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霁蓝》 1. 1 - 国庆后气温骤降。 夜色像冰过一整宿的蓝莓汁,附着一层雾蒙蒙的水汽。 城中村的老旧小区花美苑三单元四楼。 楼道声控灯闪了闪,昏黄的白炽灯颤颤巍巍从两扇门中间打下来。 灯亮的一瞬间,右侧的一扇门从里面推开,出来一个裹着廓形黑色拉链卫衣外套,下身helloKitty粉色休闲裤,脚踏浅蓝色凉拖鞋的女生。 长发被严严实实揣进卫衣里,有几缕栗黄色的发丝垂在帽兜后面,身材纤瘦、皮肤冷白。 她两步并一步,脚步轻巧地跨下楼梯,在快到小区大门的时候左转,停下前方的快递柜前。 快递柜旁的路灯年久失修,今夜彻底报废,只有快递柜屏幕上的葳蕤灯光映着她的脸。 杏眼桃腮,睫毛浓密,眼脸下方有一片淡淡的青色,倦意俨然。 细白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轻点几下,伴随着“哐当”一声,右侧第五排中间的小格子打开了。 她弯腰伸手从里面掏出一个包装完好的快递盒。 盒子不大,一只手足以拿起,她轻轻摇了摇,没有声音。 夜色葳蕤,四周寂静。 时希雾忽然不想这么快就回去,她退后几步,在快递柜旁边的绿化带处蹲下了。 - 作为华南大学建筑学大四的学生,常年保持优绩主义的时希雾被毕设带来的焦虑吞噬。 图稿缠绕着她的神经系统,设计概念和草图在她脑海反反复复地修改。 为了准备毕设,她甚至在学校附近的城中村单独租了一套一室一厅的房子。 今天一整天,时希雾都忙着画图、修图、画图、改图。 直到外面天都黑透了,她才准备洗漱休息,结果翻来覆去睡不着。 想到下午收到的取件消息,她揣着钥匙出门。 月色皎皎。 时希雾蹲在绿化带,轻咬着左手食指的第二个关节,脑袋里还思索着论文选题,通过空间网络化建筑设计实现城市绿洲化,框架是有了,落地是个问题...... 时希雾伸出左手敲了敲脑袋,食指上已留下浅浅的粉色咬痕,她暗自叹了口气,为了逼迫自己停下思考,她准备起身回去,却从外套兜里摸出了一盒烟。 烟? 时希雾眯着眼睛想了想。 烟是前男友塞给她的。 在一起不到一周,当时的男友为了耍帅,冲着她的脸吐烟圈。 可惜不巧,时希雾厌恶烟味,她扇了一巴掌过去。 可能觉得自尊心受损,男友提了分手。 分手时他把烟盒塞进她包里,放话让她多学学,还跟她说这世界上就没有不抽烟的男的。 是吗? 记忆回笼,她盯着手里的烟盒突然泛起好奇心,她拿着烟盒抖了抖,抖出两根。 塞回去一根,又从兜里摸出便利店那种两块钱的塑料打火机。昨天停电买蜡烛送的。 她摁了一下,火苗迅速从打火机口蹿出。 顿了一下,她没有点燃,只是把烟头咬在嘴里,拿着打火机一下一下摁着玩。 蓝红色的火苗不断闪现,终于暂停了她脑海里反复思索的毕业议题,她摸索着把打火机揣回衣服兜里。 时希雾咬着烟蒂,嘴里的味道有点像晒干的茶叶味、用墨水写满的湿透又晒干的草木纸浆味、还有点涩涩的胶水味。 有点泛恶心。 她蹙着眉想把烟从嘴里吐出来。 刚张口,便有一只手伸到自己面前,直接拿走了自己嘴里的烟。 时希雾盯着被咬得瘪瘪的湿润的烟蒂和对方骨节分明修长的手指有些怔愣。 半晌后抬头,看到了一个人。 黑色裤子,白色T恤,腰线很高,挺阔的肩胛骨撑起衣服轮廓,顺毛。 很白,很瘦。 他站处背光,面容模糊,像鬼。 “你干嘛?”时希雾起身,蹙着眉头问。 “姐姐。” 男生声音很轻,语调上扬,带着蛊惑意味。 “姐姐?” 时希雾眉头轻挑,调整了下站位,终于看清了面前男生的面容。 鼻梁挺直,一双眼睛生得夺目,眼尾下垂,睫毛下压半遮住瞳孔,看着摄人心魄,有股湿漉漉的鬼气。 陌生的面孔。 “我这儿有打火机。”男生从裤兜里掏出一个打火机。 牌子货,金属外观,比时希雾兜里的便利店免费送的高档不少。 “我不抽烟,谢谢。” 时希雾实在没精力三更半夜跟一个陌生人闲聊,她把快递盒子夹在胳膊弯处,转身准备回家。 “我也不会,还想让你教教我呢。”清冽的带着微微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音调懒散,一听就不走心。 他们很熟吗? 时希雾转回身来。 回三单元的必经之路是道 斜坡,她站在斜坡上方,视线稍微与男生平视,眼里带着淡淡的倦意和困惑:“你认识我?” 男生撩起眼皮盯着她,没有说话。 她视线顺势往下移,男生手里还捏着从自己嘴里拿出来的那根烟。她上前两步把烟从男生手里抽出来丢进旁边的垃圾桶里,从兜里掏出烟盒扔给男生。 男生伸出左手接住烟盒,轻笑了一声:“送我的?” “嗯。”时希雾颌首:“送你的。” “我可不要。”男生随手把烟盒抛进左手边的垃圾桶,语气轻佻:“除非是姐姐亲自给我买的。” 什么意思? 时希雾不想搭理他,继续往前走。 半晌,男生开口:“你还记得我吗。” 声音收了笑意,音调平淡。 时希雾一愣。 墨黑色的天寂静,路灯的光葳蕤,初秋半夜转凉,时希雾攥紧了衣领,她转身看着他的面庞。 记忆中没有哪一张脸能对上。 “我不认识你。”时希雾说得很肯定。 说完转身头也不回地往自己出租屋走。 男生盯着她背影看了两秒,提步跟上:“我叫江霁,光风霁月的霁。” 时希雾不理他,但脚上步子不快,凉拖鞋在水泥地上拖出“啪嗒、啪嗒”的声音,在空寂的夜色中格外明显。 江霁跟在身侧半步,走得很慢,跟她保持一致:“虽然姐姐把我忘了,但我一直记得姐姐。” 时希雾当他不存在自顾自的按照自己节奏走。 到楼下了。 江霁顿了一下,语气疑惑:“难道你想让我叫你妹妹吗。” 准备踩上楼梯的脚步一停,时希雾猛地转头,差点跟跟在她身后的江霁撞上。 她伸手把他推远些,盯着他若有所思:“我真的不认识你,你是在搭讪吗?” 进了单元门没有路灯,全靠楼道里光线微弱的声控灯,时长不过5秒,每次晚上回家时希雾都是打开手机的电筒往上走的。 灯灭了。 江霁的面容在黑暗中模糊不清。 她耐心耗尽,掏出手机摁开电筒键。 “你相信命中注定吗。”男生在时希雾转身的瞬间问道。 “什么?” “命中注定。” 江霁顿了顿,仍是那般清冽懒散的语气,但是一字一句咬得特别清晰,暗藏着笃定。 “你会从现在开始,永远、记住我。” 2. 2 说完的下一秒,声控灯又灭了。 像是某种征兆。 楼梯间只剩时希雾手机反射的光,光线葳蕤,她看不清男生的眼睛,却觉得他一直盯着她,眸色沉沉,带着令人胆颤的意味。 她困了。 “你这种话是勾搭不上小妹妹的。” 时希雾说完转身,没再停下。 江霁静静地站在楼下,看着时希雾上楼的背影,她黑色卫衣帽兜上的栗黄色发丝,听着她轻巧地上楼声。 裤子里的电话发出“嗡嗡”的震动,他摸出手机滑动接听。 “霁哥,你出去买水咋花了这么长时间,买好了没啊,就差你一个开黑了。”电话那头,有男生催促着。 江霁看了一眼四楼亮起的灯:“你们先开,我马上来。” “行,快点啊。” 夜色溶溶,直到四楼最后一盏灯熄灭,江霁才转身离开。 - 四楼,关掉的卧室灯在三个小时后亮起。 又醒了,睡眠质量极差的时希雾爬起来把新取回家的快递拆盒,在手上简单测试了一下功能,丢进购买的婴儿消毒柜里消毒。 - “一共二十一,我扫您。” “好的。” 打开微信支付页面,收银员扫完二维码,时希雾接过对方从台面上推过来的两瓶香蕉牛奶。 天色清淡,云絮松软,光影穿过枝丫在路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穿着军绿色背带裤的时希雾推开玻璃门两步走出24小时便利店,向人行道外走去。 “希希!” 一个齐刘海、圆眼睛,穿着白色卫衣、卡其色裤子,背着双肩包的女生骑在小电瓶上开心得招呼道。 时希雾递了一瓶香蕉牛奶给她,拿过放在后座上的头盔戴好,跨坐在电瓶车小座位上。 “希希,这次多亏你能帮我,你不知道我办公室那些人有多缺德,让我一个人去采访,还有拍视频,不知道的还以为我长三只手,真烦人,明明有时间在办公室玩手机都不能陪我出外勤,就知道欺榨实习生…” 她开得不快,时希雾坐在后座上,将吸管撕开插上牛奶,边喝边听她吐槽。 余念恋是时希雾的发小,从幼儿园到高中都在同一个学校,大学也考去了同一个城市。 她小时候看多了新闻,立志当一名战地记者。虽然后续因现实因素,梦想有所变样,但还是如愿以偿考上了华南传媒大学的新闻媒体专业。 如今在华南的新媒体中心实习,准备毕业后回江北电台工作。 “希希,我们结束后要不要去新海城拍照呀,那边三角梅开了好多,我看朋友圈有人发。” 时希雾点了点头,意识到坐在前面的余念恋看不到,又开口:“好啊,到时候我帮你拍照。” “太好了,幸好我今天化了妆…” 一路上听着余念恋乱七八糟的吐槽,风从身侧轻快地掠过,偶尔带起路边餐馆鲜香扑鼻的炒菜香或是绿化带泥土的腥甜。 前方直行红灯,没有非机动车道,电瓶车停在斑马线前。 风停了,左侧隔了一个车道驶来一辆白色小车,正好与电瓶车齐平。 她闻声转头。 小车的窗户开着,坐在电瓶车小座位上的时希雾隔着旁边车道两辆车中间的间隙,跟那边坐在小车副驾驶上的人对上视线。 她今日穿了一件黑色的短款卫衣,漏出一段不足以一握细白的腰肢,长发洒在肩头,扣得严严实实的头盔系带把下巴遮住一截,不施粉黛,脸上带着风吹过的殷红。 嘴里咬着吸管,吊着早已被她喝完吸得瘪瘪的香蕉牛奶盒。 怀里抱着相机包。 副驾驶上的男生靠在椅背上,胳膊搭在窗户边上,衣袖被挽上去,漏出流畅却紧绷的肌肉线条,头发被风吹得微微上扬,漏出眉流感很强的眉毛和下垂的眼尾。 有点眼熟。 时希雾大脑缓慢地转动着,思绪开始乱飘。 是谁? “咕噜。” 时希雾下意识吸了一口空了的牛奶盒,只剩空气在攒动。 牛奶盒空掉的声响让她注意力重新落回到男生身上。 他正看着自己,面无表情,眼尾下垂的眼眸透出一种黏湿的专注,像暗处缓慢渗出的水,慢慢将她渗透、缠绕、吞没。 时希雾被惊到,猛得转头向右侧。 到底是谁? - 城中心的老旧小区。 保安不让外来车辆进,余念恋只好把电瓶车停在小区门外人行道绿树旁,顺便掏出放在车前兜的U型锁给车上锁,图个心安。 结果连人也不让进。 余念恋这次负责的是老旧小区改造的采访,提前一周就跟社区工作人员联系,让他们帮忙跟小区物业和住户对接一下,免得上门的时候唐突了住户。 没想到还是被拦在外面,余念恋只好现场给社区工作人员打电话,以求联系上物业放他们进去。 时希雾一时帮不上忙,她捧着相机在一旁拍照。 小区是老旧了些,但正是因为这个原因,绿化做得很好。 葳蕤葱茏,枝条遮蔽成盖,红砖墙和青绿色搭配,像天空之城里大树根系缠绕形成的岛屿。 时希雾举着镜头对准小区对面树枝交叉形成的拼图模块。 下一秒,镜头框住的区域被驶过来的白车遮住。 她蹙起眉头,没有移动,耐心地等待车辆驶离。 车门打开,副驾驶走出来一个男生。 穿着白色帆布鞋,浅蓝色牛仔裤,灰色薄款针织衫,顺毛,侧脸凌厉,眼睫低垂。 又是他。 时希雾发现镜头里的男生往自己的方向看了一眼。 还没反应过来,就发现他抬腿越走越近,从脸到肩再到腰线,镜头里已然框不下他整个人了。 她猛然将相机放下。 抬眼看着走到自己面前的人。 “时希雾。” 男生声音清冽。 被人连名带姓的称呼,时希雾总觉得怪怪的。她盯着他半晌终于想起来,是那晚的男生。 “你怎么知道我名字?” 没等到男生开口,旁边就传来余念恋焦急的声音:“希希,社区那边说联系不上物业,我也不好意思在周末麻烦领导,现在怎么办啊,保安根本不让进......” “没事,待会儿看能不能让小区里的人带我们进去。”时希雾转头安慰余念恋,余光瞥见仍站在一旁的男生。 他之前的眼神一直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但或许是自己看错了。 她看了看身侧焦急的余念恋,右手指向旁边的小区朝男生问道:“你住在这里吗?” 男生仿佛早就等着她问,抬眸盯着她:“对,不过我不长住,只是周末偶尔过来看看。” 她点点头,旁边听到这话的余念恋瞬间收了沮丧的神情,但脸皮薄又不好意思开口,只好期期望着她。 时希雾开口:“那你能带我们进去吗?” - 小区二单元。 时希雾跟在交谈着采访事项的两人身后。 渐渐地,她拖着相机的脚步越走越重。 小区没有安装电梯,男生还住在顶楼。 长期熬夜也不爱运动,时希雾爬到一半已经气喘吁吁,她感觉自己下一秒就要晕倒在楼梯间了。 她撑着膝盖歇气,下意识往旁边伸手。 但没有搭上自己想象中冰冷细直的楼梯铁栏杆,反而搭上一只干燥温热的手掌。 那只手瞬间扣住她。 “你还好吧。” 时希雾抬头,看到男生眼含担心地看着她。余念恋站在旁边同样是一脸的担忧。 “我没事。”时希雾站直身,想把手抽回来。 没能抽动。 男生握得用力过分,视线却轻飘飘落在她身上,仿佛只是因为一时担心失了力度。 “我真的没事。”时希雾抬眸与他对视。 他掌心温度很高,死死扣住她的手,眼底隐隐涌动着某种近乎执着的暗光。 “要我抱你上去吗姐姐。”他开口,语调懒散,浑然不觉得自己唐突。 “不用。”时希雾蹙了下眉头。 似乎才意识到不合时宜,他轻轻松开了手,眼睫往下垂,漏出些无辜的神情:“抱歉。” “没事。”时希雾收回手,自己撑着扶杆歇了会儿。 - 上楼的时候余念恋一直在跟男生交流采访事宜,所以采访进行得很顺畅,不到十五分钟就结束了。 两人互相加了微信,毕竟采访涉及部分个人隐私,方便后续修改细节。 他没给备注,余念恋问:“怎么称呼你呀。” 男生没回答,只是安静盯着站在窗边找了个好角度拿着相机拍照的时希雾。 余念恋随着他视线望过去,心领神会,她开口喊:“希希。” 时希雾回头,看着望着自己的两个人一脸疑惑:“怎么了。” “那个…”余念恋突然觉得羞于启齿,她起身走过来凑到时希雾耳朵边:“你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吗。” 时希雾侧头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的男生,又睁着漂亮的杏眼望着余念恋,眼神疑惑:“我不知道啊。” “啊…我以为你认识他。” 时希雾忽然想到了那天晚上的见面,莫名其妙的搭讪、黏糊糊的视线。 但她确实没记住他的名字,她偏头问:“你叫什么呢。” “江霁,光风霁月的霁。” 他又重复了一遍上次在她面前的自我介绍,表情平静,嘴角勾着浅笑,仿佛并没有因为她没能记住自己名字而有所芥蒂。 余念恋拿起手机打字,看了看站在眼前又重新拿起相机拍照、谈过两任歪瓜裂枣前男友的发小,和坐在沙发上安静盯着自己发小的帅哥,她轻轻开口问:“希希,你们要不要加个微信啊。” 时希雾没有回答。 四周一时安静下来。 余念恋没有再说什么,她只是觉得江霁的脸色暗了暗,细看又仿佛是错觉。 半晌,时希雾终于拍下足量的窗外照,她走到余念恋身边问:“你刚刚跟我说什么?” “你俩要不要加个微信。”余念恋指了指江霁。 时希雾有些迟疑,但她还是掏出装在背带裤前面口袋的手机,点出二维码递到江霁面前。 “今天谢谢你,可以加个微信吗?” 江霁看了眼递到自己眼前的二维码,抬眸,勾起嘴角。 “我有你的微信。” 3. 3 “有吗,我怎么不记得。” “有的。” 江霁拿出手机点了点。 叮咚。时希雾手机收到了一条微信。 J:【姐姐。】 “这是我的微信。”江霁解释道:“上个月9号,建筑学院有个图纸展,第三块展板下面贴着姐姐的微信,我扫码加的。” 他眼睫下垂,装着可怜:“时间久,你可能忘了。” 9号建筑学院确实办了展,三号展板也确实贴着她的图,但她觉得自己做的不好,没署名,只在角落放了个二维码,标注上“欢迎交流”四个字。 他是怎么知道那是她的微信的? 眉毛微蹙了一瞬,时希雾若有所思。 似乎察觉到她的神情,江霁很快开口:“学院有张贴优秀学员的介绍。”他笑着,睫毛下垂遮掩了眸里的神情:“姐姐的照片很漂亮呢。” 只是这样吗。 时希雾没有深究,只是坐在沙发上开始检查自己刚才拍的窗外的空镜。 像是想到什么,她抬头:“江霁。” “怎么了姐姐。” “你别叫我姐姐。”时希雾盯着他。 “为什么?” “听起来像在撒娇。” 但他们还没有熟悉到她能忍受他撒娇的程度。 江霁不再说话,垂下眼眸,耳廓染上红色。 时希雾瞥他一眼,他脑子里都在想什么? - 周四下午三点。 华南大学建筑学院13栋7楼教师办公室。 “希雾,你这本跟上一版有什么区别。” 时希雾将渲染模型展开:“结构体系换了,从框架结构改成两架加悬挂组合……” “我知道你换了什么。”陈教授打断了她的话,神情有些疲惫:“我是想问你这个城市绿洲化的落脚点在哪,上学期你就写的空间网络化,这学期还是空间网络化,太空泛了。” “我看你放方案里这些东西,绿屋顶、垂直森林、雨水花园,这些东西放在华南茅口那片老厂区,到底解决了什么真问题?” 陈教授不再看向时希雾汇报的ppt,反而看向她:“希雾,我知道你是个功课扎实的好学生,但有时候实地调研才是最重要的。” 时希雾面对自己熬了两个月设计出来的这一套漂亮的网络样板有些羞耻,指尖翻飞,记下每个需要修改的节点。 趁她记笔记的间隙,陈教授开口:“江北那个老棉纺厂改造项目你看过没有。” 时希雾一愣。 “你爸公司的项目,你知道吧。这个项目已经立项,前期施工方案都准备好了,如果你实在找不到毕业论文的方向,可以直接参与到这个项目里去。” 陈教授缓了口气。 “这是你爸的意思。” - “时希雾,爸爸不希望你去报考什么建筑学,这行有多苦多苦,你小时候跟着爸爸跑工地是见识过的,我已经将你的志愿修改成工商管理学,大学四年你先来公司实习,熟悉下业务。” “希雾,这是我和你母亲共同的意思。”时建邦的语气不容置喙。 - 三年前报考志愿前夕的跟爸爸的谈话又浮现在眼前。 退出书房时她只觉得自己指尖冰凉,回到自己房间便径直打开了电脑,仔细将工商管理学修改成建筑学,赶在志愿通道关闭的前一秒点了提交。 直到妈妈敲门,时希雾才惊觉自己出了一身冷汗,早已熄掉的屏幕映出自己苍白而克制的面容。 半晌后笑着应声,佯装顺了父母的意,直到妈妈在江北大学系统里没有查到自己的姓名,才知晓一直乖顺的女儿忤逆了他们的意愿。 - 抱着电脑和图纸从办公室里面出来,坐电梯到一楼,径直走到后门消防通道内,时希雾才松了一口气。 她后背抵着墙,垂眸盯着脚面一动不动。 塞在电脑包里的电话响了。 夹着图纸,摸索着掏出手机,屏幕上的备注让她在接通和挂断中迟疑。 “妈妈。”时希雾还是接了。 “囡囡啊,在上课吗,这么迟才接电话。” “刚下课。” “好囡囡,这个月开销够吗,不够跟妈妈讲,你爸都是直接往你卡上打钱的,你是不是没用啊,可不要省着……囡囡,你是不是还住在城中村那个小区啊。”沈清如试探着问。 时希雾沉默着没回答。 “你不要住在那个小区啦,脏乱差,一点都不体面,那里哪能是人住的地方啊,你加点钱去其他地方租房子住好吧,实在不行妈妈给你租好……” “妈妈。”时希雾轻轻唤了一声:“我觉得住那儿挺好的,我小时候爸爸做建筑设计带我接触的就是这种小区……” “时希雾!”妈妈突然叫停了她的话:“不要再说这个了,你爸爸让你参加那个项目,陈教授跟你说了没有,你乖乖的,哪有什么事情是非要你亲自去做的。” “妈妈,可是爸爸……” “好了,不说了,希雾,我和爸爸都希望你能尽快搬出来。” 电话那头没了声音,胸闷得厉害,时希雾抵着墙缓气。 “时希雾?” 同那天一样清冽的男声。 她偏头,看到江霁站在楼道尽头,逆着光,不知道来了多久。 他慢慢走到她面前。 可能为了见导师,她穿了件白色廓形衬衣,下摆扎进黑色西裤里,勾勒出纤细的腰身,她略微弓着腰,栗黄色长发扎成低马尾,洒在肩头,些许碎发飘在鬓间。 在昏暗的灯光下,她的面色明显发白,眉头不自觉轻蹙着,隐约漏出脆弱的神情。 他有些担忧:“你还好吗。” 自从上次时希雾让他别叫姐姐,他就再也没有叫过了。 “没事。”时希雾反手撑着墙站直身,把电脑包背在肩上。 正处下课,附近传来踏踏踏杂乱的脚步声,但她找的这个地方是一楼的消防通道,一般情况下都鲜少来人。 她疑惑:“你怎么在这儿。” 江霁垂眸盯着她,神色幽幽,半晌后才开口:“我帮老师拿份资料,走这里离7栋比较近。” 得了答案,时希雾点了点头,没心情再跟他纠结这些问题。 “你作图遇到什么困难了,enscape、lumion我都会。”江槐收了轻挑的表情,语气认真:“我可以帮你。” 时希雾一口气憋在心口,她蹙着眉利落得拒绝:“不用。” 江霁视线仍死死黏在她身上,她觉得怪异,抬眸看他,他却神色自若。 她不知道是否是这消防通道太阴冷让她产生的错觉。 她问:“你也是建筑学院的吗?” “不是,我是经管学院的,经济学大一。” “哦。” 经管学院还教渲染模型? 时希雾不太愿意再花时间去思考这些问题,她低低说了声:“抱歉,我还有事。”背着包拿着图纸推开消防通道门离开。 离开的人手放得很轻,一直到门快合上才松手,只发出轻微的声响,江霁还站在门内,面色晦暗。 片刻后,他跟着推开门,径直走向校门口。 七号教学楼在消防通道的另一侧,离这儿很远。 - 周五。六点四十。 闹铃一响,花美苑三单元四楼主卧床上的身影便动了动,下一刻拉开眼罩坐了起来。 昨晚没有熬夜,但翻来覆去在直到一点半才睡着。 今天是城市设计课小组约定的调研时间,时希雾临时组的队,他们四个选的调研地址是离华南大学十公里处废弃的农贸市场,早上7点半到位。 栗黄色的发丝在空中乱舞,时希雾有些自然卷,又漂了头发,发质受损,早上打理不是一件轻松的事。她半睁着一只眼,嘴里咬着牙刷,盯着镜子里颓然白皙的面容艰难地梳着头发。 吐掉嘴里的泡沫,放在洗手池台上的手机“叮铃铃”响起。 “希希,我到你楼 下了!我给你带了豆浆油条,你好了就下来。”余念恋轻快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有些失真,她甚至感觉余念恋的声音正从楼下传来。 小区楼层隔音效果太差了。 “好,等我五分钟。” 时希雾放弃了梳头,洗漱好后换了衣服,拿上图纸和测距仪准备出门。 须臾后又转身进了厕所,把气垫梳丢进包里。 余念恋坐在小电瓶上,左手的豆浆袋已经空了,她正将最后一口油条塞进嘴里。 瞥见时希雾下楼的身影,她伸手从前车兜里拿出给时希雾准备的那份递给她。 今天新媒体中心举办工会,余念恋一个实习生没机会参加,她从上个月知道了时希雾这天会早起外出,就一直说要用自己的小电瓶送她。 没实习的日子,余念恋都在学校待着,华南科技大学正好在花美苑旁边,想了想六点半起床对于早睡早起的余念恋来说不是什么困难,时希雾便答应了。 接过余念恋地过来的豆浆油条,正拿起车后座的头盔戴在自己头上,就听到余念恋问。 “希希,你穿五分裤不会冷吗。” 时希雾低头,看了眼自己漏在外面的小腿,她扣好头盔袋子,把包背在前面跨坐在后座上:“不会,我查了天气预报今天出太阳。” - 事发突然。 翻车了。物理意义上的翻车。 没预想到手机导航的路线堵车,余念恋按照自己的记忆抄近路。 在拐进狭窄巷子下一秒,不知道从哪个角落突然蹿出一只猫,余念恋紧急转头和按刹车,没刹住。 哐一声,电瓶车撞在墙上。两个人都被甩下车来。 时希雾打开压在地上的图纸和测距仪,审视一圈后送了口气,幸好没在地上磕烂。 她抬头问:“念恋,你没事吧。” 余念恋动作很快地爬起来电瓶车扶正,弯腰准备拉时希雾起身,突然收了手,语气焦急。 “希希,你的…你的膝盖。” 时希雾偏头一看,这才发觉自己右膝盖被磋破了一大块皮,细密的血点从网状的伤口渗出来,看着可怖,痛意后知后觉爬上心头,她鬓角隐隐起了冷汗。 “没事。”她挣着地准备起来,被擦在地上的痛觉烧了一下,抬手看见自己手掌也磋破了,只是没膝盖那么严重。 看到她的动作,余念恋忙上前拉住她的胳膊把她扶起来。 “我送你去医院吧......”想到就是因为自己才放时希雾受伤,她迅速改口:“不,我帮你叫车吧。” “没事,等我缓缓。”时希雾用好的那只手撑着墙缓气,右腿弯曲着,因为痛觉不敢伸直。 “对不起...是我非要栽你的才这样的...” 带着哭腔的声音在耳侧响起,时希雾一愣,抬眼看着余念恋正抿着嘴抽泣。 她微不可察地笑了一声,站直身,用干净的手背轻轻擦去余念恋脸上滚落的泪珠,语气轻柔:“真的没事,看着严重其实一点不疼,你今天不是为了帮我吗,不然我还要起大早打车呢。” 她看了眼手表。7点05分。 “现在时间还早,我们找个地方把车停了,你看你想去哪,早上我要测人流量可不能陪你。” “时希雾。”余念恋还带着哽咽。 “怎么了。” “你又哄我。” 时希雾真的忍不住笑了,半宿没睡好的颓废精神都消弭。 “我不哄你能怎么办,难道让你一直哭。” “别逗我了。”余念恋搓搓眼睛,从车座位下面掏出U型锁把车锁上,又把地上的图纸和测量工具捡起来:“我扶你过去,然后去药店给你买药。” 时希雾应了声“好”,又继续道:“中午带你吃好吃的犒劳你。” 余念恋哼哼:“我要吃烤鱼。” “随你挑。” - 小巷半尺之外,一道清隽的身影立在那,垂着眸神色不定。 须臾,他缓缓走到电瓶车前。 4. 4 “时希雾。” 时希雾坐在自己带来的小马扎上,本就是废弃的农贸市场人烟稀少,她抽签选中的东南街更是嫌少有人经过。正盯着远处杂乱的草堆发呆,便听到有人叫她,她懵懵转头。 江霁站在身侧,手里提着一个药袋。 这附近可没有供路人歇息的板凳,眼看江霁就要席地而坐,时希雾眼疾手快从挎包里拿出一张废弃的草稿纸垫在地上。 江霁唇角勾起,眼眸里晕着笑意,偏头看向她:“对我这么好吗?” 一时失语,时希雾没理他。 他顺势坐在台阶上,长腿曲起,怀里兜着药。 他坐得有些憋屈。 很快,江霁视线落在时希雾擦伤的膝盖上。 “你膝盖怎么了。” “摔的。”时希雾开口,身体分泌的内啡肽在起作用,现在已经不似之前那般火辣辣的疼了。 “骑车摔的?” “嗯。” 他撩起眼皮跟时希雾对视,声音放得很轻,像在嘲讽:“如果是我就不会让你摔下来。” 时希雾没应。 江霁收回视线,将药袋放在左侧,拿出一瓶生理盐水倾倒而下。 水流沿着骨骼分明的手背趟过修长的指节,最后沿着指尖洇入干燥的水泥地,又从袋子里扯出两张抽纸将手指一根根擦净。 做完这些动作他才重新偏过头来,语气克制:“我帮你处理伤口好不好。” 时希雾盯着他的动作,疑惑道:“念恋呢。” 江霁仿佛才想起来告知她,垂下眼眸,视线落在她伤口上,莫不在意地回答:“她让我帮你把药带过来。” “为什么?她没事吧?”时希雾开口得很快,轻蹙了眉。 “不知道。”江霁收了笑意,语气轻描淡写。 想来余念恋也不会跟他多说什么,时希雾拿出手机准备给余念恋打个电话问下情况,这才注意到她发来的微信语音消息。 避讳着旁边有人,她长按转文字。 念念不忘:【希希,不知道是哪个坏蛋把我电瓶车锁撬坏了,不过刚好碰到江霁。你还记得他吧,那天采访的那个男生,他主动帮忙说可以把药带给你,等处理好我就来找你哦,等我!】 之前无意间摁下了手机静音键,错过了余念恋消息,时希雾快速回复。 mist:【你人没事吧。】 几秒后,对面回了一条语音消息。 念念不忘:【没事呀,我去的时候撬锁的人早就跑了,现在要等着警察过来,看看这片区有没有监控什么的。不过电瓶今天肯定骑不了了,我打了维修电话,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修好。】 mist:【好,你有事就给我打电话。】 念念不忘:【好哒好哒。】 江霁盯着时希雾的手机屏幕,垂下的眼睫遮住瞳仁投下一片阴影,嘴角平直,面无表情。 时希雾回完消息,偏头跟江霁对视上,他很快勾起唇角。 “谢谢。”时希雾把手往药袋子的方向伸去:“你直接拿给我吧。” 江霁扣住她的手腕,面上带着笑,语气温和:“你一只手不方便,让我帮你好吗。” 确实不太方便,时希雾没再拒绝,她转动手腕脱离了他的控制,鼻子轻轻“嗯”了一声。 左手脱离了他的掌控,江霁直接伸手勾住她的右手指节,轻轻拉了过来。 这个动作让她的身子往左转,靠他更近。 她来农贸市场找公厕清洗过。掌心没了砂砾覆盖,之前渗出的血也已经凝住,在白皙的掌心对比下,擦红的地方却更可怖了。 掌心是干净的,他仍拧开生理盐水瓶盖,攥住手腕替她清洗。 做完这步,他将时希雾的手搁在自己腿上,即便有些许盐水顺着指缝渗透他的裤子,也毫不在意。 时希雾没有察觉这个动作的暧昧性,晨曦暖洋洋的日光照在她身上,早起让她昏昏欲睡。 江霁从药袋掏出棉签浸湿碘伏,给伤口周围的皮肤消毒,他擦拭得小心。 计数时间为7点半到九点,她架了个小型的相机在一旁录像,从她计数开始仅仅路过了三个人。 计数量太少,她松懈下来,撑着脑袋打瞌睡。江霁的肩头就在她额边一寸之遥。 他肩头突然碰上一个毛茸茸的脑袋,触感稍纵即逝。 时希雾清醒得很快,坐直了身子。 “抱歉。” “我身上是干净的。”江霁撩起眼皮,手上拿着红霉素软膏,淡淡开口:“你是嫌弃我吗。” “不是。” 随口应付道,时希雾没再管他,继续撑着下颌假寐。 太困了,她恍惚间真的睡过去。 拿纱布包扎完手掌,江霁起身单腿跪在地上,替她处理腿上的伤口,腿上的伤口比手上严重很多,但她看起来对自己的伤势漠不关心。 江霁眼眸暗了暗。 一边处理着,他一边用眼神一寸一寸描摹着她的面容。 从这个角度他能完整看到时希雾的面庞,半侧脸拖在她自己手心,睫毛随着呼吸的频率微微颤动,光线在闭着的眼睑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她皮肤很薄,眼睛下方透出浅浅的青色。 他垂下眼眸,手上的动作轻而柔。 突然很想看到她睁开眼的样子。 因为伤势的不同,腿上传递的痛意更明显,时希雾一时被刺激到,蹙着眉从浅睡眠中醒过来。 她睁开眼,和单膝跪在身前的人四目相对。 她还有些恍惚,下意识端详着眼前人的面容。 下垂的眼眸,鼻梁高挺,薄唇红润,皮肤白皙。 完全是自己喜欢的狙击取向。 似乎被光线晃到,时希雾眯了眯眼睛。 “快起来。”瞥见他磕在地上的膝盖,她轻蹙了眉头:“你裤子脏了。” “我弄疼你了吗。” 江霁还保持着跪地的姿势,眼里没了笑,流露出些许冷意。 时希雾伸手抽走他手里的棉签,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没有,但是剩下的我自己来吧。” 江霁重新坐回身侧,垂眸盯着她的动作,半晌后开口:“让我来吧,我不会再弄疼你的。” 时希雾抬眸:“你没有弄疼我......” 他的眼神太过认真,时希雾抿了抿唇,把手里的棉签丢进旁边拆开的药袋里:“你重新拿一根棉签帮我上药吧。” - 余念恋跟警察汇报完已接近10点半,时希雾中午12点还有测量工作,得提前吃饭,沿着时希雾给她发了的烤鱼店地址,她匆匆赶到。 江霁也在。 时希雾在小组微信群汇报完早上测量工作,又跟余念念约好吃饭地点。 顾及到江霁今天帮了自己,她主动邀约一起用餐,他似乎很高兴地应下了。 “白报警了,车里什么都没丢,就是锁被撬坏了,警察说这片区没有监控,找不到人也没有办法。”余念恋抱怨着:“就撬坏了锁,像是故意不让我骑车一样。” 时希雾宽慰道:“等修好了我陪你一起去取车。” 余念恋扫码看着菜单,点点头:“好啊。” 烤鱼和配菜早已经点好了,余念恋刚刚又加了一些小吃,就等着烤鱼上桌:“好饿啊,烤鱼什么时候才端过来。” “快了吧 。”时希雾回着测量小组里的消息,群主艾特全体人问要不要一起约饭,她在群里回复说自己有事。 江霁坐在面对,视线落在时希雾身上,若有所思。 突然瞥见手机屏幕来电称呼,江霁面色冷了下来,他摁掉来电显示,对方却孜孜不倦地拨打,他不胜其烦,又不能直接拉黑。 “我去接个电话,很快就回来。” 时希雾正听着余念恋说她在网上看到的八卦,随口应了两声,视线却随着江霁走远。 余念恋晃了晃她的手让她的心神收回来,才瞥见时希雾包了无菌纱布的右手。 她突然担忧:“希希,你是不是疼得很厉害,所以才去了医院了?” “没有啊。” “但是我没有买纱布呀。” 时希雾一愣。 余念恋扒着时希雾左右探头找她上午买的药:“药呢,希希,你把药搁哪了。” 时希雾指了指对面,药一直都是江霁拎着,甚至来饭店路上所有东西都是他帮忙拎的。 余念恋很快把药袋拿过来,在里面翻找了一下,掏出一盒碘伏,一盒生理盐水。她瞥见袋子里其他药品面上有些羞涩。 “我就买了这两样。” “买这两样就够了,你也是为了我才买的。”时希雾宽慰她,视线落在袋子外边印着的药店名称上:“我记得药房在我们骑车来的路上。” 余念恋点点头:“对啊,我还走了老远呢。” “那你在哪里碰到江霁的?” “回去找你的路上。”余念恋想了想:“是不是他给你买的药啊,不过他动作好快,我给你发消息没多久你就收到药了。” “应该是吧。” 余光看见江霁往餐桌走的身影,时希雾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江霁坐回餐位,直接开口:“我临时有事,不能一起吃午饭了。你注意伤口,前3天别碰水,走路的时候小心些,别摩擦到。如果不舒服记得及时去医院,以后出去还是打车吧。”一长串话,他叮嘱得像医生。 “真可惜。” 江霁突然吐露出三个字,烤鱼刚刚才端上来,饭桌上腾起的热雾让他面容模糊,声音淡得快散进雾气里。 什么? 时希雾没听清,正要问他最后一句说的什么,坐在对面的人已经起身向她颌首:“我先走了。” 她只好应了一声跟他道别,锅里的鱼被烤得外皮焦酥,香气一波波地涌上来。 她心头却觉得哪里有些怪异。 - 周末。 时希雾开始着手准备华南茅口区那片老厂的实地调研,之前就查过这片区域的土地资料,土地状态栏里标注着已出让未开发,使用权人一栏写着承远建设集团有限公司。 华南市有名的综合性控股集团,做房地产起家,圈子就那么大,她上大学前听长辈们提起过这个名字。 也零星听过不少关于集团CEO乱七八糟的八卦。 不过这早已不是什么秘闻,承远集团那位年进半百的CEO约见妙龄少女的八卦新闻层出不穷,能被堂而皇之摆上台面,自然是上面打了招呼,其用意不言而喻。 直接联系工程部? 时希雾把胳膊撑在书桌上,左手托着下巴,书桌上只亮了一盏暖黄色的台灯,电脑屏幕冷白的光反射到她脸上,像一块质地极薄的白瓷。 右手滑动着鼠标键,她盯着电脑上的资料,不自觉地咬上左手食指的关节。 算了,直接去厂区碰碰运气吧,说不定有驻场员在那守着。 桌面右下角的微信忽然闪烁起来,她点开。 【姐姐要去茅口区老厂调研吗。】 5. 5 时希雾盯着微信对话框里最下方那条消息。 她有在他面前提过自己的论文题材吗?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卧室没有拉窗帘,月光如霜,倾泄进来,将屋内铺开半片灰白色的区域。凌晨1点,窗外寂静无声,对面楼栋的住户早已熄灯了。 风一吹,薄纱似的米色窗帘轻轻飘动。 注意到动静,时希雾起身把窗关好。 拉上窗帘的瞬间,对面顶楼窗边闪过一瞬幽光,稍纵即逝。 微信对话框上面是一大串白色的消息,时希雾一条都没有回复。 【你小心一点,别再磕到了。】 ... 【你去医院了吗。】 【你换药了吗。】 ... 【你手和腿都擦伤了,按照天数也该换药了。】 【让我帮你好不好。】 因为不想留疤,周四晚测量完人流数据后,时希雾就找了家医院上敷料,医生说除非敷料边缘卷起或进水,否则尽量三到五天换一次。 她洗澡时裹了保鲜膜,动作也很小心,没有沾水,也就还没换药。 时希雾盯着对话框里新跳出来的消息。 【太晚了,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明天回我消息吧。】 【姐姐。】 半晌,她关掉了对话框,继续整理明天需要用到的资料。 - 翌日。 时希雾转了两趟地铁,又转公交。 车门打开,时希雾刷卡下车,公交车缓慢起步驶离。她抬头,灰蓝色的路牌上写着:茅子口站。 四周罕无人烟,高楼冷漠地矗立在远方,近处则全是低矮的厂棚建筑。 天气阴沉,云坠得很低,空气中都透着一股灰白色。 因为膝盖上的擦伤还没好,她穿了条水泥灰的半裙,脚上一双黑色的半筒靴。快要立冬了,气温已经降到十五度以下。风吹过,寒意四起,她拢了拢姜黄色的风衣外套,背上包往厂区走。 沿着导航,她来到厂区入口,铺满灰尘的大门中间被铁链缠绕,锈迹斑斑,看起来好几年无人来访。 时希雾绕着厂区走了两圈,拍下周围标注性建筑和各个方位的照片,但都没有见到类似于保安室或者为驻厂员修建的临时住所。 她有些失落。 拿出提前打印好的厂区地图,时希雾试图寻找别的入口。 但这是个不切实际的想法,她不想冒险,也不想违背规则。 正站在路边研究着地图,两滴水忽然从天而降,在地图上洇开两圈痕迹。 她抬头,一滴雨水“啪”地砸她睫毛上,再顺着眼睑慢慢往下滑落。 下雨了。 时希雾迅速把地图卷起来放进背包侧面,撑上伞,退到厂区大门口处,顶上有遮雨棚,雨势又急又大,这里稍微能避下四周乱飞的雨水。 她垂眸盯着地面,雨滴溅起水花,溅到她鞋面上,渐渐地,筒靴从雾面变成了湿亮的光面,连裙摆都被浸成了深灰色。 四周空无一人。 她不自觉发呆,灰白的废弃厂区在她脑海中迅速幻化成一座绿意盎然的绿地公园又或是充满人文情怀的文旅社区。 雨势不见小。 她突然听到了很轻的脚步声混在喧哗的雨声里。 越来越近。 时希雾抬眸,猝不及防撞进一双幽深的眼眸。 第一眼她只觉得疑惑,他走路怎么这么轻。 江霁撑着把黑伞,站在离她半步远的前方,他穿了件灰蓝色的廓形毛衣,眼尾很深,垂眸定定地看着她。 他笑着:“我找到你了。” 时希雾没接话,反而往旁边站了站,溅起的雨滴将他裤腿洇湿了。 江霁察觉了她的用意,走到她身侧,并排挨着她很近,小半个肩膀纳入旁边小型的晴雨伞中,雨水顺着伞面滴在他肩膀上。 他伸手搭上时希雾的肩膀,轻轻勾住书包带:“我帮你提。” 连续三天遇上他,这既是他口中所谓的缘分吗。 时希雾在心中嗤笑。 正欲开口拒绝,却偏头对上了他沉沉的目光。他嘴角弯着,好像在笑,又没有,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瞳孔,在伞面下看不清楚,带着潮湿黏腻的耐心,像是蛰伏猎食的动物。 她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意味。 不愿意在人迹罕至的废弃厂区与他发生争执,她点了点头,顺着他的力道卸下书包。 “你得背着。”时希雾开口:“不然容易打湿。” 背在肩上后江霁才发现书包很重,他笑着偏头问:“你想进去调研吗。” 时希雾看着他,她实在不知道他从何知晓她调研的地址,但她不想开口,仿佛一开口就会落入某种古怪的陷阱。 风吹过,她转回头,拽紧自己的衣领。 “那天在安全通道,你的图纸散开了,我看到示意图就是这片厂区所以猜到了。”江霁开口解释,声音被雨声微微打散:“我打扰到你了吗?” 是吗,那天她确实心神不佳,可她不记得自己的图纸曾散开过。 时希雾侧头问:“你能带我进去吗。” 她视线落在他逐渐打湿的肩头,这次她没有再移开脚步,只是盯着自己伞面滑落的雨水,一滴一滴将他整个肩头濡湿。 “当然。”江霁笑着:“我有钥匙。” 她没有再追问他钥匙的来历:“等雨小些再进去吧。” 上午出门前时希雾看过天气预报,多雨转晴,或许这只是场过云雨,不过正好可以趁机检查下厂区建筑是否存在漏雨的问题。 雨小了些,她示意江霁带路。 瞥见他湿透的半边肩膀,又叫他停下,从书包外侧兜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他:“擦擦吧。” 她言语并不客气:“雨水很脏的。” - 江霁果然有钥匙,地面轨道有积灰,幸好只是简陋的的老式钢板门,但转轴生锈,滚轮与铁轨摩擦生力,推开这扇门想来并不轻松。 时希雾不想碰生满铁锈的厂门,再加上心里有对江霁行为的疑惑而涌起的奇怪情绪,她选择袖手旁观。 随着滚轮与铁轨摩擦发出的低沉刺耳的声音,他单手推开了厂门。 等灰尘散去,他带着她进到入口左侧一间白色的长方体临建板房内。 时希雾看着他轻车熟道地从房间内的柜子里掏出两个安全帽,然后递了一个到自己面前:“两年前买来放在这的,应该还能用。” 时希雾沉默地接过。 她迟疑了片刻,考虑到安全帽放在柜子里基本上没沾灰,她拿起来抖了抖,才扣在头上。 时希雾右手还包着敷料,安 全扣一时没扣上,早就戴好安全帽的江霁走到她面前,从她手里勾走她下巴底下那根松垮的织带。 清脆的卡扣声响起。 她感受到温热的指尖在他脸颊轻轻擦过,和对方身上干净清冽的雪松味带着雨水的潮湿。 他离她极近,能还欲伸手帮她整理耳畔的碎发。 时希雾退后了半步。 “你不觉得离我太近了吗。” 江霁收了手,眸光淡淡的:“你想让我离你远些吗。” 时希雾看着他:“你能做到吗。” 江霁垂着眸,沉默着。 摸了摸扣好的安全扣,时希雾转身走出活动板房。 - 这片老厂区原本是纺织厂,映入眼帘的全是单层锯齿形厂房,屋顶呈锯齿状,玻璃窗统一朝北,在阴沉天光下显得荒凉,混在雨水中模糊不清。 从建筑样式看,当年的效益应该不错,却不知道为何倒闭了。 时希雾对照地图,一一核实建筑结构和布局。 雨势渐渐小了。 因为要标注,时希雾把伞夹在肩头和脑袋之间,却戴着安全帽屡屡不便。 在她又一次拿笔圈注时,伞顺着她肩头往后滑落。 她来不及反应。 下一秒,伞柄被人稳稳握住,随即被抽走。 她怔愣了片刻,头顶瞬间笼罩上一把更大的黑伞。 “一起打吧。”江霁单手将她的伞关掉。 时希雾这下点了点头:“谢谢。” 江霁一直走在身后半步,随着时希雾标注打圈的步伐走走停停,黑伞始终把她罩得严严实实,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将他半边衣袖彻底濡湿。 她偶尔使唤他从包里拿出些工具。 “测距仪。” “帮我拍张照好吗。” “这个角度。” “你退一点。” ...... 纺纱车间,时希雾站在二楼将激光测距仪抵在梁底,垂直射向下方二楼,探出半个身子冲在一楼的江霁喊:“帮我用粉笔圈一下激光斑点,然后记一下锤尖到线锤顶端的线长好吗。” 江霁在一楼扶稳线锤,仰头看她:“这样?” “嗯嗯。”时希雾专注指挥着。 她盯着楼下江霁的动作。 “多少?” “6.505米。” “谢谢。” 说完这句话,时希雾视线收回到自己手上的激光测距仪上。 把工具捡好放回她的包里,江霁还没有听到时希雾下楼的动静,背上包,上了二楼,他看到了蹲在地上的时希雾。 她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包着敷料的右手拿着笔,不停计算着数据,栗黄色的头发丝从安全帽系扣中逸出几缕,散在鬓间,神情专注,口中默念着数字,连风衣蹭到满是灰尘的地面也没察觉。 他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走过去。 在她身侧蹲下,拿出早上她给的那包纸,捡起她蹭到地上的衣角仔细地擦拭。 大概是察觉到了他的动静,时希雾偏头对他说了声“谢谢”。 听到她的话,江霁捏着纸团,唇角勾起,笑意渗进眼底:“这是你今天第六次对我说这句话了。” 他手里还牵着她的衣角。 “你要怎么谢谢我。” “姐姐。” 6. 6 时希雾一愣,笔尖在纸上停滞了两秒。 得寸进尺? 她轻轻蹙了下眉,把他的话抛在脑后,继续低头计算。 江霁也不急,慢条斯理地捏着纸巾继续擦,擦完还牵着她的衣角,像最恭顺的侍从替公主提着裙摆。 时希雾把需要的地图和草稿纸卷在一起收好,之前怕弄脏地图,她在地上铺了几张草稿纸,正欲收拾,就被攥着胳膊一把拉起来。 等她站好,江霁终于松开了她的衣角,单手捡起了地上的草稿纸。 地上铺满常年未打扫的灰,草稿纸并不干净,手上难免蹭上灰尘。 她盯着江霁的动向,声音疑惑。 “你想让我怎么谢你?” 江霁偏头看她,笑得懒散:“我让你...做什么都可以吗?” 又是这种捉摸不透的视线,像暗处蛰伏的蛇。 时希雾盯着他继续问:“你想让我做什么。” 他很短很轻地笑了一声,气音,在空旷的厂房格外清晰。 他往前走了半步,两人贴得很近,那股清冽的雪松香又将她包围。 视线缠绕着,江霁收了脸上的笑意,眼尾垂着,眼眸幽深,带着危险而专注得压迫感,直直锁定她。 时希雾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也没有后退,只是静静和他对视。 他的视线慢慢往下移。 落在她的唇上。唇瓣饱满细腻,透着诱人的水红色,仿佛稍微一碰就会溢出甜蜜的汁水,鲜艳欲滴。 诱他采撷。 四周寂静,只有风声在空旷的厂房里像幽灵般游荡。 半晌,江霁嘴角一弯,抽走了时希雾手里的工具:“我没还想好,先记着。” 他抬眸问她:“可以吗?” 色厉内荏的怂货。 时希雾盯着他收拾工具的动作,也跟着漏出了一个客气却疏离的笑容:“当然,力所能及的事情我都会做的。” - 华南市锦绣区。 一辆劳斯莱斯缓缓停在其中一栋独栋别墅门前。 车上的人脸色阴沉得可怕。 本来中午她已经邀请自己共进午餐了...却又被这些破事打断。 江霁深吸一口气,压下烦躁下车。 别墅内,一个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穿着深灰色暗纹丝质家居袍的老人正在用餐。 江霁走过去,低声唤道:“爷爷。” “坐。” 江卫东慢条斯理地吃着,眼皮也没抬,对这个孙子并不亲近。 “你爸又上了头条新闻。”江卫东轻哼了一声,语气里的嫌弃并未遮掩。 偌大的承远集团,CEO这个位置本不该江海生来坐,只是江卫东寄予厚望的儿子都先后遭遇天灾人祸,私底下调查后却毫无人为痕迹,只剩下情妇生的最小的废物儿子江海生。 可惜,江海生年纪轻轻就得了弱精症,也只留下江霁这一个独苗。 江霁恶劣地想,江家大概天生就是断子绝孙的命。 不过到他这里,干脆彻底绝了才好。 江卫东开口:“八卦新闻上多了,对集团名誉不好。你也成年了。”话未说尽,他拿起手帕轻轻擦了擦嘴。 “吃过了就找你父亲谈谈,别让他继续闹出笑话。” 江霁应下。 江卫东离席上楼,他本来也没胃口,直接让保镖带路。 - 和她的约会一再被打断,江霁心情本就恶劣。此刻刷开房卡,看着床上年老色衰、狼狈翻滚的人,江霁愈发觉得恶心。 脸沉得吓人。 “谁让你进来的!” “人呢!没人拦住他吗!” 发觉有人进来,江海生惊得大喊。 没有人答应他,外面的保镖早就知道该听谁的,毕竟现在江海生在承远集团只剩了一个CEO的空名头罢了。 江海生慌忙扯过被子将自己盖住,完全不管旁边赤裸的女伴。女人只能勉强扯过一角被子,遮住身体。 “江卫东说你又上头条了。”江霁冷冷开口。 “上头条怎么了?我这不是帮集团作宣传吗!”江海生强撑着底气,他对这个儿子总有种莫名的心虚和畏惧。 江霁居高临下地睥睨他。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龌龊心思,不过是拿钱砸出来哄骗情妇的低级手段罢了。” 江霁薄唇轻启,吐露出恶毒的字眼。 “都五十岁的老东西了,也别再让你情妹妹吃药了,弱精症查出来这么久,你那根.烂.东西, 还涉.的出来吗。” 江海生气得满脸涨红,嘴唇抖动,指着江霁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别再闹出什么头条新闻。 还有,劝你注意身体,别就这么轻易死了。” 江霁扔下这句话,转身离去。 床上的女人脸色煞白,知道自己听到了不该听到的秘密,她捂住嘴巴,拽着被角缩在床头瑟瑟发抖。 “滚!都给我滚!”江海生对着早就消失的身影破口大骂。 女人踉跄得爬下床,胡乱套上衣服,仓皇逃离。 - 实地考察不是一天半天能结束的,周日中午江霁提前离开后,时希雾便回了家。 次日,她就发烧了,可能是穿太少,又可能是没戴口罩霉菌入侵造成的。 她挣扎着爬起来按照时间一一给各科老师请假,又把自己塞回被子里。 蒙头大睡,却睡得极不安稳,脑袋昏昏沉沉得做梦,噩梦连连。 放在床头的手机铃声骤然响起,将挣扎在混沌噩梦中的时希雾惊醒,她撩开眼罩,半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屏幕。 【念恋。】 右滑接通,她趴在床边,把脑袋捂进被子里。 “希希!你终于接我电话了!我上午给你发了消息你一直没回我,我怕你出什么事,就去问陈兰叶了。她跟我说你请假了,你怎么了呀,希希,是出去调研太累了吗。”余念恋在那头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见她迟迟不回应,瞬间慌了神。 “希希,你别吓我啊,你怎么了!说话呀。” 时希雾从被子里闷闷得发出一声“嗯”,清了清黏哑的嗓子,才勉强挤出两个字。 “没事。” “你这声音怎么会没事!”余念恋急得快在工位上叫出来:“你等着,我马上请假过来看你。” “就是有点感冒...”时希雾声音沙沙地从声筒里传来。 “好,那我顺路把药买了去找你,严重的话我就带你去医院输液。你能起来给我开门吗?”余念恋在包里找了找又说:“没事,我带着你家钥匙呢,我先挂了,我去跟领导请假,希希,你等我啊。” 手机屏幕暗下。 时希雾只模模糊糊知道余念恋要来,但她具体说了什么却没记进脑子里。 她翻了个身,又缩回被子里沉沉睡去。 时希雾是被一串敲门声吵醒的。 谁啊。 她从被子伸出一只手搭在额头上,脑袋混沌地转了好几圈,才响起半小时前跟余念恋的通话。 余念恋说要来找她。 她缓慢从床上爬了起来,头重脚轻,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不怎么好受。 外面的敲门声停了片刻。 怕余念恋在外面等急了,时希雾冲外面喊了一声:“等一下。” 鼻音很重,声音又轻又软。 她恍恍惚惚走到门口打开门,低垂着头,眼罩还挂在额头上,眼睛几乎没睁开。 她没看清面前的人是谁,只是下意识招呼道:“进来吧。” 声音糯糯的,像在撒娇。 等了半晌,门口的人也没有动静。 “进来呀。”时希雾推了推快要滑下来的眼罩,勉强抬眸:“念...” 眼前的人不是余念恋。 江霁垂眸看着她,眼眸幽深。屋里拉着窗帘,没有开灯,自然光从他身后透过来,将他的面容衬得格外幽暗。 江霁看着面前的人。 她穿了件白色绸缎吊带睡裙,细细的肩带松松垮垮地挂在锁骨边缘,圆润莹白的肩头在披撒的长发中若隐若现,纤细修长的小腿漏在裙摆之下。 门外投进的光打在她身上,像一束清纯又脆弱的百合花。 她微眯着眼睛,长卷的睫毛轻轻颤动,脸颊染上不正常的烟粉,唇瓣鲜红欲滴。 毫无防备,纯净得令人心颤。 满室馨香扑面而来,江霁喉咙干涩。 这个天气还穿吊带睡裙,怎么会不感冒。 “你...”时希雾上前一步握住门把手,声音虚弱:“你怎么在这儿。” 站在门外的人还是没有反应。 时希雾头昏脑涨,见他不说话,便想直接关门。 啪。 江霁抬手抵住门板,眼眸深深地黏在她身上。 发什么神经? 时希雾蹙着眉想用力把门关上,但她浑身发软,实在使不出力气。 江霁直接扣住她的手腕:“我送你去医院。” “不。”时希雾连推拒的力气都没有,只想立刻躺回床上。 江霁却一把推开了门。 下一秒。 他弯腰,一只手拖住她的后背,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将时希雾公主抱起。 她没有力气挣扎,只能把手横在胸前,忿忿得盯着他。 “外套在哪?”江霁问。 时希雾没回答,江霁就抱着她站着。 她很轻,柔软得像片云,带着淡淡的馨香,像一团随时会融化的雪。 他甚至愿意就这样一直这样抱着她。 可她烧得厉害,裸露在外的皮肤都是烫的,烫得他心头发颤。 江霁正准备直接去她房间,就听到怀里的人糯糯的声音。 “客厅沙发上。” 江霁顺着她给的方向找到一件白色的羊羔绒外套。 他把她放在沙发上坐好,替她把外套穿上,又蹲下问: “袜子呢。” 时希雾指了指阳台。 他取来一双袜子,单膝跪在地上,握住她纤细的脚踝,让她踩在自己大腿上,准备给她穿袜子。 时希雾有些抗拒,缩了缩,被扯了回去。 江霁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将袜子替她穿好,又从鞋柜里拿过她的鞋子给她穿上。 他起身,准备再把她抱起来。 一只手抵在他肩膀上。 “不要。”时希雾声音还是很轻,却再一次拒绝。 江霁跪在地上抬眸看着她。 “背或者抱,你选一个。” 7. 7 时希雾沉默两秒,给出了第三种选择。 “你帮我打120吧。” 江霁眼眸幽深地看着她,半晌后,垂眸摸出手机。 时希雾暗暗松了一口气。 对方的手机却骤然亮起,是个陌生号码。 江霁似乎低低笑了一声,微不可闻,他滑动接听,开了免提。 听筒里传来司机略显急切的声音:“帅哥,等你10分钟了,还要不要走啊?我还要跑其他单子的啊......” “每十分钟五百。”江霁盯着时希雾,声音平静。 “行行行。”十分钟换五百,在外面跑一晚上都不知道能不能赚这么多,司机瞬间改口,但还是假意催促着:“不过帅哥,你还是快点哈,这下面有监控...” 江霁应了一声,挂了电话,把手机随意一扔,右手搭上沙发,完全把时希雾罩在怀里。 他问:“怎么办?还需要我帮你打120吗?” 时希雾没说话,生病的虚弱让她呼吸微微发喘。 “好,我帮你打。”江霁拿起手机:“十分钟五百,救护车过来要多久啊...算算,我总得等车来了再走。” ......果然是疯子。 时希雾盯着他,不想开口,却实在没办法看着他这样浪费钱。 “我自己走。”她试图推开他站起来。 “好。”江霁仿佛通情达理地点点头,起身让开。 跟他闹了这么一通,时希雾脑子反而清醒了些。她摸了摸额头,依旧滚烫。 江霁跟在她身后。她起身进卧室准备换身衣服,江霁却抵着门不动,不进去也不让她关门。 身子不舒服实在不想跟疯子争执,她只好在睡裙里面随便套了条裤子。 江霁一直在门口盯着她。 拿上手机,把卧室门关上,时希雾对他说:“走吧。” “好。”江霁答应得干脆。 下一瞬,他直接将时希雾打横抱起。 时希雾的惊呼卡在喉咙里,他抱得很稳而有力,时希雾抬眸,只能看到他凌厉的侧脸。 他动作利落地拿过她放在玄关的钥匙,关门下楼。 把时希雾塞进出租车后,江霁从另一侧上了车。 “帅哥,去哪儿?”司机从后视镜打量着后排的两人。 “市医院。”江霁回答。 车辆缓缓起步,时希雾拿手机给余念恋发消息,避免她跑空。 “接女朋友去医院啊。”司机又瞄了两眼后视镜,热心肠地搭话。 没有人回答。 时希雾偏头看向窗外,江霁则垂眸看着手机。 司机瞅了瞅,发觉两人气氛不对,但他不是个怕尴尬的人,继续自顾自地说:“帅哥,是不是跟女朋友吵架了?现在的小情侣啊,都是床头吵架床位和,吵吵闹闹就过去了,我当年也是......” “她生病了不舒服。” “我不是他女朋友。”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时希雾本来不愿意跟陌生人解释什么,可江霁沉默不语的态度让她很不爽,忍不住蹙着眉开口。 江霁继续未说尽的话,语气冷了几分:“能安静会儿吗。” “好好好...”司机闭了嘴。 车内安静下来,时希雾把头轻轻靠回在背椅上,闭着眼休息。住的地方离市医院有点距离,时希雾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就在她脑袋即将从靠背上垂落时,江霁把肩膀挪过去,轻轻接住了她。 瞥见后座两人的动静,司机撇撇嘴,还说不是小情侣,抱着来、靠着睡,本来跑车就八卦乘客这点小乐子,还不让问,不过想到马上可以进账好几百,司机心情又好起来...... - 时希雾醒来时已经在医院吊上输液瓶了。 余念恋在床边守着。 见她醒了忙靠过来问她感觉怎么样。 她慢慢环顾了下四周,没有见到那个人的身影。 既然没看到她便也没问。 “没事。”时希雾想坐起来,余念恋忙给她塞了个枕头垫在背后,她说了声谢谢,又继续说:“都说了是小感冒,还让你特意请假跑一趟。” “这没什么。”余念恋坐得更近些,却一脸严肃地看着她。 时希雾疑惑:“怎么了。” “你怎么跟江霁在一起?” 车途稍微有些远,后面她睡着了,至于他怎么把她带进医院的,时希雾不知道。 她抿了抿嘴:“他送我来医院的。” “你叫他带你来医院的吗?”余念恋追问。 “不是。” “你跟他说你感冒了?” 时希雾还是摇头。 “你告诉过他你住哪儿吗?” “...没有。” “所以是他直接上门把你掳到医院的!?” 时希雾被她的用词惊到:“不…不算吧…” 余念恋抓住时希雾没输液那只手:“你知道我来的时候看到他盯着你什么眼神吗。” “什么?”她还有些懵。 “像胜券在握的肉食动物,虎视眈眈!” 余念恋摇着时希雾的手,情绪激动,但是音量压得很小: “他很危险,你知不知道!单身女性被隐藏痴汉袭击的案子不在少数,说不定他就是其中一个......就算他长得帅,你也不能掉以轻心啊!......” “念恋。”时希雾轻轻捏了捏余念恋的手,示意她停下来。 江霁推开病房房门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 他走到床的另一侧,放下餐板,将保温盒一一打开,香菇鸡肉粥、番茄鸡蛋疙瘩汤、冬瓜肉丸汤、西蓝花炒虾仁,香气扑鼻,诱人胃口大开。 时希雾看着他的动作。 余念恋说的不错,他对她的信息掌握得确实太多了,出现得也太过及时。 面对这样的人质问、争吵,都不是好的解决办法。 直接避开才是。 “谢谢。”时希雾开口,声音客气而疏离:“今天麻烦你了,我待会儿把钱转给你。” “不用,我希望能帮到你。”江霁拖来一把凳子在床边坐下:“吃吧,看看合不合胃口。” 时希雾拿起勺子,浅浅尝了一口香菇鸡肉粥,鲜香暖糯、嫩滑细腻,完全不像是外卖,倒是像家里有营养师精心准备的。 她放下勺子,转头看向江霁:“你下午还有课吧。” 时希雾拉过旁边余念恋的手:“我这里有念恋陪我就好了。” 听到这话,江霁坐在床边沉默了片刻,她对自己态度比之前客气,甚至疏离了不少。 他起身,嘴角微微弯起,眼眸往下垂:“好,那我就先走了。” 走到门口,他却忽然侧身回头,嘴角仍勾着浅笑,眼底确毫无笑意,视线落在时希雾身上,真如余念恋所说,像某种锁定猎物的肉食动物。 “姐姐,你之前答应会帮我做 一件事,没忘吧。” 时希雾一愣,跟他对上视线,半晌才回答:“没有。” 这下他真的笑了,眼里的愉悦晕染开来。 “那就好。” - 余念恋还来不及追问时希雾答应了他什么事情,时希雾搁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就响了。 “妈妈。”她接起电话。 自上次不欢而散的对话之后,这是沈清如主动打来的第一个电话。 “囡囡,你今天请假了?”沈清如的声音带着关切。 大概又是从陈教师那里打听来的。 陈教授是沈清如的同校师弟,自从时希雾考入华南大学,沈清如便跟这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师弟搭上了线,为的就是随时沟通她的情况。 其实是监视。 从懂事起,时希雾便生活在沈清如为她定制的严密规则之下,吃什么,去哪儿玩,几点睡,都必须严格报备。 时希雾的生活是透明的。 “嗯,感冒了。”她回答道。 “吃药了吗?不舒服的话就去医院,身体最重要。”沈清如担忧道。 时希雾:“在医院输液呢,这瓶挂完就可以出院了。” “那好,有什么需要就跟妈妈讲,不要憋着。”沈清如苦口婆心。 “妈妈才是唯一打心底对你好的人,知道吗。” 这句话沈清如对她说了很多次。 时希雾走神,不自觉想到小时候的事情。 那年爸爸来华南市考察建筑项目,她缠着爸爸要一起过来。大人在会议室谈项目,她便趁着看护她的助理不注意,偷偷坐电梯遛了出去。 那时她才十岁,自诩自己是小学高年级的大人,在街上逛着逛着却迷路了。 她身上带着手机,但被自由冲昏了眼,她只是不管不顾地在陌生的街道乱串。十二年前华南还不是现在这幅高楼林立的样子,楼层低矮,老城区还没翻新。 她一不留神钻进了一个窄巷子。 巷子里有一群小孩在打架。 她站在巷子口看了一会儿才意识到,他们在群殴一个小孩。 除却沈清如恐怖的控制欲,时希雾被教养得很好,她善良、勇敢、诚实、富有同情心、乐于助人。 时希雾举着手机在巷子口大喊:“我报警了,你们再打人,到时候全部被抓进牢里关起来!” 那群小孩如惊弓之鸟一般一哄而散,只留下中间那个被打得浑身脏污的小孩,孤零零地坐在那里。 时希雾连忙跑过去,牵着他的手把他拉起来:“你没事吧。” 小孩很瘦弱,个子不高,时希雾看不出来他几岁,只从身高上看出他比自己小。 小孩盯着她不说话。 她又把他的书包和散在地上的纸、书本一一捡起来装好递给他。 “你是不是害怕呀,没事了,那群讨厌的小孩都跑了。”年幼的时希雾安慰着这个比自己更小的人:“想哭的话就哭,哭出来就好了。” 小孩嗫嚅半天,才说出一句谢谢。 时希雾看他站着不动又说:“你家住哪里,我把你送回去吧,家里的大人会保护你的。” 突然想到自己对这个城市完全不熟,时希雾又改口:“我跟我一起去找我爸爸,然后让我爸爸送你回家好不好?” 小孩摇摇头。 不知道他想做什么,但小小的时希雾不忍心留他一个人在这里,她便问他。 “我迷路了,你知道银楼大厦在哪吗。” 8. 8 - 那天小孩领她找到了银楼大厦。 时希雾看见了时建邦那张冷峻的脸,她心里一紧,知道自己把爸爸惹生气了。 可她还是开口,把男孩外公病危的事告诉了爸爸,带着小心翼翼的祈求,希望爸爸能帮帮他。 后面时建邦是如何感谢或者帮助那个男孩的,她并不清楚。只是回江北后,她偶然得知看顾她的助理要被辞退,知道是自己跑出去造成的,她急得想去说情。 沈清如却把她拦住,将她抱进怀里,温柔得抚摸着她的头发,语气轻柔: “囡囡,你爸爸花钱雇他上班,看顾你本就是他的职责所在,让你溜走就是他的失职。” 时希雾睁着一双大大的杏眼,眸里全是愧疚:“可是是我自己偷偷溜出去的......” “没有什么可是。”沈清如打断了她的话:“这本就是一种交易,辞退他是理所应当的。” “还有那个小孩,他不过是看你穿衣打扮像有钱人,想从你身上得到些什么罢了。他一路上跟你讲外公的事,不也是为了打动你吗?” 她顿了顿,声音更加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囡囡,你要知道,他们都不是真心为了你好,只有妈妈...才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真心对你好的人。” - “囡囡,知道了吗。”沈清如问。 记忆回笼,时希雾垂眸盯着手背上的留置针,乖顺地回应:“知道了。” 沈清如满意地轻“嗯”了一声:“对了,晨宇山庄的房子已经给你租好了,地址待会儿发你微信上,你直接搬过去就行。” 时希雾愣了下,仍然乖乖地应了声“好”。 “还有,16号我要去华南市艺术中心看个展。” 沈清如继续说:“到时我会来晨宇山庄看你。” - 下周五母亲要来,时希雾不得不搬家。可不到那一天,她都不想动。 可能是迟来的叛逆,又或许是小时候那次走街串巷充满新奇的记忆。 沈清如让她好好休息,她索性请了两天假,待在出租屋画图。 周四,经管学院和建筑学院联合举办建筑经济空间与数字对话座谈会,建筑学专业学生必须参加,否则拿不到这0.5学分。 跟着手机上的地址,时希雾找到了7栋8楼会议室。 陈兰叶:【我在倒数第二排,进门左边。】 “这里!”等时希雾走到后排,陈兰叶压低声音朝她招手。 陈兰叶是她的室友,从大学入学开始,他们寝室就只有三个人,另外一个室友周雅音正挨着陈兰叶坐着。 “你好憔悴啊。” 时希雾刚坐下,便听到陈兰叶这样说。 她微微一愣,其实她这两天都没有熬夜,只是感冒刚好,眼睑下面还残留着淡淡的青色,素净着一张脸,半扎着头发,看着恹恹的。 “你是不是又熬夜了?”陈兰叶话里带着心疼:“还是搬回来住吧,至少我和雅音还能盯着你。” 周雅音也点头:“对啊,熬夜对身体不好,只是感冒你都请了两天假。” 时希雾笑着摇头:“没事,搬回来还要麻烦你们。”她把笔记本拿出来,冲她俩眨眨眼:“我可是付了一年房租的,不住可就浪费了。” “行吧。”劝不动她,陈兰叶也没再说什么。 座谈会还没开始,大部分人都在刷手机,陈兰叶忽然然碰了碰她俩:“快看快看!” 周雅音抬头看了一眼,赶紧捂住嘴凑过来低语:“经管学院那个学弟!” 陈兰叶:“真的好帅,校园墙那些人没白说,军训的时候就数他最显眼。” 周雅音:“对啊,他都没晒黑,怎么还是这么白......” 时希雾手机震动了一声。 J:【你猜你今天会看到我吗。】 时希雾敲字。 mist:【不会。】 这些天都没碰到江霁,不过因为他的善举,时希雾开始回复他一些正常的微信消息,但是她发的转账他却没收。 J:【不用。】 J:【不过实在要付的话,不如再答应我一件事?】 时希雾:...... mist:【让您破费啦。】 - “希希,别盯着手机了。”陈兰叶摇了摇她的胳膊:“经管学院那个学弟诶,可惜你开学请假一个月国庆后才来,错过了他们军训。之前我和雅音去看,完全鹤立鸡群啊......” “校园墙上怎么说形容来着......” 时希雾随口问:“什么?” 周雅音把手机递了过来:“这儿,我找到原贴了。” “温润如玉,光风霁月......” 时希雾顺着陈兰叶手指的方向抬头,正好看见江霁从教室门口走进来。 他穿着黑色冲锋衣,浑身上下一身黑。垂着眼眸,没笑,透出一股清冷的距离感。 单肩背着书包,一步一梯拾级而上。 耳边是周雅音的念帖子的声音。 “澄澈如洗,濯濯如春风......” 他? 这些词是形容他的? 陈兰叶转头问:“怎么样,帅吧?我之前就觉得他惊为天人,帖子还有很多呢...不过也有人说他不好接触,表白被拒把他挂了…” “哎,你平时都不关注这些,我再翻翻找给你看。” 时希雾愣住:“他就是你们在群里说的那个很帅的学弟?” “我不帅吗。” 一道清冽带笑的声音忽然在耳侧响起。 江霁不知何时已经走到后排,站在下一阶梯,手撑着课桌,像第二次见面那般,笑盈盈的望着她。 眼里藏着暗芒。 陈兰叶猛点头:“帅帅帅!” 江霁轻笑了一声,单手把书包放下,放在时希雾旁边的桌子上,偏头朝她问:“我坐这里可以吗。” 时希雾:“不——” “可以啊,这里没人,随便坐。”陈兰叶已经热情地答应下来。 江霁不等时希雾回答,径直坐下。 时希雾当他陌生人,转头不再搭理。 手机却震动得不行。 603宿舍小群里已经炸开。 叶子:【不是说他不好接触啊,我看他挺友善的啊。】 雅雅:【可能是对表白的人才那样吧。】 叶子:【是的吧。】 叶子:【近距离看更帅了…】 陈兰叶偷偷碰碰时希雾,贴在她耳侧小声说:“看微信。” 震动实在太明显,时希雾打开手机关掉震动,把屏幕光线调到最低,侧着打开微信。 叶子:【眼睛鼻子嘴巴怎么都长这么好看,怎么不长我脸上。】 雅雅:【我也想,女娲就这样偏心。】 mist:【你们也很好看呀。】 叶子:【你就哄我。】 mist:【实话实说嘛。】 叶子:【你们觉得什么样的人能追上他。】 雅雅:【…想象不出来,反正是美女就对了。】 群里静了两秒。 叶子:【希希行不行。】 时希雾:? 陈兰叶还在发。 叶子:【希希这么漂亮,配个帅哥就好了。】 叶子:【谁同意谁反对。】 雅雅:【我同意。】 mist:【?】 时希雾转头跟陈兰叶对上视线,眼里充满震惊。 陈兰叶却 朝江霁方向努努嘴,示意她主动找他说话。 时希雾垂眸打字。 【我不喜欢他这种类型。】 “你不喜欢我这种类型?” 清冽的声音带着笑意,却又凉丝丝的。 时希雾手一抖,直接把消息发了出去。 她抬眸,才发现自己刚才打字时直接把胳膊枕在桌子上,没遮屏幕,江霁坐在旁边,只要轻轻一瞥就能看清她手机上的内容。 陈兰叶叹了一口气,她看不出时希雾喜欢什么类型。 她的前男友就没有帅到能跟她匹相配的,全是死缠烂打追上她的。 叶子:【可惜了。】 雅雅:【可惜了。】 时希雾猛地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转头问:“你偷看我手机?” 江霁看着她,视线淡淡的,眸里像在酝酿着冰,重复道:“你不喜欢我…” 他看见时希雾蹙了眉,慢吞吞吐出剩下几个字:“这种类型?” 时希雾跟他对视:“对,怎么了。” 陈兰叶听到两个人的对话,忙探出身子打圆场:“我室友说话比较直,你别介意,她不是说你不帅的意思。” 江霁却只盯着时希雾:“你喜欢丑的?” 陈兰叶:“不不…她也不是…” 时希雾开口:“你帅不帅都跟我没关系,我也不喜欢你。” 她看着他,也顿了两秒,看着他脸色越来越冷,补完剩下四个字: “这种类型。” 江霁盯着她没说话,眸色沉沉地,笑意尽收,面上冷然一片。 会议室渐渐安静下来,教授到了,座谈会正式开始。 陈兰叶和周雅音还在群里面聊天。 叶子:【我去希希你好勇。】 雅雅:【希希说得也没错啦,每个人喜欢的类型不一样。】 叶子:【确实。】 叶子:【哎,我还想要个学弟微信呢,你们说他会给吗。】 时希雾扣着手机没看,专心听课。 - 整个座谈会,江霁都没再跟时希雾说一句话,两人仿佛真的是初次见面的普通学姐学弟。 讲台上教授说了结语词,大家稀稀拉拉的站起来,有的跑上去拦着教授讨论,大部分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时希雾把电脑和书收回放进单肩包里,要走却发现江霁没动。 他靠在椅背上,左手搭着桌沿,指节一下一下轻点着桌面。 真想绕过他直接离开,可惜他坐在最左侧,他不走,她们就没法出去。 时希雾看了他一眼,偏头对陈兰叶说:“走左边吧。” 左边也还有好多人还在坐着。 陈兰叶:“你叫他让让?” 没办法,时希雾侧身道:“可以让一下吗。” 江霁撩起眼皮看她:“你在跟我说话吗?” 时希雾:“对。” 江霁却没有动作,嘴角勾起,语调惊讶:“我还以为姐姐要装作不认识我了。” 陈兰叶和周雅音瞬间睁大眼睛,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打转:“你们认识?!” 时希雾深吸一口气,转头对她俩解释道:“之前图纸展加的微信。” 陈兰叶遏住声音惊呼:“你有他微信!” 看她抓住了这么个重点,时希雾一时有些无奈。 “对,但就是这样而已。” 她又转头对江霁说:“所以可以让一下吗,我们还有课。” “好。”江霁终于慢条斯理地站起来,单肩背起书包,却仍然停在阶梯上没走,垂眸在手机上敲字,不知道在给谁发消息。 时希雾跟着室友离开,经过江霁时,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 J:【姐姐心这么狠。】 9. 9 看到这条消息,时希雾心头一跳,摁掉手机跟着陈兰叶她俩往下走。 走出教室,陈兰叶挽住她的胳膊,问道:“你真不喜欢他那种类型的男生啊?” 江霁那张的脸瞬间浮现在脑海里,湿漉漉的视线仿佛还在盯着她,盯得她头皮发麻。 迟疑了一瞬,时希雾点了点头。 “那你推个微信给我呗。”陈兰叶立刻开口。 时希雾拿起手机,点出微信:“好啊,我把他推给你。” 江霁跟在不远处,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像对待陌生人一样,把自己的微信推给别人。 风吹起了他额前的黑发,遮住了那双深沉的眼睛。 半晌,他默然转身,大步离开。 - 这段时间江霁格外忙碌,江海生ceo的位置被架空,集团正着力培养他接班,他既要熟悉公司的业务,又要兼顾学校课程,一时间分身乏术。 甚至连茅口区废弃纺织厂的厂门钥匙,他都交给工程部的人,让对方带时希雾去做调研。 这正合时希雾的心意。 她还趁着周末收拾了一行李箱的东西到晨宇山庄,她并未打算完全住过去,只是为了应付母亲,表面功夫还是得做足。 时间过得很快,时希雾照常上课、下课。 转眼到了15号晚上,纺织厂各类数据已经全部记录在册,难得放松,她窝在沙发上打游戏,客厅只开了一盏暖黄的落地灯,游戏音效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微信忽然弹出一条消息。 J:【姐姐说要答应我的事,没忘吧?】 就是这样,反反复复地提醒,让时希雾心里抓狂。 屏幕上的小人坠机死亡,复活回初始点。 时希雾把游戏手柄搁在膝盖上,拿起手机回复。 【没有。】 想了想,时希雾又在对话框敲了几个字。 【但可以设个期限吗?】 J:【姐姐想言而无信?】 这有关系吗? 时希雾心头一滞,把手机放在沙发上,重新拿起游戏手柄。 手机屏幕并未熄灭,消息又接连弹出。她瞥了一眼。 J:【还是说。】 J:【迫不及待了。】 无耻! 时希雾伸手准备按掉手机屏幕,手机却又震动了一声。 J:【明天来陪我过生日吧。】 J:【姐姐。】 见她没回复,微信对话框又蹦出一句话。 J:【行吗?】 mist:【可以。】 要求简单,时希雾想当然地以为,他只是邀请自己参加他的生日派对。 她低头打字。 【地址发给我就好了,我会准时到......】 还没打完,对话框又弹出一条新消息。 J:【明早十点,你家楼下不见不散。】 什么? - 翌日。 九点钟,闹铃响起。窗外天光尚浅,带着清晨的灰蓝。 时希雾正洗漱着,门外忽然传来两下敲门声。 她叼着牙刷走到门口,透过猫眼看去。 江霁正站在门外,一只手插在兜里,一只手拎着保温提篮,眉眼垂着,像是在安静等待她开门。 仿佛感觉到门后的视线,他忽然撩起薄薄的眼皮,视线精准地撞向猫眼。眼睛又黑又沉,像是摄人魂魄的陷阱。 时希雾心头一颤,往后退了半步。 这才几点,他就来了。 纠结了片刻,她默不作声转身回沐浴间继续洗漱。 洗手台的水声哗哗作响,手机铃声夹杂在其中响起。 陌生的号码。 她滑动接听。 “你好?” “开门。”慵懒清冽的声音从听筒传来,带着一丝理所当然。 他怎么会有自己得手机号? 时希雾蹙眉,看了眼时间,9点08分,她语气不好地开口:“不是说十点见面吗?” “今天我生日。”对面那人蛮不讲理,语气轻挑,像是笃定了她会心软:“姐姐就是这样对寿星的?” 时希雾恨不得一辈子把他关在外面,最后又妥协。 他说的对,寿星为大。 门一打开,江霁便看见一张素净的脸。 她头发披散着,肤色透白如润玉,浅浅的眉毛低垂,睫毛轻轻颤动。她打开门退后两步,让他进去。 江霁嘴角微微一勾:“需要换鞋吗?” “要。”时希雾从鞋柜里掏出一双女士棉拖放在地上。 他瞥了一眼玄关处那双36码的拖鞋,压了下眉毛:“让我穿这个?” “不然呢,我又没有其他的。”时希雾睁大眼睛看他。 似乎被取悦到,江霁微不可闻地笑了一声。 看他要进来,时希雾张开左手推拒他:“不脱鞋不能进来。” 江霁轻哼了一声,把鞋脱在玄关,穿上那双棉拖,后半个脚跟都在漏在外面。 他很快把保温盒放在茶几上。 租的房子太小,没有饭厅的存在,时希雾吃饭都是在茶几上解决。 时希雾看他仿佛在自己家里一般,自在地在沙发上坐下,她拖着拖鞋回了卧室。 顺手把卧室门反锁了。 十分钟后,时希雾换了一身衣服出来。 她在沙发上坐下,离江霁有一个人的距离。 “怕我?”江霁瞥了一眼他俩之间的空隙,眉毛轻挑,淡淡开口。 “什么?”时希雾疑惑。 “不然你离我这么远。”江霁视线落在她身上,话音刚落,直接伸出右手揽住她的腰,把她勾到身旁坐着。 亲密的接触。 她的腰纤细,身躯柔软,带着淡淡的馨香。发丝随着她的动作缠绕到他肩上,丝丝缕缕挠得他心头痒。 时希雾一时间没有反应,他的掌心隔着传来的灼热温度让她瞬间僵住。 片刻后,被冒犯到的怒气涌上心头。 她猛得转过头,江霁已经把手收了回去,垂眸认真拆着桌上的保温提篮。耳廓赤红一片,垂下的睫毛轻轻颤动。 “给你带的早餐。”清冽声音轻轻响起。 时希雾突然消了气,到嘴边的斥责咽回在喉咙里,问着粥香,她轻声说了句“谢谢。” 跟上次在医院的他带来的品类差不多,可能因为她这次没有生病,早餐更丰盛些。 江霁把筷子递给她,没有再说话,脸上也收起了平时那副懒散模样,竟真有几分陈兰叶口中“光风霁月”的样子。 半晌,江霁开口:“好吃吗。” “嗯。”时希雾胡乱地应了一声,应该是他让家里保姆做的。 手艺确实不错。 他嘴角勾起,视线又落回她身上:“好吃天天给你送。” “你有时间吗?”她看他一眼,继续喝粥,她大约猜到他这段时间很忙。 等了半晌,江霁都没说话。 时希雾开始意识到他是认真的。 “不要。”时希雾看着他,也认真起来:“今天陪你过完生日,以后就不要来打扰我了好吗。” 江霁把身子往沙发后面靠,眼眸低垂,看着她,眯起眼不说话,脸上似乎闪过一丝暗色。 半晌后开口: “姐姐果然心狠。今天我生日,还能说出这么让人伤心的话。” 时希雾含在嘴里的粥吞也不是,吐也不是。 她默默咽下去。 她确实说不出哄他开心的话。 - 吃过早饭。 江霁从容地端着保温盒就要往厨房走, 时希雾拦住他:“你要干嘛。” 江霁瞥他一眼:“洗碗。”语气自然得像这里就是他家一样。 “我帮你洗。”时希雾伸手去夺江霁手里的餐具,被他抬手轻松躲开。 “不行。”江霁垂眸淡淡地看着她。 慕然间,时希雾 不希望江霁过多踏入太多自己的生活环境,好像那样会打乱她原本的秩序。 “你不然带回去洗。”她说。 “吃完了让我带回去洗吗。”江霁盯着她,眼睫垂着,他微微弯腰:“怎么这么无情呢。” 说完,越过她径直往厨房走。 他人高腿长,时希雾根本拦不住她。 厨房很干净,搬来的时间短,时希雾只简单在这里做过几顿饭,加上她有轻微洁癖,每个角落都收拾得一尘不染。 时希雾站在旁边看着他收拾。 看他穿衣打扮,时希雾有猜测他是哪家的少爷,但他洗碗却很利落,修长骨节的手划过水流和碗面,画面竟赏心悦目。 擦拭干净,江霁把保温盒叠在一起。 准备走,他忽然指着角落里小小的消毒柜问:“这是什么。” “消毒柜啊。”时希雾回答。 “那顺便消个毒。” 时希雾随便地点点头,突然想起之前放在消毒柜的东西还没有拿出去。 她快步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 “不行。” 时希雾拉着他的手,认真地注视着他:“很久没用了,你刚洗干净的,还是别放了。” 被手里的柔软牵住心神,江霁点点头,提着保温盒走出厨房。 - 青山公园,天鹅湖边。 时希雾不知道江霁怎么想的,已到11月份中旬,他竟然带着她来露天公园。 他俩坐在湖边的长椅上,望着偶尔掠过湖面的天鹅发呆。寒风吹起,带着湖水的湿润气息。 江霁把脸几乎埋进脖子上这条蓝灰色的围巾里,眯着眼睛,细嗅着上面残存的淡淡香气。 天气越发寒冷,时希雾出门围了条米白色的围巾,刚出门便感受到了寒意入侵。准备关门,她瞥见江霁裸露在外的冷白脖颈。 还是心头不忍,她转身回卧室拿了条蓝灰色的围巾递给他。 江霁站着没有接,反而弯微微腰低下头,动作不言而喻。 时希雾暗暗攥紧手里的围巾,默念寿星最大,轻轻把围巾系在他颈间。 江霁视线直直得落在她脸上,盯着她心里发毛。 等她系好,他起身摸了摸颈侧的围巾,眼里勾着笑:“送我的生日礼物吗?” “不是。”时希雾揣着手往楼下走。 “那就是怕我冷着。”江霁自己接话。 “把这条围巾送我吧。” 时希雾瞥他一眼,疑惑:“你缺围巾吗。” 她不太好意思把自己用过的东西当礼物送人,又说:“待会儿去商场重新给你买一条。” 江霁顿了顿,眉毛一挑:“也行。” - 天鹅从湖上掠过,突然一个猛子扎进湖里,只留一个又圆又白的屁股在外面露着。 时希雾被这滑稽的一幕吸引,却没笑,只是单纯地盯着天鹅的动作。 江霁偏头,视线落在她侧脸,碎发被吹得凌乱,挺翘小巧的鼻头泛着微红,皮肤瓷白,浅淡的眉眼轻轻落在远处,安静而脆弱。 “你来过这儿吗。” 他忽然开口。声音清冽又淡然,仿佛只是简单的询问。 “来过啊。”时希雾回答得很快。 听到她的回答,江霁抿了抿嘴,拳头不自觉地攥紧又舒展,似乎在期待她后面的话。 时希雾拢紧了大衣外套:“我都大四了,青山公园这么出名,跟室友采风都来过好几次。” 江霁没再说话,只是垂眸,不知道想什么。 时希雾偏头问:“怎么了,突然问这个?” “没事。”江霁起身:“走吧,外面太冷了,我们找个室内坐坐。” “好。”时希雾眼睛一亮,温度骤降,今天确实不适合室外互动。 刚起身,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一声。 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碎发,点开微信。 妈妈:【囡囡,妈妈下午四点半看展结束,你在晨宇山庄等我。】 10. 10 时希雾心头一颤,她拉下手机屏保查看日期。 11月16号。 半个月前妈妈就说过要来,一周前她还记得清清楚楚的,现在给忘了。 湖风掠过,带着湿冷的寒意,一缕栗黄色的发丝被吹起,轻轻拂在她脸颊上。 “走吗。”江霁瞥见了她的微信屏幕,淡淡开口。 时希雾盯着垂在雾蓝色大衣上的栗黄色长发,半晌后抬头:“我今天不能陪你了。” “为什么?”江霁眉毛一压。 “我要去染头发。” “哦。”江霁脸色稍缓,语调轻松:“我陪你。” “但是一坐就要好几个小时。”时希雾盯着他:“什么时候能结束我都不清楚,今天不是你生日吗,你朋友肯定给你准备了宴会等你。” “这样啊。”江霁拉长了尾音,像是答应了下来,忽然话锋一转:“那你答应陪我过生日怎么办?” “爽约啊,姐姐。” 他盯着她,眼神幽深。 “我染完头发如果还有时间就去陪你。”时希雾跟他商量,见他不为所动,又补充:“我肯定能赶上。” 她看见江霁缓缓点了点头,心里刚松了一口气,准备跟他道别又听到他开口。 “不行。” 江霁垂眸看着她,语气冷漠、斩钉截铁。 完全无法沟通! 时希雾盯着他,良久才吐出一句: “好啊,那你就坐在理发店慢慢陪我吧。” - 头发是国庆后才染的,可能因为焦虑,又夹杂着被父母规训的叛逆,收假回华南市的第一天,时希雾就推开一家美发店,从网上随便找了张图让美发师跟着染。 可惜这个发色在她头上呆了不过一个月就要消失了。 时希雾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有些不舍。 美发师踩着凳子调整高度,一边问:“妹子,你这头发没染多久,真要染回黑色吗,染黑了可就不好染其他颜色了,你要想清楚哦。” 上次也是这个姐姐帮她染的头发,工艺娴熟,色彩均匀。 时希雾点点头:“嗯。” “好吧。” 美发师准备着工具,瞄了眼坐在店里沙发上跟着她一起进来的那个男生。 她夹起一缕头发开始修剪,随口问道:“妹。” 时希雾应了一声。 美发师:“那个帅哥是你男朋友啊。” 时希雾透过镜子看去。 江霁靠在椅背上,垂眸刷着手机,面无表情。似乎感受到她视线,撩起眼皮冲她弯了弯唇角。 时希雾移开视线,抿直了嘴角:“不是。” “哦。”美发师手上没停,嘴上继续问:“那是同学?” 时希雾垂眸看着手机:“学弟。” “他单身吗?” 时希雾想了想:“应该是吧。” 美发师起了打趣的心思:“年下好啊,给我介绍介绍呗。” “可以的,我推微信给你。” 美发师见她答应得这么快,赶紧改口:“还是算了,我喜欢年上。” - 江霁听到他们的谈话,抬眸盯着时希雾。 半晌后,他拿出手机。 J:【姐姐仙女散花呢,把我当商品四处推销。】 mist:【?】 J:【推给室友,现在又要推给理发师,以后是不是要印张二维码随处发?】 mist:【抱歉。】 J:【我可没加。】 时希雾盯着他的回答,根本是答非所问。 她看了眼前面的聊天记录,忍不住敲字。 mist:【你是花吗?】 江霁轻哼了一声。 J:【姐姐才是。】 - 染发加护理,时希雾坐了6个小时,勉强达到染发前的状态。 而江霁期间除了出去买饭,便一直坐在沙发上等她。 她看了眼时间,三点半了。 打车去晨宇山庄怎么也要半个小时。 出了理发店,时希雾思索着怎么跟江霁开口,让他先离开。 没想到手腕忽然被他拽住,直接往电梯口走。 “干嘛。”时希雾想甩开,没能甩掉。 到了电梯门口,江霁摁了电梯键才松开她:“下楼。” 残留在指尖的触感让他贪恋,他下意识把手揣进裤兜。 时希雾蹙眉盯着他,最后又什么也没说。 电梯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江霁率先走进去,偏头看她:“不进来?” 时希雾顿了顿,还是走了电梯,却发现他按的负二楼。 “去一楼啊。”时希雾伸手要去改楼层,被江霁一把抓住。 “你要去哪儿?”他问。 “出去啊,去负二楼干嘛,又没开车......”话音未落,她忽然想起他中午出去买饭花了一个多小时。 “你把车开来了?” 江霁从鼻息间轻“嗯”了一声,他还抓着她的手没松开,大拇指轻轻搭她手背上。 时希雾点点头,反应过来后迅速把手抽了回来。 负二楼停车场灯光昏暗,空气中带着淡淡的汽油味。 时希雾跟在江霁身后,脚步声在空荡的停车场里轻声回想,他修长的身影被灯光拉得极长,投在地上显得冷峻迫人。 江霁带着她走到一辆黑色奥迪Q7前,抬手解锁,他打开副驾车门,偏头示意她上车。 等他从另一侧上车、系好安全带,时希雾才想起来问:“你成年了吗。” “未成年的车你敢坐吗?”江霁发动引擎,嘴角带着一丝玩味。 时希雾被他说得心头一紧,蹙着眉,下意识去解安全带,却被他单手按住。 “姐姐这么不禁逗。”江霁侧头看她,眸色深沉,带着丝放荡不羁的笑意:“刚好19。” 他很快收回手,掌在方向盘上问:“你去哪儿?” “把我放在晨宇二号地铁站吧。”时希雾整理了下措辞:“我下午不能陪你了,真的有急事,等我忙完,晚上有时间就去找你。” “行吗。”时希雾转头看着他问。 “你觉得呢?” 江霁专注开着车,游刃有余地转动掌握方向盘驶离车库,外面的日光透过车窗照在他凌冽的侧脸上,眉骨凸起,眼睫下垂,透下一片阴翳。 “我觉得行。”时希雾只当他真的在询问自己的意见,直接开口。 江霁半晌没说话,片刻后才开口,声音淡得听不出情绪:“有什么急事非得在今天做?” 时希雾沉默地看着前方路面,她觉得自己没必要跟他解释得太清楚。 “不说?”江霁瞥她一眼,单手掌着方向盘,又是往日那副懒散的神情:“不说我就一直绕着商场都圈子。” “你......”时希雾语塞。 “怎么办,姐姐现在可坐在我车上,想下都下不去。” 他注视着前方,眸光在流动的光影中变幻莫测。 时希雾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态度软了下来:“我妈妈要来看我,等我陪完她就去陪你,好吗?” 江霁终于把车转向晨宇二号的方向,却依然追问:“我为什么不能去?” 时希雾:...... 她缓了缓,说:“你今天生日,不该跟爸妈一起吃饭吗?再说还有其他朋友,我要陪我妈妈,肯定顾不上你。” 车上一时没人说话,时希雾转头,才发现江霁脸色沉了下来。 她心头一跳,不知道自己哪句话 说错了,想着他今天生日,又按下心烦给他道歉:“对不起...” 江霁眉头一蹙:“你道歉做什么。” 他继续说:“我不需要你照顾我,我只需要你陪着我。” “所以我可以去。” 车子在晨宇山庄门口停下,江霁转头看向她,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 时希雾偏头一看,才发现已经到了目的地,她没有心神细想他是如何这里的,只是被他缠得烦人,想快点甩掉他。 “你以什么身份去?”时希雾脱口而出,伸手解开安全带,准备开门下车。 车门上了锁。 她气恼得转头。 江霁正靠在椅背上,垂眸看着她:“你说以什么身份。” 她不想带陌生人去见母亲,沈清如本就对她没参加自家项目有所不满,她不愿再节外生枝。 正低头思索着措辞,就听到他继续说:“学弟?朋友?你的追求者...或者说… 你的新一任男朋友。” 他声音很轻,眼睫低垂看不清他的眸色,只是视线一直落在她身上,像是藤蔓紧紧缠绕,让她脊背发凉。 时希雾被他的直白惊得猛地抬眸看向他。 因为容貌姣好,她从来不缺追求者,可别人从来都是循序渐进,慢慢开始,哪怕是前男友也是接触半年后才表白的,像江霁这样直接闯入她生活的,还是头一个。 不,这不是表白,这是挑衅。 时希雾被他盯着头皮发麻,仍然直率地开口:“我不会跟你谈恋爱。” 江霁依旧盯着她,嘴角平直,似乎在压抑怒火。 时希雾惊讶于自己竟然还有心思去揣摩他的表情。 但想到他之前的所有行为似乎都有所底线,她暗自送了一口气。 “是吗?”江霁薄唇轻启。 她察觉到危险,下意识往车门方向躲,却被他一把拽了回来。 左手捏住她的下巴,拇指和食指精准卡住下颌骨,拇指正好抵在她下唇边缘。 她不适地偏头,又被他更紧的钳住,只能被迫与他四目相对。 右手被他攥着手腕,她伸出左手试图掰开他的手,却被他单手直接将两个手腕扣在一起,压在中间置物架上,她坐在座椅上动弹不得。 清冽地声音从他口中吐出。 “你真的以为我不敢做什么吗?” 他端详着手上这张明眸皓齿的脸,愤懑从她的眼睛中溢出,比起往日更加鲜活明媚。 指腹温热,他重重碾压在她唇瓣上。 原本色泽浅淡呈现粉红的唇瓣被他蹂躏得失了血色,又迅速泛起鲜艳的红。 唇上传来痛感,时希雾忍不住轻“哼”了一声,她挣扎着,随着她的力道,他的手狠狠磕在置物架上,他却恍若毫无知觉,面无表情。 力量悬殊下,如同蚂蚁撼大树。 疯子!这人完全是疯子! 时希雾后悔了,她觉得自己之前的做法完全错误,就应该直接把他拉黑删除,远远地避开他,同他讲再多道理都是白费。 江霁的脸离她越来越近,时希雾想转头,被他死死钳住。 温热的鼻息喷在她肌肤上,带着清冽的雪松香。 她心跳得极快,害怕和愤懑交织,还夹杂着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颤栗。 他视线落在她被揉得鲜红唇瓣上,片刻后又上移,瞳孔颤动,跟她对视。 江霁的眼睛生得极好,小开扇,眼尾微微下垂,睫毛长直投下一片阴影,端着一副无辜可怜的样子,他瞳孔稍浅,透过光线,完全是一颗漂亮的琉璃珠。 怎么会生在这么恶劣的一个人脸上。 时希雾心底掠过一丝烦闷的可惜,唇瓣紧紧抿着,仍由他如何蹂躏也没松口。 两人离得太近了。 11. 11 - 日光斜斜地照进车内,金色的光线将车内分隔成阴阳两半,浮尘在光束中静静舞动。 时希雾盯着他,突然张嘴咬在他指姆上。 她咬得狠,牙齿用力嵌进皮肤,素净的脸因为用力微微泛起红晕,睫毛脆弱地颤动着,眼神却清亮。 片刻后,她尝到了腥咸的血味。 江霁盯着她,眼睑下方的肌肉微微收缩,视线落在时希雾嵌进自己手指雪白的牙齿上。 他面无表情,眸色晦暗不明。 他钳住自己下颌的手没有松开,时希雾便也不肯松口,甚至咬得自己牙根发酸,血和唾液混着,沾湿了他的手指。 半晌后,他的力道终于缓了,她顺势张开了嘴,唇上还沾着血迹。 下一秒,江霁轻轻捏住她的下巴,俯身在她唇角落上一个极轻的的吻。 像羽毛拂过。 - 直到上了楼,时希雾的心跳还是快得仿佛自己都能听见。 她羞愤于自己不听话的心跳,又厌恶江霁眼眸里装出来的一时深情。 甚至在她准备下车时,江霁还有心思勾住她手里拿着的米白色围巾。趁她回头,勾起唇角对她笑。 说出的话却令人讨厌: “别忘了,你还欠我一条围巾。” 他唇上还印着淡淡的血色,像餍足的吸血鬼。 真正咬了人的时希雾倒像是被吸了血的猎物。 她用力把围巾拽了回来。 他不说倒是真忘了,时希雾提防着打开车门,然后才冲他开口:“把我的围巾还我。” 江霁拉过之前上车搭在座椅靠背上的灰蓝色围巾,随着他的动作,缠绕堆积在他手臂上:“这是你给我的押金呢,不然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给我买条新的。” 被狗舔了一口的时希雾气得牙痒,她推门下车,重重摔上车门,头也不回地快步往楼内走去。 米白色的围巾搭在臂弯,她捏了捏自己发烫的耳垂,站在门口输入密码。 - 沈清如这次受邀参加CADE·造城计划建筑设计博览会,她作为评审方到场,没想到会在现场遇到承远集团的董事长江卫东。 江卫东穿着一身中山装,剪裁考究,助理恭敬地跟在身后。他脸上带着得体的笑:“沈女士,好久不见。” 沈清如大多时候在外的身份都是时筑集团的总裁夫人,但沈家底蕴深厚,远非一时崛起的时家可比。时建邦能取到沈家的小女儿,已是高攀。更不用说她本人还是享誉国内的艺术雕塑家。 “江董事长。”沈清如轻握了一下,力度恰到好处。 “这个建筑设计很漂亮。”江卫东开口。 “是。”沈清如视线落在眼前这座极具现代感的建筑上,不自觉点评道:“形体干净,比例舒服,细节处理得也很高级。” 江卫东笑了笑:“可惜我看不懂,只是个外行。” 她转头看向停在建筑前面明显不是来寒暄的江卫东,直截了当地问:“您这是有事找我?” 江卫东把手往前一引,笑容加深:“确实有事想与时夫人商讨。” - 沈清如跟着助理来到展览后方的会议室。 刚落座,站在一旁的助理便递过来一份项目草拟方案。 乡村学校援建计划,沈清如扫了一眼标题,项目条款清晰,表面上看,承远集团似乎诚心想做公益。 她把项目方案轻轻往前推:“江董事长想做公益是好事。” 但这跟她有什么关系? 江卫东笑笑,翻开方案指向其中一条。 本项目建材由合作企业以公益捐赠形式无偿提供,捐赠企业享有本项目冠名权及品牌宣传权益。 他又把项目方案推了过来,语气温和:“但是做公益也需要帮手啊,时夫人。” 时建邦当年一半靠自己的建筑设计,一般靠给市政工程供料起家,如今时筑集团旗下有完整的建材采购平台和供应链,几乎垄断了建筑供材市场。 他这是想让时筑集团免费提供建筑材料。 沈清如垂眸看着方案,没有说话。 项目实施方负责施工,利润全归承远。这根本不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我回去商议一下,有结果一定告知您。”沈清如脸上始终带着得体的微笑。 江卫东眯着眼笑:“好说,希望能得到个好消息。” 瞥见茶杯佘了一半,助手适时上前添茶。 沈清如看着茶杯中冒出的袅袅白雾,她轻微颌首:“我还有事,就不打扰您了。” - 时希雾在晨宇山庄等着母亲。她重新洗淑了一翻,甚至换了身浅粉色的小套装穿上,柔软的羊毛面料贴合着身形,领口和袖口点缀着珍珠扣,剪裁大方得体,显得她乖巧又温顺。 这是沈清如喜欢的风格。 手机上躺着母亲的消息。 沈清如:【妈妈要迟些来,你想吃哪家餐厅,选好了告诉我,我来接你。】 她退出对话框,点进余念恋发来的消息。 念念不忘:【又又又加班让我出去跑采访了。】 ...... 念念不忘:【居然只是个举话筒的活,人都不用入镜,不知道叫我去干什么。】 念念不忘:【完全是折磨!】 念念不忘:【没有人性!】 ...... 念念不忘:【结束了!!】 念念不忘:【晚上要一起吃饭吗,好饿好饿,我请你吃大餐。】 mist:【今天我妈妈来看我了,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吃饭?】 · 余念恋回得很快。 念念不忘:【好啊,我都好久没见沈阿姨了。】 她又给沈清如发去消息。 mist:【我不想出去吃,念恋说要跟我们一起吃晚饭,可以吗。】 沈清如:【可以。但妈妈不建议点外卖,你也知道妈妈不会做饭。】 时希雾继续敲字。 【我做给你们吃......】 最后又快速删除,这是不是花美苑,冰箱里没菜不说,沈清如非常不愿意自己女儿长期扎在厨房,在她看来,这不是一种优雅体面的生活方式。 时希雾随便挑了一家餐厅发过去。 mist:【FineDining吧,谢谢妈妈。】 - FineDining餐厅。 精英的水晶吊灯悬于餐厅中央,投下细碎的光斑 ,灯光优雅地洒在黑胡桃木桌面上,折射出柔和光晕。 中间的三角钢琴正倾泻出舒缓的曲子,音符如流水般流淌。 因为是和女儿朋友小聚,沈清如没有订包厢,而是在大厅选了个视野开阔的位置。 余念恋到的时候还捧了一束白色马蹄莲递给沈清如。 “谢谢。”沈清如明显很惊喜,她接过花束,仔细端详着。 “阿姨喜欢就好。”余念恋笑着坐下,偷偷冲时希雾眨眨眼,这是时希雾提前拜托她买的,不过却不让她说这是时希雾的主意。 马蹄莲是沈清如喜欢的花。 而见长辈带礼物是小辈应有的礼节,这是沈清如从小对时希雾的规训。 不过母亲从来不要时希雾的礼物,甚至把她给的礼物摔碎、扔掉。 母亲总是说母女之间血浓于水、亲莫于情,礼物会冲淡了她们之间的感情。 但她收到礼物总是会很开心不是吗。 时希雾望着母亲想。 接过服务员递来的菜单,沈清如招呼道:“你们喜欢什么就点。念恋,不要跟阿姨客气。” “我不会客气的。”余念恋笑得漏出牙齿,接过另外一份菜单,翻开跟时希雾一起看。 沈清如视线淡淡掠过前面两个女孩。 女儿小时候也跟念恋一样活泼,现在对比起来,性子却温顺了许多。她说不上来这是好是坏,只是心头莫名堵着一口气。 点好后把菜单递给服务员,时希雾突然听到沈清如问:“你爸那个项目,你打算什么时候参加?” 空气突然冷下来,舒缓轻柔的钢琴曲还在演奏,时希雾却觉得胸口发闷,焦躁的情绪像野草疯长。 母亲一般不会在父亲以外的第三个人面前说这种话,看起来母亲对她的不满已积攒许久。 余念恋也心知这不是她能插嘴的时刻,她默不作声垂眸,悄悄捏了捏时希雾放在膝盖上的手。 发小的指节冰凉。 时希雾张了张嘴:“我......” 沈清如:“如果你不好决定,我让你爸爸直接将你的名字加上,你自己想的设计就不用继续了,陈教授那里我会跟他讲......” “不。” 时希雾突然把手按在桌面上。 沈清如停下话语,看着女儿,她有些生气,打断别人说话,这可不是她教出来的好习惯。 放在桌面上的手指慢慢攥紧,时希雾忽然起身:“妈妈,我去下洗手间。” - 洗手间柔和的暖光从四周倾斜洒下,在大理石台面上晕开一层浅浅的光晕,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柑橘与白茶香调。 时希雾静静站在洗手池旁,镜子里映出她透白的脸,稍显倦意。新换的黑色长发垂顺着,她轻轻将碎发挽在耳后,指尖微微发凉。 她不知该如何面对母亲。 身后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时希雾倏地抬眸看向镜子。 江霁正从她身后缓步而来。 天花板筒灯从上方照下来,他身形高挑,几乎将她罩住。 他视线轻飘飘落在镜子里的她身上,唇角勾起,语调拉长,笑意从眼眸里溢出,懒散又恶劣。 “姐姐这么快就来找我了?” 12. 12 “你怎么在这儿?”时希雾蹙着眉问道。 江霁垂眸,视线从镜子里收回落在她侧脸上:“你不是来找我的吗?” “当然不是。” 时希雾刚还纠结着该如何跟母亲说明自己的想法,此刻却更不想和他共处一室。 她视线落在镜子里,江霁的右手揣的兜里,想来是之前被她咬伤,不好意思漏出来,不知道包扎没有... 想到这个,却让她绷紧的神经稍稍松懈下来。对她来说,什么事情不能鱼死网破,就当这是最后一次机会,当面跟妈妈说清楚。 整理好思绪,她转身准备离开。 “你不打算祝我生日快乐吗?”江霁站在灯下面,眼睫垂着,竟然显出几分落寞。 时希雾一顿,抿了抿唇,还是心生不忍,她转头看着他,轻声说道:“生日快乐。” “谢谢。”江霁勾了唇角,继续说:“不来吃块生日蛋糕吗。” “不了。” “你陪你妈妈来的?” 听到这话,时希雾脚步猛地停住,恼怒从心头缠绕而上。 她重新抬眸看向他。 江霁依旧不紧不慢地说着:“你说我要去打声招呼吗?” “还是说...你要来吃块生日蛋糕?”他笑眼盈盈,视线落在时希雾身上。 她盯着他没说话,像是要瞧出这张俊朗面皮后面到底藏着什么厚颜无耻的怪物。 半晌,她开口:“我会去的。” 江霁挑眉:“我把包间号发给你微信上。” 这倒是提醒了时希雾,她还没把他的微信拉黑删除。 时希雾终是忍不住蹙了眉,垂眸不再看他,匆匆往里走去。 直到时希雾的身影在拐角消失,江霁才提步回了Table7°包间。 他的三个室友正拿着手机开黑。 瞥见他推开门进来,带着黑框眼镜的陈立喊了一声:“霁哥。” 江霁轻应了一声,面色淡淡地坐在沙发上,摸出手机,单手滑动屏幕点进微信,编辑着消息。 J:【Table7°包间。】 J:【我等你。】 心情很好地退出微信,江霁点到另外一个软件界面。 “要不给你买个蛋糕?”周元也突然开口。 江霁听到这话唇角勾了勾,像是轻轻嗤笑了一声:“谁还吃蛋糕啊。” 周元也:“纯占你便宜多不好意思。” FineDining一顿吃下来人均一千起,但江霁能在学校外面专门租个房子打游戏,各种装备精良,大家猜得出这个室友非富即贵。 只是白吃总是有点不好意思,几个人也是都是临时才知道今天是江霁生日,什么都没准备。 手上的游戏赢了,高扬立刻握拳比了个胜利的手势,他接过话头:“别啊,过生日就是要吃蛋糕啊。哥几个凑凑,还是有钱给你买个高档蛋糕的。” “就是。”周元也伸手搭在沙发上:“你点,哥帮你买。” 江霁抬眸瞥他一眼:“要你买。” 他把手机横过来,开口:“不打游戏了?” “打打打。” 三人结束游戏时本就没有退出房间,上一把的路人还在,高扬摁住语音:“对不住了哥们,有高手要来,有缘再见。” 说完直接把路人踢了出去。 周元也:“好冷漠好无情。” 高扬:“不然你退啊?” 周元也:“...不了。” 陈立在旁边笑笑,垂下的刘海遮住了眉毛,显得温顺。 没开几分钟,服务员上菜了。江霁右手一滑,直接退出游戏后台,摁熄手机放在桌面上。 打得好好的,江霁的游戏角色不动了,高扬大呼:“干嘛呢哥们,团战呢,你别站着送啊!” 周元也被打得接连败退:“哥哥哥,求你了。” 江霁已经拿起了筷子,慢条斯理地往嘴里送东西,完全不管他们三个。 “我去。”高扬把手机一摔,团战失利,对面趁火打劫,直接平推。剩下的三人打得精疲力尽,还是输了。 他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摔:“AI果然不是人啊,打得蠢得要.死。” 周元也瘪嘴:“比不上霁哥的水平。” 听他们结束,江霁终于开了口:“吃了你们先回宿舍。” 高扬:“为啥?”游戏属实消耗了许多脑细胞,他不顾形象地往嘴里塞菜:“按照道理不应该有第二场吗?” 他试探道:“你没钱了还是家里克扣你生活费了?不如我们哥仨帮你出。” 他又顿了顿:“我们咬咬牙也是能付得起的。” 江霁把胳膊搁在餐桌上:“别瞎猜,我待会还有事,你们想要去哪?” 他撩起眼皮轻轻瞥过旁边三人:“网吧?” 这是要替他们买单的意思。 “行啊。”高扬一口应下。 几个男生都大大咧咧,风卷残云式消灭着桌上的菜肴,还聊着刚刚打的那场游戏,高扬说周元也跟的不及时,一直蹲草也没蹲成功过,又说陈立辅助得太怂,只知道往后跑。 周元也:“说这些,还不是你太菜了。” 陈立挠挠头,他是初学者,不怎么打游戏,只看着他俩在一旁扯皮。 江霁没说话。 自从外公过世后,再也没有人给他庆祝过生日,年少时候的生日蛋糕已经在记忆里模糊,他垂眸,单手摁开手机屏幕。 订单正在派送中。 - 时希雾坐回餐桌前时,沈清如脸上已挂上温和的笑意。她跟余念恋闲聊着家常,见时希雾回来,也没再提刚才那个严肃的话题。 菜陆陆续续上来,中途沈清如去接了个电话,回来便说现在就得坐飞机回江北。 时希雾一愣:“你不多留一天么。” 沈清如:“不了,我已经叫助理定好了机票。” 看见时希雾眼里的担忧,她继续道:“是公司上的事情。你们都照顾好自己,互相帮衬些。” 余念年点点头:“我会照顾好希希的,阿姨。” 沈清如又停顿了片刻,对着时希雾数叮嘱:“有什么事情记得跟妈妈讲,别憋在心里。” 时希雾垂眸轻轻应了一声。 十分钟后,助理开车到了,沈清如起身,跟时希雾说不用她们送,自己走就行。 瞥见母亲离开的身影,时希雾转头对着余说:“你继续吃,我去送一下。”说完起身追了出去。 已至初冬,天色黑得早,不过六点,外面已是霓虹闪烁。 “妈。”时希雾轻轻叫了一声。 沈清如走得不快,很快她便追上了。 母亲侧头看向她,她又唤了一声。 见她静静停在身前,沈清如开口问:“怎么了?” 外面没有空调,寒风吹得时希雾素白的脸泛起一层粉白。 “妈,我不想参加爸爸那个项目。”时希雾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亲手设计建筑是我的梦想,我想认真试一次。如果最后结果真的不理想,毕业后我就乖乖回家进爸爸公司,您安排我做什么都行。” 沈青如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时希雾忽觉喉咙被风吹得干涩,她抿了抿唇,开口 询问:“可以吗,妈妈?” 如同私自修改志愿那晚一般,忐忑的汗意从手心冒出,她忍不住垂下眼眸。 半晌,她听到母亲淡淡说了一句: “你别让我失望。” - 几个男生像饕餮一般,把之前点的菜吃完了又点了一轮,牛排、意面、龙虾,餐盘越垒越高,嘴上还嚷嚷,是西餐分量太少了。 江霁看着即将到达的外送,忍不住蹙眉催促:“差不多行了,吃完该走了。” 高扬切着牛排,叉起一块囫囵往嘴里塞:“走?哦哦哦,你有急事啊,是不家里叫你,你先走啊,不用等我们。” 陈立推了推自己的眼镜框,他早就放下了餐具,只是坐在餐桌上等另外两个人。 他察言观色,推推坐在旁边的周元也,开口:“霁哥好像还有事,我们也吃得差不多了,要不先走?” 周元也:“啥意思,霁哥在这包间还有约啊?” 江霁把手机屏幕都盯穿了,时希雾一条消息都没回。听到周元也的话,他正准备呛回去,门口忽然穿来轻微的叩门声。 他动作一滞。 门口的人径直推开包间门,口中念念有词:“您好,请问是江先生吗,您点的蛋糕已送达Table7°包间......” 穿着整齐工服的派送员视线轮流扫过包间内的四个人,礼貌开口:“请问哪位是江先生?麻烦在我们的派送单上签下字呢。” 高扬、周元也、陈立齐刷刷望向江霁。 他眉毛压了压,开口:“我。” 等派送员退出包间,高扬伸手想去碰蛋糕盒,被比他稍微有点眼力见的周元也拦住:“干啥呢,让霁哥自己拆。” 高扬把手缩了回去,呆呆道:“哦哦。” 没有人问他为什么出尔反尔,自己给自己点了个蛋糕,因为每个人都能看出他此刻心情不佳。 江霁垂眸面无表情地滑动着手机,计划失败了,这几个傻子没走,蛋糕送得太快,时希雾还没来...... 嗡—— 手机震动了一声。 mist:【Table7°包间是吗,我在门口,能直接进来吗?】 江霁勾了唇角,径直起身,余光却瞥到一片狼藉的餐桌,他额角青筋跳了跳,准备着手收拾,又看见桌上吃得正香的两人。 他停了动作,冷冷开口:“把垃圾收拾干净。” - 时希雾看着江霁发来的消息。 J:【等一下。】 她又抬头看了眼包间号,Table7°,跟他发的包间号是一致的。 所以为什么不能让她进去? 她蹙了眉,暗自觉得此人非常的不礼貌。 余念恋在旁边挽着她,嘴上还在念叨:“就因为他带你去实地调研,所以他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哪有这种道理,你就该把他晾在一边。” 门口偶尔有客人经过,时希雾拉着余念恋在房门侧面站着。 她开口:“就这一件事情而已。” 余念恋撅起嘴:“一件事?一件事以后就会繁殖成千千万万件事,你就应该直接把他拉黑。你说他是不是一直缠着你。” 时希雾垂眸想了想,又偏头对她笑道:“我回去就把他拉黑了。” 话音未落,旁边传来一声清冽如霜的声音。 “把我拉黑?” 时希雾转头,看见江霁单手推开包间门,站着两个空间的交界处。 他视线撇过余念恋挽着她的手,眸色暗了暗,又重新落在她的身上。 他轻哧一声:“那我可要伤心了。” 13. 13 虽不至于到说人坏话的地步,但也算是在背后议论别人,时希雾一时觉得脸颊发烫,有些羞赫。 江霁的话她没听进去,只是下意识别开话题:“你不是要请我吃蛋糕吗,不请我们进去?” 江霁像是气极反笑,唇角勾着一个弧度,甚至还点了点头,声音里含着笑:“我是请了你。” 但他没请余念恋。 “所以我带我朋友一起来给你庆祝生日。”时希雾接过话,语气平静:“不好吗?” 他视线沉沉地盯着她,像要把她盯穿。 半晌,江霁应了一声。 “好。” 他彻底推开包间门,侧身,让她俩进去。 时希雾来之前有想到江霁的生日宴会是什么样子,没想到进去之后完全没有生日该有的热闹气氛。包间里灯光偏暗,只有三个男生坐在餐桌旁。 旁边茶几上孤零零放着一个蛋糕盒,分外冷清。 她稍微打量了一圈,拉着余念恋在沙发侧角坐下。 陈立是第一个注意到有两个女生进来的,他直接碰了碰旁边还在奋力切割的两个人。 周元也迅速放下餐刀,扯了张纸胡乱擦了擦嘴,小声惊呼:“我去,什么情况。” 高扬最后一个抬头,愣愣道:“有人?...女生!” 江霁关了门,却没坐回原先的位置,而是直接在时希雾身侧的沙发上坐下。 “都是我室友。”他随口说了一句,没再继续介绍,直接上手拆放在茶几上的蛋糕。 周元也擦完嘴,径直下了餐桌,坐到江霁身侧,冲着两个女生咧嘴一笑:“我叫周元也,你们好。”他嘿嘿笑着,又指了指餐桌上剩下的两人:“戴眼镜的叫陈立,另外那个叫高扬。” 时希雾心不在焉地听着,微微点了点头,并没有自我介绍。 江霁拆开外面缠着的深红色绸缎,把盒子取下来,里面漂亮的蛋糕漏出面目,是一颗饱满的、近乎完美的爱心型蛋糕,覆盖着勃艮第红的丝绒喷砂。 鲜红、炙热的颜色。 他勾了勾唇,似乎很满意。 高扬和陈立也陆续下桌坐过来。高扬直接挤到江霁和周元也中间,探出身子,视线热切地落到两位女生身上:“霁哥,介绍一下呀。” 江霁眼睛都没抬,没理他。 高扬挠挠脑袋,继续往前探,这次直接朝两人问道:“你们是霁哥的朋友?” 余念恋进来便抓着时希雾的胳膊没松手,她一反常态安安静静坐着没开口。 时希雾顿了顿,见江霁没有要接话的意思,她只好应了一声。 “你们叫什么名字?跟霁哥咋认识的?高中同学吗?还是以前就认识呀?你们平常打游戏吗?我可以带你,我很厉害的,平时玩的打野位,我好多英雄都玩,你们玩什么位置?辅助吗?今晚一起玩怎么样......”高扬喋喋不休地说着。 江霁身子微微前倾,一只胳膊搁在腿上掌着蛋糕底座,另一只手拿着餐刀悬在半空,刚好把高扬的视线遮了个严严实实。 “哥,你挡住我了。”高扬拍拍江霁肩膀。 江霁音调不高,漫不经心地开口:“要不你坐过去问?” 高扬脑子转了转,竟真的问道:“行吗?” 周元也一把抓住他的衣服往里扯。 时希雾没有回应高扬的话,她盯着江霁拿着餐刀的那只骨感修长的右手,他的大拇指上包了创口贴,就这样明晃晃摆在自己面前。扰得她心烦。 她心里既希望他快点切好,自己跟余念恋吃完好走人,又隐隐纠结于他还没有许愿。 一年一度的生日就这样草草度过,在时希雾看来,这太敷衍了。 “你不许愿吗?”她终究不忍,轻轻开口。 江霁一愣,放下了餐刀,双手准备合十,又听到旁边轻柔的声音提醒道: “蜡烛。” 江霁放下手,掏出蛋糕附赠的蜡烛插上一根,点燃,橘黄色的火苗摇曳在深红色蛋糕之上。 “生日快乐。”时希雾轻声祝福着:“许愿吧。” 火苗攒动的影子打在他眉眼之间,闭上眼的江霁倒是显出几分虔诚和温顺。 蜡烛都烧了十分之一,他还没有睁开,时希雾蓦然觉得他愿望太过庞大。 江霁突然勾起唇角,轻飘飘地开口:“我许愿,时希雾不要把我的微信拉黑。” 下一秒,他睁开一只眼,眸里蕴着笑意望向她,她一时分不清他眼里藏着的是戏谑还是深情。 “我的愿望能实现吗。”他望着她问。 时希雾跟他对视,声音清甜,嘴里吐出的话却冷漠至极:“你不知道吗,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江霁依旧笑着,眸里藏着势在必得:“可我不信这个。” 他重新拿起餐刀,横切在蛋糕上,像剖开心脏般,漏出鲜红的内里。 深红色的蛋糕胚,夹着六层雪白的香草奶油,奶油中均匀散布着马达加斯加香草籽。最中间一层是浓郁的覆盆子果酱,呈现糜烂诱人的宝石红色。 他切了第一块递给右手边的时希雾。 她接过后顺势往旁边递,传到了余念念手里。 转回头,却看见江霁盯着自己,她疑惑:“怎么了?” 视线对视了两秒,时希雾突然睁大杏眼,轻柔的声音在包间响起,音量不大却格外清晰:“你不会这么小气吧。” 江霁眉毛压了压,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又听到她继续道:“你蛋糕多少钱,我转给你。” 江霁轻笑了一声,撇开脸,重新切了一块蛋糕递给她。 时希雾正准备接过,却忽然听到他开口:“看来我的愿望是会实现的。” 时希雾不明白他什么意思,只是径直拿出手机,当着他的面给他转账666元,然后将江霁手中的蛋糕盘拿走。 看她一向平静的脸上终于泄露出些许恼怒之色,江霁眸中笑意加深。 - 周五。 天气已逼近5度左右,空气冷冽刺骨。 十一点四十下课,时希雾背着书包快步从教学楼14栋B座出来。这是时希雾今天最后一堂理论课,下午城市设计课小组约好要一起设计草图,中午余念恋还约了她一起吃午饭。 她刚走出教学楼,就看见了等在教学楼安全通道拐角桂花树下的余念恋。树影斑驳,落叶在她脚边打着旋。 那天在FineDining江霁倒没再说些奇怪的话为难她,只是从FineDining回来,余念恋就罕见地沉默了一阵。时希雾问她怎么了,她也只是摇头说没什么。 今天依旧如此。 两人往约定好的日料店走去。 余念恋挽上时希雾的胳膊,脸上浮现出明显的纠结之色。半晌,她终于开口。 “希希...” “怎么了?” 她偏头看了一眼时希雾,试探道:“你...你有没有把江霁拉黑呀。” 时希雾一愣,上次的转账他一直没收,24小时后又退了回来,她一时忙碌,没再理这件事。 只是江霁又给她发消息,她心觉烦闷终于把他拉入了黑名单。甚至知道江霁摸清了她花美苑的具体地址,为了避开他,她这几天都住在晨宇山庄。 “拉黑了呀。”她点点头,有些疑惑地看着余念恋。 余念恋像是下了很大决心,脸色涨红,终于一连串地说出口:“我高考之后那个暑假不是网恋了一段时间吗...虽然后面被我哥收了手机,还把我当时的微信号注销了,但那也算是我的初恋,毕竟我付出了真情实感...” 她停了下,时希雾安静地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你知道的,我当时对网恋对象太痴迷了,还想跟他爆照,虽然后面我没发,但是他发了......”余念恋嗫喏着:“那天我看见他了。” “是谁?”时希雾思索着江霁室友的长相,发现没有一个人在她脑海里留下印象,她只好直接问:“长什么样子?” 余念恋开口:“带眼镜的那个......”她抿了抿唇:“名字也跟我之前的网恋对象一样,叫陈立。” 时希雾稍微想起来了,坐在最边上那个带着眼镜气质有些阴郁的男生。 前面就是日料店,时希雾推开店门进去,进门口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 之前在软件上叫了号,服务员直接领着她们到包间里坐下。 等服务员离开,时希雾才开口问:“所以你想让我做什么?” 余念恋的网恋经历,时希雾基本是实时听着她倾诉的,自然知道她投入了很深的感情,如果不是后面被她哥截断,说不定两 人已奔现修成正果了。 不过祁昱也不是余念恋亲哥,时希雾思绪飘远,也不知道祁昱管她这么严是什么意思...... 余念恋有些焦急,自己心心念念已久的初恋出现在自己面前,她没办法做到无动于衷,但她早先时希雾一步就把江霁拉黑了。 这是她能搭上陈立的唯一人脉。 她脸色涨红:“我也不好意思直接找他......” 时希雾明白了,她自觉这是小事,但心里不确定江霁还会不会理她。 “我加回来试试,有消息就告诉你,你别担心。” 余念恋脸上顿时乌云散开,像小狗般用力点头:“好啊好啊。” 心情变好后,余念恋连吃了三大叠日料,完全饭饱食足。 - 下午城市设计课小组讨论分工一直持续到晚上六点,时希雾负责前期工作,手绘农贸市场改造草图。她把小组四人收集到的资料全部拷贝到带的硬盘里,准备收拾东西回家。 旁边的王林笑吟吟开口:“希雾,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我们去O酒吧怎么样?” 时希雾微微皱眉,之所以没跟室友一起组队,是想着自己开学请假了一个月,怕耽误了她们的进度,回来临时加入的,他们也不是一个班的同学,跨班组队,基本上是陌生人。 第一次约饭就选酒吧这种场地,时希雾觉得他有些冒犯。 “不了,我晚上还有事。”她果断开口拒绝。 “你现在单身吗?”王林接着问。 被冒犯之意更重,本来就找的教学楼的闲置的空教室,其他两人都已经离开,时希雾突然感觉非常不妙,她动作迅速地往包里捡东西。 瞧见她的动作,王林继续说:“我没别的意思啊,这是周司越让我问的,还让我把你约到O酒吧。” 听到熟悉的名字,时希雾动作一顿。 周司越,她交往了不到一周的前男友,当初本身就是被他缠得受不了才答应的。 他没什么大毛病,抽烟算一个,除此之外就是幼稚又臭屁,跟小孩一样。分手后当她面装潇洒,又一直让别人给她传话,说他多么痛心疾首。 她不知道王林是他的朋友,他朋友也太多了。 时希雾抬眸看向王林,语气冷淡:“你告诉他,我一直都不喜欢他,别来烦我了,我们没戏。” 王林点点头,他只是个传话的,却依然问道:“所以你单身吗?”他怕时希雾误会,又加了一句:“周司越一定要我问的。” 时希雾烦不胜烦。 门口突然传来几声叩门声。 她转头。 江霁姿势懒散地靠在门口。 看见她视线投过来,他右手又随即敲了两下门,左手插着兜,眼里带着漫不经心地笑意,肆意开口: “走不走呀?女朋友。” 时希雾下午就把江霁从黑名单中拉了出来。被拉黑期间他似乎一直在给她发消息,因为刚解除拉黑,她就收到了江霁的消息。 J:【想你。】 似乎意识到消息没有被拒收,对面继续敲字。 J:【好想你^_^】 她快速退出对话框。 短短一个下午,微信上已积攒了他发来的不下30条的各种报备。 她还是一条也没有回复,太忙了,连余念恋交代的事情都没来得及说。 不知道江霁在门口站了多久,听到了多少。 时希雾对他的称呼感到不适,心中一紧,嘴上却没有第一时间辩驳。 王林恍然大悟:“啊,他是你男朋友啊。”他双手合十作揖:“不好意思,那我就先走了。” 等王林离开,江霁走进教室,径直来到时希雾旁边,顺手拿起她装好的书包搭在肩上。 时希雾没扯回来,想到他刚才的称呼,她开口:“你以后别再其他人面前乱叫。” “乱叫什么?”江霁微微俯身,漂亮的眼眸含着笑意跟她平视:“女朋友?” 时希雾心头乱颤,脸上还是面无表情:“我跟你没关系,也不是你女朋友。” “真无情。”江霁已经对她说的这种话完全免疫。 他挑了挑眉,直起身,继续钻字眼:“不能在其他人面前叫,那我只在你面前叫你女朋友,好不好?” 14. 14 时希雾心底愤懑彻底达到阈值,她也明白无论跟他说什么都没用,径直转身走出教室。江霁轻笑了一声,亦步亦趋跟在身后。 晚风从教学楼入口灌进来,带着初冬的凉意。想到自己书包还在他肩上,她突然停了脚步。 “把我书包还我。” “我送你。”江霁单肩背着书包没松手。 时希雾不再搭理他,直接往校门口走。 江霁很快追上,与她并排着,眉毛轻挑,脸上揣着笑意:“你为什么把我从黑名单里放出来?” 时希雾才想到了余念恋交给她的正事,她开口:“你有个室友是不是叫陈立?” 江霁失了笑意,脚步明显慢了半拍。时希雾毫无察觉,她继续说道: “你可以把他微信推给我吗?” 江霁彻底停住脚步,脸沉得像结了一层薄霜。 他没想到她把自己微信从黑名单拉出来,是这个原因,竟然是为了别人。 不如一直把他关进黑名单.....微信而已,反正他还有其他方式能找到她、看到她。 狠戾的想法从心底蹿起。 或者,把她也拉进黑名单怎么样? 只属于他一个人的黑名单。 日暮时分,西边只余几分浅浅的藕荷色,天顶已变成暗灰蓝一片,冷风吹过,不远处的桂花树叶沙沙作响。 风吹起他额前的发丝,漏出压得低沉而危险的眉眼。 他垂眸盯着她,眼睫下垂,甚至微微扬起下颌,在暗色的天空衬映下,面容诡谲。 时希雾偏头看向他,一时间心头发怵。她转回头,错开他的视线:“你不愿意就算了?” “不愿意?” 这几个字从他舌尖碾压滚落,他压着性子问:“你为什么要他的微信。” 时希雾开口:“念恋让我问的。” 江霁心情稍微松快了一分,转念又沉下去。余念恋,又是这个余念恋。 “为什么?” 时希雾被他追问得心烦意乱,蹙着眉快速道:“哪有这么多为什么,这是人家个人隐私,你不愿意给我就算了。” “你喜欢她?” “谁?” 心头闪过一个念头,时希雾抬眸看着他:“我不会喜欢上你室友的。” 江霁仍然垂着眸,像是睥睨着她。 她却隐隐从他眼里看出些许痛苦,和疯狂。 把她关起来,这世界上她喜欢的人和事太多了,关起来她就看不到了,关起来就只属于自己了。 江霁的眼睑微微颤动。 “好了。”或许是出于对危险的本能保护,时希雾声音放轻,柔声劝慰道:“你不愿意也没关系,把书包还我吧,不耽误你时间,我要回家了。” 半晌,江霁终于开口,声音冷淡:“要陈立微信是吗,我推给她。” 时希雾一愣,随即点头:“好。” 晚饭时间,校门口人声嘈杂,学校东南门往前100米是小吃街,暮色降临,小吃街亮起的灯火连成一片暖色。地铁口离东南门较远,时希雾刚准备打车,就被江霁抽走了手机。 “干什么......” 话还没说完,手腕已被他扣住,拉着往校门右侧走。 顺着视线,她看到了他的那辆奥迪A8L,车身在暮色中泛着冷冽的光泽。 江霁把肩上的书包放进后座,打开副驾驶门,薄唇轻启:“上车。” 时希雾看着江霁,他冷着一张脸,看起来心情不佳,眼睫向下又拽又颓。 她的脾气瞬间也上来了,朝他摊手,语气不甚客气:“把我手机还我。” “上车。”江霁冷声重复。 “凭什么?”时希雾蹙着眉头跟他对视。 江霁左眼微眯着看着她,须臾,他直接弯腰把她抱起,动快速地把她扔进副驾驶,趁她来不及反应,几乎覆在她身上给她系上安全带。 时希雾伸手去推他,被他压着肩膀不能动弹。她看着眼前的侧脸,冷白的脸森然,唇角平直,长直睫毛在一尺之内清晰可见。 挠得她心跳空了一拍。 她瞬间回过神来,好蛮不讲理的一个人! 单手替她扣好安全带,江霁关上车门,摁上车锁,在绕到驾驶位后才又重新打开。 “晨宇山庄,还是花美苑?”他问。 被他用强硬地方式送上车,时希雾一时不想说话。 没等到回答,他继续说:“晨宇山庄?” 时希雾猛然抬眸,上次他也是直接把她送到晨宇山庄的。她终于开口:“你怎么知道我住哪儿?” 江霁偏头看向她,车里没开灯,她看不清他的眸色,只觉幽深。 他轻轻开口:“我喜欢你,不应该了解你吗?” 时希雾:“你调查我?” 调查? 她一贯会曲解自己的意思。 江霁偏头看着她,眼神描摹着在暗处偷窥已久的面容,细眉微蹙,杏眼桃腮,脸上染着些许愤懑。 他怎么是调查她呢。他这是是关心她,呵护她,喜欢她,爱慕她。 爱一个人应该了解她的全部,也应该得到她的全部。不是吗? 贪婪索取的念头在脑海萦绕。 他忽然瞥见她眼里藏着的畏惧。 心头一滞。放在腿上的手用力攥紧,他按捺着压下这颗蠢蠢欲动的坏心。 江霁转回头,掌上方向盘,嘴上解释道:“晨宇二号附近只有一个小区。” “只是这样?”时希雾总觉得巧合,但他说的确实不错,地铁站口附近片区只有那一个小区。 “不应该夸我聪明吗?”江霁勾了唇角,脸上恢复了以往懒散的模样,他盯着前方,眸里毫无笑意。 车窗外的街灯次第亮起,撕开夜色。时希雾没再说话,一路上相顾无言。 - 回到家,时希雾给余念恋发了消息,告诉她江霁直接把陈立微信推给她。 余念恋秒回。 念念不忘:【啊啊啊啊爱你。(亲亲)(亲亲)】 念念不忘:【我已经把他从黑名单中拉出来了,等待消息中!你现在有空吗,我给你打电话!】 mist:【可以呀。】 下一秒余念恋的视频通话拨过来。她摁了接通。 镜头晃动着,隔了几秒,时希雾才看清余念恋的的脸,这才七点,她似乎已经洗漱上床,抱着平板刷视频。 时希雾:“你这么早就躺床上了啦。” 余念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没招了,今天下乡,采访主题是养殖业收益成效,没想到是去采访猪圈老板的。回来之后发现全身都臭哄哄的,赶紧洗澡,我还是坐地铁回来的,脸都丢净了。”她很快坐起来:“别说我了,江霁没有为难你吧?” 时希雾摇摇头。 “或者骂你?说一些让人想要影响你心情的话?”余念恋还是怀疑。 “没有。”时希雾笑着开口。 影响心情的话。 她兀的想起他之前轻佻的话语,说没有悸动是假的,但他说的太多,出现的太突然,语言失去了它们原有的重量,让她没办法相信。 余念恋在那头开心:“那就好,没想到他心胸还挺宽阔的。” 时希雾别开话题问:“你准备跟他再续前缘吗。” 知道她说的是谁,余念恋突然羞涩纠结起来:“我也不知道,时间过了太久了,我都不知道这是我的执念,还是我真的还喜欢他.....” 正说着通讯录上出现了一个小 红点,她点开,新的朋友添加消息——竝:【陈立。】 余念念瞬间捂上胸口,她心脏乱跳:“他直接来加我了。” 时希雾:“你同意了吗?” 余念恋心神不宁地点点头:“你说我第一句话应该说什么啊。” 时希雾想了想:“你等等看,说不定他会先给你发消息。” 果然对话框上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余念恋等了两秒,一条消息窜了出来。 竝:【有事找我,不要麻烦时希雾。】 余念恋微信登在平板上,她把平板翻过来递给时希雾看:“他什么意思啊?” 时希雾一头雾水:“你问问?” 余念恋还没打字,对面又窜出来一条消息。 竝:【不好意思啊,刚刚是霁哥拿我手机加的微信,上面的消息也是他发的,没有冒犯到你吧?】 余念恋猛地直起身子:“我就说这个江霁不安好心,自己装好人,在这里挑拨离间来了!” 时希雾看到这条消息也是一愣,随即有些无语:“你不用管他。” “我才不会。”余念恋嘀咕着,心情有些低落,还以为陈立是对自己有什么想法。 竝:【不过你在学校有什么事都可以找我,你的名字怎么写呢,我备注一下。】 她瞬间打起了精神。 见余念恋一时被陈立扰去心思,时希雾说了几句便挂了视频,正好外卖到了,她随手打开一个电影看着,无功无过的喜剧,没有能让她继续看下去的念头,吃完她关了电视去书房整理下午拿到的资料。 十点半,她从沐浴间出来。简单擦了擦头发,半干的发丝湿漉漉垂在身后,带着沐浴露清香。她坐在人体工学椅上,抱着膝盖,腿上的伤口早已消失,湿性愈合后一点痕迹也没留下。 时希雾视线落在放在前面的书桌上的手机上,屏幕亮着,上面是拉黑江霁微信的界面。 她盯着那行字,眉心微微蹙起。有求于人便找他,没事就拉黑,反反复复,她觉得不太妥当。 但他的平时的话和行为又撩拨得她心烦。 她忍不住咬上左手食指,很快,她淡淡叹了一口气。 算了。 时希雾飞快地把腿放下去,踩在脚踏上,伸手点了取消,反正也不是一直都能遇上他。 - 又过几个了工作日,时希雾把收集来的纺织厂资料整合,又跟陈教授敲定了论文大致方向,忙着修改论文提纲和绘制城市设计课草图,加上还要上课,每天早出晚归,忙碌又充实。 周末清晨,天色并不太明媚,灰蓝色一片,清脆鸟鸣在窗外响起。时希雾起床洗漱完毕拿上电脑,准备去附近咖啡店换个心情。 她住在18层,电梯在17层停住。时希雾没看来人,只是在电梯门缓缓打开的瞬间,本能地退至电梯角落。 “好巧。”熟悉清冽的声音响起。 她抬眸,江霁勾着唇角走进电梯,她视线落向电梯显示屏,17。 “你怎么在这儿?”时希雾开口。 江霁退至电梯后侧,跟她并肩站着,看向前方:“我住这儿。” 这里是一梯一户的结构。她来住了半个多月从来没有遇见过他,甚至之前还碰见过在17楼上下电梯的住户,明明是个稍微有些地中海大腹便便的看起来忙于公务的大叔。 “遇见我不开心吗?”江霁偏头看她。她比他矮一个头,头顶刚好至自己下颌,他能看见她柔软的发顶,卷翘的睫毛,和遇见他一瞬间微微蹙起的眉心。 时希雾不想理他。 电梯门打开,有住户走进来,两人靠得更近。 她忽然感受到江霁微微偏头,酥痒的感觉从耳廓上方窜起: “但我遇见你很开心。” 15. 15 - 出了小区,时希雾径直奔向咖啡馆。她点了餐,找了个靠角落在位置坐下。江霁亦步亦趋跟着她,她只能当他不存在。 直到江霁点了餐很自然地在她对面落座。 时希雾终于忍不住问:“你跟着我做什么?” 江霁靠在椅子上,胳膊撑着扶手,姿态懒散:“我不能来咖啡店吗?” “可以,那你不能去其他地方坐吗?” “我不能跟你一起拼桌吗?” “别处有一个人都没有的空位。” “我知道。” “你知道你不去......”时希雾瞥见江霁眼里含着的笑意,能想到他接下来会说什么狂妄的撩拨之语,时希雾瞬间改了口:“你别说话。” 江霁眉梢轻挑,倒是顺从地轻轻应了一声。 时希雾对他视而不见,打开电脑投入学习。 - 周司越昨晚宿醉,想到今早十点有课,他才勉强从酒店里爬起来,去附近咖啡店买杯咖啡提提神。 “一杯冰美式。”他靠在前台点着单。 “好的。”店员输入,把小票递给他:“先生,这是你的餐号,请收好。” 他随手接过,转身寻觅着店里面的空位。 视线一顿,他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时希雾!” 正打开着电脑的时希雾听到有人直呼自己名字,她转头看向声音来源。 自己那位前男友正气冲冲一步一扭朝自己走来。 他穿着骚包的巴黎世家亮片大衣,登着LV高筒靴,头上明显做了造型,虽然因为宿醉有所变形,但发胶打得多,发丝仍然屹立不倒。整个人华丽又怪异,领上的染色鹅绒衬着他像只愤怒的鹦鹉。 他走在自己桌前停下,不客气地拉过隔壁桌的椅子在两人中间落座。视线来回转动,带着怨念和按耐不住的开心打量着甩了自己的前女友。 和桌上另外一个人。 男生眼眸微眯,睥睨着他。 顺毛,头和脸都没有造型,鼻梁高挺,眼睛狭长,穿着最简单的LoroPiana黑色大衣,长腿抵着桌面,姿态懒散地靠坐在椅子上。除了身上那件衣服还算可以,跟他完全没法比。 周思越在心里下了定论。 时希雾看见他朝江霁轻哼了一声,翻了个白眼,显得格外幼稚。 她暗自缓了一口气,问:“你来做什么?” 周司越理了理自己的衣领毛:“怎么了,分了手就不能一张桌子喝茶了?” “这是咖啡馆。”江霁冷冷开口:“有事说事。” 周司越:“你谁啊你。” “你找我什么事情吗?”时希雾不想吵,只想一个人待着,她开始后悔今天出门的决定。 周司越:“没事啊,就是看你这个前女友过得好不好。” 时希雾:“我还要写论文。” 周司越:“不差这点时间吧大学霸。” 江霁盯着他的眼神越来越冷。 周司越瞪他一眼,转头问时希雾:“这就是你新交的男朋友?” 周肆越不客气的点评道:“也不怎么样嘛,小白脸一个。” 时希雾无奈:“他不是我男朋友。” 周司越又哼了一声,一瞬间脸上的兴奋之色掩不住,他嘴里嘀咕:“王林竟然骗我。” “合格的前任就应该像死了一样消失在对方世界里。”江霁薄唇轻启,话语刻薄:“你不懂这个道理吗?” “你说话怎么这么刻薄!”周司越悲愤地恨他一眼,转头看向时希雾:“你也这么认为的?” 江霁的话说得确实难听,但也是这么个道理,时希雾轻轻地“嗯”了一声。 周司月瞬间眼眶微红:“你当初说分手就分手,我...我...哪有像你这样的!” “小声点,这里是公共场合。”时希雾抽了张纸递给她,声音柔和:“分手你是同意了的,我们之间本来也没有感情。” “谁说的......”周司越听到她的话,晶莹的泪珠就从他眼眶里滑出,他嗫嚅道:“我对你有感情啊......” 正准备拿几张纸递给他,纸盒直接被走,江霁推到他面前,眉毛轻佻,带着蔑视:“哭?这么脆弱。” “关你什么事!”周司越扯了几张纸擦了擦眼泪,泪珠怎么都止不住,他愤恨自己这个泪失禁体质,更想哭了。 “您好,您的咖啡。”店员放下咖啡,瞥见这个哭成泪人的男生,拿着盘子赶紧离开。 两杯,一杯放在时希雾面前,一杯是放在江霁面前。 周司越哭得更惨。 时希雾望着他,不知道怎么安慰,只能放下手上的事情,静静地陪着他。 江霁看她表情不似心疼,没再说话,视线落在桌面上,右手转动着咖啡杯,拇指搭上杯沿轻轻敲动着。 半晌,周司越停了眼泪,还有些啜泣,视线在两人之间瞟,他回过味来了,这个男的就是喜欢她,不然怎么会连她给自己扯纸都要代劳,还一直插话。 时希雾不喜欢自己也就算了,膈应别人难道他还做不到? 他又扯了一张纸轻轻擦了擦眼泪,脸上挂起可怜的表情:“希希。” 时希雾鸡皮疙瘩起了一胳膊,周司越从来没有这么叫自己。 “有事说事。”江霁瞥他一眼。 又被他打断,周司越正想张牙舞爪地骂回去,又狠狠憋住。 他继续看着时希雾,嘴里的话说得快速又清晰:“我知道!你肯定还是爱着我的,不然也不会在说分手的时候,恋恋不舍地摸我的脸。不喜欢我的人没事,喜欢我的脸也不错。” 他顿了半秒:“当然,我希望你的品评一直如此。” 说完,他立刻起身走人,连给时希雾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听了他叽里咕噜一大串话,时希雾都是懵的,当他发泄情绪,她什么都没说,重新打开电脑。 “你喜欢他的脸?”江霁开口,最后三个字咬得重,声音里带着质疑。 时希雾:...... “我现在要工作。”她瞥了一眼电脑桌面右下角的时间,9:58,她看着江霁开口:“再打扰我,你也走。” - 在咖啡店坐了两个小时,时希雾起身回家,周司越走后不久,江霁接了个电话也离开了。 忙得入神,窗外不知何时竟下起了雨,雨声淅 淅沥沥,她站在咖啡馆门口有些踌躇。 走时忘记带伞,咖啡店门口的共享雨伞已经被拿完了,冬雨湿冷,她不想淋雨回去。 她拿着手机,看着微信界面,江霁半小时给她发了消息。 J:【外面下雨了。】 J:【走的时候告诉我,我来接你。】 J:【^_^】 难道又要麻烦他。 正犹豫着,江霁撑着把伞从街角走来,雨丝覆在纯黑色的伞上,像银灰色的天鹅绒缎面。 他在她身侧停住,眉梢带笑:“好巧,我正好也要回去。” 时希雾不再纠结,说了声“谢谢”,走入伞下。 一路上的地面都被雨水浇成深灰色,光秃的银杏树枝丫挂着水珠,零星的几片银杏叶被雨打得一颤一颤的。 雨丝乱飞,时希雾总感觉雨往自己身上飘,带着冰冷的水汽,身上仿佛沉甸甸的黏糊糊地难受,她不自觉挨得江霁更近,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木质香气。 “你真的喜欢他的长相?”清淡声音从耳畔响起,没带情绪,仿佛毫不在意。 又是这个问题。 时希雾这次直率地开口:“不喜欢。” “那你...”江霁蹙了眉,竟罕见地没能说出口。 路途很短,很快走到小区楼下,时希雾快步走出伞下,到了电梯厅,她转回头看着江霁:“我分手前给了他一巴掌。” 江霁没说话。 她突然泛起打趣的心思:“你也想要我扇你一巴掌吗?” 四目相对,楼外雨丝淅淅沥沥地下,两人身上都带着潮湿的水汽。江霁突然勾起唇角:“可以呀。” 变态。 时希雾不理他,自顾自地收回视线,伸手摁下电梯键。 指尖刚离开按钮,就被江霁抓住,他牵起她的手放在自己脸上:“我的脸摸起来如何?” 时希雾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睁大眼睛,手底下是微凉细腻的皮肤,薄薄的表皮下隐约能感受到骨骼的轮廓,平时厚颜无耻的人,皮肤也是如此柔软。 她慌忙得挣脱,左手被他死死攥着,仍贴在他脸上。 他眼里的疯狂渐渐冒出,拥有和时希雾感情经历的人不止他一个,他明明清楚,可当这个人真的出现在他眼前时,他仍然嫉妒得发狂。 复制别人跟时希雾拥有的所有经历,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不断窜出,像无法熄灭的火苗。 “被你扇一巴掌的感觉会怎么样?” 他盯着她轻声说道,音色随着外面的雨丝,散在空气中,带着近乎自虐的期待。 左手扯不出来,时希雾蹙着眉,冲江霁喊道:“你放开!” “不能让我试试吗?比一比,谁的脸扇起来更舒服。” 时希雾没有施虐的喜好,更不想跟江霁在电梯厅里拉扯,随时都可能有人来,她只想快点回家。 她气极,忍不住说道:“你是疯子吗。” 疯子。 江霁看着想要从自己手里拽脱的时希雾,清亮的眼眸里含着她的不可理喻的神情,雨声绵绵地落下,几乎悄无声息,电梯厅的灯光柔和,显得一切梦幻而清晰。 他应该坐实这个称呼。 16. 16 江霁牵着时希雾的手从脸上移开,视线紧紧盯着她,眸里的疯狂翻滚,她还未来得及往后退。 他便俯身扣住她的下巴,毫无征兆地亲了上去。 他重重碾摩着她的唇瓣,酥痒的感觉从唇上迅速蔓延。 江霁心头悸动,原来她的唇是这么软,带着雨后的凉意,却很快被染上他的炙热。 在她下颌受力唇瓣微张的瞬间,他趁势撬开她的唇齿,舌尖探入,掠夺着她的呼吸,侵略嘴里每一个角落。 他在这种事情上无师自通。 时希雾左手被他抓住,只能用右手推拒着他的胸膛,掌心下面是染上雾气的大衣,他急促的心跳从胸膛传来,她的推拒毫无起效。对方攻城略地,吻得温柔又缠绵,带着近乎偏执的占有欲,右手紧紧扣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往怀里带。 远看竟像是一对深情拥吻的恋人。 电梯门“叮”地一声打开。 时希雾被声音吓得一颤,害怕有人下来看到这慌乱的一幕,忍不住蹙眉,死死攥住他的衣领。 幸好,电梯里空无一人,门缓缓合上,只剩下两人交缠的呼吸声。 在她快要喘不过气时,江霁终于松开了她。 被放开的下一秒,时希雾举起右手,“啪”地一声打在他脸上。 力道很重,对方面上迅速泛起绯红的指痕,她垂下来的右手发麻,甚至在微微颤动。 她踉跄着退后半步,喘得厉害,面上染上绯色,唇瓣被碾摩得水亮鲜红,眼眸里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愠怒清晰可见。 江霁右手摸着脸颊,火辣的疼痛迅速泛起一片烧热,他却隐隐兴奋。 如果打一个巴掌可以亲一次,那他不介意多挨几下。 电梯间很安静,只剩下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时希雾的手仍在微微颤抖,心头怒气翻涌,却一时想不出什么话能震慑他,如何恶劣、无耻、变态...的一个人。 电梯门再次打开,一个背着猫包的阿姨下来,她狐疑地瞄了瞄停在电梯口两边的人,走出楼道撑开伞离开了。 时希雾垂下眼眸,顺势进了电梯,按下了关门键。 “你别进来。”她抬眸盯着江霁。 江霁听到她开口,微微往前迈了一步。 “你别进来!”时希雾再次开口,她紧紧攥住电梯里的扶杆,声音藏着压抑的愠怒。 电梯门缓慢合上,四目相对,他的眼里藏着幽暗的深意。 他盯着合上的电梯门,半晌后勾了唇,转身离开。 时希雾匆匆下了电梯,输入指纹锁开门,手机屏幕突然亮起,弹出一条微信消息。 J:【你也有感觉的。】 J:【对吗?】 挑衅。 完全是挑衅! 时希雾狠狠把手机摔在沙发上,她说不出话来,被气得大喘气,她摸索着在沙发上坐下,捡起手机想重新找个地方住,又停下了翻找租房信息的手。 妈妈一定会问她搬家的原因的。 她该怎么说。 屋内灯光柔和,窗外雨声渐歇。她摸着自己还未平息的心跳,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 永安私立医院。 病床上的江海生萎靡地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医生查看完最新的检查结果后,将诊断书递给守在一边的助理。 “少爷。” 江霁坐在病房内的沙发上,接过助理递过来的诊断书,视线落在病历单上。 急性肾衰竭,建议入院治疗。 他瞥了一眼躺在病床上的人,面色平静。 “扶我起来。”姜海生冲这身边的护士说道。 在护士帮助下,他艰难起身,怒道:“你就是这样对你亲生父亲的? 给我下药!让我瘫痪在床!是谁指示你干的?给了你什么好处。” 江霁站起身,面无表情,声音带着轻蔑:“瘫痪在床,不比你以前酒绿灯红、到处留种强多了?” “早知道你是这样的一个白眼狼,当初就不该把你接回来!”江海生气得将床边的玻璃杯扫落在地,碎片四溅:“你就该跟那糟老头子过一辈子!你今天享受的荣华富贵,都是我施舍给你的!” 见他提到外公,江霁骤冷。 江海生还喘着粗气怒骂:“蒋蔓茹也是,当初就不该让她把你生下来!一对贱种!” 蒋蔓茹,他母亲的名字。 他微微眯起眼睛。 江霁对母亲的印象所剩无几,大部分都残存于外公对她的描述里。 外公总说她开朗,热情,像一簇怎么也扑不灭的小火。 但这都是蒋严飞愿意说出口的一面,他见过女儿疯狂的模样。 蒋蔓茹自幼在充满爱的家庭氛围中长大,家中老来得女,父母对她近乎溺爱,但上天眷顾,她并未养成骄纵的性格,甚至成功考上华南大学的电子信息工程,当时最热门的专业之一,家里出了个高材生,大家都很高兴。 开朗,乐观,懂事,努力,这些词可以放在她身上,直到高考后一次同学组织的聚会上,她遇到了大她五岁的江海生。 那是她才18岁,少女的爱恋直白而热烈,江海生英俊多情,像亚当迷惑夏娃,他诱她一步步下了地狱。 次年,她未婚先孕,热恋期的她很幸福,江海生曾许诺,等她到了法定年龄就跟她结婚。她抱着期待一日复一日等待,甚至不顾父母劝阻执意退学,住在了江海生给她租一室一厅的房子里。 蒋严飞曾多次提出想见见江海生,女儿都推说他忙,他知道,蔓茹是被骗了。 蔓茹怀孕5月,母亲因乳腺癌去世。母亲不忍让怀着孕的女儿担心,又因为蔓茹深陷爱情的漩涡后对父母的漠视。直到父亲亲自找上门,通知她参加葬礼,她才得知母亲已经去世的消息。 葬礼后蒋严飞再次温声劝她引产,让她复学,都被蔓茹果断拒绝,甚至说出很多伤人的话。 女儿癫狂而狠戾的话语刺痛了蒋严飞的心,他不再劝阻,只是默默守着妻子的遗物。 蔓茹回到那间窄小的租房后,才感到悲痛欲绝。她怨恨自己对父母的无情,将悔恨和对父母的感情转化为对江海生的执念,她告知自己,拥有江海生的爱就够了。 她整日守在租房里,等着江海生来找她。 直到江海生被成为承远集团唯一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蔓茹被抛弃了。 - “你们先出去。”江霁微微颌首,候在病房内的护士和助理立刻退出,门轻轻合上。 病房内瞬间只剩两个人。 江霁居高临下地望着床上的江海生,他小时候曾问过外公,自己的父亲在哪儿。 蒋严飞只是摸摸他的脑袋,笑着说:“外公会一直陪着小霁的。” 外公会一直陪着小霁。 但是外公食言了。 积压多 年的怒火终于凝成拳头,他猛地朝江海生腹部砸去。 江海生脸上的愤怒瞬间变成惊恐,整个人蜷缩在病床上,大声呼喊着外面的助理。 江霁却没有停手,拳拳到肉,甚至听到了骨骼摩擦的脆响。 “你会...你会把我打死的!”江海生哀嚎着,声音发颤。 他终于停了手,平静地起身,酸胀的手腕垂在身侧,他走到病房左侧的洗手池边,打开了水龙头,温水冲在破皮的指节上,有轻微血丝被水稀释成淡红色,打着旋流进下水道。 他洗得很慢,好像只是感受着水流的温度。 瘫在床上的江海生喘着粗气:“我要死了...我要死了!快给我叫医生...” 江霁抽出湿巾,将手上的水珠一点点擦干净,重新走回病床前。 他逆着光,一动不动地盯着江海生,面容幽深,像某种静静蛰伏的怪物。 跟他妈一样!贱蹄子一个,都不是正常人! 江海生在心里狠狠咒骂,身上疼痛,心里却涌起浓浓的畏惧,他不敢再把这些话说出口。 他突然扯了扯嘴角,笑了,脸上虽没有伤痕,但纵淫过度显得灰白虚浮:“江卫东知道你这样对我,你也不会有好果子吃。” “是吗。”江霁冷冷开口,面无表情地起身:“你觉得他会知道吗。” 得到他的示意,助理和护士很快推门进来,还带着一名医生。没用止痛剂,只是做了最简单的处理,让他继续吊着命。 - “助理姐姐,哥哥在哪个病房?” 把剩下的事情都交给助理,江霁推门出来,就听到楼道里传来一个小女生的声音。 一个梳着公主头的女生,牵着一个旁边助理模样的女性,正往这边走。或许是顾及在医院,她抬起头,小声问:“哥哥什么时候出院啊?” “少爷在1203,输完液就可以出院了。” “哦——”女孩拖着长音回答,声音软糯:“那太好了,明天晚上哥哥就可以陪我去看小天鹅了。” “当然可以啦。”助理用哄小孩的语气应着。 “助理姐姐,你说为了庆祝哥哥出院,我把我的兔子玩偶送给哥哥怎么样?” “少爷肯定会很开心的。” 女孩捂着嘴,小声地笑:“我也是这么觉得的。” 江霁站在原地,看着女孩从自己面前走过,助理带她走到楼道尽头,推开病房门,身影消失在门后。 他蓦然想起小时候那一幕。 穿着粉白色套装的女生牵着他的手,指着湖里的天鹅,转头冲他笑:“快看,是天鹅!很漂亮是不是?” 她牵着他的手,大大的杏眼里蓄着一汪被阳光晒暖的泉水,眼眸清亮而明媚,笑意从眼角慢慢漾开,漫至嘴角,她轻声问:“所以你别不开心,高兴一点,好不好?” 江霁勾了唇,他摸出手机。 自从上次不换而别,江霁已经有好几天没见过时希雾了,甚至微信都憋着没发。 他径直点进置顶微信框。 J:【姐姐,我想你了。】 红色的感叹号迅速出现在消息左侧,下面是两串灰色小字。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 江霁攥紧手机,眼神陡然沉下来。 医院很安静,他孤零零坐在外面的长椅上,锃亮的灯光打在雪白的地板上,刺得他眼睛酸疼。 - 17. 17 周六,时希雾刚参加完社媒部的聚餐,出了餐厅,她站在路边等着还没从洗手间出来的陈兰叶。 “快走吧快走吧。”陈兰叶冲出来挽着时希雾,往学校旁边的电影院走。 上个周陈兰叶就在群里约看今天上映的恐怖片,周雅音说太恐怖了不想看,时希雾虽没这方面的偏好,但也不害怕,便答应下来。 去的路上还碰到了王林,他刚从路边的奶茶店出来,手里端着一大杯芒果糯糯烧仙草往奶茶袋子里放。 陈兰叶率先打了招呼:“王林!” 王林提着奶茶大声地朝两人打着招呼,喊着他自己给她们取的小名:“希雾!叶子!” 时希雾疑惑:“你认识他?” “嗯,4班的王林,我之前参加青年志愿社团认识的。”陈兰叶小声说道:“我之前看名单,他好像是你城市设计课小组的队友啊。” 时希雾点点头:“对。” 但他过分亲昵的称呼仍让她觉得有些突然,她偏头问:“他一直都是这种自来熟的风格吗?” “他对所有人都这样。”陈兰叶耸耸肩:“可能就是这个性格吧。” 正说着,王林端着奶茶走到了路边,时希雾站在内侧,他挨着她站定,看了看两人,问:“你们是不是也要去看电影?” 陈兰叶:“对啊。” 他随即笑道:“要不要喝奶茶,我请你们。”他提起手里的奶茶袋子朝她们示意。 时希雾摇摇头:“不用。” 陈兰叶拿胳膊肘轻轻碰碰她:“我们要不也去买杯奶茶?电影院里的喝的都好贵。” 时希雾:“可以呀。” 听到两人的话,王林跟着往奶茶店走。 “葡萄芝芝奶昔。”陈兰叶指着点着前台上的奶茶名称说。 时希雾:“茉莉奶绿。” “好的,请扫这里。”记录下来,店员随手示意着右手方的扫码盒。 时希雾正准备点出付款码,旁边一只手直接倒扣拿着手机扫过身前的扫码盒子。 王林手机发出“叮”的一声付款声。 时希雾还没反应过来,王林便笑着开口:“难得遇见,都说了我请客。” 既然已经付了,也不好纠结这点钱,时希雾只好礼貌说了声“谢谢”。 现在快8点,奶茶店人流量多,三人退至店门口的小餐桌上等餐。 晚上风凉,奶茶店开了暖气,小吃街灯光冉冉,时希雾围了条嫩粉色的围巾,灯光氤氲照在她脸上,浅眉低垂,像尊观音像。 简单闲聊了几句,三人各自看着手机,王林突然开口:“你单身啊?” “谁?”陈兰叶疑惑,见他视线落在时希雾身上,疑惑开口:“她?” 时希雾这才抬眸,脸上疑惑同样明显。 “对啊。”王林笑着:“之前周司越拜托我问的,前段时间说我骗他,说希雾单身。” “你认识周司越?”陈兰叶抓住了重点。 “之前在摄影社团认识的。”王林把吸管插上,喝了口奶茶,继续说:“不过他没来过几次,就退团了,我跟他也不是很熟悉。” 倒是符合周司越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性格。 时希雾没说话,听着两人交流,把脸缩进围巾里,遮住了下巴,显得整张脸更小。 “所以那天那个不是你男朋友?”王林重新对着时希雾问。 “哪天哪个?”陈兰叶心直口快。 时希雾眨眨眼:“不是啊。” “那是...追求者吗?”王林脸上带着朋友之间那种打趣的笑。 时希雾垂眸,一时间没有说话。 追求者是这样的吗? 让她愤怒、恐慌,又带着一点心跳过载的情愫。 这段时间她打消了搬家的念头,生活照常进行,从那天起,江霁似乎从她生活中消失,她也摆脱了惴惴不安的状态。 “谁啊?”陈兰叶问。 “我也不知道。”时希雾抬眸,开口对着王林回答,她还是感受到了王林对她细微的别样心思,不管她的直觉是对是错,她更愿意把潜在因素直接解决掉。 时希雾同时握住了旁边陈兰叶的手,安抚意味很重,这是待会儿私下跟她说的意思。 她轻轻开口:“应该算是暧昧吧,我们没有谁追谁。” 王林见她这么说,终究是笑着开口:“那看来是有情况了。” 还是觉得冒犯。 时希雾没有再说话。 - 江霁看到的就是这个场景。 时希雾坐在学校外面的奶茶店,旁边跟着那天晚上在教室看见的那个男生,眉飞色舞地跟时希雾聊着天,她放下了手机,偶尔搭话。 他看着她起身,接过男生手里递来的奶茶,一同走进电影院。 街角的桂花树,长在没有店铺覆盖的区域,街边也没有路灯,隐在夜色下的他面色模糊。 半晌,他提步往电影院走去。 - “好巧啊,我们连坐。”王林拿着电影票跟两人看。 陈兰叶瞥了一眼:“确实诶,你挨着我坐。”她笑得开朗:“可能我们三个都订的时间差不多,选了剩下的几个好位置。” 陈兰叶:“电影还有二十分钟开场,我们得等等了。” “先坐会儿吧。”时希雾说。 - “还有那个女生旁边的位置吗?” 这话问得奇怪,售票员不禁抬眸看了一眼前面男生的长相,虽然面色不霁,倒还是显得朗月清风。 她开口:“亲,我们不清楚客人买的那个位置的票哦,这场电影还有位置,您看要选哪里。” 江霁撑着台面看着售票员给他点出来的座次面板,他眉心拧起,第一次犹豫不决。 售票员提醒:“亲,电影开场前15分钟停止售票哦,您抓紧时间。” 他只好随手选了一个位置。 拿过票,转头看向时希雾在场外落座的位置,只剩下她的室友和那个男生,他收了过去跟他们坐在一起的心思,独自在休息区角落的沙发上坐下。 江霁等了很久,等到电影开场,他的耐心耗尽,准备起身离开,终于看见心心念念的身影跑进电影院。 时希雾姗姗来迟,微微喘着气,之前吃饭的时候把U盘落 在聚餐的地方了,给餐馆打去电话,对方说正好有服务员捡到一个U盘,不知道是不是她的。 U盘里存在全是她课堂上需要用到的PPT和资料,她急匆匆赶去,拿到U盘后,又急匆匆赶回来。 “没关系,电影刚开始,说不定片头曲都没放完。”陈兰叶宽慰着她。 下一秒就拉着她检票去了。 江霁慢下一步,电影院幽暗,他数着楼梯,一步一步向上,中途还转头盯着座位上每一个人的模糊不清的轮廓。 他心头庆幸,自己对时希雾熟悉无比。 也庆幸自己的好运,他选中了时希雾正后方的那个位置。 - 时希雾旁边坐了一对陌生的情侣,遇上突脸或者血腥的情节,两人就小声尖叫着抱在一起,显得他冷静得像机器人。 她甚至看得有些昏昏欲睡,只是在影片又一次突脸的时候醒来,她还是小小地被吓了一跳,视线偏移,她忽然感觉得走在过道上的人紧紧盯着她,视线黏糊而缠绵。 心头一悸。 她循着视线看去,那人却已经往上方走去,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身影。 她只好认为是自己看错了,只剩下胸膛里过快的心跳,不知道是因为刚才的突脸情节还是因为那道黏糊糊的视线。 她重新看向大荧幕。 - 电影实在无聊,只是部劣质血浆片,电影院座位高将前面的人遮得严严实实,他只能听到前排的动静,她室友偶尔跟那个男生交流着,她一句话也没说。 很乖。很安静。 他忍不住想看一看她,看她是否和旁边的小情侣一样被吓得面无血色,还是跟他一样,坦然到觉得无聊。 他趁着上下楼梯的短暂时间观摩着她的神色。 她的剪影隐没在黑暗中,只有光幕反射的模糊轮廓,她靠在椅背上,似乎微微闭着眼睛,不像是害怕,倒像是看困了。 她忽然睁眼,朝他的方向看过来。 他勾了唇角,重新回到座位上,欣赏完这场毫无逻辑却让他心情舒畅的血浆电影。 - 跟两人告别,时希雾独自坐地铁回了晨宇山庄,不知道是不是晚上看了恐怖片的原因,她总觉得心有余悸,像是有人跟踪她。 她转回头,身后又空无一人,月亮隐在棉絮般灰蓝色的云丝后面,夜色暗沉,只剩下路灯葳蕤的光投在她走过的路上。 她加快脚步进了小区,灯光顿时明亮起来,电梯厅的灯光锃亮,削减了她心中的不安。 直到下了电梯,熟悉的环境,她整个人松懈下来,跟以往一样,解了指纹锁,开门,摁开玄关的灯,转身准备关门。 门忽然被人抵住。 心头涌起一阵恐怖。 她抬眸望去。 门缝里是江霁那张好久不见的脸。 冷白,逆着光,下垂的眼睫投下一片阴翳,面无表情地盯着她。 时希雾感觉门被他一点点用力推开,直到他的整个身影出现在她面前。 他仍单手撑着门,唇角忽然勾起一抹笑,像是简单询问:“邻居一场,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18. 18 “你跟踪我。” 原来之前是他,一晚上故弄玄虚,让她心神不宁、惴惴不安。 江霁笑着,眉梢带着一点懒散、近乎无辜的弧度: “这是我回家的路,怎么能叫跟踪。” 话音未落,他彻底推开门,脚踏入玄关,逼身而入,反手“咔哒”一声将门关上了。 “我没有让你进来。”时希雾退后两步。 “是吗。”屋内灯没开,只有他站在柔和的灯光下,一步一步逼近,光源在身后,面容逐渐隐在灰暗中,他唇上挂着笑,却显得强势骇人:“可我这不是进来了吗?” 时希雾避而不及,被他逼得贴到沙发靠背上,她伸手推拒他,期望保持一个安全距离。 左手刚触碰到他胸口的衣料,便被他紧紧握住。 他很快倾身,将她颈间那块嫩粉色的围巾取下,搭在沙发上,碎发被带起,贴在她脸颊,他伸手轻柔地替她整理着。 她还没清楚江霁的用意,下一秒就被他牢牢抱住。 时希雾右手撑住身后的沙发,强硬地撑着身子,她感觉自己一旦松手就会跟他一起贴在沙发上,以一个及其狼狈又难堪的姿势:“你把我松开!” 江霁没动,他甚至脑袋埋在她颈侧,温热的鼻息一下一下拂过皮肤,带起潮湿的痒意。 半晌,他贴着她颈侧轻声开口,音色闷闷的,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你又把我拉黑了。” 柔软的唇瓣擦过她的敏感的皮肤,泛起一阵酥麻。 时希雾松开撑着沙发的右手想将他推开,一时失了平衡,身子向后趔趄,她慌忙之下抓进了江霁的衣领,感觉到腰被江霁搂得更紧,身子和他紧紧贴合。 随后她被江霁抱起来,坐在沙发靠背上,脚尖勉强点着地。 “为什么把我拉黑?”江霁左手紧紧扣住她的腰,右手搭在沙发上,将她整个人圈住。 这个姿势让她比站起来更矮一些,他的问题让她又想到了那天他在电梯间的无耻行为,她抬眸,面色平静地望着他:“你心里没数吗?” “因为我亲了你?”江霁静静地盯她瞧,像是丝毫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所逾距。 强吻被他说得如此如此轻描淡写,时希雾忍不住火气:“原来你生性就是如此轻浮,难怪会冲上去强吻别人。” “轻浮?”江霁在舌尖轻轻碾过这两个字,须臾后从喉咙发出一声很短的轻笑。 他俯身靠她更近,音色低哑,让她耳廓泛起绯色。 “可是姐姐,我只对你轻浮啊。” 听到他的话,她睁大了眼睛,瞬间明白他接下来想做什么。 趁他松懈,她迅速伸手推开他,从沙发上下来,想往卧室里面走。 下一秒被他搂住腰肢,直接把她转过来。 炙热的吻迎面落下。 时希雾没有收力的手砸在他胸口,可他仿佛没感觉到疼痛,只是缠绵地跟她拥吻。 渐渐她失了力气,被吻得晕头转向,腰还被他扣住,在他的唇离开后,她只好抓着他衣襟喘气。 见他又要将脸贴下来,她迅速偏头:“不行!” 江霁轻笑了一声,在她脸侧落下一个亲飘飘的吻。 她认定江霁的笑声是在嘲讽自己,又被占了便宜,又被嘲笑,她心头愤懑更胜,反手去扳他扣着自己腰的手。 结果被他连人带手的抓住。 她忍不住蹙眉,话里送客意味直接:“你可以走了。” “亲完了就让我走?”江霁声音里带着笑。 “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讲理,明明是你自己上来的。”她说着倒是想起来,她开门的时候明明没听见电梯门打开的声音。 “你爬楼梯上来的?”她眼里疑惑。 “哪有那么蠢。” 又被他呛,时希雾偏头不想看他。 “我坐到17楼走上来的。” 原来如此,时希雾重新看向他,面色冷冷的:“那你现在可以原路返回了。” “微信呢。”江霁没忘了这件事,他轻轻摩擦着时希雾的手,声音缥缈:“什么时候把我从黑名单里拉出来?” “明天。”时希雾盯着他,许下承诺:“但是你现在就得离开。” 江霁看着她,下垂的睫毛显得眼神淡漠,半晌后点点头:“行。” 他终于松开了她,往门口走去。 时希雾跟着他走到门口,走出玄关,他忽然回头,眼神像动物蛰伏,视线落在她身上:“事不过三,姐姐知道的吧。” - 等他离开,时希雾立刻给余念恋打去电话。 让她就这样把江霁从黑名单拉出来,绝无可能。 对面接得很快,想来没什么事,她开口询问:“念恋,你这段时间住哪儿呀,我可以去你租的那个房子住一段时间吗?” 余念恋刚在新媒体中心实习的时候,就在附近租了个房子,不常住,因为离单位太近,住在那里,余念恋总说感觉自己像被贱卖给单位的驴,每时每刻都得不到歇息。 余念恋:“可以啊,我这几天都住在这边的,你什么时候过来,需要我接你吗?” 时希雾:“今晚可以吗?” “当然可以啦,好久没挨着你睡了,要不要我骑电瓶车接你啊。” “不用,这么冷的天,我打车方便些。”跟余念恋约好,时希雾把手机开了外放放在桌面上,简单收拾着行李。 “好吧。”余念恋放下车钥匙,重新缩回床上:“所以你为什么要来呀,想我了是不是?” 时希雾笑了,顺着她的话说了几句,又跟她说了江霁的事情。 “你给沈阿姨打个电话不就解决了。”余念恋对于发小的做法很疑惑,不管是让江霁转学或者警告他不要再来缠着时希雾,都比时希雾自己躲着来得容易。 余念恋:“你这完全是在纵容他知道吗,谁知道他还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纵容吗。 时希雾没想过,但她确实隐约放纵自己沉溺在江霁带给她不同于规矩生活的刺激中。 再加上她不想麻烦母亲。 拿这种事情去乞求,母亲会怎么想,会觉得女儿失了体面吗。 她继续着往行李箱里放着衣服:“没关系,我明年就实习了,在学校的时间也不多。” “行吧。”知道发小跟母亲的关系怪怪的,余念恋也不再劝阻,拍着胸口打包票:“你来我这儿,我肯定照顾好你。” - 江霁 站在落地窗前,他看着楼下那个拉着行李箱的渺小身影。 灯光幽暗,反射在玻璃上的剪影面容诡谲,夜色无云无月,他在窗前站了许久,直到楼下早已空无一人。 明天吗。 他记着这个约定。 - “可以的。你现在这个议题很完整,空间网络化都落到纺织厂这个项目上来了,也不再是空谈概念。”陈教授翻看着时希雾交上去的PPT论文初稿。 时希雾松了口气,熬夜画图修改,总算往好的方向推进了。 “桁架保留做绿廊骨架这点处理得不错,工业记忆也没完全丢掉,比之前的版本好很多了。”他推了推眼镜:“按照这个方向继续完善,月底把一稿给我吧。” 时希雾应道:“好的。” 陈教授顿了顿,没有立马叫时希雾离开,她便知道是还有事情跟她说。 “你母亲跟我说,你想出国留学,想好去哪个学校了吗?”陈教授问。 时希雾面上带了疑惑:“什么?” 陈教授只当她没有听清楚,继续说:“不过我更希望你能继续在华南大学读完大五,拿到学士学位之后再出国读研,毕竟你也准备了这么多。” 他又点开自己的准备的资料:“当然我这里也有几所比较好的学校推荐,待会儿从邮箱发给你,你回去后可以看一下......” 陈教授后面说了什么时希雾没有记得很清楚,她只抓住了几个信息,母亲希望她转学去国外,放弃华南大学的学士学位。 为什么? 没高考前,母亲便有让她出国留学的计划,可是早就已经搁置了,现在为什么又提出来了,她明明跟母亲说清楚了,让自己尝试一次亲手设计建筑的梦想,母亲也答应了不是吗。 风吹迷了时希雾的眼,难道母亲还是觉得自己在国内学这个丢人? 时希雾脑子一片混乱,只希望是陈教授一时听茬了,没有这回事。 她抱着电脑和资料,往校门口走去。 - 华南大学建筑学院13栋7楼位于学校的西南面,这边本来就比较偏,现在也不是上下课时间,周围都静悄悄的,时希雾选了个偏僻的近道往西南门走。 冬季,下午四点的太阳已经没什么温度了,大半都藏在云后,不太明媚的日光懒懒地斜铺在石板路上,青苔在湿气里显得颜色更深。时希雾小心翼翼踩着石板路,避开上面的青苔,心情不佳,她走得缓慢。 一只手突然从身后绕过来。 手里拿着一块矜贵的丝帕,轻柔得覆上她的口鼻。 很快,她闻到一股甜腻的、像过期水果糖的怪味,还来不及伸手去挥开,身体已经开始发软。 视线里的教学楼和幽静的小道越来越模糊,天旋地转,越来越暗。 眼前一黑,她彻底晕倒过去。 江霁单膝跪地,看着靠倒在自己怀里的时希雾,她闭着眼,面色温顺,像个精致的瓷娃娃。 天色阴冷。小径忽然蹿过一个黑猫,灌木丛稀稀疏疏。它脚步轻巧地走过,琥珀的竖瞳跟江霁对视上,须臾后瞳孔睁大,它冲这边哈了口气,尾巴下垂着跑开了。 半晌,江霁把时希雾打横抱起,转身离开。 19. 19 时希雾是被人摸醒的。 她侧躺着,有人在摸她的背。用一种黏糊糊、缓慢的手法,一点一点顺着她的脊梁骨往上摸,温热的手心紧紧贴着她,让她在睡梦中毛骨悚然。 意识还不太清醒,她只是顺着自己浅层的想法,想把这只手躲过去。 她翻了个身,彻底将那只手压在腰下。 那个人便没动了。 过了半晌,觉得腰下的手硌人,她又翻身侧躺着,羽毛般的鼻息打在她脸上,她觉得痒,却躲不开,像有小狗在她枕边,轻轻碰了下她的唇,然后带着潮气,舔着,嗅着,亲昵地,吮吸着她的唇瓣,勾引着她的舌尖。 那只手又开始动,换了个手法,故意的,像羽毛一样,轻飘飘落在她腰上,飘起又落下,撩得她腰窝发痒,让人不能忽视他的存在。 甚至开始作弄,又开始黏糊糊地摸她,压着她,碾着她,让她蹙眉,颤着身子想躲,后面没有路,她颤栗着,直往身前人怀里钻。 时希雾在此刻彻底清醒过来,她模模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几乎镶嵌在江霁怀里。 他的右手搂着自己的背,亲着她的唇,视线却沉沉地盯着她。 面无表情,显得凉薄。 看见她睁眼,连眼睫都没颤一下,只是扣她扣得更紧,她忍不住抓着他的衣襟颤抖,身子软在他怀中,呻吟被吻吞噬,什么声音都发不出。 屋内只开了一盏暖黄色的壁灯,从他背后打开,想来他能看清她所有细微的表情,他怎么如此卑劣,竟看她狼狈至此。 时希雾带着羞愤,狠狠咬在对方的唇上。 血腥味在口腔中蔓延,江霁连眉毛都没蹙一下,继续跟她深吻。 江霁盯着她,她鬓间染上轻微湿意,蹙着眉,比闭眼的时候更生动,睡着的时候像圣洁纯洁的塞勒涅,现在,是属于他的阿佛洛狄忒。 他的心跳得很快,觉得自己处于一片柔软湿热的温泉,他流连忘返。 “嘶。” 时希雾咬伤了他的舌尖,他终于放开了她。 她艰难地撑着身子半爬起来,还带着微微的轻颤。 时希雾咬碎了牙,怎么会有如此恶劣!如此卑鄙!如此厚颜无耻的人! “出去。”声音颤抖着,她努力让自己表现得冷静。 他没有动,视线轻飘飘地落在她身上,她才发现自己竟然只穿了一条浅蓝色的真丝睡裙。 顺着她的动作,莹白色的肩头裸露在外。 不难猜到是谁给自己换的衣服,时希雾只是咬着牙,再次催促道:“你出去。” 江霁沉沉地眼眸终于动了动,他看着时希雾,音色低哑,说出的话直率又神经质:“你不舒服吗?” “出去!你给我出去!” 时希雾被他的问话惊得面红耳赤,拽着他的手往外扯。 大家都不好受。 她靠坐在枕头上喘着气,薄薄的绯色从眼尾漫上来,她没有说话,眼泪终于从眼眶里地滚落而下,晶莹的,顺着她脸颊的弧度滴落在真丝睡裙上。 她瞥见江霁朝她伸手,在她脸颊附近停下,踌躇着,轻轻接下她滴垂的泪。 又想强吻她是吧。 时希雾眼里带上愤恨,泪水结成一串,她用力地拍开他的手。 “啪。”手背上毛细血管密集,迅速红了一片。 她看见江霁死不悔改,手仍悬在半空,摩擦着她的滴在手上的泪,潮湿的水汽让她想到对方恶劣的作弄。 “啪”地一声。 时希雾直起身,扇在江霁脸上。 她脸上还挂着泪,蹙着眉看着他,眼里只有愤懑。 他终于勾了唇角,发出一声很轻的笑声,眼里却挂上悲意:“你是喜欢我的。” 像在对谁宣布,时希雾抿着唇不说话。 “不喜欢我,你应该尖叫着让我离开或者拿上手机报警,不是吗?”他脸上还挂着笑,长直的睫毛半遮住瞳孔,他把放在床头的手机放在时希雾手心,眼眸弯着,轻声问:“你要报警吗?” 窗外一丝光也没能泄进来,屋里只剩下死白的冰冷的人造光线,两人对视着,谁都没有松劲。 “好。”时希雾垂眸,把手机攥在手里,她划开屏保,打开拨号键盘输入110,逐渐止住了泪。 “我应该怎么说,说你把我强.奸了,还是说你把我迷.奸了。”她眼里清明,看着江霁,声音轻柔而清晰:“让你判个强.奸未遂怎么样?在牢里蹲个三年或者五年?” 下一秒,她指尖点上拨号键。 “您所拨叫的用户不在服务区,请稍后再拨——” 手机被砸在地上,通话音戛然而止,时希雾又一次觉得自己被耍了。 窗户全部被遮住,她看不到外面的景色,被控制的恐惧第一次漫上心头。 江霁眼里无波,半晌后起身,捡起被她摔在地上的手机,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耐心朝她询问:“你想吃什么?” - 时希雾坐在餐桌上吃着江霁给自己准备的晚饭。 她在那条浅蓝色睡裙外面套了一件白色衬衫和一条黑裤子,吃饭姿势优雅,不像是被关起来的人。 在江霁走后,她曾尝试出门,可却需要密码锁。她把所有能想到的日期都试了,通用的六个八、六个六,江霁的生日,甚至试过她自己的生日,都显示错误。 她愤愤不安,觉得江霁欺人太甚的同时,又发觉自己对他一点都不了解。 他仿佛出现时就把自己调查得清清楚楚,在这段关系中,自己完全属于盲面。 思来想去,她忽然发觉自己穿一条睡裙实在不安全,她起身在房间里巡视了一圈,穿来的衣服不翼而飞,这里也没有一件女人外穿的衣服,只有一排和她身上款式相当的睡裙。 她只好挑了一件江霁的衣服穿上,过于宽大,刚好到大腿根,倒显得涩.情。 她无奈之下又穿上他的裤子,扎上皮带才稍微好些。 只是浑身笼罩着他独有的雪松味,让她烦不胜烦。 “我吃好了。”时希雾放下碗筷,看向坐在对面的江霁。 他一下也没动筷,只是看着她吃,时希雾被他盯久了,竟逐渐忽视了让人坐立不安的视线。 她询问:“能让我走了吗?” 江霁没回答,把他放在桌面上的新手机推给她:“卡给你装好了。” 本就是因为他的原因才让她有所损失,她很快接过,想给余念恋发消息,又想到这片区域没有信号。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看他还能说出些什么让惊天骇俗的话。 “我用你手机给余念 恋发了消息。”江霁撩起眼皮,声音清浅:“你不用担心她找你。” 时希雾迅速打开微信,没有网络连接,跟余念恋的对话只停留在自己发出去的消息上。 42分钟前。 mist:【念恋,我这几天要赶论文一稿,我先回晨宇山庄住啦。】 念念不忘:【你这就搬回去了,都不多陪我几天。】 mist:【以后再陪你。】 念念不忘:【不躲他了?】 13分钟前。 mist:【他再来报警好了。】 光线穿过琉璃灯罩,在墙上洇开一圈毛茸茸的晕,灯光葳蕤,餐厅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时希雾心头一紧,这完全是她的语气,就选仔细探究也看不出什么区别。 特别是最后一句,当她的面嘲讽她是吗。 她暗自深吸一口气。 “所以你想做什么?” 江霁听到她这样问。 他看着穿着自己衬衫的时希雾,即便空余过多,仍被她穿得干净利落,没有皮圈,发丝自然垂在她肩头,她就这般望着自己,眼里不含情绪。 他忽然觉得就这样跟她对坐着也挺好的,时间就停滞在这一刻,他永远拥有她,在这片没有其他人干扰的区域。 他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占有她,侵犯她,掠夺她,吞噬她,让她世界只剩下自己。 他垂了眼眸:“不早了,洗澡睡觉吧。” 这才八点半,刚吃过饭时希雾不想动身,她开口问:“我的衣服呢。” “衣柜里。”他挑眉,脸上生动了些:“你没看见吗?” 那一排和她身上款式相当的睡裙。 时希雾:...... 时希雾:“我自己的衣服。” “扔了。”他轻飘飘地吐出两个字,视线从她身上掠过,又重新落在她脸上,不等她开口,继续说:“如果你想穿我的衣服也可以,随便拿。” 不管哪个都不是她想要的选择,时希雾蹙了眉:“那我睡哪儿?” 他薄唇轻启,俊秀的脸无端变得恶劣。 “挨着我睡。” - 时希雾不愿意挨着他睡,也不想在陌生的空间洗澡,她从饭桌上下来,坐在客厅,面对漆黑的电视剧,提出要求:“我要看电视。” 江霁看她一眼,半晌后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行。” 他从电视柜里找出许久不用的遥控器,挨着她坐下。 电视连了有线线缆,能打开,但是屏蔽了网络信号,只能看地方台频道。 放的狗血家庭肥皂剧,还是方言,时希雾听不太懂,只能大致看个剧情,本来是负气,只是不想就这样妥协,她坐着不动,慢慢竟看进去了。 电视剧里大半辈子生活在农村的女人拖儿带女,跑到大城市去找她孩子的爹,结果被早变成陈世美的负心汉拒绝在门外。女人悲痛欲绝,扑在别人宅子门口哭天喊地,倾诉自己的命运,孩子还在连热水都没有的宾馆等着自己,她期期艾艾,最后朝男人问出一句话:“你爱我吗?” 时希雾正看得入迷,忽然被抱起来坐在江霁腿上。 他把脑袋埋进她的肩膀,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问出了跟电视剧里一样的话。 “你爱我吗?” 20. 20 电视剧里,三两邻居听到动静探出身子看热闹,负心汉脸臊,急忙做出关门赶人的姿势,他把几乎趴在院前阶梯上的女人揪起来:“快走吧,我们家没多余的钱借给你。”又冲着邻居说:“哎,这乡下远房亲戚来借钱,我们这两年养孩子生活也拮据。” 他朝周围笑笑,垂下眼时脸上嫌弃的表情止不住,把女人外面赶。 时希雾视线还落在电视上,被江霁扳着脸转过来,跟他对视。 爱? 隔得太近,她视线从江霁眼睛上转到眉毛上,又从挺直的鼻梁转到嘴巴上,把他看了个遍。 如果说是这张皮囊,她可能是喜欢的。 但他问的是这个吗? 时希雾竟从他眼眸里看出了电视剧女主同款的哀求。 她怀疑江霁有严重的表演型人格障碍。 电视剧里,气度不凡的男人凑巧出现在街角,从天而降,英雄救美,不仅三言两句挽回了女人颜面,把负心汉批得落花流水,还开口愿意替她和孩子重新找个妥帖住处。 时希雾认为自己没有白骑士综合征,但就现在这个场景,自己手无缚鸡之力,也无外界帮助,想要出去,不如顺着他的意愿来。 既然他想,她可以勉为其难当一位拯救他的英雄。 “爱。” 珍重的字从她口中脱出。 她甚至伸出手捧着他的脸,眼里带上对Lucky那般宠溺的眼神。 lucky是从小陪她长大的小狗,长毛的马尔济斯,六年前去世了,走得时候还跟她童年印象里一样可爱温顺,拿她替代江霁完全是大材小用。 葳蕤灯光打在她脸上,照得她眼眸晶莹。 “真的吗?”江霁问。 “真的。” “真的?” “真的。”时希雾肯定地望着他。 江霁没动作,只是盯着她,睫毛下垂,眸里渐渐染上欲色。 时希雾没看到,只以为她给出了满意的答案,她收了手,想从他身上下来,坐到旁边的沙发上继续看电视。 手刚搭上他的肩膀,就被他扣住腰横抱起来,动作过大,她下意识勾住他的脖颈。 江霁起身,大步朝卧室的方向走去。 “你想干嘛?”时希雾问,声音诧异。 “洗澡。” 低哑的声音仿佛透过他的胸膛传递。 时希雾心头一紧,很快挣扎起来,可惜路途太短,江霁已经把她在浴室里面放下了,她推拒着,差点滑到,江霁扶了她一把。 等她站好,江霁反手把浴室门反锁上。 落锁的声音在时希雾耳膜里炸开,她颤着声音问:“你要干什么?” “洗澡啊。”江霁声音清浅,他手一抬,把花洒打开了,水流瞬间将时希雾的衣服打湿一片。 她咬着唇往后退,眼睛警惕地盯着他。 江霁上前,手放在她套在外面的衬衫上,利落得解开扣子,衣摆被扯起,又被她死死拽住。 他停了动作,面无表情看着她,眉毛往下,淡漠又凉薄。 半晌,他手上用力,把衬衫从她身上剥下来,漏出了里面浅蓝色的睡裙,又伸手去解皮带,被时希雾抓住手腕,滑出几条浅红的指甲痕。 “不...不行!我现在不想洗澡,要洗澡你自己洗。” 江霁充耳不闻,温热的手背随着动作不时贴上她的腰腹。 “你这是强迫!”时希雾眼里蓄上泪,她一时愤懑得手抖,却死死扣住系在腰上的皮带不放。 “你不是爱我吗,姐姐。” 清冽的声音飘进她耳朵里。 她抬眸,眼泪顺势从她眸里流出,长发打湿了一半,碎发湿漉漉贴在她脸侧。 看他还能商谈,她冷静了些:“是,我是爱你,所以你放我......” “那为什么不可以?”江霁打断了他的话,手上又开始解她的皮带,像在做一件稀疏平常的事。 强词夺理! 时希雾气得胸腔起浮,眼眸亮亮地盯着他,愤怒明显:“你怎么不脱你自己的衣服!” 闻言,江霁抬眸,看着她,终于松了手。 时希雾以为他放过了自己,把身子贴在洗手台上,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衬衫,湿透了,潮湿的触感从手上传来,她抖了抖准备凑合穿上。 然后她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江霁已经将自己身上的T恤脱下,衣服正挂在手肘上,漏出窄薄腰腹上沟壑明显的腹肌,两条人鱼线没入裤腰,显得涩.情。 注意到她的视线,江霁把衣服从手肘上扯下来,精瘦紧实的上半身彻底漏出,线条流畅的手臂上的青筋明显,他勾了唇:“不是叫我脱衣服吗?” “不是...”时希雾蹙着眉别开眼:“你把衣服穿上。” 江霁轻笑一声:“可我本来就有这个意思。” 她听到了他解开皮扣的声音,抬眸上前一步紧紧抓住他的皮带:“别脱。” “刚才让我脱,现在又不让?”声音里带着笑,江霁弯着眼眸望着时希雾。 片刻后收了笑意,径直挣开她的手,动作利落地松了皮带,衣物垂在地上,被不断洒下来的水流浸湿。 时希雾瞬间闭了眼,她感觉一具炽热的身体贴上来,皮.肉之间只搁了薄薄一层睡裙,他紧紧地抱着她。 他的嘴唇几乎碰触到她的耳廓,温热的吐息从上方传来:“我帮你脱,还是你自己脱?” 时希雾不敢动,她心头庆幸,浑身赤.裸的人不是她,狼狈的也不是她。 她忍着颤意,想从他怀里挣脱出来。 “不...” 身上的手开始挑动,裙摆被他从扎紧的皮带中抽出来,手从后腰钻入。 雪白的肩头颤栗着,时希雾想推开他,手触碰到他胸肌,她蜷了手,用胳膊推拒着他。 浑身赤.裸的人却什么都不怕,任何反应都直接明显地传递给怀里的人。 她感觉自己被揉拧,被磋磨,她受不了蓄了力狠狠推开他。 时希雾撑着洗手台喘气,裙摆下垂,挂在裤带上,面前的人赤条条站在她身前。 他手上还残存着柔软细腻的触感,不自然蜷起。 时希雾:“你把衣服穿上出去...” 江霁没动。 “那我走...让我走行吗?”时希雾垂着眼,声音带着颤意,跟他商量。 没有动静 ,半晌,她松开撑着洗手台的手,贴着墙壁,往浴室出口走。 江霁盯着她,她颤抖的睫毛像蝴蝶一样振翅,又挂上了泪珠。 快经过江霁,时希雾把心提得紧紧的,还没放下来,就被他扣住腰,双手反剪在身后,压在冰凉的洗手台上。 “我爱你。”江霁开口。 时希雾泪水止不住,扑朔得往下掉。 “我求求你...我求求你…” “可是我爱你。” 他在她耳侧轻声叹道:“刚刚你说,你也爱我。” 江霁手长得很漂亮,修长匀称,指甲修得干净,像一尊骨瓷雕塑。别的地方也长得漂亮,像一把柔韧的剑,技艺精湛,刀刀刻心。 她的挣扎无济于事,但他又过于轻柔,让她沉浮又难堪,心里难受得像海绵续上苦水,生理性泪水不自觉溢出,她盯着镜子里眼角绯红的自己,痛苦地闭上眼。 - 翌日。 时希雾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阳光被遮挡在厚重的窗帘后面,房间一片昏暗。 昨晚的事情还沉沉浮浮在她脑子里面转,她捂着脸翻了个身,半晌,张开眼打量了下房间,布局给她一种很熟悉的感觉,不是昨晚那间卧室,看来他带她换了个地方。 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她拿起解锁,屏幕亮起,13:47,右上角的信号满格,微信消息在页面上蓄着。 叶子:【你又请假啦,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雅雅:【我和叶子去去看看你好不,正好好久没一起吃饭了。】 念念不忘:【报警?报警有用的话,你都出事了!】 念念不忘:【你自己还是注意安全啊。】 念念不忘:【我听陈兰叶说,你今天又请假了。】 念念不忘:【今天下班我来看你哦。】 还有唯一的一个置顶消息。 J:【衣服在床头,今天的课已经帮你请了假,粥温在锅里。】 J:【醒了给我打电话。】 他把微信加回来了,还把她其他置顶全部取消了。 她垂着眸看了会儿把手机放下,又看向放在一侧的衣服,崭新的,透着淡淡的馨香,她之前的衣服可能真的被他扔掉了。 没有顾虑地穿上,她起床拉开窗帘,冬日浅淡的阳光照进屋内,打在她素白的脸上,她微微眯了眼,扫过窗外熟悉的景色。 江霁把她带回了晨宇山庄,这大概是他住的那套房子。 手机拿上,时希雾灯也没开,穿过昏暗的客厅,直接朝门口走去,她轻轻握住门把手,昨晚打不开门锁的经历又在脑海里重现。 过了几秒,她用力往下压。 门开了。 楼道的灯光晃得她刺眼,她咽了一口气往电梯口走,随手摁了电梯,显示屏上楼层一层一层地往上爬,马上到17楼。 她盯着屏幕想了想,又伸手长按取消。 提步往安全通道走。 一层楼爬得很快,她这次警惕注意着四周,很快输入了密码开门关门,动作利落。 她背靠着门缓气。 手上攥着的手机屏幕倏地亮起。 J:【姐姐,别不理我。】 21. 21 下一秒,手机铃声在昏暗的房间响起,时希雾瞟了一眼备注,江霁。 连电话号码都存在她手机上了。 她直接挂断,不过两秒手机又响起来。 挂断又重复,锲而不舍,一通连着一通,铃声断断续续,像夏日黄昏掐不死的蝉鸣。 分不清楚是第几次,时希雾在电话界面又一次出现的时候,右滑接通,径直举在耳边。 她压着怒气,声音颤抖:“你还想做什么,不要再给我打电话......” “希雾?” 熟悉的声音从听筒飘来,时希雾噤声,不自觉抿着唇唤道:“妈妈。” 沈清如惊讶于女儿不同于往日平静的声线,她开口询问:“是遇上什么事情了吗?” “没有。”时希雾很快回绝,过往的画面在脑海里混沌一片,她只好随口编了一个理由:“是网上促销的一直在给我打电话,我刚刚在改论文,所以...难免带了些情绪。” 母亲一贯会了解清楚所有细枝末节,时希雾忧虑她会继续询问,说辞小心翼翼,她实在不知道该如何跟母亲说起最近的事情。 “嗯。” 电话那头沈清如却只是应了一声,而后开口:“论文准备得怎么样了?” “还好。”时希雾轻声应道。 母亲没有深究她的态度,她不免松了一口气:“陈教授说我这次改的议题都比较落地,月初交给他一稿就好了,后续再有修改应该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电话那桐安安静静的,她等着母亲开口。 “囡囡,妈妈知道你在国内大学三年都表现得很好,GPA也很漂亮,妈妈一直为你骄傲。”电话那头沈清如声音温柔:“但你的梦想不是成为建筑设计师吗,留在国内,念完五年书,也不过拿一张常规文凭,对你的未来没有任何帮助。” 时希雾僵在门口,玄关灯没开,屋内昏暗,她的视线找不到落脚点。 “与其留在国内,不如出国,拿到国外建筑学院的学位,陈教授有跟你说过这件事情吧,你想去哪个学院呢,可以考虑一下跟妈妈说。”她稍微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不过妈妈觉得科里莱特建筑学院就不错,囡囡,你有在听吗?” 时希雾声音涩得说不出话:“...有。” “申请材料、作品集知道以及那边的教授对接,我已经让团队全部安排好了。至于国内的学籍,我也跟你们学院的领导打过招呼,他们会配合做学分转换,这学期结束,你就出国。” 电话那头女儿连一声应答都没有,但自己女儿的心性沈清如多么了解,让她搬家她便搬家了,为了见自己,甚至把刚染不到一个月的头发染黑,她甚至以为自己不知道,想到这个,沈清如不自觉弯了唇角,她会忤逆自己吗。 沈清如将茶杯放回由整块意大利卡拉拉大理石裁成的桌面上,她上个月亲自从三块毛料中挑中的一块。家中装潢都由她亲手置办,摆放的位置也由她敲定。 暖冬的光线从落地玻璃外射进,她指尖仍搭在杯沿,将手里的青瓷茶杯轻轻转了个角度,正南偏西十五度——与窗框的垂直线形成精确的平行线。 一切都在她的掌握中。 “囡囡,妈妈也是为你好,学业多么关键你是知道的,你从小到大都没让妈妈失望过,这次也一样,对吧?” 风吹乱了窗纱,她耐心耗尽:“好了,你照顾好自己,有事情就跟妈妈打电话,妈妈爱你。” 耳畔传来干净利落的挂断声,四周无声无息,时希雾立在门口脑子一片混乱。 不过半分钟,门铃响了。 她转身,视线落在右侧的可视门铃上。 广角,微微仰拍的视角,显得屏幕里的人宽肩窄腰。 他显然是知道摄像头在哪里的,目光准确地对准了镜头的方向,垂着眼眸,睫毛密密地铺下来,眼里安安静静的,像在乞求。 乞求什么? 时希雾盯了半晌,在他又一次抬手按向门铃的时候,将门铃设置了免打扰模式,转身,提起脚步走向卧室。 接受的信息太多,她太累了,即便睡了半宿,她仍感觉自己可以再睡一天一夜,睡到天昏地暗,也不醒来。 - 一觉睡到傍晚。 日暮残阳橘黄的光晕从没拉好的窗帘泄进,将空间分成三段,铅灰、冷橘、苔灰。屋内静悄悄的,时希雾从床上坐起来,光打在希白的手指上,变成柔和的奶油橘色。 她摸出手机。 忘记回朋友消息的紧迫感袭来,幸好只有余念恋又给她发了消息。 念念不忘:【我哥来找我了(哭泣),今晚不能陪你了!六点给你点了外卖,你记得吃呀。】 7分钟前。 念念不忘:【外卖到了,快去拿。】 mist:【谢谢啦,陪你哥哥要紧。】 过了几分钟,余念恋才回复。 念念不忘:【我哥好凶。】 时希雾犹豫地敲字。 mist:【我去陪陪你?】 念念不忘:【不用。】 余念恋发完消息,把手机搁在大腿上,她可不想让时希雾跟她一起淹没在她哥的威严之下。 不,祁昱不是她的亲哥,是连血缘关系都没有,不知隔了多少代的远方亲戚。 余念恋暗暗想,要是自己5岁那年不学猫爬树,就不会从树上摔下来,更不会被他接住,不会被其他小孩嘲笑,就不会让他逞了威风。 祁昱也不会被她爷爷看中,让她从六岁开始叫他哥哥,还管她这么凶。 她勾着餐盘里的鱼子酱食不下咽,不知道祁昱突然飞回国找她是因为什么,妈妈不是说他在国外出差吗。 来找她就算了,来了又一句话不说,就摆张臭脸,什么意思啊,她又不会读心术。 讨厌冷暴力。 余念恋悄悄把手伸在桌底下,打算看看微信上时希雾给她回了什么。 “你在给谁发消息。”冷劣磁性的声音倏地响起。 余念恋吓得手抖,手机从腿上滑动,顺着裙摆跌落在地上,右手拿着的叉子还碰到了餐刀,落在地上发出“哗啦”一声脆响,遮掩了手机碰地闷闷的声音。 “没...没有啊。”余念恋把手放回桌面上,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是吗?” 两个 字说得她心颤,她瞬间噤若寒蝉。 祁昱淡淡瞥她一眼,起身,走到餐桌侧边,随即毫不顾忌地单膝跪地,撩起桌布,试图捡起滑落在她脚边的手机。 余念恋把腿并得紧紧的,抓着叉子一动也不敢不动,她看着祁昱弯下腰的身影,单手抓着桌布,手腕上的oswiss腕表璀璨。 但他做这种事从不羞怯,从他10岁在余家替她收拾一屁股烂摊子开始。 - 余念恋没有再回消息,时希雾发了几句宽慰她的话放下手机,起床开门取外卖。 走到门口,她瞥了一眼可视门铃,外面空荡荡的,只有楼楼道间冷白的光洒在雪白的瓷砖上。 开门,脚还没挪出去,外卖也还没看到。 靠在门外那道身影先出现在她视野里。 身形清隽,单腿弯曲,靠在门边的墙壁上,像是听到门开的动静,微微侧头,脸色冷白,长直的睫毛掩合,视线落在她身上,带着深深的悲戚。 时希雾握着门把手的手收紧了一瞬,很快偏头视他不存在,寻找着放在门口的外卖袋子。 她瞥见他脚边熟悉的保温盒,不过不是外卖。 外卖在门右后方。 她不得已跨出门,门打开,探出大半个身子弯腰把外卖捡起来。 刚起身,手腕被人捉住。 “姐姐。” 时希雾毫不客气地转身,松开握着门把手的右手,一巴掌扇在他脸上,用尽了全力。 她眉梢轻颤,掩下所有情绪,声音冷静:“你以为叫我姐姐,我就会可怜你吗?” 被打得偏头,江霁面无表情,他抬眸:“我们互相喜欢有什么不可以,我只是担心你。” 互相喜欢...互相喜欢。 时希雾盯着他竟说不出话来,她恍惚间觉得是不是上帝瞒着她将时间压缩,导致她光速掠过了什么时光,所以发生的一切才让她措手不及。 “你不喜欢我吗?”他明显不信,眼神里带着对这句话的轻蔑,而后继续开口,声音很轻,又清晰可闻:“可是我爱你。” 又是爱,说了几百遍了,到底烦不烦。妈妈说爱她,江霁说爱她,这世界上的爱就是这样吗,不问她愿不愿意,只看他们自己爱不爱。 是她承受不了。 还是他们在撒谎。 “姐姐。”江霁递出左手提着的保温盒:“我给你带了晚饭,中午你就没吃。” “松手。” “她给你点的外卖不健康。” “松手。” “...吃吗?” 不想跟他在门口拉扯,时希雾尝试扯出手腕,没想到被反作用力带到江霁怀里。 微凉的触感从对方的外套上传到她脸侧,不知道他在外面守了多久。 楼道口洒进点点昏黄的余晖,将瓷白的地板染上暖色调。 她又想起刚打开门时瞧见的,他苍白的脸色。 敏锐捕捉到她心软的那几秒,江霁开口:“姐姐,你可怜可怜我吧。” 可怜? 她按下心神,抬眸,带着讽刺:“你不就是想跟我.做.爱吗?” 22. 22 江霁盯着她两秒,被他拽着的手腕置于两人之间,他感受到了区别于他坚硬躯干的柔软触感,面色不动,他轻声说道: “当然,这包含在我的想法之内。” 话音未落,他兀地攥紧那只手腕,将时希雾拉得更近。对方清亮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里面翻滚着愤恨。 他微微俯身,几乎贴近她脸侧,呼吸轻得几乎能触到她睫毛: “难道你不想跟我做.爱吗?” 心脏在胸膛里狂跳。他的唇瓣将将贴上她的脸颊,时希雾猛得偏头躲过。 她以为能将他呛退,没想到他是个随口把性.爱挂在嘴上的疯子。 “别把你龌龊的想法加在别人身上!” “我有吗?” 江霁轻笑了一声,左手还提着保温箱,却毫不费力地揽住她的背,将她整个拢进怀里。脑袋贴在她鬓边,他忍不住发出一声慰叹。 她怎么会不爱他。 她怎么能不爱他。 时希雾视线落在楼道冷白的瓷砖上,头顶嵌入吊顶的线性灯带虚虚地洒下光线,把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 过往的事情在她脑子里打转,能如此密切掌握她的行踪,还敢做出囚住她的事情,到底是什么身份的人才敢这般肆无忌惮。 “我饿了。” 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 - 屋内干净明亮。 餐桌上方悬着一盏三头黄铜吊灯,暖光从里面渗出来,在桌面上洒下一圈一圈的柔和模糊的光线。 时希雾看着江霁娴熟地从橱柜里拿出碗筷 摆在她面前,然后把保温箱打开,把一个又一个餐盘端出来,色香味俱全,显然是精心准备的。 至于外卖,直接被江霁接过扔在了门外,动作快得她还没反应过来,门就合上了。 时希雾:“?” “反正都要扔的。”江霁蹬掉鞋,只顾牵着她的手腕往里走,声音倦怠:“饿坏了怎么办,我可是要担心的。” 时希雾:...... - 她夹起一片白灼芥蓝,轻轻放入口中,视线落在菜上,像是不经意开口:“你...” 她眉梢轻动,正琢磨着怎样措辞更恰当。 “你想问什么?”江霁接过话,他这次没有只是坐着看着她吃,也给自己拿了双碗筷。 在暖黄吊灯下,两人相对而坐,几乎像是一对温馨的情侣用餐。 她不再客气,抬眸看向他,带着几分探究:“你爸妈是从事行业什么的?” “爸妈?”他眼里划过一丝狠戾,竟发出一声冷哧:“死了,早在我四岁的时候就死了。” 时希雾被他的话语骇到,动作顿了顿:“...抱歉。” 她垂眸,细细咀嚼着嘴里的芥蓝,难怪他行事如此乖僻,原来是有这样的缘故。只是行为举止实在让她...生厌,难道他真的只是一个身世简单的...... 孤儿? 江霁很快勾起一抹很淡的笑,声音懒散得不正经:“所以姐姐,你不觉得我很可怜吗?” 思考被打断,时希雾拧了眉:“你又骗我!” “我什么时候骗你了?” 时希雾被她噎住,确实想不出他何时骗过她,只能想起他不断作弄她的话。 “我句句属实。”他看着她,眼眸里透着笑。 “可信吗?”她眼神毫不客气。 “当然。” 毕竟是别人的家事,她不好再冒昧询问,但也没全信他的话,一贯会钻字眼的人能诚信到哪儿去。 只是她从小到大做任何事情被沈清如管制,贸然让助理帮忙查他的背景,肯定会被母亲知道。 她暗暗叹了口气,这件想法只能暂时搁置下来。 吃得五分饱,时希雾放下了筷子。 “不吃了?”江霁问。 “嗯。” 他点点头,风卷残席般消灭着桌上的残羹,动作很快,却不粗俗,只是从头到尾都没碰那碗松茸菌菇汤。 两人对坐着,相安无事,暖黄的吊灯晕落在汤碗的边缘,将瓷碗映得温润。时希雾忽然好奇:“你不喝汤吗?” 他嘴里还在咀嚼,抬眸看向她,眉头微微蹙起:“不好喝吗?” “...不是。” 答非所问。时希雾不想再管他,垂眸看向自己身前的空碗。 “不好喝下次不做了。” “不是啊。” “那为什么问?” “你一口汤都没喝。” “哦。”江霁咽下最后一口饭,靠在椅背上,勾着唇角:“关心我?” “......” 见时希雾沉默,江霁挑眉,抽了两张纸擦了擦嘴,起身收拾餐具:“我松茸过敏。” 时希雾语气不好:“过敏你还准备这个?” 他撩起眼皮看向她,眼神莫测,半晌才开口:“你不是喜欢喝这个汤吗。” 他虚了虚左眼,像在确认什么:“原来你不喜欢?” 眼见对话又要陷入循环,时希雾蹙眉:“这跟我喜欢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 “你...” 想到什么,她突然噤声。 江霁只当她默默念到自己的好,唇边勾着笑意,转身将餐具放进洗碗机,瓷器和钢环碰撞的轻响在空间回荡。 时希雾靠在椅背上心头发怵。 他怎么会知道自己喜欢喝什么汤? 她抬眸,江霁正背对着她在厨房收拾,屋内开了暖气,他穿了件黑色薄毛衣,挺括肩线把衣服撑起来,半挽着袖口,漏出肌肉线条流畅的小臂。 动作利落,面对污物毫不嫌弃,灯光落在他侧脸上,神情认真而柔和。 她压下疑惑,悄然起身走进书房。 - 距离陈教授找她已经过去了一天半,还有不到半个月就到元旦,不管母亲让她转学的想法是否落实,她都想将手里的论文写完。 掩上房门,她径直打开电脑,打开ENVI-met软件。前期已经把纺织厂的场地建筑模型建好,直接导入就行,又根据之前现场实测和官方气象站查询来的数据设置参数。 忙忙碌碌进入心流状态,时间竟然已经过去两个小时。 她转头,外面已经天黑,书房只开了一盏葳蕤的台灯,暖白的光线洒在巧克力棕的桌面上。 兀地想到屋子里还有另外一个人,不知道这两个小时他会在她房子里面做些什么。 她蹙了眉匆忙起身,忽然被人从身后搂住腰,转过身抵在桌面上。 台灯暖白的光晕经过遮挡映在他脸上,他垂着眸盯着她,琥珀的眼眸半掩,暧昧的情愫在空气中悄然蔓延。 时希雾错开视线,问道:“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两个小时之前吧。”他约莫估算了个时间,眸里含着浅笑:“你太专心了,连我进来都没发现。” “我刚刚怎么没看见你。” “我坐那儿。”江霁手朝身后轻轻一指。 书架角落矮小的单人沙发,位置在书桌左后方,她买来 是方便自己闲暇时坐着看书的。 她倏地想象江霁坐在那的样子,他靠在沙发上,长腿曲起,房间昏暗,他的视线落在她身上,盯了她近两个小时。 她不禁觉得头皮发麻,伸手朝台灯摸去。 “啪。” 江霁突然伸手按掉了台灯,屋内唯一的光线都被切断,只剩下从窗户泄进一星半点的薄薄月光。 她看不清江霁的面容,只觉得他离自己更近,温热的吐息传到她脸颊上,声音幽幽: “姐姐,你说我发现了什么?” “什么?” 江霁没说话。 时希雾只感觉有个东西被递到自己手上,一个珊瑚状的胶状物体,表面有细密的不规则的纹路,冰冰凉凉的触感。 什么东西? 她正疑惑着,忽然听到江霁问:“它更好用,还是我更好用?” 反应过来是什么,时希雾的脸腾得烧起来,之前搬家把整个消毒柜搬过来,里面的东西又忘记收拾了。 羞赫代替了她心头的害怕,她开始推开江霁,试图逃离这个昏暗的环境。 江霁死死扣住她的手,将她整个人禁锢在书桌上。 “你用过吗?” “没有!”冰凉的珊瑚状物体还被他强硬的塞在自己手里,想到他之前无声无息了两个小时,没有打扰她跑模型,她径直开口:“你走开,我数据还没录完。” 时希雾感觉江霁看着他,半晌他开口,声音带着叹息: “我可是等了两个小时,亲眼看见你把参数录完的。” 他低头凑在她耳畔:“既然没用过,那就试试。” “不行!” 能想到他会把她折腾着什么样,时希雾把身体往后面靠,试图拉开一点距离。 “啪。” 江霁又抬手把台灯打开了。 他看见她长卷的睫毛轻颤着,清亮的眼眸因为羞赫添了些怯懦。白皙的皮肤上,从耳根开始,洇开一层薄薄的、蜜桃般的粉,一直蔓延至修长的颈侧。 更加诱人采撷。 随着光线,时希雾终于看清了手里的东西,她躲得厉害,可惜身后就是书桌,她哪里也去不了。 “试试?”江霁挑眉,冲她问。 “不行。”她咬牙坚持。 江霁很短地哼笑了一声:“由不得你。” 买的玩具不是那么智能,开关就在玩具自身上,江霁不知道扣了哪个键,时希雾感觉手里的东西开始嗡嗡地震动起来。 他甚至扣住自己的手连同玩具要往别的地方去。 她瞥见江霁耳廓通红,却面不改色,手上的力道也不减。在到达目的地之前她慌忙开口:“去卧室!” 江霁停了动作,盯着她。 “去卧室。”她抿了抿唇:“我不想在书房。” 江霁一时没动作,时希雾以为他妥协了,手上慢慢松了推拒的力,完全被他握在手里。 “不行。” 江霁用她的话回绝她,冷漠至极,下一秒,手上径直动作,她感受到那颤动,身子发软,靠进他怀里。 两人衣衫完整,她却快要哭出来。江霁还淡然地轻声问道:“舒服吗?” “关灯...”她羞赫得将头埋在他胸膛上,手被他紧紧握着不放。 台灯被他关掉,视觉被剥夺,其他感官更加明显,黑暗里,震动的频率,紊乱的呼吸,全都清晰得过分。 “舒服吗?”江霁仍在问。 他感觉怀里的人轻轻点了点头。 哦...这样吗。 23. 23 玩具被关掉从手心抽走,时希雾处在一个上不去也下不来的的状态,不怎么好受。 但也不至于过分难捱,江霁松开了她,她直起身子,耐心等待酥痒从身体褪去,又缓了两口气。 对即将到来的危险一无所知,时希雾在黑暗中睁大眼睛问:“你要走了吗?” “不。” 低哑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伴随着皮扣解开的声音。 她很快被抱起放在桌面上,在黑暗里什么里看不太清楚,时希雾匆忙环住身前人的脖颈,声音带着些微惊慌失措:“下面还有我的图纸!” 她感受到江霁动作顿了一下,很快开灯。 暖白的光从身后打来并不刺眼,时希雾看见江霁微眯了下眼,下一刻将身上的黑色薄毛衣脱下来。 脱了毛衣后,他什么都没穿,赤身裸体,像一尊漂亮的古希腊大理石雕塑,通体是温润冷白,关节处因毛细血管密集,透着淡淡的粉。 时希雾猛地偏头:“你干什么?” “淦.你。” 粗俗的字眼从他嘴里吐出,江霁垂眸淡淡望着她。 时希雾气得从桌上下来,转身朝门口走,被他拦腰抓住。 把桌面上的图纸捡好收拾在桌面下方,又把毛衣仔仔细细铺在桌面上,江霁才重新扣住时希雾的腰把她放在桌面上。 “现在不会打湿了。” 时希雾被他不加掩饰的话惊得胸腔起伏:“你在胡说什么...” 他不置可否,直接扣住她的腰吻她,吻得很凶,透着一股吞食殆尽的狠意。 她往后躲,后面的手便往上移,按住她的背贴在他身上,她只能撑在他腰腹上,热意通过皮.肉连接,烫得她指尖发颤。 酥痒顺着脊背往下蹿,她忍不住耸肩,并紧的双腿被他挑开,他感受到之前残留的黏热湿意,和她止不住的轻颤。 被吻得窒息,江霁终于分开了她,她身子软得向前靠,头抵着他肩头喘气。 “再试试我?” 她听到他含着她的耳垂模糊地说。 - 江霁今晚很凶,被作弄得受不了,时希雾还有力气举起手扇他,即使力度不如之前的十分之一。 他只会捉住她的手往自己脸上放,又追上来吻她,嘴里还说着让人气愤的话。 “下手这么轻,调.情?” “要不要多扇几下?” “爽吗?” 时希雾睫毛上挂着泪水,被他作弄得完全失了力气,只能带着怒气把头搁在他肩头,糯糯地说:“滚...” 江霁拥着她,黏糊的吻不时落在她身上,捧起她的脸亲走她的泪珠,又凑到她耳畔低语:“我往里面滚。” - 江霁跟时希雾保持了单方面的恋爱关系,即使她变现出来十分冷淡,但他仍然执着地侵占着她全部心神。 又过几日。 他刚从公司处理完一堆积攒的事务,准备去学校找时希雾,乘电梯直下地下车库,车门刚合上,手机便震动起来,是助理的电话。 “少爷,江董事长请你回去一躺。” 打电话的人是他安插的心腹,他掌着方向盘戴上蓝牙耳机,问道:“他找我什么事?” 那边应该是找了个偏僻的地方,风声猎猎:“董事长问了江总的身体情况。” 江海生住院的消息并不是密不透风,不过几天就传到江卫东耳朵里,好在医院已经按照他的吩咐将诊断报告修改了,按理说没什么大问题。 助理继续说道:“我听李助打探到,他跟董事长汇报的江总住院的原因,是因为江总过往病疾积压,导致肾脏受损,需要住院修养。” “嗯。”江霁应了一声,目光透过前挡风玻璃,落在车库出口外灰蒙蒙地天空上:“这跟他叫我回去有什么关系?” 助理顿了顿,显然也不清楚,只是在最后又补了一句:“董事长看起来心情不是很好。” 没得到什么有用的消息。江霁挂了电话,将耳机随手扔在副驾驶上,冬日太阳透过车窗玻璃洒在他身上,却毫无温度,带着彻骨的冰凉。 江霁匆匆往江宅赶,刚进门,候在门口的另一名助理便立刻躬身,恭敬地唤了一声:“少爷。” 这人就是助理口中的李助,是江卫东安排在江海生身边监视动静的,自然不好多说什么。他轻颌首,径直上楼。 二楼的书房门紧闭着。 他叩了两下。 “进来。” 里面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江霁推开门。 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雪茄烟雾。 江卫东坐在紫褐色的非洲红花梨木王原木制成的书桌前,手上夹着一支半燃的雪茄,身上还是穿着那身谦逊的中山装。 “来了。”江卫东抬眼,夹着雪茄的手轻轻朝对面的椅子示意:“坐。” “你爹住院了,你知道吗?” “知道。” “嗯。” 空气一时安静下来,烟雾缭绕,只剩下江卫东偶尔吸一口雪茄的声音。 江霁垂眸,面色无波,视线落在桌角那枚沉甸甸的镇纸上。 他不清楚江卫东有什么想法,但从江卫东当初放任他接手集团事务开始,偌大的承远集团就正在被他的人一点点侵蚀,即便江卫东真的知道了他给江海生下过药,他也不认为江卫东会有何作为。 他坐得有些无聊,想去找时希雾。 “过几天有个慈善晚宴,原本是由你爸出面的。”江卫东终于开口,将手上夹着的雪茄摁熄在烟灰缸中,面色深沉。 江霁眼底极快划过一丝嘲讽,看来江卫东是打算最后替儿子博一个好名声。 可惜,天不遂人愿。 “我不方便去,就由你去主持吧。” - 之前本来跟余念恋说好了约饭,这几日余念恋都被他哥缠住,好不容易大家都有空,便约在了周五晚上,还叫上了两个室友一起。 下午没课,余念恋下班后就来晨宇山庄跟时希雾汇合。 冬天太冷,余念恋已经把她那辆电瓶车锁起来,刚在手机上约了车,两人在路边等着,枯叶被风卷着打着转,偶尔扫过鞋面。 “你哥走了吗?”时希雾问。 余念恋点点头,视线落在地上:“昨天走的,陪了我三天,公司的人催得不行,电话都打到我这儿来了。”她穿了双UGG黑色低帮雪地靴,鞋尖踩上刚飘在地上的枯叶,嘴里抱怨道:“这么忙干嘛来找我,还害得我不自在。” 时希雾偏头看她一眼,笑笑:“关心你呀。” 余念恋把脚下的枯叶踢走:“我才不需要。” 她抬头,挽上时希雾的胳膊:“这几天陈立都没给我发消息了,他是不是不喜欢我啊。” “不会吧,你有跟他发消息吗。” “每天都发啊,我刚刚来找你都发了呢。” 余念恋摸出手机,点开微信界面递给时希雾看。 【我要去找朋友吃饭啦。】 【图片】 【你吃饭没有呀(可怜)(可怜)】 上面还有一水儿的绿色气泡,从上到下,密密麻麻,毅力可查。 “他已经好几天没有回我了。”余念恋扁着嘴。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余念恋想了想:“三四天前吧。” 时希雾视线落在街对面,心里估算着时间,三四天前,刚好是祁昱来找余念恋的时间。 约好的车呼啸而来,两人相继上了车。 她拉住余念恋的手,宽慰道:“没关系, 喜欢你的人那么多,换一个人喜欢就好了。” - 饭桌上大家不免又问时希雾请假的原因,她拿之前在微信上给她们发的消息搪塞道:“前一天晚上睡觉着了凉,起不来上课,只好请假了。” 陈兰叶:“没发烧吧。” “没有,小感冒。”时希雾眨眨眼,语气轻松:“别问我了,我不是没事嘛。” 既然没事,大家都宽了心。一顿饭吃的吵吵闹闹,桌上听着陈兰叶和周雅音讲各种八卦。 陈兰叶突然对着时希雾问:“你还记得王林吧。” 时希雾抬眼:“怎么了。” “你那天不是请假吗,他还跑来问我了你怎么没来。”她夹起一片毛肚放在碗里:“我看他就是对你有意思,我问他,他又遮遮掩掩。” 周雅音立刻接话:“广撒网?” 陈兰叶愣了一下:“什么?” “之前他就这样对隔壁土木系的一个女生嘘寒问暖,人家女生认真了,他又说只是朋友。” 陈兰叶点点头:“他好像对所有人都这样。” 余念恋:“我去!渣男!完全没有边界感。” 时希雾笑笑,听着他们聊天聊地,偶尔应一声。 - 饭饱水足,四个人在商圈逛了逛,临近十点,陈兰叶和周雅音两人先走了,她们要回学校,寝室门禁十点半,晚了一分钟阿姨也不给开门。 余念恋这时才开口问:“你那天为什么请假啊?” 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余念恋不认为她会因为一个小感冒就把一整天课都请了。 周围没什么人,时希雾忽略掉一些细节,粗略地跟她说了事情的经过。 “我去!他强......” 时希雾连忙捂住她的嘴:“小声点,没那么严重。” “你跟阿姨说了吗?”余念恋盯着她。 “没有。” “那我帮你报警。”余念恋刚从包里摸出手机,又看见时希雾摇摇头。 江风从堤岸下方吹来,带着冬日的冷涩。 时希雾望着晦暗的江面,神色不明,碎发被江风吹得凌乱。 余念恋捧住她的脸把她掰过来,认真问道:“所以你有什么想法?你愿意吗?你喜欢他吗?” 时希雾望着她,漂亮的杏眼里全是迷茫,她轻声开口,声音几乎被风吹散:“我不知道。” 余念恋叹了口气,摸了摸她的脸,然后重重地抱住她,拍拍她的背:“没事没事,你有什么想法都告诉我,我一直陪着你呢。” - 因为时希雾近来发生的事情,余念恋死活都要搬过来挨着她住。 把东西收拾好搬过来,两人躺在床上的时候已经凌晨了。 余念恋仍然锲而不舍地给陈立发了消息过去。 【我要睡觉啦,晚安。】 发完消息,余念恋把手机往床上一扔,滚过来挨着时希雾,她正在查阅文献,屏幕的光照着她素白的脸。 “你说他会回我消息吗?” “会吧。”时希雾分心应道。 “我也希望。”余念恋盯着时希雾的电脑,满屏英文,全是生涩的专业名词,她是个只会说不会写的半吊子,密密麻麻的单词看得她头疼。 她突然伸出手指着电脑下方跳动的图标:“有人给你发微信诶。” 时希雾瞥了一眼,眉毛极轻地蹙了一下,大半夜给她发消息的人能有谁? 她没管,继续滑动着触控板看文献。 “你不看看吗?” 时希雾偏头看见余念恋靠在她胳膊上,好奇地望着她。 她叹了口气:“好吧。” 点进微信,跟江霁的聊天框瞬间跳出来。 J:【我买了草莓味的,要不要试试?】 24. 24 “啪”的一声。 时希雾把电脑合上了。 上次在书房江霁不知道从哪里找了个套子戴上,时间绵长,好不容易结束,她瘫在书桌上喘气。江霁从她身上撑起打开了台灯,俯身捞过散落在书桌下的长裤。 以为他要穿上走人,她半坐起来,就看见他从裤兜里摸出几个安全套。 ......不敢细想他是何事把这东西揣在身上,又是如何若无其事地随身携带着,总之,在她惊讶兼愤懑的眼神中,他慢条斯理地戴上,勾着笑压下来吻她。 她又错过了一个上午,幸好第二天下午才有课。 时希雾蹙着眉,绯色慢慢从耳根窜起,心里烧着一团火,文献都不想看了。 余念恋还靠在她胳膊上,眼睛瞄着她盖上的电脑:“什么啊,我还没看到。” 她糊弄道:“垃圾消息。” “哦。” 余念恋缩回枕头上,声音幽幽:“你说我给陈立发的消息,会不会也被当做垃圾消息。” 话音未落,床上传来一声手机震动的声音。 余念恋:“谁的?” “我手机震动关了的。”时希雾看着她。 “那就是我的!”余念恋腾地从床上爬起来,捡起被之前她扔在床铺上的手机,兴致勃勃地点开。 哥:【还不睡?】 被问得心头一颤,余念恋还是不死心,点进跟陈立的对话框,安安静静的,什么消息也没有。 不回消息就不会被发现还没睡,她又把手机摔在被子上:“不是他。” 见她反应时希雾问道:“你真这么喜欢他?” “是吧。” “你没约他出来过吗?” “没有。” 时希雾愣住:“所以你就每天给他发消息分享自己的日常生活?” “对啊。”余念恋把头抵过来挨着她:“网上不都是这样说得,追人就是要跟他分享生活啊,虽然我也不算在追他。” 时希雾摸了摸余念恋的头:“要不然你尝试把他约出来试试?” “怎么约,他消息都不回我。” “嗯...”放空着大脑,思绪又飘到今晚上那条微信上,她偏头:“不然我找江霁问问?” “不要。”余念恋抱住她的腰:“你最好不要再跟他联系了。” - 意料之中。 江霁没有收到时希雾的回复。 不过他也没有在意,今晚上她发小来陪她,现在去找她也无济于事。 不过总让余念恋缠着他也不是这么个事儿,他点开陈立的消息编辑了一条消息发过去。 那边很快回复。 【可是余念恋已经把我拉黑了。】 基于她是陪伴时希雾一起长大的人,江霁有调查过她,普普通通的富家小姐,父母疼爱,家境优渥,没什么过于复杂的背景。 他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消息,半晌,嗤笑了一声。 他知道应该找谁了。 处理完这件事,他把手机反扣,右手食指轻点着桌面。马上就是圣诞节了,这算是他跟时希雾确立关系后第一个重要的节日,他该好好想想,要送什么礼物给她。 夜色渐深。 电脑屏幕莹白的光反射在他脸上,屏幕上放着18楼各处的监控,楼道、门口、客厅、卧室。 - 两天后,余念恋接到了单位的通知,说她表现优秀,特意调她去江北新媒体中心实习。 虽然不觉得单位领导会这么好心,但既然是回家实习,她对这个安排倒没什么异议,就是可惜即将来临的圣诞夜不能跟时希雾一起过。 后天就是12月25号,那边单位叫她今天就过去报道,她不一定能赶得回来。 时希雾在微信上宽慰她:“没事呀,等我放寒假就回江北陪你。” 又聊了几句,刚准备把手机放下,江霁的消息弹出。 J:【圣诞节想去哪儿?】 J:【我们一起过好不好^_^】 J:【去滑雪怎么样。】 论文一稿结尾阶段,这个圣诞节时希雾不打算出去玩,加上那天是周五,上午还有课,更不会逃课出去了。剩下的时间也早跟室友约好,没有多余的时间分给他。 就算有,她也会拒绝。 想到这儿,时希雾心情很好地回了条消息。 mist:【一整天都没空。】 - 圣诞夜转瞬即至。 时希雾和室友约好了去游乐园玩。 毕竟是西方最重要的节日之一,游乐场各处摆满了挂满装饰彩球的冷杉树,在天边最后一抹紫色褪去时,树上的千万盏彩灯同时点亮。 流光映在她眼里,显得眼眸晶莹剔透。 陈兰叶去工作人员手上要了三顶圣诞帽,分别给两人戴上。 即便时希雾对游乐设施没有太多的兴趣,还是被浓重的节目气氛吸引,心情雀跃,跟着室友一圈一圈地玩项目。 江霁站在海盗船下面看着她。 她坐在最后一排,因为害怕紧紧闭着眼睛,嘴巴抿得紧紧的,头上的圣诞帽歪歪地扣在头上,白色绒球垂在耳畔,随着海盗船的起伏飘动。 可能察觉到帽子有些松动,她松开一只手去按住帽子,微微张开眼,下一刻俯冲的失重感,让她整张脸皱在一起,像只小猫。 胆小鬼。 本来因为她没有回复消息而有些情绪不佳,现在觉得不过是件小事。 他脸上勾起一抹极浅的笑。 他应该找个合适的地方等她。 - 从海盗上下来,时希雾又被室友拉着完了几个娱乐项目,最后停在鬼屋门口。 陈兰叶:“进去吗?” 时希雾点点头,她只是害怕失重感,鬼屋不是什么大问题。 周雅音虽然害怕,但两个室友都进去,也不想一个人留在外面。 三人手挽着手进了鬼屋,只是里面有些通道实在窄小,渐渐变成各走各的。 再又一次工作人员冲上来吓人的时候,周雅音牵起陈兰叶,和另一个工作人员的手,狂奔而去。 时希雾愣在原地,和剩下的扮成女鬼的工作人员大眼瞪小眼。 半晌,似乎知道自己吓不到她,女鬼慢慢退回到原位。 时希雾视线一直跟着女鬼,见女鬼回去坐好后又跟她对视,她才慢悠悠反应过来点了下头。 继续往前走。 里面近乎全黑。窄小的甬道内弥漫着一股灰尘的味道,还放了很多干冰,冷气十足,烟雾缭绕,只有脚边几盏绿色或红色的布满蜘蛛网的灯,头顶上偶尔有模样逼真的骷髅道具。 加上鬼魅阴森的BGM,实在恐怖。 时希雾老 神在在慢慢往前走,小心避开脚底下的道具,避免跌倒。 她知道一切是假的,NPC也是工作人员扮的,无法沉浸,就让她产生不了恐怖的情绪。 走了大概一分钟,下一个突脸NPC又冲出来,朝她发出低沉的恐吓声。 时希雾没有被吓到,只是耐心等待着NPC退场。 半晌,他还没有动。 时希雾开始观察他的面具,他戴着的骷髅面具,上面鲜血淋漓,血液仿佛未干透,她嗅到了轻微的血腥味。 在绿幽幽的光线下,透出湿漉漉的痕迹。 黑黝黝空洞洞地眼眶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好像那不是面具,而是他刚刚才被挖掉眼珠的空唠唠的眼眶。 耳边响着像念咒的BGM,她心里开始发毛。 “让一下,我要往前走了。”时希雾垂眸,礼貌地说道。 面前的人还是没动,骷髅面具凑得近近的,仿佛下一秒就要贴上来。 时希雾睫毛扑朔着。 下一秒。 她感觉有一只手揽住她的腰。 今天出来玩,她穿得并不是很厚,温热黏糊的摸法让她想起了一个人。 其实刚碰到她不过几秒,她很快抬眼,伸手揭掉了这个NPC的面具。 可是下面不是人脸,而是一张小丑面具。 撕裂得大大的鲜血淋漓的嘴巴,涂着厚厚油彩的脸。 他猛地贴近。 时希雾还是被吓了一跳。 “啪。” 时希雾把面具摔在NPC身上,声音冷淡,听着却像娇嗔:“你烦不烦?” 面具真的是湿的,手上穿来湿漉漉黏糊糊的触感,她抱怨道:“你不会真的用血涂的吧?” 知道被识破,江霁把自己脸上最后一层的小丑面具摘下来,冲她笑:“当然,我买了五斤猪血。” “......” 时希雾的手放在半空中愣住,须臾后抬眸:“你恶不恶心。” “你不开心吗?”江霁还俯身恬不知耻地凑过来:“我比哪些NPC有实力得多吧。” 时希雾蹙眉,盯着自己沾上血的手不动。 江霁扣住她的手腕:“我带你去洗,我知道员工通道。” - 出了鬼屋,时希雾才看清楚江霁身上穿了什么。 一身黑色类似于神父的袍子,只是上面沾了血迹,不难想是他带那个面具染上的。 身姿清隽,他垂着眼,静静替自己洗手的模样真有几分教堂里引导众人忏悔肃穆庄严的样子。 时希雾挣了一下,不知道自己怎么就遂了他的意,让他帮自己洗手。 江霁抬眸,那份禁欲的模样瞬间破碎,眼里带着调笑:“我帮你呀。” 鲜血随着水流在两人指缝间冲散,江霁又用了洗手液,将她的手洗干净后才松开。 “你是这儿的NPC?”时希雾问道。 “不是。”江霁把黑色长袍从身上褪下来,肃穆的服饰一去,他又恢复了往常懒散的样子:“我特意为你来的。” 时希雾看他一眼,不想跟他说话,转身,准备打开员工通道门离开。 手腕又被扣住。 江霁勾着唇,长直的睫毛下垂,眸光闪烁,亮晶晶的汗意粘在鬓角,朝她笑: “你不想看看我给你带了什么礼物吗?” 25. 25 “不想。” 时希雾觉得今晚在鬼屋遇到江霁不是一个好兆头,她只想赶紧离开。 江霁也没留她,松开她的手腕,看她径直走向门口,把门把手往下压。 门锁了。 时希雾转身看向江霁。 这里是工作人员休息室,房间不大,大约二十来平米。 头顶的灯不知道使用了多久,有一层厚厚的灰。两面墙上各装了一排带灯的化妆镜,镜子上残留着湿巾擦过的斑驳水痕。 化妆台上摆了几个塑料收纳盒,里面分类放着油彩盘、粉底液、定妆粉、化妆刷等工具,使用痕迹很重。化妆台面前放着一把把黑色折叠椅,椅背上搭着层层叠叠的玩偶服。 洗手池在角落,只有一个池面和水龙头。 杂乱、湿漉、昏暗。 江霁就站在一把黑色折叠椅旁边,静静地盯着她。 像鬼一样。 时希雾不知道自己怎么有心思观察周围的一切。 她感觉自己心跳很快,快得仿佛耳鸣,里面开着暖气,胶水味、霉味混杂着空调的灰尘味弥漫在她口鼻,她觉得自己呼吸不畅,头晕目眩。隔了一墙“咚咚咚”地诡异音乐萦绕在她耳侧。 整个人像是溺在潮湿的沼泽里。 江霁还期待着,期待着她充满愤懑地表情。 她可能会怒骂,但从小良好的家教会让她骂不出来一句脏话,过多的言语都无法缓解她心里的情绪,这些情绪变会迅速浮现在她脸上,鲜活灵动,像炸开的绚烂烟花那般出现在她一向古井无波的面容上。 正如他想象那般,很快,他发现她的细眉绞在一起。 但她没有怒骂,甚至没有说话,只是垂着眼,睫毛轻颤着,薄薄的几近透明的眼皮上迷漫上水红色,她紧紧抿着唇,胸口起伏,面色苍白。 江霁心猛地被攥紧,他大步上前,拿出早就准备好的钥匙,对准钥匙口。 “我不会做什么。”江霁说。 他很快打开房门,拥着站在门边一动不动的时希雾出去。 外面刚好在放烟花,像打翻了一盒颜料,又迅速被黑夜吞没,炸开一朵又一朵,间隙里能看见几颗零散的星。 江霁在烟花声中俯身,不断对她说:“对不起...” 时希雾脸上漏出些许迷茫地眼神,泪水一滴一滴从她水红的眼眶滑落。 “对不起。”江霁垂着眼,伸手替她擦过泪水:“你想去找你室友吗?” 他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提了时希雾进鬼屋放在入口的包:“想去找她们玩吗?” 不。 她不会去的。 她怎么能抛弃他去跟别人厮混。 就算她哭也不行。 江霁嘴上问着轻柔的话,内心却割裂。 他垂眸望着她,下掩的睫毛像鹅羽,遮住了大半的瞳孔,面色冷白,像鬼穿了一层假皮。 时希雾抬眸看向天上炸开的烟花,红的、绿的、紫色,碎光映在她脸上。 须臾后她偏头邀请道:“你要跟我们一起玩吗?” 半晌,江霁眼眸终于动了动,开口:“好。” - 室友们见到江霁都有些意外。 陈兰叶之前加过他好友,申请石沉大海,后来也就没再提这事。不过见了面倒也不尴尬,说不定人家压根没留意过。 时希雾跟她俩解释,说两人是在鬼屋里碰上的。 室友都是活络性子,不用多说什么,很快四个人搭上伴,玩别的项目去了。 从又一个娱乐设施上下来,时希雾才突然回过神来,之前的事情多多少少给她留下了阴影。 江霁正站在旁边,拿刚刚从旁边便利店买的干净毛巾替她擦头发上沾上的水。 室友各自擦着身上的水迹,没说什么。 时希雾看他一眼,保持沉默。 她讨厌被控制。 - 零点过后,看完最后一场烟花秀,大家各散回家。陈兰叶和周雅音在附近订了个酒店,今天不打算回学校。 江霁说要送时希雾回家,毕竟现在跟他住同一个小区,她便没有推辞,点头应下。 车途大概有二十分钟,时希雾把玩着一个花环。 游乐场有很多卖花的,但毕竟正值圣诞,花价虚高且质量不好,漂亮的都被买走,只剩下恹恹的花束。所以即便遇到低价兜售的商家,她跟室友也没有买。 时希雾刚从旋转木马上下来,就看见江霁坐在路边的横椅上,膝盖上一大捧各色的鲜花,像是把卖不完的全买下了。 两个室友去前面那条街拐角的甜品店买薄巧冰淇淋,时希雾便挨着他坐下。 他垂眸小心挑选着,把能看的、完整的、漂亮的一一挑出来,娇嫩的花束握在他骨节修长的手指里,淡粉、翠绿、冷白,对比鲜明。 把花挑好,他抽了两根花枝绞在一起,绕了个圈。时希雾盯着他的动作,慢慢意识到他要编一个花环,他手速很快,捏好花环雏形,又把剩下的花朵细致插进去。 那么大一捧花,江霁只编了一个花环,上面的花全是娇艳欲滴,丝毫没有糜烂痕迹。 在室友买甜品回来之前,江霁已经编好了花环。 然后小心翼翼地戴在她头上。 他看见时希雾对他轻轻笑了一下,眸光闪烁,没有开口拒绝。 - 二十分钟很快过去,他掌方向盘平稳驶向车库。 他瞥见时希雾捏着花环,凑在鼻尖轻嗅。 静默了整个路途,等车停稳,他终于开口:“你真的不想看看我给你的礼物吗?” 时希雾放下花环,左手解开安全带,声音带着兴奋过后的冷倦:“可是今天已经不是圣诞节了。” 她把手轻轻搭在车门上:“你又要把我锁在车里吗?” 车内开着灯,弥漫着淡淡的雪松香,两人一时没有说话。 江霁把手搭在左边中控锁上没有动作:“你真的不看看吗?” 要看吗? 时希雾盯着怀里的花环,半晌后开口:“不能去我家,也不能去你家,下车就拿给我。” “不行。”江霁挑了下眉:“不能在这儿。”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那不看了。” “真的吗?”江霁望着她。 “那就在楼梯口。”时希雾冷冷说完,打开车门下去。 江霁脸上挂着笑,顺从地跟着她。 看着她摁了18楼的电梯,跟着她下去,然后看见她转身停住脚步,命令式地说道:“你现在可以 给我了。” “真的要在这儿吗?”江霁问。 “嗯。” “行。” 他点点头,径直伸手脱掉身上的大衣,甚至开始解身上灰色开衫毛衣的扣子,一粒接着一粒。 时希雾紧紧盯着他,眉毛蹙起,她完全不知道江霁到底要做什么。 直到他脱得只剩下里面最后一件衬衫。 深冬,楼道内温度并不高,透着凉意。 他解开了最后一粒扣子,里面的肌肉线条肉隐若现,呼之欲出。 “停下!”时希雾叫道:“你到底想送给我什么?” 江霁眉梢轻挑,脸上又挂上那种无辜又懒散的笑:“马上你就知道了。” “你难道要在这里脱光吗?”时希雾有些不可思议,玩了一个晚上,她脑子乏力,思维怠倦。 她轻轻揉了一下眉毛:“这是有监控。” “我知道。”江霁回答得毫不在乎。 在他即将把衬衫脱下来之前,时希雾转身,输入密码打开了门,偏头冲他说:“进来。” - 即便进了屋内,时希雾也不让江霁再脱下去,即便他可怜巴巴地说他什么都不会做的。 “你不会是要跟网上那些人一样,把你自己当成礼物送给我吧。”时希雾话里带着嫌弃。 她觉得这是个非常幼稚的行为。 “当然不是。” 说完,江霁撩起衬衫下摆,又勾住裤腰往下掀了一点,露出耻骨上方的那一小截图案。 一个“雾”字,修长的行草,颜色渐变,从浅蓝色变到雾霾蓝。 字体还有些熟悉,明显是她随意写在草稿纸上的签名。 时希雾看到的这个字的第一眼,只觉得这个人怎么如此骚包,竟然能做出把别人名字纹在自己身上的操作,是个成年人都不会这么做的。 她心里荒唐,嘴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视线落在纹身上,每一笔边缘都泛着一圈淡淡的粉红色,纹身微微发肿,显然刚纹不久。 还是在这么脆弱的地方,皮肤浅薄,下面的蓝紫色血管清晰可见,不得不说非常漂亮。 但她看着起了幻痛。 片刻后她抬眸:“能洗掉吗?” “为什么?”江霁盯着她,面色暗下来:“你要摸摸看吗?” “不。”时希雾摇头:“你应该去洗掉。” 他想抓住她的手抵在自己身上,让她感受自己的兴奋,她不喜欢吗,时时刻刻把她带在身上,作为一个永远无法磨灭的符号。 但抬眸,江霁看见她倦怠的脸色还是作罢,他不再逼迫只是开口说道:“这不是送你的。” “你......” “纹在我身上当然送我自己的礼物。”江霁勾起唇角笑了下,带着些偏执:“归属权在我。” 片刻后他取下挂在玄关衣帽架上的大衣,从兜里摸出一个盒子:“这个是给你的。” 时希雾接过,随手打开,一串鸽血红红宝石项链。 那颗红宝石内部像烧着一簇流动的小火,液体般,从宝石中心蜿蜒到边缘。 他竟然能拍下这么珍贵的鸽血红宝石...... 她“啪”地合上,伸手递出:“太贵重了,心意我领了,这个我不能要。” 26. [锁] [此章节已锁] 不要? 江霁视线落在盖上的盒子上面,须臾后抬眼:“那你要什么?” 时希雾又把盒子往前递了递:“我什么都不要。” 他短促地笑了一声。 抬手接过盒子,轻轻打开,里面的鸽血红宝石静静躺在里面。 沉着碎金似的火苗。烧得过分,像有人真留了血锁在里面,猩红猩红的,红得似刚冶炼的钢液滴下来。 怎么能什么都不要。 他把项链拿出来,把盒子置在一边,朝时希雾说道:“戴上吧,戴上让我看看。” 不等时希雾开口,他绕到她身后,轻轻环住她,撩起她披在身后的长发,漏出颈后一小片暖白的皮肤。 修长的脖颈弯了一道弧度,白金色的链子很快贴上她的颈侧。 长发被他放下,他轻声开口:“我看看。” 想到只是佩戴一下,时希雾顺从地转了过来。 鸽血红项链就挂在锁骨间,像一滴刚凝固的血,残留在她暖白的皮肤上面。 “很漂亮。”江霁开口。 客厅里只有一圈壁灯亮着,光晕柔软,像给整个房间罩了层旧纱。 他声音缥缈又压抑:“留下吧,留下来好不好?” “不...” 话还未说完,江霁伸手拉住她的手腕,抱住她,紧紧拥着,把她扣在怀里。 他每次抱她总是自然又娴熟,仿佛演练了上万遍。 时希雾感觉他过高的体温很快通过颈侧的鸽血红项链,浸到她身上,烫得她锁骨下方瞬间烧起来。 “留下来好吗,不喜欢吗?” 江霁嗅着她长发的馨香,轻轻抚着她的背:“她这么漂亮。” 她那么漂亮,普通的鸽血红怎么配得上她。 只有他的血,温热的、粘稠的、从心脏里挤出来的血,带着体温一滴一滴灌进石头里。 留下来,贴着她的皮肤、脉搏,贴着她脆弱的颈侧。 永远陪着她。 时希雾看着窗外,月光泄在轻柔的窗纱上,四周静谧。 耳侧是江霁跳得极快的心跳。 她不自觉开口:“好。” - 被江霁抱到床上时,时希雾才恍惚地发觉,她今天对他竟纵容到这个地步,又可能是今晚的他太过温顺,看起来毫无侵略性。 衬衫随着动作敞开,时希雾瞥见了他贴在胸口上的纱布,白得扎眼。带着点好奇和不知名的情愫,她轻声问道:“你这里怎么了?” “你心疼我。” 江霁低声笑笑,俯下身去亲她的嘴角。 时希雾偏头躲过,蹙着眉:“你不说就算了。” 江霁真的没有说话。 她心里忽觉怪怪的,从床上坐起来,径直往浴室走。 又被江霁搂住腰,跌坐在他怀里。 时希雾偏头看向他:“做什么?” 江霁看着她,眼里灼满滚烫的热意,面不改色:“我想跟你做.爱。” 她心头一跳,但之前听多了他放浪轻浮的话,她已经能做到像他那般,淡定地开口: “我不想跟你做.爱。” “那就不做。”江霁牵着她放在腿上的手,黏糊糊地摸她的手指,从手背摸到指尖,又跟她十指相扣,最后说:“让我抱一会儿。” “你刚才抱得还不够?”时希雾脱口而出。 江霁环住她的腰,大手铺开把她往怀里推:“当然不够。” 时间一分一秒地走过,江霁羽毛一般摩擦着她的背,时希雾有些困了。 “我爱你。” 江霁轻声开口。 他捏了捏怀里人的后脖颈:“你爱我吗。” 半晌,靠在怀里的人竟糯糯“嗯”了一声。 他感觉心脏空了一瞬,下一秒,血液正疯狂地涌向四肢百骸,心跳得极快,几乎要挣脱肋骨的束缚。 偏头一看,她轻轻闭着眼,下巴搁在他肩头,呼吸缓慢而悠长。 他静静盯着她看了会儿,才起身,把时希雾放躺在床上。 他伸手拂过她长卷的睫毛,从脸蛋慢慢向下,划过窄小的下颌、修长白皙的颈侧,留下一个又一个轻飘飘又潮湿的吻。 触觉比大脑先一步醒来。 灯光昏暗,时希雾只能紧紧捂住嘴。 仿佛有条刚出生的小狗偎贴着她。像水,像游鱼,滚烫而炙热。 意识被温热的潮水一点点淹没,她混混沌沌暗无天日。 随着江霁起身,她很快翻身侧躺着,闭上眼。 她听到江霁下床的脚步,面前的光亮被遮掩,她感觉有视线缠绕着她,目不转睛,像打湿的丝线,潮湿又黏腻。 她睫毛止不住地轻颤,避之不及。 看见她睁眼,江霁止不住笑意,从半掩的眼眸中渗出,他唇上还沾着潋.滟.的痕.迹,语调懒散。 “我可没有和你。” 最后两个字是气音,轻飘飘从她耳边掠过。 太过分了。 时希雾气极,一巴掌扇过去,一声脆响。她打得手红,被打的人却不疼。 江霁摸了摸脸,笑了,眸里勾着深情,捏住她的脸,俯身吻了上去。 - 晚上母亲发来消息,让时希雾明日陪同出席一场慈善晚宴。 时希雾清楚,凡事由母亲经手,便早已安排妥当,她没有多问,只回了个“好”字。 翌日午后两点,暖阳明媚。 晨宇山庄门口,黑色劳斯莱斯稳稳停驻,司机按照沈清如的吩咐,接时希雾过去梳妆。 妆台前,时希雾半阖着眼,任由化妆师的刷子在脸上轻轻扫过,空气里弥漫着淡雅的香氛,落地窗外是平静的湖面,光影在镜子流转。 沈清如推门进来。 她把手中爱马仕随后放在一旁的茶几上,姿态从容地在沙发上坐下,手里拿着一本项目资料翻着。 半晌,她抬眼望向镜中的女儿,声音温和:“囡囡。” “嗯。”时希雾低低应了一声。 “上次跟你说的事情,想得怎么样了?”沈清如收回视线,继续翻着手中的资料,仿佛只是随口一问:“今晚晚宴结束后,就直接跟我回江北吧。” 窒息的感觉瞬间在时希雾心头蔓延,她忍不住睁开眼,看着镜子里被精心修饰的自己,眉眼弯弯,唇色柔粉,整张脸被妆容衬得更加温软。 化妆师的手微微一顿。 她很快重新闭眼,对化妆师轻声说:“抱歉。” “你爸爸也想你了。” 沈清如继续说:“跟妈妈一起回去吧。” 时希雾沉默了 几秒,没有再反驳,终于应了一个字:“好。” “真乖。”沈清如满意地合上资料,姿势优雅地起身,她那上包,转身向外面走:“我去车上等你。” - 宴会厅里衣香鬓影。 水晶吊灯折射着细碎的光,映在大理石地面和真丝桌布上。 前厅立着承远集团承办——“筑巢”乡村学校援建计划慈善晚宴的牌子,两侧都是精心布置的拍卖展品。 时希雾跟在母亲身侧,目光从那些展品上淡淡略过。她今日穿了浅香槟色礼服,发丝半挽,几率碎发垂在鬓边。 找到座位牌后落座。主持人介绍了晚宴的主题,随后播放了一段项目短片。 短片结束后,侍应生开始上菜。 沈清如平日极少出席这种场合,加上时筑集团名声在外,桌上一时颇为安静。 “听说江董事长的孙子要来。”桌上有位夫人还是忍不住低声开口。 “江董事长的孙子?”另一位夫人立即接话,声音也压得很低:“叫什么来着?好像很少在外面露面。” “不清楚,保密得很。”第一位夫人摇摇头,又把手掩在唇边,语气更低了些:“不过据说...是后面才被接进江家的,之前都没怎么听人提过。” “真的?”旁边的夫人微微一顿,想说什么却很快收敛:“江家向来严密,这种事...也就随便听听罢了。” 时希雾到没走心听,只垂眸看着眼前的餐盘,刀叉动作轻缓而克制。 桌上重新静下来。毕竟在主家的地盘上议论主家的事,再怎么好奇,也不合时宜。众人很快收了八卦的心,继续用餐。 餐后进入拍卖环节。 拍卖接近尾声,时希雾靠在椅背上,面色淡漠地走神,忽然听到宴会厅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一道身影立在门口。 白色西装剪裁服帖,身量颀长,站姿松弛却不散漫,姿态从容矜贵。 他垂着眼,目光随意扫过台上,眉眼间带着几分睥睨众人的冷漠。 台上的主持人正要开口收尾,忽然台侧递来的提示,他很快介绍到:“今晚承蒙各位慷慨支持,善款已超出预期......接下来,有请承远集团总裁,江霁先生,上台为我们说两句。” 大厅瞬间静了静。 时希雾脑子一片空白,她盯着门边那人步伐不疾不徐地提步走上去,在话筒面前站定,熟悉的清冽声音传开。 “感谢各位今晚的莅临。” 他垂眸,视线精准和她相接,鹅羽般的睫毛下垂,她看不清他的瞳色。 耳侧还传着他清晰的话语。 “......感谢时筑集团,为本项目捐赠全部建材。” 话音刚落,母亲已经站了起来,轻轻颌首向台上示意,又重新落座。 时希雾觉得心脏漏了一拍,她慌不择乱垂下眼眸,错开与他的对视。 什么时候的事情? 他怎么会是承远集团的人。 他不是说自己是孤儿吗? 他接近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所谓利益吗。 是这样吗… 原来是这样。 前一晚深情低哑的“我爱你”仿佛还响在耳畔,时希雾把自己的手捏得泛白。 骗子。 27. 第 27 章 “妈妈,我回晨宇山庄收拾一下行李。”时希雾对着身侧的沈清如说道。 沈清如正跟旁边的夫人交谈着,偏头看了时希雾一眼,轻轻颌首:“好,司机在楼下候着的。” 她应了一声,转身走出宴会厅。 地毯又软又厚,时希雾踩着细跟高跟鞋,一步一步走得格外用力。宴会厅的空调开得很低,冷意透过薄薄的晚礼服贴在皮肤上,她右手摁着暖白色披肩,沿着走廊往电梯厅去。 - 江霁刚从宴会厅追出来,绕过拐角,就看到她静静立在电梯口。 像一支被轻轻插进冰凉花瓶里的香槟色山茶花。裙摆垂至小腿,皮肤透着珍珠贝母的光泽,淡雅安静。 又透着一股说不出来的孤寂。 他正想两步追上前去,旁边忽然有人唤道: “江总,江总。” 他根本不想理会,只想加快脚步。那人却锲而不舍,声音带着明显的讨好:“江总,我这儿有个企划案,您要不要看看…” 江霁脚步更快。 电梯门已经缓缓合上,他只来得及看见一截消失在电梯内的裙摆,轻柔而飘渺。 他骤然停下。 助理慌慌忙忙追上来,临走进又放缓脚步,不敢喘一口大气,他恭敬地唤了一声:“江总。” 江霁收回视线,看向助理。 旁边那个穿着灰白色西服的男子还扯着嘴角,话语里满是谄媚:“江总,您真的要不要看看……” 说话间,那人甚至下意识想伸手去抓江霁的袖口。助理余光敏锐地捕捉到,忙伸手拦开,他瞥见江霁沉下来地眼神,心里了然直接开口说道:“不好意思,江总还有事,以后再联系您。” 等送着男子彻底离开江霁的视线范围,助理才发觉自己后背已经起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这年轻的总裁实在不容小觑。 - 车缓缓驶到晨宇山庄12栋楼下。 时希雾仍然坐在后座上,垂着眸,视线落在自己交叠的手上。 司机从后视镜瞥了她一眼,声音恭敬而小声:“时小姐,需要我再楼下等您吗?” 她仿佛才回过神来,偏头看向车窗外。窗外静静的,只剩路灯光线垂在地面。从她这个视角看不到高层,但她知道17楼肯定是黑黝黝一片,里面空无一人。 半晌,她才开口,声音很轻:“不用了,直接回宴会厅吧。” 等江霁从各种老总之间脱身已经是二十分钟以后,一辆低调的奥迪A8缓慢驶出车库,开往晨宇山庄。 擦肩而过的是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 - 随母亲回了江北后,时希雾早睡晚起,安逸度过了好几天。可能念着她同意转学出国,沈清如放宽了时间,不再要求她早上八点按时起。 四天后,她从床上起来,开始着手查看母亲给她选择的学校。 回江北倒不完全是因为母亲的规训。母亲说得不错,在建筑领域,国外名校的名片确实是一块更有分量的敲门砖。 等日后自己拿到学位证和硕士学位,或者再网上深造,现在的毕业议题对于将来的自己肯定不在话下。 那时候的自己可以做得更好。 她静下心来,一页页浏览着学校官网和各类资料。 手机安静地摆放在一边,无声无息。 - J:【你今天跟你阿姨在一起住吗。】 J:【我看你没回晨宇山庄。】 J:【你回江北了?】 ... J:【期末考就在下周二。】 J:【你在躲我。】 mist:【我没有。】 时希雾输入了三个字,最后又全部删除。 回家后的第二天,她把江霁的微信屏蔽。 安静的手机接收到了一条新的微信消息。 J:【我去找你。】 - 时希雾查阅完资料时,已经是下午四点。 她轻轻靠在椅背上。左手边放着一杯玫瑰花瓣泡的水,是家里陈姨送进来的。陈姨自时希雾幼时起便陪一直在时家,早已算是半个长辈。 她端起杯子,轻抿了一口。茶水清香,带着淡淡的花瓣甜意。正是陈姨会泡的那种疏肝解郁的茶。 门口忽然传来两声轻叩门。 “希雾,有同学来找你,在大门口。你要不要看看?” 是陈姨的声音。 时希雾曾让她叫自己名字,虽然她总说主仆有别,后来陈姨妥协,说只有在没外人的时候才这样叫。 时希雾轻轻应了一声,起身开门。 陈姨还候在门口,跟着她一起下楼,一边低声补充:“是个男生,看着挺有礼貌的。” 时希雾一时想不起有什么同学会突然找上门来,只能先走到可视门铃前去看看。 屏幕亮起的瞬间,她愣住了。 正是江霁。 时希雾面容立刻冷了下来,下意识说道:“他可能不是来找我的。” 陈姨有些犹疑:“那还要让他进来吗?” 她沉默片刻,轻声应道:“让他进来坐着吧,等母亲回来再告诉她。” “诶。”陈姨很快给门口保安打了电话,让人把门口那同学放了进来。 - 江霁坐在时家客厅,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这是时希雾成长的环境,安静、精致、一丝不乱,连空气中都透着一种不可挑剔的味道。 这里养育了时希雾。 他看得仔细,仿佛要把一切刻入脑海里。 江霁坐了许久,始终不见时希雾的人影。 他微微挑眉,搁下仆人倒的茶,侧头看向一旁的陈姨,礼貌问道:“阿姨,时希雾不在家吗。” 陈姨一时拿不定主意,只好避重就轻:“沈夫人一会儿就回来了。” 江霁轻蹙了眉:“我是来找时希雾的。”他从书包里拿出一叠资料:“是课题上的事情,她之前交的小组作业图纸有错误,不修改的话会影响这学期的考核成绩,后面还会影响毕业。” 他说得严重,陈姨并不知道沈清如已经替时希雾办了转学手续,只是本能地为这个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担忧。她手里还捏着刚织到一本的小背心,这段时间家里小孙子刚出生,她正忙着织衣服。 听到这话,她的手指不自觉绞紧了毛线:“诶,这可是大问题啊…” 陈姨顿了顿,还是开口:“小姐的房间在二楼 右边第二间,你去敲门问问,她不让你进去就算了,不过关于学习的事情...确实要紧啊。” “好。” 江霁点头道谢,提步走向二楼。 - 时希雾坐在书桌前,她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书,却始终静不下心去看。 门口又传来两声轻轻叩门声。 她等了片刻,没有听见陈姨的声音,便开口唤道:“陈姨吗?有什么事呀?” 没有人回答。 想着大概不会有外人来,她起身去开门。 门一开,站在门口的却不是陈姨,而是本该坐在楼下客厅沙发上的那个人。 时希雾把脸上那种对熟人亲昵的浅笑收了回去。 她想把门关上,又忽然意识到,肯定是他跟陈姨说了些什么,才让他上来的。 她站在门口,声音平静地问:“你跟陈姨说了什么?” “什么?”江霁疑惑,片刻后大概想到刚刚那位女士便是她口中的陈姨,眼眸很快酌上笑意,勾着唇角开口:“我跟她说你小组作业有问题,她便让我上来了。” 又是胡编乱造,时希雾再也不想跟他计较,只继续问:“所以有什么事吗?” “我是来找你的。”他直直地看着她。 “找我?”她语气忍不住带了些嘲讽:“找我能谈成合作吗,日理万机的江总不应该找我母亲吗?” “你母亲?”江霁轻挑眉梢,不明白她的话语为何如此跳跃:“我为什么要找沈女士?” 怕早就连她母亲叫什么都知道得清清楚楚,集团涉猎范围都早已调查到位,现在在她面前装不明白。 时希雾拉住门,冷漠开口:“没事的话,请你离开。” 江霁垂下眼眸,眼眸弯弯看向她:“我给你带了你城市设计课的书。” “我根本就不需要。” “我可是为了你的小组作业来的。” “没人需要你的书。” “就当为了我,我需要你需要我…的书。” “你!…” 楼梯处忽然传来脚步声。 似乎是看江霁一直没下去,陈姨上楼来确认他是不是真的在送资料。 “小姐…” 她有些疑惑,又带了点担忧地看向时希雾。见江霁还站在门外,她明显有些不安,怕自己刚才擅作主张的决定打扰了时希雾。 “小姐,需要我请您的这位同学下去吗?” “老师说这次的作业真的很重要…”江霁抓紧时间,尾调拖得很长。 “没事。”不愿让陈姨为自己担心,时希雾按下心神对着陈姨说道。 她又偏过头,看向江霁,声音轻泠似冰泉:“你进来。” 江霁笑了一下,走进房间。 准备关门时,时希雾忽然又想到什么,叫住正准备下楼的陈姨:“如果母亲回来,不要告诉她有人来过。” 陈姨应了声“好”,脚步轻轻地退下了。 - 卧室内,江霁视线扫过时希雾放在桌上的书,《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 单向、隐秘、绝对虔诚的爱。 他眸光闪烁,转头看向走向他的时希雾,眯着眼睛伸手:“给我抱一下好不好?” 28. 28 时希雾没听清楚他说的话,她正回头把房门反锁上:“你说什么?” 刚转身,就被江霁搂腰抱进怀里。 她闻着萦绕在鼻息间熟悉的清冽雪松味,对方抱着她一动没动,只是把她整个人都拢在怀里,温热的体温暖暖熨帖着她。 半晌,她垂着的手慢慢抬起,抵在江霁肩头,轻声说道:“你放开我。” 江霁挑眉,这下倒是点点头,顺从地松开手,坐到时希雾之前看书的位置上。 她从旁边挪了个椅子放在书桌对面,同时扣下桌上打开的笔记本电脑。电脑屏幕早就熄掉,她并不担心江霁看见什么。 可等真的坐下来,她又不知道说什么。 让江霁进屋是一时冲动,她不觉得自己跟他有什么可说的。 房间内安静下来,谁都没有说话。 她垂眸盯着桌面,余光瞥见江霁把她放在桌面上的书拿起来,面色平静,还翻了一页,似乎看得津津有味。 她心里忽然蹿起一团闷火,猛地起身。 “咕——” 板凳跟毛毯摩擦发出黏涩的声响。 她很快从他手中扯过自己的书,用力过大,手砸在桌面上发出“砰”地一声。 “你没事吧?” 江霁视线迅速落在她泛红的手背上,拧着眉关心道。 时希雾只以为他在怪自己打扰了他看书,气不打一处来。 不理他,转身准备把书放回书柜里。 “给我看看。” 江霁起身,两步走到她身侧,想去捉她的手。 时希雾心头更加恼怒。 还要来抢书! 她只顾着拿着书侧身避开他的手。 她躲得厉害,江霁一时没抓住她的手腕。 正想把她整个人扣住,就感觉手上传来一阵闷痛。 时希雾“啪”的一声把书拍在他手上,发出重重的脆响,话语毫不客气:“好啊,要看你就慢慢看吧,拿回去看,去别处看,总之,我这里不欢迎你。” 江霁本就没想去拿书,书在他手上根本没法放稳,“哐”的一声掉在地上。 漏出红了一片的手心。 时希雾才惊觉自己下手太重,珍藏版的书皮很硬,戒尺一般,打在手心肯定很疼。 脸上隐隐浮现懊悔,睫毛扑朔着,她紧紧抿着唇,手指不自然地蜷着。 江霁没说话,只是弯腰把掉在地上的书捡了起来,重新递给时希雾。 她这才抬眼看向江霁,看见他垂着眸,面色淡淡地望着自己。 她眼里的懊恼很快又收了回去,瞥了一眼递在身前的书,蹙着眉问道:“你不是要看吗?” 见她不接,江霁侧身直接把书替她放在书柜上,又拉起她的手检查。 手背和手侧红了一大片,自己用力也没轻没重的。 他轻轻碰了碰,抬眸问:“疼吗?” 时希雾还没反应过来,只是摇摇头,她皮肤白稍微揉搓就泛红,刚刚砸在桌上只是听着声音响,片刻后就不疼了。 “能进浴室吗?”江霁又问。 时希雾没明白,浴室倒没什么不可见人的东西,她点点头:“可以。” 时希雾站着没动。 江霁浅浅笑了一下,才继续开口问:“在哪儿?” 她愣了一下,她房间的浴室设置得隐蔽,打眼看去确实不好找。 她反应过来引着他去了浴室。 到了浴室,不再需要时希雾再指导些什么,江霁直接牵着她的手在水流下冲洗。 水开得小,汩汩得流过手背,红印还在,却显得没那么可怖。 水流声潺潺响在耳侧。 她却有点想叫他离开了。 还没开口,门口出来传来轻微的叩门声,在水流声掩盖下几不可闻。 她按下水流的开关,侧耳听了一下。 下一秒。 门口传来声音。 “囡囡,怎么把门反锁上了?” “你在里面做什么?” 是沈清如的声音。 时希雾急忙瞥向浴室墙壁上的钟表。 五点四十了,比母亲平时回来的时间早了一个小时。 她疑虑是陈姨告知母亲,今天有人来过,她不愿意让母亲知道自己跟江家有关系,这不可避免就会跟父亲的公司扯上联系。 时希雾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慌乱。 江霁倒是面色淡淡地,扯了张挂在墙上的洗脸巾替她擦手,一根一根,擦得仔细又黏糊。 时希雾没心思关心这些,从他手里抽过擦完手的洗脸巾丢进纸篓,对他说:“你现在浴室待一会儿可以吗?” “为什么?”江霁抬眸眼神淡淡地看着他,跟之前一样面色无波,又带着几分故意:“我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不是。”时希雾找不到合适的说法。 “希雾?” 沈清如还在门口唤道。 等了半晌,屋内没人应,门口的人似乎离开了。 但是时希雾知道,母亲肯定不会就此罢休,肯定是去拿钥匙了。 她心头有些着急,想破罐子破摔。 见面就见面吧,母亲跟江霁又不是不认识,江霁来找她也又不是做什么坏事,她拿他之前那番说辞搪塞过去就行了。 她准备出浴室,又看见江霁点点头。 “好,你让我躲在这儿,我就躲在这儿。” - 果然,时希雾刚打开门,就看见沈清如拿着钥匙从楼上下来。 “希雾,”沈清如走屋内,问道:“怎么这么久不开门。” 时希雾顺了顺头发,微微揉了揉眼才回答道:“我刚刚睡了一会儿。” “嗯。”沈清如环视了一下四周,开口劝道:“下午不要睡这么久...” 忽然,她瞥到时希雾书桌前多出的凳子,嘴里的话一顿,目光带着审视打量了片刻,须臾后开口:“这儿怎么多了张椅子?” 时希雾心头一跳,声音仍然平静:“我刚搬来坐那儿看书的...” “看书?”沈清如根本没信,又扫了下屋内,看向时希雾:“屋里有人在?” “没有的,妈妈。”时希雾急忙回道。 回得太快,倒显得心虚,时希雾立刻意识到自己犯了大错。 只看见沈清如大步往阳台走去。 她心头惴惴不安。 早知如此,不如让江霁大大方方出来见人,如果真让母亲在浴室看见他,才是如论如何都说不清楚。 时希雾紧紧跟着母亲,面上尽量装 得平静。 沈清如在阳台扫了一圈。 现在正直日暮,火烧云染了半片天,橘红色的光线洒在阳台上,空空荡荡,只有一个摇椅摆在阳台右侧。 似乎是觉得真的没人,沈清如站在阳台没有再走动查看,她看向身侧乖巧的女儿,片刻后开口:“学业上的事情你不用担心,会处理好的。” 谈到这个话题,时希雾心情还是不免沉重,她轻轻应了一声。 哐当—— 隔壁浴室突然传来一声脆响。 像是瓶子落在地上的声音。 时希雾止不住掐手,心里焦急。 江霁在干嘛… 看见女儿的反应,沈清如撇过头看了一眼残阳,又转身走向浴室方向,还不忘问道:“好像有东西碎了,你不进去看看吗?” 时希雾遏住心头的慌乱,不动声色地回答:“我待会儿让佣人进来处理。” “嗯。”沈清如轻颌首。 时希雾站在屋内,看着母亲的背影,只希望她快点离开。 见她脚步不停,时希雾逐渐松了一口气。 沈清如临到门口又止住脚步:“算了,别麻烦你陈姨,我顺道下去就帮你扔了。” 她转身走向浴室。 浴室内要装作没人,肯定不能锁门。 时希雾心提到嗓子眼。 只能眼睁睁看着沈清如轻松推开浴室门。 她跟在母亲身侧,脑海里想象出无数种江霁在里面跟她们对视尴尬而令人害怕的画面。 她不自觉垂下眼眸,眼睫扑朔着,“咚咚咚”的心跳极快。 须臾后,耳畔传来母亲的声音: “哎呀...是lucy啊...” Lucy,是邻居养的缅因猫,这边别墅区就入住了几户,它经常挨家挨户地窜门,长相虽然冷峻,确是一只超级可爱又粘人的大猫。 时希雾抬眸,lucy正坐在窗台上,尾巴尖轻轻摇晃。 浴室内空无一人。 地上碎了一瓶高价润肤露,似乎是lucy打碎的。 沈清如停下了探究的心,她转身吩咐道:“让佣人来打扫吧。” “好。” 目送母亲离开房间,时希雾急忙转身进浴室把lucy从窗台上抱下来,才去把房门合上。 二楼离地面足足有五米,虽然下面全是灌木丛,但掉下去也很危险。 她撸着lucy身上柔软的毛,自言自语道:“江霁呢?” lucy在她怀里发出舒服的咕噜声,尾巴尖一摆一摆拍着她的手臂,脑袋蹭在她怀里。 不会跳下去了吧? 想到这个可能性,时希雾心头一颤,抱着猫往窗外看去。 下面只有修建整齐的灌木丛,没有人影。 几棵广玉兰倒是长到了二楼,可是枝桠也离窗台还有好远的距离。 他真的跳下去了? 时希雾脸色一白。 抱着猫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嘿。”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左侧传来。 时希雾转头,看见江霁站在母亲刚刚查探过的阳台上。 胳膊肘撑着台面,垂下的睫毛染上残阳的金色,笑意璀璨:“怎么样,我躲得及时吗?” 29. 29 时希雾心里还带着后怕,窗外不断渗进冬日的寒气,拂面而来。 时希雾冷眼看着他,“砰”的一声把浴室窗户关上了。 lucy吓了一跳,压着声音嗲嗲地叫了一声,毛发微微炸起,她忙摸着lucy后颈安抚着。 走到书桌前,江霁也刚从阳台上下来,视线垂落在她手里抱着的缅因猫上,眸色静得像一汪潭水。 “就是它从窗户里面跑进来吓我一跳。”江霁伸手点住它毛茸茸的小脑瓜。 他当时正靠在洗漱台上回消息,余光忽然瞥见一只灰色的毛绒活体出现在视野里,还在跳跃。 他躲避不及,又想把它抓着,这才失手打碎了一瓶润肤露。 “撒手。”时希雾蹙着眉把他的手从lucy脑袋上挥开,又拉出靠椅坐下,侧背着他。 明显是生气,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不想给他。 他绕过来,在她跟前单膝跪下:“我会赔你的。” 她并不需要江霁赔偿什么,一瓶润肤露而已。只是心头惊悸未消,她只顾摸着lucy,一句话都不应。 半晌,他视线逐渐聚焦在趴在时希雾腿上的缅因猫上。 它骨架宽阔,硕大的脚掌贴在时希雾腿上,几乎占据了时希雾怀里所有位置,耳朵尖上那两簇朝天的小毛让它看起来威风凛凛,此刻正舒服地眯着眼,看他的眼神冷淡得像蔑视。 江霁知道,是自己在给这个智商不足3岁小孩的生物赋予人类的情感,但他还是忍不住嫉妒。 嫉妒它能这样肆无忌惮地贴着她,占据她全部的注意力。 他有一万种方式让它悄无声息的消失。 他睫毛下垂,眸里闪过一丝暗色,似乎在思量着什么。 “你能不能让你助理打个电话,让我母亲离开?”时希雾突然开口。 缓了片刻,恐惧才从心头消失。 她不清楚母亲还会不会来她房间,她做不到让江霁在母亲眼皮子底下消失,最好的办法就是先把母亲支走,他随后离开。 江霁抬眸,看着他缓缓摇头,问:“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什么日子?” “元旦节。” 如果不是必要的工作,江霁没有理由在这个时间把沈清如叫走,更何况沈清如本来就没有负责时筑集团的项目,之前的晚宴也只是代名而已。 时希雾了然,自己贪睡了几天,没看日历,竟然把元旦节忘了。 母亲虽然没提前告知,但今晚肯定是要去参加家宴的。 她担虑:“那怎么办?我总不能把你一直藏在这儿吧。” 藏? 江霁似乎被这句话取悦到,眸光闪烁,神色稍霁。 想到家宴,时希雾又继续说道:“不过没事,我待会儿应该就要出去。等我走后,你再离开好了。” 江霁慢慢从地上起来,坐在对面的沙发上,他垂着眼,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阴翳。 眸色变幻不定,半晌后开口:“那我不走呢?” 时希雾面色一变,知道他不会打什么好主意,态度强硬:“那你现在就出去。” 最多就是受母亲盘问几句,比跟他整宿待在一起好捱得多。 “那我就从这儿跳下去。”江霁面不改色地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不行!”时希雾厉声拒绝道。 Lucy似乎是觉得无聊,挣扎了两下,从她怀里跳出,往阳台跑去。 她紧紧跟上,看见lucy从打开的露台奔到一楼的屋檐,又顺利跳到下面的灌木丛上跑走,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等她重新穿上阳台门坐回来,江霁才开口问:“为什么?你在担心我?猫都能跳下去,我为什么不能。” 怎么会有人拿自己跟猫比...他能有lucy那么灵活吗?真摔着了怎么办?不会疼吗?不会难受吗?… 时希雾把唇抿得紧紧的,没说话,她怕讲的任何一句话,都能泄露她真的在关心他的事实。 江霁注视着她的面容,不放过一丝细节,目光细密得像蛛丝,须臾后又开口:“还是说害怕我跳下去的动静太大,打扰了沈女士?” 时希雾终于偏头看向他,对他的疑惑视而不见,只问:“你元旦节不跟你家人一起过吗?” “不。”江霁冷漠地吐出一个字,眼睛微微眯起。 时希雾突然想起宴会上那几位夫人的闲谈,说承远集团小孙子是后面才接进江家的。 想到这儿,她只觉得他跟家里人关系不好,不想再问他这件事。 她态度软下来:“那你就躲着吧,我要换衣服出去了。” 江霁突然起身,走到她跟前,撑在她靠椅两侧,将她整个人笼在自己阴影里。 他垂眸望着她:“你答应我一件事,我现在就离开。” “什么?” “做我女朋友。” 这是江霁第一次正式的像时希雾告白。 其实也不太正式,没有花,没有礼物,时机也不对,甚至只是自己求来的,强制性甚至带着些胁迫、要求对方必须答应。 但江霁满不在乎。 过程无论如何,他在乎结果,可能是之前他的态度太模糊,现在他要个明确的名分。 她总不会这样忽远忽近地躲着自己了。 他缓慢开口,眸底藏着炙热的偏执,脸上仍然勾着懒散地淡笑: “答应吗?” 她靠在椅背上,半晌后点点头。 答应他算得上是权益之计,不过下个月时希雾就要出国,这段时间算不得什么。 江霁很快勾起一个诚心实意的笑,俯身钳住她下巴,亲了上去。 仿佛要将她吞吃入腹。 声音生生被堵在喉咙里,她拍打着江霁的胸膛,希望他早些放开自己,晚上还要参加家宴,她不希望自己红肿着唇出现在晚宴上。 片刻后,江霁轻轻擦走她唇上残留的水光。 望着她,眸光闪烁,声音低哑:“不能骗我。” 时希雾顿了顿,她感觉到江霁手指还停留在她下颌,不轻不重地摩擦着那一小块皮肤。 仿佛只要她说不,他就会狠狠收紧,让她逃离不了他的控制。 她眨着眼开口:“…没有骗你。” “你要爱我。” 说了第一句,后面的谎话不再难涩得说不出口,时希雾顺着他的话说道:“我会爱你。” “永远爱我。” “永远爱你。” “只爱我。” “只爱你。” “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喃喃的对话像咒语般萦绕在时希雾耳畔,说完,江霁终于放开了她 。 她并不觉得自己欺瞒他有何不可,他本就对自己意图不纯,这半吊子的恋爱能藏着多少真心。 她垂眸,眼睫闪烁着,指尖碰上自己发烧的耳垂,不用照镜子,肯定红得像滴血。 江霁只当她害羞,笑着帮她捏捏耳垂,像是坠了两滴水红的耳垂,漂亮又纯情。 “新年快乐。” 江霁又俯身亲亲她的鬓角,唇瓣摩擦着她的头发,含糊开口:“我要走了。” 时希雾轻轻应了一声,只希望他快点走,但又不知道他要怎么离开。 他很快起身,走向阳台。 时希雾心头一颤,江霁已经翻身下去。 时希雾撑在阳台上,只看见江霁跑酷般顺着二楼承重柱往下坠,动作流畅,看样子比猫还轻松。 她心里抓着紧紧得,在他落地楼终于松了一口气。 江霁还抬头望向她,嘴巴张合说了四个字。 “新年快乐。” 时希雾朝他挥挥手,示意他赶快走,见他站着不动,又赶紧拿手机出来给他打字。 mist:【新年快乐。】 敲完字,她左手指了指,示意他看手机。 江霁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对她笑了一下才转身离开。 从二楼落地不免弄出些动静,沈清如上楼问发生了什么事,时希雾回答说是lucy跑走了。 沈清如点点头没再推门进来,只在门口轻唤:“晚上要跟你爷爷奶奶一起吃饭,你收拾一下。” 时希雾应“好”。 - 江霁连夜坐了飞机回华南。 清晨,冬雨细细密密,打湿了公墓小径,浸成一片湿滑的灰色。 江霁独自开车驶到公墓区,下车后抱起放在副驾的一束白菊,撑着伞独自走到墓碑前。 今天是他外公的忌日。 他7岁时,外公换上尿毒症,家里的钱全部拿去给外公治病。 蒋严飞那时已经64岁高龄,加上之前照顾江霁身体劳累,已经不适合做肾移植,只能选择透析治疗。 自女儿去世后,蒋严飞不再花太多时间打理家里的纺织厂,生意渐渐萧条下去,工人走的走、散的散。 蒋严飞只想把唯一的小外孙养大,没想到治病的高额费用拖垮了祖孙两。 江霁蹲下身,把白菊摆在墓碑前,又拿手擦了擦墓碑上刻的字。 他轻轻叹了口气,不管地上湿滑,直接盘腿坐了下去。 他想跟外公说自己谈恋爱了,说自己终于和这辈子梦寐以求的人在一起了。 张了张嘴还是什么都没说。 小时候,外公就反复对他说,爱情是温和的,是像温泉一样暖暖地把人泡在里面;但如果发现里面是烫的,像开水一样会把人手烫起泡,那一定要立刻脱身。 那时候他还很小,蒋严飞只能用一些简单的比喻来劝诫他,他希望外甥不要重蹈覆辙女儿的路。 江霁长大后就明白了外公说的话。 但他总觉得外公说得不全面。 他忽然想到江海生骂他的话,说他跟蒋蔓茹一样,都是一对贱种。 江霁忽然笑了。 真希望他不要遗传到蒋蔓茹这点。 如此偏执又疯狂。 雨还在淅淅沥沥得下着。 他应该去母亲墓前看一眼了。 30. 30 “听说江霁妈妈是车祸去世的。” 余念恋在视频通话里跟时希雾说道。 上次参加完承远集团举办的慈善晚宴后,时希雾便把江霁的身份跟余念恋说了。 余念恋想了下,说她哥最近好像跟江氏有业务上的往来,说不定他那儿有详细背景资料。 她的本意只是随口一提,并非想让她去查清楚。只是话还没说完,余念恋就匆匆挂了电话。 之后两人再没提过这事,时希雾也渐渐把它抛之脑后了。 没想到今晚家宴结束,时希雾就接到了余念恋的电话。 余念恋接着说:“说是送江霁去医院的路上发生车祸的。” 时希雾一愣,开口:“如果江霁当时在车上,他难道会没事吗?” 余念恋摇摇头,把平板往镜头面前凑了凑,屏幕上是几张照片和文档截图,显然是她偷拍下来的资料:“我从我哥那儿翻的资料,甚至都没有这些。上面只有他妈妈去世的年份。” 她低头拿着平板看了一下,在心里算了算:“在他四岁时候去世的。” 时希雾想起之前江霁跟她说的,四岁时,爸妈都死了。 难道那些话半真半假吗。 余念念又抬头,补充道:“剩下的部分都是我道听途说来的。” 时希雾一时沉默。 窗外夜色深沉,房间里只亮着一盏暖白的落地灯,光影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余念恋盯着时希雾的表情,显然是起了恻隐之心。 她立刻睁大眼睛,语气认真起来:“他再怎么样也是富家公子,过得舒坦得很。你可不能因为这个可怜他。” 自江霁出现在众人视野后,关于他的身世讨论愈来愈烈,有些版本说他小时候过的凄凄惨惨,有些版本说他是被藏匿祖宅精心养大的少爷。 暂时没有确切的消息,谁也不知道哪个版本更接近真相。 时希雾垂下眸,不想再谈论这个话题。 她抬眼,开口问道:“我明天要去华南,你要跟我一起吗?” 当时走得太匆忙,时希雾打算回去跟陈兰叶他们好好告个别。 “可以啊。”余念恋随口应道,眼睛一转,又沮丧起来:“不行…我哥知道我旷工肯定会回来找我的。” 她撇撇嘴:“我还是不去了。” - J:【你回华南了?】 时希雾刚打车回晨宇山庄,就收到了江霁的微信。 她输入密码开门,打字回复。 mist:【对。】 J:【我想见你。】 mist:【我待会儿要去跟室友吃饭。】 J:【一起去。】 不想让他跟去,时希雾甚至不想回他。可出国在即,她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节外生枝。思忖片刻,时希雾还是顺着他回复道。 mist:【我结束后马上就去找你。】 J:【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时希雾还没打字,对面一个视频电话就打了过来。 她慌不择乱地挂断,下一秒,对面又打了过来。 她再没理,直接把手机放下,转身走向洗浴间,刚下飞机,她需要先简单收拾一下。 十分钟后她重新拿起手机,屏幕上赫然显示,对方给她打了37个视频通话,中间还夹杂着一连串微信消息。 J:【为什么不接电话?】 … J【接电话。】 … J:【不然我就去找你。】 … 她内心惶惶又有些无语。 下一秒,一个视频通话打了过来,她只好先把摄像头关掉,点了接通。 对面画面昏暗,影影绰绰看不清楚。随着一声窗帘拉开的“哗啦”声,光线骤然涌入,镜头里出现了半个线条凌厉的下颚,轮廓清晰流畅。 镜头在他的左下方,片刻后,他整理完窗帘,把手机举起来。 很快,他眉头一蹙:“为什么不开镜头?” 时希雾准备出门,她背上包,戴上蓝牙耳机,走到楼道摁了电梯:“我在外面呢。” “你不是在晨宇山庄吗?” “你怎么知道。”时希雾下意识开口。 她不开摄像头,江霁便把手机放下搁在桌面上,同时打开电脑点进软件,语气懒懒的:“我猜的。” 扫过电脑屏幕上的监控画面,江霁把身子靠在椅背上。 她没说谎。 他手指点了点桌面,胳膊肘撑在转椅两侧,两手交叉,继续问:“你们在哪吃饭?” 被他知道了地址,肯定会跟来,时希雾不想把这段虚假又短暂的关系暴露在任何人面前。 她又重复了之前微信上发给他的话:“我结束了就去找你。” 江霁没回应。 手机被江霁放倒,镜头里只能看到白花花的天花板。不知道他此刻是什么表情。 担忧他像之前那样,不知道用什么办法查到地址之后直接跑来。时希雾想了想又继续说:“我就跟我室友简单吃顿饭,吃完就去陪你。一整个下午。” 她顿了顿,声音放软了些:“就我们两个人。” “好。”江霁终于把手机重新举了起来。 他盯着时希雾的头像,一只灰蓝色的小猫背影,画面朦朦胧胧,笼在雾里。 半晌,他开口: “我想看看你。” “不方便。” “那我去问你室友。” “……” 明明答应好了,又拿这种话威胁她。 时希雾心头有些烦躁,她把挎包重新往肩膀上挪了挪,点开了摄像头。 江霁盯着手机里的画面,她应该是刚下电梯,能听到轻微下楼梯的脚步声,她拿手机的姿势太低,镜头里看不全脸,甚至只能看到一小半侧脸、米白色的围巾和垂落在衣服上的黑色发丝。 江霁没开口,就静静看着视频通话。 她步子迈得又平又急,江霁不说话,她拿手机的姿势就越来越下垂。 很快,镜头里只剩下她白色大衣的一角。 手机镜头随着她的脚步微微晃动着。 终于走到了小区门口,她把手机往上举,整张脸才完全出现在镜头里。 浅眉、杏眼,微微上翘的鼻尖,面容亮润而白皙。 时希雾刚把手机举起来就跟镜头里的江霁对视。 他瞳孔颜色不深,但是睫毛长直,投下的阴翳给瞳孔镀上一层深色,漩涡似的,紧紧盯着她 。 光从侧边打开,倒显得面容旖丽。 她愣了下,开口:“好了,我约的车马上就到了。” “你到了再挂。” 时希雾蹙着眉看着他,明显是不高兴他越来越过分的要求。 江霁睫毛微微向下,嘴边勾起一抹浅笑,像是想到什么,又慢悠悠地说:“要不然别挂吧,我想看着你吃饭。” 忿怒瞬间染上她的眼眸,在她脸上添了一抹艳色。 很快,手机“滴”地响了一声,跳出通话界面。 时希雾直接把视频通话挂断了。 - 江霁早在给她的新手机里装了定位,想找到她跟室友吃饭的地点轻而易举。 他开车沿着导航来到一家灯火温暖的餐厅门口。 没下车。 既然说好了等她吃完,江霁坐在车内,一动不动。 视线落在仪表盘上的时间上,耐心地等待着。 - 餐厅内。 时希雾是第一个到的,暖黄的灯光洒在木质桌面上,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食物香气。 陈兰叶和周雅音下课后姗姗来迟,开口便是问:“你怎么又请假了呀。” 时希雾不打算现在就把自己转学的事情告诉她们,准备等出国后再联系。 她只能笑着说:“家里有事呀,好不容易才有空找你们的,我这学期后面应该都不会来上课了。” “好吧,我们会想你的。” 知道她家境不一般,之前也在微信上沟通过,两人没再追问。 陈兰叶拉着周雅音坐下:“好饿,赶快点菜吧,看看吃什么。” 菜上桌,陈兰叶又聊了八卦,说周司越这段时间一直在宿舍楼下堵她。 “穿得骚里骚气的,每天没课的时候就在楼底下晃,我们跟他说了你请假了,他还不信。” 时希雾愣了一下,对着这件事并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 “像是要找你复合。”陈兰叶说。“看来他不死心,终于肯放下面子来找你了。” 时希雾笑了一下,语气温和:“分手了怎么能复合呀。” “不会吗?”周雅音跨区交流道:“但是破镜重圆在网络上很吃香。” 时希雾笑笑。 三人的话题又从同学八卦聊到网络热点,内容五花八门、天马行空。 一个半小时后。 时希雾走出餐厅,她说自己下午有事,正好她俩下午都有课,陈兰叶他们就得先回学校了。 陈兰叶想着马上要一个寒假不见,主动跟时希雾拥抱。周雅音也跟着抱了一下,还拍拍时希雾的背:“寒假后见。” 时希雾知道,这次离开后再见面,大概就是几年后,又或者再没有见面的机会。 心头微微哽咽,此刻却不好说什么,只能顺着她们:“寒假后见呀。” 她又摆摆手跟他们告别。 冬日冷风轻轻拂过。 - 等室友离开,时希雾拿出手机准备问江霁在哪里。 一辆黑色奥迪A8停在她面前。 车窗降下,江霁坐在驾驶位上,眼睛微眯,笼在车内昏暗的光影下,面色半明半昧,每个字都像是浸过冷水一般: “上车。” 31. 31 时希雾打开车门坐了上去,皮革座椅透着淡淡冷香把她笼罩进去。 系好安全带,她才发觉江霁冷浸的脸色,像覆着一层霜,下颚紧紧绷着,视线淡漠地盯前方,连睫毛都一动不动。 因为她挂了电话? 可她还没从跟室友分别的情绪中走出来,心里挂着抹不开的愁绪,她靠在座椅后背上,分不出多余心神去说软话。 车门上锁,江霁一直没说话,只是径直启动车辆驶离路边。 时希雾看着前方的景象,忍不住问:“你要带我去哪儿?” “到了你就知道了。”江霁声音很低,几乎没有起伏。 她不再问,靠在座位上闭目养神,车窗外的风声渐渐远去,意识像被水淹没。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醒来。 车辆早已停下。 她偏头看向窗外。 视线所及是一大片蓝绿色的湖,湖面平静,映着阴沉的天空。岸边剩下大片芦苇灰白色的空杆残骸,一丛丛直愣愣戳在岸边泥泞的沼泽地里。 风吹过时,干枯的空杆彼此摩擦,发出细碎儿空洞的声响,像无数细小的骨骼在碰撞。 透着灰败和死寂。 她问:“这是哪儿?” 江霁掌着方向盘,又重新启动车辆:“住的地方。” 车沿着湖岸缓缓前行。随着行驶轨迹,时希雾偏头看向另一侧,岸上隐约出现一栋别墅轮廓,静默地矗立着。 大概是私人别墅区。 她心里有些疑惑,为什么不把车直接停在别墅门口? 仿佛知道她所想,江霁忽然开口:“这里夏天很漂亮,芦苇都是绿色的,和现在完全不一样。” 他转头看她一眼,视线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深邃:“今年夏天你会来看吗?” 时希雾轻愣:“...当然会。” 这片湖离别墅并不远。几分钟后,车停在别墅后院,江霁先下车,又走到副驾驶位,伸手拉开车门:“到了。” 时希雾突然有些不安,拉着安全带,看着站在车门口示意她下车的江霁,问:“我们一下午都待在这儿吗?” “对。” 江霁应声,垂着眼没什么表情地立在车门口,湖边吹来的风,吹乱了他额边的头发,胡乱地飘在脸上。天色阴沉,显得他像一只面色苍白的鬼。 他知道自己嫉妒,嫉妒她的室友抱了她那么久、那么重,还影响了她的情绪。 但他控制得很好,没有歇斯底里,也没有质问。 他淡淡地想,这里就很好,远离城区,只有他们两个人。 不会出现任何一个生物打扰他们。 “那我们在这儿做什么?” “待着。” 江霁回答得很简单,像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实。 他只想跟时希雾待在一起,做什么并不重要。 问不出所以然,时希雾抿了下唇,认命地下了车。 趁江霁锁车的间隙,时希雾打量着这栋别墅。 二楼窗户全部紧闭,像是被木板封住,没有一丝反光,漆黑一片,像几只空洞的眼睛。 其他楼层倒是正常的。 她觉得有些奇怪,却还是什么都没问,跟着江霁进了别墅。 里面装修倒没什么特别的。 整个一层都是低饱和度的颜色,没有水晶吊灯,没有昂贵的名画,甚至连电视都没挂。 唯一特别的,就是房屋中间安了部电梯。 时希雾跟着他在沙发上坐下,灰白色的墙面在眼前铺开,空旷得让人发慌。 半晌后,她终于受不了这片死寂,开口问:“没有电视,那有电脑吗?” “没有。” “电竞室也没有吗?” “没有。” “平板?” “没有。” “......” 时希雾看见江霁盯着自己,那视线渐渐变得黏糊,像温热的水慢慢渗过皮肤,熨得她身上发烫。 周围太安静太空旷,很容易发生点什么。 她很快错开实现,把手机拿起来,随便打开一个视频软件:“那我们用手机看吧,你想看什么?” “都可以。” 时希雾划拉了一下列表,爱情片不行,动作片不行,喜剧不行,太欢快了容易让她放松警惕。 她抬眸,直接点开视频:“看纪录片吧。” 很巧,她刚好找了一步关于湿地的纪录片。 画面上是初夏清晨,高原湿地,一对深灰色的黑颈鹤正带着两只幼鸟在浅水中觅食、梳羽。 背景上正是一大片绿色如潮水般的芦苇荡,水面没过芦苇根茎约半尺深,光影碎在湖面上,泛起一圈圈灰绿色的涟漪。 “这儿比视频里还漂亮。” 江霁几乎贴着她耳边说,声音低缓。 手机屏幕太小,两人共看,不得已靠得很近,江霁原本把右手搭在沙发上,慢慢地垂下来,几乎把时希雾拢在怀里。 她微微动了一下肩膀。 “怎么了?”江霁状似疑惑地问。 不得不承认,靠在他怀里比直接靠在沙发上舒服,她摇摇头,没有变动姿势。 大概看了半个小时,手机屏幕太小了,怎么都不舒服。 时希雾把头从他胳膊上移开:“真的只能待在这儿吗?” 江霁盯了她半晌,终于开口:“二楼有电视。” 他看着怀里的时希雾,声音很轻:“你去吗?” 时希雾睁大眼睛,摁熄手机站起来。 有电视让人在这儿眼巴巴看那么小的手机? “去啊。” 电梯使用需要密码。 江霁正输入着,余光瞥见时希雾移开视线乖矩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开口:“是你的生日。” 时希雾:“什么?” “电梯密码是你的生日。” 不知道怎么回答,正好门开了,她跟着江霁进了电梯。 没想到二楼还有门锁,江霁停在门口,偏头,视线落在她身上:“真的要去吗?” 问了几次了。 时希雾面色平静,睁着漂亮的杏眼望着他:“看个电视都不行吗?” 江霁侧回头,垂眸盯着门锁,像是仍有些迟疑。 “快点呀。”时希雾不免催促道。 门终于打开,里面布局的熟悉感,让她一时愣住,她终于知道江霁为什么犹豫。 这是江霁上次把她关起来的地方。 所以之前在外面才会看到被封住的窗户。 片刻的怔愣过后,她不免感到愤懑,恐惧早已被埋在深深怒火之下。 难道她应该害怕吗,让他尝到猎人捕鹿的快感。 江霁从背后揽住她,扣住她的腰,唇瓣摩擦着她的耳垂,声音喃喃:“对不起,我只是太想让你爱我了。” “放开我。”时希雾说。 江霁没松手,她便顺着他的手转过身来。 她看着江霁,对方垂着眸,婕羽纤密,深情款款地望着她,视线是那般炙热,仿佛真如他口中那般如此深爱着她。 时希雾突然笑了,垫起脚亲亲他:“我当然爱你。” 心脏猛地震颤,兴 奋从心里顺着脊柱蹿至四肢五骸,江霁死死盯着她。 很快俯身亲上她的唇,像叶子般落下,轻轻贴着,像贴着一件易碎的瓷器,他伸出舌尖在她唇缝舔了一下,留下湿乎乎的触感。 时希雾把他推开,擦去唇上的水痕:“别舔啊。” 他还是暴露自己本性。伸手钳住了她下颌,让她迫不得已张嘴。顺着她张开的缝隙,顶开她的齿关,轻轻撩过敏感的上颌,她整个人微微一颤,抬手抓住他衣角。 江霁拖住她的臀把她抱起来。 仿佛两只交颈的黑颈鹤,额头抵着额头、鼻尖碰着鼻尖,湿漉漉的风划过彼此的肌肤。 芦苇荡被风压弯,一寸一寸地,风掠过深处的潮湿地带,湖面的涟漪被揉皱,荡开又揉皱,呼啸而过。 “芦苇荡真的很漂亮。”江霁亲着她脸侧,声音低哑。 时希雾懒得不想动,只轻哼了一声。 “在我印象里,母亲唯一一次带我出来玩就在这片湖旁边。” 时希雾睁开眼,静静等着江霁下面的话。 “满眼的绿色。”江霁把时希雾汗湿的碎发捋到耳后,眼里带着眷念:“我想你会喜欢的。” 她沉默着,心中好奇,想开口又不知道如何说:“你母亲...” “我母亲车祸去世的。”他接过话,声音平淡得仿佛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送你去医院的路上?” “不是。” 江霁重新把时希雾搂在怀里,他喜欢肌肤相贴的时刻,让他感觉跟时希雾亲密无间,没有任何空隙留给其他人。 外面传的版本他都略有耳闻,她肯定是听说了什么才这么问,但他不知道怎么把这件事情摊开来告诉她。 根据外公描述,那天深夜他突然高烧,外公急急把他送到医院,母亲当时也在,可惜被一通电话叫走。 后来江霁查过,那个电话是江海生打的,年份过久,当时的通话记录早已无法复原,只是根据江海生口述,把蒋蔓茹叫过去不过是为了一己私欲。 肮脏的欲.望。 为了一个五年前就把她抛弃的男人,离开了在医院高烧不下的儿子。 怀中温软,江霁的手顺着脊梁骨往下,忍不住作乱,时希雾抓住他的手,看着他宽慰道:“都过去了。” “嗯。”江霁亲亲她:“都过去了。” 怀里的人忍不住发出一声轻呼。 - “我手机还在下面。” 洗漱后坐在电视前,时希雾开口:“我去拿一下。” “我帮你。”江霁直接起身。 时希雾拉着他坐下:“没事,我马上就回来。” 她根据江霁说的输入了电梯密码,九月五日,确实是她生日。 可她不在乎他这样做的原因,她眼神冷漠,只是把这当成一场游戏。 进了电梯,仿佛是潜意识作祟,时希雾伸手按了三楼。 意识到自己摁错了,刚想取消,又把手收了回来。 她想去看看。 很快,大概三秒,电梯到达。 时希雾静静等待着电梯门打开。 可她直到电梯门合上都没有动作。 电梯里的光线死白,她浑身僵住,仿佛看到了什么可怖画面。 她有些喘不过气来,冷意不断从脚底爬起,蹿至五脏六腑。 三楼不似二楼那样还有门锁,里面仿佛一个巨型的摄影展。 密密麻麻的照片贴满了每一面墙,一张张熟悉的面庞让她惊骇。 模特只有一个人。 全是时希雾。 32. 32 - 电梯静静地停着。 厢体里的空气仿佛凝滞。 直到余光瞥见侧边镜面金属质感银白的反光,时希雾才猛地惊醒,慌忙抬手摁了一楼。 她看向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惨白,毫无血色,眉梢挂着惊魂不定的哀惧。 一楼很快到了。 她扶着冰冷的电梯门走出去,脚步虚软,直奔沙发,拿上放在上面的手机和包。 她偏头,合掩的房门就在眼前。 可是不行。 不用说能否打到车,江霁也会起疑自己为什么独自离开。 后怕像潮水从眼眶里跑出来,她憋了又憋,把眼泪收了回去。 包里还放着那条鸽血红宝石项链,原本是准备找机会悄悄还给他的。 她手指发抖地掏出来,想也不想直接塞到了沙发靠枕下面。甚至快塞进沙发缝里,只剩下小半个盒子漏在外面,被枕头掩住。 现在该怎么办? 他为什么要那样做? 惊恐的同时,恶心一点点泛起攥住手脚,她僵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窗外惨白的光透过落地窗打进来,一片阴冷。 周围低饱和的色调在此刻显得灰败死寂,如同外面那片枯朽的芦苇荡。 “嗡——” 倒扣在沙发上的手机骤然震动起来。 她心脏猛地一缩。 是他吗?他是不是发现她迟迟没有上楼?所以才心急地催促? 手机不知疲惫地震颤着,完全不管主人的心情。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机翻过来。 屏幕上显示着“妈妈”两个字。 她瞬间松了口气。 “囡囡,外婆住院了。” 不知道是因为紧张外婆的病情,还是因为刚才几乎将她淹没的惊惧终于找到了宣泄点,眼泪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她轻微啜泣着:“外婆怎么了?” “她说是运动的时候扭了一下。”似乎是听到她的哭声,沈清如顿了一下,语气放缓:“没什么大事,就是想你了。” 时希雾还是止不住哭泣,泪水水洗了脸庞:“我现在就回去看外婆。” 沈清如是知道时希雾回华南见室友的,她应道:“不急,你过一天回来也行。” “不。”时希雾急促地打断,声音带着自己都控制不住的颤抖:“我现在就回来。” 沈清如有些疑惑,却没多问,只当女儿想念外婆,语气温和地回道:“好,上飞机了说一声,我让司机去接你。” 挂了电话,时希雾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时间,17:56。 她记得进电梯时,显示屏上还是17:51。 原来才过了五分钟。 可她却觉得恍若隔世。 “你怎么了?” 轻飘得似鬼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江霁不知何时下了楼,他正站在侧后方,细长的影子覆在她身上,将她笼住。 她下意识偏头,将手伸出阴影外。 他走近,在他身旁坐下。顺势环住她腰的时候,时希雾不免打了个冷颤,惊惧如蛆附骨。 江霁坐在沙发上贴着她,察觉到她的僵硬,左手握住她的肩膀把她转过来。 “怎么了?”江霁抬手擦去她的眼泪,声音很轻:“为什么哭了?” 被搂进怀里的时候,时希雾身子还在发抖,泪水很快洇湿了他衬衫的前襟。 怀里的人崩溃地说道:“我外婆住院了。” 她哭得太过伤心,却死死咬着下唇一声不吭,只有肩膀细微的颤动。 痛苦顺着泪水传递,江霁觉得自己喘不过起来,他只好拍拍她的背,面色阴沉,一句话都没说。 片刻后,时希雾强忍着惧意,从他怀里起来,她擦去脸上的泪看向他:“我想现在回去看外婆。” 江霁看着她,睫毛下掩,面色诡谲。 他知道自己去三楼了吗? 他为什么要偷拍自己? 他还会想把自己关起来吗? 时希雾看着江霁,觉得他真的像个神经病人。 泪水瞬间顺着脸侧滑下来。 江霁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好。” - 被江霁送到机场,时希雾下飞机后直接去了外婆家,刚好母亲也在。 房间内,电视屏幕放着晚间新闻的画面,音量被调得很低。 老太太安逸地坐着,搂着旁边靠着自己的小外孙女。 这个点,她原本应该在茶楼跟几位老姐妹搓着麻将,可昨晚得知时希雾马上要出国留学,她舍不得跟外孙女剩下的每分每秒。 即便昨天晚上才一起吃过饭,她扔执意装病把人叫来。 时希雾坐得更近了些,整个人几乎嵌进外婆怀里,双手搂住老人的腰。 沈清如今天本就打算陪着老太太,此刻也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时尚杂志翻着,视线时不时落在祖孙俩身上。 片刻后,时希雾轻轻抬起头,声音放得很软:“外婆,我想跟妈妈说点儿事。” 沈清如抬眸:“什么事?” “什么事情我不能听啊。”老太太有些不高兴,手仍搭在外孙女肩上,明显不愿松手。 “秘密。”时希雾撒娇般又往外婆怀里贴了贴:“就一小会儿。” “去吧。”老太太到底不是蛮不讲理,母女间有些话不方便当着长辈说她也理解,她轻轻摆手让母女两人去书房。 - 书房内。 时希雾坐在书桌前,沉默片刻后终于开口:“我想提前出国。” 沈清如抬眼看她,声音平静:“为什么?” “学校新发的邮件,十号之前到校的转学生,可以参加第一轮导师预分配和工作室的内部见面,几位主带毕设的教授都在。” 这是事实。 不过时希雾原本并没有这么急迫,她缓了缓继续说:“我希望能找到合适我的毕设导师。” 书房内很安静。 沈清如沉把身子往后靠,问道:“你想几号走?” 时希雾抿了抿唇:“后天。” “四号?这么急?” 她忍不住垂眸,面对母亲撒谎仍有些心虚。 她睫毛轻颤着,仍然开口:“我想提前去适应一下环境。” “可以。” 半晌,时希雾终于听到母亲回答。 “有什么需要就跟助理说。你先出去吧。” 她松了一口气,走时替沈清如掩上了书房门。 等女儿离开,沈清如静静地靠在椅背上,随手翻着沈父摆在桌面上的书,打眼望去,书柜里全是政治相关的书籍。桌上这本也不例外。 她翻了一页,又合上了。 片刻后,她拨通了助理的电话:“帮我查一下时希雾这段时间做了什么。” - 跟外婆腻歪了整整一天,时希雾才回家。 想到即将出国,她立刻让助理给自己办了张新卡和一部新手机。 江霁给的手机不能再用了。 翌日清晨。 时希雾独自出门,找了家不起眼的数码置换店,想让店家帮自己查看一下手机有没有什么问题。 店员熟练地拆开后盖,夹出一张薄薄的卡片状物体,举到她面前。 “亲,您这个手里装了定位器。” 时希雾手心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果然。 店员把卡片夹起放在一边:“需要帮您去掉吗?” 她很快摇头,声音尽量平稳:“不用,帮我装回去吧,钱会按价给你。” 店员依言把定位器重新嵌回原位。 那手机怎么办,难道就一直放在家里吗? 时希雾盯着他的动作沉默了两秒,开口:“你们这儿能回收吗?” “当然可以。”店员随手指了指玻璃柜上的广告牌:“我们就是做二手的。” 时希雾:“不用钱,手机直接给你们。” 店员正忙着拧螺丝,听到这话惊讶地抬头:“这么好?” “不过需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 “电话卡不能摘除,必须在二月一号之前保持电话畅通。” 卡号绑定的所有数据,她都已经让助理提前清理干净,除了微信号,避免江霁现在就找上门来,她还保留了他的好友。 时希雾继续说:“过了那个时间,你们就可以卖二手了。” 店员直接停了手,乐呵呵地笑道:“那你直接给我呗。” 她点头:“可以,但你还要帮我回复微信消息。” “啊?” “简单点就行。”时希雾想了想:“ 或者冷漠点,一天不用回太多,但不能不回。” “这…”店员有些犹豫。 时希雾最后开口:“我会付你钱的。” - 几天过去,江霁被叫回了江宅。 车子驶进主宅时,江霁靠在后座,拇指还在屏幕上敲着字。 J:【你什么时候回华南?】 没有得到回复,他又打了两行。 J:【想见你。】 J:【我去找你好不好?】 这两天时希雾回消息总是很慢,有时干脆不回。想到她大概率还在陪外婆,他把手机揣回裤兜,眼神淡漠地推开车门,直奔二楼书房。 一路上佣人都低头敛目,脚步放轻,连呼吸压得很低。 书房的门半掩着。他刚推开书房门,里面就爆出一声怒喝。 “跪下!” 让他下跪的处罚,只在他刚被接回江家那段时间生效过。 江霁直接进去,敛眉坐在书桌前,面色不动。 江卫东抬眼看到他那张毫无表情的脸瞬间暴怒,他抓起桌上的资料,狠狠朝他脸上扔过去,纸页在空中“哗啦”散开,落了一地。 江霁弯腰随手捡起来,等看清上面的字,他忍不住蹙眉。 是时筑集团寄过来的审计单。 上面写得很清楚,援建项目建材数量和账面采购金额对不上,存在科目调整痕迹。承远集团疑似挪用政府配套资金,导致项目建材采购账目出现缺口。 后面附了一纸声明。 时筑集团终止捐赠协议,未发运的建材将全部撤回。 “连个最简单的援建项目都能出问题。转账审批单是你审核签字的,你别给我找借口。” 不。 江霁目光扫过审批单上电子签的时间,一号上午九点,这段时间他在飞机上,根本不可能签字。 电子签被人盗用了,被有更高级别财务管理权限的人。 政府配套资金230万,全部被转出至海源建设项目账户上,名目写得冠冕堂皇:施工预付款。 这是江海生的项目。 江海生现在根本没有这个实力去做这个局。 除非… 他抬眸,淡淡瞥了一眼怒气冲天的江卫东。 不是他,这样做对他没有任何好处。 江霁心一沉,除非有时筑集团的配合。 “别看这两百万都在承元集团的名下,丢可是时筑集团的投资。” 江卫东说得口舌干燥,书桌前的人却始终垂着眼,一个字都不回。他怒极反笑,片刻后面色突变直接将一块镇纸砸了过去。 镇纸擦向额角。 江霁感受到一阵尖锐的痛意,湿润粘稠的触感顺着额头往下淌。 鲜血淋漓。 江霁抬手抹了一把,血越擦越多,沿着眉骨蜿蜒而下,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只是想不明白。 时筑集团为什么要这么做。 江霁转身就走,顶着一脸鲜红的血。 江卫东在后面厉声喝问:“你去哪?” 他没有回头,脚步飞快。 江卫东脸色彻底沉下来,声音冷得像铁:“给我拦住他。” 几名保镖从回廊尽头无声出现,左右两侧站立着截住去路。江霁被按住肩膀,硬生生跪下,手机从裤兜里滑出,在青石地面磕出一声轻响。 多久没跪了。 上一次还是刚被接回江家的那天。 年幼的江霁还不懂收敛,满心只有恨,恨那个抛妻弃子的人。那时候江海生意气风发,一脚重重踹在他身上。 他疼得双膝下跪,整个身子伏在地上。 江卫东就是这个时候走过来的,老人蹲下身,亲手把他扶起来,让他叫自己爷爷。 此刻外面天空阴冷。 江霁跪在地上,背脊笔直,鲜血一滴一滴顺着下颚线滴落,鲜血糊了左眼,睫毛拧成一片,鹅羽般垂着。 他脑袋昏昏沉沉,脸上没有多余表情。 江卫东慢慢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沟壑纵生的脸上带着冷漠的威严:“你就在这儿闭目思过几日吧。” 落在地上的手机忽然亮了。 他睫毛动了动,极力睁开眼去看。 是一条微信消息。 mist:【不好。】 33. 33 - 私立医院的独立诊所。 灯光柔和,隔音效果极好。 穿着真丝衬衫的女医生把报告推到时希雾面前,语气平稳而专业:“时小姐,您目前是轻度焦虑状态,身体没有器质性问题。近期压力比较大,出现情绪紧绷、睡眠质量下降或者偶尔心慌等,这些都是典型表现……” 时希雾坐在办公桌对面,垂着眸,手压在就诊报告单上,轻轻摩擦着。 她刚从数码店出来就接到母亲的电话,让她去医院检查一下心理状况。 “医生已经约好了,你直接去就行。” 沈清如在电话里说,语气平静,听不出其他情绪。 时希雾不知道母亲是否知道了什么,只是下意识应“好”。 抬头,司机早已在街角等候,她恍恍惚惚坐上车,感觉下一秒就坐到了医院里。 医生还在继续说着:“...建议从调整环境和作息入手,尽量减少持续压力源。现在还在早期,干预及时的话,恢复会比较快......” 等医生说完,她点点头,准备把诊断单收起来。 “小姐。” 旁边一直侯着的助理恭敬地伸出手:“夫人让我把诊断单带回去给她。” 时希雾拿着诊断单的手一顿,直接放回桌面上。 是了,母亲电话里也说让助理把结果带回去给她看,如果不是母亲这两天都有事,肯定会一直守着她。 她望了眼雪白的墙,视线短暂的失焦,很快起身离开。 走出诊室时,专职护士已经等候在门外,低声问她是否需要安排后续的复查或者送药到府上。她摇摇头,说了句“不用”。 楼下,黑色的劳斯莱斯静静停在专属通道上,司机为她拉开车门,助理仍侯在身后侧半步。 她顿了顿,侧头看向助理:“我这段时间准备毕业论文压力太大了。”她眼神淡淡的:“如果母亲问起,你就这样跟她说。” 助理垂眸,轻声应道:“好的,小姐。” 母亲大概真的很忙,知道了她就诊结束也没有给她打来电话,不过时希雾还是主动跟沈清如发起了消息。 说辞跟对助理说的一样。 然后对父亲表达了离别之情。这个决定本就是由他和母亲共同决定的,公司事务繁忙,他没有时间回来送时希雾。 又或许是觉得没必要。 次日,时希雾坐上飞往U国的飞机。 冬日的天空竟然像薄荷水一样清透,她轻轻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冰川蓝色的天。 她心里有几丝松快感,带着眼罩和U型枕竟然睡了过去。 可等她醒来,外面天已经阴沉,这边还是早上,可却细雨濛濛,打湿了飞机窗,留下湿漉漉的水痕,像在她心里走过一般。 玻璃映出她莹白的脸,眉梢挂着迷茫。 她觉得心里空空的。 - 华南。 阴雨绸缪。 江家祖宅坐落在城郊的山脚下,离市区要开一个小时的车。青砖灰瓦,飞檐高挑,带着典型的旧式豪门气派。院子里的树已经很高了,枝叶层层叠叠,把本就阴沉的光线尽数挡住。 江霁被关在最东边的偏院里。 房间不小,却空得吓人。里面只有一张床、一张书桌和一把椅子,再无其他。 这是他被关在这的第二天,手机、手表、车钥匙全部被收走,门从外面锁上,甚至连饭也是助理按时间送进来。 江霁坐在床边。 额头上已经缠好了纱布,原本块遮住眉毛的黑发被撩起,漏出高挺的眉弓。半晌,他起身,单手拽过书桌边的椅子,凳腿跟地面摩擦,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长音。 “刺啦——” 椅子被他拉到门口放下。 他一屁股坐下,整个人靠在椅背上,脑袋往后仰,两条长腿随意岔开立在地上。他眼眸半阖,些许碎发垂落,视线冷漠地盯着天花板上那一点蛛网。 静静等着门打开的那一刻。 “少爷。”门被轻叩了两声。 “少爷,我给您送饭了。”助理在门口小心翼翼地唤道。 江霁没动,只是缓缓抬起头。视线从天花板上收回,落在合掩的门缝上,瞳孔微微收缩。 “少爷?”助理又唤了一声。 很快,江霁听到窸窸窣窣拿钥匙的声音。 锁芯转动。 门被推开了一道缝。 不知道是觉得江霁受伤后太过温顺,还是觉得让人去看管一个毛头小子太丢他江卫东的面子,又或者是不想让他对外求助。 门口的保镖早就被撤下了。 不过这正合江霁的意。 助理刚探进半个身子,江霁便瞬间扣住他的手,力道大得让助理疼得松手,钥匙轻松抽了出来。 “少爷…少爷。”助理惊的脸色煞白。 江霁冷漠地看着他:“你可以说钥匙丢了。迟一两天送饭,没人会怪你。” 他没有给助理反应的时间,从对方上衣口袋把手机摸了出来,面部解锁后,转身就走。 偏房没有监控。他小时候被佣人欺负被江海生揍得头破血流,全是在这里,事后连一点痕迹都找不到。 他第一时间拨通了那个早已熟记在心的号码。 他怕时希雾这两天联系不上他,会担心。 他不想让她担忧。 可听筒里反复传来的,只有冰冷机械的“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一遍又一遍。响在空旷的郊野。 冬日冷风吹来,江霁觉得自己伤口没好,疼得他冷汗津津。 半晌,他拨通了助理电话:“来接我。” - 等助理把他送出郊区,江霁又自行开车去了别墅,手机没在身边,他有些焦躁。 他不知道时希雾为什么不接电话,不知道她去了江北之后为何惜字如金,为何语气冷漠。 比之前更甚。 风一吹,湖边的芦苇杆发出窸窸窣窣的碎响,蓝绿色的湖面泛起涟漪。 江霁目不斜视,车辆呼啸而过。 他拿了备用手机,又给时希雾拨去电话。 “您拨打的电话无人接听——” “您拨打的电话无人接听——” “您拨打的电话无人接听——” “您拨打的电话无人接听——” 江霁面无表情地坐在沙发上。靠枕太软,他把枕头从身后抽出来,却触到一个坚硬的棱角。 他转头一看,似乎是一个盒子。 熟悉得让他心口一窒。 他侧身抽了出来。 毫无装饰的素面乌木盒子。 他垂眸,静静盯着它。 半晌,才伸手把盒子打开,鸽血红宝石流光溢彩,泛着暗红。 江霁忽然觉得胸口绞痛,像有人用刀从里面一点一点往外剜。 他猛地起身,抓起沙发上的盒子大步向别墅外走去,风从后面灌入,吹起了他的黑色风衣的下摆。 白色的纱布残留在他额间,天色阴沉,细雨绵绵,他半阖着眸,面色苍白,似鬼似魅。 车辆又呼啸而去,只剩下芦苇荡沙沙的细响。 - 江北。 时希雾的定位还在这 里,江霁下了飞机坐上网约车直奔定位点。 是临街的居民楼。 为什么会在这儿? 怎么会在这儿? 怎么可能在这儿? 但毫无办法,江霁现在只能信定位。不知道具体楼层,他一边打着电话,一边一楼一楼的敲,把房门敲得框框响。 多数人打开门后会怒骂几句,夹杂着污言秽语,江霁充耳不闻只顾往里走,扫一眼发现时希雾不在,又继续敲下一户。 再又强闯一户人家时,被家里的男人一拳砸在头上。他硬生生受下一拳,纱布瞬间渗出新鲜的血,他没回手,确认没人,依旧一家一家敲开探查。 可能头上那团血污太过可怖,剩下的人家不再阻拦,只是用嫌弃又恐惧的眼神看着他,小声跟家人抱怨着。 这人是个疯子。 江霁来到了顶楼最后一家。 男人似乎刚起,眯着眼开了门,看见门口头包着鲜红纱布的人吓了一跳。 见江霁直接往里走,男人也没阻拦,只是跟在身后,语无伦次:“喂哥们,要不要给你叫救护车啊?你这头上失血过多,有点儿危险吧?...” 江霁没理会,淡淡地扫过屋内。 没有人,根本没有她。 她到底在哪儿? “哥们,不然我送你去医院吧?”男人还在唠唠,他真怕这人死在自己屋里。 手机还在自动重拨,屏幕上的定位显示就在这栋居民楼。 他抬头,忽然瞥见了摆在玄关处的手机。 淡紫色的手机壳,屏幕正亮着,上面显示着备注。 “江霁。” “走,我送你去医院。”男人拍上江霁的肩膀,刚碰到他,就看见他甩开自己的手,直接把玄关上的手机一把抓了起来。 “为什么在你这儿?”江霁问。 “手机吗?”男人有些迟疑,不知道该不该说。 他死死扣着手机,攥得手指发白,整个手都在颤抖。 男人瞥见江霁头上不断渗血的纱布,急忙说:“有人让收二手的。” “怎么会,她的卡还在里面...” 男人无奈:“她就是这么说的啊,还让我帮她回微信呢。” 江霁忽然觉得天旋地转,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下坠。 为什么? 说好了永远爱他。 说好了永远在一起。 骗子。 骗子! 她竟然敢骗他。 她怎么敢骗他… 有血从额头渗出,他却觉得是从心口划过。 “哥们别晕啊,我送你去医院。”男人急忙说道。 江霁转身就走。 男人想把门关上撒手不管,又于心不忍,这人还把手机拿走了。这是什么事儿。 他抓起钥匙,赶紧跟了上去。 到了楼下,江霁忽然转身:“车钥匙。” “给。”男人下意识递出,又觉得不对:“你开车去医院可以吗?不然还是我来吧?” 可惜钥匙已经被江霁拿走,他摁了一下车锁,旁边的车立刻发出声音。确认好车辆,江霁直接开门上车。 男人慌忙跟上,刚想拉开副驾驶的门。 车辆已猛地启动,快速驶离。 “喂!我的车啊!” - 本市晚报讯,昨日11时17分许,本市江南路与滨河路交叉口发生一起交通事故。一辆黑色轿车与一辆重型货车相撞,轿车受损严重。经核实,轿车驾驶人(男)受伤严重,已送医救治,暂无生命危险。 事故原因正在进一步调查中。 34. 34 很快,江家压下了有关江家少爷车祸的所有公开的新闻报道,但却挡不住商圈内部悄然流传的风声。 沈清如对这桩意外显得格外冷漠。 当初合作是看中江家的势头,如今江家失衡,即便现在对外发布取消合作的通告,也不过是一场顺理成章的商业避险。 更何况根据助理发来的消息,她得知了江霁似乎纠缠了女儿一段时日,沈清如心中自然大怒。 但事已至此,该有的报应也得到了,她再懒得去追问细节。 她向所有人下了死命令,禁止向时希雾透露有关承远集团的任何消息,其中就包括江霁车祸的事。 既然女儿当初慌忙出国找的理由是为了更好深造,那便安安分分把学业完成,可不能因为国内这些破事分心。 此刻的江家已然一片阴云。 在快过年的节骨眼上,发生这种荒谬的大事。江霁擅自出逃,跑出去遭遇车祸昏迷不醒。触犯威严是一回事,更何况江家后辈青黄不接,现在连个能掌舵的接班人都没有,偌大的产业只靠江卫东撑着。 江卫东在江宅发了好大一阵火,把茶具摔得粉碎,甚至在医院躺着的江海生都被他硬生生召了回去。 所有人战战兢兢。 三个月后。 市郊的一家私人医院。 带着呼吸面罩的人毫无声息地躺在床。刚出事的那阵子,陆陆续续还有些怀着各种心思的人前来探望,可仅仅过了一个月,就无人问津。 病房内很安静,躺在床上的人脸色白得近乎透明,面容安详,又像是仅仅睡过去。忽然,他搁在被单上的手指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许久,睫毛如羽翼般颤动,床上的人缓缓睁开了眼睛。 - 时希雾来U国已有大半年。换了新环境,她果然没有再出现过那些轻微焦虑的症状。助理帮她落实转学手续后便回了国。而她为了赶论文进度,连春节也没有回家,将心思全部放在学业上,时父时母飞过来看过她几次,没提让她回国的事。 不过确实因为来得早,她选了一个很好的导师,在加上语言没有困难,她适应得很快。 也慢慢习惯了这边长期阴雨绵绵的天气。 正值初夏,此刻外面天气阴沉,随时可能下雨。 时希雾推开了面包房的玻璃门,头顶的门铃发初“叮”的一声脆响。 “evra,你买点什么?我们可以当做明天的早餐。”旁边黑色头发小麦色皮肤的拉丁裔女孩立马热情地冲她招呼道。 女孩叫吉拉。 沈清如原本给时希雾找个陪读,这种利益连接的陪伴关系让她觉得很怪异,直接拒绝了。最后在学校里找了个室友。她们不在一个专业,吉拉现在是心理学大一。 一开始时希雾还有些担忧,怕相处不好。但很幸运,吉拉很热情也很可爱,让她在这段刚刚开始雾多霾深的留学生活增添了很多橘黄调的明亮光彩。 “这个吧。”时希雾夹了一块可颂和一袋白面包,偏头问道:“待会儿一起去超市吗,我想去买瓶花生酱。” 单吃面包太过干巴,她已经爱上了热量超高的花生酱,即便存在长胖的风险,也算让她能每天活力满满得在阴雨绵绵的天气下去上课。 “当然可以,我还要去买鸡胸肉。”吉拉脸上做委屈状:“evra,你完全不用吃减脂餐,应该增肌才对。” “好吧。”时希雾也跟着耸耸肩:“那我明天不陪你吃减脂餐了。” 吉拉小声哀嚎着,两人很快选好,去收银台结账。 结完账,两人相继推开玻璃门走出来,门顶上的门铃叮当作响。 没走两步,吉拉便惊呼道:“我的卡包落在店里了。”她慌忙往面包店走,同时挥挥手:“你等我片刻,我马上来。” 时希雾只好站在街边等她。 她抱着刚刚买好的面包袋,背上还背着电脑包,穿了一件奶白色的吊带,外面搭了一件薄针织开衫,下面配了一条乳白色的半裙,配了一双黑色浅筒马丁靴。 风微微吹过裙摆,她摸了摸自己的胳膊。 伦敦昼夜温差大,现在已经转凉,有下雨的风险。 她心不在焉地望着前面的红绿灯,视线往左边移,余光瞥见一个坐轮椅的人。 有些熟悉。 她彻底转头去看,轮椅上的人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头上扣着兜帽,根本看不见脸,但就是让她觉得心悸。 似乎察觉到了背后的声线,坐在轮椅上的人微微侧头,透出一点凌厉侧脸,甚至只能看到他一小片过分冷白的皮肤、一截挺拔鼻梁线条和遮住眉眼的碎发。 他睫毛好长。 时希雾心头忽然涌起了一个想法。 明明她应该没有看清。 江霁? 不过片刻,一个熟悉的名字又蹿上心头。 不,不是他,怎么会是他,他怎么会坐上轮椅? 她还来不及看清,那人已经侧回头遥控着轮椅越来越远。 正想上前询问,吉拉刚好拿回了卡包,看见转绿的指示灯急呼:“快,绿灯了。” 她匆匆忙忙跟着吉拉过了马路,等在转回头看,路上已经没有那人的身影。 时希雾有些惆怅,天上又开始淅淅沥沥飘起雨丝。 路上没有行人打伞,她只好把面包护在怀里,在雨中回到自己的住处。 - “你怎么了?是碰到什么人了吗?” 回到家,时希雾刚放下包,还没来得及进浴室洗澡,就听到吉拉问。 “什么?”时希雾有些迷糊。 吉拉睁着她那双明亮深邃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时希雾:“我去面包店拿卡包那段时间一定发生了什么,不然你的情绪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变化。” “没有吧。”时希雾避开她的视线,从浴室拿了块干毛巾擦拭着头发上。 吉拉还跟在身后,像条小尾巴:“告诉我吧,让我看看我的面部心理学学得怎么样,你嘴角压了一点点,眉头皱了一点点,人不能百分百精确控制自己的表情,所以你在失落,对吗?” 时希雾有些失语,吉拉说得对,她确实不能很好控制自己的微表情。 她放下擦头发的毛巾,推着吉拉出了浴室:“这几天天气太不好了,你站在街边十分钟也会有这种感觉,天气会影响人心情的。” “啊,这样子吗?”吉拉转回身:“那我们今晚吃顿大餐怎么样?” 吉拉已经开始点菜:“披萨?汉堡?还是火锅?” “我都 可以的,但等我先洗个澡。”时希雾转身,走向浴室。 - 两人最终选择吃火锅。 这边饮食不太乐观,两人的家乡都不是美食沙漠之地,所以大多都会自开小灶。 火锅是时希雾拜托助理从家那边邮寄过来的,还时不时寄过来一些新鲜美食,缓解了思乡之苦。 桌上烟气氤氲。 脑袋放空,时希雾不免想到了傍晚看到的那个人。 她抬头瞥一眼,吉拉埋头苦吃。 幸好她没有注意自己,不然又要拉着自己的微表情不放。 饭饱水足,时希雾心里念着那件事,便跟吉拉说她要跟家里人打个电话,回房间一会儿。 吉拉是知道时希雾每周都要跟家里报备式的煲电话粥的。 她点点头,沉迷在中式美食里无法自拔。 掩上房门,时希雾盯着手机又不知道问谁,现在国内才凌晨三点,消息发出去也是石沉大海。 她最后还是点开微信敲字。 mist:【国内有发生什么事吗?】 - 来了,来了,终于来了。 余念恋收到微信的第一念头便是这样。 时希雾刚出国那段时间,余念恋一直提心吊胆不知道怎么才能国内发生的事遮掩过去,但她大半年都不闻不问,余念恋以为她早已彻底忘记。 念念不忘:【(疑惑)】 时希雾收到余念恋的微信时还有些吃惊,凌晨三点居然秒回。 mist:【你还没睡吗?】 念念不忘:【我哥把我叫起来看日出。】 mist:【什么?】 念念不忘:【不可思议吧,我也觉得,他好像脑子有病一样,一回来就折磨我。】 时希雾默了默。 mist:【可能为了你好?】 念念不忘:【......】 念念不忘:【不要哄我了,希希。】 念念不忘:【不说我了,你想问什么事呀?】 余念恋看着对话框上的正在输入中,等了半晌,最后一个视频电话拨了过去。 电话接通,时希雾一时没有说话,似乎在斟酌措辞。 “不如和我一起看日出吧。”余念恋突然兴奋道。 “可以啊。”时希雾下意识回答。 进屋快半个小时,一点有用信息都没问出来。时希雾坐到床上,打开投影仪,手指漫不经心地在平板上滑着,想选一部电影来看。 手机屏幕里,余念恋镜头非常摇晃,她穿着冲锋衣,空手往山上走着。 身后跟着她哥,背上背着鼓鼓的登山包。 两人安静地做自己的事,偶尔闲聊着。 “你知道江霁的近况吗?” 本来以为时希雾今晚已经不会问了,余念恋突然听到这话一愣,沈阿姨本来就叮嘱过她,不要把江霁的事情告诉时希雾,更何况她本身也不让发小知道。 余念恋摇摇头:“不知道。” 时希雾抿紧了唇,她刚要开口说今天遇到一个很像江霁的人,就听到余念恋继续说:“不过他应该过得挺好的吧,听说最近在发展国外的业务。” “哪里?” “新西兰。” 35. 35 新西兰和伦敦,几乎处于地球的两端,隔着漫长的距离。伦敦已是晚上九点,华灯四起,夜色沉沉,而那一端,确是黎明破晓的时刻。 余念恋觉得自己扯的这个谎及其高明。 根据她之前隐约听到的消息,江霁确实人在新西兰,只是并非忙于工作业务,而是在那边治病。 但这些真相她定是不会对时希雾吐露半分。 时希雾愣了一下,没有再提他。 余念恋见状,明白发小必不会再问什么,算是了结了一件心事,她心情稍霁,哼着歌继续爬山,将镜头翻转,招呼着时希雾看日出晨曦。 - 此后时希雾再也没见到过那日坐着轮椅、侧脸酷似江霁的人。 只是隐隐约约总有一道黏糊的视线黏在自己身上。她每次转头,街上的人却都神色正常,她只好把那些感觉归结于伦敦阴冷多雨的天气带给她的错觉。 时间一晃,就到了九月份。 时希雾的生日月。 吉拉早就在学校大肆邀请各路朋友。 年初转学来科里莱特建筑学院的那位亚裔女生,皮肤清透,眉眼疏离却温柔,总是笑眼盈盈,没有人会拒绝去参加她的生日会。 周六,晨曦初上。 时希雾刚从床上起来,就听到吉拉的叩门声。 “evra?” 她赤脚踩在地摊上,打开门,发现吉拉已经穿戴整齐,蓝色长裙,白色披肩。 时希雾有些惊讶:“今天是有什么安排吗?” “你的生日呀。”吉拉笑着把时希雾推进盥洗室:“我订了RestaurantGordonRamsay的午餐位,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的烛光午餐哦。” 得知吉拉要替她举办生日会,时希雾没有推辞,只是觉得亲力亲为太过忙碌,便让助理替她租了栋别墅,把一切打点妥当。只是没想到吉拉还额外安排了这顿午餐。 “太破费了。”时希雾转身轻声谢道。 吉拉看着盯着自己水润的杏眸,里面饱满的真挚感谢将她淹没,她咧着嘴开心:“快穿上你那件漂亮的裙子和我约会吧!” - 时希雾跟着吉拉穿过切尔西那条安静的RoyalHospitalRoad,餐厅门口,穿着深色制服的侍者引着她们入座。 刚坐下,她便察觉到一道注视着她的视线。 时希雾顺着视线望去。 邻桌的一个亚裔男生,约莫二十出头,不打眼的长相,目光和她对上时,他温和地微笑着,轻轻颌首示意,像是一次寻常礼貌的偶然打量。 跟以往的粘稠视线不同,这次似乎只是友好的注视,她没再往心里去,只是微微点头回礼,便转回视线,与吉拉低声交谈着。 男生衬衫胸口纽扣处,一枚微型摄像头无声运做着,镜头毫无偏颇,将前方那桌的画面完整收入其中。 - 下午,在吉拉的强烈要求下,时希雾回住处换了套更正式的裙装。 乘车抵达生日会地点时,别墅前的车道上已经停了好几辆车。助理在一旁维护着场面,好些同学已经到场。 时希雾一踏入客厅,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便一一上前,拥抱、贴面礼以及送上轻声祝福。 香槟的气泡声和低语交织,大厅内弥漫着清淡的花香。 很快,时希雾又看见了中午那位男生。 “我叫Drake,你的校友。”男生自我介绍道。 他耳朵上戴着一只内嵌式耳麦,细小的指示灯闪着微光。 - 江霁盯着监视器里的画面。 时希雾穿着一袭象牙白的一字肩连衣裙,肤如凝脂,头发挽成公主式,柔顺地披在肩头。 镜头视角偏低,刚好从她下颚往上,他能看见她抬眼时客气而平静的神情,她轻轻开口:“你好。” 江霁靠在座椅上,昏暗的车内只有屏幕上半截冷白的光打在他脸上,半明半昧。他很快开口:“你今天很漂亮。” - “谢谢。” 听多了赞美,时希雾本能感谢道,唇角微弯,并不过分热情。 “我还有礼物要送给你。”幽暗的空间里,低沉的嗓音带着愉悦。 德雷克复述着耳麦里的话,很快把早就准备好的礼物呈到时希雾面前。 一个丝绒质地的靛蓝色盒子,没有绸带,朴素又华丽。 “打开看看。”江霁说。 她再次道谢后接过。 打开盒子,一条红宝石碎钻项链躺在黑色衬布上,细碎而冷冽。 色泽太过熟悉,让她心头一滞。 她很快抬眸,拒绝的话已脱口而出:“不用了,谢谢。” “但你今天把其他礼物都收下了。” 她感受到了一丝委屈,即便德雷克的语气平淡无奇。 “收下吧,只是最普通的红宝石而已。” 江霁盯着屏幕里她素净的脖颈,她今日没有戴项链。 “我帮你项链戴上。” 电脑屏幕的幽光忽然刺痛了他的眼,他下意识攥紧自己的腿,眼神微冷:“不,让她室友帮她戴上。” 德雷克听到耳麦里突变的称呼稍微一愣,很快反应过来,叫住在一旁和朋友闲聊的吉拉:“麻烦帮我替这位小姐戴一下项链,谢谢。” 他的用词突然生疏而礼貌。 却没有人注意到这一点。 “好漂亮。”吉拉惊呼,眼睛亮起来:“我就说你缺一条项链,你这身太素净了。” 时希雾还没来得及说“不”,吉拉已经把项链从盒子里拿出来,绕到她身后。 “把头发拨一下。”吉拉轻声说。 德雷克还在旁边站着,她只好把头发撩到胸前。冰凉的宝石贴上皮肤的瞬间,她微微一颤。 “我就知道很适合你。” 听到德雷克的话,时希雾抿唇浅笑。 不过德雷克说完便没再打扰,端着酒杯走远,和其他人闲聊着。 左侧走廊正好有一面挂镜,时希雾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象牙白的裙装和颈间的红宝石相映,碎钻贴在肌肤上,光彩熠熠。红白相衬,美得太过夺目。 - 德雷克开始追求时希雾。 自时希雾入学以来,追求者不少,从东方古国来的中式甜心,总是受众人喜爱得。 说实话,在众多追求者里,德雷克不是她喜欢的长相。单眼皮,平和的眉毛,细长的鼻梁,轮廓带着几分阴柔,一看就是温和绅士的类型。 但他的行为和语言却割裂又怪异,话语亲昵娴熟,行为却规矩而疏离。 从不敢真正触碰到她。 而自从德雷克出现,其他追求者便尽数消失,仿佛默认她跟德雷克是一对,时希雾不喜欢这种说法,却也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替她减少了很多麻烦。 这天她刚下课,又遇到了候在梧桐树下的德雷克。 深秋的校园,梧桐叶早已开始泛黄,他走上来和她并肩,两人之间几乎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Evra。”德雷克叫了一声后又停下。 时希雾有些疑惑,偏头看他一眼:“有事吗,没事我要先回家了。” 德雷克略微焦急地等待着耳麦里的命令,他总觉得自己会被识破,老板让他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能跟时希雾讲,他甚至觉得自己欺骗眼前这个温柔纯真的女生有些无耻。 但没有办法,德雷克想。他收了钱的。 江霁冷着一张脸,望着监控里的画面。 让德雷克追求时希雾已是无奈之举,他嫉妒这个演戏的顶替他姓名的德雷克,做不出让他邀约时希雾共同用餐的指令。 他开始后悔,又不得不需要德雷克帮他监视时希雾。 半晌,德雷克的耳麦里终于传出一句话。 “可以陪我去湖边坐坐吗?” 这是时希雾这些天从德雷克嘴里听到的最多的句式。 可以陪他坐坐吗? 没有交互式活动,只是简单地坐在她旁边,有时候甚至一句话也不说。 “可以。”时希雾点点头。 绕过步道,两人在湖边的长椅上坐下。 学校里的湖是人工修建的小型椭圆形水域,严格来说,只是一座精致的池塘。可以从这边看到湖对岸的建筑群,层层叠叠,矗立在灰蓝的天空下。时不时有学生沿着湖边散步,十分钟便能将这个湖走一圈,短暂的情趣。 天气转凉,时希雾已经穿上了风衣,她刚把包放下,就发现德雷克离她坐得太远。 两人几乎坐在长椅两端,时希雾看了一眼中间的距离,想开口说些什么,最后又收了回去,只是把背包放在了两人中间。 “你接受欺骗吗?” 时希雾听到德雷克忽然问。 “什么?”她偏头望去,有些疑惑。 德雷克脸上出现一种慌张的神情,但很快消失,他咽了一下口水,重复问道:“你接受欺骗吗?” 太奇怪了,为什么会问这种问题。 但她还是如实回答:“看是什么情况吧。” 江霁自己问出这个问题时也觉得突兀,或许是让德雷克跟时希雾在湖边坐着,让他想起了上次他跟她坐在天鹅湖长椅边的场景,又或许更早。 在他八岁时,扯谎自己知道银楼大厦,拉着她来到天鹅湖边的画面。 “分什么情况?”他问。 时希雾想了想,脑海里却没有具体例子,让她无从回答:“我不知道怎么说。” “那关于爱呢?” “什么?” “爱情。” 他回答得直接。 或许在时希雾看来,德雷克只是个简单的朋友,还是个模糊性别分寸感十足的朋友,她不甚在乎地坦然回答:“爱情吗,还是要分情况。” “如果是两情相悦的其中一方抛弃了另外一方呢?” “什么原因?” “我不知道。” “那一定要追回来问问。”时希雾开始以为德雷克是在询问自己他遇上的恋爱难题,她真诚建议道:“敞开心扉会有好结果的,说不定就是她觉得你不够爱她。” “如果我已经非常明确地告诉她我爱她,该怎么办?” 听到德雷克的话,时希雾确定了自己的猜想,她忽然想到德雷克话语里的前置词:“既然是两情相悦,那怎么会抛弃呢?” 她不爱他。 这是显而易见的答案,江霁却不信。 “所以我应该把她抓回来,然后告诉她我对她的爱。” 德雷克听到耳麦里的话浑身发麻,他擅自改了一个词,说出口时仍然冷汗津津:“所以我应该把她找回来,然后告诉她我对她的爱。” “嗯。”时希雾点点头。 “你觉得爱是什么颜色?”他又问。 “红色。” “浓烈、潮湿、如同血红栓菌慢慢侵袭的爱。初期鲜红,又慢慢褪色苍白,却朝而复始,永不停歇。” 时希雾听到他的比喻,忍不住笑了,想不到德雷克温顺的外表下,藏着如此疯狂的心。 她偏头看向德雷克,他直直看着湖面,柔和的侧脸让她心平如水。 她不会喜欢上他。 但她喜欢他今天对爱情的比喻。 36. 36 把她抓回来不是一句随口的玩笑话。 只是眼下的条件不允许。 那场车祸给江霁造成了严重的腿伤。股骨远端粉碎性骨折,伴随着严重的坐骨神经损伤。 他刚醒来时,下半身全无知觉,像是身处于一具不属于自己的空壳,失去掌控的挫败感几乎让他发疯。 好在两个月后,医生便建议他可以拄双拐,尝试用脚尖点地,进行负重练习。 这是个好兆头,意味着失控的躯体正在被一点点夺回来,那些暂时失去的江家权益,也会一点点收回来。 即便他被江卫东强制转来新西兰,美名其曰养病。 病房外天光大亮,晨光穿过病房的玻璃,斜斜地铺进来,落在墙上一排排冷冰的康复器材上。 有助理事无巨细汇报时希雾的日常行踪,江霁这段时间不打算让德雷克去偶遇她。 他要去做新一轮的康复治疗,没办法随时跟她联系。 瞥了一眼对面嵌进墙体的薄型电视,他靠在靠枕上,拿起手机发了一条Chat消息。 - 时希雾看到德雷克的消息时,已经是次日早晨。 黄油融化,在平底锅里发出轻微的辟啪声,一个完美的蛋打入锅中,她准备给自己煎个荷包蛋。 吉拉今天上午没课,早叮嘱过时希雾不用给她准备早餐。 一旁古铜色的面包机发出的“叮”一声,两片吐司从缝隙里弹了出来,酥脆焦香。 她将荷包蛋盛进盘子里,又从冰箱冷藏室拿出蓝莓酱均匀涂抹在吐司上,端起一旁的拿铁抿了一口。 她点开chat,德雷克的消息映入眼帘。 drake:【电影怎么样?】 她抬手回复:【我喜欢。】 前几天德雷克给她推荐了一部电影《银翼杀手2049》,即便早就看过,昨天晚上她仍然翻出来重温了一遍。 时希雾近来觉得德雷克在建筑美学颇有造诣,很多观点犀利又浪漫,她不排斥和他讨论这些。 吃过早饭,简单收拾了下,时希雾拿过搁在餐桌上的手机放进外套兜里,围上一条花灰色围巾,出门去上课。 伦敦的天色永远是湿漉漉的,笼罩在缥缈的雾气里。 - 下午没课,她收到了德雷克的消息。 drake:【那就好。】 视线从手机上移开,76路红色双层巴士正好靠停在路边。 时希雾拎着图纸筒上了第二层靠窗坐下。车窗外,阴云压得很低,圣保罗大教堂庞大的穹顶在虚虚的雾霭中显得庄重而遥远。 她的目的地是巴比肯艺术中心。 下车后,她没有选择立刻进去,而是漫无目的地游荡在居民区。穿过错落有致的廊桥、水景庭院和层层叠叠的空中平台。 脸上擦过一丝凉意,又下雨了。 极细的雨丝洒在空中,她没有打伞,抬眸望着那些被雨水浸得发黑发暗的野兽派粗粝混凝土墙面,传递着冷峻、沉重,带着时间剥蚀的气息。 手机嗡鸣一声。 drake:【下午没课吗?】 evra:【嗯。】 drake:【我听吉拉说你没回去。】 evra:【我在巴比肯艺术中心。】 drake:【一个人?】 drake:【我想去陪你。】 evra:【不用。】 那边顿了一下,几秒后,发了几张照片过来,全都是巴比肯艺术中心的不同空间视角的图。 drake:【我在陪你。】 evra:【?】 drake:【让我想象一下,你在巴比肯艺术中心的某个角落,而我就在你身边。】 时希雾有些失笑,抬眼看向前方,手机屏幕里的图片和眼前的景象重合。 evra:【是吗,那我现在在哪?】 drake:【温室花园里水池前?或者梁柱旁边?】 混凝土结构笼罩在灰蓝色雾气下。 即便这里不是洛杉矶,但眼前冷硬的建筑与电影里铅黄色的未来景象相重叠,她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赛博朋克的废墟之中。 她拨了拨碎发,打字回复:【错了。】 drake:【那你在某个连廊的拐角。】 不算错。但时希雾并不打算告诉他,只回道:【又错了。】 她不想继续玩跟他猜下去,指尖在屏幕上敲击:【你来过巴比肯艺术中心吗?】 drake:【当然。】 drake:【可惜你不在。】 drake:【所以就当上次是你陪我,这次是我陪你。】 时希雾看着这句话,思绪飘远:【可那只是照片,照片能代替记忆的话,人和复制人有什么区别?】 drake:【人有情感。】 真人拥有独一无二的、基于真实经历的个人记忆,情感是自然滋生的。而复制人则是记忆则是被植入的。 这是电影里的设定。 时希雾敲下一行字:【但你的照片里没有我,你并没有陪我,我也不能穿越回去陪你。】 刚打完,她忽然觉得这话听起来有点莫名其妙的矫情,轻蹙了眉,又全部删掉,重新编辑:【没有亲历过的事情,不会变成现实,更何况是想象。】 drake:【但滋生的情感是真实的。】 时希雾没有回复。 那边等了很久,又发过来一条消息。 drake:【如果我能看到你呢?】 时希雾一愣,骤然回头打量四周,周遭只有零星的游客,根本没有德雷克的身影。 evra:【什么意思?】 drake:【假设。】 drake:【假设我像奇异博士那样,有超能力,能跨越空间来看你。】 时希雾又被他的说法逗笑,周围微冷的湿气扑在脸上,将那些虚无缥缈的浪漫幻想吹得一干二净。 evra:【不。】 evra:【我更相信现实。】 drake:【好吧,我会让想象变成现实的。】 evra:【突然出现?】 drake:【现在不行。】 时希雾权当他在说笑。他也是建筑系的学生,只不过比她矮一届,建筑系的学业极其繁重,她也是好不容易才抽出一下午的空档来这里透透气。 drake:【以后会的。】 drake:【我保证 。】 - 又过了小半个月。 时希雾刚上完四节晦涩的建筑史论课,连喘口气的工夫都没有。最近她在准备升学的事,学习强度骤然翻倍,每天都处于高度紧张的忙碌中。 德雷克最近不见人影。 过去这半个月里她只见过他一面,还是她在通往学院的林荫道上偶然先看见他,开口打的招呼。 当时德雷克的反应非常奇怪。他看向她的眼神带着一种迟钝的慌乱和惊讶,语气格外腼腆地回应了一声后,便匆忙离去。 时希雾不知道为何他在线上和线下会有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 线上的他健谈而活跃,甚至带着某种隐秘的侵略性与浪漫;而现实中的他,却内向怯懦,甚至看不出旁人口中对她的爱慕。 这种强烈的割裂感,让她渐渐无法将网线对面的那个人与现实中的德雷克重叠在一起。 午后,图书馆里安静如针。 时希雾拎着电脑包走到最深处寻找自习座位。这里的角落十分偏僻,两侧全是沉重高大的木质书架,仿佛一个私人的空间,隐蔽而安静。 她找了个靠里靠墙的位置坐下,戴上降噪耳机,里面放着轻柔舒缓的古典乐,试图让自己沉浸进画图状态里。 音乐播放到一半,耳朵里突然蹿进了一声压抑而暧昧的轻呼。 时希雾拿着笔的手微微一顿。 音乐里的采样?她有些疑惑,抬手按下了暂停键。 耳机摘下的瞬间,空气里那微弱却清晰的声音顿时暴露无遗,甚至还夹杂着衣料摩擦的窸窸窣窣声与急促的呼吸。 不是错觉。 时希雾愣了一下,心里随即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无语和荒诞感。 她轻轻抿了抿唇,迅速把桌上的图纸和电脑往包里塞,准备换个地方。 “万一被人发现了怎么办……”一个压低了带有一丝轻颤的女声从隔壁书架后隐隐传出来。 “不会的,这里根本没人来……”另一个男声含糊地回应着,呼吸声急促。 时希雾加快了手上的动作,正准备拎包离开,一个红色头发的女生从通道另一头走过来,一屁股坐在了她对面的空位上。 红发女生显然也听到了声音,挑眉道:“什么声音?” 时希雾摇摇头。 “Shit!” 知道是何种不堪入耳的声音后,女生当场脱口骂了一句:“怎么会有人在图书馆这种地方做这种事?简直疯了。” 女生猛地起身,脸上带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好奇,踩着靴子径直往书架最深处的死角走去:“到底是谁这么不知羞耻。” 时希雾本就站起来了,被这变故一带,眼神无意间顺着红发女生的背影看了过去。 书架阴暗的角落里,一对衣衫不整的男女几乎紧紧搂抱在一起。 女生背对着这边,衣服半脱,整个人窝在男生怀里。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吓了一跳,男生猛地抬头看向这边。 那是一张长相有些阴柔的脸,此刻脸上挂满了被抓包后的羞愤恐慌与狼狈,额头上还带着一层细汗。 时希雾的视线落在那个男生的脸上,脚下的步伐瞬间钉在了原地。 她有些惊讶。 德雷克? 37. 37 旧书页霉味与沉闷空气里,这幕场景像是一场奇怪的哑剧。 时希雾心里只划过一丝荒诞的惊异,除此以外再无其他的感觉。 德雷克显然也看见了她。他瞳孔微微收缩,嘴唇张开一条缝,整张脸瞬间僵住。 怀里的女生忽然低低哼哧了一声,带着哭腔小声唤道:“John……” 德雷克的脸色急剧变白。 他不知道稍远处那个中国女生有没有听清这个名字。 他根本不叫德雷克,约翰才是他的名字。他也不是科里莱特建筑学院的学生,家里砸锅卖铁凑钱供他来伦敦读个水硕,美其名曰镀层金好回国进大厂。 伦敦的开销大得吓人,他花销无度,老天偏偏让他撞了大运。有人花重金雇他演戏,甚至签了严苛的保密合同。 可他收不住那点下作的心思。在国内时他的私生活就荒淫烂俗,凭着一张能哄得女生放下防备的脸浪惯了。 到了国外,亚裔脸庞在猎艳市场并不吃香,好不容易哄得一个女生愿意陪他在野外寻欢…… 约翰不得已把头抬起来。 浅眉白额的女生立在那里,她穿了件靛蓝色的纯色长裙,一双眼睛淡漠地望着这边,视线缥缈,却在他身上留下烫意。 他不能露馅,否则一分钱都别想拿到。 钱财紧紧攥住他的心,让他止不住颤栗。 但时希雾很快把视线从他身上移开,甚至对这桩事没做出任何反应,顺手提起靠背椅上的搭着的白色大衣,拎着黑色挎包,转身离开。 红发女生还津津有味地贴在书架旁想看后续,但那两人像两只受惊的鹌鹑一样死死抱紧折叠在一起,热闹没了看头,她砸砸嘴也觉得污秽,转身另找自习室去了。 - 直到晚上回到家里,时希雾才重新反刍了中午那一幕。 她不确定自己当时是不是真的听清了那个名字。 John。 所以德雷克是在骗她,还是在骗那个女生? 她一度想打开Chat问个明白,指尖悬在对话框上,又觉得这举动有些可笑。 更深处的一种直觉在警告她。 如果真的开口询问,她很可能会被网线另一头那个能言善辩的人三言两语绕进去。 这种感觉太过熟悉,仿佛有人在暗中监视操纵,让她脊背隐隐泛起寒意。 况且,这也算德雷克的私人问题。 思及此,时希雾没有再回复他发来的新消息。 手机屏幕亮起,映出她毫无波澜的眼眸中,随后又暗了下去。 她顺手将手机翻转,倒扣在桌面上。 - 不过两天后,时希雾就在教学楼外的中庭再次撞上了约翰。 彼时她正和吉拉准备去西区剧院。 作为会员,吉拉幸运地抽中了西区剧院的学生票,又自费补了一张,硬拉着她去看今晚的音乐剧。 伦敦冬季的风刮得脸生疼,时希雾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下巴,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唤。 “Evra。” 约翰站在几步之外。他穿着一件略显松垮的灰色呢大衣,立着领子,神色有些勉强:“我有点事情想跟你说。” 时希雾抬眸,脸上挂着疏离的浅笑:“抱歉,我现在有事。” “是很重要的事情。”他向前一步,语气急切,仿佛想要抓住什么救命稻草。 “十分钟可以吗?”她问。 他脸上挤出一抹讪笑:“恐怕不够。” “那你现在直接说好了,我们赶时间。”吉拉在一旁干脆利落地插话。她们买的是七点半的票,乘地铁过去还要半小时。吉拉下午才刚从一场无聊的院系学术社交里脱身,显然没有耐性陪人耗在这里。 约翰嗫嚅着,喉结上下滚动,明显不愿意在众人面前说出事实。 时希雾看出了他的窘迫,最终还是温柔地提出了另一个方案:“那你在Chat上告诉我,好吗?” 他有些犹豫,这不是他能够决定的。 半晌,耳麦里终于传来一声松快甚至带着愉快的命令。 “可以。” - 演出结束时已近十点。吉拉兴致高昂,又拉着她去剧院旁边的老英式酒馆小酌了一杯。等回到寝室洗漱完毕躺上床,墙上的挂钟指针已经指向凌晨两点。 冬夜的伦敦潮湿而阴冷。窗外连绵细雨打在玻璃窗上,把街灯的光晕浸润成一片模糊而细碎的银线。 房间里没开大灯,只有床前壁灯氤氲出暖黄的光圈,空气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片偶尔发出的轻微咕噜声。 酒精带来头部轻微的钝痛,时希雾不想耽误明天的文献,关了灯,戴上遮光眼罩,很快沉入睡眠。 枕头边的手机屏幕轻轻亮了一下,转瞬归于黑暗。 - 翌日。 时希雾还有些头昏,虽然算不上宿醉,但昨晚那一小杯看似无害的果酒后劲绵长,像黏稠的雾气塞在脑子里。 她摸过手机,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条来自凌晨2:23的未读消息。 drake:【你准备好了吗?】 莫名其妙的问句。 她扶着脑袋,随手扣出一个词:【Mmm】 起床,简单洗漱完毕,她转身去厨房准备早餐。 第一时间把咖啡豆倒在磨豆机里。 在机械的研磨声已经停止时,吉拉终于趿拉着拖鞋,裹着厚绒睡衣从楼上走下来。 “你的升学资料都交了吗?”吉拉一边问,一边顺手往时希雾刚倒好的黑咖啡里加了大半勺浓缩可可糖浆和牛奶。 时希雾最近都在准备读研的事情,所以才披星戴月,整日泡在图书馆里。 她拿叉子拨了拨盘子里的沙拉:“都递交了。” “希望你还能留在本校。”吉拉打了个哈欠,许愿道:“这样我们明年还能继续合租这套房子。” 时希雾不仅向本校提交了申请,还向爱丁堡和伦敦另一所院校投了材料,只是暂时还没收到offer。 “我也希望。”她笑了笑,端起那杯咖啡。 桌面上的手机再次震动起来。 drake:【我才是drake。】 时希雾端着杯子的手顿住。 什么意思? 对方没有继续发送冗长的解释,点到即止,循循善诱,仿佛笃定时希雾会主动追问。 她抿了一口摩卡,忍不住轻蹙了 眉头。可可的味道盖过了咖啡本来的苦涩,甜得有些发腻,是吉拉偏爱的口味。 心里早就有所猜测,时希雾不想再兜圈子试探,直接敲下一行字:【所以你们是两个人。】 drake:【答对了。】 drake:【这么聪明。】 她看着屏幕,先是无语,心底又逐渐浮起一阵难以言喻的荒谬感。 evra:【那他叫什么名字?】 drake:【你不用在意他。】 时希雾直接不回消息,摁熄屏幕放在桌面上。 吉拉注意到她的动作,放下手里的麦片碗:“让你感觉到无语了?” 时希雾叉了一块苦苣放进嘴里,细细咀嚼着,脸上的表情淡淡的,缓缓点了点头。 吉拉狡黠地笑起来,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不过你看起来并没有因为和他聊天而真正感到厌烦。” 吉拉没有追问她在跟谁聊天是谁,朋友之间的分寸感和边界感,自认识开始吉拉便拿捏得十分得当。 时希雾眨了眨眼,随着吉拉轻轻笑着。 吉拉上午有门早课,吃过早饭,她很快换好衣服出门。时希雾准备在家里把上午的作业整理完再走。 静置的手机再次亮起。 drake:【你不好奇我吗?】 drake:【只要你想知道的,我都会告诉你的。】 这句话是假的。 江霁肌肉萎缩的程度太过严重,他每天需要坚持大量的康复训练,至今却仍只到简单行走这一步。 长睫轻垂,他盯着手机,牵肠挂肚日夜渴求的人在另一端。 大概是自尊心作祟,他不会让这样的自己出现在她面前。他甚至庆幸,沈清如封锁了消息,让时希雾并不清楚他的现状。 不过他怎么会轻易放过她。 他要让她爱上自己。 时希雾望着手机屏幕上的两行黑体字。 脑海中交替闪过图书馆里那个满脸狼狈、被人喊作“John”的男生,以及自认识以来在线上表现得极其从容敏锐的德雷克。 两个截然不同的人格与灵魂。 evra:【跟我聊天的是谁?】 对面几乎秒回。 drake:【当然一直都是我。】 窗外依旧是伦敦一如既往压得很低的灰蓝色天空,连绵的细雨不知何时又密了起来,斜斜地打在玻璃窗上,发出淅沥而纷乱的轻响。 他为什么要借用别人的身份? 又或者是让别人假扮他? 她开始担忧过去几个月放松心弦和他交流的自己,对面仿佛精确计算好的陷阱,一步步诱惑她沉溺。 evra:【你是谁?】 她靠在椅背上,窗外的雨声似乎更大了一些,文献怎么也看不进去。 她忽然想起已快一年未见的人。 江霁。 是他? 他现在在新西兰,完全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态度强硬,不择手段。 这种想法带起的惊恐仿佛遏住她的呼吸,将她困在雨声里。 手机屏幕亮起来。 drake:【我就叫drake,现在在纽约当交换生。】 38. 38 他明明知道自己想要的回答不是这个。 雨势变得绵长,四周很安静,时希雾坐在书桌前,敛眸蹙眉看着手机。 脑子里一片混乱。 见她迟迟不回复,drake的解释终于弹了过来。 他说时希雾刚来科里莱特建筑学院时,他便已经钦慕上她,不过因为那段时间他恰好要去纽约交换,才迫不得已让约翰帮忙,代为牵线。 甚至还发了一张学生证过来。 头像却被特意遮住。 drake说自己太丑,不好意思见人。 时希雾没有在意他说的钦慕,只是打字问道:【那为什么要让John假扮你?】 对面很快回复。 drake:【我太丑了。】 江霁打这几个词的时候面不改色,他太清楚该如何精准拿捏时希雾的软肋,她的温柔,她的不忍,她那颗轻易体恤弱小的心。 时希雾不知道信没信,只是这个早晨的对话让她隐约不安。 外面雨已经停了。 作业一个字没写。 时希雾合上电脑,装在包里,动身去上课。 - drake跟时希雾保持了一种近乎单方面的联系。 发表见解,保持关心,偶尔分享生活。 她乐于跟他交流那些独特深邃又奇异的想法,逐渐恢复了跟drake的联络。 而每当时希雾流露出探求他真容的念头,他便把貌若无颜挂在嘴边,话里话外都是自嘲和难受。 时希雾生性体恤,她不愿意去揭露他人不愿示人的自卑,便不再追问。 这个春节,时希雾依旧没有回国。她顺利升入本校建筑系攻读硕士,毕业论文也成功登上刊展。 留学的第二个生日,时希雾收到了drake寄来的礼物。 一条素铂金手链,细得近乎透明,搭扣处镶了一颗极淡的粉钻,清贵克制。 第三个生日,是一块价值不菲的腕表,指针走时安静无声。 在漫长的交流中,她逐渐拼凑初drake的全部轮廓。 知道他家境优渥、身价不菲,他毕业后便回国接手家族产业。 他是独生子,爷爷一度想去旁系另择孙辈继承家产,不过他手段果决,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便夺回全部股份。 这是他的原话,时希雾只觉得他言语间带着少年意气,锋芒毕露欧却又从容自若。 知道他酷爱健身,没有及时回复消息的时候,都会解释一句,他在锻炼。 知道他会陪她逛遍西欧每处景点,根据她随口提起的喜好,提前替她精心做好攻略。 尽管她始终分不清,这些攻略是他亲自设计还是网上整理来的。 甚至连东欧、美洲,遍布世界,他都替她规划妥当,即便他不在身边。 会在深夜隔着大西洋陪她看那些深奥的艺术电影,读同一本书。 会分享对建筑行业的看法,偶尔买同一只股票,他似乎总能找到股票起死回生的办法。 会在她修改图纸心里憔悴时给予支持,解决问题是他的方法。他甚至会请来教授专家,为她专门授课,虽然当时她觉得有些愕然,却还是默默接受了这份过于隆重的心意。 drake似乎参与了她人生中分外重要的时光。 而时间弹指一挥,三年过去。 他们却从未见过一面。 硕士毕业后,时希雾顺理成章留在当地顶尖建筑事务所工作。见她前途璀璨,沈清如没有急着劝她回国。 在伦敦的第四个生日,时希雾例行邀请了drake,但他依旧缺席。时希雾让他不要再破费送礼,这次他只寄来了一条浅灰色的羊绒围巾。 生日会快结束时,时希雾忽然在堆叠的礼盒之间发现了一封信。 封面简约,纸质厚实,在装扮精美的礼盒间素净得刺眼。 她很快打开。 手写的字体苍劲有力,墨色浓重,透着一股近乎病态的克制。 “姐姐。 我好想你。 期待见面吗?” 没有邮戳,没有落款,甚至没有随行赠送的礼物。 她脸色骤然苍白,身影像被风吹得摇曳的蒲柳。 她匆忙询问这是谁送进来的,可来往的朋友太多,没有人知道。 吉拉赶紧拉着她在一旁坐下,问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她摇了摇头,轻轻扯了扯嘴角,只是脸色苍白得不成样子,像一尊破碎单薄的白瓷,眉眼颤动,忧心忡忡。 几年过去,她还是担忧江霁的出现。 甚至忘不了又放不下。 空气中混合着香槟和蛋糕的甜味,她却害怕江霁突然出现,生生将她控制。 吉拉不清楚她的过往,时希雾便随口编了个谎话敷衍过去,生日会还没彻底结束,她脸上挂上笑,接下剩余的祝福,迎来自己的25岁。 drake很快在聊天中察觉到她的心事。 时希雾犹豫很久,想到他是自己值得信赖的朋友,终究还是告诉了他。 只是说得简略。 只说有一个讨厌的人给她寄了挑衅信,她不愿意再遇见对方。 讨厌的人。 江霁的眼神死死凝在这几个黑色英文单词上。 前几日还在热情邀请他参加生日会,转眼却在消息里说他是讨厌的人。 妒火几乎烧穿他的胸膛,他仿佛想伸手掐碎这个夺取她关照的drake。 怎么,江霁这个身份就不值得得到她的柔情和温柔对待吗? 不过很快,他便勾了唇角。 他确实期待与她的再次见面。 他抬手打字。 drake:【需要我帮助你吗?】 几天过去,什么都没有发生,时希雾开始认为是江霁在装神弄鬼,她回复道。 evra:【不用,可能只是恐吓。】 占有欲在他胸膛不断翻滚。 原来觉得只是恐吓吗? 他又惺惺作态地打字。 drake:【我担心你。】 evra:【没关系,小事而已,说不定也不是我想的那个人,可能是别人的恶作剧。】 她果然反过来安慰他。 什么时候合适见面呢。 他漫不经心地想。 - 一个月后,时希雾收到了陈教授的消息,称华南纺织厂改造项目,有公司方看中了她当年的论文,想请她回国一趟。 当年她的论文并未 对外公开,在她现在看来,那份论文也不完善。 不过能传到她这里,必然是母亲的意思。 出国这四年,她基本都在国外,父母偶尔会来她这里小住。 时建邦太忙,沈清如待的时间长些。 距离拉长了母女间的思念,没有稀释,反而增加了感情的韧劲。 沈清如似乎不再像从前那般事事掌控,只是最近几次通话里平静地提起。 她希望时希雾能回国。 又是一个初冬,寒风裹着细碎的冷意袭来,时希雾处理好手上的工作,又和吉拉告别,踏上回国的航班。 回国的消息,她在跟drake的聊天中偶然提起过,当时他只在whats上祝她一路顺风。 后面还附了一句。 drake:【期待我们的见面。】 她没放在心上,过去几年drake从未漏过面,虽然他就在国内,但按照他对相貌自卑的性格。 想来他只是随口一提。 而更早几日,余念恋便得知时希雾要回国,随即兴奋地说要来机场接她。 余念恋现在已经在江北电视台入职三年,不再是会将她从小电瓶上摔下来的新手,开车早已游刃有余。 她分别对母亲和余念恋报备了自己登机的消息,放下手机。 机舱里的暖气烘的人昏昏欲睡,时希雾靠着舷窗,看着地面如星火般的灯光逐渐远去,云层在夜色中缓缓褪开。 下了飞机,她按照余念恋提前发给她的消息,径直来到T3航站楼B取停车场。 冬季里的停车场空旷而安静,照明灯光线冷白。 时希雾拉着行李箱,脚步在空旷里一声声回响,像是某种倒计时。 她笼了笼柔软细腻的围巾,不知为何,她心中隐隐觉得不安。 时希雾回国前有搜过江霁的消息,只知道现在他是承远集团的行政总裁。 位高权重,过去四年都未曾找过她,已经把她忘了也不是不可能。 她暗暗缓气,告诉自己是许久未回国的错觉。 只是一直不见余念恋的身影。 正准备拿出手机拨号,一阵强光忽然闪过,她本能地闭眼躲避。 刺眼的白光在视网膜上停留了一瞬,很快被黑暗吞没。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一块软绵湿润的手帕已经附上口鼻。 同样的经历,同样的恐惧弥漫心头。 昏厥前的最后一眼,她瞥见了一双熟悉的眼睛。 鹅羽般的睫毛掩住琥珀瞳孔,平淡无波,低垂的眼眸如邪佛施予怜悯,投下的阴翳像黑洞将她完全吞噬。 江霁单手揽住她脱力的身体。 她围了块围巾,羊绒质地,浅灰色,几乎遮住她下半张脸。 是他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她日常佩戴着的,是drake送给她的礼物。 而江霁的礼物,早已被她狠心塞回沙发下面。 他撇开围巾,轻轻摩擦着她的脸颊,视线一寸一寸描摹,她紧闭的眼,红润的唇。 这是第二次。 毫无防备,菩萨心肠,轻信他人。 他还是忍不住发出一声极轻的喟叹。 亲爱的姐姐。 真是好久不见。 39. 39 房门被推开,江霁横抱着时希雾,一步一步穿过客厅,深灰色的厚实窗帘严丝合缝,冷白的灯光从灯带里泄下来。他走上二楼卧室,主卧的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 他把她放在那张柔软的大床上。 他站在床边,视线一寸一寸扫过躺在床上单薄的身躯。掠过她的眉毛,她的浅唇,她如黑藻般洒在白色床铺上的头发。 四年过去她仍没什么变化,只是头发长了些,脸上带了些长途飞行的倦意。 他又想到四年前的那天下午。 她还是那么清贵漂亮。 四年。 原来他们已经整整四年未见了,这么长的时间,只能在视频和照片中看见的人,此刻活生生躺在他面前。 思念早已不再是思念,它变成细密的丝线,一圈圈缠住他的喉咙、他的心脏、他的欲望。他无时无刻不在想念她。 她想不想他?念不念他? 江霁在床边站了很久,暮色彻底沉下来,他才有了动作。 他弯腰,动作极轻地褪去时希雾的浅灰色的围巾、白色的大衣外套。 她睡得很沉,完全没有醒过来的痕迹。 其余的一并褪去。 他骨节修长的手指落在她细腻白皙的胳膊上。 肤如凝玉,多么纤弱,多么羸弱,单手握住绰绰有余,且毫无还手之力。 可她竟然敢跑那么远,离开这么久。 江霁眼里的欲望愈燃愈烈。 他应该好好惩罚她。 - 时希雾醒来的第一眼,便看见了她昏迷前看见的那双眼睛。 此刻他也是像之前那样,眼眸半阖,居高临下地倪着她。鬓间挂着薄汗,绯色爬上眼眶,眼眸里全是磅礴的欲念。 “你醒了。”他开口,声音低哑想被砂纸摩过。 时希雾发现自己被他单手扣住了脖子,快感和轻微窒息一并涌上来,她动弹不得。 她忍不住往后仰,修长的脖颈带出一道脆弱的弧线,她下意识伸出手抓住江霁的手腕,试图逃离这种全世界被摧毁、淹没的感觉。 薄汗打湿了鬓角。 片刻后,她忍不住想哭。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招惹到他。为什么要抓着自己不放。 江霁看见她不断颤动,眉间轻蹙,却还是强装镇定地问道:“绑架我很好玩吗?” 他忍不住加重了扣住她脖颈的力道,看她面色微红,喘不过气。 她为什么总说些他不爱听的话。 腿上的伤痛转化为浓稠粘湿的情绪。 他应该恨她的,日日夜夜的康复训练,因果都是她。 她为什么要不告而别。 但江霁没说话,他只是扣着她喉咙,沉默地动。 四周安静得让人难受。时希雾的泪水终于顺着眼尾滑落,她闻了药,浑身无力,只能承受。 他很快扣住她的腰,把她捞起来,整个人抱在怀里。 “叮咛”一声轻响。 时希雾才发觉自己脚踝上系了一根脚链。铂金质地,银白色的一条一直连到床尾,在光线下闪着冷光。 愤懑和恐惧涌上心头,她死死咬住唇,一声不发,泪水已经打湿了脸颊,她怕自己会叫出声来。 她微喘着气,终于开始偏头打量这件屋子。 按照房屋装修格局,她应该还在江北,可是江北市太大,看不出是在哪个片区。她又想到余念恋,她没能来机场,不知道现在还好不好。 察觉到她走神,江霁扣着她的腰死死往坏里按:“你在想谁?” 她忍不住轻哼一声。 被江霁钳住下颚强迫与他对视。 “告诉我,你在想谁?” 一手推着江霁的肩膀,一手掐住他扣住自己的手,指甲划破他的手背,在他手上留下鲜红的划痕。 他却连眉都没皱一下,还是死死凝着她,强硬地问:“你到底在想谁?” “drake?还是谁?” 熟悉的名字从他口中吐出。 但drake是她出国后才结交的朋友,他不应该知道。她心头一惊,果然,他又在调查自己。 厌恶和痛苦从时希雾眼里流露,一点不掩饰。 江霁内心的痛被磅礴的爱意裹挟着,带着越发明显。 “告诉我,别不说话!” 痛意从赤红的眼眸迸发,泪水沾湿了眼睫。 时希雾不愿意把第三个人扯进他们的关系里。看到他癫狂的样子却忍不住轻声回答,带着微弱的嘲笑:“既然你已经调查过了,为什么还要问。” drake、drake。 江霁的心像被一只手攥住,他问:“你喜欢他?” 时希雾回答不上来这个问题,drake始终是一个网络上飘渺虚无的形象,对她来说,爱没有实体,就无法落地。 但她不喜欢他吗。 她喜欢他的三观,喜欢他的谈吐,喜欢他在网络中表现出来的灵魂。 时希雾开口,声音发颤:“我在国外这几年你没有调查清楚吗?我喜不喜欢他,你不知道?” “我要你亲口告诉我。” 江霁不知道自己要什么答案。 喜欢也痛。不喜欢也痛。 他恨上另一个自己。 “我喜欢。” 时希雾说得很轻,视线轻飘飘望着他,这几个字眼也轻飘飘落进他耳朵里。 江霁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他只是问:“你喜欢我吗?” “不喜欢。” 这次她回答得快,眉间微泣地看着他:“所以你放我走好不好,放我离开。” 为什么? 为什么能喜欢上drake,不能喜欢上江霁? 他晕头转向,身下动作越发狠绝。 “没关系。”他轻轻笑了一声,垂下眼眸:“我只需要知道你喜欢我就够了。” 是哪一个身份已经不重要。 他扣住时希雾的手放在头顶,倾身吻下来。 时希雾没听明白他的话,他果然是个疯子,自己明明说的是不喜欢他。可是感官再次被湮灭,她死死抵着江霁的肩膀,泪水从眼角滑落。 - 被江霁从浴室抱出来放在床上时,时希雾已经精疲力竭,她才发现脚上的锁链很长,长得足够她去浴室洗澡,却不能让她出门。 一切电子设备都被收走,不知道江霁准备把她关在这么做什么。 但她太累了,侧躺在枕头上,身子软得丝毫不想动弹。 江霁挨着她躺下,炙热仍抵着她。 她忍不住开口:“我不想做了。” “我就抱着你。”闷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贴得这么紧,她甚至能听到他愉悦有力的心跳。 她忍着不动,闭上眼问:“念恋还好吗?” “挺好,跟她哥在一块儿。” 可多亏了她哥,不然他也不能这么轻松把时希雾找到,也不能在她回国时这么巧地接机。 江霁把玩着她搭在身侧的手,轻轻摩擦着她的手心,像是按摩,又恋恋不舍。 听到余念恋没事,她终于放松心弦,渐渐睡过去。 不知道睡了多久,时希雾醒来时,已经变成面对面靠着江霁。 她被人搂在怀里,脑袋枕在他胳膊上。 她稍微动了动,很快发现面前灼灼盯着自己的眼睛。 “你没睡?”她问。 “我不困。”江霁脑袋靠在她颈间,嗅着她的气息:“我太想你了姐姐。” 态度温和,声音黏糊。 和之前冷眼睨着她的恍若两个人。 时希雾一时有些怔愣。 很快,微痒的感觉从颈侧传来,而且两人贴得太近了,在她强制要求下穿的睡衣,不足以抵挡快速传递的体温。 时希雾往后缩了缩。 身后的手抵住她的腰往怀里带。 她想了想开口:“我饿了。” “你想吃什么?”江霁终于把头从她脖颈间移开:“我叫助理去买。” “我想吃你给我买的。”时希雾盯着他。 他现 在看起来温和了很多,不知道这么说辞能不能起效。 江霁顿了一下,没有开口,脸上也收了笑意,只是垂眸望着她,拇指一下一下摩擦着她的唇瓣。 半晌,他贴上来在她唇角亲了一口。 “可以,你想吃哪家店的?我去给你买。” “星海酒店的。”时希雾随意说了家江北的酒店,趁机推开他从床上坐了起来。 江霁忍不住勾了唇角,果然,她察觉到了她在哪个城市。 是想支走他,看看现在在哪儿吗。 不过江霁还是依言起身,当着她的面褪去睡衣换衣服。 时希雾很快侧过脸。 看见她的动作,他忍不住嗤笑一声,等换好衣服,又走到床边亲了亲她额头:“等我回来。” 时希雾心不在焉地点点头,看着他转身离开的背影,忽然开口:“我送送你。” “不用。”江霁勾着唇角,眼里却丝毫没有笑意。 “我就送你到门口。”时希雾说,她攥了攥被角:“行吗?” 江霁走回来在床边坐下。 要想送他出门,肯定要解开她的脚链,脚链的长度达不到门口的距离。 时希雾手中已经渗出了汗。 江霁把她的手捏在手里,又摸摸她的脸,鹅羽般的长睫下垂,笑得可怖:“就在这里乖乖等我吧,姐姐。” 他甚至从床头柜抽了张湿纸巾擦去时希雾手心的薄汗:“别担心我。” 时希雾知道自己的想法落空了,她视线跟在江霁身上,直到他走远,她都没再说一句话。 他到底要把自己关到什么时候? 半晌,时希雾还是从床上下来。 脚镣的长度选取得太精准,没有完全限制她的自由,又把她的活动范围限制在这个卧室内,无论从什么角度,离这间卧室的门都至少有一米的距离。 近在迟尺。 她却够不到。 试了多次,锁链已经在脚踝勒出了红痕,她摸了摸,边缘已经破皮了。 尝试无果,她只好退回来在卧室的沙发上坐下。 江霁配备得很齐全,房间内有书架,有投影,有电视,还有游戏手柄。 她心里起起伏伏,不想去思考现在的处境。 片刻后,她试了下电视的开关,打不来,没有手机也没办法投影,想了想,她又去书架上翻翻,随便抽出一本书。 《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她之前在家看的书。 过去几年,书的内容她都忘了。她靠在书柜前顿了顿,最终拿着书坐回沙发上。 - 江霁回家时,已经是一个半小时后。 这还是他不断踩油门,没有减速的结果。 把车停好后,他直奔二楼,快要门口时,脚步又停下来,不知道时希雾有没有再等自己。 他轻轻打开卧室的门,灯还亮着。 床上没人,时希雾蜷在沙发上。 他提着餐盒,放缓脚步走过去。 她靠在沙发枕头上,闭着眼睛,双手交叠搭在腹部上,指间还松松地夹着一本书。 呼吸平稳而绵长,已经睡着了。 江霁把餐盒搁在餐盒上,又缓慢地把她手里的书抽走。 他瞥了一眼书名。 《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是她以前在家看的那本书。 他还记得书的内容。 可怎么办呢,他无法给予不求回报的爱,他的爱夹杂着贪婪、欲望。 这些东西可能嵌在他的基因里,占有是他无法剥离的本能。 他单膝蹲在地上,垂眸凝视着她的睡颜。 她睡熟了,呼吸缓慢均匀。 眉目浅淡,神色安恬。他希望这是一尊只属于他的观音像。 很快。 脚踝上的红痕落在他眼中。 纤细白皙的脚踝,已经被勒出一道绯红的痕迹,边缘甚至隐约破里皮。 他瞬间凛了眼神,冷着脸起身,睫毛垂下,在眉羽间投下一片阴翳。 想跑是吗? 40. 40 时希雾梦到自己溺在一片蓝绿色的湖里,周围的水没有流动,空间随着液体凝结,她无法呼吸。 “为什么要离开我?” 有人在说。 “待在我身边不好吗?” 周围的水液哗哗褪去,时希雾终于从梦中醒来,她发现自己的脸贴着沙发,所以才会呼吸不畅。 双手甚至被反剪在身后。 发现她醒了,江霁把她捞起来。 她忍不住张开嘴呼吸,鼻翼翕动,像被从水里捞出来的金鱼。 江霁掰过她的脸和她亲吻,扭曲缠绵的角度,刚呼吸到的空气瞬间被消耗殆尽,他吻得很深,仿佛要将她吞吃入腹。 脚背绷直,棉质束缚的触感从脚踝上传来。 江霁趁这时间继续往里送。 “不要…” 她整个人都在抖。 她想继续开口求饶,张开的嘴却只能发出轻微的呜咽。长时间不断的感觉带了些绵密的痛意,泪水不断往外涌。 江霁扣住她的肩膀,脸颊紧紧贴在她耳侧。 痛到最后什么都说不出口,他不敢问她是不是不爱她,也不敢问她为什么离开自己,所有话语像胶水般被黏在胸腔,他觉得自己闷得喘不过气,只能紧紧贴着她。 怀里的真实的触感在告诉他,他现在正在拥有她,此外,他强迫自己什么都不想。 房间内寂静得可怕,只有黏糊的水潮声。加上她时有时无的哀求,但无济于事,江霁一言不发,一直没停下。 - 江北余家。 余念恋一觉醒来已经晚上八点。在喝了那杯果茶之后便昏昏欲睡。 果茶,祁昱端来给她的。 手机上一个未接电话也没有,时希雾没有联系她。 但她已经迟了三个小时了。 她匆忙掀开被子从床上下来,刚打开门,保姆正端着餐盘站在门口。 看见余念恋,保姆很快笑着说:“小姐,夫人让我给你送饭。” 她只好侧过身子让开,一边朝着保姆问道:“晚上吃饭怎么没人叫我?” 保姆稍微有些惊讶,她把餐盘放在房间内的书桌上,转头回答:“少爷说您昨天加班太累,说下午想好好休息,所以没让我们叫您。” “祁昱。”余念恋咬牙切齿。 保姆听到她直呼姓名倒也不惊讶,小姐私下一直不爱叫祁少爷哥哥。 她转身扶着扶梯噔噔噔下楼,刚走到拐角,就看见站在上楼的祁昱。 “哥。”余念恋叫了一声。 祁昱看着她没说话,轻颌首,淡淡瞥她一眼,与她擦肩而过继续上楼。 余念恋蹙眉,顿了顿,也提步往下走。 “你去哪儿?” 余念恋听到祁昱在身后问。 “我去找时希雾。”她头也不回,脚步飞快。 “她被人接走了。”淡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谁?”余念恋很快转身,抬头望向站在楼梯上的祁昱。 他老神在在地站在楼梯上一言不发。 余念恋开始着急,她心头有种不好的预感,忍不住冲着他喊:“你不说算了,我去找沈阿姨。” “时家准备和江家联姻。”祁昱突然开口。 “不可能!沈阿姨不会同意的。”余念恋脱口而出。 当初就是沈阿姨让她不要告诉时希雾有关江家的任何消息。在她看起来,祁昱说的这句话完全是无稽之谈。 一定是在拖延时间,她恨恨地想。 “时家又不是沈阿姨一个人做主。” 余念恋终于停下脚步。 “所以你猜到她是被谁接走了吗。”祁昱单手搭在扶栏上。 余念恋猛地转头,有些鲜明的质疑和愤怒:“你为什么要帮他!” “当然是有利可图。” “所以你就狠心给你妹妹下药?做伤害别人的事,只是为了你的有利可图?” 祁昱听到她用的“伤害”这个词忍不住暗了脸色,他不认为自己是在伤害她,他留在余家这么多年,做的哪一桩事情不是为了她好。 他心心念念都是为了她,他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是对他有敌意。 “希雾现在在哪儿?”余念恋继续冲他大声问道。。 “不知道,在婚礼上你会见到她的。” 祁昱彻底冷了脸色,继续往上走。 余念恋站在原地两秒,气得胸膛起伏,她想追上去问清楚,但冷静下来又很快出门去车库,开车驶向时家。 她不相信沈阿姨知道这件事情后还会同意,她得把时希雾救出来。 救,余念恋想到自己心头想到的这个动词,太荒唐了,事情一定远远没有到这个严重程度。 车辆在道路间飞速行驶,她要把时希雾找到。 - 一个月前。 时筑集团总部大厦顶楼,董事长办公室。 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的天际线,江霁坐在真皮沙发上,身姿挺拔,他面前的茶几上整齐摆放着一份最新的合同方案,以及另一本厚厚的资料册。 他先将那本资料推过去,声音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时总,我和您女儿在谈恋爱。我想把这段感情正大光明地延续下去,也给她一个正式的惊喜。” 说完,他又把合同方案轻轻推向对方,语气坦诚而不卑不亢: “另外,这份是双方的长期合作方案。落地后,预计能为时筑带来数亿级的可观利润。我不是拿它来交换什么,只是希望您能看到,我有能力和诚意,对她负责,也对两家的未来负责。我希望能和您女儿联姻。” 时建邦没有立刻接手合同,只是沉默地翻开了那本资料。上面全是女儿在国外的生活日常,不过都照片大多是自拍和她分享的生活日常,有些他也从未见过。 而附在后面的聊天记录密密麻麻,语气亲昵得像是真正熟悉彼此的人。 时建邦的手指在某一页上停顿了很久。 他突然意识到,这些年自己确实错过了女儿太多成长。连当初她出国,自己都忙得没能亲自去送。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低沉的嗡鸣。 但他毕竟不是毛头小子,这资料作假的可能性不是没有,用几个亿的合作来换女儿?时家现在也不至于落魄到这个地步。 “我女儿知道你擅自把聊天记录给别人看吗?”他不怒自威。 “您不是别人。”江霁很快回答:“刚何况,我想给她一个惊喜。” 时建邦终于缓缓合上资料,目光平静地落在江霁脸上:“江总,这得看我女儿的意思。” 江霁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淡笑着:“等她回国,我会亲自跟她求婚,希望您能同意。” “嗯。”时建邦应了一声。 江霁这才把合同翻开,语气自然地转圜:“时总,不如先来看看这份合作方案?” 既然对方主动开口,时建邦也不会放过盈利的机会,钱,永远是挣不够的。 沈清如很快也从时建邦那里得到了消息,她第一时间便提出了反对,不过在看到江霁整理的那叠资料后态度有所缓和。 他坐在沈清如对面,声音沉稳带着真心实意的坦诚:“上大学时我就喜欢希雾。接近她,确实用了些常规手段。当时年轻气盛,有些地方逾越了分寸。现在我和她是正常谈恋爱,希望您能够祝福我们。” 此外,他还拿出了厚厚一叠婚礼策划案,从上到下,场地、鲜花品种、蛋糕样式到宴请的宾客名单都已经详细安排妥当。 沈清如低头翻看 ,挑不出什么明显的错处,但心里还是觉得不妥当,最后,她只能跟时建邦一个态度:“这得看希希自己的态度。” 江霁满意地垂眸,唇角勾起一抹淡笑,他端起面前的茶杯,完成和未来岳母的第一餐。 - 时希雾被关了七天。 她这几天也没再听到江霁几年前口中挂着的反反复复的“我爱你”,甚至除了简单的交流,他之后不再同她多说一句话,手机被收走,连空气都是沉默的。 只是让她日夜颠倒,只要江霁一回来便把她禁锢。沙发上,窗前,浴室,每个角落都有他们的痕迹,她一开始反抗,后面哭泣地接受,最后只能呜咽求饶。 她被冷暴力。 想来,他就是在报复她。 第七天,晨曦初上。 这是她这几天来,第一次没有在日上三竿醒来。 她翻身,身侧已经没有江霁的身影。她慢慢爬起来,准备起床去洗漱。 脚踝上已经没有脚链,她吃了一惊,坐在床边愣了愣才去洗漱。 时希雾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眸里像蒙了一层雾,面色素净,带着纵欲的颓意。 她抽了张洗脸巾擦去脸上的水珠,转身出了浴室。 随后,第一次走出这间卧室。 楼下客厅的灯亮着,她慢吞吞下楼,打量着这一切。 是栋二层的小别墅,水晶吊灯挂在客厅中央,照着她下楼的身影。 她走下最后一层阶梯时,江霁正端着两碗面放在餐桌上。 看到她下来,他抬眸,轻声说道:“过来。” 她并不想跟他一起用餐,吃到最后,他的早餐变成什么也未可知。 但想到今天被解开的脚链,她更好奇江霁是不是打算放过自己,抱着这一丝侥幸,她还是不情不愿地走了过去。 “吃吧。”江霁说。 显然这两碗面是江霁自己亲手做的,鸡蛋番茄面,上面还撒了葱花。面条甚至是手擀的面块,不知道是他买的还是自己做的。 她夹了一筷子,味道不错。 吃了一口,她边迫不及待地问:“我可以走了吗?” 江霁撇了一碗她面前满满的面碗:“味道不好?” “不是。” 看来不吃完,他不打算和她交流吃饭以外的事,她重新拿起筷子,慢慢吃了起来。 江霁没有像之前那样提出让她坐在他怀里吃,也没有让她喂他,没有发生她想象中让她难堪的事情。一餐在沉默中吃完。 毕竟过了一晚上,时希雾慢慢地还是把一整碗番茄鸡蛋面吃完了,她放下筷子说道:“好了。” “嗯。”江霁早已吃完就在等她,他收走她面前的碗筷转身放进洗碗机,重新坐回餐桌上。 两人相对而坐,江霁没有率先开口。 时希雾终于觉得,这是他要放自己走的意思了。知道江霁不会好心思地提前开口,她放低了态度,语气温和,甚至没有那么直接:“我想我妈妈了,我能去看看她吗?” 耳畔只有对面洗碗机运作微弱的声音,她还是没有习惯寂静的环境,颤了颤睫毛,忍不住垂眸。 江霁没有回答她的话,反而问道:“drake是谁?” 怎么又问到drake身上了,难道他没查清楚了吗,她想了想还是顺从地解释:“是在国外认识的朋友。” “就只是朋友吗?”江霁抬眸看着她。 时希雾眉头一蹙,这句话不知道怎么接。 江霁继续说道:“你把他约出来。” 时希雾:“可他不一定会同意,我也还没见过他。” 江霁胳膊肘搁在桌面上,修长骨节的手指慢慢摩擦着马克杯外壁,他看着时希雾,提出了自己的要求:“他同意见你,我就放你离开。” 41. 41 时希雾心头一惊,她不知道江霁什么意思,是单纯让她去见drake,还是他自己想见到那个drake。但能只要涉及到自己出去的希望,她当然会做。 江霁很快把她的手机从桌面上推给她。 手机壳没变,屏保没变,手机内的软件没变,就是不知道他是不是又在自己手机内装定位软件。 时希雾接过手机,细细检查,一时间想到以前去数码店发觉自己被定位的那瞬间,依旧指尖发凉。 江霁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面无表情地说:“没有定位。” 闻言,她松了口气,打开微信。聊天框时间有变动,江霁依旧拿她的手机给余念恋和母亲发了消息,留在她手机里的都是些报备平安的话。 她随后又开始翻找与drake的聊天框,她要回国前几日便跟drake加上了微信,只是对话框里聊天记录不多,只有寥寥几语。 这几日竟然也没有新增消息。 她有些意外。不知道是drake没有给她发,还是江霁把消息删掉了。 可即使是后者,她也不想追问,她定是无法在江霁那里得到些什么消息。 时希雾在江霁的注视下打字。 mist:【我回国了。你在哪个城市呢,能见一面吗?】 对面的手机震动了一声。 江霁把手机拿起来。 她没放在心上,只是把手机搁在桌面上,一时半会儿可能得不到回信,她把身子靠在椅背上,又开始打量周围。 餐桌搭了块米白色的蕾丝桌布,上面还有一盘切好洗净的水果,蓝莓,猕猴桃,香蕉。顶上是管弦乐器样式长短不一的吊灯。 她拿起餐具叉了一块猕猴桃放进嘴里,微酸清甜的味道。 江霁看了眼手机,抬眸问她:“你觉得他会怎么答应你吗?” “不知道。”时希雾把视线收回,重新落在他身上:“我说了他可能不会同意。” drake愿不愿意出来见她,是他的事,她并不强求,也不会强迫别人违背意愿。 “如果他不同意见我,你怎样才能放我走?”她问。 江霁手指摩擦着手机边缘,微微垂眸,睫毛半阖的阴影和下眼睑相接,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我们多做几次?还是你想继续保持这样的关系?”她说得直接,黑色长发垂在白色的丝绸睡衣上,暖白色灯光照在她脸上,无悲无喜。 江霁微微挑了眉,哼笑了一声,抬眸看向她,脸上仍然没有笑意:“既然你提出这样的要求,我接受你的提议。” 果然,他还是这般恶劣,时希雾抱紧了胳膊,在心中宽慰自己,倒也无妨,就当被狗狠狠多咬了几口,等她离开还能任由着他管她? “不过如果drake同意见面了,我的这个说法便作废。”她补了一句。 江霁看起来稍微有些失落,仍然点点头:“好。” 他点了点手机:“你不看看他有没有回你?” 大家都是有工作的成年人,秒回已经不存在于每个人的社交状态中,drake回消息时间时短时长,更何况之前隔着时差,一般无法在几分钟内回复。 时希雾还是垂眸,拿起桌上的手机看了一眼。 drake:【当然可以,我就在江北,时间你定就好。】 她心头一喜:“drake同意了。” 时希雾攥紧手里的手机,朝江霁说道:“他问什么时间。” “周六下午三点。”江霁点了点桌面:“地点你自己定。” “这么久?”时希雾脱口而出。 难道说她还要在这里呆两天?时间一长,不确定因素就变多了,跟何况这些因素完全取决于江霁,谁也不知道他的想法会不会改变。 “后天我送你过去。”江霁一锤定音,起身绕过来,站在时希雾旁边,伸开手:“我抱一下。” 时希雾抬头看着他,坐在凳子上没动:“我还没回他消息。” “迟点回也没事,你起来。”江霁还抬着手。 时希雾仍然拿着手机,终于慢腾腾站起来,挪到江霁怀里。 江霁顺手把他往怀里拉,双手合握,摩擦着她的腰。 她觉得有些痒,忍不住晃着身子躲。 张开的一掌几乎覆盖了她整个后腰,随后又围着腰腹慢慢游走,像是在丈量尺寸。 “果然这么细。”她靠在江霁温热的胸膛,耳畔是他喃喃的话语。 她不明白他什么意思,只觉得腰间越发酥痒,她耸着肩,往前往后躲都不妥当。 但她闷着没出声,她害怕他又发什么疯。 可半晌后,江霁主动放开了她。 “好了。” 他似乎心情很好,只是贴下来亲亲她的嘴角便离开了。 她摸着起伏的心跳,坐下来给drake发消息,她不希望之后的事情会出什么差错。 mist:【我们周六下午三点在琥珀咖啡馆见面可以吗?】 刚发送,对面忽然传来一声震动。 江霁把手机忘在餐桌上了。 她有些疑惑,探头去看,可惜手机没解锁,只知道是有微信消息,看不到具体内容。 想了想,她又敲字编辑了一条微信消息。 mist:【或者你来定地点。】 她指尖悬在发送键上,视线落在对面的手机再度熄灭的屏幕中间。 点击了发送。 江霁的手机同步震动了一声。 她心里顿时涌起一丝荒诞的想法。 江霁第一天便收了她的手机,她之前换了号码,并没有重新跟江霁加微信。 难道他在假冒drake?私自删掉了drake的微信?改了备注? 可之前的聊天记录还在。 想了想,她迅速翻找好友列表,在她惴惴不安之时,“江霁”两个字跳入视野。 果然,他像之前那样拿她的手机加了微信。 她把这个奇怪的想法甩出脑袋。 他总不会如此捉弄她吧。 - 这三天,江霁似乎很忙,早出晚归,虽然有些忙碌,但能看出他心情很好。时希雾怀疑他谈成了什么大合作,这人几年不见,性格愈发恶劣,事业却蒸蒸日上。 不过时希雾也乐得其见,他这几日回来洗澡完便躺在床上,只是单纯地搂着她睡觉,什么都不做。 她期待离开那天。 周四。 吃了午饭,这次江霁没出去,拉着时希雾上楼要去睡午觉。 “我不想睡。”时希雾被他带着在床边坐着。 “为什么?”江霁在她旁边坐下,问道。 哪有为什么,因为她太兴奋了,她怕自己一觉睡过去,就错过了他说好要送她出去的时间。 她没回答,偏头看向另外一边,床头柜上那盏黄铜玻璃球台灯此刻没亮,像颗覆了层雾的水晶球,旁边还搁这她看了一半的书,书签从书里漏出一角。 “我想看书。”时希雾伸手把书拿拉过来。 江霁没有立即抽走她手里的书籍,视线落在书面上顿了一下才说:“书送你了。 ” 他把她抱起来放在床上,扯过被子给她盖上:“别看了,陪我躺一会儿,待会儿我送你去咖啡馆。” 时希雾怀里还抱着那本书,有些怔愣,他这么好心? 江霁躺在她身侧,伸手搂住她的腰,头抵着她的肩膀。 半晌,时希雾才慢慢把书从被子下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背对着江霁闭上了眼睛。 江霁睁开眼看她一眼,勾了唇角,轻嗅着她身上的香气。 他的希雾,他未来的妻子。 午睡过后,江霁依言把时希雾送到了琥珀咖啡馆门口。 她正解着安全带,忽然发觉自己忘记问一件关键的事情。 他让自己把drake约出来,肯定有什么意图,但她遵规蹈矩地长大,想了再多,也看不透江霁的想法。 “你要跟我一起去见drake吗?”她手还落在安全带上。 “不。”江霁很快拒绝,面色淡淡垂眸看着她。 时希雾试探着问:“那结束后我就回家了。” “嗯。”江霁偏回头,很快应了一声。 她深吸一口气,随即打开车门。 江霁没道别,时希雾嘴里几乎脱口而出的“再见”也被她咽下去。 还是不要再见了。 看着时希雾下车的身影,江霁调转车头把车停在旁边的停车场。 时希雾下车后快步向咖啡馆走去,推门而入的瞬间,服务生已经微微欠身礼貌询问:“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有的。”时希雾回答:“两个人。” 服务员侧身抬手,掌心向上指向靠窗的一排空位:“好的,这边请。” 落座后结过服务员递来的菜单,她随便点了两杯耶加雪菲,又点了两样甜品,黑巧熔岩和柠檬挞,都是她自己的口味。 等服务员走后,她把外套搭在椅背上,给drake发了消息。 mist:【我到了。】 现在两点五十,临约定时间还有十分钟,按照drake的习惯,他应该是不会迟到的。 时希雾偏头望着窗外,不过三点,冬日的太阳已经偏西了,屋檐在人行道上拉出很长很淡的影,路边梧桐枝干被修剪过,只剩下粗壮的骨架,浅灰蓝的天空背影下,路边行人三三两两。 她又偏回头,视线落在手机上。 点开余念恋的对话框,她想说点什么,最近的遭遇和这段时间的心情,最后又什么也没发。她觉得今天回去自己还是需要彻彻底底昏睡一觉,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管。 等了十分钟,咖啡都上了,drake还没来。 微信上也没有他的消息。 时希雾偏头看了看窗外,试图从陌生的行人中找出陌生的drake的身影。 可惜每个人都从咖啡馆门前路过。 又过了十分钟,白瓷杯里的咖啡已经喝了三分之一,他仍旧没来。 她靠在椅背上,盯着没有消息的对话框,蹙着眉,她不认为drake是无故失约,只担忧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正要打字询问。 咖啡馆门铃发出“叮咛”一声轻响。 她抬头。 江霁站在门口,他穿着剪裁干净的深灰色羊绒大衣,长度到膝盖上方一点,里面是黑色半高领羊绒衫。 暖冬光线打在他清隽挺拔的身姿上。 此刻,时希雾才发觉他早已褪去了几年前的青涩。 他视线在咖啡店内微微巡视了一圈,在看见时希雾后。 很快,提步朝她走了过来。 42. 42 时希雾忍不住蹙眉,对话框里还有没有编辑完的消息,她低头看了眼手机,又看向向自己走来的江霁。 江霁很快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时希雾没有开口,她怕自己一问,就会知晓让她无法接受的真相。 他为何要来?只是巧合吗?还是说是她之前想的那样?又或者更加恐怖? 她问不出口,手机屏幕也被她摁灭,静静坐着。 江霁也看着她,目光从她捏紧的白瓷咖啡杯边缘,慢条斯理地移到她那张绷得极紧的脸上。 他的手一直搭在深灰色羊绒大衣的口袋里,指尖正抵着手机的金属外壳,手机里,正登录着那个名为“drake”的微信账号。 原先在车上时,江霁甚至已经想好了挑明的全过程。 他要等到她焦虑万分的时刻,才慢慢走进这家咖啡馆,当着她的面拿出手机,按下发送,让她亲眼看着属于“drake”的消息在眼前出现。 他想看她脸上的镇定彻底碎裂,想看她发现自己四年将真心托付的“海外好友”,竟然就是她狠心抛弃的人时,那种惊异又愤怒的眼神。 可就在他准备抽出手的那一秒,他看到了时希雾那双眼睛。 那双清亮水润的眼睛里,满是戒备与负隅顽抗。 江霁一顿。 如果现在挑明,她会怎么样?会反抗?会生气?又或者会哭泣?是否会像四年那样用尽一切极端手段拒绝接下来的安排,消失在他眼前。 她不会乖乖穿上婚纱,更不会心甘情愿地走进教堂。 但如果,他继续扮演“drake”呢? 给她一个看似光明磊落的出口,给她一个能合法摆脱他江霁的假象,她就会怀着绝处逢生的侥幸,主动伸出手,自己把脚迈进他亲自为她打造的金丝笼里。 到了婚礼那天,当她以为自己终于要跨入新生活、彻底逃离他时,却在圣坛前抬眼看到他这张脸,那种无法逃离的震撼、避无可避的臣服,不是比现在就摊牌有趣? 江霁眼底隐藏的阴翳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极其散漫的轻笑。 他把手机从口袋里抽了出来,搁在桌面上,语气轻松得近乎调侃:“他放你鸽子了?” 时希雾的心猛地一沉,却强自镇定地看着他。 江霁坐在那里,好整以暇地叫服务员送了一杯冰水,指尖轻轻叩着桌面:“看来你这位在国外认识的朋友,不怎么靠谱。约的周六下午三点,现在已经三点十四了,他连迟到都不给你发个消息?你确定他真的在乎你?” 他是在讽刺吗? 听到他的话,时希雾竟松了一口气,就算drake不能来也不是问题,只要他跟江霁时间没有任何关系。 “这些都跟你无关。”她握着白瓷杯,平静地开口:“你坐这儿,到时候drake坐哪儿?” 江霁冷了脸色,他以为会听到时希雾对drake的抱怨,但没有,她总是这样,甚至尖锐的话语永远只对他说。 他慵懒靠在椅背上:“他来了我一定让座。” 时希雾看他一眼,没再理他,很快把之前没编辑完的消息打完点了发送。 mist:【你在来的路上吗?注意安全,有事的话,我们可以下次再约。】 江霁瞥了眼手机,单手拿起随便滑动了两下,面色无常。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时希雾仍然没有收到了drake的回复,她有些焦急,拿起手机想打电话过去问一下。 “你准备等他到什么时候?”江霁突然开口。 时希雾一愣,随即回答:“当然是等到他来。” 江霁压了下眉毛,垂下眼眸,又拿起手机划拉了两下,抬眼说:“好啊,你不走就跟我回去。” 时希雾刚好收到了drake的消息。 drake:【抱歉,今天下午临时有事。】 江霁话音刚落,时希雾已经猛地站起身,背起包,甚至没再看他一眼:“我先走了。” 他挑眉,没有拦她,只是坐在原位透过咖啡馆明亮的落地窗,目送她急促地招手打车离开。 甚至喝完了她点给drake的耶加雪菲。 味道不错。 半晌,他才慢慢起身离开。 - 时希雾回国那天,余念恋匆忙赶去沈宅的时候,沈阿姨没在家。 管家说沈夫人去了城南的茶会,短则两三日不回。余念恋没多留,转身便走了。 她尝试给时希雾打电话,能打通,却没有人接。 第二天下午,市电视台领导的电话直接打到了她手机上。一档筹备已久的山区支教与生态纪录片急需人手,指名要她作为特约观察员随队出发。 山路颠簸,车开了整整六个小时才进山,云岭村信号极差,手机屏幕常年卡在无服务状态,微信消息全靠碰运气。 她锲而不舍给时希雾发消息,甚至编辑了一大段怕时希雾受骗的消息发给沈阿姨。 沈阿姨的消息倒是回复得快,只不过她也是隔了好长时间才收到的。 沈阿姨只说她明白,联姻的事一切都看时希雾本人的意愿。 余念恋盯着手机,话说得不错,但时希雾现在在哪儿呢? 扎营的第三天深夜,信号格突然闪了一下。祁昱的消息蹦了出来,问她山里冷不冷。 她一个字不想回,她来之前,祁昱还专门跑到她面前来说,如果她不想来,可以帮她安排其他工作。 她需要的是这种帮助吗? 又过一日,余念恋终于和时希雾联系上。 山风把院子里的塑料棚刮得哗啦作响。时希雾的消息出现在对话框上: 【联姻是长辈在安排,但我并不排斥。】 这话跟沈阿姨说的真的是一个意思? 余念恋看着屏幕上的一行字,正想回复什么,信号又挂空了,但能联系上,证明她现在没事。 外面有人在叫帮忙,她只好把手机放在兜里,端上摄像机出门。 - 回到家后,时希雾几乎风一般进了自己的房间。 将门锁死,又拉上了厚重的遮光窗帘,屋子里瞬间陷入一片漆黑。 这几天在江霁那里积累的极度紧张、惶恐与不安,在这一刻如同山洪爆发般袭来。她的身体像是一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连鞋都顾不上脱,直接重重地倒在床上。 被褥间熟悉的干爽气味包裹了她,但腰间似乎还残存着江霁掌心的炽热与酥麻,仿佛还被他拥在怀里。 那种被毒蛇盘踞般的战栗感挥之不去。 她闭上眼睛,意识很快沉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洞中。 这一觉她睡得极沉,极不安稳。梦里一会儿是江北阴冷湿漉的雨天,一会儿是江霁那双毫无温度却蓄满占有欲的眼睛,一会儿又是毫无谋面的drake在雾气中朝她伸出双手。 她忍不住好奇,将手搭在他掌心,可下一刻,drake的脸便变成了江霁的模样。 她吓得梦魇,从大地坠落,迟迟不醒。 等她再次睁开眼时,窗外已经是次日。 晨曦透过窗帘缝隙洒进一缕微光,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她整整昏睡了近二十个小时,头昏脑胀,浑身酸痛。 时希雾摸索着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 屏幕上堆积了几条消息,有工作上的,也有母亲发来的。而在微信最顶端,赫然悬挂着“drake”发来的两条新消息。 发送时间是昨晚深夜。 drake:【下午失约实在抱歉。家中催婚,容我冒昧问一句,如果你愿意,后天飞米兰,婚礼在米兰郊区的一座私人教堂举办。】 时希雾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紧,呼吸瞬间屏住。 去米兰?后天?婚礼? 她甚至怕自己看错了,静静盯着那一串字。 这一切太荒诞了,荒诞得让她感到不真实。她和drake自认识以来,算得上是交情不错的朋友,她不否认他们之间有友情以上恋人未满的情愫。 但两人甚至没有见面,对方居然直接将婚礼提上了日程? 时希雾用冷水洗了个脸,强打起精神走下楼。 客厅里,母亲沈清如正靠在沙发的缎面靠垫上,手里翻看着一本高定礼服的册子,身旁的几案上泡着一壶暗香盈袖的普洱。 “醒了?”沈清如抬眼看她,眉头微微皱起,“听张阿姨说你睡了一整天,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时希雾走过去,在沈清如对面坐下,瞥到母亲手里的高定礼服手册,想到drake的话,她还是问了出来:“妈,我有个朋友drake......” 沈清如听到这个名字,拿着册子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来,眼神里透出一丝轻微的疑惑:“drake?你在国外习惯叫英文名了?” 时希雾一愣,没反应过来,只是解释:“之前在国外习惯了这么叫。” 沈清如只当是年轻人之间特有的情趣,并没有多想。江霁递上来的资料显示女儿一直给他备注的drake,毕竟女儿这几年一直在国外,和他交往习惯用英文名也正常。 再加上,之前跟女儿在微信上沟通过,她对婚礼并没有异议。 沈清如把手中的册子合上,语气温和:“你是不是想问婚礼的事情?其实在你回国之前,他就已经亲自来过家里一趟了。当时你还在国外,他就登门和你爸商谈了联姻的细节,连两家公司后续合作的协议都定得清清楚楚。” 时希雾愣住了。 在她回国前,drake就亲自来过家里了? 她是并没有遮掩自己的家世背景,只是一切发展得太快,她脑袋昏昏沉沉,接收着母亲说得信息。 半晌,她终于理顺了逻辑,难怪这两天drake在微信上对婚礼安排显得如此笃定,原来是他早在她回国前,就亲自登门向她父母提了亲,他是知道自己在江北的处境,所以才特意赶在江霁动手前,把这门婚事敲定的吗? 他知道江霁的存在?可她好像并没有跟他提起过。 “希雾。”沈清如看着女儿,“妈妈再当面问一句,你愿不愿意?如果你不愿意,即便临近婚礼,也可以推掉。” 愿意吗? 时希雾脑海中闪过江霁那双深不可测的眼,闪过他强行扣住自己腰肢时的强势与恶劣,甚至闪过他前几天贴在她耳边说的那些带有禁锢意味的话。 留在江北,她时刻面临着江霁的报复,而嫁给drake,哪怕只是一场仓促的婚姻,也是她名正言顺脱离江霁掌控的机会。 到时候她结婚,江霁再怎么疯,也不可能违背道德伦理公然对一个有夫之妇伸手。 “我愿意。”时希雾抬起头,眼神里透出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妈,我愿意去米兰,婚期就按他说的办。” 接下来的日子,平静得近乎诡异。 江霁没有再出现。没有电话,甚至连微信上都没有再发过一条消息,他就像是从她的世界里凭空蒸发了一样。 时希雾虽然觉得有些异样,但更多的是解脱。她简单收拾着行李,偶尔怀疑自己的决定是否妥 当,可想起前段时间的囚禁,又觉得窒息,这只不过是一种缓口气的方式。 期间她跟余念恋联系过,对方说自己上个周被电视台派去拍纪录片,山区信号不好,回的消息寥寥无几。 时希雾知道她忙,便没有再打扰她,想来此行仓促,也没叫她回来当伴娘。 drake偶尔会发来消息,交代航班号、米兰接机的车牌,以及高定婚纱团队已经在米兰酒店等候的事宜,他的语气克制、礼貌、挑不出任何毛病。 周六清晨,时希雾与父母登上了飞往米兰的头等舱。 经过十几个小时的漫长飞行,飞机降落在米兰马尔彭萨机场。 米兰正值初冬,空气中弥漫着湿冷的气息,细小的雨丝落在机场大巴和古老的哥特式建筑上。预定好的黑色轿车早已停在VIP通道外,一路将她们送到了位于科莫湖畔的一座古堡酒店。 管家和顶级婚纱团队早已恭候多时。 那是一件纯白色的重磅丝绸婚纱,复古的高领与长袖设计,上面缀满了手工缝制的极细珍珠与暗纹蕾丝,既保守又极其奢华,完美贴合了时希雾单薄却修长的身形。 试衣镜前,时希雾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白纱遮面,面容清冷,像是一具即将献祭的精致木偶。 “drake先生嘱咐过,这套婚纱是他亲自为您挑选的。”首席设计师用带着意大利口音的英文赞叹道:“您穿上它,简直就像是从油画里走出来的圣母。” 时希雾轻轻抚摸着冰凉的丝绸裙摆,心底竟隐隐闪过一丝期盼,她要结婚了,穿上这件复古丝绸婚纱,踏入属于她的婚姻。 她还未曾跟drake见过面,他说自己太忙,又说婚礼前夫妻见面有违习俗。她甚至也未和他亲人见过面,之前聊天知道他跟父族不合,不知道明天会见到他的哪些亲人。 她没有再深想,离婚礼只有不到十二个小时了。 只要过了明天,她就是法律意义上的drake太太。 周日午后。 雨停了,但科莫湖上空依然笼罩着一层薄薄的白雾。 婚礼的地点定在古堡后山的一座私密石砌教堂里。 教堂年代久远,墙壁上爬满了枯萎的藤蔓,里面没有繁复的花艺堆砌,只有两旁高高耸立的蜂蜡教堂圣烛,散发着淡淡的蜜蜡与熏香气息。 宾客极少,除了时希雾父母和几位极亲近的家族代表,几乎空无一人。 时希雾坐在休息室里,双手冰凉。 门被敲响,管家恭敬地提示:“希雾小姐,吉时到了,新郎已经在圣坛前等您。” 时希雾站起身,深吸了一口气,将厚重的白纱掀下,罩住了自己的面容。隔着朦胧的蕾丝,眼前的世界变得虚幻而斑驳。 沈清如挽着她的手,一步步带她推开了教堂沉重的橡木大门。 庄严而低沉的管风琴声在空旷的教堂内响起。 时希雾抬起头,透过半透明的白纱,看向圣坛中央。 那里站着一个高大挺拔的背影。他穿着剪裁极尽完美的黑色顶级礼服,背对着大门,宽肩窄腰,周身散发着一种冷冽而高贵的气场。 时希雾的心跳开始莫名加速,每往前走一步,那种熟悉感就如同潮水般汹涌上一分。 那背影......太像了。 不,不可能。 江霁现在应该还在江北,他怎么可能会在这里?这只是错觉,是因为自己被江霁折磨出了心理阴影。 她在心里不断安慰自己。 终于,她走到了圣坛前,面前的人没有像以往的新郎那般率先转身,而是从将手背到身后,让沈清如将她的手交到了手中。 两掌相触的瞬间,冰凉、沉稳,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熟悉力度。那人的指尖顺势滑入她的指缝,十指相扣,掌心的温度和微小的摩擦感,瞬间让时希雾愣在原地。 这个握手的力度,这个习惯性扣紧她手指的姿势。 “新郎,现在可以转过来,面对你的新娘了。”年老的意大利神父用慈祥的声音说道。 男人缓缓转过了身。 窗外的一缕微光穿过教堂的彩色玻璃,洒在他的侧脸上。 眉骨高耸,鼻梁高挺,鹅羽般的长睫垂下的阴翳中,那双浅淡琥珀眼中闪烁着如狼般志在必得的光芒。 带着一抹时希雾这辈子都不可能忘记的恶劣与玩味。 是江霁。 轰的一声,时希雾脑海里的弦彻底断裂。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瞬间爆发式地串联在了一起。 哪有什么远在海外的友好朋友drake。 在国外时,那个以“drake”身份接近她、与她相识的人,本就是隐瞒了身份的江霁。 他算准了一切,抢在她回国前登门找她父母联姻;他在咖啡馆里看着她像个小丑一样等待;他甚至故意在微信上给她发去婚礼的邀请,看着她满心欢喜地以为逃出生天,然后亲手把自己打包送到米兰。 从头到尾,全是他一个人自导自演的戏码。 “你……”时希雾脸色惨白,睫毛颤抖着,下意识地想要拔出自己的手往后退。 但江霁的手掌宛如铁钳一般,死死扣住了她的手腕,将她往自己怀里拽。 在神父和台下亲友充满祝福的目光中,江霁抬起另一只手,温柔而强势地掀起了她眼前的白纱。 他凑到她耳边,薄唇几乎贴着她冰凉的耳垂,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清冽低哑的声音,含笑呢喃: “姐姐,费尽心思从江北跑到米兰...就是为了嫁给我吗?” 43. [锁] [此章节已锁] “时希雾小姐,你愿意接受面前的这位男士作为你的丈夫吗?” 神父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堂穹顶下回荡。 彩色玻璃外天色阴沉,几缕光透进来,折射出斑驳幽暗的光影。 台下,沈清如已经红了眼。 她看着自己的女儿站在神父面前,眼眶里的泪意怎么也止不住,再怎样也是女儿出嫁,心里的酸楚一股股往上涌。 她从小看大的女儿,乖顺懂事的女儿,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 沈清如拿手帕擦擦泪,不愿让他人看见自己不体面的模样。 白纱之下,时希雾整个人像是一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的血气。 她极力想要抽出被江霁握住的手,可对方的指骨如同铁铸的一般,深深嵌入她的指缝间。 力度大得近乎要将她的手骨捏碎。 看上去两人只是比以往的新人亲密了点儿,实则他完全没有给她留下半分挣脱的余地。 时希雾倏地抬眸看向他。 江霁正含情脉脉地注视着她,脸上甚至带着笑。 “伯母在看着呢。” 他微微低头,贴在她耳畔,用极其温柔的附耳低语:“你现在要是不愿意,掀开头纱,推开我,都可以。” 时希雾胸膛起伏,指尖微微发抖。 “可是然后呢?” 他说得很平静,甚至替她整理了一下耳边的白纱,动作温柔,完全是个合格体贴的新郎: “你心心念念的华南纺织厂的项目怎么办?时家的脸面怎么办?如果让你母亲知道你现在恶意悔婚,她还好吗?” 怎么能...怎么能叫恶意悔婚,她分明就不愿意。 她格外愤怒,把唇抿得紧紧的。 江霁轻轻嗤笑一声,视线偏向台下,她顺着江霁的视线望过去,母亲正看着他们。 沈清如在任何场合都坐得端正,察觉到女儿的视线,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女儿今天过于紧张,远远地朝她笑了一下。 时希雾什么都说不出来,她的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 是她自己坚决地告诉母亲她要嫁给drake,是她自己一步步走进他设好的陷阱里面。 江霁把每一步都算得准确。 又或者他在赌。 时希雾浑身发抖。 可他赌赢了。 “说啊,姐姐。” 江霁牵着她的那只手微微用力,将那枚冰凉的钻戒抵在她的无名指尖,眼底浮起一层暗沉沉的笑意:“告诉我你的答案。” 神父又问了一遍。 “时希雾小姐,你愿意接受面前的这位男士,成为你的丈夫吗?” 教堂里安安静静。所有人都在等她回答。 时希雾看着眼前的江霁。四年没见,他比记忆里更加沉稳,那双眼睛还是一样,柔美漂亮,藏着不可捉摸的深意,像条毒蛇般蛰伏。 视线被眼眶里打转的泪水模糊。 她觉得自己浑身发颤,齿间漫开一股似有似无的微甜血腥味。 她听到自己说。 “我愿意。” 无名指上很快传来冰冷的触感。 江霁顺势扣住她的后脑勺,欺身压下,在神父与宾客的掌声中,极其自然地吻上了她颤抖而冰凉的唇。 白纱滑落,遮住了两人交叠的脸。 他感受到了唇间的水痕,她眼角终于撑不住掉下来的眼泪。 - 仪式结束,宾客都从教堂内离席。 远处的钟声沉沉震荡开来。 只剩下江霁站在圣坛前,目光落在那本尚未合拢的圣经上面。 “神父。”他淡声开口,眼底看不出喜怒:“既然您为无数人主持过婚礼,您觉得,我和她会有好结果吗?” 神父伸手将圣经轻轻合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他侧目,沧桑的眼睛审视着眼前这个气场冷冽的男人。 半晌,神父才开口:“江先生,这座教堂建了四百年才完工,圣帝和苍生在这里求的都是顺应和虔诚。” 神父声音低沉,带着长者的叹息:“您求的是一个究竟是一个伴侣,还是一个锁在怀里的执念?” 江霁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我要她在我身边,就够了。” “执念太重,神也救赎不了苦难。”神父看着他,在胸前轻轻划了个十字:“如果您一定要听我对这段婚姻的预测......” “不必了。” 没等神父把话说完,江霁径直打断了他,彩绘玻璃将稀薄的光晕洒在他脸上,像是油画里的堕落天使。 “无论神怎么说,她注定是我的。” 他没有再看神父一眼,转身走出教堂。 高高的尖顶之上,金色的圣母像俯瞰着这一切,肃穆又孤寂。 - 晚宴设在科莫湖畔的古堡内。 沈清如因为舟车劳顿,加之喝了几杯喜酒,早早便被管家安排去休息,时建邦也随着去陪妻子。 古堡里安静得只能听到窗外细微的雨声。 时希雾一个人坐在梳妆台前,镜子里的女人面色精致而苍白,身上的重磅丝绸婚纱繁复而沉重,像是一块精致的裹尸布,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忽然垂眸,盯着自己左手的无名指,钻戒戴在手上,像道枷锁。 门忽然开了。 时希雾没有回头。 脚步声越来越近。 她从镜子里看见江霁走进来。 他已经脱了外套,袖口随意挽到手腕,整个人看起来比婚礼上放松许多。 然后,他把自己的手机放到了梳妆台上。 她盯着黑色的手机,心绪空白,不明所以。 江霁也没有动静,只是坐在梳妆台上,静静望着她。 过了很久,时希雾才伸手拿起那部手机。 屏幕亮起,没有密码,她轻松地解锁。 熟悉的界面,熟悉的头像,甚至连聊天记录都还在。 她的手开始发抖,甚至感觉反胃。 镜子里映出她惨白如纸的一张脸。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笑?”时希雾的声音很轻,眉梢轻蹙着,泪水摇摇欲坠:“你躲在屏幕后面,觉得很好玩吗?” 这四年里,她在伦敦的事情,开心的难过的,她所以的分享,全都被屏幕另一头的江霁尽收眼底。 她想躲避的人,早就换了另一种方式悄然潜伏在她身边。 江霁靠在桌边,微垂着眼看她,指尖轻按在那个黑色手机的边缘。 “好玩?”江霁慢慢抬眸,脸上没有表情:“姐姐,是你在躲我。” 他弯下腰,双手撑在梳妆椅的两侧,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眉眼赤红,挂着水意。 “我送你的项链,你塞回沙发底下,drake送你的围巾,你戴着它飞了半个地球。” 江霁指尖捏住她的下巴,逼她与自己对视:“当初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在骗我,你说过会爱我,说过我们会永远在一起。那些芝麻大点儿的小事你都能和drake分享,你为何就视我不见? 江霁这个名字就让你这么恶心?恶心到你要找个未曾蒙面的男人嫁了,也要逃开我?” “因为你就是个疯子!”时希雾别过脸,极力压抑着眼底的泪意:“你一直在捉弄我!” “我骗你什么了?”江霁眼中的泪滑落滴在她脸上。 “合作协议我签了,提亲我是光明正大去的,连你,也是自己亲口在神父面前说愿意嫁给我的。” 他低下头,轻轻在她唇角贴了一下,尝到了苦涩的味道:“姐姐,不管是用哪种方式,你这辈子都只能和我在一起。” 时希雾闭上眼,任由他冰凉的唇在自己锁骨处游移,没再发出一点声 音。 窗外的雨势愈发凶猛,噼里啪啦地撞击着古堡厚重的玻璃窗,将室内的空气压得沉闷而窒息。 “看着我。”江霁的声音喑哑得不像话,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颤音。 时希雾紧闭双眼,纤长的睫毛剧烈抖动,眼角渗出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摔进两人贴合的唇齿间。 她越是表现出抗拒,江霁就吻得越狠。 他忽然直起身,扣住她纤细的腰肢,狠狠将她往梳妆台上一提。 修长而带有薄茧的手径直探入那层层叠叠、厚重如雪的裙摆之下,粗暴地将大片的丝绸一并撩起。 厚重的丝绸堆到腰间,凉意贴上大腿。时希雾睁开眼,偏头看见镜子里自己露出来的腿,和他扣在自己身前的样子。 “不要!...”她声音低而急促。 他没停。手指拨开丝袜和里面的布料,直接探进去。她身体一僵,指甲抠进梳妆台边缘。 半晌,江霁抽出手,解开裤子,抵上来。没有停顿,直接进去。 时希雾的呼吸断了一拍,刺痛,她咬住下唇,眼泪便掉下来,裙摆还堆在腰上,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 他开始动,一下一下,很重。婚纱的布料蹭着她的小腹,发出细碎的声音。 “看着我。”他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 她被迫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琥珀眼红着,里面什么都有,恨意、痛苦,还有密密麻麻她不敢接受的爱意。 “恨我吧。”他喘着气,额头抵着她的:“只要你还在属于我。” 她没说话,把脸埋进他肩膀。牙齿轻轻咬住他的锁骨。身体疼得慢慢软下来,不受控制地收紧。 他察觉到了,动作慢了一点,却进得更深。 时希雾的眼泪还在掉,婚纱压在身上,重得喘不过气,她穿着这身衣服嫁给他,现在又穿着这身衣服被如此狼狈地压在梳妆台上。 恨吗,他的话真真假假,她能信哪句。 江霁忽然把她抱起来,坐在腿上。 这个角度更疼,也更深。 她伏在他怀里哭。 “江霁。”她终于哭出声,“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要你。”他说。 两个人贴在一起,喘得厉害,裙摆皱巴巴地堆在中间,沾了汗和泪。 江霁抱着他的天使,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低头吻了吻她的头发。 “我爱你。”他声音很轻。 时希雾闭着眼,没有回应。 - 后面被江霁抱回卧室睡觉的过程,她已不知晓,她太累太困,沉沉睡去。 翌日天光大亮。 雨已经停了。 时希雾睁开眼时,江霁的手臂还横在腰上,他还没醒。 昨晚的婚纱挂在旁边,她看来了一眼又把目光移开。 上面满是斑驳的痕迹。 她身上是一件宽松的白色睡裙,很软,干干净净。 她静静躺着望着天花板,浅米色,边角绕着花草和天使的图案。 是不是丘比特把金箭头射中了他,又把铅箭头射在了她身上,才让他如此疯狂又不加控制地来爱她,所以爱得如此痛苦,像被施了诅咒。 她眨了眨眼,目光还停留在天花板上。 挣扎、歇斯底里、甚至逃避,在他面前都毫无意义。 她不想再反抗了。 爱情无法占据她的全部生活,她还有工作,还有家人,还有...朋友。 搭在身上的胳膊动了一下,江霁醒来,把她往怀里又搂紧了些,头靠在她颈窝处。 “早。”他的声音有点哑:“还疼吗?” 时希雾没有说话,仍由他的头发把自己脖颈蹭得酥痒。 过了片刻,她才轻轻开口:“华南纺织厂的项目,是你故意提出来让我回国的,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