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妹怎么是块木头》 1. 京中客(一) “躲开!被血炬缠上,会被吸干灵力变成干尸的!” 绵延不见尽头的深黑河水里,形如水蛭的巨型大妖俯视着被逼到无路可退的几个年轻修士,快速靠近。 它应当是开了灵智,并不急着将他们吞吃吸收。而是追得他们四处逃窜,将这当单方面的猎杀当成了一场游戏。 阴河寒冷刺骨,血炬在水里的妖力永不耗竭,但几个修士的灵力在躲避之中已经消耗大半,早已是强弩之末。即使硬撑,恐怕也支撑不了多久。血炬不紧不慢地蠕随在他们身后,待他们彻底脱力,更好消化。 ——“且慢。” 一阵清越的剑鸣穿云裂石,呼啸着破风而来,横亘在血炬与几个修士之间,立马形成一道隔绝层。 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杀气。这杀气霸道至极,让人不寒而栗。松了口气的几人被这凌冽的气势震地连连后退,不过脸上的激动越发明显。 是小师妹!他们有救了!!! 南栖梧看了他们一眼,抛给他们一块玉佩:“几位师兄出了阴河快回宗。这里交给我。” 她看上去年纪轻轻,一身黑色劲装,头发利落挽起,虽是面无表情,但眉眼间的跃跃欲试掩饰不住。南栖梧漫不经心地扫了血炬一眼,嘴角若有若无地勾起一丝弧度。 血炬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盘中餐顷刻间化为遁光消失,又在这来历不明的剑修的俯瞰中感受到了深深的嘲讽! 它可是阴河称王称霸的存在,这个人闯了它的地盘,放走了它的点心,还用这种鄙夷的眼神看它!! 血炬怒气暴涨,张开血盆大口,密密麻麻的水蛭小妖从它嘴里扑出来,同埋伏在水底的其他妖虫共同织起一张虫网,自四面八方要将这修士吞噬。 “且慢”感受到主人的兴奋而微微颤动。年轻剑修身上的杀气陡然加剧,指尖一动,通体墨黑的剑直接出鞘,裹挟着杀意的剑光大有毁天灭地之气势,将这片见不到底的阴河劈开一处豁口。 剑光所及之处,那些奇形怪状的虫子立即被灼烧成灰烬,血炬愤怒之下释放的全力一击,竟然瞬间崩溃! 南栖梧垂眸:“继续?” 血炬先前的嚣张破灭了,它自心中滋生出了莫名的恐惧,这个满身杀气的剑修,为什么这么吓妖? 还有,他们修士不都该清风明月,仙气四溢吗?这个剑修怎么一身杀气,比妖还有震慑力……?这太不符合常识了!它不理解!它要变成一条阴暗爬行的无辜虫子,顺着水流漂走! 血炬妖想做就做,庞大的身躯一扭,变成了个拇指大的黑点,往那水里一钻,费劲巴拉地蠕动,但蠕不动…… 这时它已经冒出冷汗了。如果它可以的话…… 它被困在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凝成的水球里了,悬浮在她的面前。 南栖梧的脸近在眼前,如墨般的杏眸清透,两边眼角下方都有一颗小小的泪痣,还挺对称。眉毛偏浓,自带几分英气,不属于婉约温柔型的美人,更偏向活泼的小家碧玉长相。 如果笑起来应该很可爱,可是她偏偏冷着一张脸,不像会经常笑的人。怎么看都和暴虐的杀意扯不上半点关系,但事实证明,不费吹灰之力,只是抬抬手指就让血炬落荒而逃的,真的是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姑娘。 它甚至都准备好听她掰扯一些“为民除害”、“匡扶正义”、“斩妖除魔”之类的大道理了。结果南栖梧一言不发,十指一收,硬生生将它混着水球碾碎了。 “居然这般不堪一击吗。”她的声音渐渐模糊。 被撕裂的痛楚漫上来的时候,血炬妖仍然想不明白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所有的一切都没有按照它预想的发生,为什么它的力量在这个人的面前堪比蝼蚁。 ……甚至不如蝼蚁。那些攻击根本没有靠近她三米。 南栖梧也想不通,这不是宗门妖族谱里排行靠前的大妖吗? 大妖这么好解决的吗? —— “有惊无险,有惊无险。”一青衣男子快步奔向灵泉,掬起满掌心的水,抹了把脸,平息胸腔里的余悸。重重地吐出一口气之后,望见漫山遍野的梧桐树,心里稍稍安稳了点。 一行人互相搀扶着回到乾门已暮色渐深。演练场的兵器相接,同门谈天论地之声传来。他们这才发现自己已经腿软了。 “什么时候能跟小师妹一样厉害啊。” “下辈子吧,我们投胎到修真世家。”他们调侃着,庆幸自己劫后余生。 捧着一堆灵草的医修瞧见他们正一个靠着一个瘫在假山石边,立马赶来检查伤势,发现并无大碍。轻声询问他们到底遇见了什么。 几人便将前因后果大致描述了一番。末了问道:“小师妹回来了吗?” “回来了,貌似在后山?” ———— 南栖梧正在练剑。招招凌厉凶狠,剑气余波荡开,吓飞了于此地驻足的飞鸟。黑色的衣摆在风里猎猎作响,从远处看只见满山的苍翠中一道墨线灵活移动。 “怎么又不高兴了。” 温润的声音如清溪潺潺流进她的耳中,同珠玉撞击般清冽。 南栖梧回头,月白色的衣衫映入眼帘,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冷冽霜雪气息。来人肤色偏白,在朦朦的光影之间晕染成一幅“宛若天上月,不可指摘”的画卷。颀长的身姿挺拔,停在适当距离之外。 他生得极美,气质温柔疏朗,眉目精致但并不阴柔,尤其是那双凤眸沁着润色,尾端上挑,连带着一颗红痣一同勾起,此刻垂下长长的睫,目光安安静静地落在满脸“我很不爽”的南栖梧的眼中。 南栖梧直勾勾地盯了他一阵,收起木剑,低下头有点闷闷不乐地踢着脚边的碎石:“血炬大妖没我想象得那般抗揍。” “是师妹天赋异禀”。苍远渡拿过她手中木剑,剑在这么大的冲击下还能保持完好,可见其对力量的掌控已经到达一定境界了。 “它还险些伤到了其他人。“ “所以你去得很及时。“苍远渡温声道。“你的修为提升速度比我预想的要快很多,实战经验来不及跟上,能从大妖手中将他们平安带离,很厉害。” “所以,不要再怀疑自己了,好不好?” 南栖梧蹙起的 眉头稍稍松了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看来还是要多多积累经验,还得找点大妖练练。 月色悄悄爬上了天空,夜间的后山温度偏低。苍远渡迈出一步,手中凭空多了一件深色斗篷。他将斗篷披在她身上,低头耐心地为她系好结。 他没有束发,长长的墨发垂落在肩侧,黑白对比更像幅水墨画卷。 “早些休息吧。接下来我们会有很多事情要做。” 南栖梧不说话,只是看着他。翘起的睫毛如蝶,眼里闪着细碎的光点,已经表达了一切。 苍远渡轻笑,声音消散在夜色中。“明日你该择道了,之后会有宗门大比,不过这跟我们没什么关系。再之后我们会下山,据说皇城出现了画皮。” 南栖梧眨了眨眼,正欲开口,一根修长的食指虚虚点在她的唇瓣前方:“去睡。” “……哦!”她应了一声,干脆利落地走掉了。 苍远渡目送她离去,站在山上梧桐下,抬手微微碰了碰古老的枝干。随即也消失在朦胧夜色中。 一片卷着黄边的梧桐叶打着圈儿转下来,栖息在乾门这片不知道多大年龄的土地上,静静等待着与大地融为一体的那一天。 梧桐是神树,生于灵山之巅,有异兽会在此聆听道音。 传说有一种神鸟,非梧桐不栖,非练米不食。 微弱的日光穿越云层,照在险峻山峰,草木石阶之上。 ———— 作为最庞大的宗门,乾门秉持着“天行健”的先人教诲,在一代又一代乾门修士的带领下,堪称生机蓬勃。 管你医修体修丹修剑修刀修阵修符修音修器修,均有前人铺好大路,想修什么都有前辈经验可以参考。法宝任挑,只要适合修士体质,统统拿走。各种心法经卷在藏书阁,想翻就翻,没有等级限制,好的宗门怎么会拒绝追求进步的弟子呢?好的宗门怎么可能缺少资源呢? 天下天才十个里乾门的就得占八个! 只不过…… 一阵哀嚎自掌门院中传出。 “悠悠丫头,你方才说你要修什么东西?” 粗麻布衣,手拎葫芦头发稀疏的天羡老道捋着自己的胡子,以此掩饰自己的震惊。“我们这里有很多可以选哦,你选的是什么?” “杀道。”南栖梧恭恭敬敬地作一揖。 天羡拿葫芦的手一抖,颤颤巍巍地饮了口酒:“为何?” “四海危机四伏,我欲以杀入道,以杀止杀。涤尽魑魅,争得一席太平。” 南栖梧平时说话都不超过十个字,一直都是淡淡地应两声。如今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甚是罕见。 “……”天羡目光乱移:“你这孩子,咋净挑些明面上没有的偏僻的道……” 头疼,真的很头疼。要不说一个苍远渡,一个南栖梧,不愧是师兄妹呢。大天才带出来个小天才,乾门两位天才的名声已经天下皆知了。 当初小小苍远渡踏上通往宗门的路,目光平淡无波,那些奇珍异兽连他的一个眼神都没有得到,小小年纪便颇有仙人之姿,给天羡带来了不小震撼。 2. 京中客(二) 知道这孩子是块修仙的奇才,但也没让他这么逆天啊! 初入宗门,他在阵修长老的劝说下先入阵道,结果呢,十天就习得阵道大成;后来入了丹道,也是七天修到丹道巅峰;符道体修音道刀法也在一个月内圆满;后来他觉得喜欢用剑,于是花了小半个月,一路跃至剑道魁首。 每天都有惊掉下巴的消息传到他的耳朵里,渐渐的他也就习惯了,不就是区区一个逆天的天才吗!谁年轻的时候还没个巅峰期了? 但是像苍远渡这样,样样学样样会的,不能说后无来者,绝对是前无古人啊! 不过还好厉害如他,也是有不擅长的地方。比如苍远渡一直不理解人为什么可以完全“无情”,他认为有情感才是人得以为人的根本,只是不要为乱七八槽的情感所困就好了。 于是宗门内无情道他挂了个名,时不时来此地观察一下“无情道传人”。得知苍远渡挂名无情道的那一天,天羡差点跳到灵泉自尽了,当时他也说过类似的话: “一定要选一个你练不成的道吗?非要挂名在这里不可吗?” 苍远渡当时客客气气道:“其他道途均已圆满。唯有此道,进展为零。” 天羡当时就在心里冷笑:天杀的,非要把所有路都走一遍吗,能不能给人留点活路,你这么逆天让其他才能出众的人怎么办? 很多年后天羡第二次云游至蓬莱仙岛,已经感受不到生机了。 昔日繁荣的仙岛逐渐湮灭。他去了趟记忆中的南山,混沌散人临终托孤,于是便带回来了这个可爱但冷脸的小姑娘。 在混沌完全消失之前,天羡看到了她用术法留下的字条,只有寥寥几行。 【“从道而来,以道为事。”】 【“既是故人托至南山,落入我这梧桐神树之下,便叫你‘栖梧’吧。”】 【“小字‘悠悠’,只愿此女一生顺遂无忧。”】 那时的南栖梧眼睁睁地看着混沌散作一抹雪,自己却什么也做不了的时候,在原地愣了好久好久。 愣到手脚僵冷到失去知觉,大半个身体被雪覆盖。天羡没想到她这么固执,怎样也不肯走,好说歹说才把这个小丫头劝走。 一点都不好骗。 不过从今往后,乾门就是她的第二个家了。 她成了宗门最年幼的小师妹,天羡没有带小孩的经验,索性一摊手直接扔给他的宝贝大徒弟一堆《人生经验指南》,自此南栖梧便由苍远渡一手指导,直到她平安无事地长大。 但天羡没料到,继苍远渡之后,又一个逆天的天才出现了。 苍远渡本秉持着打好基础,方能继续深化的本意,很长一段时间都在教她基础剑招。 至于为什么不教其他东西……其实也教过,但南栖梧只对剑格外有兴趣,于是就专心教剑了。因此前期她都没有踏上引气入体这一步。 后来苍远渡估摸着她已经练得够熟了,可以真正进入修仙界了,才正式教她引气入体,结果…… 三天金丹,七天元婴,其修炼速度堪称变异,短短几天就打败了整个乾门除了大师兄以外的所有人,拿下剑道榜二,也再次将天羡吓得“花容失色”。 他要窒息了。 师兄妹两个人到底要做什么…… 也就只有苍远渡才能快速适应,快速调整节奏,这大概就是天才间的共鸣吧。 只是不知道南栖梧从哪里学来的这么霸道的剑法,一招一式杀气四溢,不过苍远渡都没说什么,一定有他的道理! 闪完令人心梗的回忆之后的天羡缓缓开口:“杀道在很多宗门里都是禁忌。乾门虽然有相关典籍,但目前这里的长老们没有一个是以杀入道的……” 他补了一句:“而且杀道极易容易影响心神,稍有不慎,恐怕会走火入魔。不管怎样,都是极为艰险困难的一条道。我宗曾经也有过以杀入道的前辈,她飞升之后无法遏制杀气,竟被反噬,沦为堕仙,祸害人间,最后被几大门派联手封印了……” 自此之后没人敢修这条道了。太危险,也太不值得。 “弟子知道此道凶险,所以还会另外选择一条道,作为辅助。”南栖梧说道。 此话给了天羡无限的希望:“那是什么呀?” “坐忘道。” “……” 天羡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怎么又是这么与众不同的道! 杀道和坐忘道同修,怎么看怎么诡异啊,忘了杀杀了忘吗?忘了就不会被杀念反噬了吗? 好像还真有点道理……但是两种完全对立的道途一起修习,不会直接走火入魔吗? 天羡还想劝劝她选个正常点的吧,一边旁听的苍远渡淡淡道:“我觉得此法可行。以坐忘之虚极淡化杀意,不失为平衡之术。” 堕肢体,黜聪明,离形去知,同于大通。 天羡不知道第几次无语了,这两人是串通好了来通知他的是吗。 “但是杀道和坐忘二道太过冷僻,目前没有人修其中一道。藏书阁中或许会有点记载。”天羡摸着并不繁茂的头发,还是有些担忧: “为师也不知道可以帮助你们什么,如果有需要,尽管开口。” 那么问题来了,谁来教?难不成自学成才吗? 苍远渡施了个礼:“弟子定当研究一二。若长老们都不便,自会教师妹。” 又是宝贝大弟子出面吗,那他可太放心了。 就把心放嗓子眼吧! 天羡思来想去,觉得既然他们心意已定,多说无益。只是叮嘱:“记住,有任何不适,立马停止。” 他的面色少有的凝重。这二位真是让他内心五谷杂粮……不,是五味陈杂。 天羡现在好疲惫,挥挥手送走了这两尊大佛,他砸吧两下嘴。 好想吃点五谷杂粮。他好饿! 拔开葫芦塞口,他的美酒忽然失去了灵魂,一点也不醉人。天羡心情复杂地将酒一饮而尽,胡乱地抓了一把胡子,喃喃自语。 “前辈,她还是走上杀道一途了啊……” 南栖梧要杀道坐忘道同修的消息传来,吵闹的乾门安静了几息,随机集体爆发出疑惑的一声:“啊?” 好奇怪,怎么有点听不懂人话了。 “栖梧师妹已经够有威慑力了,再修杀道,实在是……太有毅力了!”同门的师兄师姐围在一起小声讨论,艰难消化这个事实。 他们的冷脸小师妹要变成杀道魁首吗,他们又要遥遥落后一大截了。 “可是我听闻,杀道性烈,以杀入道危机重重,这也太冒险了……” “各位师兄在说我坏话吗?”南栖 梧突然冒出来,光明正大听他们讨论。 “小师妹来得正好!师兄师姐几个正在夸你好胆量!” 一位师姐捞过她的肩膀,面露担心:“你真的想好了吗?要不你再想想?” 南栖梧被围在人群中间,劝说的言论此起彼伏。 她一贯不善于应对这番场面。若是旁人,可能直接走人了。 但这毕竟是她从小居住的地方,各位师兄师姐都是看着她长大的。 早知道不来凑这个热闹了,她果然不太适合凑热闹。 在心里编排了几套说辞,正在酝酿,寻个合适机会说话时,嘈杂周围骤然安静。 “快去准备大比吧,莫再提及此事。” 苍远渡悄无声息地站在他们身后,极有压迫感的冷冽的霜雪气息朝他们压来。光是站在哪里就自成一方天地。 “是,大师兄。”闲聊的弟子行礼告退,不再多言。 苍远渡眉目俊朗,神色温和,始终挂着淡淡的笑意,说不上严肃。 但,就是挺有压迫感的。 在乾门首席大弟子面前,他们根本不敢抬头多看他一眼。 倒不是说苍远渡会对他们做什么,只是在面对他时候,内心本能的战栗与畏惧。 其实大师兄脾气很好,从来没有人见过他生气。有人需要指导他也会耐心解惑,没有看不起任何一个同门,虽说修行大多靠自己,但乾门的弟子多多少少都得到过他的指点,个个都受益匪浅。 他实在是太低调又太耀眼,站在平地也像立在皑皑雪山之巅,明月逸宕,仙风道骨,如同山间清风过而不留,连背影都无法捕捉。 敢和他正面对上的,大概只有这个小师妹吧。 前不久,南栖梧跑过来,叫住了苍远渡。 “怎么了?”如水墨画精致的身影回转,她撞进了那双美而不妖冶的凤眸之中。 任何人都会觉得这张脸很好看。南栖梧也在心底承认,师兄的容貌在她这个脸盲眼里还是很有辨识度的。看到苍远渡心情会自动变好那么一点点。 师兄真是赏心悦目啊。不过她才不会说出来呢! 苍远渡也不急,站在那里任她盯着。 他甚至微微俯身:“这样会看得更清楚一点吗?” 美貌逼近,南栖梧愣了几秒才想起来自己要说什么,仍是直直地看着他:“我要和你打架。” 苍远渡挑了挑眉:“好啊。” “你不许让我!” “不让不让,师妹全天下最厉害。” 南栖梧顿了一下:“可我们不能参加大比。” 两位已经被禁止参加宗门切磋一类的比试了。 因为实在是太可怕,二位出手,剩下的万里挑一的天才怎么办。 为了不打击其他人的自信心,就只能对两位下禁令了。 苍远渡佯装苦恼,细细思索了一番:“那好像确实有点难办啊。” 他垂眸,长长的睫毛恰好盖住眼里一闪而过的笑意。“而且同门私下切磋,声势太大了会惊动八位长老,不好收场。如果要收着点力,你又要说我故意让着你了。” 横竖看来她暂时不能和他打一场了。 苍远渡看着面前的姑娘,她皱了皱眉,下意识地摸摸剑柄:“那要什么时候才可以?” 3. 京中客(三) 满脑子就想着和他切磋,三句话离不开一句找他打架。苍远渡在心底默默叹气,好想戳戳她这迟钝的脑袋,看看里面除了修炼有没有点别的东西。 他道:“机会总还是有的,但师尊让我们早日去皇城,血炬妖的出现有些奇怪,有妖进入,国师的阵法竟然没有波动,我们要去探查一番。” 仙风道骨,如月朗朗的人温声:“你,祁无,方辰到时候一同下山,先去皇城,我去检查一下大阵,再来找你们。” 南栖梧下山的次数不少,一般都在解救附近被小妖威胁的百姓或是被困住的同门。皇城对她而言有些陌生。 于是她冷着一张脸,杏眸圆润,直直地看着面前的人,严肃地问:“不一起了吗?” 许是她的表情和说出的话太过违和,苍远渡笑出声来,清朗如风:“说了会去找你们的。” 带了小师妹这么多年,他已经能看懂她所有不明显的小情绪。这个木头一般的师妹在关心他的安危。 莫名有些欣慰。但若是拆穿她,估计立马走掉。 天上地下,还没有能让他觉得危险的存在。她真是…… 有点可爱。 一只纸鹤飞过来,落到南栖梧的头顶,挥舞了两下翅膀,然后传来了清脆的少年音:“栖梧师妹,我和祁师弟在山脚了,你在哪里?” 南栖梧没有立马回话,而是又看了他一眼。 苍远渡无声启唇,她读出了他的口型:放心去吧。 纸鹤等了几息没有回应,有些着急开始变色催促。 南栖梧可不想让这只纸鹤在她头顶上五颜六色轮流变换,连忙将它从头顶抓下:“马上。” 随后消失在苍远渡眼前,只留下一阵虚无缥缈的风。 “跑得真快。”他笑笑,无奈地摇摇头。月白色的衣服拂过石阶,无声地走向通往山门的路。 “小渡渡——” 一阵熟悉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苍远渡停住脚步,天羡老道坐着个葫芦挡在他面前。 “师尊请说。” 天羡嘿嘿一笑,挠挠脖子:“其实也没什么,过来看看你。” 苍远渡应了一声,抬脚继续往前。 天羡跟在他身后:“在皇城巡逻的几个弟子报信,说是看见了画皮妖。” “阴河长期没有修士驻守,有血炬很正常,但若是皇城内出现了妖物……” 天羡的话音未落,苍远渡接上:“您是说,国师的阵法,失效了?” “我只是猜测,那孩子脾气一直都很差,眼下应该在暴怒了。” 国师,大雍国凡间界最靠近“天道”的存在。 封家世代培养国师一脉,主掌狱讼祭祀。现在这位国师封止玄已经辅佐过三朝皇帝,凭着雷厉风行的行事风格威震朝廷。 他的手段太过暴戾,折磨起犯人来连同僚都看不下去了,让他收着点。而封止玄一个轻飘飘的眼神落下,他们立马噤声,不寒而栗。 您爱怎么问怎么问吧,我们什么都没有看见…… 近日国师府有些忙碌,在招新选出来的学士当帮手。 封止玄扫过两排待选的学士,他们正尝试让自己多得到点关注。 他那双装满了轻蔑的,嘲讽的,厌倦的眼睛掠过人群,在一个人身上定住。 那人在人群中格外不显眼,但让封止玄想到了一个故人…… 一个骗了他十年,最后在他眼前死去,又让他等了十年的人。 阴鸷的眉眼压下一瞬,他抬手往那一指:“你,过来。” 被点名的学士左顾右盼,指指自己:“我吗?” 封止玄脸上的烦躁更甚:“同样的话,本座不想再说第二遍。” 周遭的空气一下子冷了十度,那位小学士战战兢兢地上前。 然后就被带下去熟悉流程了,剩下的人都被遣散了。 “苏小哥命真好,真是让人羡慕啊。” 不知是谁退下的时候多了一句嘴,又恰好传到封止玄的耳中。 姓“苏“么…… 他嘴角一勾,露出一抹称不上温和的笑,像是积攒多年的仇恨,要将人当场挫骨扬灰那般阴恻恻的令人害怕。 这么巧啊,那个小骗子也姓“苏“。 ———— 南栖梧等人率先到了皇城,入目一片金碧辉煌,大小建筑参差错落,斗拱飞檐,叫卖吆喝嬉戏之声不绝于耳。 看样子这里的人们过得不错。 白方辰张望了一番:“好热闹啊。若在乾门,恐怕要等到过年才有这般氛围。” 他肘了肘身边的祁无:“对吧兄弟?” 祁无白了他一眼:“不要用你的肘子碰我。” 白方辰“切”了声,跟上南栖梧的步伐:“师妹打算做什么?” 南栖梧对这里的热闹置若罔闻:“找个地方睡觉。” “好不容易来一趟皇城,不转转看看吗?师兄们可以陪你一起走走。” 南栖梧打量因过度兴奋,脸颊有些泛红的白方辰一番:“白师兄要是想和祁师兄到处转转,直说就是。” ……拙劣的话术被小师妹拆穿了。 她的眸中映出人间点点星火,璀璨至极,但她并没有感受到兴奋在哪里。 她很少表现出喜怒哀乐,在大家的印象中,只有每天天不亮起来巩固剑招,深夜跑到藏书阁翻阅心经的身影。 大多时候她都静静待在一边,不排斥同门的热情,但也不主动融入。 南栖梧朝他们挥了挥手:“给你们留好客栈位置,回来了用通讯玉联络我。” 她没有回头,直直地往前走,消失在烟火深处。 留下两个人面面相觑。 明明是最该贪玩的年纪,但小师妹身上像是被什么东西束缚着,她自己没感受到,却让旁人多生担忧。 都是看着她长大的,如今在实力上虽然无法与她抗衡,还是希望小师妹可以快快乐乐的,被大家伙宠着护着。 而不是像这样,什么都想自己扛,什么都不想让别人帮忙……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大师兄的训练明明也不严格啊! ———— 国师府的工作冗杂,新来的学士已经累瘫了。 往地上一躺看着头顶,心中怒骂:“狗系统。” 冰冷的机械音在她脑中响起:“我在。” “你不是说封止玄要祸国殃民了吗?你不是说天下要大乱了吗?十年啊,上一个任务让我攻略他,最后实在是混不下去了我才死遁,我才自由多久,你又把我召回来,你要干嘛?” 苏惊榆骂骂咧咧,气急败坏:“怎么到哪都有干不完的活啊!当牛马当社畜的日子我不干了,我立马辞职,到时候你再帮我死遁一次!” 问,在一个人面前刷了十年存在感,但进度为零怎么办。 很挫败,真的很挫败。苏惊榆接手的第一个任务就以失败草草收尾,还好有新手保护期,她不会被抹杀。 究其根本,都怪封止玄封心锁爱,阴晴不定,喜怒无常,都是活了三朝还长一个样的老妖怪了,好看有什么用,好看也不算是人啊! 她每天心惊胆战地制造偶遇,每天殷勤刷脸,每天送温暖,虽然他也不需要吧…… 对牛弹三年琴,牛的审美都上来了,封止玄到底是什么东西,一点反应都不给。 这苦逼日子谁爱过谁过。她又没有受虐倾向! 咕蛹一下从地上翻起来,苏惊榆推开门直直地朝封止玄的住处去。 研究了他十年,这点东西她还是手拿把掐的。 正当她雄赳赳气昂昂来到他的门外,发现他没有关门,手中拿着一幅画卷。 苏惊榆费劲巴拉地看清了,不由得汗毛倒立。 因为,画上的姑娘,是她死遁之前的模样。 她被二次召回时已经换了个身份,稍微乔装一下扮作男子也不会被察觉。 何况现在这张脸,同她之前的模样已经判若两人了。 他不会认出来的。 心跳骤然加快,封止玄忽而抬起眸,慢条斯理地收起画卷:“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不识路? 她来汇报工作? 她恰好路过? 苏惊榆的脑子飞速运转,这个人脾气差得离谱,没有一个答案百分百可靠的,要不直接说她不干了? 但是被系统带走,和被封止玄捏死,哪个更快?不好说,真的不好说。 思绪纷乱如麻,她忐忑不安地退了两步,发现封止玄正在靠近她。 他的嘴角挂着瘆人的笑意,阴沉沉的声音伴随着雪松香袭来。 “你可知道画上的女子是谁?” 这,这这这,难道国师大人晚上睡不着,睹物思人吗?还找人聊两句? 呸,怎么可能!她苏惊榆倒立走路,这个男人都不可能思念她的! “回禀大人,属下不知。” 她竭尽全力在他的面前保持镇静,但还是觉得毛 骨悚然。 封止玄停在不远不近的距离。这个位置,刚好可以让他捕捉到面前之人细微的表情变化。 薄唇轻启,带着若有若无的嘲讽:“画上之人,骗了我十年。离开了我。” “然后她死了,死得很难看。” 苏惊榆心里咯噔一下。 她一抬眼,恰好看到他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阴鸷之色毕显:“你也要走吗?” 正要提起辞职的某人:“……” 这副模样还是一如既往的熟悉啊。 苏惊榆吞了口唾沫:“属下自然不会背离大人。” 他冷笑两声,挥手示意她退下。 苏惊榆脚底抹油般滑溜走了。 ———— 月色皎洁,白衣仙客缓缓行走在人群之中。 明明是身处熙熙攘攘的夜市,他格格不入,又分外和谐。 通讯玉早在几个时辰前便已传来他们几人到达的消息。苍远渡当时忙着检查大阵,没有回复。现在不早了,似乎没有回复的必要。 他们应该玩累了就睡觉去了。 苍远渡来到约定好的客栈楼下,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南栖梧抱着“且慢”,靠在门边等他。 她正在漫无目的地出神,被冷冽的霜雪气息带回现实。 月下人间行走的剑修姿态矜贵,温润儒雅,如一轮行走的月亮。 苍远渡没料到她会等他,故而微微愣了愣,才来到她面前。 “冷不冷?”他问。 南栖梧摇摇头:“你怎么才回来?” 她上下飞快地扫了他一眼:“没遇到什么麻烦?” 苍远渡笑了声,偏过头去:“我能遇到什么麻烦。” 四海八荒剑道魁首,全能天才,资质逆天,有什么能威胁到他? 南栖梧似乎是觉得没趣:“哦。” “那你呢,这么晚不睡,是担心我?” 他轻轻地推了推她的肩膀,让她往屋子里面去。 “我才不会担心你!还以为你遇到什么麻烦东西需要我出面帮你摆平。”南栖梧瞪了他一眼,推开自己的屋门:“我睡觉去了。” “啪“地一声把门关上,不再听苍远渡说话。 苍远渡无奈地按了按自己的额角:“好梦。” 他等了会儿,才听到闷闷的一声:“好的。” 苍远渡无声笑了笑,这才往自己的客房去。 半夜,正在打坐的南栖梧忽觉灵力阻滞,心脉处有一股力量正在波动。 “倏”地一下睁开眼睛,如同陷入冰火对立之地,一端是无由来的杀意,一端是与杀意对冲,强行抚平杀念的力量。 她平静,又暴戾。两种极端正在对抗拉扯,而她正处在对立的中央。 苍远渡这时进入,指尖点在她额头剑纹,一缕灵力钻进经脉,平息她骤然沸腾的力量。 “这是怎么回事。”苍远渡低声道,像在自言自语。 他的神识覆盖住她,寸寸检查后并没有发现她有受伤的地方。 只是在她的心脉处,缠绕着密密麻麻的金线,线上有符咒纹路。而在这场对抗之中,金线微微发光,与他的灵力一同,刹那便平息了滔天的杀念。 南栖梧木了一会儿,片刻后才回过神,忽有所感地看向他:“师兄怎么会在这里。” 苍远渡几不可察地蹙眉,谪仙般的面庞上闪过一丝惊异:“你不记得了?” “我记得什么?”南栖梧觉得他这个问题莫名其妙。 他没在同她继续拉扯这个话题,而是俯下身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干净冷冽的灵力在她体内游走,南栖梧有些疑惑,看看自己,又看看他。 “师妹可有感到不适?” 苍远渡再次检查一番后再也感受不到那束奇怪的金线,他见她什么也不记得的模样,心下立即明了,恐怕南栖梧自己也不清楚心脉处还有这样的东西。 施此咒者是何居心? 苍远渡仔细回忆那一瞬间看到的波动,力量伤及不到她的根本,却在波动之后,让南栖梧忘却了一段记忆。 很奇怪的咒。他所见之术众多,此术确实相当陌生。上面的符文他看得不清楚,不过可以确定他没见过。 “师兄。”南栖梧忽而拉了拉他的衣袖。 “嗯?”他思考之中不忘回应。 “有画皮,就在客栈里面。”南栖梧的声音淡淡:“正在朝我们这里来。” 4. 京中客(四) 客栈陷入了诡异的安静。 修士耳聪目明,门外的脚步声故意落得很重,随后传来了店小二幽幽的声音:“我听到屋内有动静。您是睡不着吗?小店给您准备了安神香,烦请客人来取一下……” 南栖梧回道:“放门口吧,我自会去取。” 店小二的嘴角咧开到耳后根,一双眼仁漆黑,仍是用客气热情的声音道:“那不行。小店有规矩,务必要保证客人睡得安稳。还是麻烦您出来一下吧,我也好回去交差。” 南栖梧同苍远渡交换了一个眼神。苍远渡抬手掐诀,一道隔绝外界的领域无声展开,笼罩了整座客栈。 门外的小二的呼唤声逐渐急切起来。 “您在做什么?为什么还不出来?” “您快出来啊。” 南栖梧开门时,店小二立马恢复了正常的模样,笑得热情四溢:“您终于……” “话好多。请你进来。”她手指一勾,周遭的空气流转,汇聚成细线形状,绕过店小二的手腕,硬生生将他拖拽进来。 他的表情瞬间变得惊恐,尖叫着:“不不,我不能……” 躯壳在顷刻间变得扁平,店小二的皮囊瘫倒在地上,下端有什么东西鼓动了几下,,一团不成形的物质撕开人皮在屋内胡乱打转,发出刺耳的声音。 “抓到你了。”南栖梧抱剑斜靠在门边,看着它崩溃地撞来撞去,怨愤的话语在尖锐的声音中流出:“只差最后一个了,为什么会失败……” 它想靠近南栖梧,被她一剑挑开:“你说什么最后一个?” 画皮妖一族的实力本就偏弱,要吸引修士中圈套绝对不会硬碰硬。 但一般情况下它们也不会主动冒犯人族,各自相安无事。 画皮妖的实力与她乃是天壤之别,它一副不带走南栖梧誓不罢休的样子,竟然想自爆与它同归于尽。 南栖梧:“……” 这家伙到底在干什么? 于是她冷眼看着它变得膨胀巨大,将要极限之时—— 冷冽的霜雪气息蔓延,万物在这一刻似乎静止,画皮像是被一只手扼住,硬生生地将它挤回原型。 画皮:“……” 这种感觉,大概就是想吐,酝酿到一半时又憋回去了吧。 它被定在原地,看见一道清冷的白影站在南栖梧旁边,明月逸宕,仙风道骨。 漆黑的瞳仁瞬间瞪大,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二人。 这个月白色的剑修,它听说过。 乾门名声在外的苍远渡,一人可以端平一整个妖窝。 妖听了妖愁,鬼见了鬼怕。 那他身边的那位…… 画皮妖一哆嗦,如果它没有猜错的话,这应该是那位传说中的脾气古怪,实力不详的杀道天才,南栖梧……?! 完蛋了。它何德何能,一次性把最不好惹的两位惹到了。 任务失败的挫败感被它扔在一边,它现在只想知道自己活下来的机率有多大。 苍远渡指尖凝出一个光团,温声对南栖梧道:“这是画皮的妖灵。它方才是想借着自爆逃窜。只要妖灵不死,妖就可以无限再生。” 南栖梧接过那光团,很认真地问他:“如果用’且慢’斩杀呢?可以保证碎掉妖灵吗?” 画皮妖:“。” 它有点窒息。 被悬在半空,自爆不得,逃跑不得,还被当作实践经验讲解。 还要亲耳听到自己可能面临的种种死法。 “‘且慢’自然可以。不过作为神器,用它斩小小妖灵,它会生气的。”苍远渡耐心道:“而且我们现在在人间界,‘且慢’威力猛烈,容易波及无辜。” 南栖梧若有所思:“所以师兄把它关起来?” 苍远渡勾勾手指,被困住的画皮飘到二人面前:“也不是完全困住。” 他解开束缚,目光落到画皮妖身上:“你现在逃跑。” 画皮:“啊?” 真,真的吗……? 苍远渡没有说第二遍,只是静静地看着它。 眼中的寒芒毕现。 画皮妖快被吓哭了,立马开始钻。 它本以为过不了门,情急之下又往门外冲去,惊讶地发现居然一点事也没有。 高兴不过三秒,它又发现自己被困在了冰冷的光团中。 逃了一圈,重新出现在二人的面前。方才劫后逃生如同错觉,转瞬即逝。 苍远渡对着南栖梧笑了笑:“此为,空间置换。” 用灵力捏出来个同外界实物一模一样的东西,作为替代物。 而走进替代物,便是走进了那人的结界。 里面的布局和外界毫无差别,只是布局之人想让你回来你就得回来。 生杀予夺,全在那人一念之间。 南栖梧默默记下他方才掐诀的顺序,看向画皮:“说出你此行的目的。” 画皮愣了愣:“我不记得了。” 南栖梧耐心有限,语气冷冷:“你没有商量与拒绝的资格。” “可是我真的忘记了……我没有害过人,但是潜意识告诉我要找一种人,找到了之后就不知道了……” 画皮妖的声音越来越低,努力回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找什么人。” “找……”它的声音刚起,在苍远渡手上的妖灵忽然自行碎裂,画皮瞬间变成灰烬。 南栖梧的目光在灰烬上停留片刻,想寻找它自曝的因子,毒药,操控的灵力残余,还是别的什么。 看了一圈无果,她怀疑的目标放到了这里接触过画皮的人上:“师兄,你没做什么吧。” 苍远渡垂眸,看着手上的碎片:“是傀儡。” 他指尖一捻,几丝灵力拂过,妖灵碎片化作几段枯木。 “师妹,我们抓到的,好像是伪装成画皮的傀儡。” “但能将傀儡做到这么真切的,让我想想……” 苍远渡收回结界,修长的手指点点剑柄。 “或许,我要去问问国师。” ———— 天光大好,白方辰伸了个懒腰,舒展一番筋骨,然后朝气蓬勃地大喊一声:“祁无!快过来!” 祁无骂骂咧咧地踹了他一脚:“跟你下山,好丢脸。栖梧师妹呢?” “对欸,小师妹呢?”白方辰眨了眨眼:“她不会有事的,师尊传信,让我们哥俩先去皇宫向老皇帝打个招呼,弄个能在皇城里以捉妖人的身份自由行走的牌子,这样有事的时候不会和国师府那边的伏妖司起冲突。” 祁无哼了一声:“师尊给你又不给我!谁跟你哥俩!” “祁无师弟~下次就轮到你了不是?” “你上次也这么说!咦,你好恶心,离我远一点,别说你认识我,丢不起这个人!” “别这么冷漠嘛。路上看到什么喜欢的吃的,我给你买。” 两个人说着闹着往皇宫方向走去。 南栖梧经过两天的神识探查,没有发现妖气的存在。 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城内没有妖,要么是妖附在人身上被掩盖住了。 她不放心,熟悉此地地形之后,挨家挨户探查。 地上的人们没事干不会一直盯着天上。她的速度很快,飞檐走壁之间就算被看到了,人们也只会怀疑自己累花了眼。 主城区确无大碍。她在排查离中心微微偏远的市集。人流汇聚之地鱼龙混杂,很容易忽略线索。 傀儡画皮之事还要打个问号,本以为抓到画皮可以问出点有用的东西,结果是假的。 途径一处偏僻的木料供应处,她捕捉到一丝妖气,顿时停下脚步转向。 这里颇为荒凉,人迹罕至,南栖梧在辨认出妖气源头之前,落到一棵大树上观察底下稀少交易的人们。 客人去得很快,到最后一人时,老板娘笑嘻嘻地接过钱袋,交递檀木,忽而单手托腮眼含秋波地赞叹了一句:“这位公子好生清秀。很是面生呢。” 那位客人打了个哈哈:“是吗。阅历太浅了还没有经历过社会的毒打,是这样的。” “公子的话好生奇怪,我有些听不懂。您不是本地人吧?” “是哪里人也要打听吗?”那位客人抬眼,颇有 些不满。 “当然不是……只不过……” 天色一瞬间暗沉,那老板娘的耳朵瞬间变尖,一口白牙也化作獠牙,大笑道:“不是本地人,皇城管不着啊。小姑娘,我很喜欢你的模样。这副皮囊送给我好不好?” 她朝那位客人伸出手,指甲长而尖锐,险些划破她的脸。 苏惊榆退开得很快,不忘回击:“你有病吧。” 老板娘没有动怒,笑得更加猖狂:“真是生机勃勃,让我好生嫉妒呢。” 她的长发无风自动,汇成一张网朝苏惊榆笼罩过来。 清越的剑鸣声响,斩断了疯狂扭动的头发。南栖梧提剑立在她面前,将妖物与凡人少女隔开。 老板娘顿了顿:“你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小丫头?” 南栖梧不答反问:“你是木头做的傀儡吗?” 老板娘:“?” 这是什么莫名其妙的问题? 她不像真妖吗? 思考了几秒,她觉得自己被质疑了,勃然大怒:“哪来的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这么对我说话!我可是京城亲自册封镇压此地的水神,念你初来乍到不懂规矩,你把身后那姑娘交出来,我饶你一命。” 南栖梧转了转手腕,对她的恐吓置若罔闻:“请问你吃了多少人?” “百年间不过几十个,你很好奇吗……?” 她的话音未落,一把利剑已经贯穿了她的心口:“抱歉,我确实有一点好奇。” 南栖梧出招的速度让她连防备的机会都没有,她错愕地睁大双眼:“你怎么会……” 如此这般,轻而易举…… “这里实在是偏僻,你可能听过我,乾门杀道剑修,南栖梧。” 南栖梧取出她的妖灵,因为伤害了太多人,上面已经布满黑气。 “但是我师兄苍远渡的名字,你一定知道。” 老板娘的脸色一黑再黑,这二人的名声在外她都知道,但她不知道的是……这位修杀道的天才,有着这么一张人畜无害的脸。 干着这么让妖毛骨悚然的事…… 她甚至来不及挣扎,妖灵被捏碎的那一刻已经化为黑灰飘散。 苏惊榆看着面前黑衣的,杀妖不沾血的姑娘,崇拜地眨了眨眼:“我记住了!栖梧姑娘!” 南栖梧点点头:“我送你回去。你家在哪?” 谁料苏惊榆一把抱住她的胳膊,用及其夸张的语调说道:“刚刚那只妖差点唰的一下把我秒了,还好有你咻地一下出现,她嘎巴一下就被秒了!你好厉害,没有你我怎么活啊呜呜呜呜……” 南栖梧有些无所适从手悬在身侧,无处安放:“你先放开。” 她抱得更紧了:“谁懂啊,苦命打工人打工第二天差点殉职了,遇到个无良上司我真是有难了!” 南栖梧揉了揉自己的耳垂,努力尝试理解她的意思:“你的上司是谁?” “当朝国师封止玄,你看看你看看,第二天就差点小命不保了,还好有你在!” 国师。 居然这么巧吗! 南栖梧唔了一声:“我也有事要去国师府一趟,你介意带我一起吗?” 苏惊榆笑开了花:“当然不会介意!” 一路上苏惊榆滔滔不绝,从达官贵人介绍到奇闻轶事。南栖梧与她并肩,感觉有点奇妙。 她的话好多,可是一点都不吵。 南栖梧默默记下她的名字,到达国师府门口时,苏惊榆说要暂时与她分别。 南栖梧点点头:“我会在附近,有事的话可以找我。” “那没事的话可以找你玩吗?”苏惊榆眼睛装满了细碎的光。 玩?和她吗? 南栖梧暂时想象不出来这是什么样的画面。 但她还是回答道:“若有机会,可来乾门。” 找不找得到另说了。 于是苏惊榆快乐地朝她挥了挥手:“下次再见!” 南栖梧学着她的样子与之作别。 橘黄色的身影变成一个小点,南栖梧抬头看了看天。 已经傍晚了啊…… 5. 京中客(五) “有位仙长想见您,国师大人。”小厮恭敬道。 “又是哪来的江湖骗子,赶走。” 封止玄头也不抬,毫无耐心,直接下逐客令。 “可……那位仙长姓苍。” 封止玄忽然僵住,笔尖一顿,纸上晕开一团黑墨。 姓苍? 整个修真界家喻户晓的,姓苍的修士,只有乾门首席大弟子。 莫不是情况比他预料得还要危急?不然苍远渡怎么会亲自下来? 封止玄起身,理了理衣摆:“我去会会仙长。” 他的性情大转变,小厮沉默一会儿,摸不着头脑。 国师大人的脾气太难以捉摸了。晋升之路漫漫无期…… 苍远渡正在庭院等候。月白色的衣袂飘飘,墨发半束,乖顺地垂落下来。 好巧不巧,南栖梧刚好赶到。苍远渡朝着她招招手。 脚步声传来,一黑一白的身影同时回头。 封止玄一眼认出来这二位,欲往前再走两步时,一种不适感漫上心头。 百余年了,人间界对他的威胁几乎不复存在。 封止玄已经很久没有过被杀意震慑住的感觉了。 他甚至忽略苍远渡,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身散发出恐怖威压的南栖梧。 作为朝廷之中地位岿然的人物,他游走在形形色色的权贵之间,亦看过了无数人物的生死悲欢。 看来看去,也能从人们的言行举止中推得一二对方的目的。 他本以为拥有这般气势的人理应是个斩了许多妖的修士,因为杀念太重无法消散那些怨怒之意,所以才这么唬人。 但南栖梧的眼眸澄澈,甚至近乎一片虚无。 那些让人无法忽视的杀意,如同自然而生,却又违和不已。因为他的直觉告诉自己,此人作为乾门弟子,断然不是滥杀之辈。 但若没有历经过尸山血海,又是怎么练就的这身杀气? 所有的思绪只在须臾。封止玄再抬眼时,面上已经挂着笑:“两位仙长里面请坐。” 苍远渡淡淡颔首,同南栖梧一同进了府中。 封止玄走在最后带上门。目光微动,略有几分疑惑。 他能看得见苍远渡的一切动作,但为什么他好像感受不到苍远渡的存在? 无法揣测二位中的任何一人。 茶香弥漫,苍远渡的脸被热气一蒸,冷白的肤色沁出点薄红,不知是不是水汽温度颇高的缘故,他上扬眼尾愈发昳丽,素来清冷的仙长更添了些人间气。 “您是说,宫中曾经闹过画皮,但是很快被国师府的人捉住了,关到现在?” 修长的手指把玩着茶盏,苍远渡看似漫不经心地往后微仰,眉目几不可见地压了压。 封止玄点头:“虽说是个千年画皮大妖,但出乎意料地好抓。为了不再多生事端,一直关着。” 他眼睫垂下,看着摆在桌案上的几根枯枝,那里有一小缕妖力波动的痕迹。 “两位若不信,我可带二位去大牢亲自察看。” 他沉思一阵:“宫中之人应该没有能接近术法的。但如果是类似方术的戏法……” “活人傀儡互变,是皇后娘娘最近爱看的民间把戏。不过那些方士经过筛查,确信只是普通人。以他们的实力,造不出这么逼真的傀儡。” 苍远渡闻言默了一瞬:“皇后吗。” “仙长认识皇后?”封止玄问道。 “没什么印象,算是不认识吧。” “那你们册封的神,都需要活祭吗?”南栖梧冷不丁出声。 她从进门憋到现在,都要憋出内伤了,这个国师怎么一点有用的信息都不给,她可是忍了很久才忍住当场把他揍一顿的想法。 “我们从不活祭。”封止玄额角直跳。“这又是哪里来的……” 传言……? 他话没说完,南栖梧抬手,一缕被封住的妖力浮现。 她从空间里取出留影石,将妖力与灵力同时注入,前不久被斩的妖物的言行举止在三人面前上演。 从她待人接客,原型毕露,再到被就地斩杀,反复循环。 封止玄定定地看了几遍:“此妖一派胡言。” “就算册封也不可能册封此种妖物,不知它用了什么手段,居然瞒过了大阵。” 他越想越烦,眉眼间的阴郁之色渐浓。 封止玄索性起身:“我去看看大阵。” “不用。阵法没有问题。”苍远渡出声道。“若皇城中真的混入了妖物,大阵会察觉吗?” 封止玄立在原地:“除非借助龙脉掩盖,龙气与阵法的源头相融。” 牵扯到的东西怎么越来越多了…… 南栖梧皱了皱眉,正要开口质疑封止玄的能力。 门突然被推开,一小厮连滚带爬地进来,气喘吁吁:“打……打扰几位大人……外面……出事了!” 他跪在地上,抬手颤颤巍巍地指了一个方向,面色苍白:“就离这里……几里之外……” 话音刚落,南栖梧瞬间不见人影了。 苍远渡和封止玄对视一眼,也紧跟其后。 —— 街上哭闹声不止,行人惊慌失措逃窜,仓皇之间撞翻了不少东西。 昔日热闹的景象不再,尖叫声不绝于耳,刺得南栖梧耳朵有些受不住。 她感知到妖力就在不远处,顺着过去,在一处拐角停住。 躺在地上竟然是个刚出嫁的女子,身上还穿着鲜艳的嫁衣,而今孤零零地倒在这个不算偏僻的地方,表情停留在错愕的那一瞬。 她的脸庞仍是保留着最美的模样,但全身上下只有脸部是完整的了。 鲜艳的嫁衣和地上的鲜红混在一起,已经分不清颜色了。 南栖梧提取出那点将要散尽的妖力,蹲下来,轻轻地为她阖上双眼。随后指尖在她眉间一点,灵火自她的周身窜出,散发着微弱的光,很快归于寂灭。 她应该安安静静,干干净净地离开。 南栖梧站在一旁,周围是被这一举止吓到惊慌失措的逃窜者。他们匆匆一瞥,只看见这个陌生人蹲在一具死相惨烈的尸体旁边,不知道做了什么,尸体直接着了。 苍远渡和封止玄找到她时,她仍站着,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看到国师,人们自动围过去,七嘴八舌地说着刚刚看见的事情。 说到南栖梧的时候,心有余悸地往她这边瞧了一眼。南栖梧也没理,垂眸看着自己的手。 平常人只是看到她在看手。 但那两位都看见了被南栖梧锁住的微弱的妖力 。 苍远渡想过去看得清楚些,被一阵力量拉住了袖角。他顺着望去,之间一个满脸泪痕,全身泥泞的小孩,仰起黝黑的脸,有些犹豫怯懦地冲他摇了摇头。让他不要过去。 小孩害怕极了。他没有跟着乱说南栖梧做了什么,但他也担心她会做什么,奈何力量薄弱,鼓起勇气也只敢扯扯面前这个仙人模样之人的衣袖。 苍远渡俯下身,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声音温和清润,“那个姐姐如果是坏人,这么可爱的孩子早就被她抓走了对不对?” 小孩思考了一会儿:“嗯!” 鼻音很重,应是哭了很久。 他还想说什么,那位仙长已经起身,目光落在南栖梧身上。 “师妹,来。” 南栖梧木了会儿,还是朝他过去。 心中有话想说,可到嘴边,又不知说些什么。 很闷,很难受。 她每走一步,围在国师旁边的人就往后缩一缩。 “大人,她到底是……” “仙山来此地的修士。”封止玄在混乱中,终于有了说话的机会。 嘈杂的言语还在持续。忽而一道铃音穿透层层声音传来。 飘飘渺渺,若隐若现。 自进入耳朵后,在耳边一遍又一遍清晰地回荡。 吵闹的人们瞬间安静下来,目光有些迷茫,像是如梦初醒。 “我们为什么会聚在这里?”有人喃喃自语。 “今天是什么大日子吗?好热闹……” 他们面面相觑了好一阵,见国师被他们围在中间,立马退开行礼:“见过国师大人。” 封止玄应了一声,遣散了他们。 随后抬头,往皇城最高的地方,浮光殿看了一眼。 南栖梧和苍远渡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捕捉到一丝白影。 “好奇特的铃音,竟可在几息让常人失忆。”南栖梧反复回忆听见的铃音,莫名觉得有点熟悉。 “那位是圣上亲自去到昆仑,请回来的神女。” 封止玄为他们介绍道。 “圣上在极寒之地行善三月,最终换来神女来大雍,庇佑世人百年。” “那发生了这样的事情,神女不知道吗?”南栖梧疑惑。 封止玄沉吟了会儿:“可能知道,但她不能亲自出手。” “神女名‘芷歌’,同音‘止戈’。传言昆仑山上的神女乃道机传人,一旦得道,便不能干预凡间事。所做唯有‘祈福’。” “若她亲自出手,轻则被送回昆仑,剥去神女之位。又因干预人间因果,不得再入轮回,要承受这因果之痛。” “重则,身死道消,神魂俱灭。” “那她这百年困于此地,再过百年换个地方被困,什么都知道,又什么都做不了,这不是……” 南栖梧忽然有点想见见她,顺便看看为什么得道之后不能再干预了。 一定要被困在这狭隘天地之间吗?浪费一身道缘。 “她方才摇铃,算亲自出手吗?”苍远渡问。 封止玄目光动了动:“铃铛常年不用,偶尔试一试音。” ......原来如此。 南栖梧好想看看那个铃铛。 一摇就可以立马忘却的宝物,她还没有遇到过。 6. 京中客(六) 南栖梧再度观察那缕妖力,顿了顿:“不对。” 手指一收,她将其碾碎,有些不悦:“这股力量查不到妖源,像是被剥离下来。” “只见过妖吞噬修士力量的,修士也能剥离妖力么?”封止玄开口。 不过南栖梧又陷入了思考,没有回答他。 苍远渡耐心解释:“一般不行。修士引气乃天地清气,妖物吸收浊气。清气会被污染,所以若二者对冲,往往是修士受损。” “除非修士自身可以化解浊气,或者……” “能在清气浊气间生活的,不就是人吗?” 封止玄不禁冷笑:“人剥离妖力么?仙长别开这种玩笑了。” 一只色彩斑斓的纸鹤歪七扭八地飞过来,落在南栖梧头顶,有规律地开始发着不同色的光。 南栖梧不语,扒下纸鹤,解开符文的那一刻纸鹤直接开始口吐人言,传来祁无和白方辰交错的声线。 “栖梧师妹啊,这么久才联系你真是抱歉。宫中为皇后庆贺生辰,耽搁了一阵令牌才到手。你和大师兄会合了吗?” 白方辰一通话砸过来,语速极快,纸鹤尖喙飞快开合,场面有些滑稽。 南栖梧面无表情地看着手中说人话的纸鹤:“嗯。” “那就好那就好。我们明早就到客栈找你们……师弟你别明抢啊!……” “小师妹,方才听到宫中人在谈论街上出了一起命案,你们还好吗?” 祁无成功抢到话语权,声音忽远忽近,约莫在另一边和白方辰闹着追逐躲避。 “嗯。” “可有发现行迹可疑之人?听他们说作案者一身杀气,现在抓到了吗?” 南栖梧正在琢磨这个杀气指的是她还是另有其人,一只修长的手捏起纸鹤的头顶,声音清浅温润:“宫中人的消息传得这般快?” 苍远渡不经意问道,纸鹤另一边安静了几秒,随后传来祁无恭恭敬敬的回答:“闲言碎语,若大师兄不愿听,我们这就闭嘴。” 苍远渡熄灭了纸鹤的光,吵闹的声音散去。 他回头看看封止玄,礼貌道:“已经不早了。叨扰国师已久,此案疑点颇多,容我先与师妹商讨一二,再做详细打算。” 封止玄闻言点头,论涉及到妖物的案子,还是这位来自乾门的天才更靠谱。 天才居然在跟他商量吗,他怎么有点不自在。 道过再会后,他若有所思地回到府中。只见一道偏瘦的身影靠在柱边打瞌睡。 今日是苏惊榆轮值,不仅要协助处理堆成山的繁琐文书,还要负责国师膳食。 谁知道国师直接蒸发,所有文书都被她理完了也不见他人,饭菜凉了热热了凉,还是没有人影。 一个优秀的打工人,要学会随时随地偷懒。比如趁无良上司不在见缝插针地补觉,因为你也不知道上司大半夜要搞什么幺蛾子。 当然,也要学会听声音辨人。上司的脚步声一传来就立马清醒,营造一种十二时辰全程认真的表象。 但是她实在是又烦又累,清醒的时间晚了一点点,看见封止玄过来还有些恍惚,脑子晕乎之间已经脱口而出一句:“你爱喝的凌云白茶和最喜欢的红梅酥……” 此话说完听到一声嗤笑,她对这个声音的恐惧已经深入骨髓,立即清醒过来,脑子开始思考如何找补。 “你才来几天,是如何知道这些的?”封止玄目光一沉,牢牢钉在她脸上。 苏惊榆假装没听清,“啊”了一声。 同时疯狂敲这个装死系统:“你快帮我注销他的记忆你快啊!” 系统:【。】 苏惊榆就知道这个废物没用,一边挂着体面的笑一边骂它,也不忘转移话题:“大人这么晚回来,一定很辛苦吧。” 她有预感,这个人下一句一定是耐心有限之类的。 “本座耐心有限。”封止玄转动着扳指,周身气度阴郁得吓人。 你看看你看看,一般这个时候说明他想杀人。 苏惊榆无奈硬扯:“属下这不是怕初来乍到,不懂您的喜好,冒犯了您,便私自向其他人打听了一番。” 封止玄点点头:“然后呢。” “竟然你好好打听了,应该知道本座爱吃酸口,讨厌甜口吧?” 苏惊榆疑惑了:“您不是喜好辣口吗……?” 几年没见怎么还换胃口了,多变! 封止玄忽然笑了,只是笑意不达眼底,沁着透骨的凉和没由来的怒意。 “好几年前的确喜辣。但新换的一批人怎么会知道呢?” 苏惊榆差点给他跪了,恐惧一点点将她吞噬。 又被他耍了,这斗智斗勇的日子她真的不想过了! 而他的接下来的话更是令她毛骨悚然。 那人阴恻恻道:“虽然不知现在你叫什么,又是什么身份……” “不过既然来了,就不用走了,念念。” 苏惊榆如坠冰窖,过了几年安稳日子,她差点忘了面前这个人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当初被迫接近他时,就见过他心狠手辣,杀人如麻的样子。 封止玄从不掩饰身上的戾气。他喜怒无常,阴晴不定,对待犯人的手段堪称当世阎罗,上一秒觉得那犯人真是罪该万死,落到封止玄手上,不久便会觉得,其实那人也罪不至此…… 她怀着目的接近他,攻略他,其实仗着当朝国师的身份和他那堪称绝美的妖孽 容颜,倾慕他的世家女子不在少数。 有的是势力所趋,有的是贪图美色。 总归各种不怕死的示好者都有,怎么着都轮不到她苏惊榆。 谢天谢地封止玄对这些示好毫无兴趣。在这方面倒是不会无缘无故乱杀人。 所以就算系统给她安排各种猎奇狗血任务,都能糊弄一番。 如果能有的选的话,她还是不想离这位这么近的。所以她死遁了,高高兴兴离远点。 结果又被这阴差阳错的命运裹挟,再度与他相逢。 还这么快就被他拆穿了。 苏惊榆好无力,不得感叹:“不愧是人类中最不像人的人啊……” 她认命般地闭眼:“要杀要剐随便你。别让我再碰见你了。” 直接摆烂重开一次。她想好了。 预料中的痛意并未到来,取而代之的是冰凉的温度,他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看着他。 “杀你?”封止玄看着她眼中那个面上冷静,实则几近疯魔的自己。 “你是本座亲自召回来的,若要杀你,你还能出现在这里?” 苏惊榆迷茫地眨眨眼:“什么意思?” 封止玄不再继续解释,拇指轻轻一滑,消去了被他捏出来的红印。 “无事。即日起你外出需及时报备。本座会派人监视你的一举一动,以免你再多生事端。” “再者,换回你原先喜欢的装束吧。” 他扔下话就离开了,留苏惊榆在原地摸不着头脑。 她怎么有点没懂? 遇到不懂的问题怎么办? 睡!睡醒了就想明白了! 她居然活了下来,真是匪夷所思! ———— 南栖梧睡不着,跑到一处偏僻的竹林练剑。 她越想越觉得铃铛给她的感觉似曾相识。 这股能剥离妖力的手段也似曾相识。 可就是想不起来。她不断回想那几声铃音,脑海中只能闪出模模糊糊的片段。 虽然思绪很乱,手上的竹剑依然稳当。招式干净利落,十分漂亮。 练了几轮还是毫无头绪,正要再来一轮时,余光瞥见一道月白。 “我说怎么找不到你。原来大半夜不睡觉,跑这里偷偷练剑。”苍远渡含笑的声音在她的头顶上方响起。 南栖梧理直气壮地和他对视:“你不服的话和我打一场。” 他高出她太多了,抬头看久了脖子有点酸。 苍远渡微微俯身,声音放低了些:“现在吗?会吵到熟睡的人的。” “那明天要继续找线索怎么办?” 苍远渡不答反问,笑道:“是啊,怎么办?” 7. 京中客(七) 苏惊榆天性乐观,这么快就被拆穿,但没生命危险,她也看开了。 凡人岁月不过几十载,若将思绪全放在让人担惊受怕的事情上,就剩不了多少时间体验大千世界的乐趣了。 比起完成机械的任务,她还是更想见见这方自在天地,变成一只鸟栖在未知名树木的枝头,乐此不疲穿梭在林丛之间,直到生命的尽头。 不过既然生而为人,自有为人的乐趣。命运将她推到这方世界中,一定有它的道理。 所以她很快接受了伪装不下去的事实,并且沾床秒睡。 她是被重物压醒的。 日上三竿,也没个同僚叫她起来,睡到现在人已经睡懵了。 看见被褥上压着的一套崭新的衣物,她更加迷糊。 谁能在不知不觉间压套衣服在她身上,她还一点动静都没有察觉。 曾经在这个世界摸爬打滚十年,什么没见过,苏惊榆一眼就看出这套鹅黄的衣裙用的是上好的绸缎。柔软细腻,在亮处还会透着淡淡的光。 感觉到重是因为还有配套的首饰,床边还有同色的鞋。 “谁这么细心?还这么神不知鬼不觉?” 她拿起一角,顺着纹路摸索,看看有无可疑的暗器。检查完一圈确认,真的只是品质上乘,毫无威胁的新衣。 “你不用睡觉,看见是谁了不?” 苏惊榆在心中盘问系统。 系统沉默半天:【未识别成功。】 苏惊榆:“你有啥用?” 她起身,余光扫了一眼大门,没有被打开的迹象。 “太莫名奇妙了。凭空出现的衣服我不穿。”她下了定论。 系统发出一阵噪音,随后支支吾吾道:【我建议你还是穿这一整套。】 “凭什么?”苏惊榆眉端一挑,仍是怀疑。 系统:【你已掉马,任务有变,暂时不要做出让国师不满的举动。】 苏惊榆不屑:“就这样?” 她穿个衣服也会招来封止玄不满吗?别逗它宿主大人笑了。 在心里翻了无数个白眼之后,她勉为其难拿起衣服比划比划,意外发现还挺合适。 不会影响她的行动,日常中带着低调奢华。 有一说一,送它来的主人的眼光还不错,就凭领口简约大气的云纹,苏惊榆想找那人大聊特聊。 她的江湖梦还挺严重,可惜手不能提肩不能扛,又没有上山学技的机会,纵使可以借着这个十句八句不回的系统在神奇的世界来回穿梭,勉强实现个不老梦,但还是会怅然,因为她也好想耍出利落的剑招啊。 传说中云雾缭绕,珍宝遍地的仙山,她还没见过。 苏惊榆用力摇摇头,将心事甩得一干二净。“那我试一试,出了问题你也别想活。” 系统:【……】 它也很不容易的好不好。 有的话不能明说,说了它的统生就算彻底玩完了。 苏惊榆换好后,有些惊讶。 真的会存在这种,没有一点多余的装饰,舒适度堪称顶级的衣物吗! 包括鞋子,甚至与她脚掌弯曲的地方也完美相合。 震惊之后满是担忧,她改头换面后第二次来这里,还没有去过裁缝铺吧? 任何烦恼事她都可以忘掉,但“天上没有白掉的馅饼”,这句话她牢记了一年又一年。 “笃笃——” 门被敲响,封止玄的声音清晰地传来:“换好衣服了吗?” “?!”苏惊榆很想质问他是不是往自己身上按监控了,很吓人知道吗。 “时辰不多了。出来,同我赴宴。” “……什么宴?”苏惊榆拉开门,看到一身深褐的封止玄。 妖孽得十分有攻击性的五官与熟悉的雪松香不知哪个先到来。苏惊榆莫名觉得今日阳光有些刺眼,微微移开了目光,听到自己的声音迟疑地响起:“什么宴?” “鸿门宴。” ———— 白方辰听完目前追踪到的消息,也不免皱眉。 “前有莫名的傀儡,后有公然在城内行凶的妖……” “若大阵没有问题,会不会是城内出了问题?”白方辰十指交叉,眉头紧锁。 “不是没有可能。但师妹探查过,唯一查出来的妖物已被抹杀。”苍远渡道。 “凡人呢,有操控妖物的可能吗?”白方辰小心翼翼地提出假设,说罢自己都笑了声。 这是最不可能的情况了。且不论大阵排斥妖物,人在妖面前只会是食物,哪有人利用妖的。 “如果隐藏气息伪装凡人,一直埋伏在城内,人间气很容易掩盖妖气。师尊曾经讲过,这样的妖是不会被阵法感应的,会被识别成凡人。” 白方辰挖掘记忆中:“但这种可是大妖,万年前这般实力的大妖已经基本覆灭了。” “总不至于是邪神吧,太荒谬了。” 苍远渡无言,算是认可。 他目光一转,落到未言一字的两个人身上:“你们觉得呢?” 南栖梧提剑而起:“我再重新探查一番。” 她扔下一句话就消失不见了,很快从远处传来了灵力波动。 这是生怕找不到,直接放出神识覆盖整个皇城。 苍远渡无奈叹气,他这师妹还是这么性急。 “祁师弟有何想法?”他问。 祁无捏着茶杯的手猛得一颤,茶水洒出些许,立马回神:“我……” 苍远渡没有催促,月白的衣袖擦过桌面,他微微后仰,一手撑额,一手轻点扶手。 这是大师兄思考问题时的标志性动作了。每每这时,总觉得他遥如高岭之花,一副矜贵的上位者姿态。 压迫感极强。 祁无因为方才的走神懊悔不已,现在后背已经渗出冷汗。 “大师兄,实不相瞒,我在想昨天的命案。” 苍远渡抬眼,示意他继续说。 “虽未亲眼见到,但街坊传言听了两嘴,说是实在凄惨,几乎体无完肤……” “我想,若是妖物袭人,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且不论城中修士分布广泛,如此兴师动众的,非傻即坏。” “手段如此残忍的,我只听说性格偏激,容易走火入魔的修士容易这般滥杀。是否需要排查城中修士,尤其是修类似杀道一途的……?” 他说到“杀道”二字时飞快地瞟了眼苍远渡,还好没捕捉到他有任何不悦的迹象。 < p>苍远渡道破他心中所想:“你怀疑是修士,还是类似杀道修士做的?” 祁无立马低头:“我我我绝对绝对没有怀疑栖梧师妹,绝对没有!” 光风霁月的仙长温和一笑:“没说你怀疑师妹,不用紧张。” “不过杀道一途,的确只有师妹一人在修。而类似道途暂未开创。” “如若是其他道途的高阶修士,倒是真有可能。” “不过我才疏学浅,未曾感知到高阶修士的术法残留。倒是祁师弟,一来便锁住了类杀道修士一类,思路清奇。” 祁无的额角也开始冒汗了,他有点听不来大师兄这是在夸他还是在嘲讽他。不管怎样都只能先礼貌道句:“大师兄谬赞。” 大师兄才疏学浅吗,这是什么新的仙门冷笑话。 谁才疏学浅地学完了修真界能找到的所有东西,又是谁才疏学浅地年纪轻轻打遍乾门自此之后再无敌手? 祁无简直要被自己蠢笑了。 讨论了一番,虽未明确往哪个方向继续,好歹也有了可以探索的出发点。 恰好南栖梧此时回来了,但她周身威压恐怖得吓人。 还伴随着浓浓的血腥味。 白方辰直接从椅子上弹起来:“小师妹你你你抓到妖把它斩啦?” 南栖梧脸上也有一道血痕,貌似不是她自己受的伤。 她胡乱地抹了把脸,蹭得血迹糊得更开了。也没多管,而是直直地朝苍远渡过来。 “我去晚一步。又有两个新娘遇难了。” 她不太爱收敛气息,一烦躁杀气也跟着乱窜,白方辰和祁无默默离远了些,生怕被波及。 许是太着急了,她一把拽过苍远渡的手,硬生生将他从椅子上拉拽起来。 苍远渡猝不及防被她这么一拉,险些带翻茶杯。这般狼狈的情况下他的矜贵分毫不减,还顺手扶正杯盏。 南栖梧一言不发抓起他就往外跑。一到门外两个人都直接不见。 白方辰和祁无见这么高大的大师兄被南栖梧直接拽走了,相对视了一眼。 “我们能干点啥?”白方辰目瞪口呆。 “你去查可疑之人,我去看看是否真的有潜在的类杀道修士。”祁无若有所思。 “我说你对杀道咋就念念不忘呢,欸你……?” 白方辰话音未落,祁无也没影了,他暗骂一句,也消失在原地。 ———— 南栖梧还未将两具尸身烧掉。 血腥气太过浓烈,难闻又刺鼻。 她们的脸仍然是同上次一样,眉目精致,带着此生最美不过的妆容,穿着再无二次机会穿的嫁衣。 本应奔向幸福,却被送上死路。 南栖梧先前到时,刚巧赶上蒙面黑衣人凶手收起作案工具,并且亲手给两名女子捏出笑容。 她当即一剑刺过去,不过在凡间用的剑只是寻常铁剑,威力远小于神器“且慢”。 蒙面黑衣人被她刺中,竟然还是化作一道黑烟溜走了。 “我重伤了他,可惜被他跑了。”南栖梧揉了揉自己的腕骨,有些自责。 “如果我再来早一点,或许就可以救下她。” 怎么偏偏就差一点…… 8. 京中客(八) 说是一趟鸿门宴,封止玄嘱咐几句不要乱跑,到了时辰门口等他就独自进宫了。 苏惊榆装模做样地问了几句:“还有吗?” 封止玄看她眼,示意她去女眷宴席处。 鹅黄的衣衫格外亮眼,心中的雀跃无法掩饰,她嗖一下就窜出去了。 这哪里是鸿门宴,这简直就是天堂。 她已经看见漂亮姐姐在笑着和她招手了。 踏进宫门,封止玄深褐的衣摆无风自动。守卫关上门,隔绝外面的热闹。 熏香缭绕,金碧辉煌的装饰映亮大殿,龙椅上半靠着个中年男子,头上垂下的珠帘宣告了他的身份。 如日中天的年纪,他却愁眉苦脸。封止玄敏锐地捕捉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淡淡死气。 面容憔悴的男人抬起头,他的身体枯瘦,无法撑住繁重的龙袍。 声音也是嘶哑至极:“国师,您来了。” 大殿内只有两人,封止玄私下面圣,不需要行君臣之礼。 一只手负在身后,默默掐了下六壬:“陛下近来龙体欠佳,可是遇到烦心事。” 那人长叹:“皇后自诞辰过后着了凉,经常昏迷,太医轮了一批又一批,还是不见好转……” “现在又听说城内有妖物出来害人,过段时间就是祭天大典,朕怎么和老天交代。” 封止玄算出皇帝大限将至,再听到坏消息没准当场驾崩。索性转移话题:“娘娘怎么突然病了?” “好端端的,夜里着了凉,没想到这么严重。”他将脸埋进掌心中,语气闷闷。 “朕是不是快死了……” 封止玄默了默:“吉人自有天相。” “国师,论辈分,朕还是你的学生。这里没有外人,我也直说了。” 皇帝起身,从座椅上下来,缓缓走近封止玄:“我总梦到被一个人追杀。那个人浑身是血,双目通红,那满身的杀意,现在还让我胆战心惊。” “你是最靠近天道之人,能否占出此人是否存在?朕的大业未成,不能有任何不测。” 苏惊榆来这里除了吃喝还有个目的,收集各路消息。 “仙山上下来的修士真能保护我们的安危吗?” 讨论的声音还在持续,道听途说,乱七八糟的错过的消息齐齐涌向苏惊榆耳里。 系统冰冷的声音响起:【你的任务,辅助治理大雍国,正式进入日程。】 【请协助查案人员,侦破命案。】 苏惊榆抓瓜子的手一顿。 封止玄出来得倒准时,既然不用装了,她也就懒得拐弯抹角,看见他的第一句话就是:“我要跟你们一起查案。” 封止玄眉头一拧:“你来添什么乱。日后待在府中不许出来。” 苏惊榆满脸不服:“谁说我会添乱了!我聪明着呢,有大用!” 见他仍不松口,苏惊榆说道:“不然我再死给你看!” “你……”封止玄冷笑声:“好啊。” 苏惊榆也是说做就做,从袖中取出一把匕首对着命穴扎去。 手腕传来一阵麻,随后漫上痛意。封止玄用力攥住她的手腕,额角青筋直跳:“你疯了吗?” 匕首被他硬生生震掉,摔在地上。 “允你同去,但必须在我能看见的范围,否则……”他松手,余光瞥见她手上的指痕,一口气闷在心中难以言表。 苏惊榆其实差点痛哭了,听到他松口,扬起一抹笑:“我知道啦。” ———— “妖力与先前取出来的都不大一样。”苍远渡辨认一番道。 “妖可以同时修几种力量吗?”南栖梧安顿好死者后问。 “很难。妖力自化形时便基本固定。能同时操纵不同妖力的,在万年前倒是有过。不过那叫堕仙,邪神,而且已经覆灭。” 苍远渡淡淡补充:“百年前有一场大战,传言邪神在蓬莱仙岛现世,岛上的仙人历经三天恶战,最终与邪神同归于尽。可惜仙岛生机断绝,不久也消失了。” 南栖梧脑海中又闪过了模糊的画面:“蓬莱……?” “嗯。都是很久之前的传说了。听师尊闲聊时讲的,现今的记载对此事亦不详。” 通讯玉闪了两下,苍远渡取下看过后,道:“国师让我们先回去再详谈。” 南栖梧点头同意。下意识地摸摸剑鞘。 那个画面总是有意无意萦绕在她的脑海,可她的记忆并没有这一段。 模模糊糊看不真切,她努力想看清,只能感觉白茫茫一片。 或许还有悬崖绝壁,悬崖边还坐了个人,那道身影似近实远,像极致飘渺的一抹雪。 ———— 对于苏惊榆的加入,苍远渡和南栖梧接受良好。 三个人都不爱说话,来了个活泼话多的,也不是坏事。 苏惊榆对南栖梧的一切都很好奇,问东问西,南栖梧回答的话不长,但有问必答。 其实也没那么讨厌交流吧。她暗暗思考。 几人晚间正聊到兴起时,听到一声刺耳的尖叫。 南栖梧和苍远渡几乎同时消失。只不过方向截然不同。 封止玄面色凝重:“你很想去吗。” 苏惊榆确信:“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嘛。” ———— 一行人赶到时,地上又只剩下被掏空的尸身。 明月当空,皇城却不像往日那般热闹。命案迭起,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连婴孩的哭声都不曾传出。 那尸体瞪着眼,面目惶恐又恐怖狰狞,滴滴答答的血从她的腹腔流出,与身上的红衣融为一体。 “又来晚一步吗。”南栖梧取出化尸水滴了两滴,那些令人作呕的味道散去,尸体也随之散去。 苏惊榆已经摸清这几起命案了,拍了拍她的肩:“悠悠,大妖一定逃不远的。我们要做的是早点把它捉住,避免更多人丧命。” 已经是第四起了。都是新婚之日出嫁的女子,都是被掏空抛尸不久,他们都是来晚一步。 如此明目张胆,简直就是挑衅。 苏惊榆在心中默默超度死者。 “大妖只掳新婚女子,将其杀害,独留下完整的脸?” 封止玄冷不丁出声,在沉默的氛围里他略低沉的声音显得格外诡异, 吓得苏惊榆抖了抖。 他见过无数死状各异的尸体,比这还瘆人的数不胜数。故而他倒不怎么害怕,只是觉得妖物真该死。 处理这种事他显而易见有点烦。但关系到社稷民生,又不得不管。 “伏妖司困住的妖没见过有这般能耐的。”封止玄掀了掀眼皮:“除非千年大妖,但只有一只画皮。” “又来一只大妖,还是伏妖司把妖放出来了?” 苍远渡踏着夜色缓缓出现,手里提着一只骷髅头骨,扔到地上,用绢布细细擦了擦手。 “方才我感知到妖力波动,去了一趟。这只妖物不知为何出现,跟上去瞧了瞧,一路又跟到国师府。” 苍远渡说话不紧不慢,目光落到封止玄身上: “谁知它见了我就发疯,攻击我不成,转而自残。这头骨可是费了好大一番劲才从它迅速自焚的身体中取得。想着搜一搜魂,结果它的记忆被人抹去了。若我没感知错,这便是那只千年画皮。” 昔日的画皮大妖重新出现,去了一趟国师府,不知是奔着国师府自燃,还是想拉苍远渡同归于尽。 而且它的记忆被抹去了,这就很奇怪了。 “线索又断了。”南栖梧的心情逐渐暴躁,她定要逮住那只妖将其千刀万剐! 不过她转念一想:“可以接上。” “怎么接?”苍远渡的目光落在了她因想到什么而微微兴奋的脸上,驻留许久。 “虽不知它的动机,但它抓的都是新婚女子,所以……” “所以你想假意成婚,引大妖现身?”苍远渡补全她的话,严肃摇头:“它修为未知,此举太过冒险,师兄可不能保证你不会被抓到。” 南栖梧抬头看了看他,只见他眼里如同要化不化的冰霜。 “我可不会被抓走,也没说我要假扮。” 苍远渡的影子笼罩下来,凤眸与那眼角红痣一挑,周遭冷冽气息散去不少。“那你说吧,师兄听着。” 南栖梧很想吐槽他是听不见吗,非要凑这么近。 但当下之急是捉妖,所以不着痕迹地退了退,避开了那存在感极强的气息:“你,扮新郎。” 随后指了指封止玄:“你,新娘。” 封止玄还沉浸在乾门首席被明晃晃嫌弃而在心中嘲笑,转而听见这三字,如遭雷劈: “我……?” 苍远渡:“……” 南栖梧只感觉身上冷了又冷,见封止玄和苏惊榆都没感受到冷的样子,果断怀疑自身身体机能下降。 她继续道:“师兄和国师都有武艺傍身,你们演一演。我和念念在外面找找线索,看看能否拼凑出什么” 她说得头头是道:“有师兄在,你们定然无虞。我肯定可以保护念念,在外面也能很快与你们会合。” 苍远渡捏了捏自己的鼻梁骨,轻叹:“确实很两全。若有需要,我会给你传信。” 封止玄当场石化:“我有异议!” 苏惊榆一生明爽时刻,就在当下。 她无视上司的不满,笑道:“我和悠悠来上妆。” “……”封止玄欲言又止。 9. 京中客(九) “今日到此为止,明日再说。”南栖梧实在是冷,往毛领中瑟缩了下,抬步离去。 苍远渡神色淡淡,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几步就追平了她。 他的心情差极了。 “哇。苍仙长这是……生气了?”一向善于察言观色的苏惊榆问道。 一只手搭在她肩膀,强行将她扳正面对自己。封止玄眼底阴翳翻涌,皮笑肉不笑:“我也很生气啊。” 他说话的调极轻,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底下沉默着无尽的怒意。 苏惊榆默念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压下心中升腾的恐惧,扒拉下他的手:“演戏而已,你要有大局观知道吗,用局部推动整体发展,才能落实系统优化的方法啊。” 于是又陷入了诡异的沉默,静到可以听到对方的呼吸声。 苏惊榆觉得这点声音实在是震耳欲聋,但总不能让他不要呼吸了吧。 毕竟以他的行事方式,没准真的笑着变出一把刀对准脖颈。 她这疯劲好歹是跟他学出来的。 苏惊榆的思绪正朝着恐怖的方向不可遏制地飞去,耳边传来他如同自语的声音。 “你安慰我。”他听起来郁闷极了。 “啊?”苏惊榆呆滞,此人只用一瞬间就从阴暗吓人的邪恶老登变成委屈男子,实在是让人摸不着头脑。 “要服务于整体,你就来安慰我。要有大局观,知道吗。” 行行重行行。她一时语塞,竟敢用她超高超的理论反制她!这人知道这些词什么意思吗,真是胆大包天! 她敷衍地拍了拍他的肩:“已安慰。” ———— 南栖梧踩断一根枯枝,裹紧披风:“你不冷吗。” 她选择打破这个诡异的氛围。 “冰灵根,怎么会冷。”苍远渡的声音轻飘飘的,听不出情绪。 “那师兄你收收神通吧。我好冷。”她抬头,一语道破:“你生气了?” “……”苍远渡不说话,那就是默认。 周身寒冷的气息确实敛去不少。南栖梧松了口气,看来师兄还是很好说话的。 “离我三步远,便是凛寒。”苍远渡往前走,贴心嘱咐道:“师妹可要跟牢我,小心变成冰雕。” 南栖梧:“……” 她收回刚刚的判断,苍远渡好说话个鬼。 莫名的胜负欲燃起,她道:“行。反正今晚查不出什么,听闻附近有个妖窝,师兄要不带我去历练一下。” 苍远渡召出本命剑“寒山”,伸手捞过她,一言不发地朝着千里之外的妖窝去。 千里外的地方今晚将有一场浩劫…… 次日傍晚,苏惊榆忙忙碌碌,对着封止玄的脸一顿涂抹,南栖梧没有这方面的储备,乖乖站在一旁观摩现学。 “悠悠,帮我拿盒绛红的口脂!”她转头对南栖梧说道。 南栖梧依次打开几个小盒,犹豫了一会儿:“哪个是绛红?” 不都一个颜色吗!有什么区别! 苏惊榆笑了,走过来依次指给她看:“呐,绛红,朱红,丹红,藏花红,春梅红。” 她随机挑出一盒:“这是什么颜色?” “红。”南栖梧答道。 管他什么红,反正都是红。 苏惊榆点点头:“对了对了,好厉害耶!” 她沾取一点口脂,顺口问道:“国师,这是什么红?” 封止玄心情复杂,声音淡淡:“绛红。” “说了这么多遍你才记住!好失望!”苏惊榆不放过报复无良上司的任何机会,大胆锐评。 封止玄沉默,但他的内心却诡异雀跃。 等了这么多年的人,如今正在为他涂抹口脂。 给他装扮完之后,南栖梧,苍远渡围过来欣赏。 这位国师虽然不近人情,神秘莫测,但长了一张极具侵略性的,张扬的美丽的一张脸。平日总是阴沉,而今在苏惊榆的精心打扮下,竟然显出惊心动魄的美艳来…… 好!俏国师胜过女儿身! 南栖梧也没见过此等邪术,认真思考到底是从哪一步没有跟上,想不明白,于是给苏惊榆比了个大拇指。 这个可以直接改头换面的能力,她也要学! 回头看到苍远渡唇角上扬,如新雪初化。 “其实,”他偏过头,咳了两下,手心躺着一只小瓷瓶。一举一动姿态矜贵,飘然若仙。 “我有易容丹。”他道。 这轮皎然明月说出来的话如刀子一般,给美艳国师来了一击。封止玄在心中冷笑,发髻上的簪子微晃,流光跃动,小幅度地闪烁着。 他觉得这位乾门天才很坏,实话实说。 待他套上那艳红的嫁衣,头发挽起,步摇随着他的步伐微动,苏惊榆还是忍不住称赞一番。 “可惜百姓看不见他们的国师竟然如此美丽!”她补充道。 “死路一条。”封止玄阴森森的目光盯着她:“待此事尘埃落定,定来好好感谢你。” 苏惊榆立马退到南栖梧身后:“我好怕。” “好了。我与国师去引大妖,你们先行。”苍远渡抬手掐诀,数息间便营造出新婚景象。 符咒化成的宾客正在相互道喜,绵延十里一片喜气洋洋。创造一方真假难辨的场景,对苍远渡而言不算难事。 “新娘”已经落座,在屋内正中央安静等待。 苍远渡敛去修士气息,隐匿在“人群”中,同时分出一抹神识潜至国师那边,不管大妖混在人群,还是直接去寻人,都可以被察觉。 觥筹交错间,一阵阴风吹熄了蜡烛。 看来大妖耐心有限,行动很着急。 封止玄本在闭目养神,察觉到不对劲。 他微微睁眼,只见一只枯黑的手,或者是爪子,搭上了他的手背。 那爪子顺着往上爬,就要去挑他的盖头,但最终还是没有挑开。 封止玄强忍涌现的杀意,任由自己被它带走。 感应到妖气,苍远渡立马收回所有道具,热闹场景顿时不复。凭借神识感应,他精确地朝着国师消失的方向赶去。 他的动作已经够快了,只是没料到弯曲拐绕的地形错综复杂,还有随机刷新的妖物。这样折腾下来,还是到了半夜。 另一边的南栖梧带着苏惊榆在大街小巷中穿梭,并没有发现妖气。 这个时候就得请出“且慢”了,作为神器,在追踪隐匿的妖物,还是很有作用。 于是她速画一张探查符,贴至“且慢”上,那剑咻地一下窜了出去。 如遇妖物,就地斩杀。 “我听说画皮妖喜爱美丽的面皮,但新婚女子脸部完好,内脏俱无……”苏惊榆沉吟半晌:“还是另有妖物?” “我也在想。” “它怎么能预知我们的动向,恰好抢先一步离去,消散无踪?” 南栖梧的额间碎发被夜风吹起,抬眼看向茫茫夜色:“如果,它一直在我们身边呢?” 修士以自身为中心,修为越高,神识覆盖面越广。 但越广的神识探查需要消耗更多精力,所以注意力会放在远处,而很少注意自身周围。 如果妖物特别靠近修士,可能真不会被发现。 苏惊榆脸色一变。 ———— 封止玄的盖头被掀起,那张国色天香的脸显现。 爪子的主人是具骷髅,它那双没有眼珠的窟窿盯着他的脸,看了又看,森白的牙齿上下开合,发出碰撞声响。 而它竟然还会说人话,用呕哑嘲哳,含糊不清的声音道:“我们从未见过,如此有阳刚之气的美人!这就是传说中的福气无量吗?这一次一定可以!” 有阳刚之气的美人封止玄:“……” 他扫视过周围的环境,这里是座洞府,白骨森森,横七竖八地躺着些动物的尸体,腐肉生蛆,从这堆烂肉钻到另一个窟窿。 地上还摊着一堆布料,破破烂烂的。 封止玄的手脚被蛛网束缚,一堆骷髅围过来观察他,骨头碰骨头,口齿不清地说着什么。 耳边传来一阵悉悉窣窣的响声,那些骷髅集体噤声,侧身让出一条道来。 封止玄活了这么久,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么个玩意。 人形,非人像 妖,雌雄莫辨,一半脸精致如画,一半丑陋无比,下黑上白,左眼睁右眼闭。 混合成一个极为诡异的个体,单单拆开,都在他的认知范畴内,但组合到一起,就很难说了。 封止玄正要笑他,那东西边走边爬,咧嘴靠近他: “你是我见过最美的人了。” 封止玄已经暗暗挣脱了蛛网,正要将烦人的嫁衣脱去,只听那东西惊诧道: “可你怎么是个男子?” “男人也可以如此美丽吗?” 封止玄颇有些无语,此物不仅是美到极致的丑,智力也是聪明到十分堪忧,集万千优秀缺点于一身。 差点给他气笑了。 见对方怔住不动,陷入自我怀疑,礼貌性地问道:“说完了么?” 那东西只转转眼珠,没有回应。 “看来是说完了,妖都来齐了吧。” 他抬手,四周的石壁上显现出复杂的符纹,不知是何时布下的困阵。 那些妖物反应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把一个很厉害的捉妖师带过来了。 还是个阵法很强的捉妖师,人还挺讲武德,先问候一下再把他们团灭。 那东西哭笑不明:“可惜了。浪费这么好的阵法。” 封止玄迟疑一瞬,还是完成了困阵。 妖物的空间被迅速挤压,但很奇怪,他们没有惊慌失措,也不反抗,好像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苍仙长,不来帮忙吗?”封止玄对着周围某处戏谑道。 “国师实力深不可测,哪里需要我出手。” 虚无中,传来苍远渡清冽温和的声音。 “不过,你的困阵将此方天地完全困住了。只有从外界才能破开。” 他出现在符文困阵面前,轻轻敲了敲,目光扫过平静到反常的群妖:“看来是早有人料到会有人查到这里,利用天时地利布下一个天然的阵法,用这些诱饵逼你出手,从而将我们困在此地。” 封止玄后知后觉:“这方洞穴,本身就是一个大阵?” “而且还是个,一旦察觉有人在此地启动阵法,自动设下禁制的阵。” 毕竟此地风水极好,底下还有灵脉,虽快枯竭,但勉强能用。 放在以前,也算是个清修的好地方。 而且以防御为主,没有攻击性。只是若外界对这里造成威胁,大阵才会被动显露。 苍远渡靠在一边,眼里没有任何情绪,简单解释完后,瞥了那美丑不明的东西一眼。 下一秒那东西噗通一声滑跪,隔着一道阵法滑游到苍远渡面前,连连磕头:“苍仙师,求求您不要再把我们打散架了,我们只是偶尔刨坟,从没害人啊。” “那绑架新婚女子,是你们做的吗?”封止玄冷冷出声问,同时恢复了原先的面貌。 它面露惊讶:“最近确实绑过,但那是因为新婚女子受天地庇佑,福气加身,我族秘法可以利用福气寻穴,摸金挖斗,不会害人性命的。” “况且,我们原封不动把人送回去了,还抹除了这段不好的记忆。从开始到结束,新郎官连亲戚朋友都没应付完呢。” 所以他们捅了老巢没错。 但大妖并非这种二货。 那么真正危险的大妖还在外面游荡,他们还被困在这个地方了。 “寒山”飞闪至苍远渡手边,剑身因主人的情绪波动而震颤。 “想办法收了你们的阵。”苍远渡剑指对方命脉。 “人间动用神器,充其量不过承受一次天劫。当然那是波及到凡人。若不想被挫骨扬灰,就好好想想该做什么。” 众妖:“……” 是它们布的阵吗? 是它们这点水平能解开的吗? 但是没有一只妖敢反抗。毕竟此人可是闻名整个妖界的苍远渡。 昨天不知道是谁触了他的霉头,大晚上带着一个长得乖巧,杀气滔天的剑修出现在千里之外的妖窝,把它们全部吊起来打。 害过人的全部抹杀,没害过人的捡回一条命。 它们好歹是良民啊。 实在是可恶,不,可怕。 10. 京中客(十) 封止玄听了个七七八八,看见苍远渡直接坐下。 “所以,仙长这是放弃了?” “嗯。”苍远渡闭目开始修炼。 “我等师妹来救我。” 封止玄:“。” 合着刚刚威胁妖的不是您本人吧? “寒山”立在苍远渡身边,形成一道绝对防御。 —— “且慢怎么还不回来?”苏惊榆有些担忧,“我觉得这里有古怪。” 系统嘈杂的警示声和南栖梧的声音同时响起。 【注意,检测到危险正快速靠近!】 “看来大妖的目标是我们,师兄他们怕是被调走了。” 空气中波动着几分杀意,被南栖梧捕捉到了。 “‘且慢’不在身边,还是不大舒服。”南栖梧牢牢盯着空中某处,一把捞过苏惊榆,将她带到一处安全的地方,就地画了一道防护符,符纸落地形成一个淡金的保护层,将苏惊榆圈在里面。 南栖梧做完这些后转身,黑色衣摆在毫无征兆的大风中猎猎作响。 她微微回头,对苏惊榆笑道:“等下的画面可能不太好看。不能接受你就闭眼。” 苏惊榆望着她的背影有些出神。 ......她什么时候也能变成这样的人? 南栖梧额间剑纹浮现,杀意骤然升腾,红色的纹路在她周身蔓延,如有实体般滋生缠绕,原是将浓烈的杀意凝聚,织成网,朝着空气的某处裹去。 她神色淡漠,眉眼间蕴含着几分不屑,双手结印,手腕翻飞之间,大网迅速合拢,隐约可见有道逐渐清晰的影子在里面挣扎。 此刻传来一阵尖啸,充满愤怒与痛苦。 南栖梧凌空抬手,一个巨大的“敕”字出现,直直地压下。 巨网渐渐落地,可以看见里面有东西在剧烈翻腾。苏惊榆直接看呆了,一眨不眨地盯着被红色大网束缚的妖物。 “你想单挑我?”南栖梧走近:“绛离?” 面前是位红衣少女,肌肤胜雪,双眸如同凝固的血玉,周身环绕着若有若无的雾气。 她并非天生地养的妖,本体是块浸染了上古大能无穷的怨念的玉髓。在大雍国脉滋养下孕育千年而化形。 她的诞生伴随浓烈的煞气和诅咒,因生于城内,故未被大阵发觉。 血煞怨念时时侵蚀着她,绛离情绪极易极端化,暴戾嗜杀。 而身为极品玉髓的纯粹本能,又让她对同样纯粹的事物充满保护欲。 “你为什么不会被杀气侵蚀?” 她抬头,半是不服半是解脱:“杀意化形,剑符同修,你到底是什么修士?” “乾门,杀道,坐忘道,剑修。” 绛离看了她一会儿:“能见到这般厉害的修士,我也无憾。” “可惜就差一点,就能完成任务了。” 南栖梧蹲下身:“你们的任务,和新婚女子有什么关系?” “死在最期待的那天,滋生的怨气好多啊。” “不过她们害怕,哭泣,求饶,却没有一个敢反抗。” “一点杀意都感知不到。”绛离忽然掩唇讽刺地笑了笑:“我知道你要找那位看不出实力的白衣修士。” “但是我不能告诉你他在哪里。请你把我斩杀,取出我的妖灵。” 凝成红玉的双眸淌下血泪,绛离嘴角扬起一抹弧度,声音温柔:“战场赐予我生命和让人感到恐惧的能力,也带给我无穷无尽的痛苦。” “尚未化形时,作为法宝被争来抢去;拥有身体后,怨气诅咒缠身,往往身不由己。” “我的记忆会被抹去,我的能力会被利用,我会伤害更多人。” “今日见到你,竟会感到久违的平静。我不知这点理智能存续多久,在再次变得不像自己之前,求求你,用那把足以开天辟地的剑,斩断我。” “还有,不要长久停留于此地。有人一直在找你。” 南栖梧听完后陷入沉默,她反问:“你凭什么会觉得我会信你?” 绛离往前倾了些许:“你可以,搜魂。” 没见过对自己这么狠的妖物。 “且慢”被召回,剑尖对准她的心口,凌厉逼人。 绛离认命般地闭上眼,随后传来物体倒地的闷响。 南栖梧取出妖灵的速度很快。绛离妖未曾感知到痛楚,一句“谢谢”卡在喉中,未曾出口,也不需要再说出口。 手上多了一枚鸽卵大小的玉髓,内里有深红暗纹流动。 表面是密密麻麻的黑气,表明这只大妖已经害过不少人。 南栖梧犹豫了,没有立即将它捏碎。 细细密密的黑气沾到她的指尖,似乎瑟缩了下,不敢再乱窜。 这点变化让南栖梧想到了尘封已久的记忆片段。 她那时个头不高,而崖边的背影如此高挑。 漫天的雪扑在她的肩上,或是被她接住,小小一片很听话,在她手中也不会化。 记忆中的她踩着厚厚的雪,一步一个脚印,慢慢靠近那个人,尝试伸手想抓住她的衣角。 然后不记得了。 南栖梧看着手中玉髓妖灵,一种难以言表的感觉蔓延。 心脉骤然加快,而她不知道的是,一束金线正在发着光,其中一根隐隐约约有断裂的趋势。 那根金线上的裂纹越来越多,随后悄悄地断掉了。 与此同时,南栖梧恢复了一贯的平静,她抬手掐诀,一道光芒将玉髓笼罩。 “坐忘,归零。” 萦绕的黑气被驱散,深红的纹路也被抹去。 包括困扰绛离妖多年的怨念与诅咒,也被化去。 取而代之的是剔透玲珑的玉髓,触感微凉,泛着好看的光泽。 南栖梧又加了几道禁制,确保它真的只是普普通通,品质上乘的玉髓。 她转而回去找苏惊榆,将这枚玉髓交给她。 “绛离妖身已灭,这里面蕴藏着她的一道残魂。若没有怨念缠绕,温养几年,想必还能重新化形,能有效保护你的安全。” 苏惊榆正在为绛离的故事唏嘘不已,可怜之妖必有可恨之处,但也有可悲之苦莫过于此。 “悠悠,这算是给她一次再生的机会吗?”她轻轻摸着玉髓边缘,轻声问道。 “恶妖已除,我们要快点去找师兄他们。” 南栖梧没回答,拉着她直接御剑疾驰。 ———— 洞府中,一众妖怪围成一圈,不敢吱声。 被围在正中央的两人一个清雅高贵,凛冽逼人,宛如谪仙;一个喜怒无常,容颜妖冶,不知城府。 “哒”的一声,白子落下,封止玄眼含笑意,“苍仙长,死局。” 苍远渡掂着一枚黑子,肤色被衬得近乎冷白。 他垂眸看着棋盘,故作惊讶道:“死局?” 黑子落下,局势扭转,封止玄一时间神情变幻莫测,颇为复杂。 他正要开口辩解,地面好像晃动两下,紧接着地动山摇,此方洞穴将要倒塌。 一道剑光破开此地,绽放出耀眼的白。 被封锁的出口处,南栖梧一手牵着苏惊榆,一手提着“且慢”,立于浩瀚夜空下,墨发扬起。 苍远渡不紧不慢地收好棋盘,极为罕见地对封止玄笑道:“师妹来救我了。” 封止玄:“……” 他无话可说,默默走出了洞府。 四人边走边交流信息,得知南栖梧斩杀绛离妖后,封止玄眉头紧锁:“如 此大妖,怎么可能躲了这么久不被察觉?” 难道真的是他国师府的问题? “绛离天性不坏,只是诅咒加身,被有心者利用,才会失去理智,变得暴戾残忍。” 苍远渡也在思考:“我竟也没感知到她的妖气。” “她说差一点就完成任务了。”苏惊榆补充,“她看起来真的一心求死,好奇怪。” “可以确定的是,四起命案的真凶已被诛杀!至少百姓们可以安心了,我们还有时间找出幕后黑手。” 苏惊榆三言两语化解几人沉重的思绪,不管怎么说,也算是个好消息。 ———— 南栖梧回去之后过了许久又睡不着,打开门,决定换个地方参悟坐忘道。 天气算不上温暖,披上披风后还是有点冷。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苍远渡抱剑站在她的门边,眼睫微垂,像是等了许久。 “师兄大晚上不睡觉,找我打架?”她说话时恰好撞进墨色的眸,苍远渡未曾束发,黑白相映,自成一道风景。 他伸出手来,掌心放着一盒口脂。南栖看到这个,不知他要干嘛,狐疑地盯着他。 已进入警惕状态。 苍远渡见状轻笑,无辜道:“你不来哄一哄师兄吗?” 南栖梧心下了然,此人被困在阵中,一定很不爽吧! 于是她拍拍他的肩,极其认真:“没事的师兄,吃一堑吃一堑吃一堑。” 不知何时,他的指尖已经染上些红,就着她敷衍的安慰倾身靠近,在漫天凛冽,清寒刺骨的霜雪气息里,指尖迅速贴上,将那抹红涂抹在她的唇。 “白日观察过苏姑娘摆出来的颜色,细细比对一番,私下以为春梅红最是适合师妹。” “原谅我擅作主张,不过师妹素来冷艳,偶尔还是需要点亮色点缀。” 苍远渡耐心描摹着她的唇形,不忘分散她的注意力。 南栖梧本想直接退开,运转一周灵力发现被阻滞了。 存在感极强的,她尚未打赢过的,熟悉的气息悄无声息地封锁住她的所有退路。 对于这没由来的举止,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回神之时,霜雪气息已经退去,她又能动了。 苍远渡将口脂递给她,那根尚沾着点红的手指点点自己唇畔,凤眸微挑,竟还略显委屈:“是我的错,师妹也可以这般对我。” “你想看我抹上这个吗?”他试探着问。 南栖梧怎么可能放过这种机会呢。 她可一点亏都不吃,夺过小盒,想都没想就回敬过去了。 整蛊师兄的事情不做白不做。 纵使她涂得毫无章法,乱七八糟,苍远渡始终一动不动,宛如青松。 ———— 绛离妖死亡时的那处地方早已被处理。 夜深人静之时,一位衣着华贵的女子撑着伞,缓步来到绛离死亡之地停留。 华丽的裙摆着地,她低着头,眉目里尽是悲悯。 空着的手捻着串佛珠,对着这空无一物的旷地发呆,看着看着不禁流下了眼泪。 泪水顺着下颌隐入衣襟,混在浓烈檀香味的锦绣中。 苍沅低声诵了几句佛经,俯身轻轻抚摸那片地面,面容的悲戚之色令人为之伤怀。 如若细看,会发现她与乾门苍远渡有几分相像。 “汝之因果已了,好生安歇罢。” 她低声啜泣,夹杂着几声闷咳。又道一句:“阿弥陀佛。” 一道青光自她与地面接触的地方升起,缓缓凝聚,没入她的眉心。 “无用的东西,连个人也不会找。”苍沅擦了擦泪水,站直了身:“这便是汝最后的价值。” 她提裙转身,很快便消失在深邃的夜色之中。 11. 京中客(十一) 纵使幕后大妖已伏诛,奔波的这几日牵扯到的种种仍是疑点重重。 傀儡假画皮,自焚真画皮,割裂的妖力,毫无动静的大阵,废弃已久的洞穴,突兀求死的绛离。 他们像是被人牵着走,每一步都在受阻,却又能勉强进行。 白方辰和祁无回来时,得知南栖梧已经斩掉真凶。 “不愧是小师妹!这么快就解决了!” 白方辰毫不吝惜对她的夸赞,看到她能独当一面满是欣慰,“唉,曾经只到白师兄腰呢,遇到庞大的妖兽还反应不过来,现在倒好,我怎么追赶也追不上你的修为了。” 南栖梧眼里泛起一丝极淡的涟漪,见白方辰仍在絮絮叨叨数说着她在乾门的往事,无意识地捏了捏指关节,清许的眸落到白方辰脸上。 “那白师兄为什么要哭?”她看到他的眼中湿润,隐约有什么快要垂落。 “你不是在为我高兴吗?”南栖梧问,顺便递上了一方素帕。 “胡说什么,我怎么可能这般!”白方辰一把夺过素帕,背对着她,胡乱往脸上一擦。 好奇怪。看见他的泪水在眼眶中打转时,南栖梧心里有些闷。 她见过的人生百态比在场的任何一个人都要少,但也知道修士亦有喜怒哀乐,只是平时选择将这些情绪淡化,免得注意分散,不利于修行。 无伤大雅时,该哭该笑,都是正常的。 但她从未真切体会过“情绪”。旁人和她说笑话时,乐得前仰后合,她听完全程,不知对方在笑什么。 或者同她哭诉,面色悲戚,凄凄惨惨,她对这份悲伤也无法感同身受。 何况她性格冷傲,也不会多问旁人为什么高兴,为什么难过。 她的心境一向平稳,亦或者,感受不到外界的情绪波动。 所以心口方才有些闷,她很不习惯。 她想表达这种感觉,想了半天,找不出合适的形容,只好闭嘴。 白方辰也不在意自己的形象了,满屋子嚎啕大哭,就差在地上打滚了。 “小师妹你这么快就独当一面,全宗门的师兄师姐该怎么办啊……” “日后你窥破大道,早早飞升,会忘记地上的乾门吗?” “以后还回来看师兄师姐们吗?” 他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南栖梧还没想好上一个怎么答,下一个问题便甩过来了。 她回答:“等你们一起飞升。不会。回。” 白方辰弹起,听到这精简版答案后,心里软软的。 这样冷脸直率又杀伐果断的天才小师妹,独一无二,放眼整个修真界,无可替代,无可比拟。 嗓子哭号哑了,他给自己沏了杯茶,猛喝一口,润润喉开始说正事:“我去茶楼里打听到点东西。听说伏妖司关押的画皮妖在看守人眼皮底下化成灰了。看守怎么说也是金丹修士,不至于让被关了多年的妖物逃逸。” “还有皇后的风寒有所好转,只是说昏迷这几日总感觉身处炼狱,火烧火燎。皇帝请了外面的奇人,说是皇后今年命里犯太岁,保不齐会有性命危险,一切都要小心谨慎。” “所以皇帝又撤换掉一大批人,进宫的人若面色不算温和,一律禁止。连边境凯旋的大将面圣都要移到宫外,不得入内,要先冲淡周身杀气。” 南栖梧再反应再慢也能想到,那她岂不是不容易进宫调查了? 祁无此刻开口:“如大师兄所言,皇城内没有类似杀道的修士。” 他迟疑了一瞬:“不过回来的路上,有听到几个其他宗门的修士,在讨论有人也在寻找修行杀道之人。” 南栖梧指尖轻点桌面:“除了我还有其他杀道修士?” 竟然还有同道中人?她要好好认识一下。 祁无不敢直视她的双眼,总觉得会有无形的压力,令他喘不过气来。 他低头,声音也低了下去:“没有的,正是没有发现其他杀道修士,才要寻找。” “……毕竟,他们也请不动栖梧师妹,不是吗。” 听起来有那么点道理。南栖梧没有应声,说不上是什么感受。 白方辰拿出通讯玉,上下翻了一通。 “师尊让我们查完赶紧回去,四海修真界的天骄已经陆陆续续到了乾门。师尊说他忙不过来,需要帮忙。” 自始至终安静听着的苍远渡缓缓抬眼:“有时限要求吗。” 白方辰尴尬一笑:“师尊前几天就在说了,貌似期限就是今明。我忘记告诉大家了。” 苍远渡颔首,眼风掠过一旁的封止玄,漫不经心道:“陛下为何问的是外界奇人,不问本朝国师呢?” 封止玄听他这么一问,不由嗤笑:“约莫是,我告诉陛下,天机不可泄漏吧。” 南栖梧见他笑意不达眼底,甚至是讥诮之色:“你很讨厌皇后?” “这话可不能轻易对外人说。”封止玄收回笑意,神色懒散,带着不耐:“仙长现在才看出来吗。” 南栖梧不屑于和他争论,看都懒得看他。 “好了,既然此事告一段落,我们先行回山禀报师门。叨扰国师这么久,还望海涵。”苍远渡起身作了一揖,眉目疏朗。 他留下一枚玉佩,通体玄黑,云纹大气。 “若不嫌弃,凭借此物可通往乾门。数日后的宗门大比,如有兴趣,国师便来赏个脸。届时,苍某会留下最好的观赏位置,只当是叨扰已久的赔礼了。” 句句恳切,好一个修真界的楷模,果然是温润君子。 封止玄也收敛起一贯的戏谑,正色回揖: “多谢仙长 。” 苍远渡温声笑道:“鄙姓苍。” 封止玄立马会意:“定不辜负苍兄好意。” —————————— 仙山乾门,梧桐满目。 没有等级之分,没有统一的弟子服,也没有繁文缛节。 奇花异草到处乱长,各类灵兽追逐嬉闹,宗门修士欢声笑语不断。不练招时,总喜欢聚在一起谈论各种事情。 天羡老道快步到山门等待,见到几个弟子熟悉的面容时,长长的胡须都要飘到天上去了。 “哎呀呀回来啦,让为师好好瞧瞧,有没有受伤啊?有没有遇到神奇的妖物啊?”他挨个挨个将他们仔细检查一番,确认他们连一根头发丝都没受伤才放下心来。 南栖梧不语,只是默默凝出几缕被提取出来的妖力,看向天羡老道,满满的求知欲。 她的眼睛圆而水润,眼尾微微上挑,认真时像在发呆,总给人一种不盯穿什么就不移开视线的错觉。 但眉毛偏浓,多添几分英气。身姿挺拔,如同松柏。整个人干净利落,与她杀伐道途颇有异曲同工之处。 天羡老道待她如亲孙女,经常变着法子逗她笑。 可惜对常人百试不爽的法子,到了南栖梧这里,通通失效。 甚至还没开始呢,就被南栖梧毫不客气地戳破了他的破绽。 一点都不好骗! 天羡老道瞧了眼那微弱的妖力:“这个邪门儿,给为师瞅瞅。” 他捻起那些妖力:“奇怪了,不同妖,不同源,怎么混到一起的?蹊跷蹊跷。” 天羡老道叨叨几声,瞥了眼苍远渡:“小渡渡,有没有什么需要师尊的啊?” 苍远渡点头,然后—— 风轻云淡地取出一个骷髅头骨。 天羡老道:“?” 不要这么对待老人家好不好??? 苍远渡简单讲述了这骷髅的主人,画皮妖的诡异举止。 不只是把天羡老道听得沉默了,还听到另一个人疑惑地“咦”了声。 那人摇着把蒲扇,凌乱的白发苍苍,一副刚睡醒的样子。 他恰好路过,顺耳听了两句,就看到苍远渡掏出个这么个玩意,又顺便听了一番它的来历。 “师伯。”南栖梧,苍远渡同时行礼。 天羡瞟他眼,搂过他的肩膀,将人带到一边,一脸沉重。 “今天你钓到鱼了?”他狐疑地问,手里还拿着个骷髅。 玄真子叹了口气:“刚醒。” “我就说吧!“天羡老道狠狠嘲笑他一番,立马恢复严肃神色,转而对他的得意徒弟道: “自焚确实有点蹊跷。你们师伯可能可以利用这残骸得到点什么。放心交给他吧。” 玄真子呵呵一笑。 12. 山中人(一) 玄真子拎起骷髅头,盯着那两个窟窿看了好一阵:“唉。这白茫茫的,倒是让我想起了一位故人。“ 天羡老道清了清嗓子,同时让几个弟子往宗门里去,花白的眉毛一横:“在几个小辈面前,谁要听你那套老掉牙的故事?” 玄真子眯眼笑了笑:“好好好。我不说,不说。“ “师尊,师伯。”南栖梧停下脚步,似是思考许久才下定决心问道:“可以再讲一讲,蓬莱仙岛的故事吗?” 天羡老道迟疑一阵,仍是慈眉善目地问她:“悠悠丫头今天怎么想起要听故事了?好稀罕啊。” 南栖梧听出他不是很想讲蓬莱的故事,换了个问题:“那,南山?” 周围陷入一片死寂。 “你想混沌散仙了?”玄真子斟酌着开口,颇有些小心翼翼,“怎么忽然提到南山?” 南栖梧踢了踢脚边的树枝,微颤着垂下眼睫。 “没有。只是好像忘记了些事情。” 天羡拔开葫芦塞,闷了一大口,酣畅地吐出一口浊气,混着浓烈的酒味飘散。 “我想想怎么和你说起呢……” “呐,传说有蓬莱,方丈,瀛洲三座海上神山,也有昆仑这一至今可以见到的仙山。” “南山并不在典籍的记载之内,因此前辈们都认为,这是某位大能顿悟之地。山上灵气充裕,位置隐蔽,未曾被发觉。” 南山的一年四季都在下雪,山中种满了梧桐神树,叶子终年不落。 传闻山上有一驻足于此的散仙,不知来历,不知姓名。有缘者误入山脚,兜兜转转寻不到山路,又因雪大风急,总是会被冷晕。 但是这些迷路的人次日都会完好地躺在自家屋子里,随身携带之物一样不落,仿佛迷路只是一枕黄粱。 也有人回来后说自己看到了仙人,别人自是不信,玩笑似的问他仙人是何模样,那人支支吾吾比划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竭力想表达什么,到嘴边只剩两个字:“混沌。” 于是称她为“混沌散仙”。 后来又传出混沌“腾云驾雾,吸风饮露”,御风遨游于天地之间。不过这都是无稽之谈。 要论他们之间谁最了解混沌,必然是南栖梧。 她什么不记得了,可天羡和玄真真真切切见过混沌散仙,也真真切切将南栖梧从南山带回乾门。 就连她的名字,都是混沌取的。 漫天的大雪掩埋了混沌的身躯,也盖住了南栖梧关于南山的所有记忆。 她从哪里来? 又将到哪里去? 非梧桐不栖,非练米不食。 或许混沌在皑皑山中等待多年,只为等到神鸟在她栽种的梧桐树上驻足。 没等到神鸟,等到了南栖梧。 “其实再往久一点回推,师尊初次见到混沌散仙时,她还没有带你回南山。” “那雪可真大啊,一拳砸下去,完全感受不到痛,只有个坑。”天羡回忆着,又闷了口酒。暗暗掐了一把玄真:“别睡了,你说!” 玄真猛地一抖,瞬间惊醒:“啊,说到哪儿了?” 此话一出,收获了天羡的白眼。 他只是站着闭眼小憩一番,又不是听不到他们说话。快速思考一番,接过话头: “说来也惭愧,我和你师尊至今都不清楚混沌散仙的实力。她也不喜欢说话,总是坐在悬崖边,什么也不做。与世无争。” 人间熙熙攘攘,有一蓑烟雨,一犁春雨,一溪风月,一池萍碎。 春色三分,半点尘土,青山一发,山青一点。 或者一处闲思,万千众生。 “但她总是盯着一个方向,若没记错,便是蓬莱。我们也不清楚她活了多少岁月,但可以肯定,蓬莱的生与覆灭,她都看见了。” “混沌师尊为什么不出手?”南栖梧调动着残留不多的记忆,太过细碎,她拼不起来。 但直觉认为,混沌师尊并非对苦难袖手旁观的人。 “是啊,她为什么不出手呢。” 天羡闷完最后一口酒,落入往事织成的网中,索性让自己陷深些,道:“应该是不能吧。” “其实我们也只见过她几面,你自小就在她的身边,应该我们问你才是。”天羡莫名烦躁,抓了抓头发,“完了完了,再不准备就准备不完了。小渡渡快来帮我!” 他默念一句法诀,酒壶变成原先的数倍大。他翻身而上,找了处舒服的位置坐下:“你御剑还是乘……” “葫芦”二字未说出口,一阵劲风掠过,天羡只来得及捕捉到一道月白残影。 苍远渡经过他时,不忘回头礼貌提醒:“快来不及了,师尊。” 天羡:“……” 那他还要谢谢提醒了? ———— 浮光殿顶,供奉着不同的神佛。香火燃起的烟气萦绕不绝。 丝丝缕缕纠缠在那人的指尖。 她面容清冷,雪白的衣裙泛着光,层层叠叠。长发半挽,全身上下的装饰唯有横穿发髻的一根玉簪。 她左手中指食指夹香脚,拇指抵尾,左手在上,右手在下,举至眉高,微微倾斜。 随后原地鞠躬三次,又顺时针向各方向各鞠躬三次。 左手握香,按中、右、左的顺序依次插入香炉。 双手合十,拇指内扣,依次触眉、口、心,默念苍生所愿。 完成这些后,她走出殿门,有专门的侍女在外面等候。 “神女,今日是要出行?”她低下头,不敢抬眼看这位来自昆仑山的神女。 生怕打扰了她。 芷歌缓缓点头:“你若有事,自可先行。若有人问,我会为你解释。” 侍女闻言感激不尽,下意识双膝一曲,想给她行个大礼道谢。 但刚准备跪,被一只冰凉的手阻止。 芷歌像是早料到她会这么做,先她一步握住了她的手腕。 “不必如此。我为苍生而来,你亦是苍生之一,没有拜我的缘由。” 芷歌说话的语调沉稳平静,明明是近在眼前,却又飘飘渺渺,宛若仙音。 她的神色同样平静,没有什么让她眼中掀起涟漪。 众生于她,同山间草木并无区别。 草木需要保护,苍生需要怜悯。 但她不是高高在上的人。作为昆仑选出来的神女,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黎民百姓。 虽然她能做的,唯有“祈福”。积攒世间点滴善意,以她的身份,向苍天换取几年太平安稳,仅此而已。 芷歌见众生如见草木,见草木亦是众生。 每过几月她都会出宫一趟,去往凡间市井,烟火气最多的地方。 看看为他们祈来的福,是否真真切切让他们感受到了幸福。 行走在大街小巷间,来来往往的人与她擦肩,却像不知道她的存在一般。 芷歌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走遍了每个角落,看到人间喜乐大于苦痛,面上仍是平淡不已。 没有悲天悯人的菩萨相,也没有表现出高兴之意。 她来过,看过,知道过,就会走过。 缓缓踏足到一处石桥上,桥下溪水潺潺,倒映着天上白云几朵。 不久传来物体落水的轻微动静,她顺着望去,见一叶小舟,缓缓行在水中央。 天算不得暖,大多处水面积累的冰雪尚未化完。 小舟朝着她所站的方向悠哉而来,芷歌的视线和舟中冰钓那人的目光对上。 舟中人戴着斗笠,见到她,肉眼可见地愣了愣,随后连忙低下头,试着收竿。 那人看上去不过二十来岁,一身书卷气,却过着隐居般的生活。 但他少年白头,几根银发藏在黑发间,浑身上下透露出一股死气,像是对这个世界厌倦许久,空有一副皮囊,灵魂却游移在外,无处可去。 芷歌静静地站在桥上看着他慢慢过来。 舟中人停下桨,估摸此刻距离沟通不成问题,对着芷歌道:“神女大人难得出来,外面风大,不妨来舟中喝盏热茶?” 他虽是笑着邀请,周身死气却未淡去分毫。 “喝盏茶再走罢。不喝也能挡挡风,还能一同冰钓。”他扬了扬另一根鱼竿。 芷歌要看清楚这团死气之源,待他靠岸停泊,便真的上了船。 那人沏了被热茶,推到她面前:“只有普通茶水,见笑。” 他单手沏茶,另一只手还握着竿子,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神女若不冰钓也无妨,就当同看一场雪。” ———————— 苍远渡手里拿着密密麻麻的弟子名单,天羡老道靠在一边当监工,结果喝酒喝到东倒西歪。 “小渡渡,有你在为师可太安心了!”他醉意上头,想到什么说什么。 苍远渡仔细核对人数中不忘回答:“是师尊教导有方。” 他将名单卷轴收好,不经意问道:“有个问题想请教师尊。” 天羡一听,酒也不喝了,人也清醒了,凑近些:“还有你不懂的问题?说来听听?” “世间可曾存在某种术法,种在人的心脉,特定情形下会发光,还可能让人忘却记忆?” 天羡听完他的问题后神色一变,握着酒壶的手微不可察地颤了颤。 醉意散去大半,这个问题问得,让他清醒到后背都有些冒冷汗了。 “确实存在这种术法。你还真问对人了!” 13. 山中人(二) “之前云游蓬莱仙岛,便得知那里的人们都会一种术法,名曰‘束心’。” “束心咒有很多种流派,比如三尸束心咒,紫府镇心咒,南斗注生缚心咒。” 天羡又洋洋洒洒列举了“先天一气”“七魄锁心”“莲台锁心”“佛音缚魂诀”的作用,无一例外都是对外使用,且对邪魔外道皆有镇压之用。 “比如七魄锁心咒,七魄主七情,中咒者喜怒哀乐皆被锁死,无法生出一丝情绪波动,最适合压制走火入魔之人。” 苍远渡不自觉屏住了呼吸,“那此咒有何特点?” 天羡细细回忆一番,捋捋苍白的胡子,眉头都要皱在一起了,酒也不喝,一定要想出它的特点。 “这些主杀伐,多为有形之物。但可附着在外物上,或者直接攻击对方的识海。” 苍远渡暗暗记下:“可有束缚在心脉处的咒术?” 天羡瞪大了眼,压低声音:“你是如何得知?” 宝贝大徒弟不接他的话,天羡也不恼,放下葫芦,引他走进藏书阁。 “你发现悠悠丫头心脉的不同了?”他瞟了苍远渡一眼,打趣道:“这么关心你师妹?” 苍远渡“嗯”了声。 二人走进藏书阁顶楼,在浩如烟海的各类典籍中,天羡在最角落的位置取出一张残卷。 这残卷破了一半,看不出它的年头。只能大致看出这是张破损的地图。 “蓬莱,南山。”天羡指着上面磨损到几乎看不清的位置,跟他介绍道:“既然你发现了,为师告诉你也无妨。” “方才说的咒术都是现在还能学到的。悠悠丫头心脉中的名为‘金缕缚心锁’,是失传已久,唯一的保护咒法。” “此术以施咒者骨血为引,蕴含天道规则之力,非渡劫以上,不可施。” “它缠绕在心脉,形成保护禁制,可令中咒者免受毒,蛊,幻术。同时也会屏蔽一部分情感认知,故而难以理解常人的喜怒哀乐,反应会比寻常人迟钝许多。” “同时还具有静心之效,金线不断,便可长久不受外界情绪波动干扰。” “混沌为她种下此咒后,便仙逝了。想来也是,混沌不知从何而来,孑然一身多年,悠悠丫头算得上是她在此方天地间唯一的留念。” 天羡与混沌称得上是故交,不想让南栖梧难过,便一直瞒着这件事。 她从不知道自己心脉有锁。在缚心锁的作用下,已经忘记了南山旧事。 “现在被你发现了,也要保守这个秘密,知道吗?” 天羡收回地图,微微歪斜着用力戳了戳他的肩头:“敢让我们小师妹不高兴,你就等着被整个乾门围攻吧!” 当然,举乾门之力能否与他苍远渡抗衡,另说。 “此咒可有破解之法?” 苍远渡选择性地忽视了师尊的威胁。 “有,不过很难。”天羡站直身子,“除非是极为强大的外力冲击,不过渡劫以上种下的咒,很难做到直接突破它。” “或者,中咒者情绪波动很大。心念一动,寻常的当然会被缚心锁压下去,但若是强烈的心念,金线会自行断裂。” “毕竟冠以‘缚心’二字,心念一动,束缚自断。” “但是要让一个感知不到情绪波动的人产生情绪波动……听起来有些不现实。” 天羡讲得差不多了,勾勾手指,葫芦很快飞到他手中。 心满意足地饮了一大口:“大比相关事宜都准备妥当了?” 苍远渡从纷繁思绪中回神:“回师尊,一切都安排好了。” 天羡伸了个懒腰:“真是辛苦我们师徒了!为师再喝两壶庆祝庆祝!” 苍远渡默默听罢,默默离开。 当徒弟的干完了所有的活,当师尊的到底辛苦在哪里? ———————— 舟中人的手被冰冷的空气冻得发红。端起才沸腾的茶壶时,被热气烫得微微一哆嗦。 他捏了捏耳垂减缓痛意,又快速添满两盏热茶。虽然手冻僵了,有些笨拙,但是足够认真细致。 芷歌礼貌道谢,接下他的好意。 “我好像见过您。” 她抿了一小口,轻轻放下茶盏,看向这个年轻尚轻,死气缠身的人。 舟中人眉峰轻轻一挑,原本垂着的目光抬起来:“神女竟还记得我这个微不足道的陌路人?” 芷歌正色纠正他的说辞:“众生平等,何必妄自菲薄。” 那人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转瞬即逝,自嘲道:“寻常人家,命如草芥。众生皆苦,哪有菲薄之说。” 他浑身上下透着历经世事风雨磨练的沧桑,像是活了几辈子,对人间厌倦,又不得不苟活于此一般。 明明还这般年轻。 “罢了,今日偶遇神女,实在有缘。鄙姓上官,单名‘墨’。” “算上这次,我见过您四面。”上官墨道。 最初见到芷歌时,是幼时在残破小院前,果树枯死,他家忙活了一年,到头来仍旧一无所有。 绝望挫败之际,透过院门,看见一抹雪白,步态轻盈,宛若仙人。 她朝这里遥遥一瞥,驻足,同身边人交待了什么。 上官墨不得而知,只是自此之后时来运转,果树生长繁荣,结出的果子很是抢手,常常供不应求。家中攒了足够多的钱,留出必要开支和供他念学的费用外,多出来的钱财全都分发给困难的邻舍。 家里人说,他们能够改运,是因为神女庇佑。 第二次见到芷歌时,上官墨已高中状元。那时他身着御赐锦袍,在礼部官员的引赞下,开启专属于他的游街。 马是精挑细选的枣红骏马,马首垂系着两串明黄绒球,鞍鞯以金线绣出祥云纹样。他面带谦恭,目视前方。但眼角的余光难免掠过身旁那片沸腾的人海。 也掠过了一抹雪白。 上官墨当时差点勒马,被理智阻止,完成了这场仪式。 下马后他再次回到了那个地方,但芷歌的身影早已不在。 第三次见到她时,芷歌正巧有事要面圣,而他刚向皇帝递交了辞呈,放弃了首辅之位。 他们擦肩而过,上官墨对这位神女早已不再陌生,知道她心里唯有天下苍生。 可怜爱苍生如爱草木,与不爱有什么区别? 为官几载,他权倾朝野,明争暗斗不断。机关算尽,他在种种较量中侥幸存活,也白了头。 最后实在厌倦相互算计的日子,索性递交辞呈,去当个闲散隐居人,平日就围炉煮茶,钓鱼,淘文。< /p>皇帝劝了他好久,仍是抵不过他心意已决。 本想挫挫他的郁闷,但这些闲雅之事没有缓解他的烦躁。 他有执念,想再见一见那道雪白的身影。 纵使他是芸芸众生的一员,同遍野草木没有区别。 纵使神女的目光可以落到任何地方,但是没有什么可以映入她的眼眸。 上官墨想着她不会记得任何人,任何物。 毕竟昆仑山上请来的神女,与天地同寿。而他一介凡人,在芷歌的漫长的岁月里,实在掀不起涟漪。 他已白了头,面如死灰,而芷歌还是一如幼时他遥遥望见的模样。 ———————— 国师府中,封止玄正把玩着那枚玄黑玉,身边的苏惊榆一眨不眨地盯着玄玉,聚精会神,好像只要被她钻到空子,就直接把这玉抢过来。 “国师,苍仙师说的宗门大比,我能去吗?” 封止玄轻轻抬起眼帘:“你?” 他漫不经心地收好玄黑玉,懒散起身:“仙门比武,你一介凡人,小心有去无回。” 这话不是危言耸听。毕竟是天之骄子的角逐,一个两个打得发狠了忘我了,灵力波动还真有可能伤及无辜群众。 宗门子弟围观时都只敢以一抹神识观摩,这抹神识被波及到了无伤大雅,好歹修士性命无虞。 但完全没有灵力护体的凡人,尚且不论是否能快速凝出神识,长年累月生活在清气浊气交界地带,踏足灵气充裕之地,总会有些不适应。 何况这可是乾门。 “你也一个凡人,在骄傲什么!”苏惊榆毫不犹豫地回怼,转念一想—— 三朝国师,打底六十年的治国经验,他的容貌又在二十岁左右,说明二十岁时就已经可以驻颜。 按照正常逻辑,在这个天才遍野的世界里,二十岁成为国师也不稀罕。 那么封止玄四舍五入岂不是个百岁老人? 能窥天机,能占会算,还精通阵法的二十多岁的百岁老人,能算凡人吗? 苏惊榆得出他确实不能算在凡人范畴这个结论。 这家伙简直不是人! 她暗暗腹诽完毕,见封止玄似笑非笑地看她,莫名有些毛骨悚然。 此人不是人,是个无良邪恶笑面虎上司。 得罪无良上司的后果是什么? 大不了死路一条呗!她苏惊榆又不是没有死遁过! “可是我真的很想去看看栖梧!貌美如花……啊不对,人美心善……” 糟糕,语言系统崩坏了。苏惊榆慌乱垂下眸不敢看封止玄的脸色,硬着头皮把话说完: “国师大人神通广大,您大人不记小人过,一定有办法带我去现场观摩观摩的对不对?” 她甚至准备了两套说辞。 如果封止玄答应,就无脑一顿夸,夸他善解人意菩萨心肠! 如果他不答应,就假装反思一番,向他保证下次一定,这次就让让她。 不然就死给他看! 一套说辞下来简直完美,谁料封止玄把眼一闭,直接回答道:“本座是小人。” 苏惊榆:“……” 怎么还带自贬的!闭眼又是几个意思!她都准备好装模作样地流几滴眼泪了! 14. 山中人(三) 芷歌坐得端正,耐心倾听上官墨一切的无奈与牢骚。 她始终平静而温柔,既无高高在上,视众生如尘土的傲慢,也无一丝一毫“悲天悯人”之意。 她不作评判,不作安慰,纵使二人不过隔着一张矮矮桌案的距离,却还是令上官墨觉得遥远万分,觉得她疏离而冷漠。 这种感觉,让他想起过去为生计愁苦的一家人,连夜奔波几天,磨破了草鞋,从偏僻荒郊来到皇城,去香火气最繁盛的庙堂中磕头祈求。 所求不过温饱而已。 镀金的神像高大威严,雕刻的眼下垂,像在怜悯面前跪拜的百姓,又像在俯视这些苦海挣扎,脆弱不堪的蝼蚁。 求神拜佛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庙中的香火始终繁荣,而他们的困境不仅没有好转,反而赔进不少的香火钱。 难道贫苦百姓就算砸锅卖铁倾家荡产,也不配得到神佛庇佑吗? 上官墨额头触地,心中却无半点虔诚。 他想不明白,如此冷漠傲慢的神,凭什么可以得到无数信众敬仰? 凭什么要拜这么无情的神? 同其他贫苦百姓一样,求了数日,情况依旧没有得到改善。 他们已经心灰意冷,看着面前枯死的果树,打算把家中能卖的东西全都卖掉,再换点盘缠,去异乡谋份生计。 祖宗之业,怕是要栽在他们手中了。 而那天,芷歌出现在这荒郊野岭,谁也不知道她做了什么,只是自此以后,枯木逢春。 很久之后,他们才得知,那道一尘不染的,雪白的,冷淡的影子,是庇佑这方土地的神女。 是行走于寻常巷陌,见过众生疾苦,真真切切的活生生的神。 和那些排列在幽微烛火中冰冷的塑像截然不同。 上官墨有些捉摸不透她,原想身为神女,应该对人间的不幸而感同身受,而非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 但她若真置身事外,百姓也不会脱离苦海,也不会敬她胜过神佛。 比起毫无温度的,从不回应的神像,芷歌虽不说一字,却真真切切将福泽带给苍生。 百姓想跪拜她,被她阻止。 想送礼感谢,被她回绝。 “恕我冒昧,神女每三月出来一趟,今日距上次出现还不到三月吧。” 芷歌的声音不悲不喜,如常年不化的积雪:“舟中客今日将有难。我来此地,是为挡灾。” 芷歌得道机传承,能窥因果,能见未来,理论上来讲她不能直接出手消灭妖魔,因为一旦干预因果,便要遭到反噬。 但若是以“庇佑苍生”的名头做点什么,倒也不算直接出手。 毕竟守护苍生是她的职责所在。 上官墨沉吟一瞬:“我一介布衣,竟还会被人针对?” 芷歌看着茫茫水面,淡淡解释道:“并非是人。” 上官墨目中掀起惊疑,正要开口发问,芷歌先他一步:“舟中人,可曾听闻道经生发?” 上官墨忙答:“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万物皆有道源,天地存在的并非单一人族。” 芷歌冰冷的手搭上他的手腕,上官墨眼前天翻地覆,只一瞬间便来到了远处山脚之下。 “神女为何带我来此地?” 芷歌抬手,一面水镜浮出,镜中呈现的小舟在水面轻轻摇晃,没了方向开始在原地打转。而先前驶过之处,无风皱起波澜。波澜骤然变高,朝着小舟席卷而来,狰狞的面貌显现,竟是一只水怪! 它张开巨口,将船吞进肚子,发现空有船,船中的人不见了,勃然大怒,没入水面,赫然形成一个水涡,将周围的一切悉数吞噬。 芷歌看着水镜:“晚一息,你便成为此物的腹中餐。” 上官墨尚未从瞬移的诧异中缓过来,见到自己的小舟被生吞了,既心疼自己的船,又庆幸捡回一条命。 “原来世界上真的有妖物啊……”他盯着那怪物消失,喃喃自语。 芷歌见他只是惊讶,并不害怕,道:“还会有很多,并非这类小妖。” 她的掌心浮现一个铃铛,轻轻一摇,发出空灵清脆的响。 镜中水面安静了一瞬,忽然豁开一个巨渊,黢黑无比,团团黑气溢出,包裹着死鱼烂虾和可疑的白骨。 凡人听不见,但芷歌听见水怪痛苦的尖叫,声音刺耳,令人不适。 怪物抱住脑袋,一头扎进水面,融在水里,又钻出来,往岸边石头上撞。黑气窜来窜去,如同疯魔。 芷歌又摇了下铃,只见水怪忽然僵住,然后迅速膨胀,爆了。 那些黑气带着乱七八糟的东西也随之一同消散在水面上空。 铃音飘飘渺渺,如天外之音。 “此地妖之道源破封,妖源不灭,妖物就源源不断。”她收起铃铛。 清冷的眸子投来一瞥:“舟中人想问什么?” 上官墨迟疑着开口:“儿时听过家中长辈讲过妖魔故事,如今亲眼见到有些奇怪,我朝不是有国师和伏妖司,为何妖物还会现身?” 斗笠在瞬移过程中丢失,露出完整的一张脸来。 眉如翠羽,斜斜飞入云鬓。鼻梁英挺,唇形略薄。 容颜灵秀,身形偏瘦,眉宇间氤氲着儒生书卷气,也流连着看破世俗的倦怠与枯燥。 但他的话语透露出浓浓的求知欲。 芷歌身姿轻盈往前走去,宛如春风中摇曳的柳枝。 她的声音如山涧清泉般纯净,不带杂质,洗涤着尘世的喧嚣。 “国师的阵法自然能够阻拦外界妖物进入,伏妖司也会定期巡查。” “妖源被激活,妖物此起彼伏,国师只有一个。” 她不再多解释,如流云的衣摆停顿,手轻轻一挥。 上官墨意识顿时模糊,四肢不受控制,轻飘飘的,如同被风卷下的叶。 —————— 长剑掠空,拖出一道银白轨迹。剑尖落处,木桩应声而断,切口整齐如裁。 “小师妹的剑术简直炉火纯青!”白方辰瞪大了眼,只见南栖梧的身影如鬼魅般飘忽,时而轻若流风,时而疾如奔雷。“且慢”随心所动,收发自如。 招中藏招,虚虚实实变幻莫测。 剑身迸发一道璀璨剑气,如银河倾泄,光华夺目。剑气在空中划开一道细长裂痕,轻响嘶鸣,大有将整个天地撕裂开的气势。 南栖梧收剑而立。她已刻意收敛了杀气,但一握剑便有些控制不住沸腾的战意,杀意战意难分,白方辰离她几米开外,仍是 不禁心惊胆颤。 祁无在脑海中不断回忆方才她施展的剑法,发现不过是基础的剑招,只是组合方式不同,为什么会有这般撼天动地的气势。 他酝酿着开口:“栖梧师妹,你感悟剑意了吗?” 南栖梧周身萦绕着淡淡清辉,听罢微微歪头思考了下:“没有。” 目前遇到的妖物还没有能让她揍得爽快的,没有历经过生死关头的考验,对天地法则的体会不够,是不会感悟到属于自己的剑意的。 但是她剑势之恢弘,用剑之精妙,与这与生俱来般的杀气组在一起,可开天辟地,排山倒海,怕是连已经感悟剑意的大能也难以招架一二。 宗门大比即将到来,同白方辰,祁无一样,乾门修剑道的弟子都来找她讨教一二。 南栖梧不想让大家失望,但不擅表达,便以演练的方式向他们展示。 不知道他们可以领悟多少,不过无伤大雅,她会指出哪里不足。 小师妹虽然寡言少语,可是实在认真,掰掰这个的手腕,调调那个的方向,黑色的身影在人群中跑来跑去,从天亮跑到天黑。 大有不把他们教会不停手的意思,看得诸位师兄师姐心里软软的。 大比定在除夕前日,还有小半月。 桂华流瓦,冬宜密雪,有碎玉声。 南栖梧的鼻尖有些泛红,披着红色狐裘,站在厚厚的积雪中间,放空思绪。 此刻她的杀气散去,月华透过睫毛,投出一片小小的阴影,目光干净澄澈,终于有了几分不谙世事,单纯无害的小师妹模样。 近日她一闭眼,就会看到断断续续的画面。 除了南山以外的,她毫无印象的片段。 那是在一座清幽的宅院,同样在山巅。院中种有竹子,高耸入云,颇为壮观。 放眼望去,八百里白玉石阶,隐隐可见上古仙法痕迹残留。 七座山峰笔直矗立,中间有处低洼之地,宅院便在此地。周围有冰蓝色霜纹蔓延,作为装饰。 而院前石碑,刻着三个大字:霜云峰。 每当她想仔细回忆一番霜云峰的细节,耳旁总会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 声音含笑而温柔,离她很近,问:“想不想玩捉迷藏?” 南栖梧不知道声音的主人在问谁,也不知道有没有人回答她。 总之画面一转,她跑到另一座山下,山脚浓雾环绕,看不见山路,但她还是一头扎进了浓雾之中。 后来入目的便是漫山遍野的梧桐神树。 头有些隐隐作痛,她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又在外面看雪。” 苍远渡的脚步由远及近,温润的嗓音如玉石撞击,将她拉回到现实。 南栖梧试着动了动,低头一看发现雪已经漫过脚踝。 她正要说话,发觉上下嘴皮因又冷又干粘在一起了,后知后觉自己在这里站得着实有些久。 苍远渡指尖凝出一团灵力,驱散了她衣上的雪。 “谁又惹我们师妹生气了?”他站在她的身侧,偏头看她。 “雪小了好多。”南栖梧垂眸掩下思绪,余光瞥见落了白,但仍挺立的灵草,道:“是不是快见春了。” 律回岁晚,冰霜少,春到人间草木知。 15. 山中人(四) “府中不比仙门,没有能让你半个月内凝出神识的法子。” 封止玄靠着椅背,长腿交叠,轻蔑地勾了勾唇,一副懒散的模样。 “还有身为翰林学士,你欠下的工什么时候完成?” 苏惊榆想反驳的念头刚冒头,还是收了声。 “抱歉。” 她知封止玄定下的事,天王老子来了也不可能撼动分毫。能活着蹦跶已经是万幸,再奢求什么倒是有些不知好歹了。 可能她与仙门就是无缘吧。 天大地大,总有能再见面的时候。 她不再多言,打算离开,面对那如山的案卷。 “你没有问它吗。”封止玄的声音在她触及到门框的时候传来。 “问谁?”苏惊榆没有回头,她总有种不详的预感。 封止玄起身,步步逼近,伸手抵在她的斜上方,眉眼弯起,笑声却是充满戏谑: “那个把你带走的东西,没有问过它吗?” 苏惊榆心都提到嗓子眼了,手心攥紧,差点魂飞胆裂。 他,他说的,不会是系统吧……? 她又开始轰炸系统了:“你说话!你是怎么被他发现的?” 系统未回应,像是宕机。得不到回应的这几息,苏惊榆已经在思考一头撞在门框上晕厥的可能性有多大。 想想好痛,算了。 【我也不知道国师为什么会发现我的存在。】 【超出估算范围,宿主好自为之。】 苏惊榆:“……” 好一个有福同享,有难她当啊。 从遇见封止玄到现在,她终日在刀尖上行走,怕他,又不得不靠近他。各种抓马的套路她一样不落,虽然大多只是走个流程,国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混过去了,完好无损活到今天,怎么不算幸运呢? 但是她到底还要做多少坏事,才能配得上这一路走来她遭到的报应呢? 封止玄是不是跟她有仇?怎么一跟他有关的事情,做起来就哪都不顺呢? “你又在和它说什么?”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头顶,吓得她瞬间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苏惊榆灵活地从他胳膊下溜出来,如临大敌:“你又知道了什么?” 封止玄没有立即回答。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指尖缓缓滑到唇角,轻蹭了下,一声叹息逸出。 这种与生俱来的上位者气势令人不可忽视,苏惊榆平日虽巴不得不要和他照面,但也打心底承认,国师的脸堪称妖孽。 秀气的柳眉似剑飞扬,黑睫纤长浓密,眨眼间闪着潋滟的流光;皮肤白皙如玉,精致又不失男子气,雌雄莫辨,郎艳独绝。 这个细微的动作,更是显得他,过分美艳了…… 她是真的不想和他斗智斗勇了,完全斗 不过。 但也是真的很喜欢他的长相。 “它有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能力。” 封止玄收起戏谑的神色,眉眼覆上一层阴鸷,似是沉入不大妙的回忆里。 “三年前,它把你带走,本座动用禁法,却没有寻到你的魂。” 随后他道出了苏惊榆不曾知道的往事细节。 —————————— 十三年前,封止玄坐在回府的轿子中。车身一顿,将他从浅眠中惊醒。 身边的人禀告,说是前面躺着个姑娘,好像昏迷了。 封止玄懒得管这种事情,示意把人送到医馆去,阖眸继续小憩。 二人的命运自此交缠。 当时有一群视他为肉中钉眼中刺的老臣,想方设法给他添乱,酒气财色各种手段全使了个遍,但这三朝国师不缺钱财,不沾酒色,所以那些手段根本没有施展的机会。 都说封止玄手段残忍,不过那都是针对牢狱里面的犯人。对这些老臣竟意外的宽容,不中他们的圈套,也没有报复回去的意图。 视他为威胁的老臣寿终正寝,封止玄还是一如既往的二十岁出头的模样,甚至还亲自为他们操办了葬礼。 而老臣的后代接过父业,欲除掉国师,但老一辈都完不成的东西,他们怎么可能做得到呢?于是改为拉拢国师势力。谄媚讨好样样都做,包括向他表露心意。 16. 山中人(五) 封止玄想了两个晚上,觉得苏惊榆的利用价值很高。 她不得不接近他,既然是不情愿,不如当个盟友。 他配合她,完成她的任务;而他可以借她,断掉所有想往国师府中塞人的念头。 比起其他人,这位异世之人更可用一些。 苏惊榆单方面地被卷入到了他的谋划中。 并且她的任务进度出乎意料的顺利。 封止玄虽然还是一副谁也不理的模样,但好歹没有明显排斥她的靠近,送送温暖什么的还会回应,甚至也能淡淡接受。 偶尔从朝堂出来,远远看见蹲守的苏惊榆,佯装不经意地经过,目不斜视,然后停住。 “苏姑娘。今日又需要我说什么?” 苏惊榆脑子转了好几圈,干巴巴道:“不需要了。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您也慢走。” “明日乃大雍一年一度的春日宴,不知苏姑娘可愿以国师府的名义出席?” 封止玄的声音冷不丁响起,他的目光落进她的眼睛,看穿她即将脱口而出的疑问。 “府中的女子不多,脱不开身,男子不方便出席。” 一句话压下了她的第一个问题。苏惊榆张了张嘴,第二个问题涌上,又听封止玄道: “至于为什么选择苏姑娘……因为你与本座算得上是有缘。” 好一个有缘! 但是这个人是有读心术吗! 【千载良机!宿主速速答应!】 系统这个时候又活了,机械音似乎夹杂了点兴奋。 假身份多了个国师府的名头,她对这个世界认知也不断完善。 当然,还是需要做点对得起这个名头的事情,比如收集各派的情报。 苏惊榆本就善于游走周旋,又有系统加持,了解暗戳戳的阴谋自然不算难事。 她被卷入了不可说的斗争之中,当意识到封止玄将她当棋子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十年。 攻略国师的任务完全背离了原本预想的模样,她变成了封止玄的得力间谍。 系统也不吭声,默认一切能靠近国师的行为都是攻略行为。 苏惊榆在朝堂上要套一群精明贵族的话,回来还要应付封止玄,实在是心力憔悴。 这个任务谁爱谁领吧,她不干了! 于是她不费力气地策划了场死遁,国师府的一切事宜到此为止。 ———————— 封止玄找到她时,只见一具冰冷的尸体。 昨日还活生生的有说有笑的人,生机全无地躺在地上。 起初他不信这是苏惊榆,直到他亲手探过她的脉搏,直到他确认她没了呼吸。 封止玄做了个令周围手下瞠目结舌的举动,他将苏惊榆的尸体揽入怀中,眉目笼上了一层阴郁之色。 微凉的指尖滑过她的脸颊,微微下按,素来带着点红晕的明媚姑娘,脸色苍白,毫无血色地躺在他的怀中。 “苏惊榆。” 封止玄的声音很低很低,有些生涩地连名带姓地叫她全名。 他只叫过她的全名两次,最初的确认,以及最终的死别。 “你不是有目的吗,不是要接近我吗,我同意了。” 手下只看见他们至高至上的国师跪坐在地,注重整齐的深褐色的衣袍皱在一起,声音散在风里,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可你怎么突然走了呢,我同意了吗?” 封止玄嘴角荡开一抹笑意,然后将她抱起。 手下人对视一瞬,小心翼翼地上前询问:“可否要我们安置苏姑娘……?” “不必。” 封止玄抬脚往前走,也不留任何下文。 ———————— 苏惊榆的“尸身”被安放在一个冰棺中,上面有防止身体腐烂的阵法,其复杂程度,饶是仙门专修阵法的修士,都得琢磨许久日子才能破解。 手下人不敢明面上揣度主子,但又不得不怀疑封止玄的所作所为。 难道苏姑娘做了什么伤天害理,十恶不赦的事吗?为什么要这么对待她的尸体! 主子虽然没有人性,但也不能这么过分啊! 平心而论,他们对苏惊榆的印象都很好。虽然看得出来她并不是很想面对国师,但平日遇到她时,都能看到一张明媚灿烂的笑容,遥遥地就在向他们招手,生命力过于盎然,将他们素日的紧张都驱散了不少。 而且苏惊榆从来没有仗着国师府的名义耀武扬威,闲下来还会帮帮寻常百姓,所做的都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不过一些寻常细碎的,帮这个找找失散的物品,给缺乏生计的人们指条活路,调解下纠纷,笑着说道“和气生财”。 鹅黄的身影穿梭来去,旁人问起,只道是“国师心系黎民”,功劳全记在国师府上。 没有看到她向谁甩过脸色。看到苏惊榆时,再阴沉的天气也会觉得灿烂无比。 但是国师居然让这样的人死了也不能安生吗! 平日大气不敢喘一声的下属联合起来抗议封止玄,请求让苏惊榆落叶归根。 这可是冒着被封止玄处死的风险,但比起一声不吭良心不安,他们还是坚持不懈地请求。 封止玄每天都会听 到喋喋不休的请求,明明一个两个怕他怕得要死,明明知道他灭掉他们不过一句话的事情。 他按了按太阳穴,无视了他们的请求。 也没有处死他们。 就这样,封止玄被劝了三年。 下属只知道他们的国师丧心病狂,心狠手辣到连人的尸体都不放过! 却不知封止玄在这三年间,联络了他认识的所有仙门修士,访问四海搜寻各种材料,为凑出一种可以聚敛魂魄的禁法。 这个阵法聚不到异世的魂,于是他用自身积攒近百年的气运,向天道法则做了一场交易。 换取一丝重新见到她的机会。 明面上他还是那个人间界最接近天道的人,算得上半个气运之子,实际上他的气运已经耗尽,在重新积攒完毕之前,他再也不能向天问道。 三年后他在新来的翰林学士中,很快认出了那双总是充满希望的眼睛。 封止玄有很多事情尚未告诉她。 比如,苏惊榆回来之后,他的目光无处不在。 在她外出,回府,与其他人交谈,乃至睡着时—— 他站在床头,目光一寸一寸扫过她的全身,慢慢在脑海中勾勒出她的轮廓,每一处细节都不放过,由此亲手缝制了一套最完美的,与她最适配的衣裳。 再比如,为了防止她再一次离开他,他准备了很多可以留下她的“东西”。 ———— “那个能带走你的东西,本座并不清楚它的具体作用。” 封止玄半耷着眼皮,掩下一闪而过的暗色。 苏惊榆还没从震惊中回神,这就是传说中的,当你死后才开始爱你的情节吗……? 她还纳闷呢,逍遥自在的三年中系统老是报错,关机的时间占大多数,安静到她甚至怀疑自己其实根本没有系统,一切都是精神压力太大产生的错觉。 作为坚定的唯物主义战神,此刻她的立场有些动摇了。 原来系统不是觉得她扶不上墙摆烂了,而是在对抗一直在拉她魂的封止玄吗。 这样看来,系统的苦命程度与她不相上下! 虽然系统最后没对抗成功吧。 但,莫名的,有点小高兴。 “若你实在想去,本座再想想办法。” 苏惊榆:“!” 封止玄竟然松口了!!!真是活见鬼了!!! 她用力地掐了一下自己的脸,确认没在做梦:“谢谢国师大人!” 封止玄的心微微一颤:“……” 他在等她说点别的什么,结果只是一句道谢吗。 17. 山中人(六) 苏惊榆捕捉到封止玄眼中闪过的失落,往前凑了凑,抬头看着他,不带任何躲闪:“抱歉,我有点太高兴了,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就知道国师人美心善!虽然曾经面对你时,总担心自己活得过今天活不过明天,也不知道后来竟会是这样。” “总之,先为我的不辞而别道歉。迟了整整三年,不知道你还会不会接受……” 偏凉的风吹过檐角的铜铃,灌进半开的窗棂,扬起她的额发。 腊月寒冬凛冽的日子里,鹅黄的身影如一抹暖阳,足以融化亘古的寒凉。 封止玄有片刻失神,袖中的手指动了动,有什么东西在他充满算计与利益的心里破土而出,迅速蔓延开,传遍四肢百骸,有些许轻微的震颤。 国师,近道者,承国运也。苍生为棋,步步为营。 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 料他深谋远虑,为守护此国国脉,什么都可以当作筹码。 权力,金钱,地位,名声,或者所谓的感情。 算来算去,也没有算到自己会用一身的气运,交换一个渺茫的希望。 鬼神都奈何不了他,天不怕地不怕的人,此时连伸出手触碰面前之人的胆量都没有。 封止玄听到自己的声音低了下去:“是我有愧于你。” 他不断转动着拇指上的扳指,犹豫良久,才开口问道:“你还会离开吗。” 苏惊榆笑着反问:“国师会放我离开吗?” “会。”他答得干脆利落,“不过无论你在哪里,我都会找到你。” ———— 乾门这几日忙忙碌碌,宗门弟子十分重视这场大比,从早到晚相互切磋。 器修弟给剑修刀修打造武器,遇到弟子在切磋中挂彩,旁边的丹修立马着手治疗。为防止过于混乱,阵修弟子划好隔离阵法,并设置了多个传送阵,遇到问题踩着阵直接去问八位长老,师尊师伯,或者两位天才。 南栖梧也好想参与其中!!! 手好痒,好想带着“且慢”出去溜达! 宗内长辈抽不开身,倒不如借此机会找苍远渡小范围切磋一下。 她向来直率,这个念头刚动,几息后已御剑来到苍远渡的住处。 他的住处在后山最偏僻的地方,连鸟兽都很少出没,十分静谧。 院中央有一棵千年梧桐,树干粗壮,枝叶繁茂。夏季此地最适合纳凉,风从沙沙作响的树叶间穿过,扑到身上十分凉快。 苍远渡身上总带着凛冽的霜雪气息,路过某地时都能让人感到温度有所降低,瞬间清醒。他的术法大多与冰、水相关,就连本命剑也是以“寒山”命名。 南栖梧叩了叩门:“师兄。” 过了一阵他才开门,南栖梧感受到丝丝缕缕的寒气扑面而来,朝寒气的源头抬眸看去。 苍远渡似乎是刚刚从灵泉中出来,水汽尚未完全干,看上去颇为仓促,只随意套了件白色里衣,系带也没有系紧,隐约可见肌肉轮廓。 狭长的凤眸微微上挑,带着朦胧水汽,旁边的红痣十分醒目。 他擦了擦发尾水 汽,施了个诀,身上水汽瞬间消失。墨发完全披散,温润如仙。 苍远渡先让她进屋。 “怎么了?” 他拉开一张椅子,示意她坐下,又很快为她倒杯茶,随后坐在她对面,抬眼看她。 南栖梧很少见到这样的师兄,还是刚出浴的师兄。 她的目光注意到微敞的衣襟,瞥到了近乎冷白的肤色。 思考一瞬,她忽然起身,走近苍远渡。 苍远渡看着她来到自己面前,一阵清新的草木香钻进他的鼻尖,随后看到南栖梧近在咫尺的脸。 他的呼吸放得很轻,这个距离实在太近,加上他的身量太高,只需微微一抬头就可以碰到她的额头。 南栖梧伸手抓住他的衣襟,一言不发地帮他拢好,将他出露在外的的肌肤包裹得严严实实。 “大冬天的,师兄不要着凉。”她的神情严肃,淡淡地说了一句,随后退回原地坐下。 但她马上又想到,苍远渡好像本来就不怕冷来着? 算了,顺手而已。 苍远渡见她停顿了下,知道她反应过来自己不畏寒的体质,忍不住轻笑了声,带着显而易见的愉悦。 “是不是太无聊,又想找师兄打架?”苍远渡斜倚在椅子上,姿态优雅而从容,一眼看出她的来意。 南栖梧没有遮掩的意思:“对。” 她也学着苍远渡的姿势靠在椅子上,有样学样。不过与他的慵懒不同,她带着一贯的严肃和无法掩盖的锐气,仿佛下一秒就会让剑出鞘,直击对方命门。 18. 山中人(七) 苍山暮霭,浅绘出岫,仙鹤清唳,衔芝而过。 漫天雪白,而梧桐神树长青。 耳旁传来衣服轻微的摩擦声,苍远渡坐到了她的身侧,一副温润如玉的翩翩君子相:“现在就可以。” 他挑起一缕头发,在指尖上缠绕成小圈,垂眸看着南栖梧:“你想现在吗?” 发丝柔顺丝滑,不管怎么缠绕都会自己松开。 看上去实在是特别好玩! 南栖梧坐直,眼中闪过一丝好奇,又十分诚恳道:“不会。” 苍远渡的嘴角就没下来过,他将一把墨发放入南栖梧手中,隔着衣袖握住她的手指,声音很低:“师兄告诉你。” 他带着她,将长长的头发分成三股,灵活交叉了几下,编了个三股辫。 南栖梧反复回忆他的动作,很快就掌握了,将其打散,然后仔细重复了一遍。 苍远渡余光瞥到身前的辫子,轻轻摸了摸,眼中笑意愈深。 南栖梧脸上影影约约有一点骄傲,微微抬了抬下巴,对自己的成果很是满意。 —————— “小渡渡,你和悠悠丫头速来主峰,我和你师伯研究出了点名堂。” 通讯玉急促地闪着,天羡的声音从一端传来,听起来着急忙慌。 苍远渡摁灭闪烁不停的玉,眨眼间穿好衣裳:“走吧。” 弹指之间,二人来到主峰。天羡瞧见他们,目光在苍远渡的辫子上停留几息,一挥袖,地面上赫然出现了极其复杂的符文禁制。 他让他们站近点,只见禁制中央有一团血红的雾气,悬在半空,有股力量在波动。 这力量肃杀,充斥着古老的气息,不像现今的任何一派。 南栖梧感应了一瞬,忽觉心脉隐隐作痛,借着“且慢”勉强站稳了身形,明显地皱了皱眉。 一道清冽的灵力钻入她的眉心,抚平她的痛苦。苍远渡将她拉到自己身后,隔绝了她与血雾的联系,抬眼看向天羡:“师尊,这是何物?” 天羡却是连连叹气:“老东西啊,老东西。” “这力量,是上古杀神残余灵力。为师不知道它为什么还会存在于世,那些不同源的妖力,也是这微弱的灵力剥下来的。” 天羡颇为担心地看着南栖梧:“悠悠丫头,你……” 南栖梧心脉上的金线亮了一瞬,与杀气共鸣的刺痛感很快消散。她再度抬头时,目光已经澄澈如许:“师尊请说。” “算了算了,不是什么要紧事。” 天羡慢慢捋捋茂密的白胡子,逡巡一阵,道:“给你们师伯的那个骷髅头,他钻研了好久,这个离奇自焚神似画皮的失忆妖物,有邪神的力量痕迹。” 修士闻“邪神”色变,根据残缺的卷轴记载,当年的蓬莱仙岛就是被邪神所灭。 不 知道曾经到底有多少邪神堕仙,但当年蓬莱只现世了一个邪神,尽管只有一个邪神,还是让全岛陨落,可见祂的力量之恐怖,抬抬手指便可毁天灭地,修士在其面前,力量不如蝼蚁。 “邪神死后,魂体不灭,可以再生。并且有分身的能力,如果造出一个一模一样的妖物并操控它,不是什么难事。” “但当年现世的邪神已被蓬莱前辈绞杀,前辈耗尽苍生道修为,集万千信仰之力,震裂了祂的魂体,和祂同归于尽。” “可惜那位修苍生道的前辈是正统最后一脉传人,她死后,苍生一道彻底断绝,现存的修炼之路也不全,都是经后人加工拼凑而成,实力远远低于传统的苍生道。” 天羡摸着花白的头发,神情凝重,同他们简单描述了下其间渊源:“据我所知,斩杀邪神成功的,只有苍生道前辈这一个。若苍生道已断绝,邪神重现世间,天下必将有一场浩劫。” “那时,不知还会有多少个蓬莱覆灭。” 南栖梧听罢沉思了会儿:“那邪神,和杀神,谁更胜一筹?” 天羡动作一顿,这个他还真没见过…… “一个在上古就陨落了,一个来自上古才被灭掉不久,为师也不知道。” 南栖梧继续发问,眼里划过不解和执拗:“师尊,为什么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杀气?为什么我修习杀道,没有走火入魔,还会与这杀气共鸣?” 19. 山中人(八) 天羡眉头几乎拧到一起,张开嘴又几度闭上,站在禁制中的苍老身影显得单薄,眼中藏有郁郁之色,半天没有回答,似是被久远的回忆攫住。 “为师也不知道。”许久,他才闷闷吐出一句来。 “你的杀气浑然天成,从南山回来的那天,就一直萦绕在你的身边。为师和你师伯讨论过,寻思混沌前辈传你的,也应该是坐忘心法。她的修为在我等之上,近乎半仙。或许是坐忘一道的祖师人物,总之和杀道没有半点关系。” 天羡朝她投去担忧的目光:“除了能共鸣,你还有感觉到哪里不对劲吗?” 南栖梧指指自己心口:“有点闷。现在很想杀妖。” 天羡:“……” 有点吓到老年人了。 玄真子此时踱步过来,揽住天羡肩膀,乐呵呵道:“这个邪神残余力量源头被我找到了。” “与国脉源头靠得很近。”玄真眯着的眼睛睁开些许,一年四季不离手的蒲扇轻轻摇着,语调拉长:“但是一国命脉决定国运,如果国脉有问题,承国运的小玄也会出事,但那孩子没什么问题。” 听这语气,二老好像和封止玄认识许久一般。 玄真松开天羡,抬步来到南栖梧面前,用蒲扇扇面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 几不可见的金色光点自她的头顶没入,南栖梧微滞了下,眼睫颤了颤,如同抖翅的雨蝶。 她像是刚从一场大梦中醒来,恍惚了许久,才问道:“我们在说什么?” 苍远渡就站在她身边,垂眸问道:“师妹又不记得了?” 南栖梧毫不客气地看了回去,落进他潋滟微挑的凤眸:“师尊说发现可疑的邪神和杀神灵力残留,然后呢?” 苍远渡注意到玄真子轻拍她时,他的灵识如同被漩涡吸引,“看到”她的心脉处同时影影约约显出细细密密的金线,层层缠绕,散发着微弱的光。 前两次他都来不及看清,这下是彻彻底底看清了。金线的走向盘绕曲折,线身上有朱砂色的符文,神秘而肃杀。 只一眼,他就能感受到符文里面有道机流转,古朴,带着难以言喻的威严。 像一座被当作禁地的山,外人遥遥仰望,欲窥其巅。但目光穿不透叠叠雾霭,只听得闷雷作响,随即见一道 紫色闪电炸亮漆黑四周,宏钟声叩,每敲一下都会让人心神一荡。 苍远渡默念几遍清心咒,才从这窥到一隅的玄妙之门抽回灵识。 天羡召来酒壶,揣在怀里,并收起了演示大阵。 “不管邪神是否会再临,作为修士,理应有排除危险,护佑苍生的责任。” 他的神色少见严肃,而今却是一脸凝重:“大比还有近半月,修士聚集,鱼龙混杂。不知道是否会有妖物趁这机会到人间作乱。” “皇城内部你们不用担心,但方圆三千里由我乾门守护,望你们能在大比到来之前同其他巡游弟子捍卫百姓安全。”天羡正色道,将一块鎏金色环佩交到南栖梧手中。 掌门令出,便是将整个宗门的名誉交托出去。 “这期间,你二人也可以探查有无可疑灵力与形迹可疑之人,或许可以找些有关邪神的线索。” “我们当然不希望祂再生,但万一真的回来了,总得有些对抗的手段才是。我乾门弟子从不信命,饶是天道,也要与它争上一争。” 况论这罪大恶极的邪神,只是被天道抛弃的东西。 20. 山中人(九) 鎏金色的令牌在南栖梧手中微微震颤,随即就地起阵,将二人传到千里以外。 “这半月辛苦你二人了。不管有没有找到线索,都要先回家过除夕知道吗!!” 天羡的声音从天边远远飘来。 上一秒还在宗门,下一秒不知道被扔到哪里的两人:“……” 苍远渡捏了捏鼻梁骨,理了下月白云纹锦衣,抬眼看向茫茫四野。 人际寥寥,鸟兽潜藏,万千生灵都在等待熬过这个漫长寒冬。 二人踩在厚厚积雪上,往前走了一段距离,终于见一串脚印往前延展开。越往前脚步越多,乱中有序,且指向同一个方向。 地面的脚印堆积在一个简易的茅草小屋面前。来往于此的人很多,将蓬松的雪踩得平实。 小屋背靠大山,潺潺流水自山腰倾泻而出。 屋门大敞,里面东西不多,一七星斗柜位于正中,一张桌子两张椅子,还有个小炉子,药锅立在上面,尚能闻到苦涩余味。 许是这户人家还没走远。没想到荒郊野岭之地,还有一间小小药堂。 南栖梧看向脚边铺开的石板,一直往上通往山腰。修士目力强大,她能看见山腰的凉亭,以及挺立的松竹。 风动雪卷,松竹涛声阵阵。这个画面竟也有些熟悉。 “想不想玩捉迷藏?” 那道温柔的声音骤然在她耳边响起,袅袅回音在耳边盘旋,令她有些失神。 “师妹,有人要来了。”苍远渡清冽的嗓音响起,将她从失神中拉回现实。 他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轻声细语:“是太冷了么。” 按理说修士对温度的感知不会很敏感,但他这师妹自小就对低温极其敏锐,纵使不会因寒冷生病,她也很不喜欢冰天雪地极其寒冷的环境。 苍远渡的灵力自她的肩膀注入,丝丝缕缕穿过灵脉,形成道保护,彻底隔绝凛冽寒气。 “这样会好一点吗?”他微微俯下身子,平视她。冷香在鼻尖萦绕,那道声音在脑海中淡淡散去。 但是她还是有点不高兴,见她眉头微蹙,苍远渡抬手为她抚平,耐心道:“遇到什么事了,都可以和师兄说说。师兄会一直陪着你。” 南栖梧的指尖触碰到冰冷的剑柄,轻颤着垂下眼睫,看着满地凌乱的脚印,问: “为什么一到冬天,这里的雪就不会停?” 她能感觉到心口发堵,但想不到怎么形容这种发闷的感受,很不舒服。 “明明我感知不到温度,为什么还是会讨厌寒冷?” 苍远渡闻言眼神暗了一瞬,他的术法全与冰水相关,说不上温暖,也只有铺天盖地的凌寒。 “喜欢什么样的温度,和能不能感知温度不是一回事。” 他轻声回道,“或许是冬日太过肃杀,师妹喜欢生机勃勃的春夏,或是充满希望的金秋,讨厌死气沉沉的凛冬。” “师妹自然应该站在明媚艳阳下,我会帮你阻挡严寒。” 苍远渡凤眸微微上挑,清冷如玉的面容上平添一分勾人心魄的色彩。眼角红痣格外惹人注目。 他将语气拉得有点长,半哄半猜道:“那你会讨厌师兄吗?” 南栖梧稍微想了想,苍远渡天赋异禀,所修术法与冰水相关,自身温度也比常人偏低,活脱脱的行走的如雪谪仙。 自带霜雪气,而她不喜欢寒冷。 “师兄还是和天地严寒有不同,不讨厌。” 有一说一,苍远渡自带冷香,还怪好闻的。她不排斥他的温度。 只听苍远渡低低地笑了声,眉眼染上喜悦之色,肩前的发辫跟着抖了抖,他伸手理了理长发,盖住耳尖漫上的一抹红。 ———— 脚步声渐近,清脆的声音响起:“山主已经回山,二位若要寻他,可随我来。” 一位年轻女子背着药篓,踩着石阶下来,利索地将药篓放好,犹豫了一会儿,怯生生开口问道:“二位不是当地百姓吧?” 苍远渡礼貌颔首:“回家途中遇到大雪,失了方向,见此地有草屋,想暂时避一避风雪。” “原来如此,二位请随我上山。” 她在屋中寻到一把油纸伞,递给南栖梧,随即转身领着他们往山腰走去。 这位姑娘身着淡藕色衣衫,算不上名贵,但也不是粗布。发间挽起一个小丸子,横插一根木簪。 绿檀木做的簪子,簪身润泽,看上去年头有些久远。 “我为二位简单介绍下吧。此山无名,建有一座道观。原先的观主离世后,山主接手这座道观。定期下山给百姓看病,不收费用。” “我叫池昭,因是山主捡到,所以跟着他姓。” 苍远渡撑伞的手往南栖梧那边微斜了些:“为何前观主叫观主,新观主叫山主?” 池昭回头对着他们笑了笑:“因为山下百姓信山上有一位活观音,整座山都属于他,而活观音慈悲心肠,将满山草药分给众人,为表敬仰,一致认为他是此山的主人。” “我本是被遗弃的孤女,本该在极寒之际活活冻死,所幸遇到山主,将我带回观中,才得以保住一条性命。” 当年无名老道在此地发现这块风水宝地,藏风聚气,钟灵毓秀,最适合清修。 于是在这福地洞天建了一座道观,为感谢天地之馈赠,每月都会下山问访当地百姓,治疗些麻烦的小病。 当地百姓很感谢老道,穷乡僻壤,一点小病足以要命。而今有一个行走的医者,他们朝四面八方拜都拜不尽这份再生恩情。 当时老道身边跟着十余岁的少年,生得极美。眉间有一红点,眼尾微垂,嘴角挂笑,像是行走的菩萨像。一举一动都如清风拂面,能够涤荡烦恼心事。 山下人说,他是神仙转世,来此地渡化世人,消灾解厄。 这话不是没有缘由。见到他的人都喜欢他,动物们也老往他身边凑,就连哭闹不止的孩童在他的安抚之下都会立即停止哭闹,看一眼都会让人自心底感到愉悦和平静。 他的慈悲似是浸透到世间所有的生灵,哀怜世间一切,包括草木。 于是他们叫他“活观音”。 上山的路没料想的那般难走,说也奇怪,到了山腰,与山下的一片雪白世界截然不同。 松竹摇曳,日光明媚,竟是一派春和景明。 院中铺着药材,沐浴在阳光之下。一道靛青色的身影正在捣药,长发束在腰间,听见脚步声,投来一望。 果真是眉间朱点,面若观音,有一双悲天悯人的眼睛。 他放下药杵和罐,用干净的布巾擦了擦手:“在下池清雁,不知二位是……?” 苍远渡收伞作揖:“乾门苍远渡,这位是师妹南栖梧,叨扰宝地。” 池清雁回了一揖:“原来是仙门两位天才,久仰大名。” 池昭端来两盏茶水,放在石桌上:“请坐。” 微苦的药味在空中弥漫,夹杂着笔墨味,南栖梧这才注意到药罐的旁边放着本经书,风一吹,薄薄的纸被掀起,哗啦哗啦的一阵响。 21. 山中人(十) 此地实在清雅,与世隔绝,侧耳可听见飞鸟落翅于松竹间扑簌之声。 池清雁招待二人坐下,对着池昭温和一笑:“今日的经可有抄完?” 池昭抿了抿嘴,似乎有些不悦,但还是尽量平静回答道:“我这就去。” 淡藕色衣衫拂过地面,她迟疑了下,快步走进内室。 关上门的那一刻,她重重地吐出一口气,似有郁结在怀。 凭什么那个人可以高坐莲台? 凭什么他可以一直一尘不染,挑不出差错? 凭什么所有人都可以靠近他,唯独她不行? 山下的孩童称呼他为“观音哥哥”,经常钻到他的怀里撒娇,池清雁从不拒绝,还笑着抚摸着那些小家伙的脑袋,整个人都透露出名为慈悲的光环。 但她若学旁人这般唤他,会被严肃阻止,说她“胡闹”,罚她抄书。更不用说想再亲近他几分。 类似场景历历在目,池昭慢慢攥紧双拳,指尖陷入掌心,掐出道道痕迹,留下细密的刺痛。 她谢他,但十几年来的朝夕相处,对池清雁的单纯的感激渐渐复杂起来,希望他高高在上做他的活观音,又想将他拉下神坛;敬他医者仁心慈悲救世,厌他没有棱角人人可欺。 她又没有救世主情怀,自认是个自私之辈,池清雁对她的好她都记得,但仍嫌不够。 池昭不是没有过将他拉入红尘的想法,可她只敢偷偷想想,不敢做出什么。 池清雁待她如兄如师如友,她应该知足。但若旁人都可这般接近他,她这个与他在同一个屋檐下的人又为什么不行呢? 她心有不甘,恨他如明月高悬照耀,不独照她。 翻开《南华经》,只见笔力遒劲,密密麻麻的小字批注,不用想也知道出自谁手。 池昭觉得这个人的爱好无聊至极,她耐着性子抄了十几年,并没有陶冶到半点情操。 比起这种琐碎的事情,她更想和他一起行医,但池清雁没有教她医术,认识的几味药材还是每日被迫早起晒药记住的。 凭什么呢。 约莫两个时辰后,三人的交谈接近尾声。 “原来是担心妖物潜伏而来此地。”池清雁轻轻放下茶盏,转了转手腕:“我常年在此山之中,周围都是些不易的困苦百姓,倒是没有人遇到过妖物。” 他看着见底的杯盏,思考了会儿:“至少方圆百里内没有。” 苍远渡何其聪明,听出他话外之意。 池清雁并非普通医者,不过以他的能力只能护住方圆百里之地。百里之外的情况他也不知。 “那我二人先行一步,多谢池兄的好茶。” 苍远渡起身,温声道:“师妹,我们走吧。” 南栖梧不擅交际,能动手绝不动口,这种遇到生人还要交流的场合,师兄说什么就是什么,她只负责照做。他说一走,她也是立马道过“再会”,跟着起身,干净利落跟着苍远渡走掉,很快一白一黑的身影变成两个小点,直到彻底消失不见。 ———— “笃笃——”指节轻叩木门的声音将池昭从睡梦中唤起。 抄经抄睡的池昭慢慢睁开眼,发觉一觉睡到天黑了。 她躺着没动,默数到三—— “池昭。”清润的嗓音落在门外,她听得一清二楚。池清雁的声音不大,却能透过厚厚的木门,她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粥温着,别再贪睡了。”说话的那人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像是深不见底的潭水,荡不出一丝波纹,十几年来日日如此。 池昭没由来地有些气恼,她将门打开,只见那道靛青色的身影立在门外,骨节分明的手指搭在食盒上,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明明是装在着人间烟火气息的物品,到了他的手中硬生生沾上了一种不同凡俗的仙气。 当真是面若观音,仙人之姿。她暗暗想着,慢腾腾接过了食盒,侧身让出一条路来。 可惜是个高高在上的月亮。 为什么不能把他摘下来呢。 池昭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山主待她如师如兄如友,她不该滋生出这样的念头。 可为什么不呢?她不是没尝试过说服自己。但她找不到放弃的理由。 池清雁低头喝粥,垂眸之间悲悯的神色愈发明显。不愧是当地的活观音,谁见了都会对他产生亲近之情。 但他越是慈悲善良,池昭越是不可遏制地想要将他拉下来——但这是不对的。这种不可言说的感觉如毒藤缠绕在她的心间,令她日日夜夜痛苦纠结又煎熬。 胡思乱想间,池清雁已经放下碗:“吃完后来听我讲经。” 他身上带着淡淡的苦涩药味,不算难闻。池昭已经习惯到处都是书卷和药材,但平心而论,跟着池清雁当个世外高人,对她来说还是很难的。 实在是有点累,天天晒药抄经听经,枯燥乏味。 “山主,我不想听经。”她闷闷不乐道。 “那你想干什么?”意料之中的,池清雁的情绪没有丝毫波动。 “不知道。”池昭说的是实话,她确实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做什么,但就是想和他对着干。 “那先听着,边听边想。”他如是道,伸手拿起一旁的经卷,开始讲学。 “大人者,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与鬼神合其吉凶。” “人生于天地之间,应该与天地,日月,四季,鬼神相协调。做到‘合一’,方能顺应天道规律,得以长久。” “天地交而万物通也,上下交而其志同也。” …… 他洋洋洒洒讲了半个时辰,见夜色已深,收起经卷:“好了,先睡觉吧。” 池昭哈欠连天地点了点头,目送池清雁离开。 她确实被讲得有点困倦,但池清雁叫她睡觉,她并没有打算听话。 夜深时分,夜露寒重。山腰虽不知为何仍旧如春,但晚间仍然容易着凉。 池清雁的睡眠极浅,不知为何,他忽有所感,睁开了眼。

挑着一盏灯笼,走进院子,环视一周,没有感知到池昭的气息。 他转了一圈,随即直接往院外那棵最高的树走去。 他的嗅觉灵敏,闻到了浓烈的酒气。 池清雁在树前停步,缓缓抬头,暖黄的灯光照在他的脸上,衬得他更加温润,眉间朱砂格外惹眼。 池昭不知何时上的树,也不知何处来的酒。 总归不是他的,他只喝茶。 池清雁看向躺在树枝枝桠间的池昭,对方注意到他了,颇为高兴地朝他扬了扬手上的酒坛,冲他笑了笑:“山主,你喝吗?” 她醉了。 池清雁声音听不出喜怒:“下来。” 池昭没有动,居高临下地瞥他一眼,又自顾自地继续喝酒。 池清雁:“三。” 她的动作忽然僵住,觉得后背一凉。但酒气上头,池昭将这种感觉忽视掉,盯着那个悲悯众生的人看。 “山主,接着!”池昭将酒坛一抛,坛子在空中划出了一道优美的弧线。 她没指望这个行医观音能有什么过人的敏捷,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可池清雁只是身形一动,速度快得令脑袋晕晕的池昭寻思着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 酒坛已经被他稳稳接住,他单手拎着坛子,手指白而修长,将这酒坛放到一边。 他抬眼,声音仍是淡淡的:“二。” 池昭被这一眼看得莫名有些毛骨悚然,酒都醒了大半,缓缓坐直准备下来,却因为酒气麻痹,感觉失灵,踩空从高高的树上掉了下来。 池昭:“……”她真的不是故意的。 这么高的树,会被摔死吗。 预想之中的脸着地并没有到来,她掉到一个萦绕着青竹清香和淡淡药味的怀抱之中。 池昭想了半天,才明白自己现在在什么地方。 难怪那些人这么喜欢“观音哥哥”。 她有些迷茫地眨了眨眼睛,只听见池清雁的声音在头顶上方响起:“接住了。” 一手提灯,一手接人,得亏池昭脑子不清醒,不会追究他是怎么做到的。 大脑空白了一瞬间,池清雁将她放下来,衣襟顿时一紧,他被池昭按倒在地。 池昭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酒气扑面,池清雁任凭她胡闹,一双眸子没有丝毫波动,也不回答。 池昭道:“我要将你拉下神坛,将你带入尘世,毁了你的莲花台,观音心,让你苦苦挣扎而不得。” 她一字一句怨气颇多,最后怨气悉数转化为委屈:“观音哥哥,别这么冷漠。” 池清雁眼底终于泛起了些许波澜,厉声道:“胡闹。” 他生气了。池昭想着,这倒是新鲜又罕见。 本以为他要暴怒,他却仍然躺在地上未动半分,方才的一点情绪很快被他压了下去,恢复了素日的温润模样。 “起来罢,地上凉。” 他的后背真的有点冷冷的。 22. 山中客(十一) 一觉起来,发疯的记忆一股脑地涌上池昭的脑海。 惊讶、惭愧、懊恼顿时将她席卷,池清雁将她从鬼门关拉回,而她却妄想沾染那轮天上月。 但看到他生气又实在产生了一丝扭曲的愉悦。 池昭垂在身侧的手一直在颤抖,她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一点腥味,豆大的眼泪在眼眶中打转,滴滴答答地掉落在地板上。 ——“昭,日明也;倬彼云汉,昭回于天。” 池清雁为她取名的那天还记忆犹新,想到他祝她往后一片坦途,许她一个远离冬雪的栖身之所,就愈发痛苦万分。 ……她不能。 —————— 苍远渡一双凤眼微垂,眸光清冷似不化冰雪。肤色白皙,墨发一丝不苟,如玉山孤松,矜贵非凡,自带一种迫人的贵气与威亚。 四周都是厚厚的雪,完全没有人烟气。 而且他也有点分不清方向。 完全是个路痴的南栖梧见师兄不走了,也跟着停下,瞬间切换戒备状态:“是有大妖要来了吗?” 苍远渡摇摇头:“师妹,我们闯进人家的地盘了。”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阵动静,二人同时回头,看见一双深黑的圆如豆的眼睛,还有额头上的花纹。 《北山经》记载:“有兽焉,其状如豹而文题白身,名曰孟极,是善伏,其鸣自呼,”那道瘦长身影刨了刨雪面,喉间发出低低的咕噜咕噜声。 又有一道白影窜出,形似虎,毛色白底黑纹,尾长于身。 “驺虞。”南栖梧看着它长长的尾巴,莫名有些手痒。 驺虞和孟极有灵,性情温和,不伤生灵,也不会主动和人打交道。如今见到人也不回避,倒是有些古怪。 南栖梧还没琢磨出其中的不对劲,手腕传来一点软软的痒意,驺虞嗖的一声闪到了她的身侧,用长长的尾巴勾着她的手腕,抬起漆黑的豆豆眼,十分亲昵地往她手上蹭了蹭。 南栖梧:“!” 孟极也凑到她跟前,轻轻叼住她的衣角,朝某一个方向拽了拽,又用爪子刨刨雪地,示意她跟着它走。 两颗毛茸茸的脑袋齐刷刷地盯着南栖梧,眼含希冀,亮亮的好像黑色晶石。 苍远渡站在一边,静静地注视这一幕,墨发染雪,由于温度偏低,一时半会儿不会融化,于是雪花卡在那根发辫中,倒是种纯天然的点缀。 孟极和驺虞站在南栖梧两边,用脑袋拱了拱她的腰,似乎是想推着它向前走。 苍远渡这时候俯下身子,盯着驺虞扑闪着的尖尖耳朵,眼中带笑:“我师妹可是很警惕的,你们两个当着我的面就要把她带走,总得有个理由。” 孟极呜咽了声,转而去叼叼他的月白衣袖,扑腾到地上露出雪白的肚皮,光明正大地冲他撒娇。 苍远渡笑着摇了摇头:“不摸。” 两小只瞬间蔫了吧唧地垂头丧气,作为雪地灵兽,寻常修士想见他们都难,如今它们都主动和人贴了,竟然还被嫌弃,岂有此理! 南栖梧索性直接上前,一把推开苍远渡:“我摸。” 苍远渡顺势退了些许,眸中划过一点无奈,在南栖梧即将碰到孟极看起来软和手感极好的肚皮时,将手向前一伸。 腰上传来一阵力,她被人轻轻一捞,后背撞到了微凉的,有凛冽霜雪气息围绕的怀抱中。 “你也不许。”苍远渡的声音在耳边淡淡响起。 他的手松松搭在腰间,恰好将她圈住,不会让她感到难受,也不会给她挣开的空间。 南栖梧倏地一下睁大了眼睛,正要去掰他的手,不解道:“为什么?” “嗯……”他纹丝不动,沉吟了一会儿,其间几缕发丝垂到了南栖梧脖颈附近,激起一阵细细密密的痒。 南栖梧可以确定,师兄在挑衅她。 “灵兽若沾上人类修士气味,会被同族厌弃,因为在同族眼中,这是放弃了归于天地的自由,自愿成为人类的玩物。” “要摸灵兽,除非是想让它们认你为主。师妹成天到晚就知道打打杀杀,灵兽跟着你,能有食物来源吗?” 南栖梧只听进去了后半句:“不过是猎兽为食,这有何难!” “那要和灵兽增进感情,你要用空闲时间陪伴它们,想要它们与你并肩作战,还要让它们练习。师妹向来独来独往,多余的人连个眼神都不会给,会把时间分给不会说话的灵兽吗?” 苍远渡慢条斯理地分析着,垂眸看着南栖梧本欲拉开他,因他一番话而顿在原地的手,此时虚虚地拢在他的指尖上方,因开始认真思考他这话中有几分真假,而没有进行下一步动作。 因习惯右手拿剑,“且慢”也挺重,要将它挥得行云流水平日定要花不少工夫,故而南栖梧虎口与指节处有层薄茧。尽管如此,仍能感觉到她指尖的柔软触觉。 “如果灵兽跟着你还被冷落,它们的一生就算终结了。在你这里没有用处,族内会嫌弃它。” 苍远渡继续解释道,目光慢慢描摹着她的指尖,指腹,指节,手背,腕骨,忽而滋生出了一种想要她再往压下一些的想法。 也不知道完全扣住会是什么感觉。 “如果不能让它们得到应有的关切,还是不要招惹的为好。”他慢慢松开她,示意她看向两只两眼放光的雪兽,“若你干涉了它们的因,又担不了这份果,怕 是违背了大道。” 南栖梧反驳不了他,她确实是一时兴起,背后因因果果尚未深究。 “可是它们像是有事情,我们不去看看吗?”她抬眸看向这个比自己高出许多的人,说出了自己的疑惑。 “天地因果自然不能干涉,可两只雪兽自己找上来了,我们是不是本来就在这场因果之中?” 南栖梧轻轻抚过剑身,上面的雪粒被她捂化,在灵力的作用下融水不会渗透,只会瞬间变干。 她有问题时,总会轻轻蹙眉,也会习惯性摸摸“且慢”。借助冰凉的神器让纷乱的思绪平静下来。 “既然我们本就身处这场因果,又何来干涉一说?”南栖梧有理有据反问道,倒是让苍远渡愣了愣。 “师兄既然说它们有灵,为何不找其他修士,偏偏找上我们?” “纵使此地距乾门将近三千里,四海来回往返,路过此地的人定然不在少数,你我不过路过中的一员,若非本就处于这场因果,又怎会这般巧合?” 她话语如珠串,悉数落进苍远渡的耳中。他听得仔细,心中不由感慨万分,他这位人狠话少的小师妹,倒是比他想象的还要缜密许多。 反驳起来也更加呛人。 “师妹说的是。那我们便走一遭,看看这场因果为何。”苍远渡瞥了眼蹲坐在地观看的孟极和驺虞:“走吧。” 两只雪兽欢快地弹起来,自动跑到二人跟前为他们引路。 孟极在苍远渡左侧,驺虞则在南栖梧右侧,两只雪兽恰好将这二人夹在中间。 ———— 约莫半个时辰后,驺虞和孟极停下脚步,朝前方叫了两声,蜷起身子,缩在二人身后。 放眼望去,仍是一望无际的雪,和方才的没什么两眼。 南栖梧敏锐地捕捉到一丝血腥气,以及从面前这片雪底下透出的些微杀气。 “且慢”破鞘而出,对着面前白雪横劈下去,只听一阵闷响,地上出现道极深的裂痕,裂痕底下透出微弱的血色光来,但转眼又被茫茫大雪遮盖,速度快得让方才窥见的一幕如同错觉。 两只雪兽的脸上写满了“忧心”。不知道底下有什么东西,将这片土地上土生土长的灵物吓成这样。 苍远渡捻了一片雪,道:“是障眼法。” 他说完,指尖凝起灵力,对着空气划拉几下,一道金色的“解”字浮现,接着地面抖了抖,隐隐有塌陷之势。 霎时天崩地裂,地面上出现过裂口的地方形成了个深不见底的漩涡,将二人卷了下去,连带着两只灵兽一起。 突然的失重令人不适,但南栖梧感觉自己再次坠入了充满霜雪气息的怀抱之中。 23. 前尘事(一) 漩涡将他们卷到了见不到光亮的地方,一直在下坠,如同落入深渊,周围抓不到任何东西。 千钧一发之际,南栖梧快速将两张符咒甩出,贴在两只雪兽身上,变成两个光团暂时栖身在她的识海中。 眼前一片漆黑,无法视物,但冷香一直萦绕在周围。 南栖梧的后脑被人托着,靠在苍远渡微凉的胸膛上,沉稳有力的心跳透过衣料传入耳朵。 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情急之下用了几分力道,不像方才那般松松垮垮,以此稳住她的身形。 越往下掉落,阻力竟越大,底下有道未知的力量朝他们冲来,极力排斥他们的闯入。 见如此,苍远渡心念一动,罡气化形,将二人笼罩在圆形小结界里。 未知的力量击打在结界上,发出阵阵闷响。 南栖梧欲调动神识往下探查,刚准备放出一抹神识试探,立马被苍远渡制止。 由于两只手都没空,他只好用额头轻轻碰了碰她的,灵力将她的神识推回去,低声开口:“不可以随便放出神识。” 此时二人离得极近,苍远渡一说话,温热的呼吸裹着冷香,扑洒在她的颈侧,如同羽毛在若有若无地挠着她。 攻击罡气的力量变多,一直在尝试攻破这道结界。又往下落了一段时间,南栖梧额间剑纹忽然一闪,与此同时,金缕缚心锁在心脉缓缓现形,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符文在金线上如同活物,如水一般开始潺潺流动。 她的心跳从未跳动得这般快过,身上的杀气陡然爆发,像是即将走火入魔的前兆。 但她的眼眸清澈如琉璃,不带丝毫情绪,与满身杀意完全处在对抗的两个极端。 和上次在客栈的突发情况一模一样,她极度平静,又极端暴戾。 苍远渡垂眸,对这铺天盖地的杀意视而不见:“师妹。” 南栖梧好像有些走神,没有听到他说话。 “是杀气。”她从恍惚中回神,黑暗中看不清苍远渡的脸。 “师兄,这里,我好像来过。” 苍远渡眉峰微扬,似乎有些疑惑。 他看着她长大,可从未带她来过这种地方。 南栖梧抬手掐诀,外头攻势剧烈的杀气瞬间安静,开始围绕着罡气结界缓慢转动。 苍远渡不知她为何能与此地力量共鸣。 此地力量与杀气同源,在这不见天日的深渊里形成一道绞杀阵法,极力排斥外来者。 但南栖梧能控制这些力量,故而阻力小了很多,待到它们彻底消失不见的时候,终于碰到了地面。 * 上百盏荧绿鬼骨灯笼齐刷刷亮起,暗红色的地面通向一扇全是霉点的木门。正中央是一方枯池,里面堆满了森白的骸骨。 骸骨体型巨大,不像人,上面有密密麻麻的剑痕,极深,但只在骸骨上面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南栖梧跳下枯池,绕着这具骸骨转了一圈,在乱七八糟的剑痕中找到一处窟窿,窟窿周围的骨头悉数碎裂,应该是对此物的致命一击。 “师兄,这一块是什么地方?”她抬眼看向苍远渡。 苍远渡正在探查四周环境,闻言瞬移至她的身边,俯身细细打量这堆碎骨,很快做出判断:“是心脏。” “妖物的妖灵一般藏在心脏处,看这剑痕,恐怕不是好对付的妖物。否则应该直取心脉,而非这般难缠。” 这里只有满池遗骸,没有别的东西。南栖梧将两只雪兽放出来,它们刚一落地,打量一番周遭环境,朝着木门方向跑去。 孟极抬起爪子敲了敲门面,又像是被灼伤一般立刻缩回。 驺虞没有直接碰,但是看起来颇为着急地在门外盘桓,似乎很想进去。 “我能感知到里面有一股力量,很熟悉。”南栖梧也很想进去,扯了扯苍远渡的衣袖:“师兄。” 想让他同意,又不肯说些好话。苍远渡无奈地曲起指节,弹了弹她的脑袋,也不好说出什么拒绝她的话。 南栖梧立马离他三米远:“你不去算了。” 说完转身就往木门方向去,只留下一个果断的背影。 苍远渡自然不会放任她一个人去这种未知的地方,轻轻松松追平了她。 木门年代久远,散发浓烈的腐朽味道。南栖梧感应到微弱的灵力波动,门上竟还有封印残留,难怪灵兽无法进入。 “且慢”出鞘,对着木门一砍,连带上面的微弱阵法一并劈得粉碎。 孟极率先冲了进去,驺虞紧随其后。 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伴随着古老的,熟悉的寒气。 世间的霜雪气息很多,如冰封一切的肃杀苦寒,春雪初融的生机潜藏,像苍远渡一般冰系修士自带的冷香…… 或者在南栖梧不全记忆中反复浮现的飘渺到极致的一抹雪。 * 室内的场景割裂,一半是尸山血海的人间炼狱,一半是干净纯粹的雪景。 雪中央跪坐着一道半透明的身影,仅仅是留影石的影像残存。 那人姿态优雅,衣衫素白,霜白的长发如瀑,铺在雪面,周身环绕着一层薄蓝的灵力,像是自深海捞上来的冰。 世有传闻,有一仙人“吸风饮露,乘云踏雾,居于南山之上”,有误入南山凡人者自称见其面目,旁人问起,含糊不清,只囫囵道言“混沌”,似枕黄粱误入一梦。 南栖梧在记忆中一直想要触碰的背影,如今竟在她面前。 “……师尊!” 她无暇顾及此地有无陷阱,步履仓促地朝着那道飘渺的背影冲去,速度快到连苍远渡都来不及拦下,黑色的身影在他面前一闪而过。 踩在雪面上,与记忆中无数次上演的画面一般,她伸出手,只想拉一拉那个人的衣角—— 记忆中的她尚未触碰到混沌,便什么都忘却了。 如今她伸手去碰那道虚影,指尖却从混沌半透明的身躯径直穿过,什么也没有碰到。 环绕在周围的薄蓝灵力微微震颤了一下,悉数凝入她的眉心。这股力量寒冷到极点,南栖梧的眼睫霎那间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这点灵力看似微弱,实则磅礴,在她灵脉流转,竟令她半点动弹不得,将她定格在伸手触碰的那一刻。 而半透明的人影开始缓慢消失,在南栖梧眼前一点一点化作微末的雪粒,落入地上的皑皑一片,再也无法分辨出来。 南栖梧僵硬的身躯在混沌身影消失后终于能够行动,她踉跄了下,然后顺理成章地扑了个空。 ……她还是什么都没有抓到。 混沌消失的地方浮出一块小小晶石,落到南栖梧手心。 她有些呆滞地捧着那块晶石,缚心锁再次开始闪烁,金线显形,其中几缕出现了细微裂痕。 南栖梧盯着晶石看了好久,道:“这是混沌师尊的残魂。” 苍远渡目睹一切,安慰的话终究还是没有出口,倔强如她,定然不愿听人说这种毫无作用的话。 他缓缓走过去,轻轻地拍了拍她微微发颤的肩膀:“混沌仙人或许给你留下了什么,我们可以找找看。” 目光落到半透明的晶石,他顿了顿,道:“若能寻到这抹残魂,说明混沌仙人的魂魄可能散落在天地间,若能寻全,或许还有再见面的机会。” 南栖梧心脉上的几根金线裂痕更深,她抬眼看着苍远渡:“真的吗。” “师兄从未骗过你。”他回答道。 于是南栖梧将那抹残魂收好,捡起那块留影石。 不知道里面还有没有其他东西。 她试着注入灵力,方才薄蓝的灵力在她灵脉间绕了一圈,竟冲淡了些许杀气。此时碰到石头,灵力又自动钻出,朝留影石涌去。 * 天静谧,四方绝壁,不见生路,不见生机。 画面里是一个女子,星蓝色的衣裙随风而动,容颜清冷,眸中有霜纹蔓延。 混沌悄无声 息地出现在她的身后,那女子像是等待了许久,像是感知到了什么,微微回头。 “仙人。”她拱手行礼。 混沌将她扶正,道:“此地可暂时躲避天地法则,但撑不了太久。” “蓬莱将有浩劫,作为一峰长老,我与蓬莱共存亡。只是小女尚且年幼,挽霜只求仙人允她入南山,不奢求多高的修行天资,惟愿她此生顺遂安康,做个普通的姑娘便好。” 混沌微微垂眸,道:“南山高险,终年下雪。若她能踏过迷雾杀阵,便可入我南山。” 云挽霜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仙人恩惠,若有来世,定当偿还。” * 七峰矗立,围着一块布满霜纹的凹地,地上的石碑刻着此宗名讳:“霜云峰”。 画面转到了大殿内部,云挽霜正在同一个粉雕玉琢般的娃娃玩游戏。从殿头追逐到殿尾,其间还有其他弟子加入,欢声笑语不断。 云挽霜抓住了她,捏了捏她的脸,笑得温柔:“想不想玩捉迷藏?” 小姑娘还不到她的腰高,抬起水润的眼眸,直勾勾地盯着她看:“娘亲想怎么玩捉迷藏?” 云挽霜心中一软又一软,蹲下身与她平视。轻言细语哄道:“娘亲数到三十,在此期间你往我们经常去的南山跑,速度一定要够快哦。然后躲到山里面,时间到了,我就来找你好不好?” 粉雕玉琢的小姑娘细细思索了一番,直截了当地问道:“娘亲,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云挽霜的笑容僵在脸上,眼中闪过沉沉的悲痛之色。 “如果是这样,我不给你和爹爹添麻烦,我会乖乖去南山,你们早点来接我好不好?” 稚嫩的声音如是说道,抬手轻轻拭去了云挽霜即将落下的泪水。 “我会乖乖听话,娘亲不要难过好不好?” 小姑娘见她落泪,肉眼可见地着急起来,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又做错什么事情了。 云挽霜再也维持不了笑容,深深将她拥入怀中,声音发颤:“不难过,阿娘在为你高兴。” 只是可惜一点也不好骗。 云挽霜再次揉了揉她的脸蛋,道:“那你现在就去南山,有多快跑多快。” 小小的姑娘郑重点头,最后抱了抱云挽霜的腰,随即转身飞快地向着南山的方向跑去。 爹爹和娘亲只教了她各种赶路方法,她学得很好,所以一口气跑到天黑都不觉得累。 * 她没有回头,因为她要尽快到南山。 沿途风景快速后退,模糊到看不清,她也无暇顾及。 其间不知何时下起了雨。印象中的蓬莱仙岛四季常晴,人们没有种植食物的需求。 故而不需要太多的雨。 雨越下越大,打在她的脸上、肩上,又冷又疼。 而且有股难闻的味道,或许正是这样,岛上的人才不喜欢下雨。 她被淋湿,路上滑倒了好几次,磕得身上青一块紫一块。陆路不好走,她也会飞檐,攀住山体突出的石块往上,直到大雨停歇,她已经翻过山越过岭,终于到了陌生又熟悉的南山脚下。 不知为何,山脚积起好大的雾,迷迷蒙蒙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但她还是一头扎进了浓雾,胡乱摸索了一阵之后看到了通往山上的石阶,于是极快地踏着石阶上去。 石阶弯弯绕绕,山路长又难走。此方天地的温度又低,有风吹过,都像是刀刮在皮肤上。 越往上,风越急,寒气刺骨,她一度怀疑自己的骨头被风穿透了,否则怎么会这般刺痛。 又不知过了多久,终于结束了漫长的石阶之途。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成功跑到了山顶,只知道那里的雪特别厚,看上去特别软。疲惫感在一瞬间涌来,她这才发觉自己的腿已经没有力气了,连抬步都是个问题。 不知道山顶的温度会不会把她冻死。只知道她实在是太累,眼前一黑,便倒进了绵软的厚雪里。 24. 前尘事(二) 梧桐神树一夜抽芽,遍山绿意与地上的茫茫白雪交织成画,生机与肃杀同时出现,此景人间难得一见。 她缓缓睁开眼,看到轻轻摇曳的绿叶,风也婆娑,树也婆娑。 明明是躺在雪地上,却不觉得寒冷,也没有被这无穷无尽的大雪掩埋。 四肢还是有些僵硬,带着长途跋涉过的酸疼,她扶着树干坐起身,抬眼只见湛蓝的天空上铺满绚丽的彩光,连缀着遥遥一点青山。薄雾朦胧,有鸾鸟声破开寂静,那鸾鸟体型庞大,翅翼扇散薄雾,远处群山轮廓浮现,却只是微渺一条,足以窥见她立足之山的巍峨。 山巅悬崖有几块规整的巨石,一道素白的身影被对着她,霜白的长发垂地,与满地积雪融为一体。 小小的南栖梧觉得她离自己分外遥远,可是她就坐在几米之外,抬手接住了一片雪。 她的周身隐约有真气涌动,像是天地间某种不可言说的存在,带着无形的法则之力,令人心生畏惧。 拖着沉重的步子,在雪上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她重重地咳了几声,清出妨碍她说话的霜雪寒气。 “你是何人?从哪里来?”圆润的眸子紧紧盯着那道背影,手指攥紧,神经紧绷。 这是云挽霜教她的,与人交往必要出口的问题。 那道身影飘渺轻盈,像来自天上的仙人。眉眼淡漠,平静如水,但那双毫无波澜的眸中又如盛满了日月星河,生机攒动。 这样的气息过于扑朔迷离,叫人想要靠近,又心生胆怯,生怕亵渎了这位不可言喻的存在。 “又为何而来?”小姑娘鼓起勇气问道。 听到她的问题,仙人回眸,眺向满山梧桐的眼中又装满了小姑娘的身影。 ……小姑娘在蓬莱从未听过这样的语调和声音。生机勃发的昂扬之意混杂着微弱的死气,又像是玉石相扣之声清澈澄明。 合生与死,同光与暗,化黑与白,像是囊括了世间万物一般通透。 仿佛自带回音,飘飘渺渺,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却近在眼前,叩进她的心间,令她的心神为之一震。 “从道而来,以道为事。” 混沌施施然一笑,如清风过脾,足以吹化万年不化的坚冰。 那片被接住的雪花混沌的手中竟未融化,她那包容了万物的,叫人看不真切的眼眸一垂,掌心朝上,雪花便轻颤着自她手上飘起,缓缓升空,被风轻推着往前朝小姑娘飞去。 她下意识伸出手去接,那雪也恰好落在了她的手心,微凉。 随后变成了一朵艳红的花,极其昳丽,如血沁成的一般。 是这茫茫雪地上,唯一的一抹鲜艳的颜色。 * 南山的雪从来没有停过,暖日也无法将其融化,反而为其镀上一层金边。孟极和驺虞在雪地里打着滚儿。 “受故人所托,你我相逢,亦是有缘。” 混沌不知何时出现在对着蓬莱仙岛方向发呆的小姑娘身后,轻声开口。 “既然落于我这座山,便叫你‘栖梧’罢。” 恰好,她的生父也姓南。 从此之后,霜云峰最受宠爱的小姑娘有了名字,叫作南栖梧。 留影石关于南山的画面到此终止,还有许多未曾展示的往事。 或许是不需要,或许是记录之人来不及。 * 比如受人所托,混沌封锁了她对于蓬莱仙岛的所有记忆。这一术法耗时良久,南栖梧便沉睡了许多年,其间停止了生长,始终保持着初来南山的模样。 锁落成时,大雪已经掩盖了蓬莱。混沌虽身在南山,却可以看到世间一切,若她想知,天下事没有什么可以躲过她的目光。 南栖梧醒后,混沌便开始慢慢传她大道。直到天羡再次到来。 * 留影石的场景再次变换。 阴云密布,满地狼藉,哀嚎惨叫声不绝于耳,昔日的蓬莱仙岛变为人间炼狱。 霜云峰弟子死伤大半,侥幸存活的不过寥寥,灵力微弱,随时都会成为倒在血泊中的下一个。 云挽霜提剑而立,抹去嘴角血迹,后足点地,再次砍向空中庞大的身影。 霜华剑碰到坚硬的外壳,发出闷响,随即剑身被祂两指夹住,邪神睨她一眼,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嘲弄:“不愧是蓬莱难得一见的天才,霜华长老。” 祂轻轻一甩,将她甩到地上,云挽霜后背撞到了碎石,痛的她皱了皱眉。 身侧是歪七倒八的同门尸骸,个个死不瞑目,个个肢体残破。 “不过蚍蜉,也想撼树。”邪神的力量与他们隔着天堑,上千人加起来都不是祂的对手,而今只有云挽霜的剑勉强可使出力量。 “你们岛上的人呢?怎么,霜云庇佑他们千年,如今跑得一干二净,不过都是些忘恩负义的东西,长老又何必执迷不悟呢?” 邪神如是道,话语里是掩饰不住的恶意。 “到我的身边来,以你资质,绝不会停步于区区渡劫。就让我来成为你的护道人,我们共同抹灭这个人世间。” 云挽霜懒得听他说话,也不想多费口舌同这东西解释。混沌告知邪神即将来临之时,她已让人将岛内百姓悉数送出,留守在此地的不过几个宗门而已,能有凡人才怪。 “长老意下如何?是否需要我再劝劝?”邪神周身萦绕着黑色雾气,他的力量毁天灭地,只是单方面的屠戮让他不感兴趣,总得找些乐趣,否则以云挽霜这点快要耗干的灵力,祂要灭她不过抬指的事。 云挽霜清冷的容颜荡开一抹笑来,不达眼底,带着一点怜悯。 “我为苍生活,也为苍生死。” 她燃尽神魂,经脉逆转,将所有灵力汇聚到霜华剑上,朝着邪神劈去—— 五脏六腑在她踏天途中慢慢碎裂,她的嗅觉听觉触觉也渐渐消失。 邪神眉梢微挑,像是不明白她为何明知自己不可能战胜,还要义无反顾地冲上来。倒是有些可怜她了。 祂叹了口气,准备挡掉她这攻势,发现自己居然动弹不得了。 眼前闪过一道红色的影子,穿着戏子般的衣袍,十指缠绕着红线,剑眉星目,杀意滔天。 “傩道……”邪神喃喃自语,眼中划过一丝不解。 人间有傩师,可与鬼神沟通,在重要节日都会出现。 若入道,可操控鬼神,不过代价极高,需要以自身寿命为代价,故而没有 人会选择此道。 那位男子指尖一动,邪神的手脚也不听使唤跟着动了起来,呈现一个大字僵在空中。 剑光裹挟着排山倒海般的气势直逼他的心脉,祂的骨头寸寸断裂,难以置信地化作团团黑雾。霜华劈开祂层层防护,扎进祂的妖灵。邪神身上的黑气立马缠上她的脖颈,用力一勒。 云挽霜失去了触觉,感觉不到疼,她只觉得眼前有些发黑,于是更加用力往下捅。 剑尖受到的阻力忽然变轻,可是她听不到妖灵破裂之声了。 而后天光大亮,血月退散,下起了暴雨,夹杂着血腥气。 云挽霜自高空坠落,红色的身影迅速闪至她的身边将她接住。 她的温度骤降,生机迅速流失,抬眼看向那道红色影子,却聚不了焦了。 视觉于此刻失灵。 “苍生所系,吾道不孤。” 云挽霜再也没有留下其它的话。 * 留影石的画面戛然而止。它的光芒黯淡下去,随后碎成粉末。室内割裂的场景也随之散去。 南栖梧捧着一把粉末,半天没有动静。 那种心口发闷的感觉比以往更加强烈,她有些无措地抬眼,看向身边的苍远渡。 脸颊传来微凉的触感,苍远渡的拇指轻轻抚过她的眼尾,停在那颗小痣上,声音温柔:“师妹,可是难过?” “遇不平人,见不平事,心中不快,此为愤慨,所以我们拔剑相助。” 苍远渡垂眸,看到她的眼里隐约晃着一片朦胧。 “见到亲人,心中遗憾,此为难过。” 他知受缚心锁影响,南栖梧不会表达自己的情绪,于是像以往教她剑招心法那般,告诉她这些是什么。 若寻常人见到至亲惨死,免不了要嚎啕大哭一场。霜华长老以身殉道,着实悲烈,又怎会不令人动容。 何况这是她的阿娘。 纵使她在蓬莱的日子不多,等她有记忆以来,人已经在南山,也忘记了自己为何会来到此地。 “所以可以难受,也可以哭。若你需要师兄的话,我在。” 心脉处剧烈跳动,震得南栖梧眼睫颤了又颤。缠绕在上面细细密密的金线松了松,又绕回去,只不过有裂痕的那几根的光芒变弱,然后无声断裂,消失的无影无踪。 南栖梧的心跳恢复平稳,那些“难过”尚且来不及发作,便被束了回去。 “娘亲若还在,定然不希望我因为她而流泪。”南栖梧握住苍远渡的手指,将它拿开,目光是一贯的平静。 “苍生所系,究竟为何?”她问道。 苍远渡看着她探究的神色,略一沉吟:“温饱,平安,此为基础。” “权势,名声,财物,此为追求。” 喜怒哀乐贪嗔痴怨,说不清道不明,织就成的这天下苍生画卷。故而巷陌之间大小事情不断,皆有各自的追求,合作,争夺,残杀,倒是达成了另一种形式的平衡。 正因凡尘是非纠葛太多,因果繁复,修士才不能轻易干涉凡间之事,所做的不过斩妖除魔,不让超脱凡人认知的事物干扰他们各自的因果。 ……他们或许还有一道执念:长生。 25. 前尘事(三) 众生各有所求,得到难,满足更难。 在温饱线上挣扎的人们渴望不再忍饥挨饿,风餐露宿的百姓希望不再居无定所。 王公贵族杯盘狼藉,饮酒畅宴,没有此般担忧,于是希望美好能够无限延续,府库中的钱财无穷无尽,自身寿数能与天地同齐。加上滔天权势,众人称赞的名誉。 偶尔几个心系黎民百姓的朝臣下场赈济,满足了小部分人们的基本需求,情况好转了几天,因储备暂时不足,停了一段时日。 底层百姓当然不知官府背后的运作方式,只知道他们得到的救济终止了,又要回到受饿的日子。积攒起来的感激瞬间化为怨愤,他们觉得这些大臣只是在拿他们消遣,视他们的命如同草芥。 百姓不明白作为臣子为何会储备不足,正如主动赈济的朝臣不知百姓对他们态度的变化,双方相互不理解,隔阂矛盾越来越大。 后来还是国师府那位姓苏的神秘幕僚提出“招工”的方式,让欲觅得生机的百姓有路可走,既解决了有些地方人手时常不足的问题,又平息了民间逐渐沸腾的怨气。 能靠双手挣得安存,他们只巴不得多干一点,囤多一点,哪有时间想东想西。 从而避免了王朝可能因失去民心而倒塌的结局。 其间种种转折,苍远渡也道不清究竟为何。 许是一个“贪”字,穷苦百姓贪平稳,往上再贪富贵,往上又贪名声权势,上述皆有又贪长生; 国都贪安稳,安稳之后又贪扩展疆域,疆域辽阔之后又贪江山永存。 如此种种,牵扯出诸多因果,谁是谁非从来说不明白。 正如二人展开论辩,立场相反,于是请第三者充当司正。 若司正看法与第一人同,他凭什么做出定论? 若与第二人同,他凭什么做出定论? 若与二者皆不同,另有看法,他又有什么资格做出定论? 人间、瞬间、天地间。 * 南栖梧握紧剑柄,眉眼间带着不解与几乎看不见的愠意:“他们所系,又为何需要旁人付出代价?” 看来尽管有缚心锁强行压制,心念也并非那么容易遁形。 “我等修士,在他们的认知范畴之外。”苍远渡抬手理了理她的额发,一缕灵力无声注入,涤平那隐隐约约又将显露的杀气,同时斟酌着回答她的问题: “吐纳天地灵气,承蒙此般恩惠,有悟道成仙之机,自当挑起一方责任。” “闻言上古,天地泾渭不明,清浊混杂,枯灵遍地。” “那时的人族过于微弱,谁都可以欺负他们。不知过了多久,天地被分开,人们终于有了一席立足之地。” “但被挤压空间的其他族群不愿意,对弱小的人族虎视眈眈,为守护这来之不易的平衡,就有了修士一脉。” “持道者,既要默默护佑一方安宁,又要不断证得自身道机。” “师妹,这个天下从来都不曾太平。” 南栖梧耳边传来嗡鸣,想起有人也这般同她讲过“道”。 * “纯则粹,阳则刚,天行健,两仪遵道恒长。故有长久者不自生方长生之讲。” 混沌的声音渐渐明晰,回忆也渐渐清晰,她想起来曾经在南山,混沌指着变换成鲲鹏形状的流云,慢条斯理同她讲着很晦涩很拗口的话。 “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大道无名,长养万物;吾不知其名,强名日‘道’。” “夫道者:有清有浊,有动有静,天清地浊,天动地静。降本流末,而生万物。清者浊之源,动者静之基。” …… “人能常清静,天地悉皆归。” * 额间剑纹骤然亮起,南栖梧身处内室,心在天外。 她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轻盈与畅快,似乎能化成世间万物而不被拘束,念头一动,即可跨越千山万海,也可遁入寻常巷陌。目光所及,可见到欢声笑语,也可见到悲恸伤怀。 但她的内心平静至极,所见所闻如同一滴水慢慢融进了水里。 冰蓝的灵力在此刻再度出现萦绕在她的周围,渐渐变淡,将她笼罩。 待灵力完全不见,南栖梧眼中有霜纹蔓延,很快也消失,自始至终,她的心境始终一片澄澈剔透,如同一面镜子映出万千众生相,却只限于映出而已。 没有什么可以深入她心。 苍远渡感知到她的气息变了,微微愣了愣。 他的师妹突破了坐忘道二重。 但也意味着,她会更加淡漠,会忘记更多事情,会更加不理解何为情绪。 ……待她真正同于大通那天,会不会连她自己也一并忘掉? 苍远渡看着她逐渐清明的眼睛,心中忽然有点钝痛。 他希望她独当一面,希望她平安顺遂,希望世间没有什么可以伤害她。 但若修道的尽头是忘却自我,他要亲眼看着自家师妹站在人群中间,格格不入,分明没有被排斥,却感知不到任何归属吗。 他倒是希望她肆意放纵,无法无天,到处添乱。天塌下来了都有他苍远渡扛着。 地面微微动摇,有塌陷的趋势。 鬼骨灯笼由绿变至血红,透出一点阴森恐怖。 微弱的光开始闪烁,石壁上似乎出现了别的人影,指甲长而尖锐,正往他们的位置戳来。而他们身边没有第三人。 这时传来一阵诡异的笑声,自四面八方而来,此起彼伏。 灯影绰绰,那道声音忽然顿住:“杀道修士?” 孟极和驺虞立马闪身挡在南栖梧身前,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奓了毛。 “不过两点残魂,还来这里唬人。” 鬼骨灯笼齐刷刷围过来,外皮自动掀开,露出里面的灯芯,呈手指状,燃着的芯便是它的指尖。 南栖梧瞬间拔剑,将鬼骨灯劈得稀碎:“出来。” “小姑娘脾气真大。”那道声音雌雄莫辨,带着戏谑:“知道为什么只是残魂吗。” “因为它们被我做成了鬼骨灯,以皮为壳,以魂为芯,再添上误入此地的修士残骸,做成了这般浑然天成的灯。” “不知道它们的一道残魂怎么跑出去了,不过这不重要。小姑娘,你挥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孟极和驺虞的魂体也在消失呢?” 南栖梧的动作僵住,其它鬼骨灯笼慢悠悠飘过来,停在她的脚边,开始堆叠,想要将她包裹。 声音越来越猖狂: “你以为不出手就没事了吗?” “此灯可是一直在燃啊。” “而且,你有没有发现,另一个修士不见了?” 南栖梧这才发觉苍远渡竟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情,她居然丝毫没有察觉。 挥剑不得,她躲开一波鬼骨灯,身后是另一波,将她夹在中间,进退两难。 孟极忽然蹭了蹭她的衣摆,抬起晶亮的眸子,冲她叫了一声。 随后眼前闪过一道白影,驺虞窜了出去,叼着其中一盏灯,覆身盖了上去。 可燃魂体的鬼火碰到它,发出滋滋的声响,驺虞的身形迅速变小,这道残魂直接化为灯油—— 一半的鬼骨灯瞬间熄灭,变成空壳。 南栖梧恍神间意识到了什么,忙去阻拦孟极。 而孟极雪白的身子敏捷一滚,疾如闪电,自地面腾空扑到燃烧着的灯芯上,重演了驺虞的结局。 上千鬼骨灯骤然熄灭,室内陷入一片黑暗死寂。 “真是忠心的灵兽呢,好感人啊。”戏谑的声音干巴巴地在她耳边回荡。 “何必执着送死呢?白白浪费时间。” “随我坠入心渊吧。” * 眨眼间,南栖梧坠入了一片迷雾。 剑气将其荡开,成千上万的妖物同时朝她看过来,嘴角咧开,肢体僵硬又诡异地朝她袭来。 南栖梧身形一动,提着“且慢”,在数千大小妖怪中穿梭,所经之处哀嚎一片,被这蕴含着浓烈杀意的剑气掀翻在地,当场暴毙。 师兄不知道被带到什么地方去了。南栖梧垂眸,剑光流转,很快荡平了一片又一片。 四周的妖无穷无尽,又弱得很,根本不够杀。 南栖梧心下一沉,觉得事出反常,像是在故意消耗她的体力一般,一群接一群无脑往前冲。 抬眼瞥到一处峭壁,她甩开妖物,收剑入鞘,轻轻一跃跳到了崖壁上,足尖贴着峭壁边跑边思考,如何快速找到苍远渡。 底下的小妖跟丢了她,胡乱地开始乱打转,只会往一处方向走,根本没有抬头看,完全发现不了她的位置。 处处透露出诡异,在这种东西上浪费体力,不划算。 她顺手扔了一块石子下去,石子落地的瞬间,一帮妖物又蜂拥而至,围着那块石头打量。 还是没有脑子的小妖。 * 苍远渡被一团黑气包围,那黑气口吐人言,用的还是他的声音。 “苍仙长在外捉妖多久了,还记不记得你的阿姐呢?” 黑雾凝聚成形,笑得极其怪异:“若有一天,姐弟俩短兵相见,该如何啊。” 苍远渡眼也不抬,黑雾却被瞬间打散,怪笑顿时变成吃痛的尖叫。 “邪魔歪道,一并斩之。”他淡淡道。 “嘁——”黑雾重新凝聚,嘲讽道:“堂堂天才,打不死我的感觉很不爽吧?” 它化成了人形,长着同苍远渡一模一样的脸,只是更为妖冶,周身尽是邪气。 然后它走近他,颇为亲昵地搭上苍远渡的肩膀,笑嘻嘻道:“你杀不死我的,我就是你呀。” “你知道的,若是伤了我,你也会承受同等痛苦。” 26. 前尘事(四) 南栖梧又往上跃了一段距离,直接越过了那片浓雾,站在山巅之上,目光透过满地魑魅。 一人一剑往两个方向去,将此地绕了一圈仍旧一无所获。 “天下还没有我找不到的。”南栖梧负剑而立,一片凭空出现的霜雪落在了她的手心。 带着一点师兄的剑气,在联络她。 以苍远渡的能力,不见踪影,但可以传递讯息,只能说明他们不在一个空间。 南栖梧立马想到了那日在客栈捉到傀儡画皮妖时,苍远渡展示给她的“空间置换”。 想来他遇到了什么棘手的难题,分身乏力,故而只能告诉她大概位置。 她相信苍远渡短时间内不会出事,于是直接席地而坐,掌心浮现出整座山极其周围环境的缩影,一人一剑绕了一圈绘制而得。 虽然苍远渡只演示了一遍空间置换,但她将法印口诀都记住了。回到乾门之后还顺手摸了本关于此法的藏书,一直待在识海里,还来不及翻阅。 现在她将其取出,找到破解空间置换的那一页,直接现学。 * “本命剑都不在身边,滋味很不好受吧。”那团人形的东西如是道,笑得扭曲:“可斩万物的寒山不在,你能奈我何?” “命理相连,苍仙师,便让我来看看你内心的欲望。” 它正要朝着苍远渡心脉钻去,却被他一手摁住。 苍远渡微微垂眸,眼尾挑着抹极淡的红,谪仙一般的脸庞添了几分艳色。 他的心头此时隐隐作痛,此物竟真能与人命理相连,他用了多大的力,自己又要承受多大的痛苦,颇为棘手。 “谁告诉你,没有本命剑我就不能怎么办了。” 苍远渡踏罡步斗,凭空画符,打在那东西身上,符咒瞬间开始燃烧,烫得黑屋四分五裂,四处逃窜,它用力挣脱,又被苍远渡一个困阵困住。 黑雾化成一滩水,艰难地重新凝聚。 他亦如同置身与业火之中。 “好一个仙师,不惜自损也要杀我?” “对你有什么好处呢?让我猜猜,你是在等外面那个小姑娘吗?” 苍远渡动作一顿,再度抬眼时,霜雪气息迅速蔓延,裹挟着肃杀之意。 黑雾以为它戳中了什么,高兴地笑着极其猖狂:“外面的妖物无穷无尽,一波比一波更强,她既修杀道,恐怕已经杀痛快了,忘了你这个师兄了。” 它扭曲着,补充道:“好可怜啊苍远渡,唯一能抹灭我的人不在这里,她还不知道你的真面目吧?” “闭嘴。”苍远渡的神情有些松动,掐住那团黑雾,业火自手臂蔓延到它身上,灼焰焚烧之际,它已是奄奄一息。声音嘶哑难听,但仍不死心,继续出言嘲讽: “修真界魁首,鹤骨霜姿的第一人,竟然生出了妄念,也不知是不是蓄谋已久……” “仙师的妄念,会与旁人不同么?” * “坐忘,心斋——” 一道剑光劈下,流霞绽开,击碎漫天黑气和森森白骨,戾气退散。顷刻间好似有白鹿踏着清光祥云,青鸾衔灵芝仙草逍遥飞行,紫气东来。 南栖梧真的在极短的时间内破解了空间置换,她立在苍远渡身前,神光奕奕。 坐忘一道施展开,连带着苍远渡也像是坠入了一枕南柯,梦绕云山心似鹿,将要扣响那道玄牝之门…… “你打不了它?”南栖梧气格清迥,倒是有了几分南山混沌幽峭冷寂的影子,道气盎然。 被反噬的痛楚还在持续,他仍旧劲挺如松,微微垂眸:“嗯。” 带着磅礴杀意的剑气裹住黑雾,“且慢”在地上拖出一道深深的划痕,南栖梧冷声问道:“我师兄的伤,是你弄的?” 黑雾挣脱无望,立马告饶:“他自己!他自己不要命了!” “不过小小心渊,偷了点灵力就来冒充心魔,好大的脸。” 紫台苍壁,云山苍苍,坐忘凝聚出的一方天地让无数阴邪无处遁形。 南栖梧玉骨烟姿,目光冷浸一天星,但带着满身杀气朝它而去又好似索命怨灵,对立到极致的两种气质竟达成了意外的和谐。 “等一等,我若身死,满山妖物都会凝聚起来,妖力可到合体圆满,你二人可不一定是敌手,他还受了伤!” 南栖梧好像听到了什么笑话:“我们打不过合体?” 她确实没到合体大圆满,但越级打架的事情她经常干。 苍远渡的修为她暂时还看不透,总归这团黑雾堂而皇之地质疑他们的实力。 这个谣言太好笑,师兄被妖轻视了,她回去就要大肆宣扬! 懒得再多费口舌,“且慢”一剑穿透了它,许是觉得黑雾太过肮脏,“且慢”还到一边的石壁上刮蹭了几下才回鞘。 黑雾说的没错,它一死,山峦开始变换,自地底传来闷雷般的响声,有一庞然大物正在慢慢形成。 瘴气煞气迅速掩盖这方天地,腥膻气息弥漫,伴随着磷火点点,骨笛凄凉;地面钻出蛇蝎罗刹,花妖狐鬼赤足染血,都朝着一处漩涡跑去,顷刻间形成了一个如山高的绿瞳鬼面修罗。 湿发贴面,带着深重执念,巍峨巨大,遮天蔽日,南栖梧在它面前显得极其渺小。 杀道,以杀入道,以杀止杀,越战越强。 歇斯底里的噪音足以震动神魂,带着无尽的怨念,声势滔天。有执念者受此影响,会逐渐迷失在无穷的执念妄海里。 但南栖梧修的也是至纯至真的坐忘一道,心无挂碍,也无执念,故而此术对她无效。 鬼面修罗吼了半天,连远处的山岳都轰然倒塌,而南栖梧衣袂飘飘,站在原地,像是在看一场拙劣的戏码。 它额角青筋暴起,恼怒到极点,拖着沉重的步子朝她迈来。 * “师尊,为何我日日夜夜向天地祈祷,天地却从来不会回应?” 南栖梧踩着厚厚的雪,坐在混沌身旁,抬起晶亮的眸子看她。 混沌拈来一根枝桠,放在她的膝上,几片梧桐叶微微抖动,看上去很脆弱。 “你可知种一株梧桐需要什么。” 南栖梧沉思片刻,答道:“神树梧桐我不知道,可能需要灵力滋养?若是寻常树木,需要土壤,雨露,暖阳。” 混沌轻轻颔首:“这些都是天地无言的馈赠,对不对?” 南栖梧连连点头,等着混沌的后文。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大道无言,却藏在天地可见与不可见的任意一处。” “梧桐会向天地祈祷,让自己快速生长吗?” 南栖梧怔住:“我不知道,师尊您可以问问吗?” 白云出岫,水鸟冲烟。月照一天雪,风月共婆娑。 混沌掩唇一笑,声音飘渺若仙,轻轻抚过南栖梧的头顶 ,继续道: “让梧桐之所以成为梧桐的,在于它自愿破土而出,而非求得天地垂怜。” “譬如在这南山之上,我自成一方天地。” * 疾疾阴风吹面,“且慢”横在她的面前,剑气化形,为她挡下住此番攻势。 南栖梧身处诡谲,心在天地。 她好像参透到那句“自成天地”,临风而立,手腕翻飞,快速结印。 “我有一剑,可开天,辟地,排山,倒海。” 识海中的灵气磅礴,她感悟到天道规则的那一刻,意境也随之强化。受她影响,“且慢”发出清越剑鸣。 逍遥,兴奋,杀意。 * “法天象地。” 此话一出,法相自她背后缓缓升起。伴随着天地的轰鸣,头至云霄,脚踏大地。 法相周身萦绕着薄蓝的灵力,发色如霜一般的白,额间有冰蓝的纹路,素衣飘逸,双目如日月,呼吸成风云。 方才巨大的体型差瞬间抹平,南栖梧站在法相肩上,对那鬼面修罗充满蔑视。 她握剑一挥,庞然的法相也随之挥剑朝着修罗劈下—— 山崩地裂,剑光冲破云霄,那巍峨的鬼面修罗死死抵挡,却被逼得连连后退。它本就是强弩之末,吸取数万妖鬼怨灵之力欲搏出一线生机,谁料对方竟感悟到天地法则,在蕴含着法则之力的攻势下,它的防御不堪一击。 修罗的身形一点一点化作粉末,在刺目的剑光被彻底扼杀。剑气余波荡开,粉碎了它赖以再生的大山,也是它的妖源。 “师兄!”南栖梧收势,法相随之散去。她扶住脸色苍白的苍远渡,对方顺势往她肩头一靠,看上去虚弱极了。 施加于己身的力量还在啃噬着他。 “我带你回去。”此话一出,“且慢”立马变大,悬在二人跟前,等着两人上来。 * 那道剑光冲破天际之时,不同地方的几人同时抬眸。 这般骇人的威力,他们只在传闻里听过。 浮光殿中的芷歌正在与封止玄谈论着什么,不约而同地停住。 “一处妖源被抹平了。”芷歌缓缓起身打开窗棂,步步生莲。月光漏进来,照出一片温润。 “是那二位吗?”她眺望远处,问道。 封止玄懒懒散散斜靠在椅子上,妖冶瑰丽的脸上浮现一丝笑意:“除了那二位,还能有谁?” “神女说的材料,我已差人寻齐。加上镇魂铃,真能让一介凡人入仙门不被影响吗。” 封止玄有点不相信,小小的铃铛除了能让凡人失忆以外,还有这种作用。 芷歌眼若寒潭,身似琉璃,拿起那枚铃铛。 “说来也是巧合,从昆仑来此的路上,路过一座荒山。于是便发现了这只铃铛。当夜有人入梦,告诉我此物名为‘镇魂’,乃仙宝。即为仙宝,护住一人也不是难事。” 她简单陈述一番,正襟坐下,道:“还有十余天,足够让苏姑娘适应。若遇机缘,她或许也能踏上修炼一途。” * 池昭正在院中听池清雁说经,忽然耳边传来惊雷一般的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炸掉了。 她朝着声源看去,之间一阵白光倏然闪过,速度快得如同错觉,便问道:“山主,那是什么?” 池清雁头也不抬,笔尖未停,心平气和地告诉她:“烟花。” 27. 前尘事(五) 业火持续灼烧着苍远渡的神魂,他的额间已经冒出冷汗。 “此地距离乾门太远,师兄你……” 话没说完,南栖梧感觉肩头一重,颀长的身形往前倾,借力方能勉强站稳,苍白的脸上没有丝毫血色。墨发胡乱交织,凌乱不堪。 “无碍。”他声如碎玉,撕裂之痛将他的双眸浸染成薄红,长睫缓慢颤动,调动周身灵力才能堪堪支撑神志。 “为了个假象,对自己下这么狠的手,师兄你到底在做什么。” 南栖梧皱着眉,快速打量有无可以落足之地,但四下茫茫,人烟断绝。 从那无名山出来得急切,都忘记记住它的位置了。南栖梧引了道结界,将苍远渡安置在内,本欲像他一样,在痛苦的时候输点灵力,但刚握住他微冷的手腕,顿住。 师兄能将灵力输给她,是因为他的灵力纯粹温和,虽冷了些,但不会有任何不适。 但她主修杀道,灵力霸道浓烈,裹着无尽的杀意,而坐忘一术她又不常施展,纯粹的灵力不多,故而若直接输入灵力,恐怕会加重他的痛苦。 她蹲坐在他面前,犯了难。垂眸思考现在若用通讯玉联络乾门,最快速度有多快,苍远渡能撑住吗。 “抱歉,师妹。”他低低地开口,丝丝缕缕寒气自周身溢出,本来就是大雪不断的环境更加寒冷了。 “是我高估了那只……心渊。” 他见她眉眼间满是担心神色,愉悦伴随着神魂痛楚一同漫上来,掺杂了些许愧怍。 那不是什么心渊,而是他实实在在的,潜滋暗长,凝聚成型的一小团妄念。 他不敢说。 苍远渡覆上她放在自己腕上的手,慢慢握紧,先她一步开口道:“可以让我靠靠么?” 南栖梧被这冰凉的温度一激,下意识想将手缩回,瞥见苍远渡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迟疑了。 她知道神魂对于一个修士来说很重要,也很脆弱。 但也没想到这么脆弱,师兄都成什么样子了,感觉一碰就要碎掉,她是不是只用略微出手,就可以把他打趴下? 不过好像有点胜之不武,趁人之危是不对的…… 走神间,苍远渡将她轻轻往前一带,将下巴靠在她的头顶,草木香萦绕着霜雪气,弥漫在天地间,她被他拢在怀中。 “师妹……”他轻声呢喃,声音好似将要融化在雪中。 南栖梧僵住了,一时半会儿不知道该不该挪开。 万一师兄碰瓷她怎么办? 但是看起来真的好虚弱,算了,她大人有大量。 她看不见他的神情,只感觉他的呼吸渐渐平稳绵长,甚至好像没有呼吸一般…… ——不是吧,师兄不会被自己灼死了吧。别死她这里,赔不起。 她腾出另一只手,胡乱着往上摸索,指尖碰到一片微软,于是她掐了掐: “师兄,别死。” “……” 苍远渡没有应声,任她捏着,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没那么容易死。” “先前出无名山时,我以灵力做了标记。但现在我在对抗业火,师妹可进我识海来寻。” 南栖梧闻言点头:“你不早说。” 他没有回应,许是过于虚弱,有一搭没一搭的。 、 于是南栖梧松开手,抬头看着他:“怎么寻?” 她只有放出神识广泛探索的经验,进入别人识海的事情还没干过。 杳霭流玉,风起天阑,苍远渡半阖的眼重新睁开,目光落尽她澄澈如璃,纯粹如洗的眸中,心中微微一动,不知是因为疼还是其他。 忍受着自神魂传来的剧痛,他道:“过来些。” “还不够近吗?”南栖梧距离他只有一臂之隔,实在想不到如果这样都不算近,还要怎样。 冰清玉润的那人忽然抬手,低声道了句:“抱歉。” 他一揽,将南栖梧揽到自己面前。指腹按压在她脊骨,看见她骤然警惕的脸色,停了一瞬。 刺痛感自心间弥漫,没神魂之痛那般折磨人,却好像比它痛上千万倍。 苍远渡长睫掩下眼中暗色,说道:“若师妹不愿,便不寻了。” 南栖梧对任何靠近都会有点排斥,因修习杀道对此感应很是敏锐,故而警惕只是下意识的反应。 她又没那么扭捏,揪了揪苍远渡的衣襟,催促道:“是不是有口诀?你快一点吧,我真怕你倒在这里了。” 还没打架没分胜负呢,千万不能让他折在这里。 苍远渡闻言,竟笑出声来。 “你别笑了,我要怀疑你是不是被夺舍了!” 南栖梧真是替他着急,生死关头此人还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就算实力强劲也经不住他这般折腾吧。 “那便麻烦师妹了。” 他说着,额间金色剑纹浮现,随即俯身与她相贴。 南栖梧猝不及防被拉到一处从未踏足过的地方,后知后觉,这是苍远渡的识海。 神识乃修士命脉,若遇到外敌要闯入,会自动开启绞杀。平时也是处于游离状态,以防万一,而非像苍远渡这样安安静静待在一处空间,她光明正大地进入,神识也没半点波动。 无暇顾及原因为何,她搜寻一圈,找到了那座无名山的缩影,迅速将其拓印下来,然后退出了他的识海。 有了地点,她便能向池清雁传讯。 取出通讯符纸三两下折成纸鹤,再为它贴上一阵神飞符,嗖的一下它就朝着无名山窜出去了。 做完这一切的南栖梧如释重负,站起来拉伸一下筋骨,瞧见苍远渡不仅眼尾微微泛红,耳尖也染上一抹绯色。 不止耳尖,她细细观察了一阵,好像是自耳尖蔓延开,铺染在如玉般的面颊上以及半边脖颈。连调动灵力都有点困难,呼吸都加重了不少。 坏了,师兄是不是撑不住了。 她想着要不强行调动坐忘道给他输点灵力续命吧,一阵清风拂面,池清雁出现在他们面前。 他快步走上去,探了探苍远渡的脉搏,快速点其百会、神阙穴,封闭风府,暂时压制住那道业火。 “先行回山,能撑到现在,已是不易。” * 池清雁过来用的是传送大阵,回去自然也是用此阵。 到了无名山,南栖梧满脸郁闷,苍远渡的脸色更是愈发苍白。 倒是池清雁接受良好,一边扶着苍远渡坐下,取出针灸扎入他的穴位,一边解释道:“此阵年久失修,临时启动,委 屈二位了。” 晕阵了。 南栖梧默默咽下一堆话。 “苍兄神魂虽被灼伤,好在未伤及根本。待我寻得滋补神魂的材料,静养几日便可好转。”他如是道。 半束的长发温顺地披在腰间,每走一步都带来一阵清竹香气与淡苦的药味。 他背起竹筐,准备出门,临走前唤了声:“池昭?” 正在隔间挑拣药材的少女拍了拍手,从门后探出一颗脑袋:“我也要去吗?” 池清雁沉吟几息:“罢了,你留在这里安顿客人。” 他又叮嘱几句后便踏进了较远处松软的泥土里。 池昭目送他的身影彻底消失,才走出来,礼貌道:“仙长暂且休息一番,栖梧姑娘,请随我来。” 南栖梧便跟着过去。走过一方窄窄的木桥,见春水四垂天、涧水浮落花,松竹环山,山抹微云,灵气充裕,确实是个适合清修隐居的好地方。 雀灵扑扇着翅膀一闪而过,留下几声清脆的鸣。 面对的是两方木屋,四面环水,棱角分明的古石居于其中。 “这几日便将就二位暂时于此地落脚,若缺什么,可以同我说。” 池昭看向远处戏水白鸟,眼中划过一丝落寞。 “麻烦池姑娘。”南栖梧向她道谢,看见她的袖口底下露出一条白色的东西,形似绷带。 “池姑娘也受伤了?”她问道。 池昭脸色一变,慌忙将袖子拉下盖住整只手,像在躲藏着什么:“采药的路不好走,偶尔刮到了也是家常便饭。” 她选择转移这个话题:“山主去的方向有些偏远,想来是长到极为刁钻位置的草药。我去搭把手,栖梧姑娘还有什么事情吗?” 南栖梧摇了摇头:“无事,池姑娘先去忙吧。” 她看着池昭略显急促的背影,颇有些疑惑地微微歪了歪头,陷入思考。 身为医者,虽然不免挂彩,但要严重到什么程度才会缠上这么厚的绷带。 她闻到了浓浓药物下掩盖的血腥气。 * 苍远渡和南栖梧暂住的地方距离池清雁的院子还是有些远。 光凑够了补神魂的材料还不够,池清雁还要用至清灵力为引,彻底融合它们,再尝试去补苍远渡的神魂。 素月东岭,他捣药的手一顿,朝池昭屋子的方向看了一眼。 自他回来后,池昭就一直把自己锁在屋里,无论他怎么唤她都不应声,饭也不来吃了,门外的食物凉了又热,热了又凉。 池清雁放下药罐,朝着她的屋门去,静静站立了片刻,屋内静悄悄,没有一点动静。 他还以为她睡着了,门从里面锁着,今日睡得这般早。 正要转身,空气弥漫着一股极淡的血腥味,自池昭的屋内传来。 池清雁曲起指节搭上门,轻轻扣了扣:“池昭,睡了吗。” 没有人回应,不过他听到了轻微的动静,叩门便算是事先打过招呼了,他掌心朝门,深厚的内力打出,直接破开了封锁的门。 透过残破的门,他看见池昭蜷在角落,手臂上鲜血淋漓。眼中水汽弥漫,在他破门那刻有些迷茫地愣了愣,随即迅速往后退了退,与他拉开距离,并将那只手臂藏好。 28. 众生相(一) 那哭声断断续续,凄惨哀婉,离他们越来越近。“且慢”振动,带着南栖梧转了个方向,自动出鞘。 剑尖所指,竟是个不知何时出现的老媪! 老媪身着布衣,提灯而立,形貌朴素,却自带阴滞之气。面色青白惨淡,不见血色,涣散的瞳孔呆呆地盯着越来越近的剑,一动不动。 快要刺破她的眼睛时,南栖梧忙后撤些许,握住剑柄将“且慢”拽回来。上下打量着这个离奇老媪。 那老媪目光幽幽,哭红的眼盯着南栖梧看了好久,又僵硬地转了转头,盯着苍远渡看了好久。 她往前靠近些许,步履飘忽,脚已然离地几寸。干裂的嘴唇张开一条缝,想说些什么,却迟迟等不到下文。 苍远渡忽而伸手扶住老媪,阴邪之气缠在他的身上,他却毫不在意,温声问道:“老人家,您遇到什么事情了?” 老媪闻言愣了愣,眼泪又开始往下一串一串落。她的语气幽冷嘶哑,像许久许久不曾开口说话,又因为长时间哭泣而微哑。若是在夜里被凡人听了去,恐怕要梦魇好些天。 “过路人,可曾……看见我失散的……孙儿?” “他还那么小……雨下得那般大……人又那么多……” “若是……若是我再仔细一点,就不会失去孙儿,我儿和儿媳也不会闹散了……都怪我,都怪我……” 老媪脸色一变,捂着脑袋,身躯抽搐了几下,再度开口,变成了一道苍老的男声: “过路人,还有我那穿着粉色棉衣,抱着小兔玩偶的孙女……对了,她笑起来,脸上会有两个窝窝……” “她说要给阿翁准备晚饭,让阿翁去后山挖点野菜回来……” “阿翁带着野菜回来了,但乖孙怎么不见了……” 说罢,又是一度变换,这次开口的人话中带着滔天怨气,愤怒骂道:“老子就知道那些外来的人没安好心!敢投毒,老子就敢拖着十几条人丁跟他们拼命!过路人,现在那些强盗死绝了没?我家香火还延续着吗?” 越来越多的“过路人”落进二人耳中,明明与他们素不相识,话语却如决堤般涌来。 “算算时间,如果他平安的话,约莫到你这里。” 老媪颤颤巍巍伸手虚虚比划了一番,大概在苍远渡的肩膀。 “姑娘,你的眼睛好水灵,看的老朽好生亲切……唉唉,我乖孙也有一双这么漂亮的眼睛……” 不同的声音接连从老媪的嘴里传出,随后又安静下来,又剩下先前的老媪,抬起苍老的脸看着这二位年轻人,期待他们的回答。 “我知一处地方,或许可以找到他们。”苍远渡耐心道,随后抬指聚拢此地灵力,形成了一个大阵。 冰霜气息铺展开,面前出现一片漩涡,不知通往何处。 南栖梧感应到里面传来的,一抹因果法则的力量,这力量如有实形,如同有双深邃神秘的眼睛正从门的另一边朝她看来,还带着隐约的杀意。 这杀意来的快,去得也快,对修杀道的她来说,似乎还带了点威慑力。 她想到那边是什么了。 ——苍远渡竟然可以打开通往轮回之地的门,他的阵法可以打通阴阳二界!这是南栖梧没有想过的。 印象里玩阵法特别厉害的当属二师兄风亦眠,自称可在三千世界一阵穿梭来去,自在如风。经常游历万千世界,偶尔才回一趟宗门。 但风亦眠好像没去轮回之地逍遥过,他进不去。若非殒身,修士不会踏入轮回之地。 “过了这道门,在走一座长桥,或许可以找到你们挂念的人。”他做了个“请”的手势,声音温润:“进入此门,心中默念要寻得的人,我的师妹会护你们平安。” 南栖梧脑子转了一圈,若入轮回,便要放下心中执念;苍远渡让他们带着执念过去,看来是希望她以坐忘之道,让那些阴灵忘却挂念。 于是她轻轻点了点头:“诸位放心,一切有我。” 方才那些事情,让二人心里有了大概的猜测。在乾门记录的妖鬼谱中,单独列有民间志异,在极其角落的地方有过这样的记载: 媪鬼,阴灵也,多为俗世老妇殁,执念不散、怨气化形。积累到后面,也凝了老翁的怨气,故而一体无数魂灵。 此鬼无嗜人凶性,无扰世恶念,只是心有牵挂,或是为寻走失子嗣,或是为守宗族旧地,一生俗世亲情缘难了,执念难散,魂滞人间,久久不入轮回。 因此媪鬼提灯游荡,静等过路人,声声问询,可曾见到失散的亲人。 当然也有传说言,她先前乃一方土地,失职堕道,沦落为此类幽鬼。 佝偻的身影半飘着进入门去,南栖梧在她转身后立马引坐忘法诀,那老媪要完全飘进漩涡时,忽而回头,从破破烂烂的衣兜里掏出两颗像干瘪的枣子一样的东西,塞在二人手心。 随后露出了个堪称慈祥的笑容来:“我们马上就能再见了……” 她进入轮回,不再停顿。 人间冷暖,皆有回响;只是细细回味之时,最先品到的还是一抹苦涩。 媪鬼不知游荡了多久,哭过多少回,又问过多少人。但寻常人家若在青天白日下见哭号野鬼拦住自己问东问西,得吓出一身病来。 坐忘法印随她钻入漩涡,少顷,道道黑里杂红的执念溢出,这浮沉于世的凄恻幽灵,终于踏上了那道轮回。 南栖梧看着法阵慢慢合拢,阴阳相通之地阻断,脑海里不断想起那道苍茫孤单的瘦小身影。 她额发微扬,垂眸盯着手中干瘪的枣,出声问道:“为什么想团聚的人们得不到团圆?” 苍远渡闻言,罕见地沉默了,思考良久。 “这个……或许是天灾人祸,命运无常,我们想与天地同寿都困难重重,何况众生,在大道眼中,不过蜉蝣。” “但蜉蝣又有何不可呢?可以在天地一游,亦可以于朝生夕死间问道,其间欢乐,天地、你我均不知,只有蜉蝣知。” 他微微侧了侧身,替她挡去吹面而来的寒风。 “而正因时间如此短暂,与人相逢讲求一个‘ 缘‘,能遇到身边亲人,好友,已是大幸。若能常聚,更是福分。” 苍远渡说到这里,长睫微垂,盖住那点一闪而过的思绪,温声继续道: “然,天地不仁。所以遗憾多胜过圆满。” 南栖梧有些没懂他话里“天地不仁”的意思,总觉得师兄有话要说,却在最后憋回去了。 “如果是我,定要让这遗憾得到圆满。” 南栖梧抬了抬下颌,带着一股傲气:“天地不仁,我便斩碎这片天地;命运阻隔,我便逆了所谓命运。” “师兄,我乾门向来不是信命之辈。若我要圆满,便自己去寻,而非祈求命运施舍。” 墨色的身影忽然蹲下去,捧起一把雪,回眸瞥了眼苍远渡,将满手的雪全吹到他的身上。 苍远渡只来得及闭了闭眼,凤眸再度抬起,只剩下深深的无奈: “想用这个埋了师兄吗?” 南栖梧一听,饶有兴趣地看着那张温润谪仙面容,认真问道:“真的可以吗?” “……不可以。”苍远渡避开她的目光,迈步继续往前。 “那两颗干枣携带着阴灵超度之泽,可消灾避晦,安稳气运。”他步子放慢,等南栖梧跟上来,补充道:“带给国师,或者绛离,都有用。” 她没想到,那老媪忽而折返,只是为了这个。 自己都怨气晦气缠身了,却将能消厄的东西给了他们。 她形容不来,说不出口,于是默默闭嘴。 “茫茫雪域周围没有妖物了。”苍远渡抬头看了看将晚的天,“是直接回去,还是再查一查?” 南栖梧果断道:“我用神识再探探。” 她食指中指并拢,正要去点眉心,却被一双微凉的手扣住。 苍远渡真是感到深深的头疼,叹了口气,正色道:“不可以、随便、放出神识。” 她无所畏惧惯了,不管怎样强调,都意识不到神识离体对一个修士来说多么危险。 南栖梧有些不解,神识探查不是很方便吗,师兄怎么总在拦她? 正在组织语句想问他,苍远渡似乎有所察觉,态度比以往都要强硬几分,俯身靠近,凛冽霜雪气息直逼面门,手腕也被他牢牢抓住,纹丝不动。 “再有下次,我便封了你的神魂。” “……”这个南栖梧是真的有点怕。 但是封锁神魂不是禁术吗?苍远渡怎么学会的?她还不会…… 思考间,霜雪气息退开些许,那人道:“等师妹哪天能管好自己,我便教你如何封锁修士神魂。” 世界上竟然还有这种好事吗! 活活的禁法,就在她身边! 南栖梧颇为满意地点点头,眼中毫无对威胁的恐惧,只有对禁法的好奇。 她想起什么,取出鎏金色掌门令牌,收到了天羡师尊的留音: “你俩啥时候查完啊?还有几天又是大比又是除夕的,乾门忙不过来了知道不?” “查不出来先别查了,现在、立刻给我速回乾门!” 29. 众生相(二) 南栖梧暗暗算了算御剑回宗门的耗时,师尊一袖风给他们扇过来倒是快,只是不知道能不能再来阵邪风给她扇回去。 “师兄,你能现在画道传送阵吗?”她认真问道,“御剑回去有点慢。” 被亲亲师尊扔出来三千里,现在回去靠剑,就算有神器也禁不住这么折腾啊。 苍远渡两手一摊:“方才损耗太多,我们只能御剑回去了。” “且慢”已然出鞘,南栖梧率先踩上去,升至半空,回眸俯视仍在雪地上站着的师兄: “你‘寒山‘的速度恐怕在我之下。” 说吧她便化作一道黑色虚影,转眼便闪到遥遥数十里开外。 留下身后那月白色的身影孑然。 出了心渊后,“寒山”能重新感应到苍远渡的方位。他先前因各种事情耽搁,还没召唤它。 有用关头想起“寒山”来了,苍远渡捏了个剑诀,与它感应。 剑不知从哪个角落飞过来,快倒是快,但是剑身冒着丝丝寒气,僵直地同苍远渡保持微妙的距离。 他欲伸手握住剑柄,那剑将身一扭,不给他触碰的机会。 苍远渡只得举起手,眉眼间满是无奈:“好好好,我道歉,以后不扔下你了好不好。” “寒山”这才乖乖横在他脚边。 待苍远渡站上去后,它似乎还是有点不情愿,慢腾腾地挪动着。 “有人说你比‘且慢‘慢。”他不轻不重地说了一句。 下一秒苍远渡险些被它甩飞出去。 * 两日后,南栖梧、苍远渡先后回到乾门。 看见熟悉的满目梧桐神树,南栖梧心中微微一动。 眼前似有鸾鸟鸣啸而过,携来流霞光彩。 离主峰越来越近,人头攒动,喝彩不断。 “大师兄!栖梧师妹!回来得太及时了!掌门说你俩今天一定会回来,特地把大比提前,现在斗得热闹着呢!” 有弟子此言一出,顿时有一片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望来。望来的面庞有熟悉的有陌生的,乾门的和非乾门的。熟悉的朝二人招招手算作打招呼,然后继续关注演武场上的打斗;不熟悉的盯着二人看了好久,总算亲眼见到了名震整个修真界的乾门两位天才,一时间在观赛和膜拜二人之间难以抉择…… 南栖梧的目光始终在场上,此时白方辰正在与其他宗门的弟子较量。 他的剑气流转自如,顺畅许多,招式转换之间也越发成熟。不过小半月,白方辰的剑法就进步如此,她实在是,实在是…… 她实在是太厉害了!十剑果然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南栖梧无声地勾了勾嘴角,果不其然,又过了半盏茶的时间,与之对试之人漏洞百出,脚下不稳,被逼得节节败退,甚至跌落在地。白方辰剑身一转,悬在对方命穴,比试到此点到为止。 他收剑,伸出空着的手,抱歉一笑:“道友,你还好吗?” 那位年轻修士心中的郁闷顿时化为乌有,重重地握住他的手,借力站起身,朗声道:“下次我还要与道友切磋!” 二人相继下了场,接着是祁无。他好像有点紧张,握剑握得死紧,微微颤抖着上台。 面对的是高他许多的修士,那人看上去很不好惹,指节捏的咔咔作响,眼中闪过阴鸷之色,攻势劈头盖脸地朝他袭来。 祁无出师不利,占尽下风,只有连连格挡的份,更加心乱如麻。 那人还出言嘲讽:“听说你们乾门天才辈出,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啊。” 祁无动作一顿,对方趁机将他踹翻在地,洋洋得意朝自己宗门挥手,提前宣告自己的胜利。随后准备快狠准地结束这场比试。 剑尖朝地上颇为狼狈的人刺来,被徒手挡住。 祁无手握剑刃,目中透过狠厉,带着隐约的杀意。 殷红鲜血滴落,他却如没有感觉到一样,死死抓着,再站起来 “辱我可以,辱我师门不行。” 他周身的气息陡然变化,血染本命剑的那一刻,青筋暴起,被动的姿态瞬间扭转,他的剑招中藏招,同南栖梧点拨的很是相像。 剑法蕴含着杀气,他似乎已经忘记了这只是一场比试,他只知道面前这人触碰到了他的逆鳞,罪该万死。 对方避不开他的锋芒,前胸后背腰间瞬间被剑气划出血痕!他怒火攻心,势必要抓住这找死的小子,将他揍得半死不活才算解气。可祁无的身影飘忽不定,如同鬼魅,他根本判断不了对方到底在何处。 直到一把剑直逼咽喉,他才忙说:“我投降!” 说罢他忙慌乱离场,祁无周身的戾气却仍然无法消散。 他的识海剧痛无比,好像有什么力量正在剥夺他的神魂! 无力握住本命剑,他跪坐在地,随后又痛苦地翻滚起来……这番模样,像是即将要走火入魔—— 苍远渡正要动身,祁无面前凭空出现一道裂缝,随即一双白里透粉的手从裂缝中伸出,轻轻地拍了拍祁无的头顶。 一道阵法瞬间展开,压制了他身上的戾气。祁无耳中嗡鸣不止,眼前一片恍惚,很久之后才恢复理智。 “师弟啊师弟,切忌心浮气躁。你们继续” 面若桃花,身着粉袍,手持折扇的男子自空间裂缝走出,带走了祁无。 他生有一双含情桃花眼,目光流转,走之前看见苍远渡时,笑意更甚。 * 大比照常进行,二人往观众席去,南栖梧扫过人群,看到一抹熟悉的鹅黄身影。 她游走在各类围观弟子中,手中拿着两盅骰子,脸上笑意盎然。 似有所觉,苏惊榆望了过来,视线交汇一瞬,她提裙快速朝她跑来。 “栖梧!!!” 苏惊榆本想抱住她的,但转念一想,人家跟自己还没这么熟。于是连忙停在她面前: “想不想挣钱?灵石?” 南栖梧眉梢一挑:“怎么挣?” 苏惊榆实在是兴奋不已,拉起她的手,带她冲进人堆。 * “苍兄伏妖回来了。”封止玄不知何时来到苍远渡身旁。将他的注意力从南栖梧的背影拉回来。 “外出走走,倒谈不上伏妖。有一物不知对国师有无用处。”苍远渡取出那颗干枣,道:“化厄消灾,巩固气运。” 封止玄看着那干枣,迟疑几息:“太过贵重,这……” “有用便好。”苍远渡将此物放在他的掌心,问道:“这么短的时间里,国师是如何将苏姑娘带上来的?” 封止玄笑了笑:“搜寻了些材料,可巩固她的魂,让她能适应灵气充裕之 力;又得到神女相助,借来了镇魂铃作为保护。” “那铃还有此等秒用?”苍远渡有点惊讶。他本以为那铃不过高级一些的法器,没想到还有这层妙用。 “神女说,此物也是机缘巧合下得来。” 他简单提了一句,目光又落到遥遥远处,苏惊榆正兴致勃勃地同南栖梧说着什么。 * “毕竟是大比,大家都有各自的猜测。所以我就画了个盘,大家都来下注,赌谁赢,这样岂不是更热闹!” “你回来之前,我就收收跑腿费,现在你回来啦,我们也可以加入其中!”苏惊榆满脸期待:“好栖梧,我们来玩一玩嘛。” 南栖梧想了想,觉得也可以,便同意了。 有了她的加入,苏惊榆如有神助,每回都能押赢。但她可没说其中有南栖梧的帮助。 这两天简直是她第二次来到这个世界最高兴的日子,好幸福,请多多用财宝砸她好不好,呜呜。 “统,开挂的感觉原来这么爽吗。”她偶尔会在心里敲敲系统,向它炫耀一番。 系统:【我也是你的挂,怎么不夸我?】 苏惊榆:“遇到事情就下线,你有什么用吗?” 系统好长一段时间没有说话。 【……对了,方才祁无有入魔倾向,建议警惕。】 苏惊榆想了想“祁无”是谁:“那个高马尾小哥?” 【什么破关注点。】冰冷的机械音不带平仄地嘲讽她。 * 大比持续了三日,唯一的遗憾就是不能见到两位天才上场。 经过一番酣畅淋漓的切磋,又要各自回去忙着准备除夕。 * 苍远渡行走在后山一条幽寂的小道上,那是乾门唯一一处称得上凄凉的地方。 生灵都不愿意往这里跑,荒草遍地,偶尔有误闯此地的迷途灵兽,能出去便绝不会在此地久留。 月白色的衣衫拂过地面,拂过那些荒草。 他长睫微垂,看不清眼底情绪。走得很慢很慢,像是一片雪慢慢自空中飘落。 乾门除南栖梧那位修炼狂魔,什么节日都不过以外,其他人皆知,除夕前夕,还能见到苍远渡的身影,但除夕当天,人最齐的一次,从未见过苍远渡出现。 他绕过枯枝断木,目光落在一道石碑上。 那石碑年代久远,上面还落了层灰,空无一字,也不知记载的是何许人。 放眼望去,其实是满地的无字石碑。排列得整整齐齐,连大小间隔也一模一样,压抑又窒息。 苍远渡在满地石碑中找寻了一阵,最后在相邻的两块碑前慢慢蹲下。 墨发披散,白袍铺地,孑然一人。 指尖轻轻抚上碑面,擦去上面的灰。素日冷静温柔的仙长多了几分难言的脆弱,透露出深深倦色。 “为什么遗憾总是得不到圆满。”他喃喃自语。 “明日除夕,而我们,不得团聚。” 此地乃天羡、玄真在蓬莱覆灭后,几次前往才带回来的蓬莱先辈尸骨,牺牲者实在是太多,很多前辈都来不及留下姓名便陨身,因此二位修了处冢,纪念那些慷慨赴死的先辈。 而这冢里面,有两人不属于蓬莱,但同样在乾门有处衣冠冢。 苍远渡的生父生母。 30. 众生相(三) 岁末,除夕。 整座仙山被银白的雪包裹,无数红色的灯笼缀在树枝上,门帘也替换成了大红丝绸,笔力遒劲的对联在墙上挂着。 太热闹了,热闹得不像仙门。但堂堂乾门,爱披红戴绿谁敢阻拦,修真界哪来那么多破讲究! 那对联可得好好说道说道,嚣张狂傲,质感上乘的材质张牙舞爪地写了几个大字,一看就出自天羡之手,那上面写着: “老子过年心情好。” 右边的下联,那如狗刨地一般的字体,估计出自没睡醒的玄真子,正是: “能过就过不过爬。” 横批:“我无所谓。” 此时天羡老道晃悠到这面墙,对着自己的大作看了又看,满意得不得了! * 演武场上仍是人来人往,只不过…… 南栖梧收住战意,敛起身上的杀气:“承让了,白师兄。” 白方辰坐在地上,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笑着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给。” 至于他为什么要坐在地上,当然是因为腿软了,根本站不起来……小师妹身上的气息跟以前有些不同了,隐隐蕴含着早些年窥见某修士悟道后显化出来的道机。 南栖梧道谢接过锦囊,凝出一道剑气托起白方辰,转身去迎其他师兄师姐的“挑战”。 今天怎么回事!从早上开始,除了苍远渡和又不知道浪迹在哪里的风亦眠外,全宗门的弟子都来找她过招,连八峰长老也跟着来凑个热闹,于是她打到现在,挑遍乾门,未曾尝过败绩。 大家输了之后,都会给她塞点东西,她的识海空间都要堆不下了,并且他们还都笑得十分高兴! 南栖梧琢磨出了几分不对,但不知从何问起。跟他们一一说过谢谢后,去了下一个地方:掌门院落。 同门弟子目送她走远,有人感慨道:“唉……我们这个木头小师妹啊……” “得了吧,领悟了小师妹的剑气,有你研究一阵子的。”一位师姐掩唇轻笑:“不过二师兄的法子真是好用,这样就能名正言顺给栖梧新年礼物啦!” “其实她什么都懂,只是不说。”另一名师姐表示赞同:“话说栖梧看起来那么瘦,是怎么拎起‘且慢’的?” “这个我不知道,但众所周知,她召唤本命剑,或者一个人,都有一招……” 那人说罢噤声,彼此心照不宣,会心一笑。 那一招,是——勾勾手指。 威力通天的神器往往只需要最低级的出场方式,此言得之! * 南栖梧走在浓艳红色装点过的白玉石阶上,眼风掠过,周围皆是平安福字‘祈愿绳、各色灯笼。 打到现在,她后知后觉,今日除夕。 一素冷傲的脸上,浮现出了几丝纠结,好可恶,她怎么才想起来! 正心不在焉地踢着路边石子,天羡师尊迎面向她走来,中气十足地喊了声:“悠悠啊……” 南栖梧闻言抬头,眼睫轻轻颤了颤,如同被惊扰的蝶。 乐呵呵的小老头掏出一个复杂古朴的盒子,放在她的手心。 “我们悠悠丫头又大了一岁哦。这是师尊师伯的一点心意,新的一年我们的小天才也要天天开心。” 盒子沉甸甸的,装着三块晶石。如血沁染般的红、沉如夜幕的黑、纯至极致的白…… 天羡略一沉吟:“我们几个老家伙真是拼了老命嘞,才怪!不过此物对你的修行大有裨益,有温养神魂、凝神养心的功效,热了可以降温,冷了还能暖手,是不是很有用!” 南栖梧点点头:“谢谢师尊。” 只是血红和纯白的晶石让她想到了什么。 “看师尊再给你大变个活人——”天羡挽袖,朝自己前方几寸处合拢手指,虚空一抓,一道空间裂缝出现,一身粉色的风亦眠被拎着后颈,硬生生地被拖拽了出来。 风亦眠:“……” 您老人家,就是说,能不能让他有一个,体面点的出场方式。? 他含情的桃花眼一挑,轻咳了声:“师尊,您可以放手了不……” “哦。”天羡真的把手一松,说到做到,风亦眠却险些摔倒,好在他身法够灵活够敏捷,左脚绊右脚稳住了身形! 他怎么有惊无险?天羡老道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眉毛胡子都跟着动了动,看上去好失望。 风亦眠学着天羡深吸了口气,然后取出一个同他一般粉嫩的东西。 “此物名为‘九幽锁心钗‘,你二师兄三千世界来回跑,腿都要跑断了,才造出这么一根,还好赶上了。” 他将此宝送入她的手中:“上面添了几笔上古符咒残存术法,可以让人冷静,揣在身边即可。还有个好处就是,如果‘且慢‘不在你遇到危险还能拿它扎人……” 话音未落他就被天羡用力踹了一脚,疼得他连连后退:“你小子说啥玩意呢,呸呸呸!” 他吹胡子瞪眼,恶狠狠地威胁他:“再说不吉利的话,我把你头拧下来!” 风亦眠嚷嚷着疼,听到此话抬眼反驳:“师尊您老人家说什么吓人的话呢,呸呸!” “你这个逆徒!”天羡追着他打,风亦眠慌忙逃窜:“弟子知错,弟子给您跪下磕头……别打了,别打了师尊!!!” 天羡跟在他后面,揪住他的衣袖,不忘回头对南栖梧道:“给你准备了一套衣裳,今天一定记得穿啊,喜庆。” * 很快,夜幕降临,一些弟子已经忍不住开始玩起了烟花。 缤纷的色彩绽放开,绚丽夺目,光华映到了南栖梧的眼中。这番景象,她好像有点印象。 很久之前,在南山每逢岁末,混沌便会以天地气运为引,赠她一场璀璨的星火,很像现在看到的烟花。 点点火花在几个年轻修士手中闪烁,明明灭灭,伴随着他们的惊叹混入夜风中。 她驻足,素来空明澄澈的灵台竟有些模糊了。 她又该还什么礼呢? 思考片刻,她忽有所感,取出一大叠符纸,飞快地写写画画。 * 约莫一个时辰后,全宗门的弟子都收到了一张来路不明的符咒。此符看上去平平无奇,不像是能变幻出美景的赏玩之物,也不像能驱鬼捉妖的道术符,甚至不像用灵力注入,而像是用锋利的东西刻画,一撇一捺锋芒毕露。 而且,这股熟悉的令人莫名胆寒的压力是…… ——杀气! 将成形的杀气压缩到符纸里面,无异于给每个人送了颗不定时炸弹,以后若是遇到危险,九死一生之际掏出这张符一通乱甩,那凌冽的杀气便会倾泻而出,开出一条生路! 而在符咒的下方,还连缀着一根细线。轻轻一拉,听到了物体落地的轻微响动,低头一看,竟是一个红封! 小师妹,甚至给每个人都准备了红封! 惊喜之余,几个师姐相互掐了一把,疯狂压下嘴角弧度:“不对啊,她才是最小的,怎么变成她给我们发红封了?” “快快快,我们也给小师妹准备塞点什么。” 获得了来自杀道天才给的保命符,心里软软的,超高兴! * 风亦眠收到此物也是惊诧不已,平静下来后瞬闪至南栖梧旁边,表情浮夸:“哇小师妹你这个人怎么这样!” 南栖梧:“?” 她面无表情地后退一步,生怕被他这副样子传染。风亦眠正要准备大夸特夸,只听南栖梧问道:“师兄呢,怎么一天都没有看到他?” 风亦眠微微一愣,脑子运转了会儿才理解这个“师兄”指的是谁。 他观察到南栖梧称呼其他师兄师姐时,都有带“姓”或者排行。比如“某某师兄师姐”,或者称呼他为“二师兄”。 不带任何前缀的,便只有苍远渡了。 “大师兄啊……”风亦眠视线游移,不知该如何向她解释。 毕竟在这师妹眼里,苍远渡可是将她带大,无微不至,修为高深的好师兄! 无所不知,无所不能,温和有礼,乃是修真界无人不知的楷模。 按照南栖梧的理解,苍远渡不像是会在除夕这天避开大家的人。 风亦眠心中翻腾着,夜色中微风送来树影婆娑,丝丝冷意爬上他的手腕,催促他快些开口。 但他又该如何告诉他,苍远渡看上去对谁都温柔儒雅,平易近人,但完全是一轮不可指摘的一轮天上月,看得见,摸不着,谁能摸透他心里的想法呢? 他不来自有他不来的道理,这么多年也没人敢问,生怕被他变成冰雕。 但是在南栖梧面前说他坏话的话,估计要被揍一顿的吧! 风亦眠心中其实还有另一个猜测,他压低声音,道: “听说师尊当初带苍师兄回来时,恰逢岁末,当时他浑身是血,好像经历了一场恶战,但眼神却是平淡无波,看不出一点情绪来。好像踏入乾门一点也不令他意外。” 风亦眠靠近些许,心跳如鼓,有种做坏事的罪恶感:“后来我打听到,师兄生于昆仑一脉的修真世家,但是也是突然凋零。如果没有意外,他现在应该已经继承了偌大的家业,成为了苍家门主。” “不知道哪一天,又是因为什么,变故横生,他的母亲去世,过了不久,他的父亲也走了。” 风亦眠垂眸,盯着树影,咽下心中的后怕:“而那天,正是除夕。” 他说罢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开口:“这件事我我不太敢说……师妹与师兄最是熟稔,不如你去找找他?” 南栖梧没说话。 “这可是机密,现在你也知道了,今天的热闹是大家的,都这么久了,也不知道师兄那边如何……” 风亦眠双手合掌,近乎虔诚道:“好师妹,一切都交给你了。” 千万、不要、让他起疑啊…… 他这句话没有来得及说出口,南栖梧已然化作一道遁光隐没。 风亦眠:“。” 苍师兄,一定、不要、和小师妹大打出手啊! * 南栖梧很难形容自己的感受。明明下一天就是新年伊始,苍远渡怎就被困在了旧历前? 轻车熟路来到后山的居住之地,她脚步微滞,想到苍远渡应当是不欢迎有人打扰他的。 她这样闯进去,会不会太逾矩了? 但也不能把师兄一个人扔在这里吧? 她才没有可怜她,只是她恰好也不喜欢热闹! 一身红衣的南栖梧想了又想,还是进入了苍远渡的院子。 * 他背对着她坐在石桌前,衣衫单薄,许是不畏寒冷的缘故。 墨发垂落,月光落在他半边身体上,勾勒出朦胧又柔和的光,衬得他肤色有些苍白。 手边放着一块残缺的玉,南栖梧目力很好,看到玉佩上有一片花枝,一轮月光,只不过月亮碎了一半,看上去有点可怜。 整块玉晶莹润泽,纵使有很大的瑕疵。 南栖梧看出来此玉对他很是重要,结合方才从风亦眠那了解到的信息,稍加整合,有了一个推论。 那她还要过去吗……? * 夜风习习,苍远渡的手指有意无意地轻敲桌面,长睫垂下,透出几分恹色。 他这里离主峰最远,也最清僻,即便如此,除夕夜的烟花绽放之声还是能透过满山空寂传来。 一声接着一声,只不过与他无关。 忽然,面前闪过一抹红,南栖梧直直地闯进了他的视野。 苍远渡看清是她,怔住。 南栖梧起初不想换上红色的衣服,但天羡和玄真子早就有所预料,在她身边百般哀求,她实在受不了才穿上。发髻也不知出自哪个心灵手巧的师姐之手,梳成了猫耳形状,削弱她大半锐气。 她被披风包裹,鼻尖被吹得有点泛红,满脸“我干嘛要穿这个”,一双杏眼直勾勾地盯着他,欲言又止。 苍远渡看了她一会儿,凤眸微挑,笑问:“师妹找我?” 南栖梧点点头,目光逡巡一阵,像是想靠近又不想靠近,百般纠结 ,反复试探,真的像极了猫。 苍远渡单手托着下颌,细细端详她:“坐吧。” 她怎么会来?他不知道。 随后,一阵草木香钻进了他的鼻尖,苍远渡身体一僵,感觉到有柔软的衣料贴上了他的身体。 他微微偏头,恰好擦过她的额发。南栖梧解了自己的披风,盖在他身上,正在认真为他系好。 “天冷,师兄别着凉。” 这是第几次了?师妹总在怀疑他会不会冷。 但他不厌其烦回答道:“冰水属性,不会冷。” 南栖梧见他穿得少,想都没想就给他盖上了。后知后觉,这个冰雕玉砌的人怎么可能怕冷嘛! 但肯定没有再扒下来的道理。 深红色衬得苍远渡愈发昳丽,不知为何他的眼尾染了点红,抬眼间,那颗小痣都跟着勾了勾。 她竟然有一种,师兄看上去乖乖的想法…… 立马停住。思绪一秒回笼。她坐到对面,指尖将一个红封朝他那边一推。 苍远渡目光微动,尾音上扬:“给我的?” 南栖梧点头,结果听到极轻的笑,苍远渡道:“师妹莫不是在占我便宜?红封不应该是长辈给晚辈的么。” “?”南栖梧有些疑惑地看着他,给他他就接着呗,哪来的占便宜?那她岂不是把全宗门的便宜都占了个遍? “你说是就是吧,就不能是一种祝福?就是我对你的那种?” 南栖梧不太习惯解释,好不自在,索性放弃解释:“你,你不要还给我。” “怎么会。”苍远渡在她将红封收回去之前将它抢过来,指腹摩挲着那象征着吉祥的表面:“是其他人都有吗?” 南栖梧好想骂他,问的是什么蠢话?她看上去很吝啬吗?当然是大家都有啊! “对。但大家没你这么难伺候,还要我亲自送一趟。” 苍远渡眼中情绪极度变换,一股暖意涌上心间,像初阳下融化的新雪。 他的目光从她的指尖不着痕迹地爬上她的脸,思绪逐渐飘远。 ……他好像轻而易举地便可将她桎梏住。 又想到今日的红色倒是与她相衬。师妹总穿黑色,这样的倒是难得一见。 若她以后穿上嫁衣,定当又是另一番模样。 ……她会穿嫁衣吗? 苍远渡的眼神有一瞬间凝重了,不免想着这块木头师妹,世上有什么人配得上她呢? 若师妹日后有心仪之人,最简单的要求便是胜过他苍远渡吧,否则他怎会放心呢? 南栖梧见他莫名其妙开始发呆,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没反应。 “师兄?”她喊了一声,还是没反应。 什么!难道说,苍远渡被她的红封感动傻了吗! 南栖梧再度起身,凑到他面前。 不是吧,不要变傻啊,还没分出胜负呢! 她伸出一根手指,打算戳醒苍远渡。指尖刚碰上他脸上肌肤,还没来得及下按,手腕就被一把梏住。 苍远渡呼吸似乎有些不稳,掌心温度比以往要高上些许,他意识到南栖梧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瘦一点,腕上凸起的骨头如此清晰。 心中不可言说的念头愈发强烈,而他少见地放任了一回,掌心贴着手腕向上,指尖微微扣入南栖梧的指缝中,像是即将要将她拉入怀中一般。 南栖梧不知这个姿势有多么旖旎,她只知道师兄没傻,那切磋之事就有希望。 “师妹。”他忽然出声,握着她的手的力道加重又很快松开。 南栖梧闻言抬眸,等待他的后文。 “我可以抱抱你吗。”苍远渡的目光撞进她疑惑的眼中,慢吞吞开口。 这句话在南栖梧听来别有深意,那就是,苍远渡需要安慰,二师兄诚不欺她也! 于是她勉为其难地同意了,虽然不知道这有什么用处。 苍远渡指腹按在她的脊骨上,将她往下带进充满冷冽香气的怀抱中。 “……”他有点高估自己了,有些贪恋她的温度。但怕她心生厌恶,也不敢太过分。 很快,他慢慢松开,问道:“想看烟花吗?” 南栖梧认真想了想:“你这里有的看吗?” 苍远渡没回答,指尖微动,“寒山”出鞘。光芒乍现,须臾之间织就了一张剑气法阵。法阵凝结的刹那,独属于苍远渡的剑气绽开,白光铺开了整片天空,极其夺目,风头甚至盖过了那些五彩绚烂的烟火。 乾门弟子看见这绽开的剑气,也不免吃惊:“这个是……” “大师兄的剑气……?是遇到了什么吗,要不要过去帮忙……” “你傻呀。”说话二人的头被扇骨敲了下,风亦眠笑得懒散,看着那片白光:“这是烟花。” 弟子挠挠头:“哦。” “不对!剑气这么珍贵的东西,是用来放烟花的吗!” 风亦眠不和傻子玩,摇摇头走了。 而此刻,除夕已过。 * 南栖梧回去之后,苍远渡仍然久久立在窗边,看着天边渐渐露出鱼肚白,生于一年伊始的灵草已经有了新芽。 她的披风已经折叠好,打算等会儿就送还给她。 院内梧桐叶子轻轻摇曳,天命又送来一阵大风,刮来一片不知哪根枝桠上的嫩叶,就这样阴差巧合之下飘到了他的掌心。 苍远渡垂眸,目光落在小小的梧桐叶上,眼尾是愈发妖冶的红,带出眸中一片迷蒙,深黑的瞳仁透出朦胧水色,美得惊心动魄。 他接住它的时候,指尖有些发颤,随后将那片薄薄的叶子贴在自己唇上。 若有若无的香味萦绕,苍远渡薄唇微张,将它含入口中,勾勒着它的轮廓,然后将它融进自己的五脏六腑。 神树灵气在心间弥漫,吐出的气息有些发烫,耳尖泛着抹红,不像平日清冷自持的温润仙长。 “……师妹。”他喃喃开口,声音低低的,带着自己都不曾发觉的暗色。 “悠悠。” 31. 众生相(四) 天光大亮,早起的鲜活又年轻身影已经开始给诸位长辈拜年。 南栖梧正在运转灵力,平衡体内杀气和坐忘之力,听到外面有人在小声讨论,眼风掠过,门应声而开,只见乌泱泱的一片,有点印象却谈不上熟悉的诸位师姐堵在外面,道:“小师妹,快出来!” 闻言,她迟疑地抬了抬眼,便乖乖地走过去。 随后手上就被塞了个大大的锦囊,紧接着就是接二连三的东西塞到她手中,很快就抱不下了。 铺天盖地的祝福围绕着她,南栖梧一时间有些无措,除了回答“谢谢”“同祝”之外,实在是应付不过来。 不过师兄师姐们都善解人意,知道她不擅表达,从来不会为难她。 * 送走热情的同门后,房梁上倒挂下来个脑袋。 鹅黄的身影笑盈盈道:“早上好啊,栖梧。” 苏惊榆从屋顶上翻下来,灵活落地,扬了扬手中鼓鼓囊囊的钱袋,满脸骄傲道:“托你的福,这几天赚到的比在国师那边累死累活几个月赚到的还要多得多!” 南栖梧垂眸思考了下:“一定是国师的错。你不回国师府吗?” “我?国师府又不是我的来处。大家都各自回家去了,我得了闲,又不想浪费来这里的机会,就来了。” 南栖梧听了个半懂,感知到她身上有一种极其熟悉的气息,细细辨认一番,自言自语道:“镇魂铃?” 苏惊榆点点头:“神女大人心善,借我用一段时日,怎么了吗?” “没什么。” 只是这个铃铛似曾相识,但她又想不起来了。 目光透过苏惊榆,观察到她的经脉已然疏通,可以容纳天地灵气,便出声问道:“你想入乾门吗?” “诶?我可以吗?”她眼中划过一抹希冀,雀跃之色顿时显现,但随即又黯淡下去:“可是我还被国师府中的事务缠着,没法潜心修行……” “况且,曾经听说过山上清修的日子,我也不确定能否坚持下来……” 南栖梧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可以入丹道,很适合你。” 苏惊榆希望再度燃起:“平日来不了这里,也可以吗……?” “不过都是对着典籍自己尝试,在山上和山下的操作也并无不同。”南栖梧淡淡道,并不觉得修行丹道有什么稀奇之处:“用的材料略有点不同,需要此地灵草。不过这点不必担心,我可以给你带。” “遇到疑惑,也可来乾门,修丹道的师兄师姐都会告诉你。” 南栖梧往前走了几步,微微侧过身,示意她跟上。 她带着苏惊榆往灵圃去。园圃很大,中间开了两道引水小沟,清澈见底。蝶鹤戏水,好不畅快。园子上方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泛光的雾,朦胧飘渺,看得人心神宁静。 “况且,炼制的丹药强魂固体,你的经脉已经打通,日后凭丹药往来乾门与人间,不需要镇魂铃。” 苏惊榆听得十分心动,除了南栖梧告诉她的好处之外,还有另一个点很戳她,那就是——她闻到了商机! 好像看见无数财宝在向她招手了!这种怎么想怎么美滋滋的事情,她为什么不做! 修,修的就是丹道! 二人一拍即合,逛完灵圃后,南栖梧又带着她去了趟藏书阁,取了几本药经。 苏惊榆抱着那几本书,想到系统给出的建议,斟酌着开口问道:“对了栖梧,那个叫祁无的高马尾小哥,他怎么样了?” 南栖梧回忆一番,道:“看起来是受了点刺激,道心不稳,二师兄把他带走了,怎么了?” 苏惊榆道:“没什么,就是不小心瞥到了眼,感觉有点吓人……” 从骨子里透露出来的不甘和愤怒,这副模样她最熟悉了。而且他后来在地上翻滚,面目扭曲,有点瘆人,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 说曹操曹操到,回去的路上祁无正神色恹恹地恰好朝她们走来,面色有些苍白。 他步履匆匆,看到南栖梧,猛然顿住脚步:“师、师妹。” 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 南栖梧不着痕迹地观察着他的灵,确保面前这人是祁无,而不是其他妖魔伪装的。 “祁师兄要下山?”她问道。 祁无紧紧盯着地面,声音很低:“师尊说我道心不稳,下山历练一下。” “原来如此。”南栖梧没看出什么问题,随口问完正准备走。 “师妹……不一起吗?”他讪讪道。 南栖梧狐疑地盯着他:“我的道心很稳。” “况且,师尊既然要你下去历练,祁师兄若想让我同行,历练的意义又何在?” 她有理有据反驳完,拉着苏惊榆直接走掉了。 祁无握剑的手不住地颤抖,识海阵阵发疼…… 历练……历练…… 他强压那股没由来的躁意,眼里一丝杀气明明灭灭。忍着钻心般的剧痛,他看了看手中的那枚刻着捉妖人令牌,初入皇城那时候得来的。 “历练……道心……” 他喃喃自语着,再度去到了皇城。 * 人间尚沉浸在节日的浓烈氛围中,张灯结彩,走街串巷,时不时传来噼里啪啦表演杂耍的响和围观人们的喝彩欢呼。 祁无茫然穿梭在人群中间,不知道要去往何处,如何历练道心。 一片祥和,练妖物的影子都见不到,他挂着个捉妖人的牌子在街上游荡,显得有点滑稽。 他垂着眼,不知漫无目的走了多久,闻到了一阵檀香味。 “这位道长……” 开口的是位雍容华贵,面带悲悯的女子。 分明没有下雨,但她撑着一把油纸伞,另一只手捻着串佛珠,看着他的目光甚至带了点慈爱,如同庙堂中刻画的悲天悯人的观世音菩萨化身。 语气也是极其温柔,丝毫不掩饰话中的赞许:“逢此佳节,道长竟然还在外面巡游。大雍能有您这样的人才,实乃幸事。” “可,您的亲朋呢?为何不在身边?”女子捋了捋耳边散下来的碎发,眼中全是担忧:“若您不嫌弃,宫中也有给您落脚的地方。” 祁无心中一颤,忙拱手道:“多谢……皇后娘娘。” 苍沅将他扶正,收伞,姿态优雅地提裙转身:“天色已晚,我也该回去了。道长请随我来。” 祁无犹豫了一瞬,还是抬脚跟上。 不知怎的,走在苍沅身边,莫名生出了想哭的冲动。 想跪在她的脚边,诉说他的一切,想求得她垂怜。 二人保持着合适的距离,苍沅出声打破了沉默:“不知,道长的名字?” “祁无。” “倒是个难见的姓氏,可惜单字一个‘无’。”苍沅面露惋惜之色。

“不可惜,无执念,便可潜心修行,最终归于大道。”祁无道。 苍沅会心一笑:“那便祝愿道长早日得仙。” “娘娘怎的一个人出来,不危险吗?”祁无总觉得有几分不对,想从她的脸上看出点端倪来。 苍沅坦率道:“大病初愈不久,想出来转转,不喜有旁人打扰。况且这逢年过节的,宫中的人儿也需要时间,不过一个皇后名头罢了,又不是当真不能自理,连走个路都需要人时时刻刻盯着。” 一来二去,祁无倒是觉得大雍的皇后真是个明事理的,心中那点顾虑也消失不见。 他明显地放松了很多,问:“不知娘娘近日可有遇到烦心事?” 此话一出,苍沅的神情顿时凝重了几分,颇有些不安地转着手上的佛珠,过了会儿才问道:“身为一国皇后,我自诩光明磊落,从没做过什么对不起黎民苍生的事情。道长您说,太过光明的人,会有什么不好的下场吗?” 祁无细细思索了一番,这个问题他还没有遇到过,便答道:“师尊曾言世上因果变数种种,谁也无法预料。不过以娘娘的为人,吉人自有天相,定是福泽无疆。” 可惜这话并没有安慰到苍沅。她轻轻按了按心口,惴惴不安道:“实不相瞒,近日我总是做着同一个噩梦。” “好多血,好多刀,有一个人一直想要杀我。她身法鬼魅,像入魔了的修士。” 她没等他开口,继续道:“曾经翻阅闲书时,偶然瞥见很久之前有一杀神,那段记录实在是骇人,我不想回忆……” “道长,您说,那祸害苍生的杀神,会不会再度杀回人间来?” 祁无没有接话,眉头紧皱。 整个修真界谈之色变的,一个邪神,另一个便是杀神。 邪神的故事流传倒广,杀神的事迹却寥寥无几。且都很琐碎,空缺了许多。只得拼点细细碎碎的东西。 大概就是,杀神,上古凶神也,以杀入道,性格暴戾,无敬畏,无怜悯。 她在人间掀起了一场腥风血雨,闹得生灵涂炭,后来被上面几位联手封印,这才堪堪稳住了大乱的局势。 所有人都唾弃她,说她死不足惜,咒她魂飞魄散,永世不得入轮回。 后来杀道便被列为了禁法,也是怕灾祸再现。 但以前的乾门依旧出过修杀道的前辈,她没有祸害天下,而是直接飞升了。 飞升的道机,就是她屠灭了整座妖城。作为修真界第一个修行杀道,还成功飞升的修士,众人对她褒贬不一,有说她的杀伐只针对那些妖物,从没滥杀无辜,虽修这种道术,但意志足够,飞升成功就是她道心的最好的证明; 也有人全盘否定,说只要是杀道,便是十恶不赦,早晚都会危害人间,就算是仙人之躯,也要警惕。 后者应验了,但只应验了一半。 那位前辈飞升后,无法平息体内日益躁动的杀意,毕竟是杀道,过不了清修的日子,总得沾点血才畅快。让她老老实实当仙人,无异于让常年吃肉的人顿顿吃素。 尽管她极力克制,但暴动从未平息。虽不曾造成实质性灾祸,还是被天下声讨,要求剥夺她的仙籍,彻底封印,根除祸害。 那场封印乾门并未参与。只是从此之后,修真界对“杀道”讳莫如深。 苍沅的声音将他从思绪拉回现实:“道长,到皇宫了。” 32. 众生相(五) 宫中少了很多人,苍沅招来为数不多的几个看守,为祁无带路。 “道长回去之前,可暂住在这里。若有需要,尽管开口。”苍沅微微欠身,先一步离开了。 祁无摸了摸心口,莫名有些心悸。 身为一方修士,守卫人间、匡扶正道从来不是口号。仙门也绝不可能留着祸患。 可,为什么,小师妹修行杀道,却无一人出来阻止?就算乾门各位前辈以命担保,谁又能保证她不会成为成为第二个杀神呢? 祁无慢吞吞地跟在看守身后,神游中走进了苍沅安排好的住处,阖上门,缓缓滑坐在地。 随即识海又是一阵剧痛,那种被抽魂的感觉不断席卷着他,心底有道声音,像哭泣,像哀求,凄恻含恨: “不要让杀神重现世间……” * 茶香袅袅,苍沅慢条斯理地执起杯盏,轻轻地吹了吹,递给满脸愁容的皇帝。 “有劳皇后了。”他虚虚地笑了笑,接过,面色比半月前还要憔悴,每况愈下,瘦削到风吹就倒。 没有穿繁重的袍子,混在人群里还以为是哪个可怜的流浪汉,谁能想到是一国皇帝呢? 苍沅眼中带着疼惜,担忧问道:“近日可是又梦魇了?” 皇帝沉沉地叹了口气:“皇后啊……” “我知自己德不配位,在这个位置上占了这么多年,民间没有闹腾起来,全靠你,国师,神女撑着。” “每每闭上眼,总是有东西在追,我求求它放过我,但我一介凡人怎么可能抵抗那个似妖像魔的东西……死了活,活了死,循环往复,到现在都不敢闭眼,怕它索命来了。” 苍沅拍了拍他的手背,柔声道:“陛下不必担忧,许是太过紧张。您心怀苍生,过于操劳,自寻烦恼罢了。” 她在他身边坐下:“乾门来了个小修士,或许他可以帮上陛下的忙。” 皇帝却是摇了摇头,转过头去闷咳几声,才道:“连国师都解决不了的东西,还能指望小修士吗?” “等到年后,便要筹备祭天大典了。此次大典我怕是有心无力,一切只能交给皇后和国师了。” “还有太子,拖了这么久,一直找不到适合教他的先生。皇后那边有人选吗?” 苍沅目光一动,颔首道:“思来想去,还是上官大人最适合。” 皇帝眉头一皱,犯了难:“当时劝阻过,不希望他辞官,可他心意已决,既然答应了上官大人,也不好再召他回来。” 身为君主,做事情还要看臣子脸色,也有其他大臣劝他要心狠一些,没有强硬的手段威震百官,君主之位岂能久坐? 但大雍现任皇帝始终认为,君臣之道在“诚”。 为君者以诚待臣,为臣者以诚待人。皇帝兢兢业业这么久,生怕君臣生出嫌隙。他自知自己坐上皇位靠的是祖辈传承,但朝中大臣都是凭各自的手段上位,真跟他们斗起来,他还不一定斗得过。 秉持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他已经混成了大雍开国以来最懦弱的皇帝。说好听点那叫爱民,说难听点,无非就是怕得罪臣子,这也不敢那也不敢,别人说什么都听,唯唯诺诺,毫无威严。 真想搞点事情的大臣都懒得算计他,把注意力全花在同僚上。对这皇帝来说,也说不清是幸还是不幸。 苍沅静静听着,同时动作轻柔地替他按揉着太阳穴,按着按着,困意来袭,苍沅将他扶上床后,轻手轻脚地阖门离开。 * 垂眼的佛像坐在供桌上,面前是各种供果。 她净完手后虔诚地上了香,随后从旁边的木柜中拿出个提线傀儡,低声念句:“阿弥陀佛。” 苍沅的指尖轻轻抚过木偶没有五官的脸,下一瞬,“祁无”的名字在它背后浮现。 线在她的指尖绕着圈,如同活物,扭动了几下,一端缓缓绕上傀儡的手腕。 随后竟钻进傀儡躯壳中。无面傀儡慢慢长出了五官,赫然是祁无的脸。 苍沅眼中含泪,面带悲恸,一边低声啜泣一边操纵傀儡。 * 正在思考如何巩固道心的祁无脑子一阵巨痛,感受到有股莫名的力量正在钻入他的识海,忙运转灵力欲将其逼出。 谁料这力量邪门至极,不仅能直接渗入他的神魂,还能封锁他的灵力,渐渐吞噬他的意识。 “你是祁无……” 有道阴恻恻的声音在脑子中萦绕,像厉鬼哭号,哀婉悲怆。 “祁道长……救救我们吧,求求你……” 祁无忍着阵痛,在心里一遍遍询问,他们是谁,又做了什么,为什么要找他。 “我们都是孤苦无依的普通人啊……祁道长……” “是你的同类,让我们无辜地死在了她的剑下……和那个新娘一样,连灰没有剩下……” “祁道长,我们好不甘心,好不甘心啊,堂堂修真大宗,竟然包庇这样一个丧心病狂的杀道修士……” “要回家……我要回家……” 祁无出声喝止:“妖言惑众!休要败坏我师妹名声!” 他掐了道诀,拍在百会穴,强行驱散那些声音。 它们沉默了一会儿,更尖锐地在他脑子中叫着,歇斯底里,祁无不得不捂住耳朵,可无济于事,这声音像是长在脑子里,不知如何散去。 “哈哈哈哈……原来你们是同样的……” “同样视人命如草芥,嘴里说什么庇佑苍生,做出来的却全是不把苍生放在眼里的事情,高高在上……你们修仙的凭什么高高在上?” “可怜我等势单力薄,要杀要剐不过你们一句话的事情,为了自己,残忍屠杀我们,凭什么?凭什么!!!” “祁山海,难怪他们都看不起你,你个没用胆小怕事的懦夫,这辈子都只能当乾门的看门狗!” 祁无耳边嗡鸣一声,听到“祁山海”三个字,脸色阵阵发白。 * 他从来都不被看好来到这个世上,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 记忆里的他从来不记得父亲的样子,他阿娘情绪也不大稳定,时而将他抱在怀里温声,说他是她在这个世界上的唯一牵挂,希望他能好好争口气。 时而对他拳打脚踢,问他为什么还不去死,时常把他的头摁在溪水里想淹死他,他真的快死了又捞出来,满脸心疼满脸愧疚地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他娘紧紧将他抱在怀里,除了对不起也没有别的话。 儿时生活条件实在艰苦,有的时候能蹭上两口冷饭,更多的时候都被独自关在柴房,在黑暗中渐渐摸索出了一种本领,听声辨位并且以最快的速度捕捉到柴房里的老鼠充饥。 难吃至极。他屏住呼吸,忍着想吐的冲动,将活的老鼠撕开吃下去。 好几次他都在想,要不遂了他娘的愿,死了算了。 那那句希望他争气,又算什么呢? 柴房里的蜘蛛老鼠虫子都被他抓完了,他再次动了轻生的念头。 但那天他见到了久违的阳光,娘开了柴房的门,温柔地将他牵出去,带他洗干净、换衣服、吃饱饭。 还有上大街。许久没有见到亮光,他还有些不习惯,眯着眼,但舍不得错过路过的人和许多摊位。 心中一动又一动,但很快,娘松开了他的手,然后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他知道他被卖了。 好难过,他看着面前魁梧的大汉,那人也笑眯眯地盯着他。 嘴角抽了抽,鼻尖好酸,应该是想哭。 但眼泪在柴房的时候已经流光了。好奇怪,他应该愤怒,应该跑过去追上娘亲,问她为什么丢下他。 但他只是看着那道有些驼背的身影越走越快,越走越远,眼神空洞,知道其实没有必要再问了。 那大汉正准备带他走的时候,被一个醉醺醺的老头拦住。 那老头白胡子白眉毛,呼气之间酒气扑面,浓得让大汉皱了皱眉。 他扬了扬手中的葫芦,低声同大汉说了几句,对方的态度急速转变,赔笑着只道“好好好。” 就这样,醉酒老头牵着他飞走了。 没错,是飞。他牵着他一到空旷处,手中的葫芦十分神奇,一下子就变得巨大,两个人骑着葫芦飞走了。 “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啊?”老头坐在前方,问道。 他嚅动了下嘴唇,尝试找回自己的声音,青涩稚嫩:“我只知道……自己姓‘祁’。” 那老头乐呵呵笑着,捋着胡子,指指手边的流云:“这样啊,那让老头子我帮你想一想……” 天羡的目 光扫过远处山川湖海,灵光乍现:“你就叫‘山海’,好不好?多有寓意!” 祁山海,祁山海。 祁山海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认真点头:“谢谢……您?” “山海定后天下太平嘛,多好的寓意!祁山海,当然可以齐山海喽。” 很快,天羡带着他落地,祁山海从未见过那样的景色,如梦似幻,好像书中的天宫。 天羡笑着戳了戳他的脸:“小子,还不快叫师尊?” 死去的心脏重新跳动起来,枯萎的枝桠瞬间结出新芽。 祁山海扑通跪下,特别重,特别快,天羡还沉浸在自己很会取名的喜悦里,没来得及拦。 他用力磕了三个响头:“祁山海,拜见师尊!” 天羡连忙扶起他,看到他的额头已经破了皮,赶紧用灵力给他治治好,轻推着他的后背走进乾门:“走喽走喽。” * 师尊和诸位师兄师姐都告诉他,修行者最重要的是修自己的心,心无杂念,一心向道,才能窥见道机。 他为勉励自己修行,便把“山海”藏在心底,另给自己取了一个“无”字。 心无杂念,无执碍,无牵挂,一心向道,这样才能拔剑齐山海。 天羡知道他叫自己“祁无”后,也没多说什么,只是鼓励道:“不错嘛,年轻人就是志向远大。” * 祁无的天资普通,但志在山海,故而是乾门最努力的弟子之一。 时间全都花在修炼上了,所以难免有些木讷,常有师兄师姐逗他,说他已经修得痴了。 祁无听后也只是腼腆一笑,算是默认这一“痴”。 直到南栖梧被带回,他才意识到原来修士与修士之间,存在着名为“天资”这道不可跨越的鸿沟。 * 祁无四肢百骸传来钻心般的痛楚,就像那些死不瞑目的怨灵在啃咬他的躯壳和神魂。凄恻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飘来: “山海……求求你……不要给这个天下,留下一丝能让杀神回来的机会,好不好……” 这句话在他脑海里反复循环,在这索命般的幽声与钻心的疼痛中,他守不住心神,眼前一黑,直直倒在地上。 意识快要消散之前,他在心里默念: “我是……祁无……” “要……守护这个天下……” “阻止……阻止杀道……” * “师妹。”苍远渡立在门外,手里抱着她留下的披风。 南栖梧正在兴致勃勃地翻着药典,闻声开了门,接过披风就想走,好像想到了什么,便问他:“师兄,除了你的丹道和其他丹修师兄师姐,有没有非修士,但很懂药理的人?” 苍远渡思索了会儿:“目前遇到的,便是无名山的池清雁。” 南栖梧道:“无名山太远,把他请过来不现实。” “听国师说,你推荐苏姑娘入丹道?”苍远渡垂下眼睫,明知故问。 “不可以吗?”南栖梧问。 “当然可以。”苍远渡应道。“只是同门炼丹,一关就是个好几天,都不知道苏姑娘能不能请教得到。” “不是还有你吗?”南栖梧抬眼,“你不用关好几天。” 此话逗得苍远渡一乐,微微偏过身去,笑得肩膀都在轻颤。 “那我尽力?”他如是道。“待寻个合适的机会,将池兄也请来乾门便好了。” “那山下的百姓呢?一起带过来吗?”她觉得,好像也不是不行? “是啊,一起过来。” 此时,通讯玉亮了,传来白方辰颇为着急忙慌的声音:“大师兄,师妹,你们有看到祁师弟吗?” 南栖梧淡淡道:“说是师尊让他下山历练道心,已经走了,怎么了?” “师尊啥时候说过这个了?我俩有历练都是一起的……历练道心的话可能不是,我到时候再问问师尊。” “上次拿到的捉妖人令牌不见了,我寻思着可能被他拿走了。这孩子走这么急,什么都不说一声。我留在伏妖司大牢的分身查到那只自燃大妖本体了,貌似是个傀儡,具体怎么样我不知道。” “现在的情况是,我需要令牌,才能进入大牢。但现在我联络不到祁师弟了!跟他的感应彻底断掉了!” 33. 众生相(六) 皇城熙熙攘攘,祁无音讯断掉,同人间蒸发并无差别。 苍远渡就地起阵,道:“师妹暂且留在乾门,我同方辰先去走一趟。” “遇到事情,我会及时传讯。若苏姑娘上山,你也能接应。不必担心。” 二人走进大阵,眨眼便消失在原地。 南栖梧还在回想他起阵的手势,偷偷学他食指中指一勾,但地上没有蹦出一个传送阵来。 她在认真思考自己要不要也去学一下阵法?传送过去比御剑快多了。 * 苍远渡落地后,问道:“祁无会来这里么。” 白方辰拍着胸脯保证,信誓旦旦道:“我同祁师弟来的最多的就是这里,若他要历练道心,最先来的应该也是此地!” 苍远渡默不作声,如果是真的,他方才为何没有感知到同门灵力的气息? 若不是真的,祁无又会去哪里? 他总觉得此事透露出几分诡异,取出通讯玉注入点灵力,贴在唇边轻声道:“国师,在忙吗?” * 国师府中正在处理公文的封止玄抬眼看向桌面上放着的墨玉,应声:“还好。苍兄遇到什么了?” 听他如此答复,苍远渡也不客气了,说道:“有一同门失去了音讯,听闻国师极擅长卦卜之术,可否帮我等算出同门方位?” “只用算方位,没有旁的吗?”封止玄一边批阅公文一边问。 “嗯,劳烦国师。” 过了一会儿,另一边传来封止玄懒懒散散的声音: “体卦为乾金,后天八卦中,乾卦居西北,坐支戌亥。” “主卦中被离火克,变卦被震木耗,当旺得令时,便能相见。” 一天之内以戌亥之时为乾卦本位当令,所以要到戌时或者亥时可以找到祁无。 “还有件事情得告诉苍兄。卦象占出你那位同门在此地,又不在此地,给不了确切方位。” “不过,人还活着。”封止玄说完了熄了通讯玉,继续忙手上的事情了。 一道鹅黄的身影在前面晃过来晃过去,动静虽轻,仍旧难以忽视。 苏惊榆一会儿对着药经指指点点,一会儿情不自禁地露出明媚的笑容来,当然这并非因为看到封止玄,也并非被累傻了,而是想到自己最近收获颇丰,金库堆叠的东西蹭蹭上涨,她实在是太高兴了。 好想再把它们翻出来,重新数一遍! 封止玄百忙之中抬眸看了她一眼,恰好和她的目光撞上。一看就知她有要事宣布,果不其然,苏惊榆兴奋道:“我在乾门赚到了好多好多钱!!” 封止玄好像有点无语,半天才开口问道:“怎么,我国师府的东西不够你用?” “谁会和钱过不去啊,多多益善,多多益善。” 苏惊榆浑身上下都冒着名为幸福的泡泡,这样的日子实在是太美妙了! 【祁无失踪了。】 【请宿主尽快找到祁无,并让他服下无垢丹!危急,十分危急!】 猝不及防又被扔了个任务的苏惊榆笑容僵在脸上,在心里敲敲系统: “你有没有搞错!无垢丹是我最新试出来的!都还没明码标价呢,就要白给出去,凭什么?” 【凭若不如此,天下就会迎来一场灾难。个中缘由无法透露太多,宿主请考虑清楚。】 原来方才乾门要寻的同门就是祁无! 见苏惊榆好端端的脸色却凝重了起来,封止玄放下笔,问:“它又同你说了什么。” 一时间不知道先思考哪边的问题,她迟疑了,没有立即回答。 而恰恰是这一点迟疑,让封止玄失去了耐心,他径直朝她走来,或者说是步步紧逼,将她困在一个狭隘的角落,低声:“是那个东西在逼你做什么吗,念念。” 他的声音算得上温柔,但总让人毛骨悚然,像是怨鬼索命那般阴沉。 苏惊榆退无可退,只得直面他:“方才听国师测出祁小哥没有出事,那个……真的算不出具体位置吗?我有事情要找他。” “祁……小哥?”封止玄挑了挑眉,面色不善:“你怎么知道是他失踪?” “你知道的,那个东西有点特殊的能力。”苏惊榆扯了扯他的袖角,目含期许:“国师大人您大人有大量,就当积福啦。” 谁知封止玄冷冷一笑,道:“错。我是小人。” “况且本就背着这么多条命,救一个修士积的福能算什么?” “不对不对,聊胜于无知道吗,你今天救一个,明天救一个,总有一天会知道好处的!”苏惊榆义正词严纠正道,随即突了个空子从他身边溜走。 世界重新明亮起来,她小心翼翼,坚持不懈地请求:“国师……” “国师大人神通广大,国师大人心地善良。” “国师大人貌美如……咳咳,貌比潘安,玉树临风、英俊潇洒。” 封止玄忍无可忍捂住她喋喋不休,四个字四个字往外蹦的嘴,沉声道:“找找找,我找。” 正要抬手起卦,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 袖风扇过,门缓缓打开,芷歌正站在外面,腰间挂着小小的银色铃铛发出悦耳的响。 雪白的衣衫随风扬起,端庄神秘,竟是直接把苏惊榆看得痴了。 她的目光过于热烈,芷歌抬眸,对着她微微颔首。 苏惊榆脑袋嗡的一声炸掉! “此番前来,有一事需要国师帮助。” 芷歌跨过门槛,道:“宫中传来妖力波动,还望国师能去查探一二。” 前面还在找人,后脚就有妖力,世界上不会有这么巧的事情吧。 封止玄应声:“多谢神女提醒。” 回头看了眼魂不守舍的苏惊榆,他拽走她,径直往皇宫去。 * 肃穆辉煌的宫殿鬼气森然,外表看不出端倪,但莫名的凉意自脚底窜上头顶,遍体生寒。 【不对,不对。】 冰冷的机械音有了些波动,但说的话让苏惊榆摸不着头脑。 【祁无活着,祁无没活着。】 “你倒是把话说清楚啊,到底活没活?无垢丹还送不送了” 如果系统有实体,苏惊榆要踹它一万次。 【不对……】 【宿主!小心!】 苏惊榆心中警铃大作,望向周围,依旧雕梁画栋,飞檐斗拱的宫殿建筑,没有丝毫变化。但直觉告诉她这个地方十分有九分的不对劲,下意识往封止玄身边凑了凑。 “国师,我们去哪里啊,怎么感觉背后凉飕飕的……” 没人回答她,估摸着封止玄自己也烦着呢,想想也是,好端端的一个人,算卦也算不出来,还埋在宫里不知何处,又莫名冒出个妖气,这不就是个活活的炸弹吗? 不对。 封止玄是什么人她能不知道吗?这个人也就在手下面前摆一张臭脸,看起来生人勿近,实际上话多的要死。 她还当间谍的时候,没少跟他拌嘴,现在想想好幼稚!为了一点小问题可以吵八百来回,谁也不服谁!看到封止玄一股无名火上头,为什么有无名火别管。 就算在思考,按他的习惯也要阴阳两句,而不是跟死了一样不作声。 身边的人走得依旧很稳,但苏惊榆的直觉一贯很准,她停下脚步,直截了当问道:“你是谁?” 面前那人停下,慢慢将头扭了一圈,对着她阴恻恻地咧嘴一笑,阴到什么程度,大概就是眼睛一弯,弯到形成个圈,嘴巴也往上一直延伸,差不多要伸到头皮了,那张面皮就被这样翻卷着脱落,露出血肉模糊的一团东西来。 苏惊榆可不会等它完全褪去化为原型的时候再跑,果然不对劲吧,在那个东西对她笑的时候,她早已跑出很远的一段距离,还好宫中她挺熟悉,多亏了从前在这里各种打探的日子,还得感谢封止玄呢。 她跑到宫殿的正中央,那里有假山清池,周围铺了一层光滑的石头,周围种着点树木,她能掰断点枝没准还能防身。 身后传来黏腻的声响,这个东西还是团半液体,只能匍匐在地上爬行。 苏惊榆咔咔两下把树枝折断,又迅速把它一端弄尖,听到那东西离自己越来越近,头也不回地跑到一边。 蠕动的声音持续传来,苏惊榆微微减速看了看地上那一团,忽然停步,眼疾手快地将树枝尖端插进它的头部,力气很大,将树枝插进了不太松软的泥里,将那东西直接钉在原地。 她可不敢欣赏那东西的丑态,又折了几根树枝抱在怀里继续往前跑。 “系统!系统!你快给我想想办法啊!人的体力是有限的你知道吗!” 【此物名为地奴,通常是死不 瞑目,又错过轮回,故常躲在地下以怨念为食……】 “谁要听你科普啊!我死了你就等着一起完蛋吧!“苏惊榆没好气道。 【若是超度,或可一试。】 “哦哦,超度吗,你不早说。” 苏惊榆立马停住,那团地奴也挣破了困境,再次朝她的方向爬来。 “尔时,救苦天尊,遍满十方界,常以威神力,救拔诸众生……” 苏惊榆念得飞快,她实在是太熟练了,以前国师天天杀人的时候,她都会潜入大牢念上这么一段,帮他超度那些亡魂。 虽说他们在铁证下确实死有余辜,被处死是他们应得的下场,但选择超度他们是苏惊榆的权利。 她真怕封止玄杀人太多,那些怨鬼迟早找他索命来了,那样不好不好。 “天上三十六,地下三十六,太玄无边际,妙哉大洞经,归命太上尊,能消一切罪……” 地奴的动作迟缓下来,瘫在原地一动不动。 “……飞天神王,及诸仙众,说是颂已,稽首天尊,奉辞而退。” 此话一出,那团地奴周身透露出点点白光,光点聚成一张眼泪纵横的脸。 模糊的脸有了五官,那是个年轻男子,瞎了一只眼,脸上全是淤青,恐怕是被人活活打死的。 除了脸,他的身体也渐渐明晰,苏惊榆一眼就看见他脖子上有一道突兀的刀痕,极深。身上也被捅了不知道多少个窟窿,不知道哪里才是致命伤。 他的嘴唇嚅动两下,想说什么,但光张着只能发出极短的“啊啊”声,这个人的舌头也被割掉了! 到底是多大仇多大怨,竟然对一个人残忍至此! 他看起来有大苦大难想要说出口,但他做不到,一身委屈怨气无处宣泄,直接坐在地上无声大哭起来。流下的眼泪浑浊不堪,近乎墨黑。 哭够了之后,他收拾好破烂的自己,对着苏惊榆深深地作了一揖。 他回不去尘世了,也无处哭诉。 在人间游荡了这么久只为求个解脱,要么大仇得报,要么重入轮回。 他很幸运,恰好遇到了人超度了他,又很不幸,因为生前遭受的苦难,无处宣泄的怨念,将要随他一同消散在这个人世间了。 他膝行着靠近苏惊榆,每行一步,便磕一个头,身形也渐渐消散。 距离她还有几步时,地奴保持着额头触地的姿势,然后化为满天光点。 “这是超度成功了吗?”苏惊榆脑子有点没反应过来。 【恭喜宿主,无师自通,解决了一个大麻烦。】 苏惊榆立马反驳:“不许这么形容一个无辜的人!” 她细细回忆了一番,只觉得那人的衣服虽然破烂,但样式总有点熟悉。 凭着长年在朝廷摸爬打滚的经验,她开始一个一个排除接触过的权贵。各种势力盘根错节,经常打交道的话很好辨认。 排除了一圈下来,她确定这个亡命地奴不属于她熟悉的势力范围。 如果这位地奴生前依附一位权贵,看他下场如此凄惨,有两种可能: 其一,背叛主子,此乃各位朝臣最不能容忍一点,被抓到的话下场只有死路一条。至于有没有这般惨烈,不好说。不过人在被背叛的情况下,会对对方又是划脖子又是拔舌又是殴打的吗?怒气冲天的时候更多是气自己看走眼,不会对一个下属下这么狠的手,毕竟一刀封喉最简便省事。 其二,过于忠诚。正是因为过于忠诚,自己的主子又权势滔天,是人人忌惮的对象,要么谄媚讨好套取情报,要么用手段折磨。就像那位地奴一样,忌惮他背后势力的人得不到想要的消息,就把他身边人折磨死。 那么这位地奴是死于忠诚,那么大的冤屈也就说得通了。毕竟做错事的人可不敢光明正大嚎啕。 而据苏惊榆所知,朝廷中权势滔天者,只有两个人。 一个就是国师封止玄,这个没人敢惹,毕竟关乎到国运,他脾气又古怪暴戾。谁惹谁倒霉。 另一个就是曾经的首辅,上官墨。苏惊榆很少在朝臣中见到他,但若提起他的名字众官都噤若寒蝉,他还有个别号叫作“小国师”。 这位首辅称不上她熟悉的朝臣,而地奴的穿着又恰好有点印象,思来想去,她有了一个想法。 莫非这地奴,生前是上官墨的人? 34. 众生相(七) 送走地奴后,面前的建筑自动排列,只给她留下了一条不知通往何处的路。 【祁无在那边。】 系统检测到祁无的踪迹后出声提示:【快快,要来不及了!】 苏惊榆闻言只得先往那条狭窄的路去。 目光掠过屋脊上一个龙头鱼尾,庄严又灵动的鸱吻造像,脚步一滞。 鸱吻一兽镇火厄,可纳四方火气,护楼宇无恙,据《通俗编》记载,乃瑞兽,为建筑的保护之灵。 问题在于,身为一国中心的皇宫,这里的造像怎么有且只有一处鸱吻? 念头刚起,只听路的另一头传来物体倒塌的声响,火吞噬木料之声传来,竟是直接自燃,若她冲进去,不知是否还会有存活下来的风险。 还好她生性多疑。 火光弥漫间,看见一道青色的身影拖着步子吃力地朝外走,凭借那有点乱的高马尾,苏惊榆认出这是祁无。 于是她管不了那么多了,冲过去扶住他,祁无正要道谢,刚一张口,一颗无垢丹就滚了进去。 火苗还在往前窜,二人来到鸱吻像底下的一刻,火苗又怯怯地缩了回去。 今天真是闹鬼了。苏惊榆百忙之中抽空腹诽。 无垢丹有清心之效,可让修士灵台空明。不过一般修士用不到。 祁无靠在墙角调息,丹药慢慢生效,逐渐抚平他体内的躁动。 眼前是一抹鹅黄,祁无愣了会儿,意识慢慢回笼,便挣扎着起身想给她道谢。 苏惊榆眼疾手快地制止了他:“出去再谢我也没关系,你身上有没有可以传讯的东西?” 祁无闻言点头,取出通讯玉,准备联系乾门。等了一会儿,他才迟疑着开口:“失灵了。” “……” 苏惊榆好想以头抢地,毁灭吧,好累,真的。 但她仍旧笑容满面地告诉祁无:“没事的小道长,天无绝人之路,万一被我们找到出口了怎么办!” 话音刚落,宫墙“轰”地一声倒塌,灰尘散尽之后,封止玄就站在二人面前。 他先是快速扫了眼苏惊榆,又打量了一番地上的祁无,确认无大碍后将他扶起,声音听不出喜怒:“走了。” “国师!你终于出现了!你去哪里了?没有遇到什么吗?”苏惊榆走在他身边,肉眼可见的高兴。 “刚入宫门,有人施释艮阵,将我二人分开。” 出去的路上有段距离,封止玄便大概同他们介绍了下“释艮阵”。 此阵多设在山中,山既为纯阳,又纳至阴,阴阳之气都比平地要多,故而凡间鬼魅传说大多以山为背景。世上有仙山,同样也有鬼山。而“释艮阵”便是用至阳之物摆出“拔阴斗”,吸出地下的阴气。若有人入此阵,被吸引的阴气便会慢慢在那人身上聚集,如果超过那人本身的阴气,便会取而代之,占据那人的身体。 可惜,遇上的是国师,释艮阵又刚设没多久,吸纳的地下的阴气加起来,有这位三朝国师身上背的一半多吗? “出了释艮阵后,又被七杀阵所困。待破了阵眼,你已经不见了。根据星盘才探出你的方位,但星盘所指的终点依旧没找到你,想来是某种障眼法隔绝,本座耐心有限,便破了这面墙壁。” 一路实在是跌宕起伏,若将此番经历编成话本,苏惊榆觉得自己又可以大赚一笔! “不过你找到了祁无,很是令我意外。” 苏惊榆听后得意洋洋地点点头,毫不客气地接受他的肯定,能从国师嘴里听到一句好话,简直跟太阳打西边出来没有区别! 还有她就说她有大用吧! 三人走出宫外,恰好是戌时。封止玄便给苍远渡通讯:“找到人了,现在在宫门外。” 苍远渡的声音传出:“立马就来。” 不过几息,他就和白方辰的身影就出现在几人眼前。 “有劳国师,有劳苏姑娘,改日都来乾门做客。”苍远渡道谢。 “举手之劳,苍兄客气了。” 祁无自始至终都是一副麻木的状态,见到苍远渡,他的神情骤变,紧紧抓住他的衣袖,惊恐万分:“大师兄……上次的几位新娘……真的是死于妖物之手吗?” 苍远渡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声道:“师妹都剥离出了妖力,怎么不是死于妖物之手呢?” “万一……万一……不是妖物呢,而是有人借助妖力……”祁无的脑子里一直萦绕着那些刺耳尖锐的哭泣咒骂之声,步步击溃他的理智,说的话也渐失分寸: “索命来了……他们来索命了……” 苍远渡微微蹙眉:“祁无。” “是杀道……他们说是杀道……”祁无控制不住地战栗起来,面色苍白,喃喃自语:“会毁掉的,一切都会被毁掉的……” 他这突然疯魔让几人同时起了疑心。 白方辰伸手要去捞他,被他用力打开。祁无时而大笑,时而蜷缩在角落,颤抖着问道:“师兄,我们修行是为了什么?” “自然是为了天下苍生。”白方辰看不下去了,道:“师弟,你到底遇到什么了,怎么疯成这样?” “对……对……为人间正道,为斩妖除魔……”祁无死死盯着面前几人,忽然暴怒,质问道:“那你们为什么要包庇一个修杀道的修士?” “明知是禁法,无一人出来阻止,若她有一天也落得个那位前辈的下场,乾门怎么办?” “为什么不断了小师妹的杀道路?难道你们要眼睁睁地看着她变成第二个杀神吗?以她的性格,若控制不好杀念,又将给天下带来灾难,何谈为了天下苍生?” “师尊不阻止,你也任由她胡来,大师兄,告诉这是我为什么?” 他只想求得一个答案。 “难怪你之前就对杀道一直念念不忘呢,原来是盯上我们小师妹很久了。”白方辰蹲下身,道:“可小师妹还修坐忘道啊,这是前所未有的你总得承认吧,你什么时候见过她失控?” “她有滥杀无辜吗?没有。她有不杀点什么就暴躁吗?没有。她以杀入道,不是为了斩尽魑魅吗?她有做到吗?正在做。” 白方辰难得一见正经起来,看着和自己相处最久,也最熟悉的师弟,继续道:“那个传说真相究竟如何,我们不知。但若以杀道之名给师妹扣上个‘危害天下’的罪名,祁无,我想不明白。” “你说过你的儿时不幸,被生母抛弃,生父又是不负责任之人,按照人们的说法,‘有其父必有其子’,我问你,你在宗门的这些年,哪一天没有刻苦修炼?你自从执剑后,便把‘守护’的责任担在了自己身上,那先前的说法是不是不成立?” “再者,你我多次下山历练,是不是见过很多在泥潭里倔强成长的孩童?或是幼时失怙,或是家中人染上恶行,这些恶行又数不清,祸害了多少无辜小家?而那些孩童有沾上恶行吗?很少,基本没有。我们救回来的,哪个没有进取之意?哪个不希望摆脱苦海?” “你不能凭前人的所作所为,给后来人也事先上一顶帽子,这是断章取义,不公平。” “就像你说的,不能因为生父是酒鬼,就断定其子未来也是个酒鬼,祁无,放在人间界你明白的东西,怎么现在又糊涂了呢?” 祁无哑口无言,有些茫然,死死盯着地面,随即缓缓垂下头:“我……抱歉。” 他方才那般丑态, 他们会怎么看他…… “祁无,我知你心系乾门,这没错。不过现在你需要静一静,先同我回去罢。”苍远渡垂眸,耐心道。 不断濒临崩溃又重组的祁无闷不作声地点了点头,借力站起来,向封止玄和苏惊榆作谢、道别。 目光掠过苏惊榆时,心头像是被什么轻轻捶了下,激起一层又一层涟漪。 白方辰则拿回令牌,先行往大牢方向去。晚点再回乾门。 * 几人分道扬镳,回到乾门时,祁无脑中那片鹅黄的身影仍旧挥之不去。 然后浑浑噩噩地去了思过崖,再没有多说一句话。 苍远渡行至后山,一阵清越剑鸣划破苍穹之声自他身后传来,他无奈地侧身闪过,两指夹着“且慢”剑尖,有些好笑道:“师妹就这般迎接我?” 南栖梧收回“且慢”,没好气道:“怎么又被你发现了。” “对了,有个问题想请教师妹。”苍远渡斟酌一番,问:“你可知,能让你感应到的杀气,有什么特征?” “杀气就杀气啊,还能有什么特征——”南栖梧不明白他在问什么,思考一瞬,话音一转:“有一种不太一样。” “上次师尊演示疑似杀神残留的力量时,我感觉不太舒服。” “上上次在皇城客栈的时候,也有一瞬间感觉不太舒服。” 她想着合适的形容:“就像有股力量,一直往这里钻。”南栖梧指了指自己的心脉处。 苍远渡闻言抬眼:“疼不疼?” 南栖梧点点头,又摇摇头:“不记得了。” * 与此同时,国师府内。 苏惊榆将她遇见的地奴同封止玄细细说了一番,包括对地奴主人身份的推断。 “国师对前首辅的印象如何?”她有点好奇这位没什么印象,又实在很厉害的上官大人。 封止玄轻蔑一笑:“前些年上官墨还在时,不是一直都有说么。大雍国分两半,我占一半,他占一半。” “不过能做到他这样的,确实没见着几个,若他没归隐,我倒挺想好好结识一番。” 苏惊榆有点不信:“你不嫉妒他吗?你不该跟他针锋相对,斗来斗去吗?还能这么岁月静好的?” 脑门挨了重重一弹,封止玄颇有些哀怨地看着她:“我在你眼里,就是这般计较的人?” “不过地奴的出现确实有点蹊跷……”他指尖轻轻敲着桌面,又见苏惊榆一脸狐疑地盯着他的脸,更加无语了:“这次真不是我杀的。我跟前首辅没有纠葛。” “地奴,释艮阵,七杀阵,共同点都是阴物……”封止玄往椅背上靠了靠,陷入思考。 “大雍国确实依山而建,布释艮阵条件也足够,莫不是要镇压什么东西……” 苏惊榆听到他这般推断,莫名开始脊背发寒,但顺着往下捋了捋:“这些和之前的画皮妖、绛离有联系吗?” “有。这两者也会以怨念阴气为食。” “难道地下真埋着个不得了的东西?能够滋生无尽的怨念,喂养那些妖鬼?”苏惊榆开始猜测。 “若是如此,国脉定会被影响,我可以立即察觉……” 莫不是,他承的国运,连的国脉,就是滋生怨念的源头吧……? “国脉乃浩然正气,不会受这种阴邪之物干扰。”封止玄沉声道:“但有一个人,很可疑。” 苏惊榆抬头:“谁?” “当今皇后,苍沅。” 老臣都知道,苍沅曾经一度想拉拢上官墨,但每次都被拒绝。帝王家最是无情,谁知道苍沅会不会恼怒,然后对上官墨身边人做出些不干不净的事情呢? 35. 众生相(八) 太子年幼,秉性顽劣,不是上树掏鸟窝,就是下水摸鱼,五谷不分,六亲不认,请来的太傅都拿他没办法。 上官墨还在朝廷时,一日宫中就民间某地缺水,讨论修建工程引水救灾,召集百官协商,众说纷纭。 太子这时候出来捣乱,带着他最宝贵的蹴鞠一路滚到人群中央,大臣惶恐,尴尬地笑着往后退,给他让出一条道来,而上官墨呢,不仅夺了他的蹴鞠,还连人带蹴鞠一起拎到一边,面不改色地继续晨议。 说来也是神奇,这天不怕地不怕的太子,自那以后开始怕上官墨了,经常悄悄地跟在他的身后,被发现又忙装作若无其事,摆出一副天家做派给自己壮胆。上官墨便借此机会间接教了他点皇储礼仪,君子六德。 苍沅想来是看中这一点,想让上官墨为自己所用。既获得势力,又保障对未来国君的培养,可谓一箭双雕。 结果一番威逼利诱下来,上官墨直接辞官归隐,远离朝堂。 他辞官的那天小太子窝在皇帝怀里,哭得那叫个撕心裂肺,不知道的还以为首辅才是他亲父呢。 苍沅有多爱护太子天下皆知,若因此对上官墨怀恨在心,也不是不可能。 前首辅的身边人都被折磨得如此惨烈……那上官墨呢? * 晨光破晓,有衔石白鸟赴阒寂人潮。 上官墨挑的地方幽僻,依山傍水,景色清佳,人迹罕至。唯有晨钟暮鼓之声会从山顶那处小小的佛寺传来。 如今他的爱好不过钓鱼、淘书,小隐隐于野,好不自在。 上官墨如往常一样准备去小湖上冰钓,打开门却看见一抹雪白站在湖水对岸,濯濯如春柳,秋水为神玉为骨。 自上次惊险奇遇后,他虽被迫忘却了那只水妖,但芷歌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忘记的。 于是他快速踏上了桥,到了芷歌身边停步,吐出薄薄一片白雾。 “神女大人怎会来此地?” 这似曾相识的开始。 芷歌的目光落向他手上的斗笠,见此,上官墨有些不好意思地将它藏到身后,微微低头,说道:“让神女见笑了。俗世凡物,玷污了您的眼睛。” 芷歌临风而立,有诗言:“折疏麻兮瑶华,将以遗兮离居”,这“瑶华”倒是与她十分相衬,如雪似玉。 她轻轻地摇了摇头:“舟中客,此物对你有意义,便算不上凡物。斗笠只是斗笠,何谈玷污一说?” 上官墨闻言勉强扯出几分笑意,道:“只是神女应该被世人供奉,不该沾染这些俗物。” 这是他仰望了这么久的,祈祷无数次想见一面的,对他有再造之恩的神女。 “舟中客想必是弄错了一件事情。”芷歌万年冷寂的眸子落进他半生半死气息交杂的眼睛里,毫无波动: “是世人推举,才得以有‘芷歌’。若无众人,我便坐不上这神坛。” “在成为‘芷歌’前,我从凡尘中来。” “……” 上官墨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小声道:“原来如此,我记住了,抱歉。” 日光已经缓缓铺开,洒在芷歌身上,让人想到遥遥昆仑山巅同样圣洁暖融的雪。如此让人神往,又如此遥不可及。想去触碰,又怕吵醒那片雪。 “舟中客隐于此地,可曾见过奇怪的人?”芷歌问道。 “远离是非地这么久,还会遇到什么奇怪的人呢?外出一趟和当地百姓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上官墨虽是如此说,脑中迅速闪过曾经打过交道的朝中权贵,习惯性地捻了捻指腹。 为官多载,有些习惯深入骨髓,并非想忘就能忘记的。 他眼睫微垂,透出深深倦色,但仍旧掩盖不了上官墨曾经算无遗策、权倾朝野那上位者姿态。 “奇怪的活人没有遇到,但最近总有故人托梦来。”他如是道,长叹一口气,道出他不想回忆的陈年往事。 * 在朝为官一日,造福一方。幼时的经历让他深谙所谓“为名父母官”也有许多披着人皮的蛀虫,德不配位。往上扣押官资,往下鱼肉百姓。 所以这位首辅上位后干了四件大事:清丈土地、造册登记、裁减冗官、编修律法。 每一件拎出来都是不得了的功绩,首辅铁腕整顿一番下来,百姓感激涕零,部分大臣恨他入骨。 由于断人财路,上官墨没少遭到诅咒毒骂,他的十八代祖宗听了都要气活过来,而这位首辅大人情绪稳定,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完全不把他们当一回事。 然后没过多久那些造谣中伤之人一个接一个“乞骸骨”,灰溜溜地逃走了,走之前还要上他家门来“负荆请罪”。 不仅如此,朝中鸣珂锵玉风气也逐渐扭转,变化来得太突然,上官墨差人探听一番,原来是信佛的皇后苍沅不喜铺张浪费,认为现在的奢靡浮华会让佛祖不满,便劝谏皇帝,改变此风气。 至于那些莫名请罪之人,是惧怕国师封止玄的势力。 封止玄对他这位新生权贵很是看好,大有惺惺相惜之意,“略微”提醒那些大臣一二。 感激归感激,不过国师凶名在外,上官墨也不想和他有过多接触。 除此之外,封止玄还私下送了个少年给他,说是他自小便待在皇宫,对这里面的门门道道也挺清楚,上官墨初来乍到,对他有用,就当是见面礼。 将人当作物品一样送人,上官墨自然是不认可的。念在这人着实可怜,离开他恐怕也无处可去,便将他留在身边。 他没有名字,旁人都叫他“瞎奴”,因为他少了一只眼睛。 上官墨本就是从市井泥巷摸爬打滚往上爬出来的,对这些百姓有天然的爱惜之情,听到这个侮辱人的称呼,心里一揪,当即告诉他 “忘记这个称呼。往后你便叫作‘平生’,留在我府中帮我处理繁杂事务吧。” 仅剩一只眼的少年感激涕零,匍匐在地跪谢上官墨的收留之恩。 平生勤勤恳恳,从不马虎,平时的大小事务都能处理妥当,一个可以抵三个。 又因为他熟悉宫中权贵习惯,一有机会便同上官墨说道说道。故而总有人想挑他的刺,结果发现上官墨毫无漏洞,无懈可击。纵横捭阖之术被他用的炉火纯青,本想联合起来给他一个下马威,屡屡被反将一军。 后来大家猜到上官墨身边这个独眼少年一定有过人之处,纷纷出高价想招揽他来自己这边当幕僚。 平生聪明且实诚,遇到问题第一时间会告诉上官墨,包括有人想让他反水这件事。 上官墨自然不允许他们光明正大的挑衅,奏请皇帝,将那些挑事之人全都流放出去,要么去民间帮助修建水利。 不过是平时在朝堂作威作福惯了,那就请他们去见识一下民间疾苦。 但这样一来,他得罪的人可就又变多了。来一批走一批,明争暗斗,反反复复,实在是枯燥无聊。 上官墨便告诉平生,自己早有归隐之心,让他也离开这是非之地。 平生不想和他分开,能活到现在已经不易,能遇到明主更是福分,他说他可以去拜师学艺,修点武艺保护上官墨,只求不要赶他走。 他已经无处可去了,若上官墨也走了,他又要回到“瞎奴”的日子。 连着好几天锲而不舍地请求他带他一起走,上官墨最终还是动摇了,快速递交辞呈,回去接平生。 但平生的人影不见了。 他虽有疑惑,但也不好揣测什么,归根到底,平生不过也才十几岁的孩童,正是贪玩的年纪,今天说这个,明天说那个,变化无常也很正常。 在原地等了会儿,转身去平生的卧房,见里面很干净,应该是全都被打包带走了。 上官墨自嘲地笑了笑,这孩子说什么要跟着他,结果自己先跑了。 他转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说不感到遗憾那是假的,但无论如何,他尊重平生的选择。 * 归隐这么久,近日平生的脸却愈发频繁地进入他的梦里。 上官墨都认不出来那张满是淤青的脸是平生,他那只眼里全是血丝,一张开嘴就有汩汩血直往下淌,声音短促什么也听不见,入梦几次后上官墨才发现这个血人断了舌头,遍体窟窿,很是惨烈。 “他伸出手来想碰我,但指节竟然朝着各个方向折,用掌心撑着地面,我知道他想站起来,但努力好久也站不起来。” “我伸手想去扶他一把,平生却对我大吼大叫,明显是排斥我的靠近。” “但毕竟相识已久,我从未将他当作下人,于我而言,平生更像我的弟弟。见他如此模样,哪怕是假的,我也认了。所以我还是去扶,然后发现碰不到他……” 上官墨声音有些抖:“平生就在我面前,但我的手直接从他的身体穿透过去,面前这人真的是他吗?” “而且我总算看清楚他为什么挣扎着要站起来,他的腿被打断了。” 想到那些画面,上官墨心中涌来一阵酸痛:“我希望梦是相反的,那么好的孩子,不该是这样的结局……” 他重新看向芷歌:“神女大人,您可以代我帮平生祈福吗?不用大富大贵,只求他这一生平安无事就好。” 芷歌避开了他的目光,腰间铃铛微微作响。 “抱歉,这份祈愿,我做不到。” “为什么?”上官墨如坠冰窖,他在心中供奉这么久的神女,能让死木再生的人,完不成一个小小的祈愿吗? 还是说……梦中流泪的,冲他大吼大叫的,万分痛苦的血人……真的是平生? “但,舟中客所言,很有帮助。虽不能完成这道祈愿,不过再见一面平生,可以做到。” “或许还能知道更多细节。” 芷歌说完,手中的铃铛发出三声轻响,在耳中不断回响,直叩心门。 眼前景象骤然转变,上官墨好像沉入了冰冷刺骨的湖水里,窒息,黑暗,绝望织成一张大网,将他紧紧束缚,不得挣脱。 不知沉了多久,再睁眼时,眼前是一个干净的少年。 芷歌站在上官墨身侧,匿去身形,那少年看不到她。 “上官大人……”平生错愕地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掐了自己一把,但他早已感觉不到疼痛了。 “您怎么下来了?您快回去,这里不是您该来的地方……”平生推了他一把,满脸担忧,那只眼睛到处转动在寻找出口。 上官墨的掌心落在他的头顶,不知能否将温度传递出去:“我为何不能来?” 平生愣在原地,没有躲开,小声道:“我得到了一位好心姑娘的超度,这里是轮回之地。” “那位姑娘很明媚,像太阳,虽然下手也挺狠的,但我能感觉到她是好人,是她送我走上轮回。” 平生忽然拉下他的手,急切道:“大人,不要问是谁,不要问怎么回事,您会死的!” 上官墨摇摇头:“不,你必须告诉我。” 平生忽然笑了起来,眼里不减当年热切的崇拜:“您不是归隐了吗,怎么还是当年的首辅作风?” 调侃一句,他抱住自己,蹲下来瑟瑟发抖:“您不要掺和进来,您会万劫不复的……” “我死了他们就找不到你了,这很好很好……大人放心,您的行踪我半点都没透露出去,他们找不到您,您听我一句吧,不要再问了。” “到此为止吧,上官大人,若有来世,我还要侍奉您。”平生露出一个灿烂的笑来,“我要走了,能见到您,我很高兴,至少不是用我最难看的样子。” 说罢,他忽然咬破自己的手指,就地飞快地写着什么。写完后,他回头深深地看了眼,潇洒地摆摆手,消失在上官墨眼前。 上官墨喃喃自语:“若有来生,你定要平平安安。” 他蹲下去看那凌乱的字迹,平生字不好看,饶是他亲自教过,写出来的东西辨认起来还是有些困难。 “雀灵逐叶……戏北海,心向往……龙涎香。” “竹幽篁篁,孤芳独自赏……” “素衣渐染云罗裳,误红妆,又何妨。” 怜君知许悲悯意,菩萨面,蛇蝎肠。轻点檀芳,所思皆执妄。沧溟若为楼阁困,青玉案,古佛旁。 上官墨念完,疑惑道:“这是何意?一个面若菩萨的蛇蝎?龙涎香,檀香……” 芷歌默默听完,帮他补全了猜测:“皇后苍沅。” 镇魂铃又响,一个愣神,二人又回到了桥上。 “这是什么意思,平生什么都不肯透露,留下这封……绝笔?” 上官墨知道他意有所指,许是牵扯到朝廷势力,他才不愿意将他卷进去。可若不愿卷他进去,留下这条指向皇后的线索,又是为什么呢? 矛盾,诡异。 “舟中客,我所来之事已经完成,若无其他,先回去了。”芷歌从头跟到尾,见二人死别,亦无悲恸之色。疏离冷漠,又实实在在的在帮他。 < p>“还有一事要麻烦神女。”上官墨平复好情绪,沉声道:“我要见国师一面。” 芷歌轻轻颔首:“好。” * 月地云阶,金涧泉流,乾门景色四季绝佳。 演武场上人头攒动,说是天羡觉得南栖梧一人给全宗门准备了礼物太过感动,决定再答应她一个愿望。 南栖梧当即看向苍远渡:“我要和他切磋!” 听到的弟子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可以……不过……”天羡在风中凌乱,又是挠挠头,又是捋捋胡子:“两位能收敛点不?我这满山的宝贝,可禁不住你们折腾……” “可以。”南栖梧十分爽快地答应。 天羡看她一脸确切,更加不安了,这位小祖宗每次都说爱护乾门,哪次不是差点把他山头都削平喽? 算了算了,他又不是修不起。 于是二人切磋之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众弟子,启动防御大阵,把能保护好的都保护好听到没?”玄真子提醒道。 见过哪个宗门自家弟子比试首先保护的是宗门呢?现在这不就见到了吗? 苍远渡站在擂台一侧,看不清神色。白衣摇曳,与随意束起的墨发交织成一副惊心动魄的画,当真是仙人之姿,光是站着就自成山岳。 南栖梧站在另一端,手持“且慢”,黑衣在风中猎猎作响,眉目凌冽,松姿柏骨,骨寒神重。自带锋芒的杀气,旁人见着都要避她三分。 她无暇观赏美人师兄,“且慢”在手中兴奋地嗡鸣着,急不可耐地想要找“寒山”一较高下。 “师兄。” 南栖梧身形如风般朝他袭去,疾如鬼魅,飘忽无影:“接剑!” 苍远渡抬剑格挡,剑身相碰,激起阵阵波动。 都说“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在座的虽然不是凡人,但也从未见过如此凌厉的剑法。 融十几招于一式,招招直逼要害,又蕴含着与战意同化的杀意,其力量可撼动山岳。 “小师妹很讨厌苍师兄吗?怎么一种不打死他不停手的意思?”围观的弟子看愣住了。 “没事的,苍师兄有多抗揍,你又不是不知道。快看!” 面对排山倒海般的攻势,苍远渡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寒山”在他手上翻转换,姿态灵巧,似化作道道清风,与这雷霆万钧之力相抗。 古语云“以柔克刚”,若南栖梧的杀道是毁天灭地般的恐怖威慑,那苍远渡的招数便如同山间清风过而不留,像死气弥漫的绝壁上开出的一朵花,在漫天杀意中开出一条名“生”的通道。 他指尖微动,弥漫出几道剑气驱散了凛冽的攻势。接着他转守为攻,足尖点地,“寒山”跃出。 南栖梧微微侧身避开他的一击,忽然听见身后似有流水潺潺之声,她心有所感,果真见到浪涛席卷而来。这浪涛由剑气化形,带着刺骨寒意,所经之处皆覆上了一层冰霜。 “师妹反应好快啊。”苍远渡眉目微挑,红痣夺目,骨节分明的手指收拢下压,掐出一道法诀。一时间,万里覆雪,他立在漫天霜雪中,如同谪仙。 “虽然我有防御阵阻隔,但咋还是有点冷呢?”有弟子小声说着。 “你别说,方才小师妹那几招给我看得,感觉自己有点死了几百遍了。居然还有天寒地冻环节,两个人好恐怖。”那人摸了摸自己健在的脖子,啧啧称奇:“这招好眼熟,苍师兄以前带我们收妖时候是不是用过?好像没这么简单……” 他话音刚落,只见苍远渡指尖一勾,众人觉得地面晃动了下,接着一座山岳拔地而起,其气势之盛像是要将这片土地夷平。不仅如此,此山形如“凹”字,陷下去的地方深不可测,若被困在那里,不知如何脱身。 南栖梧稳了稳身形,踏空之处绽出了朵朵莲花。她手腕翻飞,须臾之际,一尊巨大的法相自她背后缓缓升起。 薄蓝色的灵力围绕在法相周围,与山岳相较,比山岳更加巍峨。 “这是法相!”围观弟子爆发出一阵喧哗,人群直接沸腾起来。早知自家小师妹乃天才,没想到竟能强到如此地步,比在场所有人都率先修出了法相。 剑光劈下之际,山峦就地崩塌,凛冽的寒、万里的雪地在剑光划过之下也随之消散。 此招,名为“开天”。 有人咂巴咂巴,转了转脖子:“太好了,刚刚差点又被一剑砍死了。 苍远渡抬眼,看着那道剑光散去,温柔一笑:“很好。” 见他仍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淡漠样,南栖梧略微沉吟几息,忽然手中“且慢”直直朝他刺去,被挡下之际,她在他耳边,道: “爱上师兄后,我夜夜——” 四周一片寂静。 天羡瞪大了眼睛。 玄真子眯起的眼睛睁开,连忙道:“善哉善哉。” 苍远渡肉眼可见地愣在当场,眸中晦暗不明,墨发掩下耳尖泛起的红,颇有些无辜又无奈地抬眼看着她:“悠悠?” 一阵铿锵的剑鸣划破空气,自背后朝苍远渡飞来,他堪堪避开。 “介绍一下,这是我新剑剑名。” 南栖梧心满意足地收势,这场切磋打得她很高兴。 只是灵力相撞冲击之际,险些把围观弟子掀飞出去。她道:“下次就可以把你一剑挑下去了,再接再厉。” “……嗯。”苍远渡听得不是很仔细,耳畔里全是方才那把剑名。 兴奋的南栖梧也没注意到他现在心不在焉,拉了拉他的袖子,苍远渡垂眸,只见她有些得意地扬起嘴角。 他定了定心神,压下眼中的暗涌,轻轻地摸了摸她的脑袋。 “干什么?”南栖梧跳开,如临大敌一般。 苍远渡叹了口气,向她展示手心中的一片霜雪,眉眼微垂,一副楚楚可怜的姿态。 “你就如此讨厌师兄?” 看起来好弱!看起来十分好打! 南栖梧想了想,靠近些许,小声道:“我以为你要偷袭我。” 耳边传来一阵轻笑,苍远渡俯身:“我怎么会偷袭师妹呢?” “理应如此。”南栖梧毫不客气,理直气壮。 “那……”苍远渡指尖绕着自己长发,鸦羽般的长睫一抬,眸子极黑,深不见底。 “你可以偷袭师兄。要摸一摸师兄吗?” 南栖梧的手比脑子先一步作出判断,指尖传来柔软顺滑的触感,她下意识一捏。 36. 众生相(九) 围观弟子大气不敢出。 谁来告诉他们这是什么情况? 乾门首席,他们望尘莫及的大师兄,众目睽睽之下,主动提出让他们捧着长大的小师妹摸自己……? 岂有此理! 随后丹修师姐伸手捞过南栖梧,平日对苍远渡的恭敬暂且抛到九霄云外不说,带着她退了好几步,警惕道:“小栖梧,你可不要被他骗了,这是缓兵之计,他就是想分散你的注意力,然后打你个措手不及!” 场下同门闻言,纷纷上台加入指责苍远渡的阵营,什么正道魁首什么修真界榜样统统扔一边,会不会变成冰雕暂且不管,都什么时候了,有什么是比他们小师妹更重要的呢? 一时间,人全都围在南栖梧身边,调侃道:“大师兄,你也不要难过,你的身后空无一人而已!” 天羡混进人群,瞥了眼这个光风霁月的宝贝大徒弟,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珠一轮:“小渡渡,为师寻思着,他们说的有道理啊,怎么能这么欺负我们悠悠丫头呢,小心被围攻知道不?” 玄真摇摇蒲扇,加入这个无伤大雅的玩笑,笑叹道:“现在不是正在被讨伐吗?啧啧啧。你也有今天啊嘿嘿嘿嘿……看得你师伯我真是畅快啊哈哈哈哈哈……” “噫!”“吁!”“嚱!” 众人笑着闹成一团,而处于话题中心的二人,一个有听没懂,一个笑而不语。 苍远渡的目光始终落在被人群簇拥的南栖梧身上,待欢笑声小下去后,他才缓缓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轻声道:“师妹愿意帮帮我这个身后空无一人的师兄么?” 话语里透着极大的无辜,极其可怜,极其委屈。 然而又藏了点小小的期待,想等她主动过来。 众人被苍远渡这一通话语吓的瞠目结舌,不敢吱声。老天爷,面前这人是大师兄,那乾门首席是谁?! 南栖梧左思右想,他身后空无一人着实可怜,恰好她又可以以一敌万,若她过去,那苍远渡的身后岂不是有一万个人了? 合情合理!虽然放过师兄的事情她做不到,但伤害师兄的事情她更做不到! 南栖梧瞬间说服自己,于是自人群中朝他走去。 苍远渡静静地等着她来,见她没有伸手搭上来的想法,轻声提醒道: “师妹,牵我。” 南栖梧疑惑地看他一眼,显然不懂他这是什么意思。 “带我离开这里,可以吗?”苍远渡微微垂眸,继续提醒。 这下听懂了。 于是南栖梧握住他两根手指,字面意义上将他带走了。 两个人很快消失在众人眼前,留下乾门一众弟子面面相觑。 “不好!我师妹!”白方辰无能狂怒。 “那是我们师妹!”青衣师姐严肃纠正。 “你们都不要争了,我宝贝大徒弟被人夺舍了吗,不要啊……”天羡一脸惊恐,用胳膊肘碰了碰玄真子:“他!都没让我牵过!” 玄真子哈欠连天,闭着眼连连点头:“也没让我牵过不是?小孩子闹着玩呢,你着急什么……” “我不着急?我现在就要去南山给混沌前辈磕头你知道不?”天羡话虽如此,脸上却带笑:“不得了不得了,嘿嘿……咳……咳咳咳,你们也看过瘾了吧,散了散了。” 他挥挥手示意众人散去。假装沉稳一脸淡定地负手离去,心里已经恨不得自己现在立刻马上窜到天上去。 有的话不能明说…… 不过人群还聚在一起,这次绕着的对象是不知道从哪个空间冒出来偷偷凑热闹的风亦眠。 他倚在树边,漂亮的桃花眼一抬,“唰”的一声打开折扇,掩饰住嘴角的笑意。 “苍师兄这是又要教栖梧师妹什么新东西吗?”有弟子好奇问道。 “谁知道呢?许是在同我们小师妹探讨一道难题,比如天上的月亮掉下来会不会被人发现?”风亦眠戏谑答道。 “既为天上月,还能掉到地上?”有人表示这完全是滑天下之大稽,鬼扯都不能像风亦眠这么扯的。 “岂止是掉到地上。”风亦眠收回视线,若有所思地摇着折扇,换了个更舒服的方式靠在树干上,继续打哑谜: “你们怎知月亮不会掉进尘土、碎成光辉,从九天之上坠落,只为确认一件事——” 他抬手挡了挡透过叶子间隙洒过来的月光: “看看它所照耀的世人,是否会发现它,捡起它,拼起它,再重新将它捧回天上。” “若世人发现不了呢?月亮怎么办?”有人忍不住叹息。 风亦眠扬起一抹笑:“好啦,你们二师兄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过来几个人和我打一场?” “不了不了二师兄,我们先失陪了。” 一众人脚底抹油,作鸟兽散,生怕被他逮住然后被塞到某个不知名空间去。 剩风亦眠一人站在原地,许久,重新抬头,仰望那轮清辉银盘。 * 南栖梧乖乖地拉着他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我们去哪里?”她停下脚步,左拐是后山,前走是藏经阁,右拐是她的院子,难道她还要送师兄回去吗? 心里泛起丝丝涟漪,苍远渡俯身靠近,些许墨发挠过她的脖颈,有些痒。 “师妹想去哪里?” 美如谪仙的脸近在眼前,带着熟悉的霜雪气息在恰到好处的距离停下。南栖梧直直地盯着他,殊不知自己心脉处的金线悄无声息地开始显形,不知不觉中有几缕金线出现了细小的裂痕。 苍远渡将这些细微的变化尽收眼底,眉梢微松,隐现笑意:“要不要再近一点,好叫你看得更仔细?” 心脉上有根金线实在禁受不住,无声断裂。 那根金线断裂后,南栖梧怔然一瞬的目光便恢复清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道:“师兄已经被我带出来了,若无其他事情,我要去练剑。” 苍远渡闻言轻轻颔首,道:“好。” * 二人分别后,苍远渡回到自己院内,合上门,指尖凝出一缕黑气。 他额间剑纹隐隐显现,眉头紧锁,片刻后,将剥离下来的神魂装进玉瓶中。 苍远渡要去灵泉冷静一下。 玉瓶发着淡淡的光,震颤着,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即将破 瓶而出。他抬手隔空掐了个法诀,凌空一点,那瓶子便瞬间安静。 体内灵力又紊乱了,他得静养几日。 目光落在那只玉瓶上,苍远渡沉默了一会儿,将其捡起,打开。 浓密的黑气涌现,凝成他的模样,只是更加邪肆,口吐人言:“哟?不是不让我出来吗?” 苍远渡平静地与那张同他一模一样的脸对视:“竟还有了情绪?” “你装什么清高苍远渡!”那东西突然暴怒,想一把扯住他的衣襟,手却从他的身上穿透,毕竟是虚无的念,即使有了实体也难以在修士清醒之际触碰到他们。 它看着自己从他身上穿过,露出一副玩味的神态来:“真可惜。” 妄念勾起一抹讥讽的笑:“就好像,你碰不到南栖梧一样。” 苍远渡听罢垂眸,看似温润,却始终有种俯瞰之感。 “一点用都没有,看来不必留你在世间了。”他淡淡道:“会脏了我的眼。” 妄念愣住,反问:“我是你神魂的一部分,杀我就是杀你,不是吗?” “区区皮肉之苦。”苍远渡仍旧平淡无波,不受丝毫威胁。 “我每凝聚一丝,会越来越强大,直到压过你可怜的理智,若将我剥离,饶你是修真界第一人,也要承受钻骨噬心之痛,妄想抹杀我,你在做梦!” 它的声音充斥着不解与怒意:“不过是你的欲望所化,你本就如此,苍远渡,你为何就是不肯承认你对南栖梧那不敢为人知的占有欲呢?” “你就是想把她时时刻刻绑在身边,不允许她因为任何人分心,不是吗?” 苍远渡答得坦然:“是。” 妄念有点气急败坏:“那你凭什么灭我!” “我又没说是因为这些才要灭你。”苍远渡瞥它一眼:“方才说了,你毫无用处,无用的东西,有存在的必要?” 字字诛心,毫不留情。 “我是卑劣,自私,但所做之事,我问心无愧。她不喜欢的事情,我绝对不会逼她去做。对我来说,只希望师妹永远开心。” “你虽因我而生,可到底是滋生了自己心智的孽障。既不能为我所用,存异心者,我必诛之。” 苍远渡白衣飘然,鹤骨霜姿,如浩渺天地间极致的一抹雪。 “你说的轻巧,若她最后仍是不喜欢你呢!” “那我亦不会逼她喜欢。” “……”它哽咽了,它沉默了。妄念冥思苦想,左思右想,硬是找不出一个理由回怼他,它被说服了。 苍远渡懒懒地抬手按上自己的眉心,催动灵力,那团黑雾被打散,惊叫着想阻止他,反复在他手指中间穿透来去。 它由他而生,当然知道苍远渡此人从来不是什么好惹的主。 但也没想到他对自己也能狠厉至此。 神魂撕裂的那一刻如万鬼噬心,不到片刻,苍远渡的额角开始渗出冷汗。 他毕竟不是真的无情无欲的仙人。并没有修真界所说的那般光风霁月。 钻心噬骨、足以毁灭神智的酷刑中,苍远渡能感受到的只有一样: ……疼。 37. 局中人(一) 这场传出去又能震惊整个修真界的凌迟持续了几个时辰。 苍远渡抹去嘴角血迹,只听门“啪”的一声被踹开,风亦眠光明正大闯进来,眼中毫无笑意。 “头一回见你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呢,苍师兄。” 作为空间属性修士,平日穿梭在大小三千世界中,就地开辟新空间这一术法他早已炉火纯青,故而二人身形微微一晃,就被风亦眠带进了一个与外隔绝的临时空间。 算算时间,他和苍远渡也有许久没有叙旧了。 还挺怀念曾经与苍远渡对招,被打得个落花流水;与他对弈,被杀了个片甲不留;与他对谈,被骂了个狗血淋头的日子…… 平日笑得慵懒的风亦眠阴沉着一张脸,不由分说地把他按下去,为苍远渡输入灵力。 “能够完全修复神魂的材料,自蓬莱覆灭后便极为难寻了。我先姑且用些次点的材料,你将就一下。”风亦眠收回思绪,目光掠过这个皎如天上月,而今深陷痛苦泥沼之人。 “咦,你的神魂被补过?”风亦眠动作微滞:“不错嘛,手法很熟练啊,我怎么不知道乾门除了我还有第二个能补神魂的修士?” 苍远渡回道:“无名山上的池清雁,便是他帮我补的神魂。” “是他啊!小池!”风亦眠一激动,下手没轻没重,灵力灌输的多了些,冲得苍远渡微微蹙眉。 “抱歉啊师兄,抱歉。”风亦眠连连道歉,随后解释道:“你什么时候去过小池那边了?说来话长,曾经我游历三千界的时候,中途回来过几次,只是没回宗门而已。” “有一次捡到一个面若观音的孩童,附近恰好有座山,我就地取材,搭了座观。由于我本相实在是过于俊美潇洒,于是捏了个老道人分身,留在观中照顾那孩子。” “分身的寿命我也早已算好,等小池能独立的时候,分身就要回归了。教的呢确实是那么点医术,也夹杂了点修补神魂的术法,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嘛!” “我风亦眠就是神机妙算啊哈哈哈哈,没想到吧苍师兄,兜兜转转你还是得感谢我!” “有劳。”苍远渡淡淡道,并不打算给这位沾沾自喜的师弟任何面子。 “真是想不开啊,硬生生剥了那么大片神魂,你也挺能忍。”风亦眠有些不懂:“何苦?” 苍远渡终于舍得朝他投去轻飘飘一瞥:“我高兴。” “……”听得风亦眠注入灵力的手抖了抖。 他选择换个方式切入话题:“这两天先委屈你,哪都不要去。在你的神魂复原之前,不要再……这般了。” 风亦眠想不出适合的词来,不过以苍远渡这般聪明的人物,一定可以意会! “目前的替代材料还是不太稳定,你一切小心,我知道就算这样全修真界也找不出一个够资格当你的对手……但还是小心为上。” 他千叮咛万嘱咐,真是操碎了心。末了,神色凝重起来:“此去游历三千界,打听到一些东西。” “都说上古杀神被天上那几位联手封印,神魂碎片下落未知,但探查一圈下来,没有见到一个杀道修士……问起当地人,都没有杀道先例。” “所以我猜,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乃是杀道起源之地,杀神殒落于此,神魂碎片也应该埋藏于此。但若是这样,过去了这么久,怎么会一点踪迹都显现不出来?是不是有人发现后故意隐匿碎片?” 苍远渡垂眸思考:“我们尚且不知道杀道的源头究竟是什么。” 修真界三大谜题:杀神陨落真相、苍远渡修为、南栖梧来历。 因消耗过度,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缓缓起身:“不过我一直都在怀疑一个人。” “谁啊?” “苍沅,我许久未见的,阿姐。” 风亦眠瞳孔地震,惊诧道:“你们不是恰好同姓这么简单啊?” 这不怪他震惊,众所周知苍远渡独来独往惯了,几乎不曾提及过入乾门之前的旧事,谁能想到他还有个亲生姐姐呢? 但好奇怪,姐弟俩一个在深宫,一个在仙门,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怀疑是她藏了碎片?这不应该啊,她又没有修为,就算身边有能人异士,充其量不过永葆青春、延年益寿罢了,那可是杀神的碎片,碰一下能要我命的好吗,凡间的人哪有这么大的能耐!” “我只是猜测,师弟消息这般灵通,回来这几天想来也将最近发生过的种种事情打听个遍了吧?”苍远渡抬眼,看得风亦眠不好意思地干笑了两声。 “绛离生于战场,受诅咒怨念滋养而生,但国师的大阵并未发觉问题,起初我以为,绛离是自始至终长在大阵范围内,沾染的人气太多,不能识别。” “但国师说过,大阵源头与龙脉相融,若一种力量可以畅通无阻被大阵接纳,那必然是龙脉。若混进皇城中的妖物有龙脉护身,是否也可以躲过大阵?” 风亦眠闻言,喃喃道:“很有可能……但这毕竟是龙脉,连接着国运,国师不可能没有察觉。” 苍远渡轻轻地摇了摇头:“据我所知,世间有一种术法,能躲避天道法则。如果龙脉并非纯粹的一国命运,而是另一种东西,被施以‘龙脉’的名头,再用可蒙蔽天道法则的术法蒙蔽国师,那他察觉不了也情有可原。” “师伯曾言,占卜一术不过观天垂象,奇门遁甲、五行八卦之术并不玄妙,不过对世间规律的总结,由一极万,层层推演。既是推演,便有疏漏。既有疏漏,便生谬误。既有谬误,垂象之观便不准确,倘若一直有人利用这点疏漏,误导国师呢?” 风亦眠恍然大悟:“师兄!你是说国师很早之前就被设局了!” “不止国师,还有我们。从画皮到祁无,我们一直都在局内。” “找人的傀儡、找死的绛离,乃至现在险些入魔的祁无,都指向了一个东西,那便是杀道。” “说来也巧,这些事情恰好是在师妹择道不久后发生的。”苍远渡道。 “有人费尽心思,要找到她。虽不知师妹同极有可能被藏匿的碎片有什么关系,但苍沅若想对师妹下手,不论成功与否,横竖都是死路一条。” 风亦眠听着,有点赞同又不太赞同地点点头,勉强认可他的话。 是亲生姐姐吗?真的是 吗? “师弟此去搜寻材料,也多加小心,另外若有闲,盯牢苍沅,她远没有看上去那般简单。” “师兄关心我我好感动!”风亦眠装模作样地捂住心口,一双桃花眼看谁都深情,见苍远渡理都不理他,索然无趣收敛好戏谑姿态,抬手捏诀,归位空间。 他只身踏上通往不知名处的道路上,面前是漆黑一片的裂缝,进到一半,风亦眠微微回头,目光复杂:“师兄,我们修行是为了什么?” 苍远渡顿了顿,抬眸之际几缕墨发自他月白的衣袍上滑落。 “莫问来去问苍生。” 风亦眠闻言笑着点点头,复而迈步继续向前。 一树梧桐藏旧语,半点霜雪覆前尘。 * 上官墨随芷歌进入了久违的皇城。踏入皇城,便有人来找芷歌,说是陛下有要紧事情召集百官商议,还需要她亲自出面,烦请她立马过去一趟。 芷歌听后略表歉意:“舟中客,我只能送你到此了。” 上官墨回之一笑:“无妨,劳烦神女。剩下的路我自己会寻。” 二人就此作别。望着熙攘的街道,上官墨感到惆怅又陌生。 昔日他骑马路过的地方修建了好几个铺子,浓烈酒香钻进鼻尖,有些呛人。 在原地木了会儿,看着那些跑来跑去嬉闹的孩童,心中百般滋味不知从何处说。便暂且作罢,去找记忆中的国师府。 谁料刚转过一个弯,他后脑一痛,当即昏倒过去。 * 正在美梦中的苏惊榆被系统惊醒,这个破机器音跟漏电一样叽哩哇啦叫个不听。 【检测到上官墨有危险!宿主,速速采取行动!】 上官墨?她推测的和那位地奴有关联的人?苍天啊不要这么巧合啊,她不要变成预言家啊……! 身体比脑子先一步行动,她从卧榻上滚下来,推门而出恰好碰见封止玄,直截了当道:“它说首辅有事,你快出手啊!” 封止玄本想呛她两句,见苏惊榆一脸紧张,默默把话咽下去:“行。” 什么方向都不给,他要凭空准确算有点棘手。 那就凭空算吧。 他抬手踏步,国师府瞬间变了样,上方笼罩着二十八方星宿,手一挥那些星斗自动排列,变幻无穷无尽。 天垂象,占星。 封止玄置身于星海之中,开始推演此事走向以及上官墨的位置。正推演着,竟见一缕没有由来的妖气探入,扰乱了正在排列的星象。 封止玄当即遭到天道反噬,鲜血自嘴角溢出。他一把抓住那莫名的妖气,目光狠厉:“怎么会有此物。” 此妖力没有源头,查不到来历。只是道残余。 更重要的是,短时间内他已经推演几百次,每一次的结果都相同,都是“上官墨入宫”,后面的走向一片空白。 有人提前在他国师府中动了手脚。 “好一个苍沅。”封止玄散去星象,以阵代步,瞬间移动到宫殿内。 但愿上官墨命长点吧,他算不到位置。在他到来之前,这位首辅可千万别死了。 38. 局中人(二) 入目一道莲台,上面端正地坐着个慈眉善目的佛像。下方的青花缠枝香炉烟气缭绕,浓烈的檀香萦绕在室内,苍沅双掌合拢,闭目虔诚念着经文。 上官墨不动声色打量着周围环境,脑袋还隐隐作痛,说来好笑,他竟是被人打晕用麻袋套了绑到这里的。 虽不知现在究竟是什么情况,但曾在朝廷中各方势力周旋的经验使得他很快平静下来。 手脚都能动,苍沅没有绑他的意思,过了片刻,她温和一笑,道:“此番这般贸然请来上官大人,是我考虑欠佳。不过事出有因,望得到大人谅解。” 她言辞恳切,语带谦卑,坐在广寒木七屏围榻椅上,纹样繁杂的衣摆垂到地上,层层叠叠。“扰了上官大人的清静日子,此番请您前来,实乃下下策。不久后便是祭天大典,太子年幼,念您念得勤。想请上官大人重新回来辅佐太子,不知您意下如何?” 上官墨皮笑肉不笑回应道:“不敢当,草民早已辞官,娘娘是知晓的。” “我先向您赔个不是。只是偌大朝堂之上,挑不出一人令人满意的夫子。”苍沅声音温柔,语气平静,甚至还沏了杯茶推到他的面前,态度实在诚恳。 上官墨往后靠了靠,习惯性地睨了苍沅一眼,似乎又回到了曾经位极人臣,与国师分掌半边天的日子。 那是一方充满权力与精心算计的棋盘,各方势力落子,斗得个你死我活。如今想来,还是晦气。 他没有理会苍沅的示好,想来她既有求于他,也不会做出什么过分的事来,只道:“我只是一介书生,天资普通,配不上娘娘青眼。” 苍沅很是和善地笑道:“莫要如此妄自菲薄,若得大人相助,将来太子治国理政之时,天下定当太平祥和。”她不气不恼:“毕竟大人的名声与成就,不能说大雍国后无来者,但绝对前无古人。” 又是一套打着江山社稷明码标价的幌子。 上官墨谢绝道:“草民还是向往隐居生活。不过还真有一件事情,想请教娘娘。” 苍沅抬头,收起佛珠,正色道:“您说。” “几年前,我府中有一少年,经常与我同行。娘娘没有印象很正常,不过近日,我收到了他的死讯。” “他并未随我一同离去,不知当时他是否仍留在宫中,娘娘可曾听到过关于他的消息?”上官墨问道,同时不放过苍沅脸上任何一处细微的表情。 苍沅微微蹙眉,沉思半晌:“那孩子我有点印象,不过……他竟然没跟您一同离去吗?大人不是归隐,怎会听到外界消息?” 话题兜了一个圈,被两人扔来抛去。 “娘娘此言差矣,草民只是归隐,居江湖而远庙堂,为何听不到外界消息?您知便知,不知便不知,为何转移问题?” 上官墨此话一出,苍沅眼中笑意不再,单手撑着脸,轻飘飘地抬眼道:“这样吗……那大人为何会觉得,我会回答您?或者我该换个法子表达,上官大人凭什么觉得,您有资格问我问题?” “凭娘娘有求于我。” 他可是权倾朝野的首辅,难道还怕这点威胁? “真是可惜……既然大人这般执拗,只好换个法子让您帮我了。”苍沅耐心散尽,手背上有黑色纹路不断蔓延,一直向上到脖颈。而她的目光却又那么悲悯,看他就像在看一个极为可怜极为不幸的人,下一秒就要为他落泪一般。 菩萨相,观音面,蛇蝎心。 上官墨顿时想到平生那封绝笔。他捕捉到苍沅身上的杀意,隐约觉得还有回旋的余地。 毕竟,作为前首辅,若他死在皇城,必将掀起一场风雨。 尤其在宫中,无数大臣都死死盯着皇室动静,他一身死,恰好给那些手握实权、又想谋权篡位的臣子一个合适的借口。毕竟从古至今,这个天下都不曾太平过,不过是一山更比一山高,层层压制的利益秩序,每倒一层,下层便会接替上层,然后形成一个新的秩序。 连莫须有都能够牵扯到成百上千人,利用他上官墨来做文章,效果岂不更佳?然后又开始新一轮的明争暗斗,无论谁站在最后,面对的都是个风雨飘摇的烂摊子。 这个朝堂还是一如既往的糟糕透顶。 “我再问大人最后一遍,愿或不愿?”苍沅撕破了体面,明晃晃地威胁。 上官墨听罢笑着起身理了理自己的衣袍:“阳春三月清露煮泡的茶,口味甚是清佳。” “我佛慈悲……”苍沅低声诵了句,一缕妖气缠绕在她的指尖。颇为亲昵地赖了一会儿后,如有生命般爬上上官墨的脸。 那妖气正要钻入他的眼睛中时,被一道无形的力量掐灭。 “他既不愿,娘娘何苦强求。” 屏蔽天机之门被人推开,芷歌缓缓走入,所过之处似有雪莲盛开,檀香被清新冲散。 芷歌眼中无悲无喜,无贪无嗔,无欲无求。气息冷冽,像昆仑山巅终年不化的皑皑白雪。 “真是让人好找。”封止玄阴恻恻的声音随即传来。室内三人同时往声源望去,只见他面色不善地走来,道:“我国师府的客人,娘娘怎么连个招呼也不打,就把人带走了呢?” “凡事都要讲究个先来后到,娘娘若无其他事,上官兄,我们先行。” 封止玄光明正大地把上官墨带走,踩到鬼门关又被迅速拽回来的上官墨尚且处于震惊之中,但理智先行,于是他乖乖跟在封止玄身后。 苍沅静了会儿,重新挂上笑容,问道:“神女大人怎会来此地?我正好同旧相识说说话呢。” 芷歌选择性忽视她的后半句:“奉命,为娘娘斩邪。” 此话一出,苍沅退了几步,面带警惕:“神女可真是说笑了。” 芷歌没说话也没拆穿,只是拔下发间通白玉簪,不知她念了什么,簪体泛着微光,有无形的灵力余波荡开,穿过苍沅时,一阵撕心裂肺的痛感涌来,手中的珠串串线崩裂,噼里啪啦掉在一地。她偷来的妖力不够,自然无法与芷歌抗衡,须臾间妖力便被引出。 苍沅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精彩:“神女若干预因果,后果可想而知!” 芷歌收起玉簪,淡淡道:“奉命而来,职责以内,谈何干预?娘娘,祭天大典在即,陛下叮嘱,让您多加注意,莫让太子沾了邪祟,污了神泽。” 苍沅俯身去拾滚落在地上的佛珠:“全听神女安排。” 清越的铃音渐渐远去,芷歌与她擦肩而过,目不斜视。 袅袅众生,于她而言不过过眼云烟。同万千草木并无分别。 不论美丑善恶,是非对错,林林总总,皆为“众生”。 * 见封止玄平安带回上官墨,苏惊榆松了口气:“不 愧是国师,实在是太厉害了!” 一人遮大雍半边天的两个人,现在活活站在她面前,这是什么大佬会晤,她在现场好激动,偷听两句大佬谈话内容,再好好加工一番,做成《官场求生》系列,卖给那些大臣,尤其是刚入仕的,一卖一个不吱声! “久仰大名。” “久仰大名。” 封止玄、上官墨同时开口,同时作揖,同步率高达百分之百,见此景,二人同时觉得好笑,然后同时开口做手势道:“请。” 苏惊榆目睹这完美雷同之景,不由感叹,果然加起来能遮大雍一片天,这两个人的脑子结构是不是也高度重合? 彼此客套之后,上官墨便把平生一事道出,听到平生并不安稳的一生,苏惊榆还是忍不住为他唏嘘。 这么好的人,怎么就不明不白地走掉了呢? 虽然很多时候她都在怒骂命运不公,嚷嚷着不活了不活了,但她从未放弃“活在当下”的原则。活着就能描摹未来光景,不论是好是坏,明日的太阳总是让人心生向往,所以无论如何,都不要在今天死掉。 听到轮回之地的时候,苏惊榆眼睛倏的一下睁大了:“竟然是他?!” 她超度的地奴,真就是上官墨身边的人!世间还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就这样阴差阳错地串起来了! 封止玄沉吟半晌:“若是这样,倒真有可能是皇后动的手。可是一个普通人,有什么值得她花这么多心思折磨?” 上官墨苦笑道:“我亦很想知道是为什么。” 死后不入轮回,化为地奴,多半是执念不散,躲在地下,靠吸食怨念苟且。 或者是想入轮回而不能,被囚于此地,不得不变为地奴。 难道地下有什么东西,他封止玄一直都忽视了?还是……算不到? * 南栖梧已有两日没见到苍远渡了。不知他又躲到哪里偷偷修炼不带她。 满乾门晃悠,一个弟子朝她跑来,塞给她一本书:“小师妹,终于找到你了。苏姑娘走之前叮嘱我把这本书送给你!还有她说有空去国师府陪她一起研究药经。” 南栖梧看都不看将其收下:“好。” 正打算再去一趟后山找苍远渡,忽然感应到一阵杀气,竟令她心脉紊乱! 她顺着源头找去,就到了思过崖,想起最近听说祁无有入魔迹象,来此地反省清修。但现在她只看见一把佩剑躺在地上,祁无不见了。 剑上沾血,冒着黑气。 南栖梧当即问了一圈值守思过崖的同门,皆道并未看见祁无出现过。 真是离奇,在乾门还能凭空消失不成! 她传讯全宗门祁无失踪之事,并立即把佩剑交给了天羡。 天羡一见那剑,竟被吓得抖了抖:“此乃何物啊?” “祁师兄的剑。”南栖梧答道。 天羡面色不佳,盯着那把剑:“悠悠丫头,你先去找你师兄……这个东西先放我这里……赶快找到你师兄知道吗?” 南栖梧默默点头,离开此地。 她心中有一种说不上来的难受。像是置身尸山血海那般窒息,黏腻,烦闷。 这种不适感持续啃咬着她,连坐忘一术都不能将其驱散。 南栖梧的指尖陷进掌心,在极力平复没由来的暴戾。 39. 局中人(三) 苍远渡一直在风亦眠开辟出来的新空间里养伤。外界找寻不到他的踪迹,但他可透过一面薄薄的水镜看到外面。 由于空间在他的院子附近开辟,所以他只能看到自己院子方圆几十里的情况,再远一点就看不到了。 也不知道她现在在干什么。 苍远渡微微垂下眼帘,算了算时间,他已恢复得差不多,可以出去了。 随即一抹黑色的衣角出现在水镜边缘,接着南栖梧那张不论做什么都很认真的脸出现在面前。 她找不到他,但他能隔着水镜观察她的一举一动。 只见她在门外发了会儿呆,敲敲他的门门,等了会儿没有回应,又挪步到那棵千年梧桐树下,然后摸了个……吊床出来? 苍远渡眼睁睁地看着她把吊床系好,然后光明正大舒舒服服地躺上去,再摸出一本话本,优哉游哉地开始翻起来。 难道她要一直守在这里,剑也不练了,就为了等他出现吗? 梧桐叶轻轻摇曳,有恰到好处的阴影落在她身上。 苍远渡心脏不自觉一颤,如同被一根细线牵动,下意识抬手按了按心口,想要掩盖那份悸动。 凛冬过后自有春色为她驻足。 但他转念一想,为什么要控制呢? * 苏惊榆给她塞的什么东西,她怎么看不懂?南栖梧一行一行扫下去,上面写着什么:有的人夸你夸得天花乱坠,极有可能是先打消你的顾虑,再做点不好的事情,此为“捧杀”。 她想了一圈,师兄是不是经常夸她来着? 南栖梧还想往下看看,听到苍远渡屋内传来水声阵阵。 于是她条件反射般坐直,怀疑地看向那边。 ——不是吧,师兄两天没见,总不能变成水鬼了吧。 她思考半晌,还是决定下去看看。 生怕出了什么意外,她推门而入,见室内水汽氤氲,不知谁又把这里弄得雾气迷蒙,一时间难以看清什么。 环视一周连个人影都见不到,南栖梧正要换个地方找找,一转头碰到了个坚硬的,微湿的东西。她揉揉额头,不满地抬眼看去。 那东西竟然是消失两天的苍远渡! 他刚出浴,点滴水珠自他的锁骨滚落,没入衣襟深处。单薄的里衣勾勒出若隐若现的腰身轮廓…… 凝瑛气息萦绕在身侧,方才她不慎撞他个满怀。 “在找我?”苍远渡清冽的声音,许是在池子里泡了许久的缘故,带着一丝丝哑。 他眼底的笑意还未散去,猝不及防地被人揪住衣襟,被迫往下俯身。 南栖梧替他合拢衣襟的动作已经熟练到一定程度了,迅速盖住他引人遐想的身姿。 话说她一开始来找他是要干什么来着……? 想起来了,奉师尊之令要找到师兄,顺便质问质问他是不是背着她偷偷修炼去了! 于是她再度抬眼正要发起质问时,却撞进他携着笑意,如春风般荡漾着温柔的眼眸中,带着薄红又微微上挑的凤眸实在夺目,她一时失语,痛失话语主动权。 “在看什么?”他看见她手中的话本,靠近些许,然后动作极快地抽走她手中的书。 “……你还给我!”南栖梧立马要去把它抢回,苍远渡一面后退一面故意将话本举高,不让她够着。 南栖梧吊住他的胳膊要去够到她的书,结果苍远渡微微偏了偏身子,轻松躲开。他修长的手指拨动着书页,一目十行,还不忘空出另一只手来制止她的抢夺,见她着实有些恼怒,顺便轻轻地摸了摸她的脑袋安慰安慰。 苍远渡单手翻看着话本,一手抵住她的额头,不给她丝毫抢回的机会。 南栖梧知道自己被他戏耍了,气得一把抓住他的手,恶狠狠地咬了一口。 苍远渡呼吸微乱,不躲也不避,结结实实地挨了一口,垂眸看了眼手背上的印子,毫无气恼之意,反而问道:“这就是你看的,《如何追下冷面剑修》?” 南栖梧:“……” 她想起来自己光顾着看着玩了,忘记看书名了。 谁告诉她什么叫做《如何追下冷面剑修》?!还是苏惊榆倾情推荐!一看落款,赫然一个“苏”字! 而今被苍远渡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莫名觉得有点…… 有点……她形容不来! 南栖梧不屑地哼了声,松开他的手,退后几步,声音冷冷:“且慢!” “嗯?且慢什么?师妹说吧,我听着。”苍远渡见她真的有些不高兴,便打消了进一步逗她的想法。 虽然见她远离自己,他也有那么一点点不高兴。不过还是很好地掩饰住了。 苍远渡抬手,一道剑气打出,正在往这边飞的“且慢”被止住。 “原来是这个‘且慢’啊。”他淡淡道,莫名觉得有点好笑,朝她走近。 师妹不过来,那他过去也未尝不可。 瞥见南栖梧耳尖染上一抹可疑的红,他略微顿了顿,心中那点不高兴顿时烟消云散,笑意更甚。 怪不得这么警惕他呢。 缚心锁,受心念影响,心念若动,则锁自断。 倘若是心动,是不是也可以解开这道一直束缚他师妹的咒术? “你的《如何追下冷面剑修》,还给你。”苍远渡最终还是忍不住再逗一逗她。 果然,南栖梧瞪了他一眼:“你闭嘴!” “好好好我住口……”苍远渡举手作投降状,心中半分愧疚半分满足,他实在是觉得偶尔逗一逗她有趣至极……他有错。 下一秒一方布巾直盖他的脑门,苍远渡无辜地把它拿下来,有些疑惑,只听南栖梧道:“你头发没干,擦干了我再和你说话。” 苍远渡闻言怔住,他以为她要二话不说提剑和他开打了。方才他那般坏心思,明显感觉到她的怒气值蹭蹭上涨,结果她只是扔给他一方布巾,让他擦干头发,仅此而已……? 心底顿时软得一塌糊涂,苍远渡啊苍远渡,你说你该怎么办才好……? 世上怎么会有人反应这般慢,关注的重点又这么奇怪? 为什么会有这么聪明又这么迟钝的人呢? 既然如此,那他是不是可以再试着靠近一点点? 南栖梧踏不过来的距离,他自己过去。 苍远渡捏着布巾一角,眼里沾上几分委屈:“师妹可不可以帮帮我?” 南栖梧当下就想回绝,让他不要得寸进尺,可是苍远渡只是安安静静地望着他,满脸期许,虽一言不发,但那副表情很像一只通体雪白的猫…… 不知又想到了什么,南栖梧眨了眨眼睛,拿走他手上的布巾:“行。” 他盘腿坐下,随后她绕到他身后。 南栖梧确实很喜欢苍远渡的头发,长而顺滑,摸起来手感特别好,还带着很特别的微凉。 “我想玩一玩。”她慢慢擦着,目光跟着他的墨发移动。 苍远渡目光微动:“想玩什么?” “玩一玩这个师兄。”南栖梧如是道,面前这人好几息都没有回话。 她完全看不见他眼底翻涌的情绪,只听他如玉的嗓音沉沉落进耳中:“……你想怎么玩?” 袖中的手指攥紧,他为了保持平静,几乎耗光了气力。 “没想好,你快帮我想一想。”南栖梧坦然道。 苍远渡当真不语,莫非真的在思考! 他确实在思考,在想她究竟知不知道自己说的都是什么话。尽留他一个人独自难受,还那么理所当然的置身事外,将他扔在一边不管。 她怎么可以这样…… 南栖梧偷偷用了点法诀,墨发温顺垂在他的肩侧,她忽然有点想欣赏欣赏师兄的盛世美颜。 不对! 她不是来质问他的吗!怎么又被带歪了! “且慢”被他拦下,不过没关系,她还有第二把剑! “爱上师兄后我夜夜——”她召唤道。 结果被人一拽,一个不留意往下跌去,确切地说,是不小心跌坐在苍远渡怀里。 他实在是忍无可忍捂住她的嘴,嗓音依旧清润如玉,只是带上了莫名的威胁之意: “谁教你这么取名的,悠悠?” 他竟然还敢反过来一字一顿来质问她?岂有此理! 眼睁睁看着另一把剑也中道崩殂,南栖梧拉下他的手,没好气道:“我还没问你去哪里了,你倒是先管起我来了?” 苍远渡没有回她的话,但将人圈在身前的姿态也并未放松。 南栖梧继续发问:“躲到哪里去了,怎么也找不到,我把乾门翻遍了你知道吗!师兄你不会偷偷杀妖放火不带我?” 一听此话,苍远渡无奈道:“没杀妖,没放火,没躲着你修炼。” 南栖梧一听他是三无,很快想到苏惊榆给她的话本某页内容,那就是——事出反常必有妖,师兄没干正事,那就是干不正的事,不正的事情容她想想…… “莫非……师兄偷偷出去幽会?师尊同意了吗?”< /p>完全不知道她的脑回路怎么绕成这样。 南栖梧只觉得周围的空气凝固了,扣在她腰间的手瞬间紧了紧。她再迟钝也能察觉到,师兄生气了…… 可!是!他!凭!什!么!生!气! 苍远渡忽然将她转了个面,他现下已濒临失控边缘,这不像他,他应该始终自持、冷静、稳重,可面前之人是他妄念的源头,而妄念的源头完全不知这句话对他的打击有多大。 南栖梧从未见过这般的师兄,像是嗔怒?愤怒……?如此陌生,她合理怀疑苍远渡被人夺舍了。 她正思索此人究竟是真是假,手指被他握住,同时背上传来一阵力让她不得不往前靠,苍远渡那张谪仙般的面容近在咫尺,呼吸相缠,她在他的眼中清晰地看见了自己尚且无辜的脸。 “找不到我,悠悠有什么感受?”他垂下长睫,每说一个字,凛冽霜雪气息便重一些。甚至令她分不清是寒是烫,南栖梧心脉金线阵阵震颤,她方寸大乱,偏头避开他复杂的视线。 苍远渡平静地挑起她的下巴,让她转回来看着自己。 透过她澄澈的眸,他看见已经走到失控尽头,反而极度平静的自己,声音藏着未知的情绪,问道: “有没有……想师兄?” 南栖梧闻言,脑子有点转不过来,下意识给自己腾点安全距离来。 这个苍远渡要干什么! 她秉持着有怀疑就发问的好习惯:“你被夺舍了?” 此话一出,顿觉周遭的空气又冷了几分。 哦,她好像又说错话了。 苍远渡闻言反笑:“不妨猜猜看?看看面前这个人,是不是你的师兄。” “倒也不必。”南栖梧礼貌谢绝。这么有底气,看来是真的。 “不是想玩玩师兄吗?”苍远渡捡起她方才的话题:“我想好了。” “……你是中邪了吗……?苍远渡!”南栖梧心脉处的金线崩裂速度加快,她并不知自己的心脏跳动还能如此之快,实在是太过陌生,这样的苍远渡有点吓人了。 “嗯?”他乖乖应了一声,道:“竟然直呼我的名讳,胆子不小。” 平时“师兄”“仙长”之类的称呼听多了,他都快要忘记自己的名字了。 眼见苍远渡没有丝毫收敛的意思,她额间剑纹浮现,准备再度召唤本命剑。 结果他在她眉心轻轻一点,那剑纹便被轻而易举抹去:“又想来‘爱上师兄’这一招?” 停停停,这是什么奇怪的话! 苍远渡继续道:“我就在这里,你想怎么玩都可以。” 南栖梧狐疑抬眼,是她说的同一种玩法吗,她只是想给师兄扎个小辫,玩玩剪刀石头布什么的来着?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思考间,苍远渡牵起她的手,引她触碰自己的脸。 “师兄的眉,眼,鼻。”他带着她的手,亲自教她“玩玩这个师兄”。 苍远渡的目光温柔至极,偏烫的呼吸洒在她的手腕上。引她的手在自己脸上流连,不能说不耐心…… 是这么玩的吗?怎么跟她预想的两模两样? 南栖梧仍旧沉浸在极度震惊之中。 等她发现苍远渡已经带着她的指尖探上自己唇瓣,听到他说:“这里,也可以给你玩玩。” 南栖梧:“!” 她想缩回手,但已经来不及了。 指腹被动地按下去那一刻,她整个人都懵掉了,难以置信地看向苍远渡,对方恰好也看着他,只见他眼尾泛着薄薄的一片红,目光沁着润色,怎么一副被人欺负的模样!? 苍远渡将她那难以置信的表情尽收眼底,随即佯装不经意地贴上她的指尖,掌心微微用力下按…… 南栖梧此刻的心情俨然不是用震惊就可以形容的,尚未从那片温热绵软的触感回神,又觉得被什么轻轻扎了下,抽回手只见一圈淡淡的印子,这个人为什么要咬她! “你想玩我,我求之不得。”苍远渡慢慢松开她,道:“但是不要再乱说话了,好吗?” 心脉金线承受不住,有一小束齐齐碎成光辉。断了一部分,南栖梧只觉得脑中空白几息,有种莫名的感受涌上来,补上了她模糊已久的一小片认知。 那感觉逐渐清晰,面前的霜雪气息比以往更加清晰,一股热意毫无征兆地从心口炸开。 在金线重新缠紧、理智占据上风之前,她听见苍远渡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悠悠,此为心动。” 40. 局中人(四) 金缕缚心锁,中此咒者情感认知模糊,或强大外力强行冲开符文,或情绪波动极大,方有可能破解此咒。 但金线不会一起断裂,多为少数几根出现裂痕,待断线消失之后,剩下的金线缠回去时,被缚者会立马忘却令其情绪波动的记忆。 某种意义上来讲,与南栖梧的坐忘一道有异曲同工之妙。 不管是因为外力作用屏蔽,还是主动忘却,缚心锁不破,她此生必定无法感知真正的喜怒哀乐。 * 金线束回心脉后,南栖梧眼中的疑惑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平静,甚至更偏淡漠。 苍远渡亲眼看到金线断了,按理来说应该会有一部分感知回归才对,为什么会更加的疏离……? 还是说,缚心锁还有其他禁制保护,被破坏之后,模糊认知的效果越强? 南栖梧现在只记得自己要来告知苍远渡祁无再次失踪的消息,便道:“祁师兄消失了。师尊让我来找你。” 她又忘记了。 苍远渡垂眸,掩下一闪而过的失落,迅速调整好自己的情绪:“那我们先去找祁无。” “可祁师兄消失失踪得无影无踪,我们去哪里找?不等师尊研究出来什么再去吗?”南栖梧问道。 “倒是有道理。师妹果真聪敏。”苍远渡道。 见他没由来地夸奖自己,南栖梧脑子里迅速浮现出那两个大字,盯着他道:“师兄,你这是在……‘捧杀’我。” 现学现用,她果真是个天才。 闻言,苍远渡思索一番究竟何为“捧杀”,对这个词的认知几乎为零。故而暗暗揣测着恐怕不是什么好词,只说道:“把你捧起来,就不会让你摔下来。” 南栖梧沉默了。苏惊榆可没告诉她后话怎么接。 恰好这时,天羡的传讯到来,老人家着急忙慌吼道:“大事不好!大事不妙!祁无的剑怎么会有邪神的术法痕迹啊?完蛋了完蛋了,悠悠你找到你师兄了不?找到了赶紧来我这里一趟!” * 天羡、玄真与八位长老难得齐聚一堂,围着那把不断冒着黑气的剑,一脸凝重。 地上的典籍乱七八糟,几个人都一脸疲惫,看来翻完这么多本仍旧一无所获。 “怎么办。”天羡喃喃道。眉毛都拧在一起了,偏头看向玄真子:“还没有祁无的方位吗?” 玄真师伯唉声叹气,连连摇头。 “我只算到皇宫底下埋着东西,极有可能是某种遗骸。至于是哪位的,天机竟被遮蔽了,我这老人家本来就手生,现在更是算不出来。” 天羡颇为无语地瞥了他一眼:“以前在蓬莱,也没见你算出来啊。” “那当时是学艺不精……” 玄真子被他嘲讽后立马反驳:“以前在南山,也没见你成功杀出去啊!” 天羡顿时老脸一红。 心虚地四处乱瞟,果不其然对上南栖梧略带探究的眼睛,在她开口询问之前,先一步道出一件往事。 * 百年前,南山。 远处的蓬莱上空布满血云,剑气冲天,在远处的南山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混沌坐在悬崖边,默默看着蓬莱的方向。 百年前的天羡阴差阳错踏进南山,被南山杀阵所困,眼前一黑倒在厚厚的雪里,再睁眼时蓬莱已经出事了。 他慕名而来,想请南山混沌出山,拯救蓬莱。 结果自他醒来后,只见混沌一动不动的背影,便开口问道:“前辈知道邪神现世吗?” “知道。” “那您知道蓬莱有难吗?” “知道。” 天羡听到此话后莫名气不打一处来,他跋山涉水赶到南山请混沌出山,她什么都知道怎么还一动不动?还有心思在这里赏雪! “前辈既知蓬莱有难,为何不出山?” 混沌没有回答,也没有回头,一片薄薄的雪落在她的指尖,然后化作一只翩翩的蝶绕着她飞舞。 “吾不能。” 天羡当时年轻气盛,喜欢打抱不平,见此状更是愤愤然。手中葫芦骤然变大,他借着葫芦一蹬冲天,结果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打回,重重地摔在雪堆里滚了好几滚。 他一脸错愕,一拳捶地,结果只是在雪上砸了个深深的坑,只能感觉到冷。 “怎么会这样……前辈,是不是你的结界?”天羡抬眼往上看去,只见纤云不染澄碧的一片天,什么都没有。 混沌轻轻摇头:“你也不能。” 天羡一听,隐隐猜出她此话深意,南山被天道法则注视,而蓬莱怕是注定要消亡。 “凭什么要无故让一众人受死?”天羡心中不平,葫芦摇身一变,竟变成把大刀。天羡提刀砍向那道无形屏障,骂道: “上面的东西有本事下来和老子打一场!在这里圈个笼子算什么东西!” 大刀受阻,接着南山上空布满阴云,九天紫雷闪动,隆隆闷响。 有一道目光出现在紫雷后方,亘古含威,让天羡不寒而栗! 天道! 无数修士趋之若鹜想得道成仙,倘若他们知道自己叩问了这么久的天道法则视人命如草芥,这么久的苦苦修炼岂不是成为了笑话! 修士从众人中来,不保护黎民苍生,他们修士要一身修为无尽寿数做什么! 天羡挥刀的速度快狠准,紫雷劈下,他以刀格挡,勉强格住,但身形已摇摇欲坠。 法则之力带着不容忤逆的力量直逼天羡命门,雷威自刀身蔓上他的手臂,刺痛感袭来,天羡险些喘不过气。 耳边是无尽嗡鸣,他本以为自己就要被这道雷劈死,又听一阵清脆铃音响起,如天外来音飘渺空灵。仅一瞬间天羡便从天上回到南山的雪中。 “大道无亲,常与善人。”混沌手中捏着枚银质铃铛,抬眸看向紫雷后面的眼,淡淡道:“此界南山,你逾矩了。” 天羡识海一片混乱,法则余威不断冲击着他,失去意识之前,他自心里感到本能的畏惧与战栗,听到一道声音模模糊糊在耳边响起: “混沌。” 声音中带着一丝愠怒。 * “所以混沌师尊救过师尊?您到渡劫期也不渡劫是因为这个?”南栖梧问道。 天羡轻咳着点点头,想想还是不好意思,他被那道法则余威吓到至今不敢渡雷劫。 渡劫还要冒着被劈死的风险,况且那件事发生后,他对飞升再无向往。 与其赌一个几率很小的成仙机会,他还不如用自己修来的寿命与一身术法实打实地帮到更多需要的人。 所以自他接任乾门起,取消通过测灵根挑资质,取消内外门之分,藏经阁中不设禁制,所带回来的孩子只讲求一个缘。 进入乾门,相当于半只脚踏入仙途。是去是留,只问自己的道心。 不问来去,无关身世,乾门只为这里的弟子提供一个慢慢叩问道心之地,仅此而已。知命不惧,日日自新。 “玄真,你算得出来这埋下的东西具体情况吗?”一长老凝神思索:“什么东西还能埋到皇宫底下?对皇室有用吗?” 玄真眯了眯眼,道:“有。跟龙脉有关系。” “我猜此物是国运的力量来源。具体是什么……被遮蔽了,算不出来。” 天羡用力拍了下他的肩膀:“那小封岂不是一直都很危险!” 玄真子慢条斯理回答道:“我可从来没说过小封很安全。” “有你这么个师尊,小封真是受罪!你个江湖没用的神棍老骗子!几百年前你讹我的事情还没算清呢!待此事过后你给我等着!”天羡忽然暴起,指着玄真的鼻子破口大骂。 玄真子不徐不急反击:“是是是,你个臭脾气没实力跳起来打我膝盖的老刀修。” 此话一出,几位长老忍不住笑起来。想到他们可是在讨论正事,很快收敛笑容。 天羡、玄真两个人凑到一起老是互贬互损,而他们早已习惯。 眼见二位马上就要掐起来,苍远渡上前一步横在二人中间,有些无奈道:“师伯,师尊,我们现在要先找人。可有头绪?” “皇城。”玄真子立马转入正题,不屑地瞥了天羡一眼,道:“你二人去皇城找小封,他比我们更熟悉皇城,没准可以查出些什么。” “我还需要点时间再占卜占卜。我还不信这个邪了,还有我算不出来的东西……”玄真抱着那把染上邪气的剑,先一步离去。 天羡没好气转身准备一头扎进满地典籍,听南栖梧问道:“师伯不是天天睡觉钓鱼吗?何时会的占卜之术?” “你师伯虽然没你师尊我这么厉害,但还是有那么点用处的。比如现在流传下来的术数占卜星象,都是你师伯玩剩下的,就这点作用,仅此而已。” “包括大雍历代国师的观天测象,也是你师伯教出来的。” 百年前天下谁人不知他玄真子的大名——扶青天? 扶青天,神算者,靠着占卜一术可预知未来,自成一派。 只是后来……扶青天算出蓬莱有难,但他无法规避,只能眼睁睁看着蓬莱走向被邪神灭掉的结局。 他知道命数可以预见,但仍然无法强求。看似规避了危险,充其量不过将其延后罢了。 那他问到的天机有什么用呢?不过是提前知道未来的结局,早些做好赴死的准备而已。 还不如走一步看一步。不知道,方得自在。 于是扶青天便从这个世界上“销声匿迹”了。辗转结识了天羡后来到乾门,成为了弟子眼中那位经常见不到人影的玄真师伯。 没错,经常见不到,师伯不是在睡觉,就是在某个犄角旮旯钓鱼,神出鬼没的。 谁能想到这个一天到晚哈欠连天的眯眯眼老头,会是那位可窥天道,卜卦术数的开山人物扶青天呢?就算说出来也不会有人相信的。 “命嘛,信则有,不信……总有一天会逼着你信的。”天羡感叹一句,大口大口闷酒,要驱散心中的郁结气。 “敢问师尊,何为‘命运’?”南栖梧默默消化完师伯其实是隐世高手这一事实,听到此言,有些疑惑。 “命者,天定也。人的出生、成长经历、所遇之人、所得功绩,包括死亡,都早已经被安排好了。”天羡解释道:“当然也有不信命之人,想趋吉避凶,故而十分尊崇占卜之术,希望借此逆天改命。” “但古往今来,能通过预知未来成功改命之人,几乎为零。你怎么知道信仰卜卦从而占卜未来想早做打算的这个念头,不也是命数给你安排的经历之一呢?” 天羡说罢苦笑:“都说众生皆苦,说天命凉薄,说时运不济,造化弄人。但天命已成定局,枉我们再怎么想要逆转,终究不过徒劳。改命一说是不存在的。” 他话语一转,放下酒葫芦,正色道:“正因为‘命’不可改也,故而有了‘运’。” “命为天定,但‘运’之一字,全靠个人修行。想要什么样的‘运’,便自己走出来。” “比如乞丐一命,若他安于现在处境,便通过乞讨走完一生,这是他的命;若他不安于当前处境,想方设法去拜师学艺,去钻研自己的‘运’,那他最后从乞丐走上皇位,这也是他的命。” “天命只决定我们生在哪里,长在哪里,但遇见什么,乃至最后成为什么,归根到底全靠自己。这就是所谓命运,它无情,凉薄,可偏偏它又最为公平。” “而命之所以凉薄,在于我们走的每一道运都只能改变自己,而无法动摇别人。他人之因果不可干预,若要干预,你便要承担那份未知的后果。这也是为什么你师伯知道很多人的未来,但从不说破,只告诉此路通或不通。” “明面上摆的是‘天机不可泄露’,实则是知道未来走向如何,但没资格干预。若强行干预,介入别人的因果,又未达到预期,那人反过来责备你师伯,不管怎么样错的都是你师伯。” 所以扶青天知道很多事情反而深陷痛苦,干脆就什么也不要知道好了。 南栖梧听完天羡的命运论,思考良久,不知她听进去多少,又信多少。 “师尊。”她缓缓抬头,神色坚毅,带着一贯的平静。 “我想,能有资格去问天命的人,不会去问卦象吉凶。“南栖梧道: “混沌师尊告诉我何为大道,她说所谓大道,就是让天道在自己面前低头。” “不知天道和命数是否相近。如果相近,那我会让它们都在我面前臣服。” * 国师府中,封止玄正在推测平生死亡真相时,苍远渡、南栖梧恰好来到府外。 苏惊榆没有打扰他算卦,便出来晃悠几圈。见到那熟悉的身影,顿时兴冲冲跑过去:“悠悠!” 南栖梧应了声。只听苏惊榆问道:“你们怎么来这里了?也是要找什么找到皇城了吗?” 南栖梧点点头:“祁无又不见了。” 苏惊榆眼睛倏一下睁圆,惊讶道:“不是才刚回去吗?” 这祁无到底在闹什么! 她引二人进门,边走边道:“国师府也是热闹起来了。先有归隐再次出山的前首辅,后有乾门两位巨佬。国师还在推演,我们再等一等吧。” 半晌,封止玄和上官墨一脸凝重地出门。尤其是上官墨,看得出来他现在很想杀人。 “怎么样国师?推出平生是怎么变成这样的吗?”苏惊榆凑过去问道。 封止玄点点头,看向上官墨,无声征求他的同意。 上官墨眼中疲惫厌倦交织,透出极为浓烈的恨意。声音带着些许颤抖:“国师说罢。” 封止玄便邀几人坐在一张圆桌边,三枚铜钱轻轻一扔,骨碌碌转起来。与此同时阵法符文自桌面铺开,上面跃出了一个小小的白色人影。 “只得这般演示一番,这是平生。” 随后一道黑色人影显现:“这是凶手。” 两个人影跳开到一边,接着比他们加起来还要大的红色人影出现,封止玄冷声道:“这是幕后黑手,苍沅。” 苍远渡缓缓抬起眼帘。 只见又出现几横几竖,搭了个简易的楼阁。白色小人跳到门内,黑色小人位于门外,红色小人位于楼顶。 “卦象所言,苍沅派人找上官大人,碰巧上官大人上朝递交辞程,不在府中,故而只见到平生,此时平生已经打点好行囊,准备同上官大人一起离开。” “于是平生被带走。” 黑色小人进入,拉拽着白色小人,强行将其拖出来,并且分裂为好几个小人将他包围。 “顺便带走了他打点好的东西,做出平生已然离开的假象。” 白色小人被推搡着向前,绕了楼阁一圈后,楼阁变为宫殿的缩影。黑色小人踹了他一脚,红色人影高坐上方,打量着白色小人,勾了勾手指同黑色小人说了些什么。 “被苍沅带走之后,平生想她准没好事,此间逼问一番,大抵就是上官大人的去向。” “平生只字不提,遭到底下人的一番毒打。被苍沅制止,中间应该劝慰了平生。” 黑色小人们包围住白色小人,然后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密,白色小人缩在中间瑟瑟发抖。 “当然,苍沅的好言相劝并没有得到平生的信任,他仍旧什么都没说,成功惹恼了苍沅。” 红色小人缓缓离去,留下一群黑色小人围困着白色小人。 接着黑色小人的手变成尖锐的东西,将这东西扎进白色小人的腰间。 白色小人腰间瞬间红了一片,他折断黑色小人刺他的那只手,忍痛把那东西拔出来回击,黑色小人倒地。 “平生自小在宫中长大,会一些拳脚,受到欺负了当然会先自救,他反抗了,还不止一个。” 黑色小人好几个被掀翻在地倒地不起。 “可她毕竟是皇后,身边有的是人。” 黑色人影的数量又变多了,且一个比一个长的高大。 “平生没有习武,自是拼不过这些暗卫。他体力有限,没多久就被摁住脑袋脸着地。” 白色小人狠狠挣扎,但黑色小人一动不动,掐着白色小人的脖子,笑得森然。 一堆人重新围了上来,纷纷亮出锋刃。争先恐后地朝白色小人刺去。 前胸,后背,腿脚,手臂,都被捅了个遍。 所以苏惊榆和上官墨见到的是个血人。 “这些伤刻意避开了要害,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 其中一道黑色小人挂着笑脸手起刀落往他腿上一看,白色小人顿时矮了一截。 “但他们并没放过折磨平生,然后平生再也站不起来了。” 红色小人重新回来,见此状震惊了一番,严厉指责那些黑色小人。黑色小人纷纷垂头,不敢说话。 白色小人由内而外慢慢被染红,他勉强抬头,看见红色小人慢慢朝他走来,捧起他已经淤青肿胀的脸,微微蹙眉,看起来很难过。正要说些什么,忽然迅速偏过头去。随即目光冰冷,狠狠甩开白色小人,用袖子擦了擦脸。 “我猜平生啐了苍沅一口,她可是皇后,怎么能受这种委屈。” 随即两个黑色小人走来架住白色小人,地上拖出了道红红的印子。他们来到红色小人面前,只见她摸出一把匕首,身边的黑色小人见状会意,用力掰开白色小人的嘴。 “平生也不能说话了。” 白色小人的面部也染上一片红。他红白夹杂,肢体断裂,实在不忍直视。 平生眼中浑浊,泪水混着血水一起流淌下来。他以手代步,往前爬去。 黑色小人见状觉得有趣,嘬了几声,发出刺耳难听的取笑声。 地上躺着一把利刃,平生艰难地把自己拖过去,捡起那把利刃,往自己脖颈上用力一抹。 “平生想自我了断,但方才说了,他并非习武之人,所以他这一了断只有痛,没有立马解脱。” 脖颈处渗出殷红来,白色小人痛苦地闭上眼,生疏地往自己脖颈上用力抹了好几刀,终于将命脉划破,解脱此生。 比意识消散先一步到来的是各种地方的痛。 黑色小人见他自我了断,觉得没意思,拖拽着他的尸身打算埋在荒郊野岭。 红色小人伸手阻拦,指了指宫殿外某处,示意将人埋在那边。 几个黑色小人面面相觑了一阵,不敢违背她的命令,便照做了。 一切的演示到此为止,在场所有人的脸色都很是难看。 封止玄收回铜钱,道:“我在宫中遇到的释艮阵很可能与平生被埋的地方有关。平生死后入不了轮回,化为地奴,以怨念为食,也会散发怨念。苍沅故意把人埋在那里,想来底下还有其他东西。” “但我推不出平生当时被埋在哪里。” 41. 局中人(五) 所有的东西都指向苍沅,但从各方面切入的线索都齐齐断在苍沅这里。 桌上的小人散尽。沉默横亘在几人之间,苏惊榆率先开口打破这个压抑的氛围:“所以……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玄真师伯算出,皇宫底下埋着东西,与你的释艮阵或许指向同一个地方。”苍远渡目光落在封止玄身上,“最近宫中可有什么重要的安排?” “三月后的祭天大典。”封止玄说道:“以往由我一手操办,但今年苍沅要亲自出面安排。” 上官墨下意识捻了捻指腹,抬眼:“是那上达天听,祈求国泰民安的祭祀礼?” “不,是百年一祭的册封礼。自民间精怪挑选出些名义上的土地、山神、水神,镇压大雍边境。上一个百年挑了十二位,因大雍疆域扩张,今年开始要挑十五位。” “我能去皇宫看看吗?”南栖梧总觉得那个东西很重要,开口问道。 苍远渡回过头看着她:“那我呢。” “你和我一起。” 封止玄摩挲着拇指上的扳指:“可以试着带你们进去……但理由呢?” ……参观吗? “这还不简单!”苏惊榆竖起一根食指,灵光一闪:“你可是大雍国师,马上大典,是不是需要你过去看看?” 封止玄的视线落到她的手指上,下意识跟着她指尖的动作点头。 “最近城中本来就不太平,这二位可都是你请来的仙人,跟着去看看不过分吧?” 身上有杀气有锐气怎么了,从仙门下来的修士,皇帝都要请着他们进去呢,苍沅再有手段,还能对所有修士下禁令不成? 想想也是,封止玄便道:“那我们先走一步,念念,你……可否帮我处理那些文书?” 苏惊榆当场冷笑出来,跟封止玄打交道久了,这声冷笑还有几分他的风范。 她全年无休啊!无休!求求他做个人好吗…… 上官墨见状,忙道:“若国师信得过我,便暂且由我帮忙清点吧。拿不准注意的我会留着。” “那便有劳了。” 几人分开在宫中搜寻了几日,什么也没找到,不管是祁无还是底下的东西。 但南栖梧自从踏入宫殿内起,那种濒临失控的心悸感又时不时窜上来。杀意升腾,识海也阵阵刺痛,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了一般。 这个地方绝对有问题。 苍远渡察觉到她的不对劲,及时为她输入一道灵力,道:“先不找了。” 南栖梧感知有一瞬间的失灵,眼前一片黑暗,耳边一阵嗡鸣,看不见也听不清。 等她从那堪称恐怖的心悸慢慢回神,看到苍远渡微微蹙起的眉:“怎么了?师兄你说什么?” “我说,”见她一脸不查明白不出去的样子,苍远渡迟疑一瞬,想了想还是认真道:“抱歉,师妹。” 南栖梧正要问他好端端突然道歉干什么,眨眼间脚下一轻,苍远渡轻轻揽着她的腰,俯身托起她的膝弯,趁她没反应过来之际足尖轻轻点地,抱着她一跃直接出了皇宫。 “一条一条找出口有些麻烦,我们先这样回去吧,国师那边到时候再说。师妹暂且将就一下。”苍远渡的声音渐渐清晰。 南栖梧懵懵地靠在他的怀中,萦绕在周身的霜雪气息如此凛冽,完全忽视不了,好半晌才问他:“不找了吗?” “祁无和那东西当然会找。只不过以师妹的状况,我怕什么都没有找到,你就先一步倒下了。” “看来这东西与你的杀道或者坐忘道有点关联,我什么异样都没察觉到,师妹中途却差点对我动手了。” 还有这种事吗,她怎么没有印象了? “师妹受此力量影响很大,暂且先出去缓缓,有国师在,我们什么时候进去都无妨。” * 距乾门三千里之外的无名山先一步迎来春绿。 池清雁照例下山行医,山下百姓排着长队等待。开完诊方后,有位老者疑惑道:“观音,今日怎么只有您一人?小池姑娘呢?” 池清雁拨动细线的手滞了下,神色照常,答道:“她下山了。” “下山?可我们在山下没有见过她……可能是去哪里玩去了吧,若我们看见了,第一时间告诉您。” 池清雁微微颔首,而后便一言不发。 日落时分回到观中,他照例收回院子晒着的当归。药筛抖动,簌簌轻响。 淡黄的当归片躺在筛中,他本欲用当归给池昭制药,她身体一直不好,经常感染风寒,当归可以提高她的免疫力。 当归晒好了,池昭却消失半月有余。 半月前他发现池昭在伤害自己的那天晚上,明明一句重话也没说 他采药回来后不见池昭人影,搜寻了一圈,当晚他确实着急了些,一掌拍碎了她的屋门,临时拼了扇简易的木门凑合一下。 谁料再度打开木门时,池昭已经离开了。满屋里飘着薄薄的布满笔迹的纸,桌上也堆着厚厚一叠。压在烛台下面,满屋的纸墨味极其浓烈。 池清雁一张一张翻开,字迹清秀,有些笔法不大规整,但无伤大雅。 他日日讲,日日让她抄写的《南华经》,她竟真的抄完了。 只不过越翻到后面字迹越来越潦草,甚至还糊了一片,看不出到底出自哪一篇。 池清雁同她有过约定,若池昭想下山,需要先交给他一篇抄经。 ……她此行这是要去多久,竟然一次性写下这般多。 模糊的字迹被晕染开,像是被什么沾湿又自然晾干,反复好几回,纸张的一角已经脆弱不堪,一碰就碎。 再往后翻几张,就见不到抄写的经书了。 纸上全都是三个大字:池清雁。 写后又被涂成一团,勉强能辨认出来的;写下一个“池”字又立马划掉,重新写的;被揉成一团后又展开铺好的;直到最后一张才工工整整地写下他的名字。 池清雁当时心中一揪,他抬头按了按,一向毫无波澜的眼中泛起淡金色的涟漪。 ......他要去找她吗。 卦象说,她会自己回来的。 池清雁便装作若无其事,日复一日在山中等待,一等就是小半月。心有疑虑这一点他并不是很想承认,每日都在默念清净经迫使自己静下心来,本以为自己可以回到心如止水的曾经,今日被人随口一提,原竟是他高估了自己的能力。 凡胎铸成的菩萨,又不是泥巴捏的,他悲悯万物,推及到万千草木,怜爱到最后其实什么都没有区别。本以为自己能够完全平等对待世上一切事物,结果仍旧有一人打破了他牢牢固守的底线,他想罚她,呵斥她,让她学经书,不让她沾上药物是怕她成为下一个“池清雁”,守着一个“活观音”的名头将自己困在无名山中。 他爱苍生爱万物,但他希望池昭能够自由,不要留在这里,更不要留在他的身边。 他池清雁从来都不是什么圣人,但为了报答恩师养育恩情,他愿意将自己自困于无名山中,继承师尊行医渡人的本领,直到身死道消的那一天。医者,仁也,他不断使自己变得符合贴合“仁”的标准,再到后来的“活观音”。 眼下看来,是他有辱师尊名声,是他学艺不精,是他……心境不够坚定。 纷乱的思绪被一老妪的咳嗽声驱散,池清雁抬眼,见一老人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停在院门外,小心翼翼问道:“敢问……观音住在这里吗?” 他上前扶住老媪,邀她进院坐下:“我是。您怎的一人上山?可是遇到了危急的事情?” 老媪微弯的身子侧了些许,重重地咳了几声,眼中已经浑浊,声音却仍然洪亮有力:“我从好几十里外的地方来,听说这座山里住着个活观音,想着自己活不久了,前来看看,如今心愿已了,我也能走得安心了。” 池清雁道:“莫要这般说,既来我观,便要相信您还有的是日子活,能长长久久 ,一直健康下去。” 老媪听罢摆摆手,笑道:“我活够啦,不想再活啦。” 池清雁闻言,准备拿针灸的手生生顿住,只听老妪继续道:“寿数不断延长,身体不生病的健康算不得什么。观音能解救世人于病痛之中,却治不了人们的‘心病’。” “于我个人而言,诸多神医回春之术让我活了百年十余载。老伴先走了,我儿也先一步离我而去,我的大孙儿早夭,又离我而去;二孙儿为情所困,疯疯癫癫。曾孙有自己的家室,许久不得一见。” “都说什么成年之后,到而立、知天命之时足以看透一个人的结局,老妪便被这鬼话糊弄过。你看我现在,看花甲也年轻,古稀也年轻,看什么都年轻,什么都好看。但人老了就是老了。知天命知天命,命的尽头不还是个死吗?” “人熟睡叫小死,人死后叫长眠,总归是要回归到天地间的,这个毫无留恋的世界,老妪活那么久干什么呢?” “兜兜转转半天,又说了一堆稀里糊涂的话。老妪只想告诉观音,寿命长短自有天定,重要的是珍惜眼前人呐。” 老人浑浊的眼忽然亮了亮。池清雁立即明白,她将要走到她的尽头,他拦不住,老人也不想他拦。 “临死之际虽然没见到我的亲人,但最近收留了一个姑娘。那孩子好生斯文,但不知怎的弄了一身的伤。” “一见到她,老妪感到好生亲切,她太懂事了,很照顾我,前几天问她知不知晓无名山住着的观音,我想来看看,那姑娘还真知道,见到她,又能见你一面,此生也算满足。” “那姑娘是不是认识你?你们之间要是有什么矛盾千万要趁早解决啊。别到时候追悔莫及,哭都不够哭的……” “小姑娘心善,这几十里的路途,都是她背着老妪过来的。不得不说这里的环境真好啊……” “若是我老伴也能躺在这样的环境里长眠该多好,有山有水的,可比那什么乱葬岗好太多了……” 老人说话的速度越来越慢,声音越来越小,眼皮越来越重。 手中的拐杖落到地上,她嘴角挂着满足的笑,慢慢仰躺在椅子上,永远地阖上了眼睛。 她来的时候没带什么,走的时候也没带什么。从孤寂半生的山下倒在空寂的山上,唯一庆幸的是没留什么遗憾。 但愿吧,但愿见一面“观音”真的是老人最后的心愿。 池清雁慢慢将她安顿好,在山中腾出一块空地供老人长眠。 最后一捧土盖上,土堆散发出一阵淡淡的光,随后一个半透明的虚影自土中升出,呈那位老人的模样,笑着对池清雁道: “我乃一百年前镇守无名山脚的土地,感谢小友庇佑此界多年。” “但我任职期已满,此地荒僻,皇帝有令,此地百姓不日后便要全部往内迁徙。鉴于此,特来送小友一场造化。” “顺便提一句,当今形势有大乱之象。若小友有意,便去往仙山乾门罢,有更多人需要你这位‘观音’。” 说完透明的虚影重新钻进了土堆,而在土堆旁边,一株小苗肉眼可见地迅速成长成参天大树,枝叶繁茂,恰好覆盖着这个土堆。 池清雁无言久立,末了只闷闷一声道:“多谢前辈赐的机缘。” 他走出院外,有个失踪半个月的人一直等在外面,见池清雁竟然出来了,池昭下意识要跑,却发现小拇指被什么勾了一下,低头一看,竟然是一根细细的红线,一端无声无息地绕在她的指尖,另一端连着池清雁。 他距离她分明还有好几米远,清竹之香混着熟悉的药味瞬间钻进她的鼻尖。 池昭从来不敢抬头仔细看这个“活观音”,她敬他,爱他,也恨他。 此时被迫对上他的视线,看见那双波澜不惊的眸泛起一层浅浅的金色,像清晨的日光照在水面,波光粼粼。 “我说今日的当归晒得刚刚好。”池清雁淡淡道。 “原来是故人当归。” 42. 局中人(六) 池昭见到他的一瞬间,百感交集,喜悦和痛苦一同漫上心尖,混合成滔天的苦涩,她张了张嘴,比话语先涌来的是眼中的酸楚。 她都躲着他了,她已经很认真地躲着他了。 此番下山一趟,她才发现池清雁把她保护得有多好。 在无名山上不愁吃穿,不忧风雨,有安稳日子,有经书可学,还能学到简单的药理傍身。 而山下的风光截然不同,人们饥寒交迫,骨瘦如柴,躺在路边奄奄一息等死的人比比皆是。他们想去无名山脚等待池清雁下山行医救救他们,但现实是,他们根本没有力气走到无名山。 濒死的呻吟,横死的散发着腐臭的尸身,肆虐的瘟疫,在各种看不到的角落堆叠,池清雁固然医者仁心,但总会存在他顾及不到之地。 池昭看见了,她听到有人用着嘶哑的嗓音向她求救,可她没有那般高超的医术,什么也做不了。 就算是池清雁,也很难救活那么多人吧。 漫无目的徘徊时,她忽然有点想念无名山上的松竹药圃,想念清涧与冲天水鸟。 后来被一位仁慈老人带回去,又那般巧合,老人最后一个愿望是去无名山见一见观音。 趁她还勉强能够行动,还有一口气能喘。 池昭跟在他身边旁观他行医渡世多年,却从未直观体会过何为“生死”。 此行一趟,她所感所得唯有“庆幸”与“悔恨”。 庆幸她有幸能遇见池清雁,捡回一条命。 庆幸池清雁是实打实的圣人,活菩萨,活观音,偶有严厉,却从未真正苛责过她。 庆幸他是高高在上又慈悲救世的圣人,恨他平等怜爱万万千千,悔她总是得寸进尺贪心不足,常常给他添乱。 人生朝露,求生者不得,求死者不能。而能生者向死、将死者求生,各有各自的执念与痛苦。 * 但池昭仍旧不敢看他,那人近在咫尺,一想到自己对面前这人说过什么大逆不道的话,她就恨不得当场去世。 池清雁见她转头就想跑,指尖轻轻一勾,池昭就被那根红线拽了回来。 “又想去哪里?” 池清雁未曾察觉自己有一瞬间的不满,他收了收红线,将池昭往自己面前拽近了点:“池昭,告诉我,你想去哪里?” “对不起。” 池昭心乱如麻,开口就是一声道歉:“山主,对不起,我不该乱发脾气,不该妄想把你拉下神坛……” 池清雁默了半瞬,带着一点探究:“还有吗。” 池昭终于抬头对上那双有淡金波澜泛起的,悲悯万物的眸,怔怔道:“不该……赖在无名山。” 他终究还是要赶她走吗…… 池昭莫名松了口气,说不上来是失落还是解脱。 池清雁倾身逼近,她有些不知所措,连连后退,后背靠在高大的松树上,有些硌,但他没有停下的意思,抬手靠在她头顶斜上方,指尖的红线牵着,她的手也往微微往上…… “你不该胡思乱想,不该伤害自己,更不该……不辞而别。” 池清雁的心跟着声音发颤:“我知你怨我恨我,总想问我待你为何与常人不同。” “教你药理却不让你学医,允许旁人靠近唯独隔开你……池昭,我从未厌弃过你。但我不希望你将自己束在一方无名山中。”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有你在无名山的日子,我每天都很期待,想照顾你,把你带在身边,但又不想让你永远困在这里。天地广阔,池昭,我知你并非池中之物。” “……但也是你,让我愿意弃了这座莲台。不久之后此地将要往大雍境内迁徙,你想同我去乾门吗?” 不再是什么“活观音”,此后只有他“池清雁”。 池昭万念俱灰。 ——随后万念俱辉。 * 得知那位老人已经去了之后,池昭在那堆土前坐到晚上,就当送她最后一程。 池清雁已经理好了行囊,无声无息站在她身边。 然而清竹与淡淡的药味出卖了他,池昭不用偏头就知道他在,于是依旧看着那堆土,问道:“山主,世上的人怎么就救不完呢。” 池清雁伸手将她从地上拉起来,道:“尽人事,听天命。” 二人一出此山,只见眼前光华皎洁,方圆数十里亮如白昼。 有一皮毛覆盖银白霜纹,形似黑豹,吞食月华金石之气的异兽极其斯文地来到他们身边,虔诚垂首,喉中滚着一串听不懂的兽语,像在送别。 《岱舆山》记载:“有兽名嗽月,饮金泉之液,食银石之髓。夜喷白气,其光如月,可照数十亩。” 乃祥瑞仙兽,象征清辉、洁净安宁。 嗽月只是一道残影,乃那位土地神留下,特地来此送他们最后一程,为二人照亮方圆十里的道路。 池清雁知晓背后真相,告诉池昭也无妨。池昭在山下跟着帮忙的时候没少听过志怪妖灵各种闲谈,很是好奇,没想到有朝一日竟然还能亲眼见到一只。 但一想到它的来处,想到那位好心老人原来是一方土地,又想到在角落里苦苦挣扎求生的人们,心中的惊喜便被冲去了大半,她还是怅然又难过。 “我想学医,山主。”她垂眸瞥见指尖连着的那根红线,心中诸多滋味难以言说。 “好。”池清雁走到一块白玉石旁边,在它附近捡起了三块石头,掂量掂量随手一抛,脚下便出现一道漩涡,乃缩地之术,数息之内可传到千里之外。 池昭陷入震惊之中,还没反应过来已经站在一片平静的湖水前。 四处静谧清幽,甚至有点诡谲。 池清雁站在湖水前面沉吟一阵,从袖中取出一方白色眼纱,交给池昭:“帮我系上。” 池昭虽心有疑惑,为他覆上眼纱后,有些晃神。 面前人一袭青衣,眉间朱点,白纱覆面,气质清雅若松竹环绕,眉目慈悲如观音在世。 他单手托抱起池昭,足尖点在水面上,稳步行走,自他脚下蔓延显现一片白雾形状的通路。 池昭这两天遇到的事情足以让她颠覆对池清雁的认知。她本以为山主只是个医术高超悲悯为怀的医者,没想到他还会这种术法,实在过于稀奇,她生平第一次眨眼间穿梭千里,从无名山到另一个不知名地。 但是池清雁为什么要蒙上眼纱?他这样是怎么看到路的……? 池昭不敢打扰他,双手轻轻搭在他的肩上,池清雁常年带着药味,导致她屡屡先入为主,觉得他只是个斯斯文文的文弱医者,结果她大错特错,池清雁仅用一只手就能将她毫不费力抱起,她老老实实坐在他的臂弯中,感到无比安心可靠。 但是真的有人能在水面上行走吗?她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正酝酿着怎么询问比较合适些,听到池清雁的声音自头顶上方传来:“闭眼。” 身边莫名刮起一阵狂风,吹得水面波纹阵阵,呼啸着划过二人的身上,长发在半空中凌乱纠缠。 池昭看见面前缓缓升起一只丑陋无比的、散发着恶臭、獠牙外翻着的东西,瞪着独有的一只眼睛,骨碌碌转动着,上下前后左右打量着他们。 那东西跳过来,不错,它只有一只脚,像蛙掌,又更宽厚,上面还有密密麻麻的小点,圆圆的如有生命般互相挤着。 池昭看清后吓出一身冷汗,又直犯恶心,那密密麻麻的东西竟然全是眼睛! “听话,别看了。”池清雁另一只垂下的手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脑袋。 这东西长得实在是不忍直视,池昭正打算闭眼,眼前闪过一束红。 好奇心使得她再度看过去,那些红线绕在它的身边,灵活组合成一张大网,将那东西困在中间。 红线自它的头顶穿入,又从脚底钻出,缠绕之间那东西发出惨然的哀吼。它要逃了,被几根贯通身体的线定在原地,眼珠子跟着红线转动, 先前的傲慢悉数变成了惊恐。 池昭又怕又想看,只见池清雁修长的、缠绕着红线的手指出现在她眼前,然后一片温热覆盖上她的眼睛,挡住她的视线。 “绞杀。”他的声音淡淡响起。 池昭什么也看不见,只听到物体爆裂的闷响。有东西沉入湖水,有东西打在伞面…… ……伞? 池清雁慢吞吞挪开了手,池昭看见先前缠着怪物的红线又绕着一把伞柄,而现在这把伞到了池清雁的手里,挡住了横飞的血肉与眼珠。 那束红线顺着池清雁的手腕爬上去,消失不见。 方才出了意外,平静的湖水被染成殷红,但二人身上依旧没沾到一点东西。 青衣观音白纱覆眼,继续抱着她往前走。 * 南栖梧身上的杀气愈发肆虐,怎么压也压不住。 从宫中回来后,她觉得神魂很是疲惫,明明只是寻找一番,却像历经了一场大战,修士很少睡眠,南栖梧现在却很想好好睡上一觉。 但一闭眼,总会看到一片尸山血海,很像先前意外发现被记录的蓬莱惨战画面,但又不是蓬莱。 邪神现世原因她要查,混沌师尊她要复活。 若能查清她与杀气与生俱来的契合更是再好不过,但眼下她像是被某种力量牵引,那力量正在拼命调集她体内杀气,想吞噬她的理智。 这种感觉实在是令人不爽。 有脚步声传来,南栖梧下意识闪身过去以刀鞘直抵那人咽喉,疾如奔雷,本来脑子里乱乱的,就莫名有些不舒服,有人还来打扰,她下手更是没轻没重,直接将那人逼到了柱子上。 苍远渡顺势往后一靠,举起双手,无辜道:“是我。” 南栖梧其实没完全抵到他的命脉,不知道苍远渡吃什么长大的,长这么高做什么,她充其量不过抵在他的胸膛。 默默腹诽完毕后,她收起锋芒后退两步,抬眼问道:“师兄来这里是发现什么消息了吗?” 苍远渡闻言轻笑:“没找到消息就不能来吗?” “师妹铁石心肠,你说到底怎么才能融化一块铁石呢。”他调侃道。 说来也奇怪,苍远渡一出现,那些莫名的不适感消散了许多。 “扔到炼丹长老的丹炉里炼化个七七四十九天。”南栖梧就事论事道。 “扔给别人吗?那我可舍不得。” 苍远渡收起玩笑,正色道:“力量又紊乱了,你……” 他话未说完,又被南栖梧按在了柱子上。她仔仔细细地比划了下与他的身高差距,问道:“你究竟吃了什么长这么高!” 她受不了了,她必须问出口。 苍远渡微微低头,嗅到了淡淡的草木清香。他乖乖任由她按着,半点挣扎的迹象都没有,只是凤眸挑上一抹可疑的红,看上去委屈极了。 南栖梧暗暗思考自己也没有用什么力吧,还能把师兄按哭了不成! 于是她手忙脚乱地抹了一把他的眼尾,想将那点渐深的红擦去,没想到苍远渡不仅眼尾更红,连脸上都晕开了一层绯色。 他有些无奈,垂在身侧的手指丝丝按着身后柱子,有些不自在地别开了头。 ……真是受罪。 南栖梧的理智和好奇在进行激烈的对抗,见苍远渡目光似乎沾上了点水色,泛着细细碎碎的光,破碎而剔透。 难道她真的把师兄欺负哭了吗?怎会如此! 现在脑子里掐架的又加入了道德这位大将,乱成一团。南栖梧垂下眼帘默默整理思绪,手中还抓着苍远渡的衣袖,光顾着思考忘记放过师兄了。 苍远渡的呼吸有些乱,见她又陷入思考,也不好打断,只好默默放轻呼吸,免得扰到她。 过了几息,南栖梧再度抬头,恰好对上苍远渡偷偷移回来的视线。 她直勾勾地盯着他,很是认真地问道: “师兄,你的耳朵怎么这么红?” 43. 局中人(七) 苍远渡的心中蓦地麻了半边,指尖轻轻抵在自己唇边,声音比方才更轻:“有吗?” 随后他的眼里重新挂上了那层无辜的笑意,带着些许无奈,道:“师妹盯着我看这么久,我自然是会有些……” 他停顿两息,忽而往前倾了一点,霜雪气息随之覆上来,那张玉润冰清的谪仙面容泛着点粉,像是初融的凝瑛。 “……紧张。”他低声道。 南栖梧歪了歪头,眼中疑惑更甚:“师兄看见我为什么会紧张?”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苍远渡这副情态,竟然萌发出了一种想要再看看他还能被逼到什么地步的想法。 师兄看上去好脆弱,但又实在是过于美丽…… 不同于暴虐的杀意,但同样想摧毁点什么的念头慢慢涌上南栖梧心中。 心脉处的金线忽有所感,松动些许,古老的符文再次开始流动。 细细裂纹爬上金线,在心动与平静之间,一道屏障被短暂开启。 苍远渡目光微动,看到名为“情绪”的东西终于开始在南栖梧心中慢慢破土。 缚心锁短暂松动,南栖梧眉头微蹙,只觉得有前所未有的,无法言喻的感觉被阻滞在心间,堵得她有些难受,又不知如何描述。 即使仍然微弱,即使过不了多久就会重新沉寂下去。 苍远渡眼中笑意未散,压下心中酸涩,抬手理了理她的额发:“因为,我心悠悠。” 南栖梧心脏好像被什么挠了挠,随着金线的断裂,那点痒意很快消失。 她的记忆回溯到苍远渡刚进来的时候,一看自己正把他按在柱子上,连忙退开几步,问道:“我打过师兄了?” 她怎么没印象。 苍远渡道:“是啊,你赢了。” 见她恢复平静后也没有被其他力量影响的迹象,苍远渡这才放心下来,抬脚欲往门外走:“我再去一趟。” 刚转身袖角被南栖梧轻轻拽住,她跟了上来:“我也要去。” 他本来想说宫中的莫名的力量会影响到她,还是不要去为好。见她一脸认真,怕是不会情愿老实待着。 于是他伸手,指尖按上她额间剑纹,不知用了何种术法,将其抹去。 “我暂时封了你的灵窍,这样外界的力量就扰不到你了,待此行回来后自会解开。” * 只是不巧,二人去往国师府却扑了个空。封止玄不久前被召进宫中,说是要协商册封十五神之事。 皇帝的脸色更差,面如死灰,苍沅站在他的身边,动作轻柔地给他捏肩。 “国师,神女。”皇帝重重地咳了起来,头歪向一边大口喘气,眼中浑浊:“你们也看到了,这次祭天大典,我无论如何也参与不了了。一切就劳烦你们,还有皇后……” 他气若游丝,强撑着坐直,对着苍沅道:“你从未亲自操办过这些东西……今年需要你代我出面,一切都要好好听国师安排。” 苍沅转头看了眼封止玄,勾起抹温良的笑来:“当然。” 封止玄脸上闪过十分明显的嫌恶神色,当即讥讽道:“娘娘金枝玉叶,怎敢劳烦娘娘处理这些事情。” 她仍旧是那副悲天悯人相,捻了捻手上珠佛珠,道:“能帮上国师的忙才对得起我这皇后的名头,才好给大雍百姓一个交代。只希望国师不要嫌我笨手笨脚就是。” 封止玄懒得理她。 芷歌淡淡开口:“这次祭天,是否仍旧需要告诉仙门?” “那是自然……能把乾门仙长请来最好不过。按照以往经验,乾门是不会来凑这个热闹的。”皇帝敛眉道:“但今年情况不一样,不知仙门会不会派人来。” “大雍新扩张的疆域图已经暂时交给皇后保管了。国师若得闲,可以一览,看看新增的三位正灵神要不要在那边选。” “浮光殿那边的祈愿照常,辛苦神女了。” 芷歌颔首:“那我先行一步。” 祈福并非她往那一站简单许愿就好了,芷歌要重新走遍大雍各地,亲眼收集民间愿望。若遇到百姓受苦受难,在不介入因果的前提下,她要能帮就帮。 如此以来,百姓的愿力强大,心有满足之后以“还愿”的形式反哺大雍国脉,由此可保障大雍往后数十上百年的国泰民安。 承天景命,泽被苍生。 况且收集民愿耗时良久,她需得细细看过,慢慢走过,认真听过,三个月的时间还是颇为仓促。 封止玄一点都不想看见苍沅这张要哭不哭的脸,懒懒抬眼道:“陛下,拟名卷还需要些时日,微臣也先告辞。”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殿门,感觉空气都清新了许多。方才的檀香味太过浓烈,浓到他有些不适。 皇帝无奈摇摇头:“国师资质深厚,脾气一直如此。皇后不曾与他共事过,若冒犯到你,我替他说声抱歉。” 苍沅善解人意地摇摇头:“大雍能有陛下与国师,必当万世永存。” 皇帝听罢想笑,结果一口气堵在喉间,又开始闷咳起来。见状,苍沅忙递给他一盏茶,看着他喝下后道:“陛下近日操劳过多,还是应该好好休息。” 他摆了摆手道:“我没事。只是皇后那边协助国师安排大典,人手足够吗?需不需要再加派点人手?” 苍沅收起珠串,道:“我已找到了很合适的人帮忙,陛下不必担心。” “那就好……那就好。” * 池清雁一路走来,除了那只拦路小妖外,还算顺利。 他蒙着眼,抱着池昭沿着水面往前走,中间又施了个小缩地法术,终于来到了乾门山脚。 池昭见过的山只有无名一座,本以为松竹环绕,四季如春的无名山已经够清雅,没想到还有更加壮阔磅礴的仙山。 孤舟云海,清风鉴水,临水照花。 有凤鸟绕着山间梧桐盘旋,申椒灵芝与灵草乱长,不知山上住着的是否都是那踏着凌波微步,或者御剑飞行的仙人。 池清雁这才轻轻放下池昭,取下眼纱,从袖中取出那枚苍远渡留给他的玉。 “走罢。”青衣簌簌,红线重新显形,牵着池昭往山上走。 山上有结界,但因为苍远渡的玉可以通行。 池昭本以为仙山上的人都是广袖交襟,远离人间的,谁知刚走进去,听到一阵喧哗嬉闹之声。 声音很大,带着毫不掩饰的夸张,堂堂正正,正大光明地落到她的耳中,她听了个大概,原来是一个丹修弟子往阵修弟子的法器中藏了 一颗小型爆炸丹,阵修弟子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启动了阵法,然后把院子炸了,现在正拉着剑修刀修同门上丹修那边讨要说法,闹了一通。 此事惊动了几位长老,他们赶过来之后发现只是这种小事,有些无奈又好笑。丹修长老对那位徒弟还挺满意,这不恰好证明了她教得好吗?小孩子玩笑玩笑,又没什么大惊小怪的。 她是这么觉得的没错,但阵修长老不同意,这太胡来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任他们无法无天,那个无辜被炸的院子怎么办! 所以不仅是弟子吵起来了,连长老也开始争论起来。 场面一度十分混乱,都有道理,谁也说服不了谁。 池昭见状沉默半晌。她想象中的仙门怎么和现在看见的不一样。 难道这是个假仙门? “大白天不许吵了,我要睡觉……” 玄真子盯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睡眼惺忪地走出来,边打哈欠边含糊不清道:“这样,我送你们去后山林子里面玩捉迷藏。你们谁先出来谁有理。” 众人霎时安静。 无他,玄真师伯懒散,嗜睡,爱钓鱼,是整个乾门最悠哉的人物。 但他起码是个人物啊。 而且有很重很重的起床气,谁打扰他睡觉,他反手就把人扔进后山,不知道怎么做到的布置个极其复杂的迷宫,走个半月都走不出来。 天羡就因为吵醒他一次被安排进后山,身为乾门掌门,当时他以为自己肯定能出来,丝毫不带怕的。 然后乾门的掌门就消失了三个月,三个月后才面容憔悴地出现在后山。 乾门禁忌之一:不要吵醒睡觉的师伯。 见众人噤声,玄真子眯着的眼睛睁开一条缝,扫过那些不敢再多说一句话的弟子,目光落在远处的池清雁身上。 他愣了下,眼睛睁大:“……小池?” 玄真子穿过人群,弟子们的目光齐刷刷看过来,见玄真师伯仔仔细细打量了他一眼,拍拍他的肩膀:“不错不错,长这么大了。” 池清雁恭恭敬敬行礼:“师祖。” * 当初风亦眠的化身,无名老道传授其医术时,玄真子闲的没有事干,一日偷偷摸摸联系上风亦眠,告诉他: “你教的那个小池,不得了啊,年纪轻轻便是一副观音相。将来这孩子必成大器!” 风亦眠漂亮的桃花眼一抬,笑道:“师伯,你不会要告诉我你想拉他进乾门吧?” 玄真严肃纠正道:“他在那无名山还有一场机缘等着。我不着急,他以后肯定会来乾门的。” “但我瞧着这孩子亲切啊,这样,我以神入梦,也教他点有用的东西好了。” 风亦眠当时听完只是笑着道好好好。 于是年幼的池清雁于一日夜里梦到有个慈眉善目的老人在传授他仙术,他学得认真,虽然有些笨拙,在梦里总是被长长的红线缠成一团,弄得他心浮气躁。 会仙术的老人一连入梦一个月,池清雁在梦中终于学会收放红线,醒来后无意识一摸,居然真的摸到一束红线! 他大惊,立马跑过去问无名老道,老道瞥了眼红线,忽然笑了,敲敲他的脑袋,道: “傻孩子,那是你师祖。” 44. 局中人(八) 时隔几年,无名老道去世后,池清雁再也没有在梦中见过那位师祖。 这场造化他埋在心底,日子久了,甚至怀疑过这梦中所见老人不过是林下蕉鹿,黄粱一梦。 谁料有朝一日二人竟能站在同一片地面上相见。 玄真子笑眯眯地应了声,看着面前这个仅有梦中几面之缘,如今已经成为独当一面的医者,好生欣慰。 “一路走来真是辛苦,乾门地大,足够你二人住下。”玄真子领着他们朝人群的另一端走,对那些还未争论出结果的弟子长老道:“你们继续争论。” 一众弟子面面相觑,分不清师伯这是反讽还是真的让他们继续。 “我看,不如我们握手言和?以和为贵,多好啊。”那位研究爆炸丹的丹修弟子道。 阵修弟子轻嗤一声:“行啊,你出费用,把我院子修好,还有你那爆炸丹也送我点?” 如果把阵法和爆炸丹结合在一起使用,会不会有奇特的效果? * “你从千里外的地方过来,路上可曾感受到什么不对劲?”玄真引他们在一处亭子下暂歇。 池清雁取出眼纱,道:“出了无名山后,有股力量在干扰我进入大雍境内。若以目视,总会被引偏,因此我蒙了眼,靠着苍仙师的玉佩感应才到达乾门。” “力量?具体怎么形容?”玄真身子微微前倾,眼睛睁开,眉头紧蹙。 “威逼,压迫,杀意。” 池清雁尝试描述它,想了想觉得不够贴切,补充道:“很窒息,它能剥夺我的力量。” 以上种种叠加在一起,联系到祁无失踪后留下的那把邪气缠绕的剑,玄真子不禁直冒冷汗。 他想算上一卦,粗糙瘦削的手指拈起被风卷起的叶,在空中停滞许久。 曾经的扶青天何其辉煌,随时起卦,占天观命,信手拈来。 但现在的玄真子不敢,他已经没有这个胆量了。 因为不用通过起卦观测未来,他已经隐隐知道,那位许久不曾被提及的,令修仙界恨之入骨又惧怕得要死的存在,有苏醒的可能。 明摆在脸上的未来,他还想算出什么花来呢。 他苦笑着摇摇头,松开手,那片树叶继续缓缓飘落。玄真子站起身仰天大笑:“天命,不过如此!” “小池,你二人暂且入丹修一道吧。乾门随便你逛,我要先去找掌门,遇到什么事情可用那块玉佩传讯。” 玄真子身形一晃化作遁光,眨眼间便消失在二人面前。 池昭全程一声不吭,默默消化着路上的所见所闻。无名山外的山当真与无名截然不同,池清雁会缩地之术,那位前辈轻轻一动便原地消失,实在是神奇。 * 玄真子一脚踹开天羡紧闭的屋门,骂骂咧咧道:“都几天了,还不滚出来,你我不是早就猜到有这种可能了吗,现在可以确信就是邪神要现世,你怎么躲起来了……” 他一进屋没立即见到天羡身影,绕过竹帘,在帘子背后看见个坐在地上的银发年轻人。 玄真子瞳孔骤缩:“你……” 银发青年回头,一双赤色瞳孔充满了哀怨,声音也是带着桀骜不满:“吵什么啊,老子正烦着呢。” 乍一见到这个“返老还童”的天羡,玄真子多多少少有些不大适应,尴尬地在原地踟蹰半天,不知是进还是退。 “你怎么现出本相了?”他开口问道。 天羡抬抬下巴,让他看看地上黑烟直冒的剑身:“这个东西干的,神奇吧,我用了几十上百年的壳,这么坚固,还是被它击穿了。” “本想把这些黑气引出来封印,哇你可不知道这个黑气多冲人呐,直往我五脏六腑钻,要不是老子体内灵气足够充裕,这黑气也算不上太多,岂止是废了张皮相这么简单啊。” 他吐槽完后抱头哀嚎:“可是凝练那身皮相要花小半个月,老子这小半个月怎么办啊啊啊……” 玄真子颇为无语地瞧着他嚎得那叫个哭天喊地,想冲上去给他两巴掌让他清醒清醒谈正事,又觉得他现在的样子太过好笑,好不容易能欣赏一场乾门掌门窘态,何乐不为! 青年模样的天羡是他修到金丹后驻颜时的模样,介于少年和成人之间,带着未曾完全褪去的青涩与少年天才张狂的傲意。 毕竟他在那个时候也算得上天赋异禀的修士,以一当十不算问题。修士组队去秘境探险寻宝,他总是收获最多的那一个;宗门各种大小试炼,他都稳居前列,因此都说他是那一辈最有可能渡劫飞升之人。 只是修到渡劫期的时候,他云游到了蓬莱。 再然后,他与飞升彻底无缘。 天羡嚷嚷半天,一头银发被他抓得乱糟糟,忽然他站起来一把拽下玄真子,笑得奸诈至极:“有好东西当然要一起分享是吧,你也别想逃。” 天羡当然不会再次把这些好不容易封印在剑体的黑气放出来,他趁玄真子一个不注意,迅速掐诀,一道暗芒闪过,玄真子常用来示人的皮相也化去,随即一道清秀的身影显现,书生面,骨子里透露着斯文儒雅的气息,青丝束成两个低低的马尾垂在两肩,气质让人如沐春风。 然而这斯文书生此刻并不斯文,他指着天羡的鼻子破口大骂:“绝云气!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开这种玩笑!邪神要重新面世了,我们怎么办!” 许久不曾听过自己的本名,天羡打了个哈哈,移步到一边:“我知道邪神有现世的可能,但你跟我急,能阻止什么吗?” 确实不能。 “命为天定,事在人为。老扶,你算了百年的命,钓了百年的鱼,躲了百年的事,能避免吗?你看看这邪神还不是找上门来了?” 天羡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坐下,一脸悠哉又极其欠揍,笑道:“祂要重新现世,关我们什么事?我们要阻止祂,跟祂有什么关系?” 听到这毫无价值的废话,玄真子狠狠踹了他一脚,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天羡不满地抬眼看他:“咋俩都不知道过了多少命的交情了,我说的不对吗?阻止不了人家想要现世,人 家也阻止不了我们想要杀祂啊。” “我绝云气漂泊半生,自诩是个贪生怕死、贪图享乐之徒。以我现在的力量,就算是邪神一道分身,也足够将我碾压死。” “但我身后不是有乾门,还有你这个老碰瓷的吗?” 玄真子皱着眉摇摇头,严肃道:“我怕乾门成为下一个蓬莱……” “哈哈哈哈哈……”天羡懒懒起身,抄起那把被侵蚀的剑:“怕什么!能成为下一个蓬莱,可是我乾门的荣幸啊。” 他的背影也是嚣张跋扈的狂傲样,一副不知天高地厚的鲁莽状,恣意张扬:“给我的宝贝徒弟们传递消息去喽。区区邪神,不值得畏惧!” 玄真子攥着拳的指紧了松松了紧,犹豫半天,最终化为一声叹息。 随后,规模巨大,足以覆盖整个大雍王朝的星盘在上方无声铺展开。东西南北四个方位以此出现苍龙、朱雀、白虎、玄武神兽虚影,气势宏伟,蕴含着一丝天道法则之力,正与另一道规则之力无声对抗。 扶青天的元神立于星盘之上,身边是巨型的黑白二子,他置身星盘亦处在棋局,抬手一勾,巨大的棋子瞬间缩成正常大小,依次环绕在他的身侧,排成星宿模样,虚实变幻,阴阳相生。 “——天垂象,占星。” * 与此同时,封止玄心中一悸,头痛欲裂。 上官墨和苏惊榆还在国师府中处理繁多文书,他从宫中回来,正打算告诉苍远渡他们皇后可能要在大典上使点乱子,还没开口,一阵剧痛震麻了他的筋脉,四肢百骸如被雷电嗜咬一般,待不适感消退之后,久违的,他曾经可用以观测天道的力量回涌。 耗光的气运竟然瞬间回满! 封止玄毫不费力地推测出气运连缀的另一端是谁后,接住那人给的信息,立马回头对苍远渡道:“宫中所藏之物,一定与邪神有关。” “邪神……” 苍远渡垂眸,脑中回想起先前留影石记录下来的蓬莱覆灭片段,问道:“是旧神,还是新神?” 封止玄摇摇头道:“天机只展现这一部分,其他部分,被‘遮蔽’了。” 南栖梧有一瞬间感受到毁天灭地的杀意,像是出自她,又不像是她。 蓬莱一战她当然有印象,若回来后接触到的东西与邪神牵扯最大的,她怀疑是祁无落下的剑。 至于为什么她说不清楚,只是凭本能的怀疑。 那把剑她也接触过,黑气触碰到她的时候像是被什么东西灼伤了一般,瞬间缩了回去。她见这东西毫无威胁,这才将其交给了天羡。 也就是说邪神的力量惧怕她,还是她身上的某种力量? 她抬眼,道:“我怀疑还有东西藏在宫中某处。” 指尖凝出一缕红色灵力,杀气化形,这是她收拾大小妖怪最常用的招数,能将磅礴的杀意汇成一缕,倾泄爆发出来后对妖物往往是一击毙命。 “还有力量在牵引我的杀意,但不是邪神的力量,杀神的东西一定也在这里。” 45. 局中人(九) 一道流霞划过,银发赤瞳的天羡稳稳立在几人中间。 他此刻的样貌实在是过于桀骜过于张狂,脸上写满了“老子天下第一”几个大字,站在苍远渡面前,反而像是个不谙世事的新入门的师弟。 南栖梧顿住,只觉得这少年面孔轮廓隐约有师尊的影子。 但她很难把面前这个看上去又狂又菜的人同咋咋呼呼爱喝酒犯糊涂的小老头划上等号。 天羡先开口,拍了拍自己的衣袍,努力摆出一副师尊的模样,板着脸端出一副长辈姿态,只不过看上去像是在逞强。 苍远渡先没忍住,偏头轻笑出声来。 “干什么啊,没见过老子年轻的时候?”天羡道。 南栖梧十分诚实地回答道:“没见过。” 天羡被噎了下,张嘴欲反驳,发现自己好像也说不了什么,憋出一句:“现在见过了,怎么样,你们师尊本相是不是很俊朗!” 南栖梧没有接这个话题,她的注意力已经转移到那头银发上,盯着看了一会儿,问了句:“师尊的头发颜色不一样,怎么做到的,能教我吗?” 天羡:“……这是天生的。” 南栖梧:“哦。” 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下一瞬,一个书生相,斯文儒雅,双侧低马尾的玄真子满脸怨气地出现在天羡身边。 封止玄迟疑着开口:“……前辈。” 怎么和他记忆中的钓鱼老头不大一样,但他周围萦绕着的,蕴含着法则的气息又是这么熟悉。 玄真子有些不好意思,闷声说道:“小封啊,我所观测之象你都看到了,有什么眉目吗?” 封止玄掌心浮现一轮小小星盘,上面的指针迅速转动,却没有停下来的迹象。 “东西在宫中,但找不出准确的位置,还要花上一段时间。少则半月,多则……三月?” 玄真眉头紧锁,喃喃自语:“见鬼了,祂的力量还能遮蔽天机不成!” 还是他扶青天久了没有观天测象,手生疏了? “倒也不急……短时间还掀不起什么风浪。我推演过了,自邪神现世蓬莱被抹杀之日起,距今不过百年,这百年间是不会生出新的邪神。但旧的邪神究竟有没有被前辈抹杀,恐怕要存疑了。” “对对对,”天羡抡起那把缠满黑纹的剑,指着它道:“问题就出现在这里,我们都以为邪神早已被剿灭,但这黑气的确是邪气不错。” 南栖梧忽然伸手碰了碰剑身,天羡都来不及阻止她,只见好不容易被封印起来的邪气流动的速度凝滞住,纷纷从她的指尖附近退开。 “……?”天羡使劲揉了揉眼睛,确信自己没有老眼昏花。 玄真子看看剑,又看看南栖梧,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栖梧,你……” 她似乎并没有意识到黑气触碰到她时的退避反应给二老带来了何其大的震撼,两位年轻的老一辈不约而同地瞪大了眼睛,他们的观念正在慢慢瓦解中…… 能让邪神惧怕的力量,怎么出自一个后辈? 而南栖梧的关注点还是一如既往的奇怪,她抬眼看了看玄真子,目光挪到他垂着的低马尾,又看向苍远渡:“师兄,你也会变成这样吗?” 苍远渡没有反应过来“这样”是哪样,话语已经脱口而出:“……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 她指了指玄真子的低马尾:“你能扎那个吗?我还没见过师兄把头发扎成这样。” 苍远渡沉默了一息:“……回去之后可以试一试。” * 这个时候,上官墨拿着一叠东西出来,见封止玄身边站着这么多人,不得不感叹一句身为国师,人脉果然不一样。 他简单同几人打了个招呼,来到封止玄面前,翻开文书:“我发现一个东西。” 上面有不同的批注痕迹,夹杂着一小片地图,地图上圈画了几个角落,上官墨道:“这应该是暂定的十五神来处……但是为什么会在这么偏僻的地方选出灵神?” 封止玄瞟了一眼,也觉得不大对劲。 被圈起来的地方很小,卡在大雍边境一带,他勉强以气运之力感知一番,那里的灵气实在是弱的可怜,灵物过于弱小,怎么会选来当上驻守大雍的灵神呢? “还有没有其他被圈出来的地方?”他问道。 上官墨点头,换了一本文书摊开:“这里,不知道是什么地方,大雍什么时候往东扩展到那么远的地方了……” 天羡觉得好奇,凑过来看了一眼,结果心脏猛地一抽,大骇喃喃道:“……蓬莱,南山……” 他再度陷入了那段不大美妙的回忆中,蓬莱覆灭,他在南山看到了全过程,但是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蓬莱覆灭。 后来混沌逝去,南山不久也成为了一座荒山。梧桐枯萎,鸟兽断绝,成了一座鬼山。 * 相传有一个樵夫,在荒弃的南山歇歇脚,但不知怎的迷了路,一头往南山深处走去。 他独自歪歪斜斜着往山里走,跟失了神智一样,被绊倒了爬起来继续往前,不知道他要去往何方。 而这樵夫还像失去了痛觉一般,路上打转的时候被划伤,摔伤,磕伤,伤痕深浅不一,在地上延伸出了一道长长的血迹印记。 然后一连几天都没有这位樵夫的下落。 蓬莱全岛,凡人迁出,修士全陨,附近也不会有人知道他的下落。 好巧不巧,天羡来故地重游,见昔日仙山沦落至此,心中不免唏嘘。物是人非尚且令人怅然难以忘怀,而今亲历蓬莱盛衰全程、南山荒芜,人是物非,更是难过。 天羡心中感到可惜,听到不远处传来牙齿啃食硬物的声响,心中惊诧,沿着声源摸过去,当场震惊! 那个失踪几天的樵夫,一半身体被嵌进了地里,还有一半露在地面外。那半个人神神叨叨,念着什么,一边念叨一边啃食着自己的胳膊。 他被嵌入地里,动不了。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能活着,其实活着还不如死掉,他只有半截身子露在外面,剩下半截找不到了,在地下。 那胳膊已经被啃得见到白骨了,他咬得十分用力,嘎嘣作响,浑然不觉得疼。 更恐怖的是,他的胳膊会反复生长,久而久之,这个迷途樵夫已经麻木。他活不成,死不了,纯受折磨。 见有人一直在盯着 他,樵夫慢慢抬头,露出个诡谲的笑容,歪头对天羡道: “妖吃人,人吃人,人吃神……” 樵夫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骨头森森的胳膊往前耷拉着,对着天羡的方向,哭号道:“救救我……救救我……我好想马上死掉啊……” “这座山会吃人,会吃人,是活着的山哈哈哈哈……” 他说完这句之后,地面开始晃动,樵夫大笑着又大哭着,声音远至云霄,混着不甘心的怒骂“鬼山鬼山鬼山……” 一连骂了几十个“鬼山”后,他惨叫着,上半身缓缓下陷,直到他沉入地底,那道细小的裂缝合拢,一切看上去都是那般正常。 而原先的地方,躺着一张人皮,正好盖在樵夫消失的地方。 南山已经不再是昔日那般,有鲲鹏云霞,有漫山遍野梧桐神树,有绵软厚厚的积雪。 如今的南山被鬼气,怨气缠绕,是生灵不愿到此的荒芜枯绝之地。 在这种地方挑选灵神?这人在朝当官的也真是闹鬼了。 * “绝对不行。”天羡冷不丁出声打断了几人对这地图指向所在的讨论,解释道:“这两个地方都不在大雍境内,况且很久之前都已经衰败了。” “提出这两个地方的人,肯定不简单。那种地方养邪神还差不多,寻常灵物能在那样的条件下存活?能活下来的早就去妖鬼界称王称霸了,还会帮朝廷做事?” 上官墨听完后对天羡话中之意后深表赞同,同时也不免忧虑起来。 他知道世界上存在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存在,可若有一天那些东西真的和人类反目,凭借人类的力量真的能胜过它们吗? “还有这个,不知为何会混在文书中。” 上官墨展开一叠信,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已找到杀道修士,不日将请来参加祭天大典”。 没有落款,又很是突兀地出现在上官墨面前,他觉得奇怪,便带出来了。 南栖梧闻言问道:“所以还有没有其他杀道修士?” 天羡思索了一番:“没有。悠悠丫头,你是修真界目前唯一的杀道修士,所以估计是冲你来的。” “……祭天大典还有三月不到,邪神,杀神,灵神的线索乱七八糟,不如我们暂且静观其变?” 封止玄提议道:“大典在即,国师府主掌祭祀多年,今年插手了个皇后,暂时不知道她的动向。不过我可以在宫中了解到她的一举一动,宫中的东西我也先帮忙留意一番。” 上官墨道:“我要替平生讨个公道。明日我便入宫,向陛下提请复官,劳烦国师带我一趟。” 天羡紧随其后:“对了小渡渡,悠悠丫头,我和你师伯这次来呢就是为了告诉你们邪神有面世的可能,不论如何,都要相信自己手上的那把剑。” “方才那位公子发现的地图倒是提醒我了。这么久了也不知南山如何,青天,你同我一起速去一趟南山,看看到底是不是邪神在搞鬼。” 话音刚落,天羡与玄真转眼便化作一道遁光往南山的方向去。 只是不知旧时的南山,现在是荒芜南山,食人鬼山,还是其他山。 46. 局中人(十) “至于我和玄真不在的这段时间,乾门上下就先交给你们了。” 天羡潇洒摆手而去,玄真子紧随其后。 当然还有另外一个原因,两位前辈的本相暂时不能在乾门示人,太没长辈威严!他二人要先再捏一副皮相再回来。 见大家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南栖梧一时半会儿想不到自己该干什么。 她对那股力量的感知时有时无,眼下看来确实找不到什么有用的东西。祁无的下落和底下的东西有国师帮忙,宫中的事情她又插不了手。 思考间,听到苏惊榆兴冲冲地跑过来:“悠悠!你快看!” 她的眼里盛满了细碎的光,掌心中躺着那枚玉髓,此时玉髓上面血沁般的纹路渐深,随后它升到半空,转了半圈,一个红衣似枫,肤色雪白,双眸凝玉的女子出现。 恍若大梦初醒,她还有些懵懂,一动不动地在原地站了半天。 随后抬手挡了挡阳光,眼眸半眯,似乎有些不大适应。 “她好漂亮!”苏惊榆由衷感叹道,将红衣女子的思绪拉回现实。 绛离看到南栖梧,上前几步:“我记得您。” 她当即双膝一弯,欲跪谢南栖梧的再造之恩,被她眼疾手快制止住。南栖梧迅速将她拉回来,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初遇绛离时那满身的诅咒与怨气已经彻底被剥去,如今她只是一块纯粹的玉髓化灵,不会再遭受杀戮反噬之痛。 “我害了很多人……您为什么要给我新生……?”绛离问道。 南栖梧也说不清自己当时为何没有直接捏碎她的妖灵,反而选择消除她的怨气。 但她知道害人并非绛离本意,操控绛离的幕后主使一日不抓出来,就会出现无数个“绛离”肆意作乱,她出剑的速度再快,力量再磅礴,也不可能将“绛离”们齐齐斩灭。 “你很可恨。”南栖梧直截了当道:“纵使非你本意,但做错了就是做错了。不要问我为什么没有抹杀你,光靠杀找不到我要找的东西。你若真心感激,就将知道的所有东西告诉我们。” 她就事论事,说胡也是一贯的直白,虽然听来有些扎心,但事实如此。 苏惊榆见状忙插话道:“是这样的姐姐,悠悠她被你身处诅咒困境还努力保持理智感动了!不然就不会花那么大力气让你恢复纯粹玉髓之身,帮你化解灾厄。” “但我们真的很需要更多消息,姐姐也是受害者,好不容易从苦海中脱身了,我们可以一起捞更多人脱离这苦海,好不好?” 绛离听完后心情好受了许多,嘴角带着一点笑意:“你也很纯粹。” 她按了按自己的额角,敛眉垂眸:“我的记忆应该被篡改过一部分,所说的不一定真实。” 她从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娓娓道来。 极品玉髓,一直都是王公贵族喜爱的宝物,用以观赏,或是象征身份。 以前的人们极其看重玉髓品质,古老的皇室更甚,他们会以龙脉滋养玉髓,期望得到独一无二的稀世珍宝。 绛离一族诞生于此,其祖是人间界册封的第一任灵神,而职责是保佑出征的将士平安归来,也寄托了许多人抗战归家的期愿,故而有着妖物不曾有的纯粹灵力,是吉祥的象征。 但征战频繁,硝烟四起,烽火连天。 各国君主厌倦兵戈相斗无止无休的日子,但若不斗便会沦为其他国家的征伐对象。 哀鸿遍野,民不聊生之际,古雍国国君身边出了一个谋臣,谋臣说自己有一妙法,可在短时间内平息四海战乱,并让大雍国成为人间界至强国。 而这妙法,便是将绛离的纯粹的信念之力,替代为怨气,杀气,诅咒,灾厄,让绛离从灵神堕化为妖魔,从守护一方的灵神变为嗜杀暴虐的怪物。 有龙脉滋养生长的绛离大妖,凡人自然是抵挡不过。 所以绛离变成了征伐的工具,而此妖唯有大雍一国拥有,大雍不久后平定了天下,自此四海八荒的人间大国唯有大雍。 而身为极品玉髓,绛离源源不断引纳战场上的新一轮的诅咒与怨气,二者叠加,彻底沦为危害人间的大妖。 而面前的绛离便是被皇室圈养的妖物之一。 “有很多妖被关在地底下,然后被一个戴着面具人洗去记忆,那个人可以抽取魂魄,再往里面强行注入一段记忆,然后我们就会为他所用。” 她攥紧衣角,眼中含恨,道:“还会用傀儡术监视我们的一举一动,一旦超出他们的预料范围,妖们就会被立即杀掉。我们日日夜夜待在暗无天日的地底下,不知时岁,不知何时等得到死亡。” “但您的坐忘法术洗去了我身上的邪术,他们监视不到我,请不要把我带进宫中。” 绛离感激地凝望着南栖梧,又道:“地底下的妖物们很少去过人间,我是第二个离开地底的妖,第一个是失踪许久的画皮。他们派我们出来,就是要找到一个杀道修士。” 苍远渡将先前遇到的种种串成一条线,恰好跟绛离所说的一切能够对上,便问:“可是为何要找专修杀道的修士?” 绛离摇摇头:“这个我并不清楚。” “除了你和画皮妖出没过,地底下的情况具体是什么样?知不知道那个位置在哪里?”南栖梧也问道。 “地下只有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到,只能感受到那个人在折磨我们……”绛离脸上划过明显的害怕,声音有些发抖: “他很厉害,我只记得他一个人可以轻而易举废去地下所有妖物的半条命……” 会抽魂,洗记忆,能让大妖噤若寒蝉的“人”。 苏惊榆在心里默默敲了敲废物系统:“天下要大乱了,你怎么不说话?我不是来辅助国师拯救大雍的吗?你怎么不吭声?” 系统:【我的接受能力被掐断了,什么都不知道,宿主好自为之。】 苏惊榆:“……” 她能不能莫名其妙地申请工伤。 【宿主,我与总部的连接也断了。】 冰冷的机械音竟然听出了几分紧张,苏惊榆估摸着也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来,无语至极。 “你灵身未稳,还是多在玉髓里面歇息吧。”南栖梧指尖轻敲剑柄,道:“师兄,我们回乾门吗?” 苍远渡点点头:“也好。” * “苍师兄,小师妹,你们回来得刚刚好!”白方辰端着个碗恰好撞上他们,眉开眼笑地和他们打招呼。 苍远渡看见他手中的碗:“师弟这是去哪里……?” 南栖梧亦是有些疑惑,慢吞 吞问道:“几日不见,乾门破败至此,需要行乞了吗……?” 她说到“行乞”二字时候,犹豫许久,反复打量白方辰,见他衣着完好,面带喜色,但捧着个碗的模样实在是过于违和。 “什么行乞呀,不久前从千里之外的地方来了一位医者,医术高超,丹道更是精妙!练出来的九转洗尘露既能洗凡尘又能洗心尘!我们都赶着去囤呢!” 掏个碗简单粗暴美滋滋囤一碗,方便! 苍远渡已然知道是谁了,笑道:“这样啊,那我们也去观摩观摩。” 人头攒动,不同的弟子排着长长的队伍,探头探脑等待着。 队伍的最前端,青衣铺地,修长的指尖细细挑选过面前的灵草。 池清雁面如满月,眉似青山,双眸半阖间自有慈悲流转,仿佛蕴含三界众生之苦乐;眉心朱砂一点,如同救苦救灾渡厄观世音菩萨化凡。 眸中泛着淡淡浅金,周身气息让人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悲悯之色照拂到万千众生,连同草木。 他微微抬眼,看向远处那一黑一白两道身影,一个面若谪仙,如同行走在天地的一抹雪;一个眉眼冷傲,像随时出鞘的一把利剑。 “苍兄,栖梧姑娘。”池清雁朝他们打了个招呼。抬手间指尖青光一闪,二人的手中便出现了两个小瓷瓶。 “上次一别过于匆忙,苍兄留下的玉佩指引我来此,这是池某的见面礼。” 池昭打开两个盒子,帮池清雁分给众人这“九转洗尘露”,看见一面之缘的两位仙长,朝二人挥了挥手。 瓷瓶冰凉,苍远渡得到的是一小瓶丹药,浓郁清冽的灵力扑面而来,沁人心脾。光是闻一闻都能让人立马静下心来。 池清雁还要忙很久,暂且无法叙旧。于是苍远渡遥遥致谢,二人悄无声息地离开此地。 南栖梧回到自己院中,才拿出自己的瓷瓶看看。 一瓶玉液,瓶身刻画着使用方式,原是用来浸润剑身的宝物。 她心中一动,取出“且慢”,以指尖蘸取少量玉液,只感觉冰凉沁骨。淬入剑身之时,寒尽热生,剑上的暗纹一一亮起,由青转金,由金转赤,最终回归到通体墨色。滋养完毕之后,那“且慢”剑峰透着星辰般的银辉,发出清越的嗡鸣。 当真是十分罕见的宝物! 南栖梧轻弹剑身,“且慢”有灵,在玉液的浸润下隐隐显现出兴奋之意。 剑在兴奋,其主亦然。 * 另一边的苍远渡发现瓷瓶中竟还藏着字条,乃池清雁亲笔所书: “本欲为栖梧姑娘制灵丹,以平复其偶发且难以控制的杀气,但天材地宝一一试过,均不满意。” “若以至纯粹草药做引,虽能短暂压制暴动杀念,但她主要修行杀道,压制过后恐会反噬;若只是静心之用,光坐忘道便可达到虚极,不需外界药物辅佐。” “但杀道与坐忘道需要平衡,以她目前道途,杀道占据上风。故而池某推测她定会经常心念不稳。暂不知程度如何,于是退求其次,研制出一味‘寒渊净魄’丸,可以平衡她这对立道途一段时日。” “然此物性冷,不得直接服用。苍兄恰好是冰水属性,此物与你相容。若下次她又有杀意不稳趋势,或许可以间接渡给她。” 47. 局中人(十一) 天羡、玄真日夜兼程七日有余才到南山底下。 情况比预想的还要糟糕。 满山枯枝落叶,曾经倒映着云霞的灵泉而今飘着一缕缕绿荧荧的鬼火。白玉台阶上爬满了紫黑的藤蔓,自藤蔓深处钻出一根根惨白的手指,指甲已然脱落,腐烂程度各不相同,只是都保持着一个虚握的姿势,很想从地底下钻出来。 昔日霜雪覆盖的地面不再,粘稠的焦黑物质在脚边延申,风卷过树枝时带来一阵呜咽,似有万千亡魂在哭诉。 “怎么变成这样了……” 天羡慢慢顺着石阶往山上走,目光所及之处白骨森森,不知是谁的衣服被嵌在地里,乱七八糟,看得他心中发堵。 玄真默然许久,只道:“这仍然是南山。” 到了山巅,却发现一道雪白的影子立在悬边,一时间与记忆中那道飘渺的身影重合。 芷歌听到动静缓缓回身,垂眸颔首:“前辈。” “……我挽救不了南山的衰败。” 话音未落,只听一声闷响撕开厚厚云层,电光雷鸣,让天羡一度畏惧的九天紫雷在几人头顶盘旋。 噼啪作响,声势浩大,仿佛要硬生生劈开南山。 “绝云气,你终于又回来了。” 那道声音在上方响起,古老,浑厚,冰冷,在山谷间来回折返,天羡浑身一颤,面色煞白,如同被扼住命脉一般。 赤色瞳孔骤缩,心乱如麻,天羡抬头一望,果不其然对上了一双含威竖瞳,如毒蛇钻进五脏六腑。余威震得他头皮发麻,眼前阵阵发黑,对天道法则之力的恐惧攫住了他,随后,九天神雷重重劈下—— “好你个天道小儿,这么记仇,我倒要看看你要干什么!” 他转眼间提刀而起,迎面对上神雷,一刀斜劈而上。刀锋撞上雷光的刹那,天地间炸开一阵巨响,雷光在刀锋处被劈成了两半,一半左泄炸塌半座山头,另一半沿着刀身灌入他的右臂,血肉之躯寸寸龟裂,渗出殷殷血珠。 天羡握刀的手纹丝不动,五指骨节暴突,咬牙将体内雷威避回刀刃,借力打力,刀光径直将这道紫雷斩断,雷声滚滚,阴云密布。 随即,又是一道紫雷打下,天羡活动活动手臂,准备再接一次。 玄真却迅速推开他,指尖掷出六枚铜钱合成“泰卦”,天地交泰,劫中藏生。 他不知何时已然布好了一座卦盘,以山巅为乾,以山谷为坤,八个方位各置一枚铜钱。玄真凌空抬手拨动艮位,将土行之气引向雷柱,紫雷一偏,恰好砸进兑位的金行卦位。金生水,水泄雷,那雷力便顺着地脉导入山下,尚未发力便散去。 天道震怒,漫天紫雷铺天盖地降下,要把这些人连同荒芜南山彻底夷为平地。 “叮——” 悠扬的铃声响起,高低起伏,绵延不断,清脆悠扬,飘飘渺渺。 此一声若清风过脾,竟令天羡玄真暂时忘却自己身处天道劫威之下,四周如同凝固了一般,一切都变得那么慢而清晰。 镇魂铃又是一响,穿透整座南山,余音回荡,竟然化开了那密密麻麻的劫雷! 天羡一惊,转头看向芷歌手中的铃铛,惊诧道:“……这是……” 芷歌素来平静的面上带着一点笑意,道:“机缘巧合之下自南山得来,想来是此山混沌仙人所留之物,仙人入梦,将此物托付于我。” “身为神女,竟干预因果——”那道声音砸下:“南山本就不该存在,何苦接二连三过来送死。” 法则之力袭来之时,玄真子盘坐于九宫八卦阵中央,周身环绕着星辰轨迹。他双手结印,阵中群星虚影亮起,他对天羡喊道:“离火坎水,往东!” 天羡踏步罡斗,身形一闪,大刀劈上东边闷雷,轻而易举将其砍灭。又听玄真又道:“西偏几寸!” 他闻言照做,下一瞬又是一道紫雷打在他方才站脚的位置。 镇魂铃的声音仍在持续,此声能涤荡心境,让二者能全身心对抗这方天道。 天道察觉到玄真子在窥探规律,开始随机降雷。 “天地否,否极泰来,生门在北!” 玄真子哈哈大笑道:“大吉!我倒要看看,是你落得快,还是我扶青天算得快!” 天羡身如鬼魅,在北边果然发现一块类似阵眼的巨石,石上摆着黑白二子,似乎要将棋盘还原才能破开阵眼。 “老扶!这个棋局我不会啊!”天羡一头银发凌乱,因对抗天劫发尾有些焦了。他的右臂负伤,但还跟个没事人一样嚷嚷着求助。 “哎呀什么东西啊,你这都不会,以前白来南山了!”玄真引雷入地,不忘嘲讽道:“混沌前辈经常摆的棋子嘛,你快想一下啊!” “没注意过啊!!我哪知道混沌前辈除了看雪还有这个讲究这个雅兴啊!” “绝云气,你害死我了!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的!”玄真腾出一只手来打算再算一番,但这样一来引雷便有些力不从心。 芷歌往前踏一步,紫雷就直直朝她落下,幸好镇魂铃自带一层防护阵法,她虽被波及,但损伤不大。 铃音断断续续,雪白的影子行走在荒芜鬼魅的南山,声音清冷:“我为苍生而来,若你漠视苍生,一身神泽也好,力量也罢,都收回去吧。” “世人推举,故而有我‘芷歌’,做不到‘止戈’,还要看着你倨傲不公,你,愧为天道。” 她走到棋盘前,拈起一子,垂眸思索一会儿,忽然拂袖掀了棋盘。 天羡眼睛瞪大,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啊?你这是做什么啊?” 芷歌淡淡道:“混沌仙人之意,心向大道,天道当开。” 此话一出,地面隐隐震颤,万千冤魂自地底下钻出,呜咽哭号着往空中汇聚,天上慢慢显现出一个人的模样。 那分明是个女子的虚影,凝视着隆隆闷雷。 眉不画而长,唇不点而朱。那双眼睛浅淡如琉璃,空荡荡的,不容一物。偶尔闪过一线暗红,杀意翻涌,似乎沉着一片尸山血海! 她从满山尸体中走出来,长发未束,修长的手指从暗赭色的宽袖中探出,随后一股血腥气弥漫,漆黑如炭的剑在她手中显形。那剑出鞘之时,只听万人哀嚎不休,大苦大悲,大恨大憾。 天羡、玄真、芷歌齐齐看着那个人,只觉得不寒而栗,他们被那滔天的杀气定在原地,动弹不得!脑海中不约而同地出现某位存在…… 那女子手腕一转,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在天道面前弯了弯嘴角,下一瞬剑光炸开,卷着杀气径直劈向天边那只盯着这里的法则之眼! 那声势实在过于巨大,万千紫雷奔着她而去,却被周身萦绕的 杀气弹开,仅仅是一道虚影,其力量便可撼动天道,这究竟是何其恐怖的力量! 三人脑中一片空白,脚下不稳。身边突然出现了一道裂缝,随即他们人被拉入其中。 * 天羡在震惊中缓缓回神,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玄真子的情况也没好哪去,尚还沉浸在不可思议之中。 “还好我来的及时,你们吓死我了!”风亦眠冷不丁出声,蹲下来给天羡简单治疗一下右臂上的伤,“三千界就那里天道法则之力波动最大,还有杀神力量波动,我顺路过去,谁料你们三个竟然也在!” “先送你们回宗门吧,神女大人要回宫中吗?”风亦眠问道。 芷歌回道:“我有事情,想去见见栖梧姑娘。” 风亦眠点点头,拍拍手起身,忽而话音一转:“诶?师尊你怎么变这么年轻了啊?师伯你怎么也……” “闭嘴!”天羡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痛的他嗷嗷叫唤。风亦眠不满极了,立马走开。 “你等等,”玄真子出声阻拦,“你师尊就这么臭脾气,不理他。小风啊,我们的外相被邪气毁掉了,需要材料再捏一个出来。你三千界到处乱跑,能不能给你师伯师尊捏一个?” 风亦眠扇骨一下一下敲在自己手心,沉吟几息:“也可以。” * 南栖梧温养了几天“且慢”,心情颇佳,主动给苍远渡传讯道:“师兄师兄,你现在有空吗?” 苍远渡接到她的传讯时微微一愣,眼中晕染开一层暖意,将通讯玉贴在唇边,笑着问:“随时都有,师妹怎么想起来找我?” 南栖梧听到他清润如玉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稍稍停顿了下才说:“快来看看‘且慢’!” 不多时,苍远渡已经来到她的院外,只听剑鸣嗡响,“且慢”在空中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如龙在渊,气势恢宏。 南栖梧坐在石桌前,朝他勾了勾手指。 苍远渡乖乖走过去,挨着她坐下,看着那把神剑自娱自乐。剑随其主,可见南栖梧亦是心中高兴而不自知。 她单手托腮,盯着天上飞的“且慢”,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桌面,很是放松。 苍远渡安安静静地陪着她坐着,余光装满了她的身影。 但静好的时光不过片刻,南栖梧忽而心有所感,眼中杀气迸发,缚心锁毫无征兆地在心脉浮现。 南栖梧一时间五感尽失,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杀戮。 身边的灵力如此清冽,就算五感尽失,她也能准确摸到那灵力之源。那气息好似凛冽霜雪一般冷冽,她暂时无法感知,却已然下意识在心中默默描摹出了片飘渺的雪…… 杀戮…… 她想摧毁点什么,撕裂点什么,即使是洁白的雪,也想狠狠踩碎,破坏。一切值得称赞的至纯至美的东西,都必须要在她这滔天杀意之下抹掉! 苍远渡的后背触碰到了冰凉的地面,溢出一声轻哑的闷哼,长发如墨铺开,面若谪仙的那人凤眸本就微挑,此刻洇开一层薄薄的绯云。 他单手虚虚拢住南栖梧的腰身,另一只手轻轻覆上她掐上自己喉咙的手,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还乖顺地仰了仰头,抬眸看进她平静又暴戾,全然不知自己在做什么的眼中。 “师妹,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