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臣之女靠酸嘢改变命运》 1. 第 1 章 一阵颠簸将余雨湘从昏睡中晃醒。 余雨湘费力睁开眼,感觉喉间干涩刺痛。 她撑着车板坐起身,转头打量周围。头顶粗麻车篷,身下稻草车板。 还没等余雨湘反应过来,脑子里就涌入一堆记忆。 这具身体的原主本是官家女儿,却因父亲涉及一桩谋逆案,被定了罪。男丁斩首,女眷发配为奴,或流放岭南。 母亲经受不住这般打击,哀痛成疾,没过多久便随父亲而去。嫂子也听闻兄长斩首,当夜投了湖。祖母年迈,流放途中没几日便亡故。两个尚幼的妹妹,被发往官宅做奴婢,不出一月,先后病亡。 原主是最后一个,在马车上高烧三天,夜里咽了气。 如今这具身体里换了个魂,也就是现在的余雨湘。 但余雨湘最后的记忆是在宿舍,她正准备毕业论文,因为几个晚上没合眼了,就想趴在桌子上小睡一会,结果再睁眼就在这马车上。 余雨湘正回忆着,马车突然一震,她也忽然鼻子一酸。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下来。 她年纪轻轻努力了那么多年,眼看就要博士毕业了,怎么就穿到这来了,而且还没有像动漫里的系统之类的金手指。 但也就哭了一会,余雨湘抬起手,用手背去蹭脸擦眼泪,手背上的泥和干血因为被眼泪弄湿,蹭得满脸都是。 哭没有用,得先活下去,活着比什么都强。 余雨湘想着忽然觉得手心一阵刺痛,摊开手掌一看,掌心有一道口子,看着已经恶化了,边缘红肿发黑,还渗着淡黄的色脓液。 手背也没好到拿去,因为刚蹭眼泪,有些成硬痂的伤口裂了,正往外冒血。 余雨湘不由得叹了口气,她对着这双手看了很久。心想:你说巧不巧,你叫余雨湘,我也叫余雨湘。你被流放岭南,我偏偏是学农的,如若不是我,换作别人可能早跳车自尽了。 余雨湘笑了声,反正这里也没人,她干脆平躺下来,望着车篷发呆。 原主的记忆断断续续地涌入余雨湘脑内,但都是原主家族没落败之前的事,所以没什么用。 岭南偏远,不知马车走了不知道多久,终于停了。衙役喊余雨湘下来,口气很不耐烦。 余雨湘爬下车,脚踩到地上一下就软了,差点跪到地上。 她扶着车辕站稳。两个衙役一左一右把马车上那两个妇女拉下车,扔进路边的草丛里。 押送官从马上下来,手里攥着一卷文书:“走。” 余雨湘跟着他走。脚底草鞋磨得快穿了,踩在石子路上硌得生疼。 周边全是低矮的土墙和石房,街上人少,但偶尔有玩闹路过的孩童,或者蹲在门口干活的妇女会抬头看她。 县衙不远。押送官进去递了文书,师爷在册子上勾了名,递了块木牌过来。 “拿着,城西有空房,自己找地方落脚。” 押送官拿回回执,头也不回地走了。 余雨湘站在县衙门口,手里拿着那块木牌。牌子上刻了一串编号,别的什么都没有。 她沿街往西走。走了一阵,找到一排矮房,像是官府安置人的地方。看门的人看了眼她的牌子,随手一指:“最里面那间。” 余雨湘推门进去。 空荡荡一间屋。一张床板,一方小桌,灶台旁边就是水缸。屋顶破了几处,能看见外边的光,窗框也缺了半扇,到了夏天蚊虫什么的恐怕能直接钻进来。 看着这间破屋,余雨湘突然感觉胸口发闷,她按住心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走到墙角,拎起木桶,找看门的老头问水井在哪,老头正拿小刀削木棍,他用刀往街对面比了一下。 余雨湘顺着他指的方向找到井,打了一桶水回来倒进水缸,开始打扫。 擦完床板擦灶台,擦完灶台擦桌子。把这些都擦干净了,余雨湘终于可以坐下来休息了,她手按在床板上的时候,这才发现手心上的伤口裂了,正往外渗血。 余雨湘不得不起身,又去舀了半碗水清洗伤口。 洗完伤口,又洗了把脸,余雨湘通过水中的倒影里,看清了原主的长相。 原主与她容貌相仿,同是明艳浓颜,容姿端丽,只是眉眼间更温润柔和一些。 可这样一副好样貌,落到如今处境里反倒容易招来灾祸。 岭南是历史上的流放之地,瘴气重,地广人稀,山林居多,想这种地方活下去没点本事傍身是不行的。 好在余雨湘是学农的,岭南又盛产水果,虽然原主身体看起来瘦瘦小小的,还一身伤,但只要养好了,种地种苗种瓜果蔬菜,种什么都行。 饿不死。 她站起来,把手上的水甩干净。看着窗外天快黑,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第二天,余雨湘起了个大早,从灶台上抓了把灰就往脸上抹,又把头发一通乱揉,让它乱些。最后去水缸那照了照,跟街边那些讨饭的差不多,余雨湘才放心地出门。 她现在身无分文,尽管身体还撑不住长活,但现在不管是什么活能干就先干着。 余雨湘先去药铺问了一嘴。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头,正拿戥子称药。 她问要不要人理药草,老头打量了她一眼,指了后院:“把那堆鱼腥草理出来,枯的扔掉,好的码齐。干完给三文钱,一碗粥。” 然后她就坐在后院理了一上午鱼腥草。草叶湿的干的混在一起,有的甚至已经霉了,气味冲鼻子,熏眼睛。 理完那堆草,老头出来看了一眼,递给她三文钱和一碗粥。 粥是糙米煮的,很稀。余雨湘把粥喝完,把钱揣怀里就走了。 第二天一早她又去了药铺。老头让她理桑叶,一筐干桑叶混着碎枝和土块,她坐在地上筛了大半天。 筛完,老头还是给了她三文钱和一碗粥,粥还是很稀。她喝完走了。 第三天,余雨湘去了个客栈。 掌柜站在柜台后面嗑瓜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见她长得磕碜还啧了声:“会算账吗?” 余雨湘说会。 “东西摆乱了知道归位吗?” 余雨湘说知道。 “试一天,干不好滚。” “还有,手洗干净,我店里的东西精贵着,沾不得灰。”掌柜说完把瓜子壳往地上一吐,转身进了里间。 余雨湘笑嘻嘻地点头目送。 之后一整天,余雨湘端茶,扫地,算账,一个人顶三个人使唤。 前脚刚把碗碟收好,后脚就有人喊结账。账还没算清,又有人叫拿酒坛子。 到下午的时候,余雨湘已经累得眼前发花,有个老头来买米酒,余雨湘算钱的时候多找了五文。 正准备递出去,掌柜就从里间出来,一眼看见,几步过来按住余雨湘的手,把那五 文抽回去,换了正确的数递给老头。 然后把余雨湘扯到门口,指着鼻子骂了一通:“你个流放的赔钱货,五文钱都算不明白,我请你来当祖宗的?滚,别脏了我的门槛!” 余雨湘站在门口,低头听着。街边有人听见动静,扭头看过来。掌柜骂完,把今天的工钱往她手里一塞,摔门进去。 之后几天,余雨湘一直找活干,但都因为身体或不会,只干一天就走。 活本就难找,更何况她身体瘦弱又全是伤,很多老板们看一眼就摆手,怕她死在店里。 以至于到之后,菜摊不要人。茶馆不要人。豆腐坊的老头看见她站在门口,连话都没听完就摆手。 街边两侧,各色铺面相连,但她从街口走到街尾,一家一家问过去,走到腿发软,饿得肚子贴着后背。 天快黑的时候她蹲在一棵树底下歇脚,拿出已经发硬的馒头啃了一口,看着天渐渐黑下去,心里是说不出来的酸楚。 天黑完了,余雨湘也回家了,她推门进去,屋里空空的。 余雨湘坐下来,脱了草鞋看了一眼脚底,水泡磨破了好几个,流着血水。 肚子又叫了一声。余雨湘从怀里掏出那个没吃完的馒头,她咬了一口,硬的硌牙。 余雨湘把馒头含在嘴里,等它慢慢泡软了再往下咽,但含着这馒头,她心里满身说不出来的酸楚。 眼泪慢慢溢满眼眶,流了下来。 虽然刚穿过来的时候说先活下去,活着比什么都强,但那是因为她还没尝过什么叫活不下去。 她以前那些日子简直好得不像话,那些实验做不出来,被导师臭骂,和舍友针锋相对的日子,那叫日子吗?那叫享福。 现在她浑身疼,满手的伤和水泡,脚也被磨烂了。一天一顿硬馒头,屋顶墙面漏风,没钱,没有认识的人,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出门还得先抹把灶灰。 因为回来的时候没洗脸,眼泪顺着灶灰流下来,在脸上留下两道印子。 余雨湘把馒头咽下去放声大哭,哭得喘不上气,眼泪把脸上的灰冲出更多道印子,她用袖口蹭来蹭去,整张脸糊得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她哭到没有力气了才停下来。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麻木地站起来,去水缸舀了瓢水把脸冲干净,又低头把头发淋湿搓掉灰和泥。 她出了门,走到屋后的河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夜里的水好像更凉了。 她站起来往河中心走,水慢慢没过脚踝,没过膝盖,直至腰腹。再往前几步就快到底了。 余雨湘不挣扎,任由河水裹挟着她。 但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她看见水面泛红, 暗红血水自上游漫开,融于水中。 余雨湘猛地抬头往岸上看,岸上倒着个人。 黑衣少年侧躺在地上,一只手受伤了,另一只则按在腰侧,血从指缝里渗出。 余雨湘蹚着水回到岸上衣服吸满了水正哗哗往下淌,但她顾不上那么多,直接跑到少年跟前蹲下来,检查他的伤势。 少年脸色发白,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把那半边衣裳都浸透了,但好在还有呼吸。余雨湘来不及细想,弯腰把人从地上拖起来,架在自己肩上。 少年比她高一个头,整个人的重量压下来,余雨湘膝盖一弯差点跪了。她咬着牙撑住,拖着人往街上走。 2. 第 2 章 余雨湘把人拖进巷子的时候,腿在打颤。 少年半边身子的重量全压在她肩上,腰侧和手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淌血,每走一步都有血滴在路面上。 余雨湘的衣服和草鞋都湿透了,踩在石板上直打滑。 走了半条街,少年忽然动了一下,像要挣扎着自己站起来,他一动,余雨湘就感觉肩上更沉了,她喊:“你别动!” 余雨湘这么一喊少年果然不动了。她记得街口有一家医馆,白天路过时见过门口挂着药幡。 余雨湘拖着人过去,但医馆的门板已经上了,她直接抬脚踹了两下。 里面亮了灯,有人问谁。她说有人受伤了,很严重,快死了。 门开了条缝,一个老大夫披着衣裳探出头来:“大晚上谁啊!” 余雨湘没说话,但老大夫见她浑身湿透,肩上还抗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就没多问直接拉开门让他们进来。 余雨湘把人放在诊床上。或许是附近打架斗殴的人太多,老大夫熟练地端着陶油灯过来照伤口,然后转身去拿药箱。 少年紧闭双眼,不见眸中神色,但眉梢细长,脸型锋利清峻,自带一股冷峻。 他宽肩窄腰,身着黑蓝劲装,本头发高束不知什么原因现略显松散。 老大夫剪开少年的衣裳,清洗伤口上药,用白布缠紧。余雨湘站在旁边看着。 老大夫处理完,看了余雨湘一眼,认出了她:“他是你什么人?” “朋友。” 老大夫点了下头,没多问什么,“那医资怎么付?” 余雨湘愣了一下。她摸了摸怀里,拿出几枚湿了的铜钱,扣在桌面上扣成一排。 一共十三枚。 这是她这几天干活攒的,因为钱很重要而且又没多少,所以余雨湘一直随身带着。 老大夫低头看了看那几枚铜钱,又抬头看了眼诊床上那个还在淌血的人,他叹了口气:“一共三十文。但看你们可怜,可以先欠着,等有了再来还。” 余雨湘躬身道谢。 “这一晚先别挪动,让他就这么躺到天亮,他醒了,或者伤口渗血,再来叫我。”老大夫说完就往里屋走了。 余雨湘又道了声谢,然后转头看向少年,少年呼吸平稳了些,虽然眼睛还闭着,但不皱眉了。 余雨湘决定先回家换身衣服,再不换她没病也得病了。她走出医馆,冷风灌进湿衣裳冻得她发抖,只好加快步往家走。 她跑回那排矮房,推门进去,摸黑把灶台的火点上。借着火光脱了湿透的衣裳,换上了干净的衣服,虽然还是布衣,但有的穿比没有强。 余雨湘蹲在火边,火光把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她救那个少年不是一时冲动,也没指望这人醒了能给她什么。 而是她怕死。 余雨湘想投湖纯粹是因为活不下去了,她是学农,穿到这里,理因如鱼得水,专业对口,可她没钱没工具,别说种田了,连去挖野菜,都只能用几文钱买来的,随时可能会坏的烂柴刀割。 想赚钱买工具都因为身体瘦弱又全身是伤,被老板嫌弃。 所以她救了那个少年,她不求那个少年能给她什么,只希望他伤好后能懂几分道义帮忙搭把手。 挖地、挑水、砍柴,这些她一个人干不动,要干很久的活,如果多一个人帮忙她就能轻松些。 余雨湘回了医馆。 少年已经醒了,他听见动静侧过头看来。两人对视了一下,但都没说话。 余雨湘去叫了老大夫,然后在床边条凳坐下。 老大夫端了碗药出来,把向舟于扶起来靠好,向舟于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接过来。等他喝完,老大夫收了碗,顺手帮他平躺,又转身走了。 少年侧过头,看向在条凳那坐着的余雨湘:“是你救的我?” 余雨湘嗯了声。少年虽特意低声轻语,可他面相自带疏离,余雨湘便也不愿多言。 “敢问姑娘怎么称呼。” “余雨湘。” “向舟于。”他说完顿了一下,“余姑娘的救命之恩,在下没齿不忘。” “我只是碰巧路过。”余雨湘问,“你这伤是这么弄的?” 向舟于没立刻答,他看着屋顶,似乎是思考了一会才说:“我是个游侠,行走多地,却不巧在这附加碰见几个劫匪,他们人多势众,我就趁他们不注意跑到这来了。” 游侠? “那你这游侠本来是想去哪的,又怎么到我们这了?”余雨湘问。 岭南偏远,一般不会有人会来,更何况是游侠。 向舟于侧过头看她:“本来是要往北走的,但我认不得路,只能边走边问,不知怎的就到这来了。” 向舟于说的坦然,像真是怎么回事似的。余雨湘当然不会信这种谎话但也没揭穿,“那你伤好了打算往哪儿走,继续去北方吗?” “现在伤成这样,去哪都白搭,只能先收着心,把伤养好了。” 余雨湘“嗯”了一声,没再问。 “你伤这么重,那些土匪下手真够狠的。身上可还剩些什么?” “银两被劫了个干净,就剩这把刀了。”向舟于说着,从怀里摸出一把短刀,刀鞘黑漆漆的,看不出有什么讲究,“它陪我熬过一回回生死险境,只要它还在就没事。” 余雨湘看了一眼:“这么宝贝就快收起来吧。你银子没了再挣,命还在就行。” 向舟于把刀收回怀里,看侧头看余雨湘:“余姑娘想挺开。” 余雨湘心想:想不开早死了。 “既然你现在没钱,也没地方去,要不先到我那养伤吧?” 向舟于没马上回答,而是说:“余姑娘的救命之恩已经无以为报,如今还要收留我,我哪来的脸面。” “我住的地方也好不到哪去,房顶墙面还漏风,你不嫌弃就好。” 向舟于看着她,没再推辞,“那便叨扰了。” …… 老大夫:“药三天后过来换。别沾水,也别太使劲。” “记下了。”余雨湘点点头。 因为伤得比较重,所以出了医馆余雨湘还是扶着向舟于走。 走到那排矮房前面的时候,看门的老头正在门槛上削竹篾,他见余雨湘扶了个人回来,抬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又继续低头削他的篾片。 余雨湘把向舟于扶到屋里,带到床前。 “我这就一张床,”余雨湘说,“但你伤得重,所以你躺床上,我睡地上。” 向舟于连忙拒绝:“这怎么行,我一个大男人,哪能让你睡地上。” “你伤着呢。”余雨湘说,“地上硬,你躺一宿伤口崩了更麻烦。” 向舟于还要说什么,余雨湘已经弯腰把床板上的干草理了理:“别争了,我身子比你好……” 她话说出口自己都觉得好笑。她不就是因为被身体拖跨了,不得不把人捡回家帮忙吗。 向舟于也没戳破。他坐在床板上,看了她一眼,把目光移开了。 余雨湘安顿好向舟于,就出门摘了点野菜回来,洗净煮了成汤,盛了一碗端给向舟于,自己也端着一碗站在灶台前喝。 向舟于看了她一眼:“余姑娘,等我伤好点了,我想帮你帮房子修整一下。” 余雨湘把碗放下:“我这屋子破了也不是一天两天,你先把伤养好,不急这一时。” 向舟于没有再推让,靠着把汤喝完。余雨湘收了碗到灶台边洗,屋里又静下来,只剩水声。 向舟于看着她的背影,开口说:“余姑娘,你救我一命,又收留我,让我养伤。这份恩情不知拿什么还。” 余雨湘把碗洗完,转过身看向舟于:“你要真想还恩情,就帮我一个忙。” “请说。” “与我做名义上的夫妻。”向舟于沉默片刻。他在见到这排矮房时便已猜到余雨湘的来历,却还是开了口问:“为什么?” 余雨湘将碗放好,拉了个木凳到坐到床前:“你看到这地方应该也猜到了,我是流放来的。岭南这地方,我一孤女在这独自活着,总会有诸多不便。” “并且,我不用养家但也要生活。”余雨湘说着,走到向舟于面前,摊开手给他,“可我的这双手伤成这样,一时半会儿什么活都干不了。” “所以我才想同你结婚,让街坊邻居都知道这么个事。你伤好了想留,便搭伙过日子。你若想走,你留的这个名也够我在这地方站住脚,不受人欺负。” 向舟于轻笑了一声,似笑非笑道:“你这打算,是早在救我的时候就盘算了?” “是。”余雨湘说,“你报你的恩,我活我的命。去里正那儿备个案,对外有个说法就行。” 向舟于看着她:“你怎么就这么笃定我会答应?” 余雨湘不强人所难,她站起来走到门口,边走边说:“你要是觉得不妥,那便不办。只是我后院有荒地,等你伤好了,帮我把地翻出来,就算你还恩了。” 向舟于:“我没说不答应。但等我伤好了,要走了,你要理的那几块地谁来管?” 余雨湘靠着门框坐下:“你走你的。等你伤好了,我的身体应该也恢复的差不多了。” 向舟于笑了,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姑娘外表看着温婉柔和,骨子里却是一股韧劲。 他言辞恳切道:“姑娘既然救了我,那我自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等过几日我能走动了,我便与你一起去里正那登记。” …… 过了几天,向舟于已经能自己下地慢慢走了,虽然走得慢,但不用人扶。 余雨湘把他领到里正家。 里正姓刘,住在街口那棵柚子树后面。余雨湘站在门口喊了一声“刘叔”。 刘礼正从屋里出来,手里还端着茶碗。 “人带来了?”他看了看向舟于。 余雨湘应了声,介绍起向舟于:“他叫向舟于,是北边来的。我带他来跟您说一声,想您在簿子上记一笔。” 刘礼上下打量向舟于半晌,才引两人到院子的木桌前坐下,然后放下茶碗,目光先落在向舟于身上,又转向余雨湘。 “你们的事我也听说了。”刘礼又端起茶喝了一口,“你一个流放来的,在这连个依靠都没有,怎么还敢捡个人回来?” 余雨湘:“刘叔你说了我流放过来的,咱这地方偏,我又举目无亲总归想有个依靠嘛。” 她牵起桌下向舟于的手,面上特意扯出一抹假笑,“平日里也没人管得那么细。多一口人少一口人,县衙那边也不会特意来查。” 刘礼正又打量了一会向舟于,半响才起身进屋拿册子出来。他翻册子,拿笔蘸了墨,抬眼看向舟于:“叫啥?” “向舟于。” “哪的人?” “吴郡。” 刘礼知道余雨湘的情况,所有没问直接记。 他正搁下笔,合上册子:“行了。落个名就行。你一个流放来的,自己日子都过得紧巴巴的,还捡人回来。”他话虽说的难听,但也没拦着。 余雨湘说:“谢刘叔。” 两人出了院子,现在是正午,太阳正高挂头顶。 向舟于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余雨湘怕他倒了就跟在后面。 走了一段路,向舟于突然回头对余雨湘说:“从今天起,你我就是夫妻了。” “名义上的。”余雨湘说。 “里正那记了档,在外是真的。”向舟于继续往前走。“ 余雨湘没接话。一股风直直往脸上吹,热烘烘的。 “我已经好一些了。一直呆在家里躺着可不行,我编点东西拿去卖吧。” 余雨湘拒绝:“你先把身子养好,好了去帮我翻地。” 3. 第 3 章 向舟于坐在门口编草鞋。因为有左手受伤所以编得慢,他没束发,鬓发就顺着肩头往前落。 余雨湘搬了张矮凳坐到他身后,伸手帮他拢了拢松散的头发。 向舟于轻轻笑了一下:“怎么样,后院那块荒地能种吗?” 余雨湘把他头发拢到手里,编成三股:“能,但要先把草和石头清走。” 矮房后有一块荒地,余雨湘老早就想把它开出来种地,但那杂草丛生,甚至长到了腰部,草底下还散落着碎石与断砖,而且土太硬她一个人实在翻不动。 向舟于把编好的草鞋搁在地上:“那什么时候动手?” “等我去找刘叔报备好,”余雨湘编完最后一截,把辫子往前放,垂在他肩上,“万一他不同意的话,可能得等几天,我想办法让他答应。” 向舟于看了眼垂在肩前的辫子,又拿起一捆蒲草:“晚一点,我拿那些编好的去街上卖,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我顺道一起买回来。” “不用。”余雨湘把他放在旁边,已经编好的草鞋拿起来看,“你卖的钱,自己拿去买想要的吧。而且你伤还没好透,别走太远。” “就在街口,不往深了走。”向舟于说。 余雨湘放下草鞋:“你好了跟我说一声,我要去刘叔那,顺道一起走。” 向舟于点了点头:“行,等我编完这几双就去。” 余雨湘没再说话,她走到灶台边把早上剩的那点柴归拢了拢。屋里安静下来,只有向舟于编鞋子,蒲草之间的摩擦声。 过了不久,向舟于站起来,把编好的草鞋用一根麻绳串成一串搭在肩上:“好了,走吧。” 余雨湘擦擦手,跟他一起出了门。走到巷口两人分开,一个往街口去,一个往刘礼家去。 刘礼正在院子里扫地,见余雨湘来了放下扫帚:“又来做什么?” 余雨湘说:“刘叔,屋后那块荒地,我想开出来种东西。” 刘礼看了她一眼:“你确定?” “确定。” “那地荒了好几年,草比人高,底下还全是石头碎瓦的,就算清理好了,那么硬的土你们两个翻得动?” 余雨湘笑着说:“翻不动我们就慢慢翻嘛。您就帮个忙,帮登记一下。等地能用了,种出东西来了,我第一个就拿来送给您。” 刘礼沉默了一会儿:“地归公家管,你要种就拿去种。出了事自己兜着。” 余雨湘“哎”了声,笑着点头。 刘礼转身进屋,拿出笔和本旧册子,抬头看了余雨湘一眼:“那块荒地,你打算开出来种什么?” “先种菜。后面再看情况。” 刘礼低头在册子上记了几笔,搁下笔:“行了。地给你用了,公家的册子上记了你名字。往后这块地有什么事,我找你。” 余雨湘:“谢谢刘叔。” 她出了刘礼院子,没回家,而是往村外走了一段路。 田埂两头原本全是菜地,顺着土路向前走,一旁慢慢出现成片果树,然后越来越多。 有荔枝,也有柑橘和香蕉,树龄看着都不算老,枝条也都修剪过。 余雨湘走着,忽然看见树底下蹲着一个姑娘,看着二十二,二十三岁,五官端正,脸被太阳晒成小麦色,教边放着一个篮子。 篮子里装着几把嫩菜秧和旧剪刀。 她正往树根底下堆草,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忙手里的活。 余雨湘走过去弯了点腰下来:“这树是你家的?” 姑娘嗯了一声,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来:“你是?” “我姓余,余雨湘。住村口矮房那边的,刚来不久,”余雨湘说,“路过看见你这片树长得好,就想停下来看看。” 姑娘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个生面孔:“你懂果树?” “懂一点。你家的树修过枝了?” “修过了,”姑娘说,“去年结的果太小而且产量少,镇上收果的压价压得厉害,今年春天我爹就把枝砍了一遍。” 余雨湘走近一棵,看了看枝条断口,指着一截说:“你这锯口大,砍完要涂点东西封口,不然雨水进去会烂心的。” 姑娘凑过来看了看:“我爹也这么说。往年他都用草灰抹一抹,但今年他病着起不来,我也要去干活什么的,就没顾上弄。” “黄泥加草木灰也行,”余雨湘说,“这两样拌匀了,涂上去,比光抹草灰牢靠。” 姑娘看着她:“管用?” 余雨湘:“管用。比草灰能挂住,不容易掉。” 姑娘站起身,从旁边的荔枝树上摘了几颗荔枝,递给余雨湘:“我姓林,林杏。你叫我阿杏就好。” 余雨湘接过来,剥了一颗塞进嘴里。果肉薄,核大,但好在很甜。“你家这荔枝挺甜的。” “甜是甜,但是小。收果的嫌个头小,一直压价。”林杏自己也剥了一颗,丢进嘴里,嚼了两下把核吐在手心,“去年一整树的果,卖的钱还不够买两袋米。” 余雨湘把核吐出来,在手里转了转:“树还太小了?” “也不算小,十来年吧。不都说树越老,果子越大越好吗?结果这果一年比一年小。” 她绕着果树缓步走了一周。树上枝条过于繁密,内膛透不进日光,枯枝与纤弱的枝条纠缠丛生。 她伸手扒开枝条细看,随后向后退开,远望整颗树的轮廓。 “不是树小,是枝太密了。”余雨湘指着树冠,“里面那些细枝该剪了。因为养分都让它们吸走了,所以果子才长不大。” 林杏凑近说:“要剪多少?” “把里面那些纤细,长势差的,还有朝里长,互相交叉的剪掉就行。”余雨湘说,“留几根往外伸的壮枝。” 林杏有些犹豫了:“但是我爹已经把大部分都剪了。” 余雨湘走到另一颗树一侧,拨开几根枝条让林杏看里面:“你爹只是把外边的长枝剪了,里头这些细的,交叉在一起的,是一点没动。” 她松开手让枝条弹回去,“这些才是吸养分的。” 林杏没有立刻接话,而是把树枝拨看里面。 余雨湘在心里叹了一声。她想起以前在书上读到过的,岭南果农世代相传的经验里就一条:修枝只剪外头的,树中间的一概不动。因为那时的人觉得,枝条越多,结的果子就越多。 余雨湘没法指望自己几句话就能让林杏把十来年的习惯改过来,但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听不听就是她自己的事了。 她看了一眼林 杏脚边那只装菜秧的竹篮,顺嘴问了一句:“你家有剩的菜籽没?随便什么都行。” 林杏愣了一下:“你要种菜?” “屋后有块空地,想开出来,”余雨湘说,“有剩的就匀我一点,没有就算了。” 她心里清楚,现在手头没有种子,又没钱去街上买。而林杏家种果肯定也会顺道种些菜,多少都会有些没用完的菜籽,反正顺嘴问一句的事,又不会怎么样。 林杏想了想:“应该有。去年收的菜籽应该还剩一些,我家就在附近,你等着,我回去拿。”说着她就径直往果园另一边的田地,那头的小屋跑 余雨湘站在原地等她。 林杏没一会就跑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包。 “就剩这些了,小白菜和芥菜的。”林杏把布包递过来,“你要不嫌少,先拿去种。” 余雨湘接过来捏了捏,眼睛都要冒星星了。小白菜生长周期不长不短,芥菜长得快,长成嫩苗便可拔了去售卖。 到时候等小白菜和芥菜长好了就拔一些拿去卖,留一些壮株越冬收种。 余雨湘道了声,把布包塞进怀里,“那我还要去处理那块地,就先走了。” 林杏朝她挥手:“那你下次有空再过来玩,我请吃果。” 余雨湘对她笑了一下,然后沿着田埂往回走。 …… 回到屋前,向舟于已经卖完草鞋回来了,正坐在门口编帽子,蒲草在他手里翻来折去,他没抬头:“回来了?” “嗯,”余雨湘走到向舟于旁边蹲下来,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刚认识了个朋友,她送了我点菜籽。” 她把布包解开给向舟于看,里边的小白菜和芥菜籽混在一起,“这一袋菜秄虽然少,但也够种了。” 向舟于看了一眼问:“那我们什么时候开始?” “等我把那些草,碎石瓦片清理干净就开始,”余雨湘把布包系好,往里走,把它放在灶台角落里,“但你的伤……” “已经好很多了,”向舟于说,“不碍事。” 余雨湘听他这么说,便没再说什么。因为向舟于编东西拿去卖,所以她不用像之前那样满街找活干,这段时间一直在养伤,现在伤好的差不多了,就该好好想想种地的事了。 “那你之后帮我把那几块比较大的石头搬了。” 向舟于点了点头。 “你先搬石头,我再把草和别的东西清了,”余雨湘说,“等那些东西都清理好了,再去翻地。” 向舟于听闻放下手里的蒲草,“那趁现在天没黑,马上开始吧。” 余雨湘没料到他说干就干:“这会申时了,太阳快沉下去了。” “能清一点是一点,每天一点很快就能干完。”向舟于说着,就往屋后那片荒地去。 余雨湘跟过去,看见向舟于在地头弯腰捡起一块石头扔到边上。她也没闲着,走到草丛里,抬起镰刀贴着草根部直接割过去。 这些野草长得快到腰际,割下来晒干再焚烧,就能得到草灰。 向舟于搬完最后一块石头,看了看天,太阳落山了。他说:“明天再弄吧。” 余雨湘应了一声,手也停了下来。但她直起腰的功夫,眼前猛地一黑,身子往后倒。 4. 第 4 章 余雨湘倒下去后意识没有完全消失,隐约能听到有人在叫她名字,她想说:我听见了。 却回答不了。 余雨湘感觉意识轻飘飘的,在慢慢挣脱出躯壳,肉身的酸痛和疲惫也随着灵魂出窍一并消失。 余雨湘飘在空中,看着自己透明的手,正疑惑就听到底下动静,她往下一看,看见自己的躯体躺在诊床上。 向舟于在床前握着她的手,转头跟旁边的老大夫在说些什么。 余雨湘缓缓向下飘,落至自己的躯体旁,看着自己毫无生气的脸,心想:这是怎么了,老天爷终于发现灵魂和躯体不匹配,准备把我送回去了? 可是怎么办。余雨湘看向向舟于,向舟于面上神色平静,但和她交握的手却在微微发颤。我刚和他结婚,他伤还没好透,我走了,他还有地方养伤吗。 余雨湘正想着眼前景象骤然一变,等反应过来她已置身战场上。 滚滚的黄沙遮蔽天际,刀枪交错的声在周围此起彼伏。 旁人看不见余雨湘,呼啸的兵器便径直穿过她的魂魄,吓得余雨湘急忙往上飞。 余雨湘在高空,深吸几口气,平静下来后俯瞰底下的战场。这遍地残尸,那些冲锋在前的人踩着尸体过去,猩红的血浸透黄土,可怖又残忍。 余雨湘作为现代人哪见过这场面,她闭上眼睛,捂住耳朵,强忍着不适,对着天空呐喊:老天爷,你把我送到这来,是要我干什么? “我要你去死!” 听这话,余雨湘心头一震,猛地睁开眼,下一秒那个声音又出现了:“快冲,他们要攻城了,不能让他们得逞。” 余雨湘循声望去,声音的主人是下方领兵的将军。 将军身骑黑马,手握长枪,玄色战甲沾着血渍,身后披风随风翻卷。他身形高大,铁盔下的脸却年轻得过分,估计才十九二十。 余雨湘仔细一看,那少年将军的双眼睛和原主有些相像,如果她没猜错,想必那就是原主的二哥,余沐野。 在原主的记忆里,他们兄妹感情极好,但在余沐野十四岁上战场后就许久不能相见,关系疏远了很多。 场上余沐野一声令下,千军齐齐跟随着往前冲。战马嘶鸣,兵刃相撞的声音响彻四野,他领着部下直面敌军,于漫天硝烟之中稳住阵线。 余沐野是个可怜人,余家世代从文,可因为家族利益,十四岁便被父亲送上战场,十七岁又被皇帝派去镇守战乱频发的边疆,一年半载不能回家。 余雨湘想:战争必有伤亡,难道我来这是为了救余沐野?但眼前景象又一变,她来到朝堂上。 雕梁大殿气氛凝滞。余沐野征甲未脱,单膝跪于殿中,正对圣上,而他周围站着文臣武将。 余雨湘漂到余沐野旁边站在,不由觉得心酸。在沙场上一身傲骨的少年将军,纵使立下大功,但面对圣上依旧要以礼俯首。 皇帝端坐龙椅之上,一手轻搭御座扶手,目落向阶下将军。他语气温和,但说出的话满是猜忌:“爱卿大胜而归,劳苦功高。现在朝廷上下皆称颂你的威名。” 余沐野:“臣不敢承受这般赞誉,此番功劳,当归陛下与全体将士。” 皇帝笑道:“血战沙场,劳苦功高。朕赏你金银绸缎,再加良田数顷。你若想要别的封赏,大可直言。” “陛下厚赏金银田产,已然是天大恩典。臣别无所求,只愿边境安定,百姓免遭战火。”余沐野话说完,四周官员便纷纷低声窃语。 所谓功高盖主,便是臣子的声望过重,盖过君王。 余沐野功勋赫赫,已然功高盖主。但皇帝一边离不开他镇守疆土,一边又忌惮他威望过重,难以安心。 余雨湘看着这一目,心里更复杂了。她想:原主一家被灭,难道是因为余沐野功绩过高,皇帝隐忍再三,最终忍无可忍,就给他们父亲安个罪名,好一起除掉。 景象一变。这次是在一个园庭里,或许正值春天,满园繁花肆意盛放。少女独坐窗前做针线,两个小女孩在园里嬉戏打闹。 那少女便是原主,而那两个小女孩是她妹妹。 “余儿,小沐,小椿,快来,”母亲的声音从屋里传来,“你们二哥回来了。” 原主听见声音,放下针线,笑着冲外头两个小女孩喊。 余雨湘缓缓从高空漂下,她悬浮在半空,静静尾随在三人身后。 余沐野回到家便褪去一身将军战甲换回便服,见她们三个过来,余沐野一手一个把两个小女孩抱起来,举高,逗她们笑。 原主就站得远些,他们虽然是兄妹,但年岁渐长,再也不能像儿时那般亲近无间。 余沐野见了,心里清楚缘由,也明白长大后他们被诸多规矩束缚,但还是开口道:“怎么站得那么远?你我兄妹,何须这般生分。” 原主闻言走进了些,她问:“兄长这一次可以待多久?” 余沐野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笑:“三天。” 原主点了点头,还想再说些什么,但话还说没出口,就有丫鬟来说,他们的父亲在等余沐野。 余沐野应下,把两个小妹放下,摸了摸原主的头:“有什么话我们之后再说。”他说完便转身往正堂去。 余父站在堂中,手里捏着一封信,见他进来也没收,等余沐野坐定才开口:“你妹妹的婚事,我想跟你商量商量。” “妹妹的婚事?” “湘儿已年满十六,不小了,”余父把信搁在桌上,“前几日有人来提亲,门第不错。我想听听你的意思。” 余沐野扫了一眼那封信,“哪家的?” “关中李家,四代从武,根基深厚。你妹妹嫁过去,不会委屈了她。” 余沐野喝茶没接话。 余父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吭声,又补了一句:“李家那边说了,娶她当正妻,不会亏待她。” 余沐野笑了一下,拆开那封信:“她愿意吗?” “婚姻大事,是父母之命。”余父说。 余沐野看完后把信搁回桌面,抬眼看向余父:“父亲,您之前答应过我,不会逼 她们。” 余父:“我说过,但你妹妹年纪已经不小了,该结婚了,再过几年,好的挑不到,差的看不上,到时候更不好办。” 余雨湘飘在旁边听不下去了。虽然她心里清楚,古代女子婚事全凭父母之命,但还是没法接受。 一个才十六岁的小姑娘,连对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婚姻就被这么被定了下来。 余雨湘想去看原主和那两个小女孩,但她刚准备转身,就顿住了。 按原主的外貌来推算,她应该已经二十一了。如果她早就嫁了人,这会应该在夫家,而不是被卷进余家的案子里一起流放。 而且原主的记忆里,根本没有提亲这一事,也就是说,这事最后应该是没成,原主甚至没见过李家那谁。 余雨湘这些想着,决定留下来继续听。 余沐野:“父亲,我们家族世代文官,就出了我这一个武将。李家虽是关中武门,但终归和我们不是一路人,余儿嫁过去,未必是享福。” 余父看了他一眼:“门第般配就行,哪有什么一路不一路的。你妹妹嫁得好,我们余家也能多一条路。” 余沐野闻言没说什么。 余雨湘叹了口气。哥哥疼爱妹妹,可父亲的话压在那里,哪怕是在外威震一方的将军也只能收着棱角,守孝道。 余雨湘正想着,周遭的光景开始慢慢模糊,余家父子的声音也渐渐听不清了。 余雨湘看向自己的手,她的身形开始慢慢变淡,她知道自己要回去了。 突然让我来,又突然让我走。可原主的事我还没听完呢。余雨湘自言自语道。 …… 再回过神来,余雨湘已经躺在诊床上,她费力睁开眼。 自己所看到的画面都历历在目,战争上,朝廷上,余家父子的对话她都记得。这不是梦。 但穿越都发生了,灵魂出窍,回到过去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只是那些从前只在书页和影视动画里见过的事,如今真真切切出现在眼前,够余雨湘缓一阵子了。 怎么会突然灵魂出窍,而且还回到了以前,是有什么事想要我知道吗?余雨湘还没来得及细想,就被向舟于的声音拉回神。 余雨湘看向向舟于:“怎么了?” 向舟于说:“你刚醒就在想什么呢,这么出神,是身体有哪里不适?” 余雨湘摇头:“没有,我只是在想事情。”她微微低头,这才发现向舟于还攥着她的手。 余雨湘看向被向舟于攥住的右手:“我已经醒了,你可以松手了。” 向舟于松开:“大夫说你没什么大碍,就是累的。这一整日又跑又拔草的,身子扛不住。” 余雨湘:“我没事,可能真的只是太累了。” “那你之后好好休息,那块地之后我开清理就好。” 大夫端来汤药,向舟于拿起勺子,准备喂余雨湘喝,但余雨湘直接从他手里拿过碗,仰头将药喝尽。 那块地她还没处理干净,现在不是想那些的时候。 5. 第 5 章 至那日之后,余雨湘再没有灵魂出窍过,那天好似一场梦,但不管是战场还是朝廷,依旧历历在目。 日子转瞬而过。余雨湘忙着处理屋后的荒地,很快就把灵魂出窍的事给忘了。她和向舟于把那片地翻整好后,撒下菜籽,土壤很快就冒出嫩芽。 好像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直到一天夜里余雨湘被风冷醒。她看见向舟于坐在门口,手里捏着一块玉牌。 月光底下余雨湘看得很清楚,那玉牌上纹路,她灵魂出窍时在朝堂上见过,那是京城王府才有的东西。 余雨湘知道向舟于身份不简单,却从未往这方面想。 这是吗?怎么什么事都有。 余雨湘欲哭无泪。也不知道向舟于是不是故意想让她看见的。 向舟于的年纪过十九二十,怕不是哪位王爷或皇子,因为什么而逃到此处。那我这算不算私藏,若被发现会不会被…… 余雨湘不敢细想,硬是压住心中念头闭眼睡觉。 …… “这些幼苗长得真好”向舟于提着木桶,拿舀水给幼苗浇水“等长大了应该卖个好价钱。” 余雨湘蹲着旁边,等水分渗入土里,抓一把草木灰塞在幼苗四周。“是啊,你看这些芥菜,到下月中旬就能挑些好的,到街上卖了。” 向舟于放下木桶,他站在菜地正中间,环视这些幼苗:“等可以拿去卖了,我们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闻言余雨湘站起身,无奈地看了他一眼。 向舟于站在菜地中间,仍穿着那身旧布衣。其实他编草鞋草帽攒了些钱,够买几件像样的衣裳,却只给余雨湘买,自己仍穿着布衣,说是下地方便。 余雨湘看向这满地幼苗,看自己辛苦培育出来的成果:“希望这些能卖出个好价钱,卖出去也可以留着自己吃,日子肯定比之前每天吃馒头,喝糙米粥强。” “不过……””她转头看向舟于,“等芥菜可以拿去卖了,你的伤也快好了。” 向舟于笑道:“是啊,我现在这伤就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那日我在医馆问你,你伤好了打算往哪儿走,是要继续去北方吗。”余雨湘慢慢走到向舟于面前,“你说,现在伤成这样,去哪都白搭,只能先收着心,把伤养好。” 她伸手帮他拍掉衣服上的土,“现在你伤快好了,想好要往哪走了吗?” 向舟于后推了一步,躲开她手,“还不知道呢。我们侠客本来就是走到哪算哪。” 余雨湘向前一步,特意将声音放软:“那便是居无定所?” 她本就一副温善样貌,现又故意放软语气,叫人一听便想心生亲近。 奈何向舟于不接招。他拎起木桶,转过身不看余雨湘,转而给后面的幼苗浇水,“我居无定所惯了,到哪都一样。” 他背对着余雨湘,“倒是你这地才刚收拾出个样子,往后一个人忙得过来吗?” “一个人肯定是会辛苦一些,但是因为现在有你帮忙,所以我还没考虑过这些。” 向舟于低头浇水没回话。 软话说到头,两人心里都清楚。一个不想他走,一个没打算要走,但都在等对方先开口。 不是因为舍不得,而是因为他们都是聪明人,知道彼此在相互利用。 向舟于知道余雨湘现在不需要他帮忙了,但依旧需要他挡一些不必要的麻烦。余雨湘也知道向舟于现在需要一个可以躲藏的去处。 他们在互相利用,谁也离不开谁,可谁先开口挽留,谁就输。 余雨湘见他这样就没再多说什么,转移话题道:“我今天去街上买东西的时候,遇到林杏,她说有事找我们,让我们未时去她家一趟。” “我们?我也要去?” 余雨湘嗯了声:“不知道是什么事,神神秘秘的,她只说去了就知道了。” …… 林杏的家在果园另一边的田地,余雨湘忙着种地,所以自打和林杏相识那天起,她便没再来过这。 余雨湘路过林杏家果树的时候,特意停下来看了看。原先那些横七竖八的杂乱枝条消失,树冠也变得通透疏朗了不少。看来是林杏把她说的都听进去了,把树全都重新修剪了一遍。 到林杏家门口,先入眼的是地上的大竹席上的玉米。 已经六月了,现在正是晒春米的时候。林杏坐在大竹席边上掰玉米,见他们来了连忙起身招呼。她拍掉手上的灰:“你们来啦。” 余雨湘和向舟于绕着竹席走。余雨湘开玩笑道:“所以你找我们事啊,神神秘秘的,非得到了才说。” “别急啊,你们走那么远的路,先吃点果子。”林杏回家里拿了个小筐出来。 “今早我刚摘李子,你们尝尝看。虽然个头小,但味道还不错。” 余雨湘和向舟于随便从篮子里拿了一颗。向舟于说好吃。余雨湘也说好吃,但她心里觉得和现代的李子比差了点。 余雨湘开玩笑说:“所以你找我们什么事,应该不是请我们吃果子这么简单吧?” “哈哈哈,是啊。”林杏带他们到门口的一个围栏前,里面有一只黄白大狗卧在地上,身旁挤着三只毛茸茸的小狗。 小狗们身白黄耳,一点不怕人,见到人就开始狂叫,扒围栏。 余雨湘很喜欢小动物,她惊喜道:“是土松!” 林杏有些疑惑:“土松?什么土松?这些松毛狗,都是它生的。”林杏朝那只大狗伸手,大狗站起来用头蹭了蹭她的手。 “这原来有五只,有两只我送出去了,还剩三只,但一直找不到合适的领养人,就想问你们想不想养狗。” “啊——小土松,”余雨湘沉浸在小狗们的可爱里,完全没 听林杏在讲什么,“宝宝,好宝宝!” 见余雨湘那么兴奋,向舟于无奈地对林杏说:“她很喜欢。能放它们出来玩吗?” “可以啊,”林杏打开围栏,对小狗们说,“出来玩吧。” 围栏一打开,几只小狗立刻蹿了出来,开心地原地转圈圈,有一只比较调皮,它一出来就开始扒拉余雨湘的衣服。 余雨湘哪受得住啊,觉得自己血槽快空了,抱起小狗又亲又蹭的,但冷静过后说:“我们可能也没法养。” 余雨湘把小狗放下来,蹲下身,摸了摸狗头:“它们真的很可爱,但我的情况你也知道。我连自己生活都困难,更何况养狗呢。” 这十里八乡谁不知道余雨湘是被流放过来的,只是都见惯了。 小狗听不懂人在说什么,只知道用粉色的舌头舔舔人。余雨湘捏了捏它黄色的耳朵。 听见这话,林杏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开口说起别的:“我找你们还有另一件事。现在正值六月前几日又下了场大雨,园中果树常有落果,烂果。” “连新种下去的菜籽,还有幼苗都被水冲烂了。”林杏叹了口气。 “你前些日子不是说屋后有块空地,想开出来种东西吗?”林杏顿了顿,“我就寻思过去看看你那边怎么样了,但那天你俩都不在,我就自己到后头瞅了一眼。” “几日暴雨,不少田地秧苗遭殃,唯有你那还能生出芽,所以就想问一问你们用的是什么法子。” 余雨湘说:“我们预先把泥土堆成一条条高地,土垄之间留出浅沟,大雨一来,积水就能顺着沟槽流走。” 林杏回道:“我们也这般起垄开沟,却没起到作用。” “怎么会呢,”余雨湘想了想说,“你带我去看看,可能是有什么地方不对。” 林杏先前分那些菜籽给余雨湘,她心里记着这份情,所以在能力范围内,能帮的就帮一下。 “顺便带上工具,有什么状况也好处理。” 林杏点点头,转身去屋檐下拿工具,向舟于跟着她一起去。 小土松们还在你追我赶的跑来跑去。余雨湘是真的很喜欢它们,也是真的很想抱一只回家养。但眼下农事繁重,她又过着精打细算的生活,实在不适合养狗。 余雨湘蹲下身拍了拍手,三只小土松就一窝蜂地摇着尾巴扑向她,往怀里钻。 余雨湘内心尖叫:好可爱!真的好想养! “你若想养就养吧。” 余雨湘闻言,抬眼望去,只见那人走朝她来,肩头扛着农具。 向舟于含笑望着她:“大不了我多编些草鞋草帽,多干点活。” 人总需要些东西寄托情绪,好让日子松快些,余雨湘如今总为那块地发愁,心思都磨钝了。 向舟于想,她见到那些小狗那么开心,那不如就带一只回去。 6. 第 6 章 “不,还是算了,”余雨湘摸了摸三只小狗的头,然后站起身对二人说,“工具都拿齐了吗?” “拿齐了。”向舟于说。 余雨湘从他手里接过小锄头:“那我们走吧。” “等一下,我先把它们抓回去。”林杏把工具放在一旁,蹲下来唤那几只小土松。小狗们却以为她要同它们玩,围着林杏绕圈蹦跳。 余雨湘见状就说:“我来帮你抓吧。” 结果她刚想抬脚,脚却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抬不起来。余雨湘低头一看,是其中一只小土松正坐在地上,爪子压着她的脚,不让走。 林杏拎着两只小狗的后颈皮,朝余雨湘那边抬了抬下巴:“它真的很喜欢你,你看那爪子扒着你,不让你走呢。” 林杏把两只小狗关进围栏,然后看着余雨湘脚下那只:“要不带它去田里玩一会吧。” 余雨湘:“跑丢了怎么办?” “那多看着它点便是了。” 余雨湘闻言,弯下腰,一只手把那只小土松抱起来。 …… 经过连日大雨冲刷,菜畦边缘的泥土被冲得松散,几条排水沟里积着黄泥水。 小狗天性好动,但这只在余雨湘怀里倒乖得很,不动也不叫。余雨湘把它放林杏拎的空竹篮里,然后挽起粗布裤管,提着小锄,小心翼翼踩上畦垄。 这里的畦垄泥土被雨冲得松散,余雨湘一看就发现问题了,“你们这是何时垒垄挖沟的?” “播种前几日,想着赶在下种前弄好就行。” “那几日雨下得急,你们是不是起垄挖好沟,就放在这不管了。” 林杏点头。 “那难怪了,”余雨湘拿小锄指了指水沟里积着的黄泥水,“垄边泥土本身松散,持续下雨,雨水不断冲刷,土块就会一点点崩落。” 余雨湘看向林杏,“雨停或者雨小了一定要巡田,确保垒垄边沿没被冲垮。” “林杏,你和我先挖开那些黄泥,然后补畦垄。”余雨湘说着拿起小锄就开始挖,“舟于,你去扶那些还能要的菜苗。” 林杏也跟着挖了两锄:“这泥够黏的,现在撒草灰进去能肥地不?” “能。但等积水排净,地皮干一些再撒。” 向舟于在不远处蹲着,把那些被踩歪的菜苗一棵一棵扶正。 装着小土松的篮子被放在畦垄相交的垄头上,小土松在篮子里也不乱动,只是站着看他们摇尾巴,可能也怕弄脏自己。 林杏干了一阵,直起腰捶了捶后背:“你这垄修得真好,比我爹弄的还好。” 余雨湘没停手:“这种事做多了就好了。” 余雨湘说得轻巧,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刚起垄的时候,拍土拍不匀,体力不行,一垄地得歇两回。 …… 余雨湘直起腰,退后半步看了看刚修好的那几垄地。 “差不多了。”林杏也站起来,把手里的小锄头搁在脚边,“你这垄修得太好了。要是我爹看见了,怕是要拉着你帮他修他那几垄瓜地。” 余雨湘笑了笑:“还有,干草大家冬日都会拿来盖菜防冻,可少有人晓得雨季也能用。” “沿着畦沿摆上一层,大雨砸下来,有干草挡着,就不容易冲塌垄壁。切莫直接盖在菜叶根旁,闷住潮气,菜苗反倒容易烂。” 林杏听着,目光不自觉地往田埂两边的草堆里扫了一圈,:“回头我去坡上割一些野草那去晒。” 他们弄完这些回林杏家放好工具已经酉时了。 余雨湘和向舟于本想放了工具就回去的,但林杏让他们等自己一会。他们索性就在院子里跟那三只小狗玩。 小狗围着二人转圈,尾巴摇成一片。 林杏从房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只竹篮,篮口盖着一块粗布。她朝余雨湘招了招手:“你过来一下。” 余雨湘过去,林杏把篮子往她手里放:“今天你们帮了我大忙,这些你们带回去吃。” 余雨湘她接过竹篮,提在手里分量不轻:“这是什么?” “苋菜、李子、菜籽,还有一小袋米。”林杏说着把粗布掀开一角让她看了一眼,“你们那块地不是才刚冒芽吗,等到能拿去卖还得个把月,先拿着。” “东西太多了,有点太沉。”余雨湘说着,把篮子往回递,“米还有苋菜李子你拿回去,菜籽我就收下了。” 林杏没有接:“拿着吧。我爹病了,娘在医馆陪着,现在家里就我一个人。这么多果和蔬菜我卖不完,也吃不了这么多,留着只会放烂。” “再说了,”她朝向舟于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你俩干活是利索,可年纪都不大,正长身体呢。拿去,别跟我争。” 林杏都这么说了,余雨湘也没再推脱:“其实你也就比我们大一两岁。” 林杏听她这话,笑了一下,“天快黑了,你们赶紧回去吧。” 余雨湘应了一声,跟林杏又说了几句话,才转身去叫还蹲在地上逗狗玩的向舟于。 但在临走前,林杏把今天跟他们一起去田里的那只小土松,往向舟于怀里塞,“带它一起走吧,你看它多喜欢你们。” 向舟于说:“我们就养吧,没关系的。” 余雨湘还是有些犹豫:“但是……” 向舟于侧过身,把小土松往余雨湘那送,让它正对着余雨湘。小狗前爪搭在他胳膊上,猛的摇尾巴,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对余雨湘卖萌,等她点头。 余雨湘屈身凑近看它:“我也想养,但是我们——”小狗往前探脑袋,用小舌头舔了余雨湘鼻子一下。 余雨湘愣住了,回过神来,把小土松从向舟于怀里抱过来,又把竹篮往他那一塞:“你拿着。” 向舟于无奈地接住篮子。 余雨湘托着小土松,把它举到面前说:“你要跟着我们?” “汪!汪!” 余雨湘笑着说:“好!你以后就叫糯米了!” “汪!”糯米叫了一声,像在回应这个新名字。 “你喜欢这个名字吗?喜欢就好。”说完,余雨湘托着糯米屁股,将它抱在怀里,然后转头对林杏说:“那我们走了。” 林杏:“好,再见!” 糯米在余雨湘怀里拱了两下,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好。< /p>余雨湘抱着狗走在前面,向舟于拎着竹篮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隔了半步远,暮色正从田埂尽头漫过来。 …… 岭南六月,雨说下就下,一连数日不见晴。 糯米出不了门,只能趴在檐下看雨。余雨湘趁雨势小时撑着油纸伞去看田。 余雨湘刚迈出门,向舟于就跟了上来:“雨天路滑,我跟你一起去。” 余雨湘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把伞递给他。 向舟于接过伞柄,将伞面朝她那边倾斜。 雨天地滑,走在田里草鞋底也沾了厚厚一层湿泥,他们越走越沉,步子跟着慢下来。雨水顺着垄沟淌出去,菜地里的苗被洗得发亮,叶尖挂着水珠。 余雨湘蹲下身查看幼苗情况,向舟于就弯腰给她撑伞。雨水打在伞叶上发出啪嗒声。 余雨湘的声音隔着雨声传过来:“你的伤好了,也该走了。” “余姑娘这是在赶我走呢?”向舟于叫的是余姑娘,不是雨湘。 他们在邻里外人面前,不用“丈夫”“妻子”但也不至于这种生分的称呼,这称呼一变了,把他们是假结婚不是真夫妻的事掀开来。 余雨湘:“我只是想着你伤好了,也该走了。你们游侠不是最怕在一个地方待太久吗?”她故意把“游侠”两个字咬重,像他那声“余姑娘”一样。 向舟于那声“余姑娘”,是在提醒余雨湘。他们是假的,她得靠他这个“丈夫”撑着,他走了余雨湘就要自己面对很多麻烦。 余雨湘喊他“游侠”,也是在提醒他。你也不是真的,你也得靠我这个地方和现在这个身份躲你想躲的人。 向舟于不知道余雨湘已经猜到了他的身份,但他知道余雨湘猜出了他的意图。 向舟于不再争了,顺着她的话说:“是啊,但若遇着知己或友人,那便另当别论了。” 风从吹过来,雨丝开始斜着飘。 余雨湘轻轻碰了下幼苗,然后站起身说:“应该没什么问题。我们回去吧,糯米该饿了。” 向舟于应了声。二人慢慢往回走,谁也没再开口。 …… 暴雨连下了几日才短暂停歇下来。余雨湘帮林杏修的那几垄田,是那块田地上唯一没被冲垮的。 消息传得快。同是种田的农户,大爷大娘听说了,马上拿着水果蔬菜找上门,想请余雨湘帮自己看看问题出在哪。 不是多要紧的事,但架不住大爷大妈太热情,余雨湘索性趁雨歇的间隙挨家去看了一圈。渐渐地,她的口碑就这么传开了。 谁能想到,一个被流放的孤女,竟有这般本事。 来找余雨湘的人越来越多,回礼送的东西也多。有时是一篮子鸡蛋,有时是半袋米或者几把晒干的菜。 余雨湘和向舟于不用再顿顿馒头稀粥凑合着过了,但有些来不及吃就放烂了。 一次余雨湘在街上准备买菜,就有一个大婶把篮子往她手里一塞:“拿着拿着,吃不完拿去卖也行,都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余雨湘刚要开口婉拒,一眨眼的工夫,那大娘已不见踪影。 7. 第 7 章 入了七月便是采摘季。余雨湘没有果树便没那么忙,她和向舟于一同挑了几把芥菜,又带上向舟于编的草鞋,到街上去卖。 余雨湘前段时候帮人看田,在这一带已经混得很熟了,东西摆出来便有认识的人要买,所以卖得快。 东西卖得快,二人便决定带糯米去林杏家,看看那它的兄弟姐妹。 七月正是黄皮的采收时节,二人路过果林,林杏家的那几棵黄皮树在果林外围,路过便能看见,余雨湘见了特意停下来看。 黄皮果熟了,一串串挂满枝头,果皮薄薄一层,还泛着淡黄的光。 四月份刚认识那会,余雨湘就让林杏把密枝重修剪一遍。林杏剪了,现在串串黄皮垂挂枝桠,果肉丰盈。虽然不知道往年是什么样,但今天肯定比往年大。 向舟于见余雨湘站在树下不动,问:“看什么呢?” “这黄皮果结得不错。”余雨湘伸手碰树干,“比南坡那几棵强多了。” 向舟于看了看那棵树:“南坡的不好?” “南坡果园结的果子太酸,核大,肉薄。”余雨湘顿了顿,“林杏家这棵结的比较好。” 余雨湘之前去南坡铲取腐土的时候特意留意过。 南坡光照足、排水好、土温高,那些果树修剪过,部分果农甚至会引野蜂家养,但结的黄皮就是又酸又小。 余雨湘伸手,指尖轻轻抚过面前的果树干。有一个念头在脑海里一闪而过,但并没有在意。 向舟于在旁边静静地等她看完。余雨湘又看了一会,才转身继续走。 余雨湘边走边说:“你说,我要不问问林杏,问她能不能剪几根她家这树的枝条。” “用来做什么?” “我想看看南坡那几棵,能不能接上。” “接枝?” 余雨湘嗯了声:“若能接上,日后南坡那边结出的黄皮品质便能好上许多。” …… 林杏正蹲在院子里择菜,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是余雨湘和向舟于,刚想开口,糯米就猛扑向她。 “哎哟,现在长这么壮了!”她想把糯米抱起来,但抱不动。她抬头看向余雨湘和向舟于,又笑着补了一句,“你们带它回来看娘家人了?” “这么久没见,它也想你们了。”另外两只小土松,因为一直没找到人领养,所有还在林杏这。 余雨湘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你家那几棵黄皮果,今年结得挺好。” “是啊,过几天就摘了拿去卖。”林杏摸了摸糯米的头,转头对向舟于说,“舟于,我爹在屋后的空地那搭了桌,泡了茶。他正念叨你不来陪他喝茶呢,你快去。” 向舟于应了声往后院去。 林杏说:“那黄皮果你们尝了吗,是不是很甜?” “没呢。看着挺不错。” “下次见了直接摘来吃。” 糯米跟林杏闹够了,就跑去和它的兄弟姐妹们滚成一团了。林杏站起来身:“我昨天摘了一点自己留着吃,要尝尝吗?” “好啊。”余雨湘跟着林杏进了灶房,坐在 林杏从碗柜里端出一只粗瓷碗,碗里堆着黄澄澄的果子,她把碗递给余雨湘:“你尝尝,这一批是留得最熟的。” 余雨湘拿起一颗,剥开皮放进嘴里,酸甜刚好,而且皮薄肉厚核小。 林杏等她吃完,开口道:“味道怎么样?这比可比往年大多了。” “嗯。”余雨湘把核吐在手心里,“很好吃。” 林杏自己也拿了一颗,“但今年能有这般收成,得多亏当初你教我修剪枝桠。” “我不过随口提了几句,若是你不曾用心打理,那也是无用的。” 余雨湘看着手心里的核,犹豫了片刻开口道:“林杏,你知道南坡那片果园的黄皮树吗?” “南坡……”林杏想了一会道,“李婶那边的,怎么?” “我前些天去那挖土,见着那几黄皮棵,那结的果又酸核又大,拿去卖不上价,”余雨湘把手心里核捏在指间,“你家的果好,我想剪几根枝条接过去,看能不能把那边也带起来。” 林杏没接话,把碗里剩下的黄皮果一把抓出来,搁在面前的木桌上。她转身舀了瓢水蹲在门口,低头慢慢洗那只粗瓷碗。 余雨湘也没催,靠着桌沿站着。 余雨湘能理解林杏。果农之间本就有竞争,南坡那边的黄皮若是好了,林杏自家的果子便没那么金贵了。 南坡那边几户果农,前阵子帮过她一把,她记着这份情,想着帮一帮。但林杏不一样,他们即是同村乡邻,亦是同业相争的果农。 更多的是要为自己家考虑。 余雨湘叹了口气,心想:罢了。再想些别的法子吧。 林杏手里搓着碗,听到余雨湘叹气便直起腰,偏过头看了她:“怎么了?” 余雨湘轻摇头没回话。 林杏看了她一会,才转过脸继续洗碗:“那你打算剪哪棵?” 余雨湘愣了一下:“你同意我剪?” “当然,”林杏拿着洗干净的瓷碗走到柜前,用布擦干,“邻里之间互帮互助应该的。” “不过,我可没那么善心。只是那些果树能长成如今这样,是你教的。所以你既然开了口,我没道理不答应。” “只不过,”她把碗搁回架子上,“接枝这事,我们只听过,没动过手。你好意归好意,人家肯不肯信你,得看他们自己。” 这话倒提醒了余雨湘。那些农户肯找她看田,是因为有林杏在。 因为林杏家的地修得好,暴雨里那些菜和幼苗能稳稳当当地立着,一株没倒,所以 他们才敢开口。 但接枝不一样,懂的人少,接上去能不能长合,谁也说不准。 …… 余雨湘坐在门槛上发呆。 向舟于走过来:“雨湘,难得见你这样,怎么了?” 门槛窄,只够坐一人,向舟于便搬了张矮凳过来坐在余雨湘后方。等了一会不见余雨湘开口,便补了一句:“林杏说了什么?” 余雨湘:“她答应让我剪枝了。” “那怎么还不高兴?” 余雨湘沉默了一会,目光落在院墙根下那丛野草上:“林杏应了,但是南坡那几位老人家不答应怎么办。” 余雨湘摸了摸在旁边睡觉的糯米:“而且就算他们答应了,我们手头也没自己的树可以先试。”她虽学过嫁接,但不能保证一定会成功。 “用的还是别人家的树枝。万一接坏了,就白糟蹋了。” 余雨湘叹了口气。这是她穿过了以后第二次这么无力。“是我自己没掂量清楚。要不,接枝的事,还是算了,我再想别的。” 向舟于沉默了一会儿:“那就先放一放,不急。你本来也只是一片好心,何必因为这个好心,让自己为难。” 余雨湘转头看了他一眼:“不一样。在等芹菜长大那段时间,是他们送那些东西,才让我们过得没有那么辛苦。而且我想……”余雨湘顿了一下,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闻言,向舟于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定定地看了片刻,声音放得很轻:“那是因为你帮他们看田。” 余雨湘又转头看向舟于,她没想到向舟于会说这个。 他的话说得对,但也不全对。 余雨湘想帮南坡接枝,确实是记着那份情。但另一边也是在盘算自己的路。 她不能一直靠种田为身,她要经商。在岭南营生,果子生意最容易入门,可想要长久做稳,却也是最难的,更何况她还没有果树。 果树从苗到结果,总要等上几年,但只要嫁接成功了,她便跟这几户果农建立了关系。等以后想收果子做买卖的时候,就方便得多。 这件事余雨湘还没跟任何人提过,只是自己在心里盘算过。 向舟于见她一直不开口,以为是自己方才那句话让她听了难受,便又补了一句:“但你帮他们看田的时候,没想过要他们还。他们送东西来,肯定也是因为记着你的好。” 一阵风吹过来,压低了墙头的草。 “罢了,想这么多也没用。”余雨湘站起来,越过他走向灶台,拿出米准备煮饭,“我明天一早去南坡问问吧,如果他们同意我再去林杏家,问她能剪多少枝。” “那多麻烦。再说你还要重新育苗,”向舟于也站起来,“明天我卖完菜,顺道去趟林杏家就行。” “你就去南坡,跟那几位老人家聊聊。” 8. 第 8 章 南坡那边,余雨湘去了一趟,把接枝的法子讲了一遍。 南坡果农听完没有立刻应,而是私下去讨论。 但最后不知是相信余雨湘,还是因为果商压价严重,也实在没法子了,想死马当活马医,派出代表李婶说:“那你就试试吧,反正这树也结不出什么好东西了。” 林杏那边,向舟于也去通了气。 于是第二天一早,余雨湘把短刀放袖子里就出门。 林杏正在院子里喂鸡,见她来了拍了拍手上的碎米,转身往坡下走:“来了,趁日头还没上来,我们快去。” 二人并齐沿着田埂走。果林里的黄皮树罩在晨光里,泛着淡黄的光。 林杏走到一棵黄皮树下,抬头看了看那几根朝南的枝条:“这些,你看行不行?” 余雨湘走近,抬手托起一根看了看,又退后半步打量了一下树冠。她转头看了林杏一眼:“这棵长这么好,你不心疼?” “心疼啊,”林杏说,“但是它还能长,而且接到南坡那边能活下来,那也算生命的延续了。” 余雨湘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她拿起短刀,对准那几根枝条,在适合的位置切了下去。 咔嚓一声,留下一个平整断口。她又切了几根,将它拢在一起,用湿草叶裹住根部包好。 余雨湘把短刀收起来。林杏问:“这就够了?” “够了。”余雨湘说,“剩下的等接活了再说,我们走吧。” 林杏看着枝头断口,轻轻应了声。 余雨湘拎着那几根枝条,往林口方向走了几步,边走边说:“其实我也不能保证一定都能活……”她侧看,才发现身边没有人。 余雨湘回身望去。林杏还站在那棵被剪的黄皮树下。 对于果农来说,果树如同自己孩子一样重要。 余雨湘走回来,喊她:“林杏?” 林杏这才回过神,收回目光,“啊,抱歉。我们快走吧,现在是要去南坡对吧?” 余雨湘摇头:“刚剪下来的枝条虽能马上嫁接,但咱们这气温太高,现在又正值七月,如果马上嫁接很难和砧木长合,要等次日清晨。” 余雨湘回到家便将那几根黄皮枝条基部浅浅浸在水中,搁在灶台阴凉角落,存放一夜。 …… 南坡是朝南的土坡,日照充沛,土地暖和,适宜培育果苗,所以很多果农选择在种植。 余雨湘和向舟于沿着田埂走过去时,风从坡面上灌下来,走一步土灰就扬起来。 地头新移了一排黄皮苗,齐膝高,光秃秃的主干立在风里。 李婶和林杏早已在地头等着了,她旁边蹲着两个老果农,一个手里捏着旱烟杆,见他们只是站起来看了看。 余雨湘和向舟于不认识这两个老果农,不过看他们蹲在地头的架势,心里也明白了七八分。 李婶见到二人面露喜色,快步迎了上去,“小余,小向你们来啦。” “是啊李婶,你们等久了吧。” “说什么呢,不久不久。哦对了。” 李婶侧身让了让:“小余,小向,这是我家那口子,你们叫他赵叔就行。旁边这位是农叔。” 赵叔换了只手拿烟杆,朝他们点了点头。农叔也点了一下头,没多说话。 余雨湘和向舟于一一打过招呼。 寒暄完,王婶侧身让出一条路:“小余,苗在这,你弄吧。” 余雨湘点了下头,她走到其中一棵苗前蹲下来,伸手摸了摸苗桩,又轻轻扒开根部泥土,察看土干湿。 两个老果农也走过来,赵叔含着烟杆对王婶说:“你确定这个小姑娘可以?” 王婶撇了他一眼:“这是大伙讨论之后决定的。” 赵叔嗤笑一声:“大伙决定的。以前不也有人试过这法子吗,结果你也看到了,十棵,一棵没成,最后还死了。” 没等李婶回话,站余雨湘旁边的向舟于先开了口:“赵叔,那是别人,雨湘她还没试,可否让她试过再说。” 赵叔低低嗤笑,不以为然道:“试过?这苗一棵一棵挪过来,可不是给你们拿来练手的!” “别说是一棵果树了,一棵幼苗对我们来说都金贵着!” 向舟于闻言淡淡一笑,温声解释:“赵叔,倘若此番接树不成,也只是枝条枯死,苗子未必会受损。只需护好创口,不让雨水积浸烂了桩干,便无大碍。” 向舟于虽然面带笑意,语气也格外的温和,但因为面相冷峭,在旁人眼里总带着几分讥讽,因此容易遭误会。 正如眼下,赵叔脸色一沉,他取下口中烟杆,迈步朝向舟于走去:“狂妄的小子,是你懂果树还是我……” 他还没走出两步,林杏就挡在他面前:“赵叔,我们有话好好说。” 农叔也上前半步,拍他肩膀:“好了老赵。人家丫头还没动手,你倒先急上了。我也不信这丫头真能弄成,但也要让她先试试再说,又不急这一时半刻。” 李婶去拉他:“就是啊,老赵你消停会吧。” 赵叔哼了声,把烟杆重新叼回嘴里,退到一边去了。 余雨湘没理会他们,她对旁边的向舟于说:“拿枝条给我。” 向舟于把裹着湿布的那捆枝条递过来。王婶和两个老果农站着旁边看。 林杏也凑近了蹲下,伸手指了指那光秃秃的苗桩:“就接在这些上面?” 余雨湘嗯了一声,解开湿布,她把那几根枝条放在地上,又把短刀和麻绳摆在顺手的位置。 余雨湘拿起一根枝条,仔细打量芽眼的朝向,随即动刀削了起来。 她在芽眼背面下刀,削出一道长斜切面,调转枝条,又在底端修出一道短斜口。 旁边的赵叔看沉默了,因为这和他当时看到的接枝手法差不多,但余雨湘的动作更干净漂亮,也更娴熟。 农叔忽然开口:“你这手艺是跟谁学的?” 余雨湘没有抬头:“跟几位先生学的。”她过去的导师。 从本科到博士,她学九年。从削接穗对齐皮层,到一路探索植物相融背后的生长规律。 她持刀将苗桩断面一侧切出一道口子,然后嵌入枝条,捆紧麻绳,封泥。 “好了。”她站起来退后让大伙看。 李婶和两个老果农蹲下去看了看那棵苗,没有伸手碰。 林杏在旁边问:“这样就好了?” 余雨湘嗯了声,到另一个树苗前蹲下,继续之前动作:“但是等一个月,等芽发出来才算活。” 李婶肘了下旁边的赵叔:“怎么样,你看这苗还不错吧,比之前那谁接的好吧?” 赵叔哼了声:“是挺像那么回事。” 她接完最后一棵,站起身,把短刀收起来,对三人说:“都接完了。一个月后再来看。” 李婶看着那排刚接过的小苗问:“那这一个月,用不用浇水?” “刚接完先不浇,”余雨湘说,“若土干可以隔几天少量浇,但水不要碰到接口。” 余雨湘看向赵叔:“赵叔,我知道这些苗对你们有多重要。我虽不敢说每一棵都能接活,但也不会让它们全白费了。” 赵叔站起身,抖了两下烟杆:“行了,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也不好再说什么。” 他把烟杆别回腰:“我也听说了,你是一片好心。方才那些话,不过是怕又糟蹋了那些苗。但看你这手艺应该也没什么问题。” 余雨湘:“赵叔,那您说的,往年也 有人试过接枝,最后却一棵没成。不知那回,是哪出了岔子?” 赵叔吸了口烟:“两年前开春,隔壁村有人来试过,说是从镇上学的法子。看样子是挺像那么回事,结果过了两个月,接口根本没长拢。” 他拿烟杆在手里转了一圈,“那一批幼苗也因为切口发霉腐烂,全坏死了。” 余雨湘听完,点了点头:“一般接枝后,幼苗腐烂,大多是因为雨水渗进创口所致。” 赵叔闻言没有说话,倒是林杏和农叔插了进来。 向舟于和李婶站在后头,因为被赵叔,林杏和农叔挡着,插不进话,也靠不近。 李婶说:“但是我记得,当时那些接上的枝条不知怎的也烂了。” “多半是封口没封好罢了,”向舟于回她,“若是枝条干枯尚可补救,一旦桩干溃烂,便真的无力回天了。” 李婶似笑非笑地道:“怎的,你也懂得这些?” 向舟于勾起淡笑,从容道:“雨湘平日会跟我些说农活上的门道,我听着听着,便也记住了些皮毛。” 李婶眉梢一挑:“你们夫妻朝夕相伴,耳听得多,可不就全都记在了心里。” …… 接完枝,余雨湘和向舟于还有林杏,一起去李婶家吃饭。 农叔是李婶隔壁领居,本想拒绝,但奈何赵叔硬邀他喝酒。 因为人多,赵叔和李婶干脆在院子里摆了一桌。 菜端上来时,太阳正准备下山。大伙围桌坐下来,也没讲究,吃得热热闹闹的。 赵叔和农叔你一杯我一杯地喝着,几巡下来兴致渐高,又拉着向舟于一道。 向舟于推辞不过,便也陪了几杯。他没醉,倒是赵叔和农叔先撑不住了。 农叔喝醉话渐渐多了起来,指着向舟于说:“小子,我看你生得这般冷相,原以为你不愿与人亲近,谁知接触下来,性子是这么的平易随和,还酒量惊人,千杯不醉啊!” 向舟于浅笑道:“没有的事,我只是能多喝两杯而已。” 农叔闻言马上给他杯子满上:“那就继续喝!喝到醉为止!” 向舟于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推脱,端起来直接将酒饮尽,一滴不剩。农叔笑了,拍了一下桌面,又给满上:“年轻人,这酒量是可以!” 赵叔在旁边已经有些坐不稳了,但见着余雨湘和李婶聊天,他打着酒嗝,一手酒杯,一手凳子,搬到二人旁边坐。 他双目蒙着一层醉雾,对余雨湘说“你这小丫头是真不得了啊,又懂种田,又懂这个……接……接枝。” 李婶见他醉成这样想扶他回屋里休息,但被一把甩开,接着絮絮叨叨说着不着边际的话:“你们是不知道啊……去年我的那批苗啊,因为这地方的鬼天气,在日头底下晒着,被暴雨冲着,最后全烂地里了。” “还是你小余你这丫头有办法啊。” 余雨湘笑着应下。 “不愧是从大地方来的啊,懂的东西多,方法也多。” 赵叔这话一出来,原本热闹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醉酒的人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李婶马上打圆场:“老赵喝多了,话都说不利索了。” “我扶他回去,你们继续吃。”李婶硬拽着赵叔回屋。 剩下的人也当无事发生,该吃吃,该喝喝,只是目光总有意无意地往余雨湘那边瞟。 关于余雨湘的来处,村里人心里都明白,只是没人当面说或故意提起。 向舟于往余雨湘的碗里夹了块鱼,轻声说:“没事吧?” 余雨湘把那块鱼夹起来吃:“没事啊。” 她是真没事。赵叔也没说错,她确实是从“大地方”来的只是那个大地方,不是他所想的那样。 9. 第 9 章 余雨湘和向舟于一同走在回家路上。 赵叔那番话在余雨湘脑里打转,让她想起之前灵魂出窍,她对原主的了解不多,因为刚穿过来时,原主的记忆就都是一些零散的,无关紧要的旧事,只够她了解情况。 二人回到家,糯米在门口等着,它见到人便蹿过来,前爪扒住余雨湘的裤腿,尾巴摇狂摇。 余雨湘弯腰摸了一把它的头,它就又跑去扒拉向舟于。 向舟于低头看它:“好啦好啦。” 他蹲下来,一手扶着糯米的背一手摸它头。糯米如今比几个月前大了一圈,骨架撑开了,嘴也长长了,跑起来也不像之前那样一步一颠。 余雨湘跨过门槛,走回屋里,把油灯点上了,她回头看了一眼,看见糯米半个身子都挂在向舟于膝上,尾巴摇得呼呼响。 “它长太快了,”她说,“明明刚抱回来的时候才巴掌大。” “是啊,”向舟于说,“你瞧它壮的,也不知道是不是我们喂的太好了。” 余雨湘看着门外的一人一,眼底浮起一层淡笑,她端着油灯,走到门口,侧身坐在门槛上。 糯米见余雨湘坐下来了,就不跟向舟于闹了,跑到余雨湘脚边趴下来,下巴搁在前爪上,像是终于闹够了,累了。向舟于跟着走过来,蹲在余雨湘面前,摸糯米的头。 余雨湘也摸了摸糯米的背,然后头靠门框对向舟于说“向舟于,我有些累了,想睡会。” 向舟于应了声。 倦意层层叠叠裹上眼,余雨湘闭了眼,但陡生出一股强烈的失重感,又是那种魂魄从躯壳里轻轻抽离的感觉。 下一瞬余雨湘睁开眼,见自己已飘在上空,她垂眸望去,见自己的肉身被向舟于抱进屋。 因为有了一次灵魂出窍,所以这次余雨湘倒没那么慌张,只是静静等着像上次一样的场景变化。 下一瞬,她人已悬在一顶粗布军帐之中,帐内宽敞开阔,数根立柱撑住顶梁,正中设一张宽木案,案面摊着卷边的行军舆图,几个身穿盔甲的人围在案桌旁。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时期,但看他们的神情应该是正准备讨论军中要事。 帐帘掀动了一下,有人走进来。 是余沐野。 围着案桌的几人齐刷刷偏头看向他,那余沐野走到案前,低头看了一眼舆图,伸手点了一处:“圣上有旨,这里,三日内必须拿下。” 案桌对面站着一个穿青灰旧袍的中年人,低他头看了一眼舆图,开口道:“将军,三日拿下不难,但拿下来之后,粮草跟不上,怕是会守不住。” 余沐野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 余雨湘飘到余沐野旁边站着,看余沐野现在的格外稚嫩的脸,应该是他还没有被派去守边疆的时期。 “将军容两日,等粮草到位再动,便稳。” 余沐野没有应声。他看着舆图,应该是掂量军师的话和圣旨之间的重量。 余雨湘在旁边叉着手,叹了口气。现在余沐野不过十五六岁,才经历过几次生死战,经验不足,现在就让他统领全军,皇上的心也够大。 过了片刻,余沐野才开口:“就先按你说的来。粮草一到,我们动身。圣上那边,我来说。” 景象一变。这次是之前灵魂出窍时就见过的园庭。这里是余家。 余雨湘站在草地上,环顾四周。上次来得匆忙,没来得及细看。 她身子慢慢浮了起来。 亭台连廊,三进院落,东西各带跨院,后头还有一片不小的园圃。围墙高阔,把这一大片地界齐齐整整地圈了起来。比她想象中还要大,也更气派。 她悬在半空,目光从正堂的屋檐移向后园那片圃地。那里种着几排齐整的桂树,看样子应该常有人打理。 余雨湘目光又从圃地移向凉亭。那亭子立在池塘边,亭中坐这原主和余沐野,以及他们的大哥余戚。 原主坐在石凳上,手边搁着一卷书。余戚和面对面坐着,余沐野手里捏着一枚棋子,搁在指间转,没有下。 余雨湘落在亭子外的柳树影子里,没有靠近。 余沐野说:“大哥,父亲那边,你能否帮我劝劝。” “劝什么,”余戚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父亲已经决定的事,你我再劝一百遍都没用。” 余沐野把手里的棋子按在棋盘上,压低声音说:“大哥,你忍心看余儿就这么嫁人吗?” 余戚闻言,找理由把原主支走,才继续开口道:“不忍心又能怎样?父亲已经开了口,那边也递了庚帖。我若去拦,便是不顾余家前程。” “余家前程,非得靠妹妹联姻才能撑住?!” 余沐野道:“大哥,当年我十四岁上战场,就是想拿军劫,给妹妹们争一个自由!” 余戚拿起棋子,按在棋盘上:“那争到了吗?” 余沐野没有回答。 余戚替他回:“你没争到。你拿命换来的军功,父亲不是没看见 ,但在他眼里只有家族利益。” “很可悲。以前我也不理解父亲,”余戚语气平淡,“那年我刚入朝希望政局安稳,维持世家与皇权之间的平衡。” “后来才明白,有些事不是我想怎么走就能怎么走的。坚守道义,没法让余家走下去,所以父亲做的那些事,后来我也跟着做了。” 余沐野闻言一滞,眼底闪过错愕:“大哥你……” 余戚淡然地喝着茶:“沐野,你啊,在战场上呆久了,可以一刀了断。可朝廷上那套,不是一刀下去就能了结的事。” 他把茶碗搁回桌上,“你想嘛,父亲这么做也不无道理。你也清楚皇上那头的忌惮。你立了功,皇上虽赏你,但他在想什么,你心里清楚。” “李家,四代从武。李家老二与你比肩却不被猜忌,余儿嫁过去,不仅能助余家,也能保你。” 余雨湘在柳树影子快听不下去了。这些事,她以前只在影视里看过,隔着纸笔和屏幕,看别人家的女儿被推出去换取家族的前程。 如今那些话真真切切的落在她耳朵里。 余雨湘现在只想搞清楚:原主最后到底嫁了没有。余家又是怎么没落的。 余沐野的声音传过来,“大哥,你我几年不见,你变了很多。” 余戚笑了,笑意很浅,“人长大了,总会变。你也变了,只是你自己没察觉。” 余沐野妥协了?余雨湘想正想着,眼前画面一变。是余家正堂。 余沐野跪在余父余母面前。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余父的声音不高。 余沐野跪着,腰背挺直:“父亲,李家那门亲事,我去请旨退掉。” 余父:“你拿什么去退?” 余沐野顿了顿:“父亲,我已向圣上请缨去北境。明日出发。” 余沐野没有把话说完,但余父听懂了。他想凭战功为家族挣得底气,让家族不再需要牺牲女儿来稳固地位。 而皇帝忌惮余沐野已久。他此时主动去北境,皇帝更是求之不得。 余父:“沐野,你当年上战场,争不就是一个好前程,现在为这种小事去那地方,何必呢。” “我当年上战场,本就不是为了军功。而是为了换取妹妹们的自由和家族。” 余母在旁边拿帕子擦眼泪,但也没直接阻止:“野儿,我的儿啊,你这真是何苦呢?” 余沐野:“娘,儿子心意已决。不必为儿子难过。” 10. 第 10 章 余母哭归哭,却没真正拦过。余父从头到尾也只是坐在那里,说些无关紧要的话。 因为有大儿子在,所有小儿子怎么样都无所谓,只要能给家族带来利益就好。 真是冷血无情……余雨湘想。 余雨湘不想听了,主动飘出正堂,但她刚出门那阵失重感便随之而来。 余雨湘一顿,停下来,看自己慢慢变消失的手。她喃喃自语:又来了,又要回去了,至少先让我知道原主倒底嫁没嫁吧。 她再睁眼,已躺在床上。屋里全黑但门开着,月光照进来,余雨湘发现向舟于不在屋里。 但门外好有人说话。 余雨湘没动,她平躺着只拿余光去看,但什么也看不见。她又悄悄侧了侧身,眯起眼往那边瞄。 这次是看清了,看清了向舟于的背影,和站在他前面的那个人的衣角。 糯米没睡,在二人旁边坐着摇尾巴。 余雨湘在心里叹了口气,糯米看着大只,但太亲人了,不适合看家护院。 看不到就不看了。余雨湘背过身继续睡自己的。 她虽然早已知道向舟于身份不简单,但从没想过要揭穿或者怎么样,只想安安静静过自己的日子。 除非真的波及到自己身上。 至于刚才“偷看”纯属好奇心作祟。 ...... 第二天一早,余雨湘被敲门声吵醒。 “谁啊…现在几点了…” 余雨湘坐起身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去开门。林杏站在门外,手里攥着一片叶子,见她开门便递过去:“雨湘,你快看看这个。” 余雨湘接过叶子翻过来看了一眼,叶背布满细密的虫卵。 昨天才看完整个家族的黑暗面,今早又突然看这满叶子虫卵。余雨湘闭了闭眼,感觉心里胃里一阵翻涌。 林杏说:“这怕是要闹虫灾了,每年这个时候都会有。” 余雨湘忍着恶心又看了眼叶子上的虫卵,“这也叶子你从哪拿的,果树上。” 林杏嗯了声,“我去浇水时看到的。” “还好现在还是虫卵,要是孵化……”余雨湘忍不了,闭着眼睛把叶子还给林杏。 “是啊,要等孵化了就糟糕了,”林杏接过叶子,“这不想着你办法多,兴许能有什么法子。” 余雨湘摇了摇头:“我暂时也没法子。”农户没钱,不能用布料包着鲜果驱虫,更没法像现代一样驱虫。“还是按照以前的老办法来处理吧。” 林杏点了点头,也没有追问,“好吧,那你这菜地记得注意一下,虫也是会吃菜的。” “那我还有活要干,那就先回去了。” 余雨湘应了声,目送林杏走远,然后赶忙绕到屋后的菜园。 她俯视菜地,放眼望去依旧绿油油一片,菜叶正面完整,看不到破洞,但余雨湘在一株前蹲下,小心翼翼的掀开几片菜叶。 果然,叶背密密麻麻尽是虫卵。 看着这满叶背的虫卵,余雨湘不由得笑出声,笑声越来越大,但听着没有半分喜乐。 这些虫卵她从前在学校野外实训时见过,也处理过。 所以刚才林杏递叶子过来的时候,心里就清楚这是虫灾的预兆。可亲眼看见并确认,还是难免不适。 余雨湘蹲在畦沟,思考怎么办。她跟林杏说没法子不是假,是真没法子,这里能用东西有限,就算有法子也得先有能力实施。 余雨湘正想着,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她抬头望去,是向舟于和糯米。 向舟于每天早上都会带糯米出去溜一溜。糯米跑在前面,见到余雨湘尾巴一晃一晃的,凑到她旁边,用头顶她手求摸摸。 余雨湘摸摸了它,转头看在后面的向舟于。 向舟于慢悠悠地走过来:“回来的路上,听到菜地这边有动静就过来了。” 向舟于见余雨湘一脸严肃就问:“这是怎么了?” “你去玩吧。”余雨湘拍了拍糯米的背,糯米跑了,余雨湘拉了一下向舟于的袖口,“你来看看这个。” 她掀开面前的菜叶给向舟于看:“这怕是要闹虫灾了。” “我回来的路上就听说了,”向舟于说,“但没想到已经蔓延到这了。” “这不是外头传过来的,”余雨湘把菜叶翻回来,“这些虫卵本来就是在菜叶繁殖,等孵出来啃菜,等长大了才会往果树上跑。” 向舟于:“那果林那边呢,要不要去看看?” “不用。林杏在你没回来的时候就拿了片果树叶过来,上面也有虫卵。” 余雨湘把那片菜叶摘了下来,捏在手里看,“我们先把自己的的草地管住,果树那边要看果农自己了。” 向舟于:“那撒些草木灰?我曾行至北方,那边的农户会撒些草木灰在叶面上驱虫。” 余雨湘:“撒草木灰虽是个办法,但岭南多雨,一场 雨就能把叶面上的灰冲得干干净净。” 余雨湘抿唇沉思片刻,最终狠下心一把摘下那些有虫卵的菜叶:“只能把这些有卵虫的菜叶摘了,然后去拿去烧。” 听她这么说,向舟于应了声就马上开始摘。 余雨湘摘到第三排的时候,抬头看了眼面前那些被摘秃的菜苗,感觉心里在滴血。 她也心疼这些菜,但不摘不行,不然过不了几天虫卵就会孵化出来。而且这里东西也有限,有法子也没法发挥,只能用老办法。 余雨湘她把摘下来的带卵菜叶一股脑塞进,破得可以扯麻线的旧麻袋,她拍了拍手上的土说:“趁天还没黑,我们把这些拿去烧了吧。” “要拿去河边烧吗?”向舟于摘完最后一点菜叶走过来,装进麻袋里。 “你去拿镢头,”余雨湘把麻袋捆紧,“我们找个荒地挖坑烧了,这样安全一点。” 向舟于点了下头,转身去檐下取镢头。 ...... 二人去村里人常烧杂草的那片荒地。 余雨湘放下麻袋往旁边让了让:“挖个小坑就行,不用太深。” 向舟于一镢头下去,土翻开一大块,三两小一个小坑就挖好了。 余雨湘往坑底铺了点干草,等她铺好,向舟于再取出火镰,敲石取火。 等坑干草点着烧起来了,余雨湘把那麻袋连同里面的带着虫卵的菜叶一起丢进坑。 烟慢慢升起来,带着股草木焦糊的腥涩味。余雨湘蹲在坑边看着火。向舟于站在旁边撑镢头。 火烧完了,向舟于用镢头把灰拨进坑底,再用土把填平。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对余雨湘说:“我们走吧,天快黑了。” 二人迎着落日,行走在村间土路。 余雨湘突然开口问:“我与你认识这么久了,却从未听你提过以前的事。” 向舟于闻言,勾出一抹笑:“都是一些陈年旧事。少年人不懂事,做事莽撞,一心向往江湖,长大以后就真的四处漂泊罢了。” 向舟于说完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倒是你,你也从未跟我说过,你过去的事。” 余雨湘没有转头看他,直视前方,“我的事你应该很了解才对。我父亲卷入一桩谋逆案,原本繁荣的家族被抄光,而我成了孤女,流放至此。” “更早以前的事,就随风过去吧。” 向舟于没有接话,他脚步微移,一点点向余雨湘靠进。 11. 第 11 章 二人回到家天已全黑 岭南夜里潮热,露水重,飞虫活跃,不少夜行蛾会趁着夜色飞来菜地产卵。 余雨湘吃过饭,直接拿了木盆、油灯和小板凳到菜地边坐着。 木盆盛满水,盆中间摞两块高出水面的石头,油灯就搁石头顶上。蛾子被光吸引,扑过来,稍不注意就摔到下面水里。 但油遇水会燃,需要人守,余雨湘便在这坐了一个时辰。 向舟于见余雨湘久不回来,去菜地那找她。 余雨湘坐在菜地边,旁边油灯的光罩着她半边脸,神色有些疲惫。 向舟于站在几步之外问:“已经很晚了,你要守到什么时候?” 余雨湘闻声望去,“再一会儿吧。” 向舟于走到她旁边:“你已经在这坐了一个时辰了。你回去休息,我在这守着。” 余雨湘:“我再坐一会儿就回去。” 见她这么坚持,向舟于便没多说什么转身往回走。再回来时,手里拿着一张矮凳在余雨湘旁边放下,坐了下来。“那你守着这油灯,我陪你说会儿话。” 余雨湘开玩笑道:“你不来还好。原本只喂我一个人用喂蚊子,如今倒好,成了俩人了。” 向舟于嗤笑一声,接道:“我血多,它们吃饱了就不会去咬你了。” 二人坐了会儿,一时无言。 夜风吹过来,把灯焰吹偏了,余雨湘伸挡着:“若是我要守到天亮,你也要陪我坐到天亮?” 向舟于:“你若真要守到天亮,那我便陪到天亮呗。” 余雨湘收回手:“你这话说得倒轻巧,怎能真守到天亮。” 向舟于半开玩笑道:“现在谁不知,你最爱护最重要的便是这片菜地了。若是没人守着让它出了事,你怕是要十天半月都睡不着觉。” 听他这么说,余雨湘不由得低笑出声:“哪有这么夸张。不过这菜地要是真坏了,那我确实会睡不着。” 为了驱虫,他们把长虫卵的菜叶全摘了,如今看着这菜地只剩这十几颗苗,倒有些凄凉。 余雨湘往旁边一侧,头靠着向舟于的肩,“我们是四月开的地,现在已经三个月,原来这么久了吗......” 向舟于:“三个月,不长也不短。” 余雨湘重复他的话:“三个月,不长不短.......” 夜不深,但月已上中天,余雨湘现在靠着向舟于,他们的影子被月光拉长,叠在菜地上。 “林杏今天来找我,以为我有驱虫的法子,但我没有。”余雨湘顿了顿,“怎么你们都觉得我会有办法?” “因为你懂得多,知道很多我们不曾见过的东西和办法。” “是吗。”她只是合理应用学到的知识,但也因为没有金手指,所有能力有限。 余雨湘的头发是拿簪子随便一盘,现几缕散下来垂在颈侧。向舟于轻声轻气问:“你累了?” 她靠着他的肩没有动,隔了一会儿才说:“我只是想起了些事。” “想起来什么事?”向舟于问。 “想起小时候,”余雨湘闭上眼,喃喃道,“以前中秋佳节,我和兄弟姐妹们会一同坐在院里听姑母讲故事。” 向舟于侧过头看她,她闭着眼,睫毛在月光底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都讲些什么故事?” “什么都讲,”她说,“神仙啊,鬼怪啊,离家远行的人后来怎么样了。姑母记性好,一个故事能讲好几遍,我们听也听不腻。” “那时我们还小,就信以为真,以为世上真有神仙鬼怪。” 向舟于没说话,余雨湘便继续说:“后来长大了,知道那些都是编的,我们也不能像小时候那样缠着姑妈讲故事,可每到中秋,我还是会想起那些故事......” 余雨湘说着说着,忽然意识到,这是她第一次跟别人说起这些。 来穿越过来这么久,她没跟任何人提过以前的事,也没想过要跟谁提,更别说这个人是向舟于了。 她大约是太想家了。 从穿越到这儿起,她吃尽了苦头。刚开始到处寻活干,后来为了达到目的不惜和一个陌生人结婚。 有了菜地,能维持生计了又不愿就此停留,心里盘着开果铺的念头,便又走村串户,替人看田看果树。 不管前世今生,她都不是一个会停留在原地的人。 余雨湘想:或许是我永远不满足,总想更上一层。 向舟于抬手贴上她额头,看是否发烫。指尖一触,心中一沉,果是发烫。 向舟于:“你发烧了。” 余雨湘闻言,坐起身,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我不觉得热。” 向舟于起拿放在旁边的油灯,一口气吹灭将 又放回水盆中的两块石头上,然后弯腰把余雨湘抱起来,往屋走。 ...... 糯米睡在床下,见他们回来了,就摇着尾巴,绕着向舟于转。 向舟于:“等等糯米,不要闹。”他把余雨湘放在床上,让她靠着墙。 向舟于蹲下来,帮她把鞋脱了,搁在一边,脱了鞋,向舟于扶着她躺下,盖上被子。 屋里没有点灯,但门没关,月光照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片白。 向舟于:“我去拿油灯回来,你先躺回。” 余雨湘轻轻嗯了声。她现在才终于感觉,自己确实是发烧了。头沉,眼眶发烫,四肢无力。 刚才在菜地边坐了一个时辰,她一直没觉得有什么,现在放松下来了,就感觉有股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 糯米前脚搭在床边,朝余雨湘摇尾巴,余雨湘抬手摸了摸它的头:“乖,等我好了再陪你玩。” 她把手从糯米头顶收回来,搁在被面上,目光落在屋顶的梁木上。 余雨湘向来不怎么生病。来这三个月,淋过几回雨,也没见病倒过。这次,她自己也分不清是累的还是在那坐一个时辰,吹风吹的的。 但余雨湘突然想起不知是从谁那听来的话:“魂不稳的人,也容易生病。” 如果真是这样,恐怕是因为昨天灵魂出窍,还有情绪波动太大导致的吧。余雨湘想。 门外传来脚步声,向舟于推门进来。他没看余雨湘,他把油灯放在桌子上,把油灯重新点燃。 油灯上的火苗跳了一下,慢慢稳住,半间屋子被拢照在一团暖黄的光里。 向舟于走到床边又摸了摸余雨湘的额头:“现在这个点医馆怕是关门了,我先烧点热水。” 余雨湘已经没力气回应了。 向舟于从水缸里舀了两瓢水入陶釜,又舀了一瓢将粗布浸凉,拧干,敷在余雨湘额间。 余雨湘烧得迷糊,凉意贴上来,冰得她皱了一下眉,但没有睁眼。 水烧开了,陶釜盖子被蒸汽顶得轻轻跳动,余雨湘的意识随着水烧开的 声音,慢慢模糊。 夜色渐入后宵,余雨湘的烧得更重了。 向舟于只能去找看门大爷,问他那有没有草药。 草药借来了,但喂不进去。余雨湘烧得迷糊,嘴唇紧抿着,药汁顺着嘴角淌下来,浸湿了枕边一小片。 向舟于只能放下碗,帮她擦干净。 向舟于想起以前生病他娘总是抱着他哄,他便也抱着余雨湘,一点点把药喂下去。 等余雨湘咽完最后一小口,向舟于顺手将空碗搁在床沿,但仍抱着余雨湘没松手。 不知过了多久,余雨湘清醒了一些,感觉自己后背贴上一处温热坚实的躯体,昏沉之中,她无力偏头去看是什么,只感觉恍惚间,自己的手被紧紧攥住。 她微微睁了一下眼,向舟于的声音传过来:“雨湘,我在这呢,没事的。” 余雨湘嘴唇翕动许久,才挤出细碎的话音:“向舟于......” “我在这呢。” 余雨湘被烧得神智发懵,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下来,不知是心底的委屈早已淤积,只差个时机发泄,还是生病的生理反应。 向舟于帮把她眼泪擦去,又轻轻将她翻过身,让她面朝自己,头靠着他肩膀。向舟于抬手缓缓拍抚她的后背,温声哄道:“雨湘。我在呢,我在这里陪着你。” 向舟于像哄小孩似的,轻轻晃着,轻轻拍背,柔声细语:“我守着你呢,你只管安睡罢。” 余雨湘浑身虚软,但依旧断断续续,吐出几句含糊不清的话。 虽都模糊不清,但向舟于都一一回应。 直到她开口道:“向舟于......你不必做这些的......” 向舟于拍背的手顿了一下,没有回话,随即又继续轻轻拍她的背,一下又一下。 在余雨湘快要睡着的时候,恍惚间听到他低声说了一句:“你我是夫妻啊。” 他们虽是名义上的夫妻,但向舟于在与余雨湘相处的这段时间,目光早已不自觉地被坚毅的姑娘吸走。 ...... 第二天一早,向舟于便去医馆拿药,遇上了林杏。 林杏正拎着一包东西往外走,见他过来,便打招呼:“舟于,你这是怎么了,生病了?” “不是。”向舟于说,“是雨湘发烧了,我来给她拿点药。” “那你快进去吧,”林杏侧身让了让,“她烧得厉害不?” 向舟于点了点头:“嗯。她烧了一夜,” 林杏没有再细问,拎起手上那袋药:“我得拿药回去给我爹,他老毛病又犯了。” “雨湘,我晚点去看她。先走了。”说完林杏拎着那包东西走了。 向舟于推门进了医馆。柜台后面一个老大夫正在整理药柜,抬眼看了一下他:“什么情况?” “是我内人,”向舟于说,“她烧了一夜,现在都还没退。” 老大夫又问了些问题,然后低头提笔写了一张方子,搁在桌面上:“抓这副,三碗水煎成一碗,喝两天。”说完他转身从后面柜子里抓药。 向舟于回到家,刚开门,糯米从门缝里挤出来,绕着他脚边转了圈。 向舟于看了一眼余雨湘,见她还在睡,就没有出声,把药包放在桌上。转身去灶台那边生火。 灶膛里传来柴火被烧透后细碎的爆裂声。 余雨湘听到声音醒了,她撑着床板慢慢坐起来。 12. 第 12 章 向舟于将洗好的米倒入陶釜,又加了些水。他见余雨湘醒了,拿布巾擦手,然后走到床旁边摸余雨湘额头:“你醒了。要喝水吗?” 余雨湘点了点头。 向舟于倒了碗水,坐在床边,他怕余雨湘手上无力握不住碗,所以端着碗并未松手,直接凑到她唇边:“你后宵突然高烧,现在感觉怎么样?” 余雨湘借着他手托碗,一点一点抿着水。向舟于看着她喝,补了一句:“我去医馆抓了些药。粥已经煮上了,你先喝点,腹中有些东西了,我再去把药煎了。” 余雨湘饮了几口,偏过头去,不再喝了。向舟于便将碗收了,起身去杜台看粥。 余雨湘靠着墙看他,缓缓开口道:“昨晚辛苦你了,我也不知怎么会突然病倒。” 向舟于用竹勺搅动粥,免得糊底,“你太累了。不是东家跑就是西家奔,替这家看田看地,又替那家接枝,自家的菜地也得顾着,回来还要喂糯米,扫院子。就是神仙来了,也遭不住你这样折腾。” 余雨湘神色倦倦,淡声回应:“那是因为你总在旁协助我。若没有你,我是神仙也处理不了那么多事。” 向舟于自我调侃道:“那我还不算太没用,你没白捡我回来。” 柴火在灶膛被烧的噼啪响,陶釜中稀粥咕嘟翻滚。 粥煮好了,向舟于舀了一碗,又放了点咸菜,让她不至于无滋无味,好咽下。 向舟于坐到床边,竹勺舀了一勺粥,往余雨湘面前递,余雨湘偏了一下头:“我自己来。”说完她想把那碗粥接过来。 向舟于托着碗避开她伸来的手,“你现在还烧着,我喂你吃。” 余雨湘拒绝:“我自己可以吃。” “你拿不动的。” “我可以。” 这次向舟于没接话,直接将勺子递在她唇边。 余雨湘无奈地低头喝了一口。向舟于等她把这口粥咽下去又重新舀了一勺递到嘴边。 余雨湘粥喝到一半,见向舟于准备又舀了一勺递过来,抬手按住他的手背。 向舟于看了一眼余雨湘的手,然后抬头看她。 余雨湘虽烧得没有昨晚厉害,但依旧面色潮热红,眼皮耷拉着。她语声平淡:“昨晚劳你费心。” 听见这话,向舟于无奈地低笑了一声,轻轻摇了摇头,开口道:“这是哪的话,你我是夫妻,这是我理应做的。” 向舟于说完,又舀了勺粥递到余雨湘嘴边:“先把粥喝完,凉了就不好入口了。” 余雨湘没喝,她说:“昨晚,你为了照顾我忙到很晚吧?” 余雨湘没等他回答,接着道:“你我虽是夫妻,但只是名义上。我们之间比起夫妻,更像姐弟吧。” 余雨湘是故意这么说,二人相处这么久,她不是没有察觉到他心思的转变。 但她心里也清楚,他们能走到今日,都是因为彼此在相互利用。有些话不说破,才能继续往下走。 一个是穿越者,一个是与王朝有关的人。两个世界的人,只可谈及眼前,不可妄言往后。向舟于是十九岁的少年人,动心本寻常,但余雨湘年长几岁,且并无它意,便只能开口提醒。 向舟于闻言,只是神色平平地舀了一勺粥,缓声道:“所以照顾生病的姐姐,是弟弟分内的事。” 他将勺子递过去:“我只是学着小时候,我娘照顾我那样,去照顾你。” 儿女情长路更长。这般情意,只可偶然流露,不可乱分寸。 余雨湘点了下头,继续喝粥。 ...... 南坡嫁接的黄皮枝条,如今已过一月。余雨湘和向舟于一道去南坡查看。 但八月,岭南暑热犹炽,才走到半路,日头便已晒得人睁不开眼,虽带着草帽但余雨湘的衣领被汗洇湿了一截,走几步就要抬手擦一下额角,速度便不自觉慢下来。 向舟于走在一旁,特意放缓脚步等她。 其实道路两旁都是果林,他们若想可以直接摘果解渴,但他们品行端方没有果农在旁,便不会乱摘。 向舟于见余雨湘实在走不动了便问:“要不要停下休息一会儿?” 余雨湘拒绝:“现在还不是最热的时候,若停下来,只怕一会儿更热”她这么说着,但步子却比方才小了一些。 余雨湘头发长,她随意挽于脑后,云乱堆叠后用木簪固定,几缕散下来的发丝被汗黏在额头和颈侧,又热又重。 向舟于相对好些,他将头发高束成马尾,露出整截脖颈,轻松也凉快许多。 余雨湘看了眼的向舟于的头发:“早知道我也把头发扎起来。” 向舟于:“你现在扎也不迟。” “我只有一根木簪,扎不了......”余雨湘说着,眼前一黑,身体直直的往前栽。 向舟于反应快,伸手揽住了她,然后扶她到一棵果树的阴影里。 向舟于让她靠着树干坐下,然后蹲下身,用布巾擦她额头上的汗,手背又往她脸上贴了一下。 皮肤很烫。 向舟于喃喃道:“怕是受暑气了。” 余雨湘呼吸急促,微微睁眼看他。向舟于:“你在这等着,我去看看附近有没有人家。” 余雨湘嗯了声,她闭眼之前,看见向舟于往南坡的方向跑,跑得很快。 余雨湘再睁眼时,人已经躺在一张木板床上。 这屋顶低矮,光线从木窗透进来照在这木床上。余雨湘眯着眼一撇,旁边还有个盆栽,而周围是煮沸的水声和药的苦涩味。有人正把一条凉布搭在她额头上。 “醒了?”声音是向舟于的。 余雨湘刚想开口,旁边传来陌生的声音:“她醒了?” 向舟于侧头跟那人说话:“她醒了。” “这是在哪?”余雨湘问。 向舟于把她扶起来,一个穿着裲裆,满身肌肉,看着凶神恶煞的独眼的大爷走过来。余雨湘看这大爷模样下意识往向舟于身后躲。 向舟于倒向她介绍道:“这是柳叔。赵叔农叔的朋友。” 余雨湘看着柳叔这张脸,一时间忘了叫人。 柳叔端了一碗水过来,搁在床沿边的小桌上:“醒了就好。先别急着说话,药还在煎,先把水喝了。” 说完他转身走回灶台那边去了。 向舟于把那碗水递到她手里:“我往南坡那边跑,正好碰见柳叔在给果树培粪。他听我说有人晕倒了 ,便让我把你背到他家里来。” “我又说是来接枝的,他便知道我们是谁了。” “没错,老赵和老农可常跟我提你们呢,”柳叔端着药过来,“而且当时讨论接枝啊,我可是投了同意那一票的,哈哈哈哈哈!” 柳叔把装药的碗递给向舟于,“这是去前些天采药,对暑气很管用,快喝了吧。” 向舟于接过药,柳叔就转身坐到桌边的长登上,“小丫头,你刚刚看到我的脸是不是很害怕啊。” 余雨湘喝了口药,这药苦得她直皱眉:“怕倒是没怕......就是吓了一跳。” 柳叔听了,随即大笑起来:“吓了一跳?那跟怕差不多了!” 柳叔笑了一阵,抬手轻触眼上的疤,“这可是我的勋章啊。” 余雨湘便开玩笑道:“柳叔,你这疤可是有什么故事?” 柳叔把粗糙的手掌往膝盖上一拍,又哈哈大笑起来:“小丫头,你是想听我讲当年的英雄事?” 余雨湘趁柳叔在说话,想把这苦得要命的药悄悄倒给旁边的盆栽,但被向舟于拦截。 他笑着盯余雨湘喝药,又对柳说:“柳叔快说说,我也很好奇你这疤怎么来的。” 柳叔哎呀了一声,开始回忆从前,“得有三十年了吧。那时候我和老赵老农的关系那叫一个铁啊,每天一起干活互帮互助。” “但那时候乱得很。地方豪族势大,乡里之间,亦多恃强横行之徒,豪右手下的人会登门强索米物,说是收保护费,其实就是抢。不给就砸店,砸完还搜刮值钱的物品。 “连我们这些种地的都不放过,说是不给钱,就把庄稼一把火烧了,果树也全砍。” 他说着摇了摇头:“官府对我们这种偏远乡村控制力薄弱,我们村的人也都老实本分惯了,觉得能忍就忍吧,日子就这么过下去。” 余雨湘听了抿了抿唇,问:“那后来呢?” “后来?”柳叔笑了一声,“后来我,老赵,老农实在忍不下去了。我们仨一人手里攥着一把锄头,就站在村口等着他们。” 他说着像是想起了什么,笑了一下,“那伙人一看我们这架势,倒是先愣住了,但马上又对我们耀武扬威。” “老赵直接大喊了一声‘要钱的没有,锄头倒有!还是三把!’,那群泼皮一听就马上冲了上来。他们人虽然多,但我们三个在一起可是无敌的,泼皮头见势头不对,喊了声走,一伙人连滚带爬散了。” 柳叔说完又哈哈大笑起来,笑完又抬手破了一下眼上的伤:“但这伤,不是那几个泼皮弄的,是老农。当时场面太混乱了,他一失手就......” 听她这么说,余雨湘下意识看了一眼他那只眼睛。那旧疤斜劈过上眼皮,皮肉纠结蜷起,整张脸也因为这道疤和这睁不开的眼,显可怖至极。 一只眼。不管过去关系多好,都很难回从前了吧。余雨湘心想。 她小心翼翼问:“那柳叔,那农叔这么赔你的?” 柳叔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他都是出生入死的兄弟了,没什么好计较的。倒是他,他把他家那坛藏了十年的好酒搬来。” “我们三就坐在这屋子,一杯接一杯的喝光了。” 13. 第 13 章 柳叔人看着凶神恶煞,为人却十分热情。 南坡那五棵接枝的黄皮苗,是几户果农一同商定分出来的,当时说好由李婶出面跟余雨湘对接,有什么事就找李婶,但今日李婶有事不在,便由赵叔代她过来。 柳叔一听是赵叔对接,就主动提出跟着一块去,理由是:“老赵臭脾气,说话又呛,没个人在旁边盯着,他指不定要挑出什么毛病来。我跟你们一起去,也好有个照应,省得你们被他那张嘴气着。” 二人心想:亲身体会过了 三人一前两后准备出门,但柳叔没走两步就回头补充道:“老赵其实心肠不坏,就是嘴巴欠了点,直肠子。如果他之前有说什么惹你们不高兴了,希望你们别介意。” 二人笑着点头,心想:这个也亲身体会过了。 ...... 三人沿着田埂走过去,赵叔还叼着那根烟杆,隔着些距离,便远远地朝他们扬了扬手。 三人走近,赵叔和余雨湘向舟于二人打了招呼,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朝柳叔扬了扬下巴说:“你怎么也来了?” 赵叔哼了一声:“这不是李嫂不在,怕你为难他们。” “我能为难他们什么?” “好吧。我其实是怕你这张臭脸一摆,好好的孩子被你吓到。”柳叔开玩笑道。 赵叔上前勾住柳叔脖子:“要说被脸吓到,你的脸才更可怕。” 余雨湘蹲在一棵幼苗前,查看情况。一个月过去。那截嵌入砧木的枝条依旧青挺,不见干皱,且上面长出了新的小叶子。 枝条和底下幼苗对接的一圈,两相嵌合的接口处,也生出一圈鼓凸新肉。 向舟于蹲在旁边说“这凸出来的是什么?” 余雨湘想了一下,解释说:“这好比是树苗和这个树枝连接的切口,长出来的新肉。” 余雨湘往旁边让了点,让向舟于看,“它把切口包住,只要它长拢了,那这接枝就算接成了。” “那这苗,现在这样算是活了?” 余雨湘闻言转头看,赵叔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正弯着腰,盯着接口处那凸起的新肉。 余雨湘指着接口处那新肉说:“算初步活了,但这接口还未长牢,还很脆。现在还不能解绳,要再养些时日。” “等接头那凸的新肉变得又粗又厚,上面枝条不停冒出好多成熟的叶子嫩枝,就是活了。” 余雨湘目光往下移,指着幼苗杆侧边的小芽说“这些芽,见到就要掐。它们会抢营养,它们抢了上面接上去的那截枝条就分不到足够养料。” 她说完便站起了,转向旁边另一棵苗:“你们把这棵的芽掐了,我去看看另外几棵。” 赵叔柳叔就蹲在这棵前,刚伸手准备掰,余雨湘就补充道:“那些芽不要硬拔,硬拔产生的震动,可能会把刚长好的接头扯裂。” “用指甲轻轻掐掉就好了。” 赵叔闻言的手一顿,随即伸出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住芽根,再用指甲掐掉。 柳叔在旁边看着,没有急着动手,他看赵叔这小心翼翼的模样忍不住笑道:“你这也太小心了吧,怕啥呢。” 赵叔盯着那些芽根,嘴里着烟杆,含混地回了一句:“她说了别硬扯。” 柳叔被他这模样逗笑了,笑完也跟着他一起掰这些小芽。 五棵接枝苗,四棵都好,唯独最后一棵长势弱。 余雨湘蹲下来看了一下接口,有凸起的新肉且没有腐烂,枝条暂时也还没皱瘪。 向舟于问:“那这棵算活了还是没活?” “目前不算活,也没有死。”余雨湘说,“接口没烂,枝条也没干。这种情况要再观察一段时间,才知道能不能活。” 余雨湘朝赵叔和柳叔的方向喊一声:“赵叔,柳叔,过来看一眼这棵。” 余雨湘把这棵苗的情况跟二人又说了一遍,然后站起来道:“这棵和别的一样,侧边见了芽就要掐。注意挡风,泥土保持湿润,再等些日子,若还不发新梢,便是真的不行了。” 交代完这些,余雨湘和向舟于便急着回去。虽说才八月,日头正烈,但过冬的东西他们得提前备起来。 赵叔却把他们拦了下来,说要带他们回家拿点东西。柳叔也让他们等一会儿,说自己回去取个东西马上回来。 他们在赵叔家门口等了一会儿。柳叔回来了,赵叔拎着个篮子出来,递给余雨湘:“这是刚摘的杨桃,个头大还新鲜,你们拿回去吃。” 余雨湘一看,一篮子的杨桃,连忙笑着摆手:“赵叔,您留着卖钱吧,我们哪能白拿。”她和向舟于都不喜欢吃这种特别酸的水果。 赵叔直接把篮子往她手里一搁:“你们都帮了我们那么多忙了,哪是白拿。就几颗而已,快拿着。” 另一边,向舟于被柳叔塞了个小布袋:“里面是菊花和桑叶。现在天热拿回去泡了喝,解暑热的。” 向舟于也拒绝道:“柳叔,这些我们之前也才摘过,您留着自家喝吧。”说着就把布袋往柳叔那递。 柳叔直接往后推一步,没有接:“这是我特意回家拿过来送你们的。而且家里晒了很多,喝不完也是放着。” 柳叔方才回去那一趟,原是特意取这个来的。向舟于不好意思再拒绝,只接下:“那就谢谢柳叔了。” 余雨湘那边也因为说不过赵叔,只能收下那一篮子杨桃。 ...... 因赶上墟日,二人在回去前去了一趟市肆。 每到墟日,街边原有铺面照旧开张,但路旁空地会多出不少露天摊贩。 余雨湘此行是为找卖鸡的农户。街边卖鸡的人不少,她却一路走过去,看都没看一眼。 向舟于走在旁边问:“这里卖鸡的这么多,你没一个看上的?” 余雨湘边走边看:“这里卖的都是成年的鸡,太贵了。”她脚步没停,但目光往街边的那些笼子扫。 “那你想找什么样的?” “两三月的,半大鸡仔。”余雨湘说,“这种鸡仔比成年鸡便宜,再养几个月就能生蛋了,划算。” 她说着又走过了两个卖鸡的摊子:“只是,这里怎么都是成年的鸡,那种半大鸡仔不好卖了吗?” “我想应该是都卖完了。” 余雨湘闻言停下脚步,看向舟于:“你怎么知道?” 向舟于也停下来,“因为现在已经申时了。” 下午三点。 余雨湘啧了一声,转头往街两头那些卖鸡的笼子看。刚才她走得急,只顾着看鸡,没留意笼子。现在才发现,那些笼子剩下的成年鸡也就两三只。 成年鸡都只剩几只了,跟别说半大鸡仔了。 余雨湘叹了口气,怅然道:“我们来晚了......” 向舟于安慰:“墟日隔几天就有一次,我们下次早点来就好了。” 余雨湘:“只能这样了。但我也有别的东西要买,先......”她正说着余光扫到,正坐在墙根里挡太阳的农户。 他脚边有两个笼子,其中一个里面还剩一只半大的鸡仔。 余雨湘急忙将那装满杨桃的篮子,塞到向舟于手里:“这个你拿一下,然后去帮我买麦子,不用多,一升就行。”余雨湘说完,脚步一转,冲向那个卖鸡的农户。 向舟于顺着她跑的方向看过去,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余雨湘站在笼子前看了看,确认这鸡没什么问题,又指着笼子里的鸡,转头问农户:“叔,你这鸡仔怎么卖?” 农户看了她一眼,又看眼笼子里那半大的鸡仔:“四十文。” “四十文?”余雨湘蹲下来,“那我能不能拿起来看看?” 农户痛快道:“你拿。” 余雨湘伸手入笼,抓鸡的脚,将它提将出来,又扣着鸡翅根,捧着掂量肥瘦,掂完了又放回笼子,拍了拍手:“二十五文。” 农户愣住了,他指着笼子切了声:“这鸡仔我养了两个月了,二十五文连饲料钱都不够。” 余雨湘说:“我知道。但你这鸡挺瘦的,四十文真不值,况且现在日头还这么大,你也想早点卖完回家吧。” 农户犹豫了,还价道:“三十七文” “二十八文。” 农户咬了咬牙:“三十二文,不能再低了。” “三十文。爽快点我直接付了。” “哎呦,行吧行吧行吧,”农户朝余雨湘甩了甩手,“三十文就三十文,便宜你了。” 余雨湘从怀里摸出钱袋,数了三十文递过去。 农户接过钱,把鸡仔从笼子里抓出来,用麻绳捆住双脚,余雨湘直接拎着绑好脚,让鸡悬空吊着,提起来就走。 余雨湘拎着鸡往回走的时候,看到向舟于站在原地,腰上别绑着一个小布囊。他看了眼被余雨湘拎着的鸡仔,明知故问道:“刚才这么急,就是喂了买它?” 余雨湘把鸡仔往上提,“再养几个月,冬天我们就有鸡蛋了。” 余雨湘目光落在他腰间的布囊上:“那是我要的麦子吗?” “是。”向舟于拍了拍布囊,“不过你要麦子来做什么?” “等回去你就知道了。”余雨湘抓着鸡仔,对向舟于说,“我们回去吧。” 她这么说,向舟于便没有追问,走到她旁边,一同往街口的方向走。 14. 第 14 章 二人回到家,糯米就高兴的迎上来,余雨湘手里拎着鸡,她一边走一边着躲糯米,但在糯米看来像在转着圈和它玩。 余雨湘没办法只好先开门,把鸡放在门口,然后拿地上的木棍丢给糯米,和它玩一会儿。 向舟于从她身边走过,进屋把篮子和那袋麦子放木桌上。 余雨湘扔了几次木棍就让糯米自己去玩了,她走到向舟于旁边,从篮子里拿出一杨桃看。 杨桃这果子生得奇特,通体金黄,有五道凸起的棱边,看着汁水十足,以为是清甜爽口的味道,真尝起来却是极酸的。 余雨湘说:“这杨桃看着挺新鲜的。” “是挺新鲜的,”看着一篮子杨桃,向舟于无奈地笑了,“可这一篮子的新鲜杨桃该怎么办啊。” 向舟于也拿了一颗出来,看了看:“要吃光这些,我的牙怕是受不住。” “这果太酸,单是生吃,肯定是吃不完的,”余雨湘从向舟于手里拿过那颗杨桃,把它和自己手里这颗一起放回篮子。 她解开旁边的布囊,倒出些许麦子在手心,又用手指拨了拨,“我想用这些杨桃做些吃食。” 向舟于问:“做吃食什么?” 余雨湘想了一下,自己也不知道怎么解释,便道:“等我做好就知道了。” 她从赵叔那接过那一篮子杨桃,发愁怎么办的时候,忽然想起一样东西。 果酱。 在这个时期,这里可还没有果酱。 果酱就是拿水果加糖,还有酸熬制而成。但这里糖蜂蜜太贵,只能用饴糖来代替糖。 虽然味道肯定没有用糖来的好。 余雨湘让向舟于帮忙把陶盆和竹匾拿来。向舟于将东西放在桌上,她便将麦子倒入陶盆,添了水,又拿竹匾盖在上面。 余雨湘把那一盆麦子端到阴凉处放好,叉着腰说:“泡一天,等明日泡好,发芽就行了。” 她转过身,看见向舟于正坐在门口削竹竿:“你这是?” 向舟于说:“给鸡仔搭篱笆围个圈,养着。” “是该给它安排个地方。”余雨湘准备去菜地,正往桶里加水。 虽然现在是八月,但再过几个月便入冬了,冬季寒冷有风,鸡在外面容易受冻。 但他们只有一只鸡,耗工耗料盖一座鸡棚不划算,在屋檐下围个篱笆给鸡搭个窝,便够了。 余雨湘拎起桶和瓢:“那我去菜地看看,顺便浇点水。” 向舟于应了声。余余雨湘提着桶从他旁边走过,绕过屋角,往后头去了。 向舟于目送着余雨湘离开的背影,糯米在后面屁颠屁颠的跟着她。 余雨湘每天要做很多事,她总是天未亮,便到菜地里察看情况。去除草、浇水、施肥,从地里出来,又赶着做饭,扫院子,忙完这些还要去寻日结的短工。 若是墟日就更忙了,忙完菜地的活,还要赶着摘菜,摘完立刻收拾,到街边空地上摆摊售卖。 如今日头毒辣,天气热,菜地很容易晒干,余雨湘便总是一有空就要去地里看看,或是让向舟于去看,说是疏忽不得。 偶尔也有农户请她去看看果树或田地里的情况,她若有空也会去。 她似乎永远不知疲倦,让人觉着跟着她总不会错。 向舟于将竹竿分出几根,沿着竹节剖开,劈成薄竹篾,再堆在脚边。 门口和院里是硬土,他拎起小锄头,在门口靠墙的位置上挖了两个坑,约一截小臂深。 坑挖好,他将两根粗竹竿竖着插进去,扶正,蹲下后又把碎土拢回去,堆成馒头状的土包,用手掌拍实边沿,再站起来用脚踩了两下,踩到土面不再松动才停。 又伸手摇了摇,见它稳了,才弯腰拿起一根向舟于劈好的竹篾,开始编篱笆。 他取竹篾横搭于两根立柱之间,卡进桩缝,复取一篾自外交叉扣压,层层排布。 这种编法很简单,但真是用来围一只鸡的话够用了。 余雨湘提着空桶从屋后绕回来,向舟于还坐在门口编。 她放慢步子,边走边说:“今天天气热,我煮些粥喝吧。” 向舟于没有抬头,忙着手里的,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好。” 余雨湘把东西放回原处,从米袋里舀了点米,倒入瓦盆开始淘米,淘干净米后,将其倒进土锅,再添水,放置灶上。 余雨湘穿来这里觉得最不方便的就是做饭,因为不像现代,柴烧的火不好控制,要时不时拿木勺搅一搅,免得锅底被烧糊。 屋外的向舟于已经把篱笆编好,他在篱笆圈内铺了厚厚一层干草,那就是鸡仔暂时歇息的窝。 鸡仔还在门口放在,余雨湘余光撇见他进来拿鸡,搅着粥问:“弄完了?” “弄完了。”向舟于弯腰把门口那只鸡仔捧起来,把它脚上的麻绳解开,放进篱笆圈里。 鸡仔踩了两步,低头啄了啄干草,然后便安静地蹲下来。向舟于蹲在篱笆边看了一会,糯米也凑过来把头搭他腿上。 粥煮得快,向舟于回屋的时,余雨湘已经盛好了粥,把碗筷摆上桌。 两个人在桌边坐下。 “我回来的时候不是说,要用那些杨桃做点东西,所以等那麦子发芽长得差不多的那天,我就不出去了。”余雨湘端着粥碗说。< /p>“或许那天我也在家,有些需要我帮忙的,尽管开口。”向舟于喝了口粥说。 “你明天不去林叔那边了?”余雨湘问。林叔是林杏的父亲,身子不大方便,又特别喜欢向舟于,常请他去果林搭把手,也算是日结工。 余雨湘面相柔和,看着好说话,向舟于天生冷脸,瞧着拒人千里。可实际上,邻里之间那些人情往来,实则都是向舟于在打点。 余雨湘愿意帮农户看果树,看田地,碰上这些事她从不推辞,但遇人情周旋,话头深浅,点到即止处,向舟于比她懂得多,做事也更圆滑些。 “我在别的地找了新的活,也是日结但俸禄高些,所以已经跟林叔说过,他那边我就先不去了。” 余雨湘点了点头。 向舟于补充道:“况且我想给那鸡仔编个鸡窝,这样也方便以后下蛋。” ...... 麦子泡了一晚,颗颗包满。余雨湘将它们过滤倒出在竹匾上,平铺盖上麻布,避光等发芽。 三天后掀开布,麦粒已经发芽长草了。 余雨湘把那盆发芽的麦子放到桌上,然后再拿了个砧板和刀:“舟于,你能不能帮我处理一下这麦子。” 向舟于在门口编鸡窝,闻言走过来看了一眼问:“这要怎么弄?” “先把芽摘下来,坏的挑掉,然后剁碎,越碎越好。”余雨湘说。 向舟于点了下头,坐到桌前把麦芽摘下来。 余雨湘转身去米缸。饴糖用糯米会好一点,但他们没有,所有就用之前剩下的糙米代替。 她舀了几碗倒进木盆里,淘洗了两遍,倒进蒸笼里,盖好盖子,蒸米费柴,她又弯腰看了一眼火势,往灶膛里添了把柴。 弄完这些,余雨湘走到向舟于旁边,看他摘麦芽,确认没什么事又回去盯着火。 等到差不多了,余雨湘揭开蒸笼盖子看了看。白汽扑上来,烫得她啧了声。 余雨湘把盖子放好甩了甩手,又把蒸好的米舀到碗里放凉。 处理完米,余雨湘去装杨桃的篮子那挑了四个杨桃出来。 她刚把杨桃放在桶里泡着,就听见向舟于在身后开口:“雨湘,这些已经切好了。”向舟于把切好的麦芽,放在两个碗里。 她应了一声:“放桌上就行,等米凉了,我再把它们跟麦芽拌一起。” 余雨湘把那碗米放在两碗麦芽旁边,然后对向舟于说:“你去忙吧,剩下的我自己来就好。” 向舟于看了她一眼,把刀和砧板收到一旁,退开半步,将桌面让了出来:“那我去编鸡窝了,你有事再叫我。”说完他便往门口走。 15. 第 15 章 余雨湘把放凉的糙米倒进大盆,麦芽碎也倒进去,搅拌均匀,盖上盖子,等发酵。 发酵了一夜。第二天揭开盖子,盆里渗出糖水。她拿纱布把汁水滤出来,倒进锅里,开始煮。 煮的时候全程人不能离开,要盯着火候,火过大糖就会变焦,还要不停地搅拌和舀浮沫。 余雨湘守着锅,手里的勺不能停,贴着锅底一圈一圈搅,浮沫上来了就要及时撇去。 向舟于蹲在旁边,看火势,不让火生得太大。 锅里的汁水慢慢从稀变稠,颜色从浅黄变成琥珀色,余雨湘拿筷子蘸了一下,提起来,糖拉出了细丝。 余雨湘拿木勺舀了一口,没有往自己嘴边送,而是伸到向舟于面前。 向舟于低头看了一眼那勺琥珀色的糖浆,又看了看她。“你尝尝,看味道怎么样。”余雨湘说。 向舟于盯着她,开玩笑说:“你这是要让我试毒呢。” 余雨湘:“我只是想让你第一个尝。”说完她心虚地眨了两下眼。 她也不确定味道怎么样,因为是第一次做,又是之前在糖铺打杂偷学来的。 向舟于看破不说破,低笑了两声,就着她的手低头抿了一口:“挺好吃的。” 听他这么说,余雨湘也自己试了一下。味道不错。 余雨湘把糖浆倒进陶瓮里,搁在灶台上。“还行。这是我之前跟林杏学的,没想到第一次做,还挺成功。” 糯米闻到味道灶台边缘打转,余雨湘伸手拦它:“不行,这个你不能吃。” 做好饴糖已经中午了。余雨湘把陶盆盖好,搁在桌上。 她洗了洗手。本想把杨桃也一并处理了,但看了一眼外头的日头,想起今天还要南坡那棵苗的情况。 “我要去一趟南坡,”她对向舟于说,“剩下的等回来再弄。” ...... 余雨湘延着田埂过去,那排苗立在坡上。原先光秃秃的接穗顶端,已然长出嫩芽,叶边泛着浅绿。 四棵长得都还不错,除了之前长势弱的那棵。 那棵苗原先只是长势弱了些,枝条没皱瘪,但现在却渐渐发暗起皱。 余雨湘蹲在那棵苗看了一会儿。 李婶正好提着桶过来,“小余,不好意思啊,因为今天正好轮到我浇水,所以来迟了。” 余雨湘没起来:“没事,我也才刚到没多久。” 李婶把桶放到地上,也走过来看这棵苗,“这棵是不是活不了了?” “长势是差了点,”余雨湘顿了顿,“但也未必便是活不成了。” 李婶听她这么说便松了口气,也蹲下来,“那另外几棵呢?” “另外几棵长的都还行。”余雨湘说完屈起手指,用指甲轻轻刮这棵苗上的枝条,看内里的色泽。 她之前交代要小心枝条,现在却用指甲刮,李嫂瞧着不解地,忍不住开口问:“小余啊,你之前不是交代我们要小心不要碰那个枝条吗,你现在这是......” “刮一点皮不要紧。” 余雨湘解释道:“树皮是会骗人的,要刮掉瞧内里那层肉,才能分得清到底是死是活。” 她轻轻刮开一小块外皮,露出内里的黄褐色,“这枝死透了。” 李婶看着那截黄褐色的断面说:“你这是怎么看出来的?” 余雨湘拿出小刀割这个枝条:“如果是活得,里面应该带着淡青或者嫩绿色,但现在是黄褐色。” “上头这截枝虽然已经不行了,”她顿了顿,把那截割掉的枝条放地上,“但这底下的苗子还活着,往后如果需要还能拿来重新接枝。” “这里我留一截枯桩,遇上下雨什么的可以护着这接口,”余雨湘伸手指了指接口处的那截枯桩,“麻绳等这接口长拢了再说。” 余雨湘说完又去看了看叧几棵的解开,然后站起身,拍了拍手:“这几棵都没什么,就是等接口出那凸起的肉,长到裹住接口了,再慢慢松绳子。” 余雨湘说完,准备道别回家,被李嫂拦住了:“小余,我们有些事想找你商量,能不能去我家一趟” 余雨湘看了她一眼:“什么事?” “去了再说。”李婶说。 余雨湘想了一下说:“那好吧。” ...... 余雨湘在桌前坐下,李婶倒了一碗茶,搁在余雨湘面前。 余雨湘没有端起来喝:“李嫂,是什么事啊?” 李婶在她对面坐下:“小余,你刚来那会儿说要帮我们接枝,我们心里其实没什么底,因为以前我们也算见过接枝,但结果却是那样,也是想着试一试,才把那几棵苗分给你弄。” 李嫂顿了顿道:“但我们也亲眼见了,你那套法子确实管用。这几年产量一直上不去,村里也没人懂这个,所以才想请你来教我们怎么接枝。” 余雨湘喝了口茶说:“抱歉李婶,我恐怕不能答应你。” “为什么呢?如果是要酬劳的话我们......” “这不是钱的问题, ”余雨湘打断她,“接枝需要苗,接了也不能保证一定会活。我接的那五棵里,就有一棵死了。” “如果是苗的话......” “接枝要用好的枝条。”余雨湘又打断她,“之前那几根,你们也知道是从林家黄皮树上剪的。况且枝条和底下的苗还得是同一种树,不然没法接。” 余雨湘一连说这么多嗓子干了,她停下来喝了口茶,又继续道:“李婶,这不是我想不想意教的问题。” 李婶听了,也没再说什么。她点了点头道:“是我们没考虑清楚。那若能找到枝条,你愿意教我们吗?” 余雨湘喝了口茶,搁下碗:“若能教,我自然愿意。只是我不会白教。李婶你方才也提了酬劳的事,若真要教,那这工钱怎么算?” 没等李嫂回答,她又补了一句:“这回我帮你们接枝,是因为李婶,你和南坡的街坊们平日里帮衬了我和向舟于不少,算是还个人情。 “但这次是正经教活,我不想白搭工夫。” ...... 她走回自家时已经是下午,向舟于正坐在门口编鸡窝,糯米趴在他脚边。 向舟于见她回来了,抬头看她:“都出来处理了?” 余雨湘嗯了一声,绕过他走进屋,到水缸边洗了手,又挑了四个杨桃洗净,搁在盆里沥水。 她搬了小板凳出来坐,糯米跑过来把头搭在余雨湘腿上。 余雨湘摸着它,跟向舟于说:“李婶让我去教他们怎么接枝。” 向舟于手动作没停:“你答应了?” “差不多,”余雨湘说,“我跟她说了几件事,她要是能把这些事都弄清楚的话,我就教吧。” 她说着把糯米的耳朵翻过来看了看,“眼下什么活都得接,现在离租店铺的钱还差得远呢。” 向舟于把编了一半的鸡窝举起来看了看,又继续编,“没关系,我们慢慢攒就是了。” “你可以不用换工作,继续去林叔的。林杏也说他那人脾气怪,难得有你这么个对脾气的朋友。” 余雨湘知道向舟于换工作是为了攒钱,但租店铺是她一个的决定,况且俸禄更高的同时也意味着更辛苦。 向舟于年纪还小,却要经历皇权弑杀,躲到岭南还要去端茶倒水,做苦力赚钱。想到这,余雨湘忍不住叹了口气。 抛开那些算计和假夫妻的名头,她平常是真的有把向舟于当弟弟看。 向舟于闻言笑了一下:“没关系,我偶尔去陪林叔喝茶就好了。” 16. 第 16 章 余雨湘将装着杨桃的木盆,和砧板一并放木桌上,刚放下她就想了什么,扬声唤坐在门口编草鞋的向舟于,“舟于,先别编了,你洗个手,过来帮我一下。” 向舟于闻言放下编一半的鸡窝,去舀了瓢水洗手,“来了来了。” “你像我这样把杨桃处理一下。”余雨湘说着自己先拿起一颗。 她先削去杨桃凸起的五棱边,切掉两端,又延着凹陷部分划上一刀,掰成几瓣,去掉白色筋膜。 向舟于站在旁边看完了全程,余雨湘切完这杨桃颗,把刀递给他:“你试试。” 向舟于接过刀,从盆里拿一颗杨桃,照着刚才的步骤,一刀削下去。 余雨湘看他处理完这颗杨桃,然后点了点头,“那这边就交给你了,我去一趟河边。” 向舟于又拿起一颗杨桃:“天快黑了,去河边做什么?” 余雨湘拿上放在墙角的鱼笱,转头对他说:“捕鱼啊,忘了吗?” “哦,”向舟于应了声,“我忘了。” 余雨湘已经走到门口:“舟于,你切完杨桃,帮我生个火。” ...... 七八月是鱼最肥的时期,他们屋后那条河也不例外。 偶尔有人会去河里放鱼笱,或摸几条小鱼,村里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七月太忙,她和向舟于一直没顾上,现在得闲了,正好去放一回。 傍晚夕阳正沉,把整条河都染红了。 余雨湘提着鱼笱走到河边,选了一处水缓的地方,迎着上游流水摆好,再用石块压稳,等游鱼随水钻入便可。 余雨湘把鱼苟放好后,站在河水里,甩了甩手上的水。傍晚放的鱼笱,等第二日一早来收就行了。 她抬头看太阳。不知怎么,忽然想起刚穿来时的事,那时她找活无门,走投无路正准备投湖,却意外救了向舟于。 刚穿过来的时候真的很惨,还好这里没有饥荒,遇到的人也大多友善,还有...... 有向舟于帮忙。 脚湿了,余雨湘干脆光着脚,手扲着鞋,沿着土路绕过碎石,慢慢往回走。 夕阳赤红色的光铺过来,落在她的肩头和侧脸,周遭万物也都染上了相同的颜色。 ...... 向舟于已经把杨桃片放在碗里,他蹲在灶台前生火。 锅热起来的时候,余雨湘把杨桃片端到灶台边,又看了看向舟于生好的火,确认火势合适,才将杨桃倒入锅里。 余雨湘用木勺搅了搅,木勺推下去,果肉贴着锅沿翻了个身,边缘开始变软,汁水也渗出来。 她搅了一会儿,锅里开始冒细密的气泡,感觉差不多了,余雨湘搁下木勺,转身从柜子里把饴糖罐端过来。 她揭开盖子,舀了一勺饴糖,但举到锅口时停了一下。 糖和水果的比例是多少来着?余雨湘想。 余雨湘想着,勺偏了些,糖浆正从勺沿边缓缓滑落,滴进锅里。 这里没人会做果酱,她也是一时兴起,早就忘了糖和果肉该放多了。 向舟于在旁边蹲着看火势,见她举着勺半天不动,便问:“怎么了,是糖不够吗?” 余雨湘:“不是......没事。” 她低头看了一眼锅里已经煮软了的果肉,心想:都到这步了,果都倒下锅煮成糊糊了,不能浪费。 余雨湘没再犹豫,直接把勺里的糖浆倒了进去,然后凭感觉又倒了些。 因为不像现代可以控制火的大小,所以余雨湘只能守着锅,拿木勺一圈一圈地搅。 搅到后面,她的手腕开始发酸,搅不动就换向舟于来。 直到糖浆能挂住勺子,才立刻端离火源,余雨湘往里面又加了一点点醋,然后利用余温搅匀,浆体开始慢慢变稠。 饴糖做的果酱远没有白糖做的那样透亮,反而显褐色。 余雨湘看着这一锅东西,自己不敢吃,又了舀给向舟于,让他尝。 向舟于看着这果酱迟疑了片刻,还是轻轻抿了一口,“还...挺好吃。” 余雨湘听了,自己也舀了小半勺尝了尝。饴糖的甜味和杨梅的酸味混得恰到好处,虽然比不上从前吃过的那些,但也还行。 她放下勺子说:“虽然卖相差些,但确实还可以。” 余雨湘转身去拿干净陶罐,然后将剩下的果酱倒进陶罐里。 向舟于问:“你要租店铺是想卖这个吗?” 余雨湘给陶罐盖上盖子:“我不 卖这个,卖别的。” 这种新奇吃食本就难卖,岭南没有面包抹酱的吃法,当零食又比不过蜜煎果子,谁会花这个冤枉钱买一罐糊糊呢。 “好了,”余雨湘将果酱分成两罐,“一罐留着在家吃,另一罐我看哪里能把它卖掉。” 向舟于看了一眼那罐封好的果酱:“卖?” 余雨湘嗯了声,“现在天气还很热,哪怕放在阴凉处最多也只能保存个四五天。” 向舟于点了点头:“明天是墟日,所以正好可以拿去卖?” 余雨湘把两罐果酱放到柜子里并排放好,“我卖完菜之后,去客栈或者果子铺看看,或许他们会买。” 她顿了顿又道:“还能顺道买些点心回来。” ...... 第二天,余雨湘早起赶路,墟日人多,位置有限,先到先得。 她运气好,占了个树阴下的位置,放地下扑了个麻布,摆上菜,矮凳一摆,扇子一扇,就开始卖。 一个妇人拎着篮子路过,蹲下来翻了翻:“姑娘,你这苋菜怎么卖?” 余雨湘:“两文一把。” 妇人挑了几下,最后说:“姑娘,我手头没零钱,用这两块姜跟你换两把菜成不?” “姜啊...”余雨湘想了一下,今天刚好捕了条鱼上来,换了这姜就不用特意去买了,“成。” 妇人走了之后,余雨湘继续扇扇子发呆,旁边传来一个声音:“哟,你也来摆摊了?” 余雨湘闻言抬头,是林杏。 林杏手里挎着只篮子,站在她摊前:“出来卖菜呢?” 余雨湘笑着:“是啊。那你呢来买什么?” “听说今天有商队会路过咱们这,所以我来逛逛了。” 林杏蹲下身看余雨湘卖的苋菜:“你这菜看着挺不错,我买一把好了。” “二文一把。” 余雨湘扇了扇子,懒懒道:“这次路过的那商队,是从哪里来的?” “江西。” “江西啊,”余雨湘见怪不怪了,“不是经常有江西的商队过来吗?” “这次不一样,”林杏说,“听说他们是从长安一路来的。” 余雨湘扇子的动作顿住:“长安?” 17.第 17 章 余雨湘蹙眉:“他们从长安来?” “嗯。”林杏说,“听说那商队的领头和几个人在长安待过几年,带的货也不全是江西那边的,还有些北边才有的东西。” 余雨湘没有立刻接话,她思索了一下,又重新扇起扇子:“北边的东西啊......之前不也有些商队会带些北边的东西过来,没什么好不稀奇的。” 林杏笑了一下:“不稀奇但总有人稀罕的,我就是想看看有没有什么新奇玩意。” “我要这把,”林杏拿起一把苋菜,把钱递给余雨湘,“你不想去看看他们卖些什么吗?咱们这地方,又不是天天都有商队路过。” 余雨湘接下钱,笑着说:“我先把菜卖完再说吧。” 林杏把苋菜收进篮子里,站起来:“行,那我先去别的摊逛逛,祝好卖。”她说完挎着篮子往街那边走了。 余雨湘扇着扇子,笑着目送。 林杏走远,余雨湘的扇子停在半空,脑子想着:“长安” 原主就是从那里来的。余家被抄斩前也是个世家。她想起那回灵魂出窍,余沐野为把妹妹拉联姻而跪在正堂的背影,可那次她还没来得及把整件事看完就被拉回来了。 向舟于也是从长安来的。虽然他从不说那边的事,但好歹也是个皇子,再不济就是个不受宠的皇子。 余雨湘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扇子,扇骨有些发旧了。 世家争斗、皇权之争,她并不关心,她只想安安稳稳过眼下日子。可如今既然占着原主的身子,那总该把人家身上的事理清楚。 余雨湘合上扇子搁在膝盖上,侧过身,朝旁边摊上正理菜的妇人搭了句话:“婶子,你知道今天要来的商队何时到不?” ...... 到午时,余雨湘菜卖得差不多了,远远听得一阵铜铃响动,一支商队顺着山道行来。 余雨湘直起腰朝街口望了一眼,一支商队正顺着山道拐进来。 商队里十几个人都头戴斗笠,身着圆领短袍,领头的骡子脖子挂铜铃,一路响着穿过街口。 街上的人听见铃铛声纷纷侧头去看。商队走到街中段停下来,领头的人翻身下马,朝四周看了看,看着是在找落脚的地方。 余雨湘坐在摊位前没动,静静看着他们。 商队抵达邸店门口,骡马背上的货筐被一一卸下。领头的拿着文书去找店家登记,余下众人三三两两歇在邸店门口。 那些早听说商队要来,提前等着的人,和看见商队才围过来的,都挤上前去问有没有北方的小物件和零碎东西。 余雨湘也把剩下的两把苋菜收进篮子里,也像模像样地挤进人群。 原主是罪臣之女,余家当年在长安也算是有头脸的人家,兄长余沐野更是战功赫赫的将军。这岭南地界虽偏,可保不齐商队里就有人认得她这张脸。 若是认得,便用钱打听些事。 其实围过来的人并不算多,问价的问价,看货的看货,但余雨湘不是来买东西的,只是想露个脸,不想耽误别人,所以站在比较外面。 领头的人登记完了,就跟同队的人说了几句话,然后朝人群扬声道:“我们要先去谈生意,会在这呆一天,你们有什么要买的,回头再来找我们。” 闻言众人散了,余雨湘没有上前搭话,她准备转身走时,领队的目光扫过来,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余雨湘注意到了,回望那个领头,与他对视,然后礼貌地朝他点了下头。 那个领头认识她。 ...... 篮子里还剩两把苋菜,反正也卖不掉了。要听事也不急这一时,余雨湘干脆先回家吃饭。 每到墟日向舟于便会告闲一天,去市肆摆摊,或是在家干活。 向舟于在灶台前煮粥。余雨湘回来把空竹篮搁在桌上,把剩下的苋菜拿出来:“今天墟市上来了一支商队,你听说了吗?” 向舟于盯着粥:“听门口的大爷说了,这次的商队是从哪来的?” 余雨湘转身去洗手:“长安。” 听见这两个字,向舟于拿勺的手一顿,但开口又十分平静:“长安来的商队,倒是少见。” 余雨湘洗了手,站在灶台边,看着他盛粥,“可不是嘛,因为少见所以很多人都去凑热闹。你下午没若事,要不一起去?” 余雨湘是故意这么问的,想看看向舟于会不会避着那支商队。 虽然不太可能出现,商队是皇帝或谁派来调查追杀向舟于这种事,但她还是想试试向舟于的反应。” 向舟于神色如常,他端着着两碗粥,放桌子上:“林叔之前邀我去喝茶,所以下午我就不去凑热闹了。” 余雨湘坐到桌前:“他几时约你的?” 向舟于坐她对面:“前几日吧。若和他喝完了茶天还没黑,我再去市肆逛逛。” “好吧。”余雨湘不再坚持,向舟于去不去其实都无所谓,“不过,他怕不是打着喝茶的幌子,邀你去喝酒吧?” 向舟于嗯了声,直接承认:“是喝酒。” 余雨湘挑眉:“你年轻,但喝酒也要适度。” 向舟于语气里含着笑:“不喝多,最多就两杯。” 余雨湘拿勺子搅粥,突然想到什么,喃喃道:“他之前不是才去医馆住了几天,怎么这么快就又喝酒了。” 向舟于说:“这种东西上瘾简单,戒掉难。” “你改天劝劝林叔吧,让他少喝点。”余雨湘说。 向舟于抬头:“怎么突然说这个?” 余雨湘说:“林叔这么喜欢你,你不是也知道是原因吗。” “他家现在就林杏一个人撑着,本就分身乏术,他再把身子喝垮了,林杏更走不开了。” 林叔那么喜欢向舟于,不是因为向舟于这个人怎么样,是因为他们家就只有林杏这一个女儿。 林叔年轻时嗜烟酒如命,把身子耗空了,这才只得林杏一个。 后来虽说收敛了些,但底子早就坏了,年纪上来后又不肯彻底戒掉,如今走几步路就 要歇几下。 因为父亲身子不好,母亲也上了年纪只能偶尔帮忙,林杏便只能一个人打理果林和农田。 这个时代的人结婚早,但林杏二十二了没有结婚更没有婚约对象,一个人撑着家。 她没被婚姻困住,却被这个家拖住了。 很多故事里的穿越者总想着要改变些什么,但余雨湘清楚,她不是那样的人。她在过去是个普通人,现在也一样。 ...... 余雨湘没打算直接去找那商队,而是去客栈。 想要打听外地旧事,唯有客栈这种往来过客繁多的地,好打听。况且她还要把那罐果酱卖了。 余雨湘走进客栈,里面坐了几桌人,喝酒聊天,热闹得很。 小二见有人来了,立马跑过来,他约莫十六七岁,生得瘦削,面上堆着殷勤的笑:“客官几位啊。” 余雨湘扫了一眼堂中,才开口道:“一位。” 因为一楼没位置,小二便侧身在前,将人带到二楼。 因为一会要去果子铺买点心,余雨湘就只点了杯凉茶。 余雨湘趁着小二过来送凉茶的功夫,将手中的钱暗中递到他手里,声音压得极低:“这点钱你拿去,我向你打听点事。” 小二已经习惯这种事了,也压低声音道:“客官只管问,只是有些事,怕是我也不敢多言。” 余雨湘懂他的意思,又从口袋里拿出几枚铜钱,拿在手里把玩:“今天路过这商队听闻是从长安过来的。” “今早那商队领头,在墟市上看了我几眼,但我这身份不便多问。” “客官要问那商队啊,”小二笑眯眯道:“那商队啊可有意思了,虽说合伙商贩常见,但那商队里有两个是长安的。” 余雨湘把手里铜钱往桌面推了推:“两个长安的?这有什么稀奇的。” 小二收了钱,拿手挡着嘴,像是怕隔墙有耳地说:“这您就不知道了。那领队是长安人,和另一个人吃住都单独一处,从不跟旁人搭话。” “那商队里两个人独来独往,领队和管货的也各管各的,这哪像是来做买卖的样子呀。” 余雨湘皱眉:“这些,你怎么知道的?” 小二笑了一声,笑得一脸狡黠:“客官有所不知啊,我们这客栈虽小,但南来北往的人却不少,消息传得快,早有同行跟我提过这事了。” “那你知道那领队是谁吗?” 小二摇了摇头,脸上还挂着那抹笑:“这个嘛......小的就真不清楚了。客官莫怪。” 他往后撤了半步,还是笑眯眯的样子,但打了个哈哈:“小的就是个跑堂的,哪能知道这些呢。” 他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又弯腰凑近余雨湘:“不过小的建议客官不要打听太多事,像现在这样不好吗。” “更何况您身边那位,他应该也不想您......”小二说到一半,被别的客人喊去添茶。 小二应了声,朝余雨湘笑了笑,屈身道:“那小的就先告辞了。” 18.第 18 章 余雨湘碗里的凉茶喝完,站起来,决定先把果酱卖了,她提着篮子走到柜台前。 掌柜正低头拨算盘,看见有人过来含笑相迎:“客官,您是要住店还是打火。” 余雨湘把竹篮搁在柜台上,揭开盖着的布,露出那罐扎好口的果酱:“不住店,也不打尖。这个东西,你能收吗?” 掌柜一听是来卖东西的,脸上笑容没变,但语气却淡了几分:“是什么东西?” 余雨湘把罐子拿出来:“杨桃熬的酱,糖酥点心吃多了,觉得甜腻的时候吃一点正好,或者直接抹饼也行。” 掌柜:“没听说过这种东西,卖不卖得出去可不好说。” 余雨湘:“那你尝尝。” 余雨湘说着便揭开盖子和盖布,盖子刚揭开一条缝,甜酸的气息先散了出来。 掌柜低头看了一眼,侧头朝后堂喊了一声:“拿只小勺来。” 片刻后伙计端了一只瓷碟和一把小木勺过来,搁在柜面上。 她舀了一点点,放进嘴里抿了一下,又咂了两下嘴:“还行,能放在这卖。你出多少钱?” “三十文。” “三十文?”掌柜笑了,“客官,你这酱虽味道不错,但我没听说过,镇上也没人吃过,卖不卖得动还不好说呢。” 掌柜眼睛一转,报价:“十五文。” “十五文,我连本钱都回不来。杨桃和熬糖的材料,以及做的手工费。” 掌柜把勺子搁在碟沿上:“那二十文。” 余雨湘摇头:“太低了。” “二十二文,我留着这罐试试。” 余雨湘没接话,把罐子盖好,布重新蒙上,放回篮子里。 掌柜看她动作干脆,又补了一句:“你要是觉得嫌少,可以放在我这寄卖,卖出去的钱我抽成给你,若三天后还卖不出去你再拿回去。” 余雨湘:“抽几成?” 掌柜:“一成。” 余雨湘:“两成。” 掌柜想了想:“一成半。” 余雨湘:“就这一罐,若卖不出去我三天后来拿。” “行。”掌柜点头,拿笔记了个数:“姓名?” “余雨湘。” 掌柜笔顿了一下:“西口矮房那户?” “嗯。” 掌柜不再问了,低头写了个“余”字。 余雨湘提了空篮子转身往外走,到门口的时候,小二从二楼楼梯口探出半个身子,朝她笑笑。 余雨湘跨出门槛。 街上太阳高挂,她沿着墙根往回走。 走到街角,遇见了一个人。 向舟于靠着墙,手里拎着一个锦袋,看见她过来,抬了一下下巴:“那东西卖掉了?” 余雨湘走过去,在他面前离一步远的距离站定:“寄卖的,三天后才知道卖不卖得掉。” 余雨湘:“你怎么来了?” “我中午不是说了,和林叔喝完茶,若天还没黑,就过来逛逛,这不正准备回去就看到你从客栈里出来了。” 余雨湘:“我以为你是为应付我才说的。” 向舟于笑了一下:“我应付你干什么。” 余雨湘没接话,往前走了两步:“那你逛完了,有买什么东西吗?” 向舟于跟上去:“没买。拿两双草鞋换了个小东西。” 余雨湘看他手里拎着的锦袋问:“换了什么?” “你回去就知道了。” 二人并肩在街上走,向舟于手里的锦袋随着步子轻轻晃荡。 ...... 余雨湘推开门,糯米蹿了出去。 她站在门槛边没动,看着糯米在院子里跑。向舟于走过来,在她旁边站住,解开锦袋,抽出一根簪子,递到她面前。 余雨湘伸手接了。是一根玉簪,簪身触手微凉,通体莹润,没有多余的纹饰,只在簪头琢了一朵铃兰花。 余雨湘转头看向舟于,但他已经转身去水缸边舀水洗手了。 “你之前就只用木簪或筷子别着,”向舟于抬头看她,“这根我看了一圈,觉得你戴着应该合适。” 余雨湘不喜欢太华丽的东西,穿衣也以素净为主,所以向舟于特意挑了这支。 但这簪子不像用两双草鞋就能换到的。 余雨湘没拆穿,她把簪子握在手心里,玉身被掌心的温度焐着,小声说了句:“谢谢。” 向舟于听了,洗手的动作顿了一下,声音比刚才放轻了几分:“我们之间不用道谢。” 向舟于走到桌边:“坐过来,我帮你别上。” 余雨湘在凳子上坐下来。向舟于站在她身后,抽走头上的木簪,然后拢起散在肩侧的头发。 他指尖穿过发丝的时候几乎没用什么力。簪子插进去,又轻轻转了一下角度,让那几朵铃兰花朝外。 “好了。”他的手指从她发间收回去。 余雨湘伸手碰了一下那发簪,然后偏头看他:“怎么样,好看吗?” 暮色从门口漫进来,落了余雨湘半张脸上。她长得很漂亮,但因为干活晒出的麦色皮肤,让原本明艳的五官里多了几分韧劲。 向舟于说:“很好看。” 余雨湘朝他笑笑,“今晚吃早上捕上的鱼吧,你能帮我把鱼处理一下。” 向舟于点了下头,转身走到水缸边,端着旁边装着鱼的木盆到门口。 向舟于蹲在门口把鱼从木盆里捞起来。鱼尾巴在砧板甩了几下,水珠溅到向舟于袖口上。 他把鱼按住,刀往鱼上一拍,开始贴着鱼身开始刮鱼鳞。 余雨湘坐在桌前切姜,把切完的姜丢进碗里,她处理完一会儿要用的东西,看了眼门口的向舟于。 向舟于将袖子挽到小臂,正低头掏鱼腹,水珠顺着他手腕往下滴。 ...... 两人吃完饭,余雨湘收了碗筷,洗了手。天色还没完全暗透,西边还压着一层橘红色的薄光。 她擦干手,转身拿了件外衣披上。 向舟于坐在门槛上,正拿一根草茎剔牙,看她披外衣,便问:“要出去?” 余雨湘:“趁天没黑透,去一趟客栈。” 向舟于把草茎从嘴里拿出来:“这个时辰去那做什么?” “想起来有些事没和掌柜说。” 余雨湘从他旁边走过:“现在天还没黑完,我去去就回。” 向舟于没 再问,把草茎掰成两半。他知道余雨湘是要去探那支商队的事,但并不阻止:“注意安全。” 他们之间藏着事,却也彼此知道对方要做什么。 余雨湘回过头,应了一声:“好。” ...... 余雨湘到市肆,街上已经只剩零星几个摊子。邸店门口也已经点上灯笼了。 余雨湘径直跨进大门。 大堂里比白天热闹许多,几张桌子都坐满了人,酒气混着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杯酒碰壁,笑语纷杂。 两个店中伙计在柜台后聊天,没人留意来人,直接余雨湘走到柜台前,才着急忙慌地问:“客官,住店还是打尖?” 余雨湘:“我来找人。找今天那商队的领队。” 两伙计对视了一眼,说话那个挠了挠后脑勺:“那位客人啊,你找他......” 余雨湘:“我下午跟他买了点东西,坏了一个,所以来找他处理一下。” “这......”伙计有些为难的挠头,“那位客人脾气不大好,要不您先跟我说说是什么东西,我替您转达?” 余雨湘:“我得当面跟他说。” 那伙计又张了张嘴,但被旁边另一个伙计拽了一下袖子,那伙计说:“他和另一位客人一起在二楼用餐,我带您上去吧。” 余雨湘点了下头,那伙计就从柜台后面绕出来,走在前面引路。 看起来客栈小二说的没错,那领队和另一个人吃住都单独一处。 伙计带着她走到一个房间门前,抬手在门框上叩了两下,弯了弯腰:“两位客人,有人找。” 里面的人应允,伙计推开门。那个领队正坐在靠窗的桌边,面前搁着一碗面,他的对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 那男人余雨湘没见过,男人正低着头扒面,没抬眼看她。 领队看到来人是余雨湘也不意外,他放下筷子对伙计说:“你没什么事就走吧。” 伙计应了一声,转身退下了。 领队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平平:“进来坐吧。” 余雨湘走进去,在空凳子上坐下来,直接开门见山道:“今日在街上与您对视一眼,我记性不好,想不起来在哪见过您。您认识我?” 领队夹起一筷子面,低头吃了:“你找我就是为了问这个? “对,我认识你,他也认识你。”领队朝对面的男人扬了扬下吧。 男人这时才放下筷子,抬起头来看了余雨湘一眼。他约莫四十出头,脸颊瘦长,眼角和柳叔一样有道旧疤。 领队说:“如果你要问,我们为什么会认识你,那是因为我们曾是你兄长的部下。” “我兄长?”余沐野的部下? “当年你兄长请缨去北境,就是我俩跟着的。” 余雨湘:“请问,当年发生了什么?” 没等领队说话,坐他对面的男人先笑出了声,起初尚且压着,可渐渐的笑得越发响亮,满是戏谑。 男人笑够了停下来,看着余雨湘:“发生了什么?也是,毕竟你什么都不知道。” 他往前凑了凑,盯着她:“你们余家满门抄斩,我两沦落到跟着商队跑货,全是拜他所赐。” 19.第 19 章 男人拿起旁边那壶酒,仰头饮尽,空壶底磕在桌面上,咣的一声。 他瞥了余雨湘一眼,“你当真什么都不知道?” 余雨湘:“不知道。” 男人笑了一声,猜到她为何而来了。 无非是想弄清当年的事。 “也是。你一个闺阁小姐,能知道什么呢。” “余沐野他可不得了啊,是个能载入史册的男人,”男人盯着余雨湘,“他生前最后一仗,带三千人,绕了三天山路,把敌方粮道烧了个精光,而且三千人,一个没死,” “消息传回京城,满朝文武都在夸他。余沐野名声大噪,他本就少年成名,这一战更是封了神。但是——” 领队低声打断他:“老周,够了少说点。” 男人没理,拿筷子搅着碗里剩的汤:“但他本就是皇上心里那根刺,一直想拔。这下好了,一仗打完,刺扎到底了,皇上一心只想除掉余沐野。” “我兄长,”余雨湘顿了顿,“我二哥,他怎么死的?” 这次男人没说话,是领队开的口:“皇上忌惮余沐野,就要想方设法把他除掉。故意不发粮草,说是北境路远,粮道被截。” “北境环境恶劣,又战乱频发。仗打到后来,士兵啃树皮。你二哥把最后一批干粮分下去,自己带人冲出去引开敌军。等人找到他的时候……” 领队没说完。 旁边男人突然想到什么,放下筷子看余雨湘:“你父亲和你大哥干的事,你知道吗?” 余雨湘摇头。 “你爹是户部尚书,户部的银子经你爹的手过一遍,少三成。你大哥在地方上更直接,田赋翻倍征,多出来的全进了自家口袋。” 男人冷笑了一声,又道:“以前有余沐野在北境撑着,皇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余沐野一死,那些账本一本不落地摆到了御案上。” 领队站起来:“老周,够了!” 男人终于住了嘴,端起桌上那碗已经凉透的汤喝了一口。 男人也喝完汤,把空碗搁下:“余沐野活着的时候,他有功,皇上不好动你们余家。他一死,你们余家那些年干的事,就全翻出来了。” 余雨湘没接话。 余沐野活着的时候,他的军功就是余家最大的护身符。皇帝忌惮他,又需要他,只要余余沐野不死,余家就动不了。可余父和大哥不明白这个道理,该贪还是贪。 领队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一枚圆形玉佩放在桌上:“我们是余沐野的心腹,陪他出生入死。他死后,我们受其牵连,被定为同党,军籍被削,只能跟着商队跑货。” “我们来这,碰上你,不过是巧合罢了。” 领队将玉佩往余雨湘那推,“这是他的东西。我们知道他死后偷偷藏了起来,才没被搜走。你带走吧。” 余雨湘伸手拿起玉佩。玉质温润,但外圈棱角磨得圆和,系绳也已起毛,是被人贴身戴了很多年的痕迹。 她说:“谢谢。” 领队摸出烟杆,在桌沿上磕了两下,“其实我有留意观察你,你结婚了吧?” 余雨湘把玉佩收到袖子里:“算是。” 领队:“算是?” 余雨湘:“各取所需罢了。” 她这么说,领队了然地点点头。 领队对着窗外点烟,深吸了一口:“如果你是来听故事的,那故事听完了,就快回去吧。知道太多事对你也不好。” “你既然活下来了,那像现在这样平静的生活难道不好吗?” ...... 秋意渐临,夜间的暑气褪去不少。余雨湘搬了张小凳子到院子里坐着,糯米趴在她脚边,尾巴在地面上慢慢晃着。 她坐了一会儿,想起白天小二说过的话。在邸店,那领队的也对她说了一句差不多意思的话:“像现在这样平静的生活,难道不好吗?” 平静的生活吗?余雨湘把那块玉佩从袖中拿出,指腹在纹路上来回摩挲。 余家的事,她大致解了。只是从别人嘴里听来的,远不如那两回她灵魂出窍时亲眼所见,甚至可以说,那些事她早就隐约猜到了。 只是原主出嫁的事,还是没有眉目。 “在想什么呢?”向舟于也搬了个小凳子过来,放在糯米旁边,把它夹在自己和余雨湘之间。 余雨湘见向舟于过来,连忙把玉佩收回袖子里,神色平静道:“没什么,只是在想马上就要入秋了,有很多东西要准备。” “是啊,”向舟于侧身摸了摸趴在地上的糯米,“窗外和屋顶那几处破掉的地方,以防万一都要重新修补。” 余雨湘:“我还要去换种子,种应季的菜。” 她叹了口气,“这几月好像一直没停过。” 向舟于看了她一眼:“你今天去了三趟市肆吧,累了就先歇几天。” 余雨湘没接话,而是问他:“你觉得现在这样的生活怎么样?” 向舟于不明所以:“为什么这么问?” “今天在客栈,小二跟我说,像现在这样安稳过日子,也挺好的。你觉得呢?” 向舟于是皇子。他在长安的日子,或许是锦衣玉食,或许是勾心斗角,提心吊胆。总之,肯定与现在全然不同。 所以余雨湘很好奇向舟于会怎么回答。 向舟于语气平静,缓缓开口道:“安稳的日子,谁都想过,只是恐怕没有日子是真的安稳的。” 说完,他转头看余雨湘,开玩笑道:“这不,我们还要准备过冬呢,恐怕得忙活一阵子了。” 余雨湘也笑笑:“是啊。” ...... 余雨湘去换了一袋白萝卜和白菜的种子。因为是小布袋,所以她直接绑在腰带上,吊着走。 回去路上碰见林杏。林杏看见余雨湘喊了一声:“哎,雨湘。”她从菜地里出来,手里还拎着篮子,应该是刚摘了菜。 余雨湘闻言停下了脚步。 余雨湘小跑到到余雨湘面前,看她腰上挂着的布袋问:“你这是刚去了种子回来?” 余雨湘嗯了声:“白萝卜和白菜的。” 林杏:“话说,你听说了没?那支商队,昨晚连夜走了。” 余雨湘:“走了?” “走了。天没亮就套了车,连店钱都留桌上了,走得急得很。”林杏说。 “商队嘛,可能是有什么事就提前走。” “说的也是。”林杏转而说起另一件事:“对了,李婶前些日子来找过我。跟我说了,想请你教他们接枝的事。” “李婶跟你说了什么?” “她问我要不要一起学,又说接枝得用好的枝条,问我能不能从家里剪几根。” 余雨湘皱眉:“你怎么回她的?”接枝不是小事,她之前已经把条件讲清楚了,以为李婶会知难而,结果她转头就问了林杏。 林杏:“我说我家那些都是老树,剪了心疼,我考虑看看,让她先问别人。” “不过你真要教他们?” “还不知道,接枝看着简单,但其实还蛮难的。” 林杏闻言笑了一下:“这样啊。那如果你愿意教的话,我还真想学。这几年收成不行,如果接枝能改善生产,或者有的办法我真愿意去试试。” 说完,她啊了声:“光顾着聊天了,才想起来我还有活要干呢,先走了。” 余雨湘:“行,那你先忙着,我也得回去了。” 林杏应了一声,提着篮子转身走了。 ...... 余雨湘回到家,向舟于在房顶上加固屋顶,一手压着松散开来的茅草束,一手拿草绳在竹片上来回绕。 余雨湘站在院子抬头看他:“你怎么回来了,今天不是休沐日吧?” 向舟于没看下边,手上继续绕着绳子:“今天活不多,我提前干完了,刚才回来不久。” 他把绳头拉紧打了个结,扯了两下确认牢靠,才偏头往下看:“你种子换回来了?” “嗯,白萝卜和白菜的。”余雨湘喊,“你在上面注意安全。” “会注意的。” 向舟于说完就继续忙活手上的东西,余雨湘则是把装有种子的种子的布袋放好,就拿上锄头绕到屋后,去菜地。 老根和残茎之前就已经清干净了,所以现在要翻地。 余雨湘握起锄头,将这方小菜地逐行翻掘,用锄头把土刨开,打碎土块,土疏松了,种子才好扎根。 余雨湘平日虽也干粗活重活,可翻地到底费力,忙活半晌,也才仅仅翻了三垄。 余雨湘直起身子,捶了捶后腰。这时,向舟于从屋角绕过来,手里还端着一碗水。 他走到地头,把碗递给余雨湘:“喝口水吧。” 余雨湘没接碗,她把锄头拄在地上:“等会儿吧,这里我快弄完了。” 向舟于伸手拿过她手里的锄头,又把碗递给她:“你休息一会儿,剩下的我来弄。” 余雨湘也没再坚持,接过碗。 向舟于看了一眼翻好的土:“地翻完,还得补肥,晒几天才能种。少说也得四五天。” 余雨湘喝了口水:“四五天而已,等忙完这阵子马上就是冬天了。” “其实我以前很讨厌冬天。” 向舟于:“现在呢?” 余雨湘:“现在倒有点盼着它来了。” 20.第 20 章 向舟于直起腰,看了她一眼:“为什么。” 余雨湘拍了拍手上的泥:“到了冬天就没什么活要干了,不用老往地跑,之前总觉得闲不下来,冬天算是名正言顺地歇着。” “而且十月十一月赶路商队会相对多一些,这样我们也方便很多。”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日头落了,暖黄的光线斜斜地铺在菜地上。 余雨湘转身:“那这就先交给你,我回去拿鱼笱捕鱼。” 向舟于:“河边水涨了,你别走太深,注意安全。” 余雨湘应了声,走出去数步,又折回身来,补上一句:“明天我要去李嫂那,跟她聊之前说的接枝的事。” 向舟于拄着锄头看她:“聊些什么,你之前不是才说接枝要等开春吗?” “跟她说明白,省得她一直惦记着这事。”余雨湘说完,转身绕过屋角去拿鱼笱了。 ...... 余雨湘把鱼笱放好,直起身往回走。走出几米远,就能看到菜地,菜地边上向舟于拄着锄头站在那里,抬手用汗巾擦了把额头的汗。 余雨湘走到他旁边:“地翻完了?” 向舟于看她:“还剩两垄。” 余雨湘看了眼菜地,翻好的土松软平整和翻过的地界限分明。 她收回目光,笑着说:“你干活效率就是高,先回去吃饭,剩下的等我明天从李婶那回来再翻。” 向舟于把汗巾搭在肩上:“不急。你去完李婶家回来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剩那两垄我来翻就行。” 余雨湘笑着说:“那就交给你了。” “走吧,回去帮我把鱼处理了。这个我拿吧......”说着余雨湘抬手去接锄头,向舟于却把锄头换到另一只手上,躲开了她。 “我拿就好。” 余雨湘手落空了,也没再伸:“好吧。那走了。”说完,她便往前走。 她行出数步,向舟于这才抬步跟了上去。 回到院子,向舟于把木盆里是鱼倒出来,拿刀刮鳞开膛。 余雨湘先进屋后蹲到灶前生火。 向舟于端着处理好的鱼进来,放入釜里加冷水,又切了几片生姜丢进去,从灶眉上的陶罐里捏了几粒食茱萸撒进去。 向舟于处理好鱼,又去取水淘米。 余雨湘又拿了把柴添进灶里,蹲在灶前看着火:“你现在做这些比我还熟练了。” 向舟于把姜片丢进锅里:“这不是都做习惯了吗。刚开始轮流做饭,但你做得多,后来不知道怎么的,慢慢就变成我做的多了。” 余雨湘沉吟片刻:“我忙啊。” 向舟于掏好米,又过来拿勺子把浮沫全部舀出去撇掉:“是啊,外面的事你张罗,家里的事我来做就行了。” “你外,我内。” 余雨湘蹲在灶前没说话。锅里的汤咕嘟咕嘟滚着,香气散开来,漫了半个屋子。 其实向舟于也忙。每日溜糯米的事都是他来做,白天在镇上的铺子帮工,傍晚回来还要劈柴,做饭,干活。只是他从不说自己忙。 余雨湘现在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除了自身有能力以外,还因为有向舟于在旁帮忙。 吃完饭,余雨湘在门口洗碗,看见向舟于蹲在院子里喂糯米,糯米没想着吃,摇着尾巴围着他转。 她看了几息,噗呲的一声笑了,然后收回目光继续洗。 向舟于听到笑声,转头看她:“笑什么?” 余雨湘没抬头,把碗翻了个面:“没什么,就是想到之前听柳树说的事。” 向舟于:“柳树说什么了。” 余雨湘把洗好的碗摞在灶台上,拿布巾擦了擦手:“他说村里人都在猜咱俩是怎么凑到一块的。” 村里人都知道余雨湘和向舟于是两口子,也只知道向舟于是外来的,但没人知道他们是怎么凑到一块的。 她抬头看了向舟于一眼,“有人说是你是流民,我看可怜你才好心收留你的。” “有好几个版本,柳叔也是好奇,就问我了。” 向舟于听完也没恼,反而笑了两下:“那你怎么和他说的。” 余雨湘:“我说你不是流民,他们猜的也都不对。” 向舟于挑眉:“那你说我是什么。” “表弟” 余雨湘把洗完碗的脏水倒院子里:“我说你是我远房表哥,家里遭了灾来投奔我的。” “表弟,”向舟于顿了一下,“行,那下次有人问,我就说你是我表姐。” 余雨湘捧着碗进屋,走前开玩笑道:“好的表弟。” ...... 第二天一早,向舟于溜完糯米,就见余雨湘从灶台边拿了块饼,用油纸包好。 向舟于说:“这么早?” 余雨湘:“我去完李婶那,还要去趟客栈。” 向舟于给糯米解绳子:“哦对,已经三天了,那罐东西今天该去看有没有卖出去了。” 向舟于说:“我替你去吧,我今天正好要去林叔那帮工,可以顺道去。” 余雨湘想了一下:“那好吧。” 余雨湘用绳子扎好包了饼了油纸,准备出门。向舟于问:“饼够不够?” “够。”余雨湘直起身,走到院门口,“我中午不一定回,咸菜还剩一点,你配粥吃了吧。” 向舟于“嗯”了一声,蹲下去揉了揉糯米的脑袋。糯米摇着尾巴往他身上拱,他又挠了两下狗下巴才站起来。 八月是采收旺季,果林里到处都是忙活的人。 林家只有林杏和她爹两个人,忙不过来,所以更缺人手。 向舟于林家那块树下,林杏正站木梯上。 林杏胳膊挎着竹篮,一手托住果穗,一手持铁剪剪龙眼果梗。余光瞥见向舟于,转头说:“你来了,接着!” 她摘下一大串龙眼丢了过去。 向舟于伸手接住。他低头看了一眼,这一串龙眼颗颗圆润,挤在一起成一簇,拿在手里还挺有重量:“这串真大。” 向舟于把龙眼丢到树下的竹筐里:“这么大一串,你直接丢下来,万一我接......” 他话没话说,第二串龙眼就下来了。 这次向舟于接的有些手忙脚乱,龙眼上和树叶上的灰全掉衣服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这串比刚才的小些。 “还丢,”向舟于把第二串也丢进筐里,“你丢之 前好歹说一声。” “我喊了。”林杏剪下一串,“你光顾着低头看那串大的,没听见。” 林杏把装满龙眼的竹篮从胳膊拿下来,往下递:“这个满了,把这些倒竹筐里。” 向舟于伸手接过竹篮,篮身沉甸甸的,龙眼堆得冒出来。 向舟于把空篮递回去:“林叔呢?今天怎么安排活儿?” 林杏接过篮子挎回胳膊上:“他应该在橄榄那吧。这几天找了两个短工,所以活没那么多,比之前轻松一些。” “你不用管他,你就在这和我一起摘龙眼。你摘下边那些矮的。” 林杏转头朝另一个空篮筐仰了仰下巴:“那有铁剪。” 向舟于闻言,弯腰从那空篮筐里拿起铁剪,开始剪。 八月底的岭南还热得厉害,风吹过来都是烫的,太阳越升越高,树阴缩成一团。 林杏放下剪刀,抬手摘下草帽扇了扇:“这天太热了,先歇会儿。” “好。”向舟于也放下铁剪,走到树根底下坐着,拿汗巾擦汗。 从前他肤色莹白,神色冷峭。来到岭南经风吹日晒,肤色沉了许多,但样貌依旧俊挺。 有个人挑了两木桶清水过来,将一桶搁在树阴下,然后和林杏说了什么。 那人应该就是林杏说的帮工了。 林杏站在木桶前,舀了一瓢水:“舟于,来点水吧。” 向舟于笑着摇头:“我歇一会儿再喝。”他闭了闭眼,后脑勺靠着粗糙的树皮,用嘴呼吸,胸口起伏比平时大。 林杏喝着水,见向舟于状态不对,水瓢刚往下放,还没搁下,目光就越过瓢沿看见来人:“哎,你们怎么来了?” 来人是谁向舟于没力气看,也听不清他们说话。 直到他听到脚步声,而且离自己越来越近,最后停在跟前。一块冰凉的东西贴到额头上。 “舟于,你还好吗?” 向舟于这才掀起眼皮。余雨湘站在他面前,手里攥着水瓢,水瓢里还有半瓢水。 她低头看着向舟于:“还好吗,是受暑气了?” 向舟于没答,他盯着余雨湘想撑着地站起来,但被余雨湘按着肩膀,她把水瓢递过去,往他嘴边凑:“先喝水。” 瓢柄只够一个人握,向舟于只能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 水顺着嘴角淌下来,他抬手抹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余雨湘把空了的水瓢丢到水桶里:“和李婶一起来的,她来找林杏商量些事。” 向舟于问:“接枝的事?” “差不多。”余雨湘蹲下身,用浸湿的布巾给向舟于擦脸,“怎么回事,是受暑气了?” 向舟于乖乖坐着,让余雨湘给他擦脸,目光却一直落在她脸上。 余雨湘没注意到向舟于的目光,一边给他一边小声念叨,说他不注意身体,觉得不舒服就该马上停下来休息。 擦完余雨湘把布巾收回来:“行了,能不能站起来。” 向舟于扶着树站起来。 林杏在那边和李嫂聊着什么,见他站起来,朝这边喊了声:“好了?” 余雨湘转头替向舟于回:“嗯,缓过来了。” 21.第 21 章 她拍了拍向舟于的肩膀:“我去跟林杏说,你今天身体不适,活就先干到这吧。” 向舟于下意识想开口拒绝,但被余雨湘瞪了一眼,话没说出口就咽了回去。 余雨湘转身朝林杏的方向走过去。 “他今天身体不太行,我想他先回去歇着。”余雨湘说。 林杏往向舟于那边扫了一眼:“受暑气了吧?反正也只剩下一点了,剩下这些我自己能弄完。你们先回去吧,工钱还是按一天的结。” “好。”余雨湘说完,转身走回向舟于旁边。 她伸手把向舟于手里的剪子拿过来,放回筐里:“林杏同意了,但我还有事和她们说,你自己回去可以吗?” 向舟于动了动唇刚想说什么,旁边就传来林叔的声音:“小舟怎么了吗?” 二人闻声转头,林叔从两行果树中间垄道里,一瘸一拐的走过来,手里还拎着一个装满橄榄的篮筐。 向舟于扬起唇角,刚要开口应答,一旁的人已然抢先出声:“他受暑气了,正准备回去休息呢。” “是吗。”林叔走近,看了眼向舟于的脸色:“哟,这脸白得,今天太阳是毒。本来干完活还想留你下来喝茶的。” 向舟于还没开口,余雨湘先接了过去:“下次吧林叔,等他好了再去和您一起喝。” 她边说边不着痕迹地肘了一下向舟于。 向舟于顺势接过话:“还是下次吧林叔,我今天这状态,怕浪费您的好茶了。” 等向舟于说完,余雨湘伸手扶着他的胳膊,“这里人多路陡,我先扶他出去了。” 向舟于也朝林叔点了一下头:“林叔,那我先走了。” 林叔挥挥手:“哎,好好好,那下次再一起喝。” 余雨湘扶着向舟于往林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对林杏和李婶说:“我扶他出去,一会儿就回来。” 走到一半,向舟于小声地对余雨湘说:“你刚才是故意把我拉走的?” “对。”余雨湘顿了顿,“我不把你拉走,林叔肯定要拿他家近说事,留你过去休息。” “休息完了又会哄着你喝酒,你现在这状态,真过去了怕是就回不来了。” 向舟于笑了:“不会的,他可能真的只是单纯的想让我去他家休息呢。” 余雨湘学他的语气说;“谁知道呢。” 余雨湘偏过头,挑眉看他,“还记得你之前一身酒气回来那次吗?” 向舟于被噎了一下,不说话了。 向舟于不说话,余雨湘也收回目光,扶着他继续往前走。 余雨湘:“林叔出手大方待人也好,但就是不懂得节制,还爱喝酒,自己喝就算了,还爱拉别人一起。” 向舟于:“只是偶尔,我们还是喝茶多一些。” 余雨湘:“那上上回你在他家喝成那样,是谁半夜起来给你熬醒酒汤的。” 向舟于无奈道:“是你。那回确实是喝多了。” 余雨湘呵了声:“你自己知道就行。” 虽然余雨湘现在依旧认为,她和向舟于只是各取所需,互相利用的关系。 但她自己都没察觉,她和向舟于一起生活久了,早就不似从前那般彼此试探了。 二人顺着垄道直走,聊着聊着就到林口,再走几步就出果林了。 ...... 余雨湘因为还要回去和林杏李嫂商量事情,所以就送向舟于到林口。 “那我回去了。”余雨湘说罢,转身往前走了两步,但又回过头补了句:“现在天还很热,你自己注意点。” “好,你快过去吧。”其实向舟于现在精神着,他年轻又经常干体力活,喝了点水,在树阴下歇了片刻就缓过来了,只是故意让余雨湘扶着走。 向舟于目送着余雨湘离开,自己也拐了个弯,在树丛里换了一身提前准备好的灰褐短褂,和草帽。混进赶集的人流,去市肆的客栈。 向舟于刚进客栈的门,一个小二笑脸迎上来,正要开口招呼,就被另一个人从后面一把拉开。 另一个小二迎上前,他唇角向上一扬,眼睛笑得眯起,只余下两道弯弯的细缝:“大人您来了怎么不提前通知小的,这样小的也好提前准备招待您啊。” 向舟于:“我来喝口茶。” “哎呦,这一楼满人了,小的带您上二楼吧!”小二说完便引着向舟于上了楼,推开一间空房的门。 向舟于在窗前的桌边坐下。小二给向舟于斟了杯茶后,收了笑,他退开两步,单膝跪地:“主子。” 向舟于抬手拿起盏盖,贴着茶面轻轻拨:“伊逸。” 伊逸:“属下在。” 向舟于喝了口茶:“那边可是有动静了?” 伊逸压低声音:“有。上个月底,长安那边派人南下,说是巡查漕运,但其实一直暗中沿路查人。” “属下打听过了,他们沿途问的都是同一个特征,乡来的年轻人,长的白净但会武,身手了得。” 向舟于轻笑一声,手指轻轻扣在桌面上:“他这是认定了,我离开刀枪就活不下去啊。 ” “人到哪了?” “按脚程算,应该已经过了韶州。再过十来天,就到咱们这里了。” 向舟于放下茶盏:“知道了。” 伊逸:“主子,这怕是冲着您来的。” 向舟于淡淡道:“皇兄谨慎,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见不到我,怕是连觉都睡不踏实。” 伊逸:“要属下去除掉他们吗?” “先不急。”向舟于喝了口茶,“他们都还没到这,等到附近了,先看看他们找了谁,问了谁,你照常盯着就行。” “属下明白。” 向舟于把茶盏放下,指腹沿着盏沿慢慢抹了一圈,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事,抬起眼冷声道:“听说她之前来这店里打听消息,是你接待的。 向舟于撇了眼伊逸:“你是不是跟她说了什么?” 伊逸知道向舟于说的是谁。他顿了一下:“属下没明说。” 向舟于盯着他半晌,开口道:“‘没明说’那是说了多少?” “她来打听那支商队的事,属下只说了自己知道的部分,别的什么都没说。” 向舟于抬眼看他:“别的什么都没说?” “别的什么都没说。” 向舟于把茶盏搁回桌上,盏底碰着桌面发出轻轻的一声脆响:“她或许已经猜到了什么。若她下次再来问你些什么,或打听什么事,你就如实回答不要说多余的话。” “我的事与她无关,她也不需要知道。” 伊逸低头:“是。” 向舟于没再说下去,他看了一眼窗外,街上人来人往,还回荡着商贩的叫卖声。 向舟于:“你走吧。” 伊逸应了一声“是”,刚准备起身,又听那人补了一句:“日后汇报都改在丑时,动静小些,容易扰人。” 缘由不必多说。伊逸低声应下:“是,属下记下了。” 伊逸应下了,但没有要走的意思。他抿着唇,犹豫片刻后道:“主子,容属下多嘴......您莫非真的爱上了那姑娘?若是被三皇子那边知道——” 向舟于没让他把话说完:“我自己心里有数,你操心的太多了。” 伊逸还想再说什么,但看见向舟于抬了一下手,便咽了回去。 “是属下多嘴了。” 伊逸站起身朝向舟于屈身:“那么,属下就先告退了。”他说完便往外走,退出门外,轻轻地合上了门。 向舟于面前的茶已经凉透了。他拿起茶盏摇了两下,顺手倒进窗边的花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