,先是拢住他的腰肢,掌心触到那片雪白肌肤的瞬间,整个人像被烫了一下,随即收紧力道,将他更深地拥进胸前:“……想抱你……我想很久了。” 何止是抱你?我还想摸你,吻你,想对你做更加禽兽不如的事,看你为我意乱情迷的样子呢。 到时候,你一定会知道,我陆酌之就是个这世上最贪心不足的混账东西。 竹席承受不住两人的重量,发出一声吱呀的轻响,又像是柳情从喉咙深处叹出来的一口绵长的气,飘散在帐子里。 窗外不知几时飘起雨来,打在青瓦上,春蚕食叶一般,沙沙地响。 屋后的柳树,在迷蒙水色中软了腰肢,再挣不出这场酣畅淋漓的雨事。 两人依偎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土墙,融成了模糊又亲密的一团。 第114章 陆呆子终开情窍 窗纸雪白,透进清晨第一束明亮的日光。 柳情侧身向里歪着,只丢个背影给他。被褥半掩着腰肢,底下肚皮鼓起一圈,坠得他酸胀难忍,时不时就要挪一挪身子,嘴里还轻轻地“嗳”上一声。 陆酌之躺在旁侧,一身热汗黏腻未消,此刻又是餍足又是惶愧,半个字也吐不出口。 原是自己廿余年来头一遭得趣,满腔情热憋得狠了,甫一挨着那温香软玉的身子, 魂儿先飞了一半,底下更是争气过了头,还没等品出滋味深浅,便已一泄如注。 偏偏这物异于常人,形貌骇人不说,更是收不住闸门,好似滔天洪水发作,真是又多又稠,到这会儿还没消停下去。 陆酌之伸手去扳他肩,却见柳情身子一拧,躲开了,只从鼻腔里轻轻“哼”出一声。 “昨夜我、我没撑住,刚……就……”陆酌之喉头更紧了,慌慌地挨近些了,“你肯定觉着我不中用……” 柳情仍背对着他,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摸索着拍到他大腿上,啪的一声脆响:“陆公子这话说的,不是不中用,是压根没用上啊。” 【 www.w】 第107页 陆酌之更急,笨嘴拙舌地分辩:“那你……你教我。教会了,不就能用上吗?” 柳情肩膀耸动了一下,像在忍笑。他慢吞吞转过身来,托着腮看人: “教你?陆公子,这拜师学艺,总得先交束脩吧?空口白牙的,就想让先生倾囊相授?况且昨儿个那点儿本钱都赔光了,今儿个,您拿什么来交学费呀?” 陆酌之愣了愣,一脸懵懂地听着。他素来不会这些风月调笑,所以没听懂柳情这句弯弯绕绕的荤话。 柳情气也不是,笑也不是,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额头:“去,收拾你的烂摊子。” 陆酌之忙应了声。再矜贵高傲的官家公子,经了这些年的流放劳作,手脚也会变利索。 他两指捏着被角,提溜起来。昨夜流的浆水早浸透了被芯子,渗在褥面上,东一滩、西一滩。 陆酌之耳根子腾地烧起来,胡乱卷起,扔进墙角的木盆。 柳情在他背后咬着唇笑,声音又轻又脆:“呆子,慌什么?自个儿弄的汤水,倒嫌脏了?” 那褥子往水里一浸,丝丝缕缕地,晕开些痕迹。陆酌之盯着那团逐渐化开的污浊,闷声道:“下回我备块油布,垫在下头。” 柳情故意逗他:“哟,陆公子这是心疼褥子呢。怎么不问问,我这被折腾了半宿的腰,酸不酸,累不累呀?唉,我这个大活人哪,还比不上你的被子重要呢。” 陆酌之叫他问得一噎,脸皮更烫了,结结巴巴道:“我、我……给你揉揉?”他伸出大手,按在柳情腰间。 柳情搔了搔他掌心:“呆子!揉腰顶甚么用?该揉的地儿是哪里,你心里没数?” “那……那我下回轻些。可它、它生来便是那般大,我也管不住。” “你的东西,长在你身上,都管不住?”柳情嗔他一眼,“再说了,谁要你管它了?粗莽也有粗莽的好处!你这木头疙瘩 !我是说,昨夜我疼成那样,你也不晓得亲一亲、哄一哄。” 陆酌之这才回过味来,忙俯身去啄他眼角,又吻他鼻尖,举止间还透着股愣头青的生涩。 两个年轻人在帐子里头,嘴贴着嘴亲。陆酌之不懂这其中的妙处,只晓得贴着唇皮,干巴巴地蹭。 柳情又痒又急,索性伸了舌尖,软软地往他唇缝里一顶。 陆酌之身子一僵,不敢动了。 柳情心里暗笑,勾住他那四处躲闪的舌头,慢悠悠地教它如何缠弄、如何勾挑。 陆酌之是个生手,但胜在心思通透,不过片刻工夫,便学得有模有样,笨舌也灵巧起来,知道该往里头探、往深处勾了。 这一亲,如胶似漆,再舍不得分开。 偏又撞上大清早精力最盛的时辰,两人都有些按捺不住,谁有些动静,都瞒不过谁。 可柳情腰还酸着,想起上次那通莽撞,虽然后来也尝着了些甜头,可到底心有余悸,不敢再叫他试第二回。 陆酌之也觉出他那点畏怯,忙住了嘴,抽身下床。他手足无措地站在地上,掩着脸说:“我……我去把衣裳洗了。” 他心里揣着个老古板的规矩。这种事,该留到夜里,再关上门,黑灯瞎火悄悄地做。 大白天的,鸟在窗外啼,鸡在院中叫,两个人这样又那样,成什么体统? 再者,他也听人说过,白日宣银,最是耗损阳气。这片刻的欢愉,自是比不上柳情的身子要紧。 他抱着洗衣盆,刚走到门口,突然刹住脚,回过头来,脸都白了。 柳情歪在床头,忍不住笑他:“呆子,慌慌张张的,跟偷了谁家汉子似的。” 陆酌之咽了口唾沫:“……是你爹来了!” 柳情一听,脑子里嗡地一声。猛然想起,自己千里迢迢跑回渝州,是为着孝敬老爹的。 谁承想,爹还没见着,倒先稀里糊涂跟这流放犯滚到了一张床上,把正事忘了个一干二净。 三碗焖得油润喷香的豆角米饭,一碟薄透红亮的腊肠,一盆焦香鱼干,外加几样渝州本地的泡菜、咸笋,热腾腾地摆了一桌。 柳情装作饿极了,闷头大口扒饭,只趁夹菜的工夫,才从碗沿上头偷偷溜过去一眼,瞧瞧他爹的脸色。 柳老爹提起拐杖,往他坐的凳腿上一磕。柳情缩着身子,躲开了。 那拐杖头方向一偏,正敲在过来添茶的陆酌之的脚背上。他疼得龇了牙,却不敢出声,只缩着肩,退到桌子最右头坐下。 柳情看他挨了磕,心里一揪,挪开板凳,在陆酌之身边坐下。 柳老爹拿眼斜他,在对面重重地咳了一声。 柳情哧溜一下,又挪回原位。 柳老爹敲着桌面,问话道:“情儿,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柳情捏紧手中筷子,小声说:“昨儿傍晚到的城。” “昨日就到家门口了?那为什么不立刻来见我?非要捱到今早,还、还……”柳老爹拔高声音,把筷子拍在桌边,“哼!要不是隔壁那家的小娃娃嘴快,说陆先生背了个野男人回家,我都不知道你回来了!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爹!” 陆酌之一听话头烧到自己身上,慌忙站起身,弯下腰去,连声赔罪:“伯父息怒!昨夜是晚辈的不是。柳、柳兄他……是晚辈央求他先歇下,明日再去拜见的。千错万错,都是晚辈思虑不周,您要怪,便怪晚辈罢。” “不怪你,难道还怪我儿子不成?我养了他二十几年,他什么脾性我最清楚——老实着呢!要不是某些坏人引着、教着,他能做出这等荒唐事来?” “爹,您看您说的!我这不是……不是怕您瞧见我烦心么?”柳情给老爹夹了片腊肠,陪着笑,“您尝尝这肠,我特意让陆……咳,让厨房熏得咸些,下饭!往后啊,我天天在您跟前晃悠。” 陆酌之也夹了块鱼干放过去:“伯父,您多用些。” 柳老爹被他俩这一左一右地哄着,脸上那层硬壳子总算松动了些。 “罢了罢了,”他挥挥手,像赶苍蝇似的,“我也懒得管你们这些糊涂账了。爱怎么着怎么着罢。” 三人闷闷地吃了顿饭。柳老爹再没说话,只偶尔抬眼,瞧见对面两人在桌下悄悄牵着的手,又低下头去,扒饭的动静更响了。 饭后,柳情抢着收拾碗筷,陆酌之也跟去灶下烧水。 他蹲在灶膛前,往里添了把柴火:“我从浮州……逃来渝州后,走投无路,是柳伯父收留了我。他什么也没问,只让我住下,教庄子上的孩子念书。” 柳情正涮着碗,手顿了顿,水声哗哗地响着:“我爹他其实很满意你。你之前在朝为官,有满腹才学,又经世济民。他心里头,是拿你当正经读书人敬重的。” 陆酌之拨了拨灶膛里的柴火,火苗窜高了些。 “我知道你为什么这么说,因为你心里,也揣着放不下的抱负,却和我一样,无处施展。” 柳情擦了手,倚在灶台边笑了:“在朝堂是经世济民,在此地,也是播种福音。这些毛头小子,保不齐里头就出个宰相尚书呢。能在这山野间,与你一处,为这世道多存几颗读书的种子。我心里,觉得再好不过了。” “好,宿明,咱们一块种菜、养鸡、喂鱼,然后教孩子们念书,过着天黑了就关门,天亮了就起……” 陆酌之想起那晚上关门之后要做的事,面上不由得发热,底下那话被咽了回去。 柳情会心一笑,伸手摸着他胸膛,慢慢划拉,软声问:“嗯,你还叫我宿明?” “那……叫什么?” “呆子,你说呢?” 陆酌之憋了半天,腮帮子都鼓起,小心翼翼地说:“……宝贝?” 柳情伏倒在他怀中,噗嗤笑出声来。 陆酌之见他笑,胆子大了一点,又试探着叫:“我的亲亲心肝?” 柳情浑身一哆嗦,捶他胸口:“油腻死啦!你打哪儿学来的?” 陆酌之想了想,又道:“小媳妇儿!” 柳情再撑不住了,忙仰起脸,吻住他的嘴,把那些个肉麻兮兮的词全堵了回去。 陆酌之稍稍挪开唇,学着他平日的腔调,将几个字眼低低地、珍重地送出口来: “情郎。你是我的情郎。” 第115章 白首同心不相离(上) 这几夜,陆酌之什么都肯学,学了便能用上。 柳情最爱被他抱起来,盘在腰上。先把两条腿缠上去,再双手搂住,脸也埋在他颈窝里,余下的事儿,就都交给这呆子去忙活了。 既不用自己费力,也不必跪得两膝生疼。 倘或节奏不对了,柳情也只需趴在他耳边,轻轻地喘上一喘,他便知该如何了。 每日早上睡醒,两人容光焕发,心中说不出的滋润快活。 这天午后,柳情歪在院中藤椅,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半眯着眼打盹。 一群萝卜头叽叽喳喳地围住他,这个揪他袖口,那个扯他裤脚。 【 www.w】 第108页 “小柳叔,”领头的大半小子抓耳挠腮,终于憋不住道,“您跟我们陆先生到底啥关系呀?咋就住到一个屋里去了?” “啥关系?”柳情挑眉,煞有介事地掐起指头,“远房亲戚呗。按我们老家祠堂里那本比城墙砖还厚的族谱算,我大概是他曾祖的堂侄孙女婿的表外甥!” 一帮孩子听得眼都直了,掰着手指头算,小脑瓜转得直冒烟也没整明白,脸上全是茫然。 “简单说,”柳情呸掉草杆,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就是他见了我,得恭恭敬敬磕三个响头,喊一声‘老祖宗’!” “噗哈哈哈——”孩子们笑得东倒西歪,有个年纪小的,直接滚到了地上,捂着肚子直蹬腿。 “笑?笑什么!不然你们以为我千里迢迢、跋山涉水,跑来这山旮旯里干啥?”柳情捶了捶胸口,作痛心状,“还不是听说我这不肖的小孙孙在这儿教书,把日子过得那叫一个清汤寡水!我这一听,心都碎了哇,连夜卷起铺盖赶来了。” 正说着,陆酌之提着东西从外头回来,左手一只扑棱翅膀的肥鸡,右手一只嘎嘎叫的灰鸭。 庄子不缺干活的下人,柳老爹偏指名要他这个准儿夫下厨。 陆酌之瞧见孩子们笑作一团,满脸疑惑:“在说什么呢,这么热闹?” 柳情拍拍手上的草屑,起身按住他的肩膀,一本正经地说:“我嘛,正跟他们讲,你八岁那年,如何扒着墙头偷看我沐浴的‘丰功伟绩’呢。” 陆酌之手一抖,鸡鸭差点脱手:“……我?偷看你?何时有过这等事?” 柳情早已背过手,迈着又轻又快的步子,往屋里晃去了。一句话,顺着风轻飘回来: “哦,我刚编的。” 陆酌之一个趔趄,几根鸭绒毛正糊在脸上,颇有些狼狈。两只眼却还忙忙地,目送着他家的小混蛋走远。 孩子们瞅着平日不苟言笑的先生这般窘态,想笑又不敢笑,一个个憋得肩膀直抖。 陆酌之想板起脸,嘴角却不争气地往上翘:“都散了,今日的功课,多加两页大字。” 孩子们笑闹着跑开,老远还能听见叽喳的议论声: “陆先生真偷看啦?” “肯定是!小柳叔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啧啧,先生居然干过这种事呀。” 陆酌之拎着鸡鸭进了灶房,手脚麻利地烧上滚水、调制酱料。 待到日头西斜,灶房里飘出阵阵诱人的香气。 那鸡已成了红油锃亮、撒着芝麻花生的口水鸡,鸭也熏得皮酥肉嫩,成了地道的樟茶鸭。 柳情原本在屋里歪着看书,鼻尖忽然一动,嗅见一股勾人香气。 他丢了书,趿拉着鞋,一路寻着味,摸到了灶房门口。 陆酌之系着条半旧的粗布围裙,袖子挽到肘上,在热腾腾的蒸汽里,不紧不慢地拾掇着锅灶。 柳情蹑手蹑脚挨过去,从后头抱住他的腰:“哎哟,瞧瞧这是谁家的小郎君,这么能干,整治出这一桌子好菜来伺候我呀?” 他鼻子在陆酌之颈边嗅了嗅,手也不老实地滑进围裙底下,隔着薄衫摸那紧实的腰腹。 陆酌之想掰开他环在腰上的手,又舍不得,结结巴巴道:“别、别瞎闹……油、油溅着呢!” “啧,我家小郎君这儿练得也扎实。”那只手反而得寸进尺,又揉了两下,“昨儿晚上慌里慌张的,都没顾上好好摸一摸。” 陆酌之强自镇定装好菜,又颠颠地跑去柳老爹屋里,恭恭敬敬摆上桌,看着老爷子动了筷子,才焦急地退出来。 等他再回到灶房,柳情还瘫在凳子上。 “哟,陆大孝子伺候完老爷子了?我还以为您这一去,就忘了咱这冷灶房里还有人嗷嗷待哺呢。” 陆酌之被他这酸溜溜的话一噎,脸上的热气刚退下去,又有点往上冒。 他闷头走到灶台边,揭开另一个小砂锅的盖子,一股更浓郁的、带着药材清香的鸡汤味飘了出来。 柳情矜持地动了汤勺,故意喝得慢吞吞的。 陆酌之坐在对面,眼巴巴地望着他,像等夫子点评的学生。 “唔……火候嘛,是比刚才想的好了那么一点点,”柳情放下汤勺,点了点自己的唇,“就是这里,好像还缺点什么味道。” 陆酌之愣了一瞬,随即明白过来。他飞快地瞥了眼门外,那帮猴崽子最是嘴碎,专爱偷看他和柳情亲热,瞧见了就添油加醋地到处说。 确定外面无人,他才挨过去,在柳情唇上轻啄一下。 “这下,味道够了吗?” 柳情终于绷不住,弯起眼睛笑了,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肉,递到他嘴边。 “你也吃,我的陆郎忙活了半天,功劳最大。” 两人用罢饭,柳情走到窗边。一只通体墨黑、神骏非凡的大鸟,敛了翅,落在他肩上。 是谢立驯养的传讯鸟。 柳情解下鸟足上的细竹筒,抽出内里笺纸,匆匆一瞥。随即拈着纸角,移近油灯。纸变得蜷曲焦黑,化作几片飞灰。 陆酌之在灶边看见了,默默抓了把谷子递过去。 柳情接了,摊在掌心。鸟儿跳下来,一啄一啄地吃着,豆眼儿亮晶晶的。 待鸟儿吃饱了,歪着头用喙梳理羽毛时,陆酌之问道:“金陵城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吗?” 柳情低头道:“小舅传来消息,太子监国,陛下要微服南巡了。” 陆酌之呼吸一滞,猛转过身,眼底全是惊疑: “南巡?他是……往我们这个方向来?” “我不知道,小舅只写了这一句,旁的什么都没提。或许是吧。又或许,皇上只是想亲自出来看看他治理的江山。谁知道呢。他那样的人,心思比海还深。” “如果他真的是为你而来呢?”陆酌之忙问道。 柳情伸出食指,按在他唇上。 “他来与不来,是他的事。我等的、我要的,已经在这里了。人这一辈子,能抓在手里的东西,本就不多。我已经抓住一个了。再贪心,是要遭天谴的。” 他抬眼,望了望窗外渐次亮起的、星星点点的灯火,又侧耳听了听风送来的、隐约的孩童嬉闹。 “这儿有爹,有这些闹腾的崽子,有你替我留着灯、温着饭的灶房。陆郎,我心里是满的,再装不下别的了。” 第116章 白首同心不相离(下) 莲蓬压弯了荷叶,柳情坐在池边青石,看水面上鸭子一摇一摆地划过去,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水纹。 几个崽子成群结队,呼啦啦跑过来:“小柳叔,给我们摘莲蓬!” 柳情抬手一人给个脑瓜崩:“馋痨鬼!那莲杆子上都是刺,扎了手又该哭爹喊娘了。” 他站起身,撩起衣摆别在腰里,寻了根长竹竿,眯眼瞅准那最大最沉的莲蓬,轻巧一拨。 那莲蓬伏倒在荷叶上。他手腕再一抖,用竿子给勾到了岸对边。 孩子们欢呼一声,七手八脚抢了去,蹲在池边剥得咔咔响。 那领头的崽子嘴里塞满了莲子,鼓着腮帮子道:“小柳叔,前几日镇上来过一个好俊的阔佬!穿得跟画里走出来似的,骑的马鞍子都是镶金边的。” “哦?然后呢,那阔佬干啥来了?” 崽子把莲子咽下去,说得眉飞色舞:“他可奇怪啦!在茶馆里打听您来着,问得可仔细了。后来我们领他到了庄子外头,他骑在马上,远远望见您在池边坐着,就、就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一扯缰绳,调头走了。” “傻小子,”柳情揉了揉那孩子的脑袋,带着了然的平静,“他不是怪人。他是在心里头,祝福我跟你陆先生呢。” 远处,陆酌之的身影打田埂上晃过来,拢着一大捧刚从市集捎回的时鲜花朵,走得四平八稳。 柳情瞧见了,站起身,拍打衣摆上沾的草屑尘灰,迎了上去。 两人在青郁郁的田埂中间碰了头。 陆酌之取枝桃花,簪在他鬓边。柳情拣朵茉莉,别在他胸前。 一个鬓边桃花艳,一个襟前茉莉清,两人顶着满头的春光与花香,并肩沿着田埂,往家里去。 (正文完) 第117章 if林家竹马(上) 多年后 柳情老了。 回了渝州老家住着。 当年跟在他身边的小童早已长大,在金陵谋了职位,偶尔得空,便跋山涉水回来看他。 后院那池荷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年复一年,只是栽花的人,从青丝等到白头。 这年夏夜,柳情独自坐在池边喝酒。 月色落满池塘,醉眼朦胧间,似乎看见林温珏从荷塘对面走来,一身桃红衣袍,倜傥风流,正是当年模样。 “柳大人,”那人笑吟吟地伸手,“不必谢我,本公子最爱扶的,就是投怀送抱的美人。” 柳情笑了笑,没有像年轻时那样红着眼扑过去,只是举起酒杯,对着空荡荡的月色,轻声道:“……滚呀。” 【 www.w】 第109页 第二日,从金陵赶回渝州探亲的小童,踏进院门,便见那池荷花静悄悄地开着。池边石阶上,歪着只空酒壶。 柳情跌进池子里,淹水死了。 他的魂魄一路飘飘荡荡,到了地府。奈何桥边挤挤挨挨全是新死的鬼,孟婆摊子前排着见不到头的长队。 他在忘川河边来来回回地找,可哪里都找不到那个穿桃红袍子、笑起来桃花眼弯弯的身影。 他靠在三生石旁喘气,低头一瞧,石面上正映出一张憔悴的面容。于是,自嘲地笑了笑。 孟婆舀了碗汤,递过来:“喝了吧,前尘往事,都是过眼云烟。” 柳情扭开头,他不想喝。他还想留着那点记忆,哪怕只是苦涩的。 可身后排队的鬼魂不耐烦了,推推搡搡起来。几个牛头马面的差役提着锁链围了上来,粗声吆喝: “老鬼!休要磨蹭,误了投胎的时辰!” 推挤撕扯间,他被撬开牙关,灌了下去。一碗刚尽,又一碗递到了嘴边。 “多灌些,”孟婆漠然道,“你执念太深,一碗化不开。” 最后一口汤呛着咽下时,他混沌的眼里,掠过一抹极淡的桃红色。 是错觉罢。 柳情转过身,随着鬼流,一步一步,踏上了通往来生的桥。 小城里那户姓白的富商人家,得了个大胖小子,取名叫作白情。 这小娃儿刚生下来,抱到街上晃一圈,左邻右舍的婆子们全抢着来瞧,个个咂着嘴:“哎呦喂,这白家祖坟是冒了什么青烟?生出个这样标致的小仙童!” 这白情却养出一副高傲性子,平日里不爱和街坊孩童嬉闹。 长到十二三岁时,还总是一个人闷在后院,对着池子里那几枝蔫头耷脑、半死不活的残荷发呆。 隔壁林家那不成器的二公子,惯会爬高,此刻正翘腿坐在墙头桃树枝上,晃着脚尖,冲他嘻嘻地笑:“小情郎,又对着几根烂荷叶思春呢?” “呸!”白情开了口,一把嗓音脆生生的,“你个猴儿精,算哪门子东西?” 林二郎气得哇哇叫,从树上滑下来,蹿到跟前:“小爷我这是瞧你孤单,特来与你解闷呢。走,带你出城摸鱼去。” “脏手拿开!”白情拍开他伸来的爪子,“谁稀罕跟你这泥猴厮混。” 两人在池边扭作一团。一个使了巧劲要绊对方脚踝,另一个仗着力气大只管摸腰搂脖子。 突然,林二郎脚脖子一歪,抱着膝盖,蹲了下去,龇牙咧嘴地嚷嚷:“疼、疼死小爷了!腿……腿折了。” 白情到底年岁小,掀了他裤腿,慌道:“哪儿、哪儿疼了?我瞧瞧。” 林二郎心里乐开了花,面上却皱成个苦瓜,由着那双细白绵软的小手在自己腿上又按又揉,嘴里还哼哼唧唧:“就这儿……轻、轻点儿揉……” 白情急着给他揉腿,全没察觉自己腕子早被人家捏在掌心,摸了好几遍。 待他觉出不对劲,抬眼正撞上林二郎憋不住的笑容。 他猛地缩回手,小脸涨得通红:“你、你诓我!” 林二郎被戳穿了也不臊,往地上一摊,翘起二郎腿,笑得没皮没脸:“小爷这是教你个乖,往后啊,莫要轻易信了男人嘴里那套‘疼啊痛啊’的鬼话去。” “呸!谁要你教!”白情又羞又恼,抓起一把湿泥糊他脸上,“满嘴油滑的登徒子!” 林二郎翻身坐起,也不抹脸上泥巴,只凑近道:“小情郎,莫要生气,哥哥再教你一桩,男人越喊疼的地方,往往越不碍事。真要了命的地方啊,反倒是一声不吭的。” 白情眨巴着乌溜溜的眼珠子,小嘴一撇:“什么呀,净说些叫人听不懂的疯话。” 林二郎伸手抹了把脸上的湿泥,往他秀气的鼻尖上轻轻一刮,随即跳起身来,叉腰大笑:“哈哈哈!小情郎,想知道?等你再长大些,毛长齐了,哥哥再好生教你!” 白情心头火起,跺脚道:“谁稀罕你教!我现在就要知道!” “当真?不反悔?” 白情其实还比林二郎大上几个月呢,哪能在这泼皮面前先露怯。他大声叫道:“嗯!” “成!小爷我那儿藏了本‘好书’,走,去我屋里看。” 林二郎从床底里,掏弄出个包裹,解了一层又一层布,拿出一本册子。 两人蹬了鞋,挤在一床被窝里,头碰着头地看书。 这一看,白情先“呀”了一声,脸上火烧火燎起来。那册子里哪是什么圣贤文章,尽是些缠作一团的男子身形,旁边还配着些俚俗的艳词小调。 “这画的是两个男子?怎地还这般姿势?” “怎么样,开眼了吧?”林二郎伸出手指,点着画上一处,“你看这儿,画得多真啊。” 两人本是肩挨着肩,挤在这只小床上。画上又是活色生香的景象,看着看着,便觉出些不对来。 忽然,林二郎动了。他伸出手,不是去拿书,而是试探着,盖上了白情紧紧抠着被面的手背。 那手心滚烫,带着潮乎乎的汗意。 白情浑身一抖,却没立刻甩开。 林二郎胆子大了起来。他慢慢将手指挤进白情的指缝,十根指头扣紧了。 屋外,林家老妈子粗着嗓子喊:“二爷?二爷!又野哪儿去了?老爷喊你背书呢!” 林二郎懊恼地磨了磨牙,趁白情不备,飞快在他唇角偷嘬了一口,这才慌里慌张地出去了。 白情整了整衣衫,也低头跟了出去。 那老妈子正叉腰立在院当间,一见白情,笑成了一朵菊花,拉着他的手,软声道:“情哥儿又来寻我们二爷玩啦?我给你拿糖糕吃。” 白情哪里还待得住,胡乱应了一声,跑出林家院子。 刚才被窝里的暖意、交缠的手指、还有唇角那点湿热的触感,像生了根似的,在他脑子里不停地打转。 自那日后,两人之间有些不同了。街上碰见,眼神一撞上,便各自避开,可没过一会儿,那目光又忍不住摸了过去,黏在对方背影上,挪不开眼。 林家老妈子只当是两个孩子闹了别扭,还常念叨:“我们二爷若是有情哥儿一半的省心懂事,老婆子我可真要给菩萨烧高香喽!” 这日,林二郎刚胡天胡地过完十六岁的生辰,不知又从哪个犄角旮旯弄来本新的画册子,揣在胸前,溜进白情房里。 屋门一关,被窝一钻,那两个半大少年郎那点子压在心底的火苗,腾地烧旺了起来。 这一回,不再是浅尝辄止的拉小手、亲个嘴。那团锦被,从早到晚,拱动个不停。 白情窝在他胸前,细白的牙齿咬着下唇,小声骂道:“蠢……蠢货!跟个没头苍蝇似的,就知道乱撞。” 林二郎也是个肯上进的,磕磕绊绊地摸索着门道:“好、好情儿……你行行好,教教哥哥……怎么弄……才不叫你疼?” 白情抿住唇,不吭声了。 林二郎急得抓耳挠腮,又是拿鼻尖蹭他发顶,又是伏在他耳边,黏糊糊地哄着:“好情儿,乖……你说句话呀!” 白情羞得没处躲,一张嘴,在他胸脯上啃了一口。 林二郎那儿生了块淡青色的胎记,细细长长,像一片柳叶儿。再添上一道弯弯的牙印,嘿,可真是天生地长、成双成对的一对了。 他摸着胸口,喜滋滋道:“你拣个显眼的地方,再咬一口,好教旁人一眼便瞧见,知道我林二爷名草有主了。” “想得美!我要咬在你脸上,教全城公子都瞧见你这个破了相的泼皮无赖。” 两人正滚在一处嬉笑打闹,房门被拉开了。 白家大哥正立在门口,语气颇为不善:“林二,你爹正满院子找你,嚷嚷着要打断你的狗腿呢。” 第118章 if林家竹马(下) 两人还没来得及掩上衣衫,门就被白家大哥从外头带上了。 林二郎冲着那背影咧开嘴,龇了龇牙。 白情推他:“笑什么笑,你爹要打断你的狗腿呢。” “打断就打断,”林二郎往床上一摊,翘起二郎腿,“正好赖在你家不走,叫你伺候我一辈子。” “呸!”白情红着脸啐他,“谁要伺候你?瘸了腿就扔街上去,爱爬哪儿爬哪儿。” 林二郎抬起头,坏笑着说: “小情郎,你刚才叫得那么好听,这会儿怎么翻脸不认人了? 白情一把捂住他的嘴: “你、你再说!” 林二郎还是被揪回家,他爹林老爷拿着棍子边追,边骂“不务正业” 、“游手好闲”、“丢尽了林家的脸”。 他娘坐在一旁,手里捻着佛珠,嘴上念叨着“儿大不由娘”,眼睛却早留意到,他家儿子手臂有个掐痕。 林二郎察觉到娘的目光,赶紧把袖口往下拽了拽。 林老爷打累了,灌了一大口茶,挥挥手让他滚。 第二天一早,精神抖擞的林二郎又翻墙了。 【 www.w】 第110页 “小情郎,早啊!” 白情正在院子里洗脸,瘪着嘴,扭过头来:“坏蛋,你又来做什么?你爹昨天没打你?” “打了两下,不疼不痒,”林二郎拍拍屁股上的灰,跳到他身边,“倒是你,你哥回去没骂你?” “我哥让我离你远点,他说你不是个好东西。” “哼,你听不听他的?” “……听他的才怪。” 林二郎一听,脸上立时绽开个笑,可一想到那桩事,又蔫了吧唧:“你真好,可我爹叫我去京城读书,过几日就走。这一去,少则三五年,多则……” 多则,谁知道多久。也许就回不来了。 “哦。”白情气呼呼地说,“那你去呗。你走了,我还清净呢!” 林二郎急了,拉住他手:“你、你别这样。我跟我爹说了,我不去!” “你傻啊!京城书院,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你爹花了大价钱才……” “那你现在就嫁给我。等小爷念完书回来,我就是你名正言顺的相公。” 白情既心动,又犹豫:“……没有高堂,没有宾客,咱们怎么拜天地?我又怎么嫁给你?” “有!”林二郎眼珠子一转,指着院中的歪脖子柳树,“它当高堂!它打小看着咱们长大的,比亲爹还亲。” “那宾客呢?” 林二郎又指门边几只芦花鸡,努着嘴:“它们就是宾客!你听,会咕咕地叫,比请那些个道貌岸然的老棺材板子强多了!” 两个半大的少年,没个吹打的,也没个花轿,就在那棵老柳树底下,噗通跪下,磕了三个响头。 爬起来互相一看,又臊又笑。 林二郎拍了拍老柳树,大咧咧道:“我的树爹爹啊,你要替我盯紧了,谁敢打我家媳妇的主意,你就拿柳条子抽他。” 白情掩着嘴:“它要能抽人,先抽你这张嘴。” 林二郎嘿嘿一笑,转过身来,捏他的脸蛋。指头舍不得松,又多蹭了一下。 “我走了啊。” 白情没吭声,低下头,拿脚尖踢地上的泥疙瘩。 “媳妇儿,等我回来。不许哭,不许想别人!”林二郎走到墙边,刚爬上一只脚,又回头 ,“你还没说,会不会想我?” 白情抄起墙角的扫帚,往墙头上捅:“走不走?不走我帮你走。” “嗷呜!媳妇儿,你好狠的心。”林二郎一撑墙头,翻了过去。紧接着是一阵噼里啪啦的脚步声,像是踩翻凳子又踢倒了花盆,夹杂着他压不住的傻笑,越来越远。 白情站在院子里,听着隔壁传来林老爷的吼声:“又爬墙!你这小兔崽子,早晚把腿摔断!” 他忽然蹲下来,吸了吸鼻子,小声说了一句:“二郎,你快点回来呀。” 城中有一处名园子,里头遍植荷花。 有人说,那是前朝一位姓柳的大人,为了纪念他的爱人,亲手种下的。 每逢夏天,人们就会在这里召开赏荷宴。 城里的年轻学子们一个个地,削尖了脑袋往里挤。有的故意作几句歪诗输给白情,讨他一笑;有的使出浑身解数,显出自家才情,好教那人多瞧上一眼。 几年功夫,白情早脱了少年时那点子青涩,长成个清隽俊秀的人物。池边那些书生为他争风吃醋,他不是不知道,只是心里中惦记远方的林二郎,旁人的殷勤就都成过眼云烟。 可这几日,他夜里总睡不安稳。 一闭眼,便做些稀奇古怪的梦。梦里头大雪纷飞,有个人被一刀捅在胸口,却还在对自己笑。 正巧,他在赏荷宴上遇着好友郑书宴,就将梦中情形一五一十地说了。 郑书宴听完,拍了下大腿:“你梦见的,是个厉鬼!保不齐是上辈子的冤孽来缠你了。你可得离那种人,越远越好。” 白情出了半日神,低声说:“可他在梦里,对我笑呢。” “笑?”郑书宴翻个白眼,“笑里藏刀你懂不懂?越是笑得好看,越是心黑手狠。你可别犯糊涂,被个梦迷了心窍。” 白情勉强笑了笑:“我知道了,你说的有道理。” 郑书宴心里暗暗得意,又道:“情哥儿,我不愿在背后说人坏话,可我实在是心疼你啊。那个林二郎一拍屁股去了京城,都好几年了,谁知道他有没有变心?唉,远水解不了近渴啊。” 白情坚定地说:“他不会。” 郑书宴嘴巴一张,还要再争,耳畔飞过一支箭。 再往园子前头瞧去,百余条汉子,拿着大刀,正朝这边涌来。 附庸风雅的书生们,此刻一个个丢了扇子、撒了诗稿,抱头鼠窜。 “不好啦!山贼杀进城啦!” “快跑!快跑!” 白情拉着郑书宴,一口气跑出二三里地。 郑书宴腿酸脚软,见到无人追来,不肯再挪半步,趴在地上,边喘边叫:“我说什么来着?这世道不太平!你那个林二郎,远在京城,就算他没变心,他能飞回来救你吗?” 三四个大汉从巷口冒出来,拿刀尖朝白情一指,又对郑书宴道:“臭书生,你就有本事救你身边的美人吗?” 郑书宴吓得两腿筛糠,缩在白情身后。 白情解下钱袋,拱手说:“几位好汉,我身上还有些碎银子,还请高抬贵手,放我二人一条生路。” 带头汉子搓着手嚷嚷:“银子?老子今儿个抢的银子够花三辈子了。老子不稀罕银子,老子稀罕你!” “哎哟我的天咧!”另个麻子脸汉子早等不及了,吸溜着口水,“哥几个,今儿有福了!” 郑书宴还没反应过来,被人抓住,扔到外面去,啃了满嘴的泥。 白情一惊,抬脚要过去救他,有人从背后伸过来,拿布捂住他的眼睛。几只手跟着伸了过来,要扯他的衣带。 白情拼命挣了几下,却被人按得更紧。 忽然,那几只手像是被什么东西吓着了,猛地撤开了。 紧接着,换上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那手不似方才那般粗鲁,轻轻摸向他脑后的黑布带。 白情来不及细想,挥起一拳,砸在那人肚子上。 “哎哟——!”那人弯下腰,贱兮兮地笑,“谋杀亲夫啊你!” “你……你?”白情扯下蒙眼的布,刺目的光涌进来。 五年不见,这人晒黑了些,肩膀宽了,下巴的线条也硬朗了,可那双桃花眼还是一样会笑,好像天底下就没有什么能让他真正犯愁的事。 “手打疼没有?”林二郎边揉肚子,边摸他手,“来,相公给你吹吹。” 旁边几个山贼早被他带来的人按在地上,哎哟哎哟地叫着。 郑书宴也从泥地里爬起来,一脸活见鬼的表情,瞪着林二郎:“你、你不是在京城吗?怎么……” “我怎么飞回来了?”林二郎接过话头,“小爷掐指一算,有人惦记我惦记得睡不着觉,连梦里都喊我的名字。我能不回来吗?” 白情靠在他怀中,听见他的心在扑通扑通地跳,轻声问:“你真的……在梦里听见我叫你了?” 林二郎低头亲了亲他发顶,笑着说:“是呀,我听见了。你喊的是‘快点回来呀’。” 白情身子一僵。 那是五年前,他蹲在院子里,对着那棵歪脖子柳树,小声说的一句话。 “你怎么知道?” “傻媳妇儿,因为那天我翻墙过去,没走远。蹲在墙根底下,一直听着呢。” 林二郎说着,脸上还挂着笑,突然脸色大变,急转过身。噗嗤一声,一截刀尖从他胸口冒出来。 白情低头,看见自己搂在林二郎腰上的那只手,指尖全是红的。温热黏腻,全是……林二的血。 眼前这张脸,和梦里在雪地里对他笑的那个人,叠在了一起。 一模一样。 他的泪水,也落满整张脸。 身后,那个不知怎么挣脱了看押的山贼,抓着刀柄,一脸意外地挑眉:“哟,还真有替死的。得,老子送你们一块儿上路,省得黄泉路上孤单。” “后来呢?林爹爹!”一男一女两个小娃娃趴在床沿上,眼睛亮晶晶地追问。 林二郎翘腿坐在桌上,啃着果子,大叫道:“你爹爹我,胸口插着这么长一把刀,血哗哗地流,可眼睛都没眨一下!左手砸晕一个汉子,右手撂倒一个汉子,左脚还踹翻了一个想跑的!” “哇——”两个孩子张大了嘴,眼睛里全是小星星,“林爹爹是大英雄!” 白情从里屋走出来,把林二郎揪下桌子,悠悠道:“这位大英雄在床上养了五个月的伤。天天喝药,天天拉着我的手,哭唧唧地说‘媳妇儿我是不是要死了’‘媳妇儿你别走’‘媳妇儿你亲我一下’……” “哎哎哎!”林二郎老脸一红,在他耳边蹭着说,“媳妇儿,别拆你相公的台!” 白情摸他的脑袋:“乖!孩子们该睡觉,你也给我滚去那边歇着。” 【 www.w】 第111页 两个孩子各自爬上小床,钻进被窝,异口同声地问:“林爹爹、白爹爹,明天还给我们讲故事吗?” “讲。”白情笑着答应,“明天讲你们林爹爹是怎么爬墙摔进猪圈的。” “坏媳妇儿!”林二郎跳起来。 (此番外完) 第119章 if男大 现代篇 (一) 林家别墅前,林二少领着一个二十岁左右的男生下了车。 男孩眉眼俊秀,鼻梁挺直,一身笔直的黑<a href=Tags_Nan/MaJiaWen.html target=_blank >马甲</a>白衬衫。高高翘起的屁股后头,垂着一条毛茸茸的狐狸尾巴。 他是名牌大学的在校生柳情,两个小时前,他还在某KTV里兼职端盘子。 这份工作是老同学郑书宴介绍的,老板也说了,戴个尾巴就行,不用陪笑不用陪酒,纯纯的氛围组。 资本家人前一套背后一套,他还没在迎宾台后面站热乎,两个大哥就一口一个“小狐狸还挺骚”的,把请他进包厢喝酒。 他当然不干,趁着酒局闹哄哄,撒腿就跑。两个大哥在后面追,他一头跳上路边一辆正等红灯的黑色迈巴赫。 车里坐着林二少,正跟着音响大唱,副驾门一开,窜上来一条狐狸精。 他心脏“咚”地跳了一下,伸手捂住胸口。 糟糕,是心动的感觉。 狐狸精可怜兮兮地看着他:“求求你,有人要摸我。他们快追上来。” 林温珏瞥一眼后视镜,一脚油门,车子蹿了出去:“坐稳了!” 两个小时后。 林温珏把车停在路边,两人推开车门,趴在绿化带边上狂吐。 A大校禁早,宿舍是回不去了。柳情呕吐完,发愁去哪儿凑合一夜。 热心的林二少虽然长得帅,但不是坏人。他大手一挥,邀请柳情到家中暂住一夜。 林温珏喜欢浮夸风,客厅也要修得富丽堂皇。墙上挂一幅比人还高的油画,画上的他穿着骑马装,牵着一匹大马,表情故作深沉。 柳情那双沾了泥的皮鞋踩上大理石地面,有点不敢落脚。 保姆迎出来,笑眯眯地递上拖鞋。 柳情换上鞋,往里走两步。狐狸尾巴挂在身后,跟着他一起东张西望。 “你先去洗澡。”林温珏指了指楼上,“二楼左手边第二间。” 柳情点点头,顺着楼梯往上走。 迎面走来个年轻男人。他刚从书房出来,臂下夹一叠资料,鼻梁上架着一副银框眼镜,气质干净又沉稳。 柳情愣了一下。 “小情?”那人也认出了他,眼底带着几分意外,“你怎么在我家?” 是林温珩。 A大的风云学长,上学时年年发核心期刊,现在自己开了公司,事业有成。柳情大一时听过他的分享会,还上去献过花,握过手。对方当时温和地笑了笑,夸了一句“你的眼睛很好看”。 柳情见到他,又高兴又激动:“学长好!” 那条狐狸尾巴,随着他身子的摆动,也跟着扭了两下。 林温珩温和地点头,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他身后。 柳情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正看到自己屁股后头一摇一摆的狐狸尾巴。 完了! 学长不会以为他是个坏男孩吧? 柳情伤心又后悔,一把抱住那条惹祸的尾巴,恨不得把它塞回去。可尾巴太长了,从胳膊弯里翘出来,探出个毛茸茸的头,真是个不知羞的小东西。 林温珩弯了唇角:“是二弟带你回来的吧?你今天穿得很可爱呀。” 柳情心中石头落了地,欢天喜地地抱着衣服钻进浴室。 热水一冲,浑身舒坦,就是有个要命的问题。 那条狐狸尾巴,不是缝在裤腰上的,也不是别在皮带上的。 他站在花洒底下,做了半天心理建设,最后一咬牙,伸手捏住尾巴根部。 “噗”的一声。 尾巴拔出来了。 柳情整个人哆嗦一下。 他拧过脸,不敢看手里那东西,飞快地把它扔进垃圾篓,又抽出好几张纸巾,来来回回地擦手。 等他擦着头发出来,林温珏早等得不耐,倒在沙发上,呼呼大睡。 林温珩坐在对面,可脸色却不像方才那般轻松了,眉心拢着一道浅褶子,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很明显,佣人已经把今晚的事,他怎么上的车、怎么来的林家、那条尾巴是怎么回事,一五一十全告诉学长了。 柳情垂着头,蹭到林温珩面前,准备接受批评。 林温珩轻柔地问:“小柳,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柳情声音越来越小:“我……想自己挣点钱交学费。” “想自力更生,遇到危险也知道跑,这是好事。以后咱们不去那种地方,就好了。” 柳情抬起头,愣了一下——咱们? 林温珩继续说:“我公司缺个实习生。周一到周五,不用坐班,不耽误课业。你愿意的话,明天来试试。” 柳情张了张嘴:“我……” “不急,”林温珩站起身,取出一张名片,递到他手中,“回去慢慢想。想来就给我打电话。” “吵死了……”林温珏眼睛都没睁开,踹一脚沙发,“大哥你大半夜的不睡觉,在这泡我的人……” 柳情脸腾地红了,把名片往睡衣口袋里一塞,转身就跑:“谢谢学长!我、我去睡觉了!” 这一夜,他躺在客房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一会儿是林温珏踩着油门说“坐稳了”的样子,一会儿是林温珩递过名片时温柔的眼神。 两张脸在眼前晃来晃去,搅得他心烦意乱。 他一拉被子,蒙住半张脸,闷闷地说:“这该……怎么办啊。” 他那静音的手机,正躺在床头柜上,屏幕一亮一亮地闪着。 备注:舍友 陆酌之 头像是一只高冷的大狗,目视前方,一脸生人勿近。 「陆酌之:还没回来?」 「陆酌之:门禁过了。」 「陆酌之:别指望我给你留门。」 「陆酌之:你最好不是在酒吧。」 「陆酌之:KTV也不行。」 最后一条 「陆酌之:你和谁在一起?」 第120章 if男大 现代篇 (二) 林温珩名下的科技公司,是A大无数学子梦寐以求的去处。柳情决定听学长的话,去试试。 但他还想再找一份正经家教兼职,用挣来的钱,给学长买束花。 他盯着手机屏幕,手指慢慢划着,又对照了一遍中介发来的信息: 「客户:wealthy李总 需求:家中有四岁幼子急需功课辅导,要求A大法学在读生,身高175,左右眼都是5.0,身上有红痣,获得过A县中学数学竞赛一等奖、A市羽毛球赛二等奖。 时薪:800/小时 备注:老板人傻钱多,速来」 不错,每一个条件他都符合。 “柳哥,你眼睛都绿了。”青砚啃着个大苹果,“这条件也太好了吧,不会是骗子吧?” “因为你哥哥我太优秀了。”柳情抢过他手里的苹果,咬了一大口,含糊说,“等着,哥给你换个苹果全家桶。” 他说完,麻利地把简历发了过去。 第二天就收到了回复。 「今晚七点,地址已发,请准时。」 柳情特意买一身新西装,还去理发店吹了个造型,才鼓起勇气按下门铃。 还没来得及换鞋,一团金黄色的东西就从客厅窜出来,摇着个螺旋桨尾巴,直直扑向他。 柳情往后一仰,倒在沙发上。那大狗热情得过分,两只爪子踩在他胸口,狗头也在他脸上蹭来蹭去,舌头都快舔到他嘴里了。 “金元宝,别闹。” 有个声音从楼上传来,懒洋洋的,带着点沙哑。 柳情艰难地从狗嘴里挣脱出来,脸上全是口水。他努力维持微笑,抬头往楼上看去。 一个高大英俊的男人正倚在二楼的栏杆上,手中端杯咖啡,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 柳情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专业一点:“李先生你好,我是来上课的柳情。请问……你的儿子在哪里?” 李嗣宁走过来,朝那只大黄狗努了努嘴。 “喏。” 柳情:“……” 李嗣宁:“你的资料我都看过了,中介对你的评价也不错。我想,教一下我儿子基础的加减算法,应该没问题吧?” 柳情:“金元宝同学……是吧?你好呀。” 金元宝又“汪”了一声,伸出舌头在他手上舔了一口。 柳情:“……谢谢款待。” “对了。”李嗣宁喝了口咖啡,“我还有几个问题想问问。” “您问。” “你有对象吗?” 柳情一愣:“啊?这跟辅导功课有关系吗?” “当然有。”李嗣宁一脸理所当然,“万一你和别人谈恋爱了,心思不在我儿子身上,我儿子成绩下滑,那我不白花钱了?” 【 www.w】 第112页 “哦……”柳情眨了眨眼,“还没有。” “嗯。那就好。”李嗣宁很满意,“你还年轻,不用着急。真的要谈,也得考虑那种已经步入社会、喜欢喝咖啡的成功人士。” 柳情觉得他在无理取闹,但出于良好的职业素养,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 “好了。”李嗣宁放下咖啡杯,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过来。 这是一份正式的家教合同,甲方写着李嗣宁,乙方空着,等他来签名。合同末尾,时薪那一栏写的不是800,是1500。 李嗣宁说:“中介给的信息是旧的,我儿子的家教老师,值得更好的待遇。” “可是……它是条狗……” “金元宝不是普通的狗。”李嗣宁表情认真, “它是我的家人。它的家教老师,也是我的家人。 “行吧。”柳情拿起笔,在合同上签了自己的名字,“那金元宝同学,我们开始上课?” 金元宝被佣人牵到花园的草坪上, 乖乖坐好。 柳情翻开儿童绘本:“来,一加一等于几?” 金元宝:“汪。汪。” 柳情:“真棒,二加二等于几?” 金元宝翻了个身,露出肚皮,四条腿在空中乱蹬。 “好吧,我们先休息五分钟。”柳情合上课本,伸出手,挠它的肚皮。 晚上十点半,柳情终于从李嗣宁家出来。 金元宝依依不舍地蹭了他一路,差点跟出门。 回到二人间宿舍,已经熄灯了。他蹑手蹑脚地爬上床,准备睡觉。 “几点了?” 一个冷冰冰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柳情僵住:“……十一点。” “你还知道十一点?” “这周第几次了?天天早上出去,晚上回来,你当宿舍是你旅馆?” 柳情连忙弯下腰:“陆同学,对不起,我是去兼职家教了,下次一定早点回来。” “教小孩?”陆酌之眼神更冷,“教小孩能教到十一点?哪个小孩这么能熬?” 柳情被他问得有些烦,不想再多说:“反正我没违法没违纪,陆同学你管不着。” “行,”陆酌之说,“你告诉我,怎么有狗毛飘进屋来?” 柳情低头一看,黑色西装上,果然沾着几根金黄色的毛。 还没来得及开口,陆酌之又逼近着,抓起他手腕,说:“还有,你身上怎么有别人的香水味?” 第121章 if男大 现代篇(三) 阳光照在A大操场上,柳情蜷着膝盖坐在台阶上,手里举着个冰激凌。 手机那头,谢立的声音带着笑,懒洋洋的,像刚睡醒:“一大早的,又想起我了?” 谢立是他老家那边的朋友,大他十多岁,从小对他好。柳情一遇到困难,头一个就找他。 “就是有个事想不通,想问你。” “说。” “我舍友。他管我几点回来,管我跟谁在一起,还凑过来闻我身上有没有别人的香水味。” 谢立那头顿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 “哥,你别笑。”柳情急了,“当时他跟条狗似的,凑过来闻我身上的香水,还凶巴巴地质问我。我一激动,就打了他一巴掌。” 谢立的笑声更大了。 “你还笑!”柳情脸都红了,“你说……我该怎么办呀?他一定会生我的气吧?” “是呀,该怎么办呢?你呀,尽在外面惹祸。或许我可以过来帮帮你。” “哥,你别开玩笑了。你现在还在B城呢,飞过来都得——” “回头。” 电话那头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隔着电波的那种远,而是近在咫尺的气息。 柳情愣住了。 他握着手机,慢慢转过头。 坐台下方,一个高大的青年正站在阳光里。肩宽背阔,两条腿又直又长,手里抓着一顶鸭舌帽,正抬头看他笑。 帽檐被他捏得弯曲,露出一张被太阳晒得发红滚烫的脸。 谢立大步走近,握住他那只举着冰激凌的手,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 “甜。”他说。 柳情嗫嚅着说:“哥,你、你干嘛吃我的……” 谢立没松手,就着这个姿势,慢慢凑近。 柳情闻到他身上的皂角味,混着阳光晒过的暖意,也情不自禁地倾身靠近。 “你的舍友,要是再闻你身上的香水味,你就说,你已经有男朋友了。” 谢立偏过头,吻住了他。 冰激凌的甜味在两人唇齿间化开,轻爽的凉意还没散去,面上又渐渐热起来。 操场上有人跑步,有人打球,有人说说笑笑地走过,但那些声音都远远地飘散开,只有彼此的呼吸是真实的。 过了很久,谢立才稍稍退开,低声说:“小柳,我想你了。” 柳情还没从那个吻里回过神来,突然,一个拳头飞过来,砸在谢立脸上。 陆酌之不知什么时候冲了过来,插在两人中间,揪着谢立的衣领,眼底全是火:“流氓!你敢骚扰他!” 他一向高傲冷静,纵使天塌下来,也习惯先皱着眉理出个头绪。可方才远远望见柳情被人捧着脸亲吻的那一瞬间,脑中的弦“啪”地断了。 他什么也来不及想。这个陌生男人一定是在强迫柳情。 谢立也不含糊,抹了把嘴角,一拳还了回去:“你是谁?” 两人扭打在一起,拳头你来我往,谁也不让谁。 柳情终于回过神来,慌张地大叫:“别打了!你们别打了!” “打小三了——!”不知哪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吼了一嗓子,操场边散步的、跑步的、坐在草坪上晒太阳的,呼啦一下全围了过来。 “刺激啊,操场捉奸,年度大戏。” “快拍快拍,发<a href=tuijian/xiaoyuan/ target=_blank >校园</a>墙!” 围观的越来越多,有人开始喊加油,有人吹口哨,还有人举起手机,现场开<a href=Tags_Nan/ZhiBo.html target=_blank >直播</a>:“家人们,A大操场,两男争一男,打起来了!点赞过万我往前挤挤!” 柳情站在原地,脸涨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两个校园工作人员从人群中挤出来,一个拿着对讲机,一个戴着红袖章,满脸严肃:“吵什么吵?都别打了!通通带去保卫处!” 匆匆赶来的是辅导员和保卫处的人,几个穿制服的往那一站,正要训话,一看见陆酌之青红交错的脸,突然卡了壳。 没过五分钟,大背头校长踩着黑皮鞋,从办公楼走出来。 他先是听说“陆领导的儿子跟人打架”,愁得唉声叹气,又听了一句“为了抢一个男学生”,眉头一松,乐呵呵地站起身。 保卫处的人解释说:“陆同学反映,校外人员谢立闯入我校,对柳情同学实施了骚扰行为。” 柳情双手捂脸,小声说:“……没有。我是自愿的。” 谢立听了,既高兴,又懊恼。自己这一拳,挨得值,可给柳情惹的麻烦,也是真的大。 陆酌之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原来……是自己做错事,误会他们了。 柳情察觉到他神色黯淡,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歉疚,可陆酌之已经伤心地别过脸去了。 校长吃够瓜,赶紧放下保温杯,打圆场:“好了好了,都是年轻人,有点小摩擦很正常。这样吧,你们几个握个手,这事儿就过去了。小陆,你也别太激动,都是一个学校的同学。” “他不是我们学校的。”陆酌之打断他。 “那就更简单了,”校长笑眯眯地看向谢立,“这位同志,你是小柳的朋友吧?以后来学校找他,注意一下方式方法,别在公共场合……嗯,太亲密。我们A大虽然是开放校园,但也要注意影响嘛。” 谢立点点头,他对柳情的师长一向很尊敬:“校长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 校园墙上已经炸开了锅。 《中文系系草疑似恋情曝光!神秘男子空降A大,高冷舍友冲冠一怒》 帖子配图糊得不行,但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柳情那张脸还是被认出来了。 评论区一片鬼哭狼嚎: “我失恋了。”( 心碎emoji ) “我的老婆到底有几个男朋友?” “楼上醒醒,那是人家的老婆。” “不,你们忘了那个开迈巴赫接他走的林二少。” “???你们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吃瓜emoji) “你搜一下‘A大 柳情 迈巴赫’,有帖子。” 还有人关心柳情的心理健康: “我老婆现在还好吗?被这么多人围观,他那么腼腆一个人……” “心疼我柳。”(拥抱emoji) “心疼+1。”(拥抱emoji) 陆酌之浏览完帖子,合上电脑。他懊恼到失眠一整夜,在天亮那一刻,决定去找柳情道歉。 不管怎样,打人不对。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让柳情难堪,更不对。冲上去抡拳头,那是把问题越搞越糟。 【 www.w】 【终章】 他知道每周五的下午,柳情一般在学生活动室自习。 正要推门,忽然听见里头有人说话。 透过门缝,他看见林温珩站在窗边,柳情坐在椅子上,手里攥一沓文件,神情亲近而仰慕,像从前在分享会上看台上的学长一样。 他想快步离去,可里面的对话却不受控制地传进耳中。 “林学长,谢谢你的安慰。但是那天的事,其实也不全是酌之的错。我也有问题。” “你有什么问题呢?” “我……”柳情犹豫了一下,“我没跟他说清楚。他可能……可能误会了我和我哥的关系。” “小柳,你现在能跟我说清楚吗?你跟那个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不知道。我哥他……是第一次亲我。他还说……想我了。我很高兴。” “想你和喜欢你,是两回事。即使他亲了你,也可能只是个玩笑,不能代表真的喜欢你。小柳,在弄清楚自己的感情之前,我们不要轻易答应任何人的求爱。我不希望你在感情里受任何委屈。” 陆酌之听到这里,手指不自觉攥紧了门框。 活动室里两个人同时转过头来:“谁?” “是我。”陆酌之走进来,“我来找柳情道歉。” “我接受了。”柳情没想到他会主动上门,忙翻出包中多出的碘伏,“我哥也把你脸上打伤了,你快回去擦点药。” 其实,陆酌之在心中打了无数次道歉的腹稿,被柳情一句“我接受了”,都堵了回去。 他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地说:“对不起,我……不知道该怎么靠近你。” 第一次见到柳情,那是大一的迎新晚会,柳情坐在角落里,像一朵与世无争的茉莉。他不知道为什么,在人群中多看了一眼。 后来他们成了舍友。他以为靠近一个人很简单。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每天见面,每天说话,自然就熟了。可是身体的距离近了,心灵的距离却怎么也拉不近。 柳情对他的话大吃一惊,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林温珩见陆酌之还要开口,低头看一眼手表,开口说:“小情,今天是你实习的第一天,别迟到了。快去吧,我的司机会送你过去。” 柳情点点头,拎起书包往外走了两步,却又忍不住回过头去,朝他们挥挥手。 陆酌之愣了一下,随即抬起手,笨拙地,也朝柳情挥了挥。 那一刻,心中的欢喜,像被风吹开的蒲公英,盈满整个胸腔。 柳情走后,活动室只剩下林、陆两个人。 林温珩姿态从容,语言却毫不客气:“陆同学,以后有什么话,可以直接说。不用在门外偷听。” 陆酌之也不退让:“你根本不是真的在替柳情考虑。你说的话,是在离间他和谢立的关系,好给你自己留机会。” “我只是给了他一个提醒,可没有像你们一样,强迫他做任何事,”林温珩语带得意,“而且,现在看起来,在所有人里面,他似乎更喜欢听我的话呢。” 【 www.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