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何处逃》 1、第 1 章 周笛在她面前跪下来的时候,谢柯佻接到第三个相同号码的未接来电。 愤怒和烦躁以指数叠加,她接通,正准备大骂,却听见熟悉的声音。 她的母亲柯杜薇带着哭腔道:“桃桃,你爸、你爸在医院,求你来一趟吧。” 因为怒火而发烫的脸似乎被迎面浇了盆冷水,因为太久没有听到这个小名和这个声音,谢柯佻几乎忘记了她已经把父母的手机号全部拉黑。 她冷冷道:“又在搞什么把戏,要用同样的方法骗我?” “不是的桃桃,我们现在都在上海的医院,最后一面了,求你……” 那之后,耳中似乎卷起了嘈杂的风暴。 呼啦啦的,将大脑里的一切思绪吹得七零八落。 周笛骗她的事暂且搁置一旁,她根据地址来到医院,从医生那里拿到病历单。 肝癌,发现得有点晚了,需要考虑是直接手术还是化疗。 手术成功率不高,化疗的复发率是…… 一些专业术语从她耳朵里钻进,像条蛇一样滑溜溜盘踞在大脑,令整个头颅又涨又痛。 她总归是听到了最后一句话—— “……押金先交一下。” 谢柯佻回过神来,“哦哦”应了两声,走到门外,看见母亲充满希冀看着她。 “桃桃,你有钱吧?” 谢柯佻在走廊给周笛打电话:“……你转给你那个小女朋友多少钱我不想管,你现在还有多少钱,都给我。” 周笛道:“当然,当然,我会给的,那柯佻,你不会起诉我了吧,求你了,我真不是在挪用公款,她跟我说只是投资,很快就会拿回来的,你别告我……” 对方的声音带上哭腔,和母亲的简直如出一辙。 谢柯佻一时有种世界虚假异常的荒诞感,所有人在她面前痛哭,就好像她是那个坏人。 她沉默两秒,道:“这周给我转二十万,我就不追究这件事,还有,工厂那边欠的款你也要想办法还了……” “当然,我知道的,我一定会想办法。” 周笛想了两个月的办法,最后给她打来十五万。 总算覆盖掉了第一次手术的花销,谢柯佻开车将父母带回老家。 她精疲力竭,把行礼从后备箱搬下来,正准备喝口水的时候,听见母亲说:“这次回来,就不走了吧?” 如鲠在喉。 谢柯佻抬眼看她:“……什么?” “你那个朋友上次来,都说,你们……你们的公司黄了,医药费都是她借来的,我和你爸早说了,女孩子自己创什么业,一开始就去做个老师,多好啊,你陈阿姨家的女儿,和你同一年毕业的,现在都已经……” “砰——”一声,谢柯佻把玻璃杯放在桌上,一阵钝响。 母亲噤了声,怔怔看她,目光显得有点陌生。 她们已经五年没有见面。 母亲老了,眼角多了许多皱纹,从前她是很爱美的,阴天出门也要用丝巾裹住脸防晒。 谢柯佻有个深刻的记忆,是小学去开家长会的时候,后面的女生偷偷对她说:“谢柯佻,你妈妈好漂亮。” 那时候谢柯佻多得意啊。 她甩甩马尾,心想,我也和妈妈一样漂亮。 她们对视了很久,母亲支支吾吾打破沉寂:“我、我也没别的意思,住在家里不也可以省笔钱么,还有,一个人照顾你爸爸,我也实在有点吃力……” 母亲给了她一个台阶。 谢柯佻想。 从前母亲是不会做的,不管谁错了,她一定也等着自己道歉。 因为自己是她的女儿。 谢柯佻闭上眼睛又睁开。 她深吸一口气,令语气显得温吞:“嗯,好,我知道了,再看看吧。” 这一看到了年底。 工厂的人疯了似的打电话给她,周笛没有还款,人不知所踪,有人说她跑去了东南亚躲债,现在还款的压力都到了谢柯佻头上。 年前最冷的那几天,厂里几个工人找上她,哭着求她给一笔钱让他们能回家过年。 这段时间发生的不幸已然有些太多,谢柯佻几乎有些麻木。 当她的目光从对方干枯的面孔漫不经心挪到一旁的河滩时,谢柯佻察觉到她自己的麻木。 但下一秒她突然呆住了。 她在河岸上看到一个人。 穿着白色的大衣,戴着黑色的呢帽,像只松枝似的插在黑漆漆的河滩上,她苍白的脸微微仰着,那么远的距离,谢柯佻却好似感受到了对方冷箭似的目光。 明明看不清脸,但谢柯佻想起梁昧仪。 梁昧仪…… 这个她本来以为已经淡忘的名字。 谢柯佻颤了一下,想要后退,一个工人上前来拉住她的胳膊:“求你,谢老板。” 谢柯佻艰难道:“不是我不想给钱,我的合伙人……把钱都卷走了,她被骗了,你也见过她,现在我也没钱……” “可是我找不到周老板,您就行行好吧,过年人情往来都是钱,孩子开年也要交学费。” 谢柯佻头皮阵阵发麻。 除了工人们希冀的目光,谢柯佻似乎还感觉到从河滩传来的那若有似无的目光。 她慌不择路想跑,但刚跑几步,又停下。 再回头,那河滩上空荡荡的,已经没有人了。 好像刚才是谢柯佻产生了幻觉。 也许真的是幻觉。 因为她早听朋友说,梁昧仪的母亲接手公司之后,大刀阔斧地改革,将产业进行了一波大换血,如今总部早就搬走。 她当然也搬走。 那个记忆中梦幻的花园洋房,大概早已易主。 那些梦幻一般的回忆,也已经结束了。 工人们却以为她要跑,上前来将她紧紧搂住了:“你别走……” 他们拉扯谢柯佻的衣袖,几乎要把她的外套扯下来,谢柯佻极近求饶:“我真的没钱,等年后一些结款到了,真的,会还的。” 这不是假话,结清父亲的医药费花光了她的所有存款,如今为了收拢资金她在变卖公司所有可以变卖的资产,但因为回款极慢几乎身无分文。 硬要说的话,可能微信钱包里还有几十块钱。 她拿出手机来展示:“不信你们可以看看……” “啪”的一声,也不知是被谁撞到了手肘,手机脱手掉在了地上。 谢柯佻发出一声惊呼,但这似乎又点燃了某种一触即发的怒火,她被扯到头发,一阵剧痛,狼狈呼喊:“等一下……” 对面骂骂咧咧,并不停歇,她被绊倒在地,觉得天旋地转。 突然觉得很累。 干脆仰面躺在地上,看见几张气急败坏的面孔,和他们头顶上干枯的树枝。 交错的枝丫,像是黑色的柴火棍,横七竖八在灰沉沉的天空上打着叉。 就像她的人生。 全是叉。 “不得好死……” “太黑心了……” “自己吃香的喝辣的拖我们的钱……” 耳朵里传来一些恶毒的诅咒,心底便有个微弱的声音响起—— 对不起。 别这样。 但这话却无法从口中吐露出来。 因为她也问心有愧。 她想起和周笛刚认识的时候,对方在酒后叹着气道:“其实你的性格不适合创业?” 谢柯佻不服,问:“为什么?” 周笛道:“你要不去翻翻书上资本家的定义?” 那定义到底是什么呢? 谢柯佻隐约有点印象,又好像想不起来。 恍惚中耳边突然又想起熟悉的声音—— “每朵花都会种在属于它的花圃里……” 是梁昧仪的声音。 那个时候,梁家的花园里种满了牡丹。 一大朵一大朵的重瓣牡丹,像一团团织锦线团。 看着那些花的时候你会意识到为什么古人说“唯有牡丹真国色”,因为那种能占据你整个视网膜的花会来一种震撼人心的美感。 然而有一天她们在花园里玩闹的时候,却在花圃里看到一朵黄色的小花。 只有指甲盖大小,单薄的一层花瓣,在牡丹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瘦骨嶙峋的,那么一朵小黄花。 梁昧仪很感兴趣似的蹲下去拨弄花瓣。 谢柯佻也好奇地问:“这是什么花?” “不知道。”梁昧仪耸耸肩,“不过明天园丁就会把它拔了吧,每朵花都会在属于它的花圃里。” 这句在当时听起来无甚特别的话如今想来却像是某种谶言,谢柯佻曾经想,梁家虽然不是她的花圃,但杂草也有它的广阔天地可闯。 但数年之后的今天,她发现杂草就算闯了她的广阔天地,似乎也免不了被人连根拔起。 阳光突然从灰白色云层的缝隙漏下来。 刺入双目,带来某种胀痛,令眼眶里浮现出一层薄薄的泪水。 她抬起手遮挡,就在这时,听见从刚才开始,便一直浮现在她脑海里的声音—— “松开,不然我报警。” 清凌凌的声音,像是冬日撞击河堤的浅水。 谢柯佻的呼吸一下子停滞了。 整个身体像是通过一阵电流,叫她在这个寒冷的冬天打了个寒颤,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挪过去,看到一张白皙的、冷艳的面孔。 和五年前比起来,更成熟也显得更冷的一张脸,气质如幽兰,清冷渺远,乌黑的双眸,泛着幽光。 真的是梁昧仪。 而她现在呢。 躺在地上,头发凌乱,是最最狼狈不堪的模样。 她下意识侧过脸去,不想让梁昧仪看见自己的样子,但是梁昧仪走过来,推开人群,抓住了她的手腕。 微凉的手指,像是浸了水的藤蔓,圈在她的皮肤。 谢柯佻的手心开始冒出冷汗,她以为自己应该早已如死水一潭的心在此时剧烈地激荡。 羞耻。 悲哀。 自惭形秽。 她屈膝起来,蹲在地上, “她欠我们钱,你、你报警又怎么样,我们占理。” “是说,你谁啊,你别多管闲事。” 众人虽不服气,但看着梁昧仪,又有点不敢上前。 梁昧仪气质显贵,看着这就有种大家闺秀的端雅,衣服上虽然没有什么明显的logo,但光看大衣象牙饰品一般的光泽,便知道价值不菲,他们迟疑之时,梁昧仪开口道:“欠了多少,我来……” 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谢柯佻突然翻手握住她的手掌,收紧了手指。 2、第 2 章 看着眼前这个人,梁昧仪还是不受控制地想起七年前的晚上。 她跳下房间的窗户,拼着性命从湖面游到岸上。 冰冷的湖水从她身上不断滴落,她赤脚穿过夜晚空荡荡的街道来到对方的家中,得到的却是对方早就坐飞机离开的消息。 恨么? 那当然是恨的。 恨她胆小懦弱。 恨她薄情寡义。 但梁昧仪心中知道,她最恨的,是意识到对方只是在玩弄她,而从来没有爱过她。 此时看见对方狼狈不堪的模样,她明明应该大感快意,心中更多的却是烦躁。 像是一团水草乱糟糟纠缠在胸腔之中,被水膨胀后堵在了嗓子眼,令舌根又干又紧。 更糟糕的是,手被握紧后,心跳也开始加速。 她下意识瞥过对方的脸,这张面孔和五年前没有太多的区别,窄而流畅的脸,淡而薄的唇,高且微带驼峰的鼻子,修长的眉毛,狭长的眼裂,浓密的睫毛看起来像是自带眼线, 只是此时皮肤略显苍白,眼下又多了一片青黑,增添了几分阴郁气质。 她的目光情不自禁落在对方的嘴唇,略显干燥的嘴唇呈现出淡淡的粉色,此时微微张开,吐出声音来:“等一下好么,我和我、我朋友说几句。” 朋友? 梁昧仪挑起眉来。 朋友指的是她? 她很快得到答案。 谢柯佻拉着她的手站起来,低声道:“我们聊一聊好么?” 梁昧仪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意思。 难道是在勾引自己么? 刚这么想着,谢柯佻把手松开,轻声道:“抱歉,让你看笑话了,我这边确实有点困难,能不能……嗯,能不能借我一点钱。” 手上骤轻,梁昧仪怅然若失,察觉到后,不禁有点恼羞成怒。 她上下扫视谢柯佻,问:“你还得起么?” 谢柯佻一阵尴尬,半晌艰难道:“可能……要慢点还。” 她低头不敢看对方,只看见对方长裙下露出的黑色皮靴的鞋面,看上去非常昂贵的牛皮鞋面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缓缓把自己沾了灰的旧雪地靴往后挪了挪。 那么多年过去,自己还是连梁昧仪的车尾气都赶不上。 她终于还是鼓足勇气开口:“但肯定会还的,也不会借很多。” 光是说出这句话,就已经花光她所有力气,她感到自己的手臂在不停颤动,只好背到身后,用手掌紧紧握住。 她还是不敢看梁昧仪,却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在她的脸上盘旋。 那目光像是蛛丝,叫她感到一种若有似无的痒,然后一圈圈将她缠绕起来。 她几乎不敢呼吸。 其实没过几秒,但谢柯佻的感知中却十分漫长,她不禁回想起那年她第一次亲吻对方,似乎也是这般鼓足了勇气。 那年冬天,柔软的嘴唇带着热奶茶的香气,少女脸颊滚烫,轻飘飘像一朵云,被捧在她的手心。 但此时想起那一幕,也只感到心脏刺痛。 她终于听见梁昧仪说话:“行,可以借你。” 谢柯佻松了口气,去和讨债的人交涉。 大意是全款确实付不出来,但可以先付个定金,等过完年有了资金,就把剩下的还了。 她心里自然还存着一个念想,是希望周笛过完年能回来。 双方交涉了一番,最终还是商定了一个金额,谢柯佻屏住呼吸,扭头问梁昧仪可不可以。 措不及防撞上对方的目光,正直直看着自己,漆黑的双瞳像是一对漩涡,叫她一瞬间感到莫名的眩晕。 她飞快移开目光,努力控制自己的表情保持镇定,听见梁昧仪开口:“可以……但你得打个欠条吧?” 谢柯佻忙道:“当然,当然。” 她摸遍浑身上下的口袋,并没有找到笔,梁昧仪道:“在微信上发条消息也行。” 谢柯佻一愣,点头,拿出手机来,点开联系人搜索对方的名字。 明明那么久没见,对方的备注还是很流畅地在指尖被敲击出来—— 小公主。 打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心情仍旧复杂。 最开始只是在察觉到对方的公主病后恼羞成怒的备注,到后面却变成了独属于彼此的甜蜜又羞耻的称呼。 她不敢看梁昧仪,先飞快地点开聊天框,在里面写上了一篇借条,点击发送。 出现在眼前的却是一个红色的感叹号,和对方已经将她删除的消息。 谢柯佻尴尬抬头:“能……再加一下吗?” 梁昧仪面露惊讶:“是么?我把你删了么,不好意思,我不记得了。” 她拿出手机同意好友请求,心跳却没来由地加速。 将对方删除已经是三年前的事。 那天晚上她喝了个烂醉,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醒过来就发现谢柯佻连带着她们过去的聊天记录都已经被删了个干净。 她气得砸了房间里的所有东西,却到底还是忍住了再去添加对方。 只是果然那么多年,对方都没给自己发过消息。 所以也就一点都不知道被删除的事。 梁昧仪紧紧捏紧手机。 她又想扔东西了。 谢柯佻离开之后,她就多了这个症状。 最开始只是想把谢柯佻留下来的东西扔了,只是每次扔完舍不得,又兴师动众找回来,时间长了,便开始扔别的东西。 别的东西没什么不舍得的,于是每次发泄完,总是遍地狼藉。 只是扫了眼消息,内心又突然平静下来。 很诡异的,她看见欠条上的“将在一年内归还”,心中产生了一种雀跃。 这是否代表着,至少在接下来一年里,她和谢柯佻能维持稳定的联系? 这个想法一产生,无言的烦躁便减少了些,只是心头又无端升起某种渴望,叫她的目光飘摇不定,直想往谢柯佻的脸上瞟。 她只好将注意力转向其他人,道:“什么收款方式?” 梁昧仪本来想一起打款给某个人,这群人却不愿意,她只好一个账号一个账号的转款又核对。 平时这些琐事都是交给助理,此时难得做起来,自然也烦。 只是瞥见谢柯佻脸上的愧疚,又忍住了,心头浮现出奇怪的窃喜来。 转完所有钱,她故作不耐,长叹一声道:“终于搞完了。” 谢柯佻忙道:“抱歉,实在麻烦你了。” 讨债的人三三两两走了,很快只剩她们两人。 梁昧仪盯着谢柯佻,见对方眼神躲闪,又是心头火起,道:“怎么,嘴巴上说点感谢的话就够了,你的感谢那么值钱?” 谢柯佻一时哑然,脱口而出:“……下次请你吃饭。” 这算是生意场上的常见场面话,谢柯佻实在太紧张,下意识就这么说了,说完后悔,心想梁昧仪一定恨死自己,自己还请她吃饭,她怎么可能答应。 她忙想再说点什么回旋,却听见梁昧仪道:“也行,那就下周吧,你周几有空?” “……都有空。” 梁昧仪若有所思看她一眼,道:“那就周六。” 周六是三天后。 大年初一。 大年初一,对方却叫自己出去吃饭么? 谢柯佻迟疑地看了梁昧仪一眼,梁昧仪便又道:“怎么说,没空?” 对方帮了自己这么大一个忙,没空自然是说不出口。 还有点时间,谢柯佻想着自己大概能想办法搞点钱,于是点头道:“好,但是不知道你喜欢……” 她想问对方喜欢什么餐厅什么菜色,突如起来的来电铃声却打断了她的话。 两人下意识都望向自己的手机,谢柯佻看见梁昧仪接起了电话。 她心头一时又乱成一片。 因为对方的手机铃声和自己的是一样的。 她不知道这是一种巧合还是别的什么,于是忍不住去看梁昧仪的脸。 却见梁昧仪接通电话后便皱起眉头,随即扭头往外走。 谢柯佻只听见她说了句“知道了我马上回来……”,便看着对方走远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对方身影在拐角消失,一时踯躅不定。 对方应该就这么走了,不回来了吧? 从前梁昧仪最是任性,她可以自顾自地走,但自己非要在原地等她才行。 最开始她不知道,有一次直接走了,梁昧仪半夜找上门来大骂,把已经融化的冰淇淋筒扔在她的身上。 “我想着这家冰淇淋店快关门了才连忙去买,你怎么能跑了!” 谢柯佻一脸茫然:“我不知道……” 梁昧仪当然不会听她的解释。 她扑上来对谢柯佻又咬又打,谢柯佻只好抓住对方的手腕,然后吻住对方的嘴巴。 墙壁在此时是最好的支点,两人靠在带着潮意的墙面上,缓缓地融化交缠。 气到颤抖的梁昧仪渐渐冷静下来,仰头看着谢柯佻,漆黑双瞳泛起点点水光,声音沙哑道:“再来一次……” 谢柯佻捏着她的下巴:“我不知道,我以为你先走了。” 梁昧仪突然一点都不生气了,像只温顺的小羊一样贴着谢柯佻的肩膀,软声道:“那下次你要等我。” 谢柯佻本来想说,你这样不行,你得提前说一下自己要去干什么。 但对方已经贴上来,软软的嘴唇像冰凉的果冻,叫谢柯佻忘记了一切。 在床上对方又变得那么乖,喊到喉咙沙哑也没有生气,谢柯佻更是完全原谅了对方。 她那时想,改变自己总比改变梁昧仪简单,于是只在每次出门时,更耐心地时刻关注着对方。 渐渐似乎变成了习惯,只是在过去五年淡忘了,如今却像是已经刻入基因般又继续执行起来。 她望着河滩,眼看着日暮西沉,河面上碎金点点。 她又想起来了,那年夏天,亲戚辗转托人给她介绍了一个兼职,说有个刚从国外回来的女孩,要找个教她中文的老师。 “刚好嘛,你不是师范的?” 谢柯佻来不及解释自己就算毕业也并不想做老师这件事,便被丰厚的薪资迷晕了眼。 ……其实做老师也不错。 次日她骑着脚踏车来到梁家的花园别墅。 穿过铁制的大门,路过开着一大片荷花的池塘,走进白色的欧式风格的小洋楼。 长长的回转楼梯上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伴随着一阵玫瑰花的香味,少女穿着洁白的连衣裙如精灵般跃下台阶。 湿漉漉的漆黑的发梢,滴着像是水晶般的水珠。 她雪白的胳膊撑在酒红色的栏杆上,倾身笑着问她:“老师,你叫什么名字,谢柯……桃?” 那个时候梁昧仪刚从国外回来,中文还不太好,很多字不认识,咬字时一字一顿,露出莹白的牙齿。 她等到天黑。 夜风更冷,如刮骨刀一寸寸刺透大衣的缝隙。 梁昧仪没有回来。 她将冰凉的手插回口袋,缩着脖子迎着风往家里走去。 3、第 3 章 梁昧仪急匆匆回到家里,看见晚上的仪式已经开始了。 重金请来的和尚尼姑坐成两排,黏黏糊糊念着她听不懂的经书。 巨大的白墙上挂着奶奶的遗像,被层层叠叠的画圈包围起来。 她在蒲团上跪下,隔壁梁之洁用手肘杵了她一下,道:“你是长孙,去前面。” 梁昧仪瞥她一眼,皱着眉头挪到了前面。 繁琐的仪式简直像是某种服从仪式,到最后梁昧仪昏昏沉沉浑身酸痛,晚上的仪式终于宣告结束,她又与来悼念的亲友寒暄。 眼看到了半夜,梁之洁又过来,鬼鬼祟祟对她说:“去楼下影音室不,知姐她们在那里唱歌呢。” 梁昧仪又累又烦,并不想去,梁之洁却扯着她的胳膊,半推半拉,把她带过去了。 一进房间,便是和外头截然相反的嘈杂音乐,辛辣的酒气扑面而来,有人在打牌,发出刺耳的笑声。 梁昧仪皱着眉头,有点嫌恶地环顾一周。 她知道前来的亲友肯定不是每个都悲伤,但在这种时候肆意玩乐,还是让她有点反胃。 她甩开梁之洁的手扭头就想走,却已经有人上前来拉住她,道:“守夜嘛,也没事干,干嘛黑着脸呀,心里难受?哎呀,奶奶都九十八了,喜丧,没必要这样。” 甄屿知走过来,和梁之洁一起把她拉到了沙发上,给她倒了杯酒。 “思雨调的,她最近学调酒呢,你尝尝。” 这么说完,她搂住她身边的叶思雨,腻腻歪歪抱在了一起。 这是对方新交的女朋友。 从辈分上来说,梁昧仪算是甄屿知的长辈,虽然两人的血缘关系已经淡出了五服之外。 但可能是因为两人的性取向相同的缘故,在亲戚里,对方勉强算是自己的同盟。 梁昧仪也不想直接下对方的面子。 既然走不了,梁昧仪也懒得多说,她也刚好思绪繁杂,想喝点酒清清脑子,于是靠在沙发上喝了一口。 她想起谢柯佻。 过去五年,梁昧仪清楚地知道自己没有忘记对方。 她像个变态一样追踪对方的社交账号,点开对方发的每一张照片,每一个定位,每一首歌。 她的手机铃声是谢柯佻去年发出来的最喜爱的歌曲,对方发现了么?梁昧仪忍不住这样想。 她既担心对方发现,又期待对方发现,就好像她既恨对方,却又控制不住地去在意对方。 过去五年,她抓心挠肺也只能看见几张模糊的局部特写,今天对方却活生生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这刺激不可谓不强烈,令她直到此刻仍感到大脑发烫。 现在想来,确实是瘦了不少,没有好好吃饭么?还是故意减肥? 梁昧仪又喝了一口,只觉鼻翼间似乎又飘起对方身上的香气,忍不住一阵眩晕,于是往后仰面靠在靠背上。 眼前却又突然出现一张人脸。 甄屿知贱兮兮看着她,一脸揶揄道:“怎么,眼馋了?” 梁昧仪皱眉:“眼馋什么?” “你看我和对象甜甜蜜蜜,你不想也甜蜜一下么?胡湘桐可一直等着……” 梁昧仪抬手拂开对方的脸,不耐道:“你现在在参加葬礼,那你想死么?” 甄屿知:“……” 被这么诅咒,甄屿知难免有点生气,不禁冷笑道:“看来你是等着和庄家联姻了,也是,如今董事会服你妈的人可不够多,你们想要坐稳,还是得……啊!” 她话音未落,梁昧仪已经把酒连带酒杯扔在了她的脸上。 梁昧仪慢条斯理抽出纸巾擦了擦手指,冷冷道:“不好意思,手滑。” 甄屿知大骂:“你是不是有病!” 梁之洁忙上前来拉架:“别生气别生气,都是亲戚,昧昧是累了。” 她挡在梁昧仪和甄屿知面前,使眼色让梁昧仪赶快走,梁昧仪本来也不想呆,于是站起来。 只是正要走,又扭头对甄屿知说:“还有,我有对象。” 甄屿知愣住了:“哈?你活在梦里?” 梁昧仪没理会,直接出去了。 她走到楼上,又在灵堂跪下。 此时夜深人静,人群散去,屋内只有袅袅香烛烟火。 她仰头望着遗照,往事种种,又至眼前。 十九岁之前,她一直生活在国外。 如今她已知晓这是母亲与奶奶闹得不可开交的缘故,那时却不懂,收到奶奶生病的信件,便瞒着母亲从国外回来。 在她眼中,奶奶慈爱而强大,年轻时从底层做起,一手创造出一个商业帝国,叫她为之神往。 只是回来之后,生活确实颇不习惯,中文也不好,日常生活都磕磕绊绊。 就是那个时候,谢柯佻出现在她的生命里。 她的心理咨询师后来说,这未必就是爱情,只是在特殊境况下产生了一种依恋心理。 梁昧仪也强迫自己相信,可是说来说去,她忘不了那段时光。 从心底涌现而出的幸福,让她觉得那段日子就像是亚当和夏娃在伊甸园的日子。 和亚当和夏娃一样。 她们也偷尝禁果。 于是随之而来的恨,也像是被上帝抛弃一般绵长而痛苦。 她缓缓伏地。 脸埋入双掌之间,黑暗笼罩视野。 她暂时忘却一切,似乎时光回溯。 她在灵堂坐了一夜,次日出殡,天不亮一行人披麻戴孝前往墓园。 到中午仪式结束,刚回来换完衣服,母亲梁昕走进房间来。 “还好吧,累么,昨晚看你在灵堂呆了一夜。” 梁昧仪摇头:“没事。” 梁昕却没说话,梁昧仪疑惑抬头,见她欲言又止。 梁昧仪皱眉:“怎么了,董事会又出什么幺蛾子?” 梁昕坐到她身边,终于低声开口:“听说你有对象了?” 梁昧仪“啧”了一声:“甄屿知这个大嘴巴。” “怎么说话呢,都是亲戚,反正你就说吧,是不是你自己告诉她的?” 梁昧仪的脑海中不合时宜地又浮现出谢柯佻的脸。 再次相遇之后,自己又开始时不时想起对方。 随之而来便是心脏的震动,像是一潭死水又开始翻涌不定。 梁昕不知道谢柯佻的事,那时对方在国外。 她这一停顿,梁昕自己便脑补完了,道:“还真有了,是最近才交的么?那庄令荣呢?” 梁昧仪露出嫌恶目光:“关庄令荣什么事。” 梁昕道:“庄家那边很有诚意,你要是愿意,他们手上的公司股份都可以给你……” 梁昧仪把手上的包扔在了地上。 血色涌上脸颊,她看上去愤怒到眼睛泛红。 梁昕一下子噤声,她知道女儿有这个毛病。 沉默了好一会儿,见对方呼吸稳定了,才道:“好,我也只是提一嘴,没有勉强你的意思,但既然交了朋友,什么时候也带给我看看。” 梁昧仪扭开头装作补妆,不再看梁昕。 只敷衍道:“我知道了。” 该去哪里找个对象? 梁昧仪立刻想到谢柯佻。 但跃动的心脏刚刚跳出心湖又沉沉落下。 她想到当初谢柯佻毫不犹豫地离开,想到对方的冷血无情。 对方看似温和的面具下是一颗冷漠到极点的心脏。 随时可以抛弃自己,随时可以结束一切。 她又开始烦躁,思来想去,点开谢柯佻的微信,去看对方的朋友圈。 什么都没有。 仅三天可见。 又点开对方的头像。 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头像,如今的头像是一幅天空的照片。 枯萎的树枝和灰白的天空,看起来很寂寥。 这什么意思? 梁昧仪疑惑地放大又缩小,退出来的时候,不小心双击了对方的头像。 ——【我拍了拍“谢柯佻”】 梁昧仪吓得手一颤,对方已经发了消息过来—— 【谢柯佻:想好要吃什么了么?】 梁昧仪凑近屏幕。 明明应该恨这个人的。 但是收到消息的时候,心还是如山雀般跳动起来。 …… 谢柯佻很烦恼。 她临时上网接了两个设计单子,稍赚了两笔钱来。 但看数额,距离请足够让梁昧仪喜欢的餐厅,还是有很远的距离。 她找了两家,一家比一家贵,正犹豫着,梁昧仪拍了拍她。 手顿时被吓得一抖,手机又掉在地上。 对方拍了拍自己,又不说话,谢柯佻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意思。 她于是问了对方要吃什么,对方回复—— 【梁昧仪:随便】 谢柯佻:“……” 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 这确实是梁昧仪会做出的回答。 对方虽然心里有要求,但要是只这样问,就什么都问不出来。 沉吟片刻,她将两家餐厅的介绍发了过去—— 【谢柯佻:这两家二选一怎么样?】 【梁昧仪:都不怎么样。】 谢柯佻挠了挠头。 狠狠心,找了家更贵的。 【谢柯佻:这家呢?】 【梁昧仪:还凑活吧】 谢柯佻看着客单价,心都滴血,但还是狠狠心打了个电话给去。 电话很快接通,但对面很快说,最近的包厢都已经定完了。 她这时才反应过来这会儿正是过年高峰期,估计剩下两家也不好约。 打电话过去,果真如此。 那现在怎么办?她一脸尴尬看着聊天框,不知道怎么回复。 而梁昧仪见谢柯佻迟迟不回复,也患得患失起来。 她仔细端详自己的文字内容,后知后觉察觉到不对。 糟糕,因为在和谢柯佻说话,结果不知不觉任性起来。 明明分别那么久,一旦想到对方是谢柯佻,还是不知不觉用了以前的相处方式。 她咬住嘴唇,皱着眉头,思来想去,在聊天框打字—— 【梁昧仪:也不能说凑活吧,仔细看,确实还不……】 她还没打完字,便看见谢柯佻发来一句—— 【谢柯佻:不好意思,餐厅都订满了,可能吃不了了。】 梁昧仪顿时怒火中烧。 心想这他妈不是废物么,你定不了我定。 正想打字,对面又回一句—— 【谢柯佻:你现在住在哪,要不我买点菜去你家做吧?】 梁昧仪立刻把打了一半的字删了,写下“可以”。 要点击发送时,又犹豫起来。 发那么快,是不是显得自己太迫不及待。 她删了“可以”,矜持发送了一句—— 【梁昧仪:我考虑一下。】 4、第 4 章 梁昧仪并没有考虑很久。 只五分钟,谢柯佻便收到梁昧仪的消息—— 【ok】 谢柯佻看着这两个字,有点惊讶又有点忐忑。 她打出那行字是实在没辙,做好了梁昧仪会拒绝的准备。 毕竟连她都觉得自己这个建议实在寒暄。 她本来是想请梁昧仪来自己家,但想想父母都在,硬着头皮说去对方家。 如此也是想着,要是对方拒绝了,她就顺势约个别的时间。 没想到竟然同意了。 同意了。 她反而更焦虑了。 梁昧仪真的还会想见她么? 在分开那么多年后,在看见自己这么狼狈的样子后? 也许是为了嘲笑自己。 不知道为什么,想到这个可能性,她竟然觉得好受一些。 只是如此,便又开始研究要买些什么食材。 一开始准备,本来以为忘了的那些事又全部涌上心头。 梁昧仪非常挑食,辣的不吃酸的不吃,鸡鸭羊肉不吃,只吃海鱼不吃河鱼。 蔬菜只吃叶子,不吃根茎类,不吃葱不吃香菜,带酸味的水果也不吃。 但从另一方面来说又很好养,因为只要自己做了,就算只是白水涮了涮娃娃菜她也能吃下去。 还要甜甜地说“非常好吃”。 她又想起最无所畏惧那一年,两人在外租房同居生活,像是拥有了自己的小小天地,谢柯佻在那段时间学会了做很多菜,只是为了迁就梁昧仪做了许多改良,后来在朋友面前做起时,时常让朋友大呼“不正宗”。 回忆像是退潮时海边的贻贝,不知不觉密密麻麻展露在心间。 除夕节的晚上谢柯佻在厨房卤牛肉,拿着手机想着要不要给梁昧仪发一条祝福。 梁昧仪不喜欢收到祝福,她认为这种像是敷衍一般的来往显得很没诚意。 收到的消息千篇一律,一看就是黏贴复制来的。 谢柯佻又把手机放下。 把牛肉用保鲜膜裹起来放进冰箱。 就在这个时候手机响起铃声来,她手一抖,牛肉差点掉在地上。 连忙调整了一下动作,又把牛肉塞进去。 手机却还在响,她疑惑地看了眼手机,登时手心冒出细密冷汗来。 来电的竟然是梁昧仪。 记忆又如浪潮涌来。 也是这样一个冬天,也是这样的除夕夜,梁昧仪打来电话—— “你猜猜我在哪。” 谢柯佻的心跳鄹然加速,磕磕巴巴道:“在哪?” 她其实已经有所猜测,但因为不敢相信,在第一时间说出这样的蠢话来。 梁昧仪哈哈笑起来:“我在你家楼下,快下来吧谢老师!” 对方清脆的笑声在耳畔回档,谢柯佻连忙披上外套冲向门外,在门槛处还绊了一下,踉踉跄跄走向电梯。 那一年的除夕下了一场小雪,薄薄的积雪让路面变得很滑。 谢柯佻在出楼道的时候一脚踏在了薄冰上,身体前倾滑到,几乎要倒向地面的时候,扑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少女的怀抱温热柔软,淡雅的浅香钻进鼻腔,仿佛印在了每一寸感受神经上。 梁昧仪“哎哟”一声,和她一起倒在积了雪的矮树丛里。 雪花飞扬,映在少女漆黑的瞳孔,半晌,眼中被笑意染透。 “新年快乐。”她这么说。 谢柯佻忙把她拉起来,有点心虚地望向自己家的阳台。 她有点担心爸妈出来看见。 梁昧仪看出来了,反而扑在她的怀里,将她的腰紧紧搂住。 “祝福就是要当面说,对吧,我希望以后的每一年,我们都能这样面对面——一定要面对面说出祝福。” 虽然此刻胸腔紧张到发紧,但某种温暖的火焰仍然带来柔和的暖意。 她知道自己太过于冲动,却还是也忍不住回抱住梁昧仪,郑重其事道:“新年快乐,梁昧仪。” 那一年这座冬天鲜会小学的南方小镇甚至遭遇了一场小小的雪灾,母亲附和着电视剧里的新闻抱怨的时候,陷入热恋的情侣,却只不断回忆着雪地里盛开的烟花。 那天听到的烟花似乎还在耳畔,她也打开手机来到了微信界面。 上面跳出的是一个语音通话。 犹豫了两秒,谢柯佻还是接通了。 对面却没有声音。 谢柯佻于是率先开口:“……晚上好。” 她思考着要不要说“新年快乐”,虽然现在不是梁昧仪当时说的“面对面”。 可是已经那么多年过去,也许梁昧仪也早就忘记那天随口说出的这一句话了。 对面却很快传来嘈杂的声音,然后是梁昧仪带着醉意的一句—— “行了吧?” 她喝酒了么? 谢柯佻还想听,电话却已经挂断了,留她望着手机,直到屏幕熄屏,露出她茫然的脸。 …… 梁昧仪夺过手机挂断,心还是怦怦直跳。 她不知道这是酒精带来的还是对方的声音带来的,只觉得耳内嗡鸣,听不到外面的声音。 直到甄屿知推了她一下:“喂,听没听到啊,我说这听得出来什么啊,连句完整的话都没说完。” 梁昧仪瞥了她一眼,淡淡道:“她有事,少打扰她。” 甄屿知一脸不敢置信:“你害怕打扰人?” 只是这么说完,又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道:“我有点信她是你女朋友了,她都引导出你的善良人格来了。” 梁昧仪翻了个白眼,紧紧握着手机靠在了沙发上。 虽然是因为葬礼,但也难得是亲戚聚得比较齐的一年,吃完年夜饭之后年轻一辈便找了家会所喝酒唱歌,聊天之中,话题便又引向梁昧仪的对象。 在大家心目中,梁昧仪是个十分冷淡的性子,从前是蛮横自私,这几年好了些,却也不拿正眼瞧人,说好听点是不可亵渎的高岭之花。 除了张漂亮的脸蛋和好的家世,根本没别的优点。 过去几年,总听说她痛击追求者的故事,有些绯闻,但真探究起来便知道从没谈过恋爱,突然说有了交往的对象,自己都是不信。 于是起着哄叫她给对象打个电话过去。 梁昧仪最开始当然是不愿意,甄屿知便摆出一副洋洋得意的贱样子,搂着自己的女朋友说:“你果然是在撒谎。” 可能是太想打甄屿知的脸了,也可能是酒精上头,梁昧仪鬼使神差给谢柯佻打去语音。 当语音接通时,她又想到另一个理由—— 她大概还想听听谢柯佻的声音。 在昏暗的灯光下,嘈杂的音乐中,对方的声音像是一股冰泉,涤荡她的耳朵,蔓延向她的四肢百骸,让她不受控制地颤抖。 或许,她本以为再也听不到这个声音。 甄屿知嘀嘀咕咕:“要是真的,你也隐藏得够深,胡湘桐知道这事么,我一直以为……” 声音戛然而止。 随后是一句带着讪笑的:“嘿嘿,湘桐,你来了啊。” 拨开人群走来的是一个穿着黑色连衣裙的女人,长长的波浪卷长发,纤腰长腿,雪肤红唇。 胡湘桐不是本地人,家里在邻市开酒店,和梁昧仪是留学时认识的。 对方家世好,人长得漂亮,很快混进他们二代圈子,渐渐地,也有人看出来她对梁昧仪有兴趣。 要说多直白,也没有,只是梁昧仪在的场子,她总会赶过来,梁昧仪感兴趣的事,她也会研究一番。 但别的事就也不做了,不远不近地保持着淡淡的距离,梁昧仪想找茬都没地方找。 某次梁昧仪激她,说:“你是不是喜欢我,告诉你,别做梦了,要有这心思就赶快放弃。” 胡湘桐也只淡淡说一句:“没有的事,你想多了。” 梁昧仪心里其实有点烦胡湘桐,特别是这会儿,对方又一副对她充满关怀的样子,一脸惊讶地对甄屿知道:“真的么,昧昧有了对象?女朋友?” 甄屿知连连点头:“是的,刚说了句话,声音还挺好听。” 胡湘桐露出遗憾表情:“我也想听听……” 梁昧仪直觉胡湘桐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正要打断,对方已经一脸真诚道:“刚好过两天要组个局,要不要一起约过来吃个饭?” 梁昧仪下意识道:“……才不要。” 胡湘桐露出意味深长的笑来:“这个人真的是你的女朋友么?昧昧。” 又来了。 好像一切尽在掌握的表情。 酒精带来的热度好像小火灼烧着她的大脑,不知不觉烫得她火气上涌。 眼前的人让她越烦,她越想起谢柯佻。 可想起谢柯佻,就又响起那年秋天冰冷的湖水。 谢柯佻。 谢柯佻。 谢柯佻。 她皱着眉头把手里握着的酒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脱口而出—— “行。” …… 第二天醒来,第一时间又想起这件事来。 梁昧仪挠了挠头发,有点痛苦地呻吟了一声。 对方也没说什么啊。 自己为什么会想逞这个能呢? 她拿出手机来,看见群里已经开始安排过两天聚会的事宜,退出来又下意识点开谢柯佻的聊天框。 今天就是她该过来的日子,怎么什么消息都没发? 梁昧仪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越看越是不爽,正要抓狂的时候,屏幕上跳出了一长串的文字—— 【前菜:蔬菜沙拉,卤牛肉 主菜:蒜蓉黄油焗牡丹虾,黑松露奶油意面,奶油蘑菇浓汤 甜点:提拉米苏……】 谢柯佻把菜单发过来了。 梁昧仪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勾起笑容来。 意识到这件事后,又连忙给了自己一巴掌。 然后一本正经回复—— 【挺好的,四点我会去接你,给个地址】 5、第 5 章 谢柯佻有点尴尬。 她总觉得把现在的住址发过去,又有点羞耻。 因为她仍住在父母家里。 就好像过去了五年,她的人生没有一点进展。 但实际上也是如此,她的生活像是漩涡里的一片树叶,原地打转之后甚至被石头砸进了水底。 她知道自己不该为已经无法改变的事自艾自怜。 但羞耻感如影随形,令她不知如何自处。 她回复—— 【我自己开车过去就行】 梁昧仪回—— 【你有车?】 谢柯佻想梁昧仪这句话一定没有恶意,但她还是被深深刺痛了。 【谢柯佻:……车还是有的,虽然可能年后就会卖了吧。】 【梁昧仪:哦,干嘛卖,有车挺好的,你的车也卖不了多少钱吧。】 谢柯佻深吸一口气。 不生气不生气。 梁昧仪不是故意的。 ……应该不是故意的吧? 想到梁昧仪的为人,还真不一定。 梁昧仪一生气,也不表现出来,但必要阴阳怪气的说话。 但自己现在有得罪她么? 谢柯佻一头雾水,梁昧仪却心想,也不知道住在哪,竟然还不告诉自己地址。 难道是怕自己找上门去? 还是说,她在和别人同居怕被自己发现? 想到这,梁昧仪直起身来。 是了,她还不清楚,谢柯佻是不是单身。 说不定对方已经有了对象,所以不方便让自己去接她。 越想越生气,忍不住刺了对方一下。 刺完却又后悔,心想完了又没忍住,是不是讽刺得有点过分了? 见对方许久没回,梁昧仪只好姑且把地址发了过去。 对方回了个ok的表情包。 梁昧仪又生气了。 她觉得这个表情包回得很敷衍。 但如果谢柯佻已经有对象了,可能是故意在和自己保持距离。 可是那天,对方不也主动拉了自己的手么? 虽然是比较特殊的情况。 梁昧仪咬着嘴唇,一边洗漱一边胡思乱想,抬头见镜子里自己面色潮红,看起来像是个思春的花痴。 她拍了拍脸,认为这一定是宿醉的副作用。 于是拿来化妆品,决定化个妆遮掩一番。 …… 谢柯佻在快四点的时候到了梁昧仪发来的位置。 是近几年刚开发的一个半山别墅区,从门口开车进来,路边种了一排的梅树。 此时梅花开了一片,红的白的交错,带来缕缕清雅幽香。 谢柯佻在心里感慨着不愧是高档小区,环境真是不错,驱车拐了个弯,就到了目的地。 大门自动打开,谢柯佻驱车进去,正要直接往地下车库跑,看见门口站了人。 穿一身雪白的大衣,面容亦像是雪一样洁白,冷不丁望去,以为是一寸狭长的玉人。 是梁昧仪。 谢柯佻有点惊讶。 她想过也许会有人在等她,但没想到是梁昧仪。 她是想说,她以为会是保姆或者管家之类的。 她把车停下,看见梁昧仪走近,如梦似幻般美丽的一张面孔,皮肤无暇,五官精致,绸缎般的乌发微微摇晃,令她不受控制地失神。 下一秒回过神来,见梁昧仪很自然地打开了她副驾驶座的车门。 进来后挑剔地环顾一圈,张口似乎想要说话,深吸了一口气,又没说。 谢柯佻忙在心里提醒自己,她们早已不是从前的关系,自己可不能乱想了。 她开口温声打了个招呼:“下午好,昧……梁昧仪。” 从前,自然是很亲昵地叫对方的小名。 昧昧,妹妹,谢柯佻曾经感慨,怎么会有人的小名那么恰如其分,不像自己的,已经和自己后来的成长路线背道而驰。 梁昧仪表情冷淡,“嗯”了一声,道:“开下去吧。” 天知道她花了多大的力气才维持住高冷的样子。 其实她一坐进来就想吐槽“座位太窄”,拼尽全力忍住了。 那么多年没见,她想在谢柯佻面前表现出一些更成熟的模样。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念头,也许是想证明,就算离开对方,自己也能过得很好。 谢柯佻载着梁昧仪驶入地下车库。 一下去就被一排豪车晃了下眼睛。 这些年出门在外,别的没有,见识还是涨了点,这些豪车的价格在她脑子里一一闪过,连带着还有一不小心剐蹭她要出的赔偿费。 一想到这是一笔多么庞大的金额,她的心都提起来,小心翼翼把车停在了最边上。 刚停下,听见梁昧仪又吐了口气。 这次谢柯佻扭头问:“怎么了?” 梁昧仪是觉得谢柯佻停车停得太慢。 差两秒她就想吐槽了——是不会停车么?不会我来。 但她很快在心里告诫自己,一个成熟的人应该冷静耐心,不会为这种事发脾气的。 于是她控制表情,淡淡道:“开车挺稳。” 谢柯佻一头雾水。 她感觉梁昧仪怪怪的,只是开入地下车库而已,怎么还能看出她开车很稳? 她讪讪道:“谢谢,哦对了,我准备了些食材,在后备箱。” 梁昧仪挑眉:“是么,我也叫阿姨准备了,你可以冰箱里挑一挑。” 谢柯佻点点头,下车打开后备箱把大包小包拿出来,边上却突然伸来一只素白的手臂,帮她提了一袋菜出去。 不免露出惊讶目光,扭头望了过去。 梁昧仪表情不变,眼中透露出一点疑问:“怎么了?” “哦……没,没什么。”谢柯佻在这时终于察觉到梁昧仪的变化,从前她是绝对注意不到,还需要帮别人拿一下东西的。 这变化显然说明梁昧仪变得更有同理心了一些,谢柯佻却莫名有点失落,勉强提起嘴角道:“你放着吧,我拿得过。” 梁昧仪却不理她,一手提了一袋,转身往电梯走去。 走到一半见谢柯佻没跟上,还回过头来等她,投来问询的目光。 看起来非常温柔体贴。 温柔体贴? 谢柯佻真没想到这个词还能和梁昧仪产生关系。 但越是发觉对方与从前发生了变化,心脏却越是像拧起来一样酸涩。 五年,果然很长。 这五年对方过着什么样的日子呢? 又是谁让她发生了这些变化呢? 她望着对方的背影,神情忍不住复杂,梁昧仪却边按电梯边想:自己接下来应该怎么表现,才显得比较成熟呢? 两人各怀心事,很快到了二楼厨房。 一出电梯,便看见巨大的岛台,宽敞的开放式厨房,联通着餐厅和一个小的客厅,看起来纤尘不染,像是个样板间。 这里就像是电视剧里常见的主角会住的房子,通透的房间,现代风的装修,黑白灰的色调。 谢柯佻正想问要不要换鞋,梁昧仪已经拿了一双白色毛绒拖鞋放在了她的脚边。 “穿这双。” 对方声音从容不迫。 谢柯佻抬头道谢,忍不住又是呼吸一窒。 梁昧仪脱了外套,里面是一条白色的细针织长裙,将身体曲线勾勒得十分清晰,玲珑有致,又不失温柔。 谢柯佻一时觉得头都有点眩晕,含糊道:“谢谢。” 梁昧仪仍是淡淡:“不用谢,应该的。” 这下谢柯佻是真确定对方已经性格大变,满怀复杂心绪拿着菜进了厨房。 梁昧仪又拿来围裙,一边递给谢柯佻一边问:“要帮忙么?自己可以么?” “……可以的,只是穿一下围裙而已。” 谢柯佻接过,很轻松地自己穿上了,抬头见梁昧仪还没走,问:“怎么?” 梁昧仪停顿了两秒,道:“我是说,有没有别的事需要帮忙,备菜什么的。” 实在太贴心了,贴心得都叫谢柯佻心里都有点不舒服了。 她摇头道:“不用,我都备好了。” 这般说着,把准备好的菜都拿了出来,一一码好,一抬头,却见梁昧仪还没走。 谢柯佻道:“你可以去休息一下的。” 梁昧仪嘴角微抽,半晌,矜持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过拐角,确定已经到了谢柯佻的视野盲区,她提起裙摆冲到最近的厕所,关上门狠狠砸了几下台面。 搞什么? 难道是嫌自己碍眼? 梁昧仪抬头望向镜子里的自己。 妆容发型,看起来都很完美啊。 她仔细端详了一番,突然想到什么,扯了扯衣服。 衣服是不是太保守? …… 谢柯佻的菜都下了锅,刚调完计时器,便听见脚步声传来。 她抬头,开口道:“马上就好了,稍微……等、等一下就行……” 她越说越磕巴。 因为这点时间的功夫,梁昧仪大变活人。 若说先前是温婉端雅的大小姐,这会儿就显得活泼起来。 穿了一套丝质的家居服,吊带上衣加短裤,又披了件薄透的长袖外套。 头发松松垮垮在耳侧扎成了一个低低的马尾,鬓边碎发毛茸茸的,搭配着无暇的肌肤,像是新嫩的蜜桃。 最主要的是,裤子太短了,随着对方的走动,修长的双腿莹白到晃眼。 谢柯佻下意识移开目光,听见梁昧仪道:“怎么了,好像突然有点紧张?” “紧张?当然没有。”谢柯佻道,“只是觉得确实有点热,原来你是去换衣服了。” 虽然是冬天,房间里开了地暖,完全可以穿轻薄的衣服。 就像此刻,谢柯佻就觉得浑身发热,后背都沁出汗来。 偏偏梁昧仪又靠近,走到她的身边,看着她的脸问:“那你热么,好像……出了点汗?” 6、第 6 章 应该是因为紧张。 当然是因为紧张。 难道她还能对已经分手五年的前女友起觊觎之心么? 这太卑劣了。 更何况对方在三天前,甚至都已经删除了自己。 可以看出与前尘斩断的决心。 只有自己,拖拖拉拉,优柔寡断。 最后果然是一事无成。 对方甚至是自己的债主。 文艺作品里家世悬殊的两位主角,在多年后相遇通常势均力敌。 可现实往往不是如此,她跑不到对方的起跑线,甚至被理所当然地越甩越远。 心脏像是便细细的锁链一寸寸锁紧,惭愧与自卑压下了对方带来的惊艳感,谢柯佻想象着自己被装进了盒子,周围的一切都不复存在。 如此,她镇定下来,强装平静道:“还行,可能是刚才开火的原因。” 她捏紧手上的计时器,手掌的疼痛带来更多的理智。 梁昧仪站了一会儿。 过了几秒,干巴巴道:“哦,如果你热的话,也可以换下衣服。” 谢柯佻挤出笑容:“谢谢。” 她望着梁昧仪,努力露出真诚而毫不在意的目光,梁昧仪牵动嘴角假笑了下,也不再说话。 接着转过身,在谢柯佻看不见的角度垮下了脸。 对方怎么可以这么从容不迫? 是自己已经没有吸引力。 还是对方真的已经有交往的对象? 想到这,百爪挠心,到沙发上坐下,又忍不住攀着椅背偷偷往后看。 谢柯佻肯定还是觉得有点热,挽起了衬衫的袖子,露出修长的小臂来。 她从锅里把菜盛出来,又拿剪刀剪了几片叶子摆盘,修长的手指上沾了几颗水珠,像是洗净的葱段。 这是非常漂亮的一双手,骨骼分明,莹白如玉,每一根指甲都剪得很整齐,紧贴游离线。 梁昧仪呼吸一窒。 她又想起来了,那手指在她身上划过的触感。 像是在琴键上弹奏一曲舒缓的音乐,不轻不重地轻抚每一寸肌肤。 她还想起她们狼狈的第一次。 谢柯佻自作聪明地剪了指甲,结果非常疼,梁昧仪咬住她的肩膀,留下深深的两排牙印。 但是最后还是渐入佳境,虽然没有进入,但仿佛升空般的幸福感仍旧叫她感到难忘。 想到谢柯佻当时又恐惧又慌张的表情,仍然觉得搞笑,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谢柯佻刚好把菜端过来,听到笑声,下意识道:“怎么了?” 梁昧仪当然不能说她想起了两人的第一次,板起脸来道:“没什么,就是手机上看到了有趣的内容。” 谢柯佻也后悔自己多问一嘴,就好像一旦和梁昧仪同处一个空间,她的大脑和身体也自然而然地回到了当年。 她们亲密无间,她们一拍即合。 其中一个人只要开个头,另一个人就知道要往下接什么话,是挚友,是爱人,是共同面对世界的同伴。 但显然现在一起不一样了。 现在梁昧仪只会告诉自己她看到了有趣的内容,而不是具体看到了什么。 她莫名有点难受,但很快压下这种难受,在心里告诫自己——你们之间已经没有关系。 硬要说有的话,是债主和债务人的关系。 这样想着,挤出微笑来,道:“可以吃了,饿了么?” 梁昧仪已经闻到香气。 她睡到中午起,下午又想东想西,忙着化妆挑衣服,什么都没吃,先前没察觉到,此时猛然感到饥肠辘辘。 口水盈满口腔,她忍住咽口水的冲动,故作冷淡点了点头,起身来到餐桌边上。 她实在不信自己这一身毫无吸引力,故意从谢柯佻面前挺着胸走过。 谢柯佻却一脸专注地盯着手上的奶油蘑菇浓汤,在放上桌子后松了口气,道:“太满了,幸好没撒。” 梁昧仪指着谢柯佻的鼻子问“你是不是瞎了”。 但显然这个行为很不成熟。 她又有点想冷笑。 然而莫名冷笑似乎也不符合自己目前想要塑造的人设。 所以最后她只能憋着一股气坐在椅子上,一脸漫不经心道:“嗯,看起来很好吃。” 谢柯佻笑笑:“你满意就好。” 但放在餐桌板下面的手捏成了拳头,手心全是热汗。 梁昧仪和当年比起来还是长大了点。 嗯,各方面来讲都是。 她努力控制自己的目光,但余光仍旧可以瞥见脖子下雪白的起伏。 于是她只好努力令目光显得涣散,这样就什么都看不见。 但这表现在梁昧仪看来,却像是在发呆。 她又是愤怒又是屈辱,怀疑自己已经没有了吸引力,忍不住抬手理了理头发。 谢柯佻低下头把意面卷了起来。 梁昧仪忿忿喝了口浓汤,一时忘了她刚出锅,舌尖一痛,烫得把勺子扔了出去。 谢柯佻忙站起来走到她身边,问:“怎么了,被烫到了么,快吐出来。” 她下意识把手托在梁昧仪的下巴上,梁昧仪泪眼汪汪看着她,红着眼睛吐着舌头:“已经咽下去了。” 谢柯佻又连忙跑到厨房,接了一杯冷水过来。 完全是下意识的动作,她托着梁昧仪的下巴,将玻璃杯递到梁昧仪的唇边,柔声道:“喝一点冷水。” 梁昧仪一愣,不觉张开嘴。 “咕嘟”喝了一口,仰头看着谢柯佻,眨巴了一下眼睛,吐出舌头来。 含糊道:“红么?” 谢柯佻突然呼吸一窒。 对方的两颊透出淡淡的粉色,浓密的睫毛因为受惊轻轻颤抖,像是小猫一样微微皱起了鼻子。 粉嫩湿润的嘴唇之间,吐出嫣红的舌尖来,像是含着一颗水润的樱桃。 这一刻谢柯佻觉得坐在面前的仍是十九岁的梁昧仪,天真而柔软,像一朵被露水浸透的新开的花。 她跪在地上仰着头,一寸寸含入她的手指,舌尖划过指缝,又痒又麻。 心脏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左突右撞,谢柯佻忙把手收回来,攥着水杯转身想走。 她只想跑开,跑得更远些,防止自己失态得叫梁昧仪一眼看出端倪。 但是手腕却被梁昧仪一把捉住,对方声音微哑,道:“我还没喝够。” 被握紧的那一圈皮肤,像是燃起灼热的火焰。 谢柯佻的大脑也像是煮沸的水壶一般鸣叫,她呆滞地转过身,把水杯放在桌角。 “那……那你自己拿。” 梁昧仪挑了挑眉。 没看错的话,谢柯佻的耳朵好像有点红。 但是表情还是很冷漠。 梁昧仪怀疑地上下打量对方,不确定对方是什么意思。 明明刚才都做出了那样的举动,现在又一本正经,什么目的? 她微微蹙眉,道:“你刚才……” “对不起!”谢柯佻用急切的语调打断了她的话,“我刚才太心急了,我知道、我知道有点冒犯,刚才就是有点紧张。” 梁昧仪很不喜欢对方这种要将关系切得泾渭分明一般的态度,语气中不觉带刺:“看来是习惯了,平常经常这样对别人么?” “没有,只是想起……”谢柯佻有点犹豫要不要提起从前,停顿了一下,到底没提,只道,“总不能让你烫到,现在还好了吧?” 梁昧仪冷哼:“挺会转移话题……” 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在本性暴露的边缘,忙又收敛表情,淡淡道:“好了,谢谢。” 谢柯佻回到座位,感到手腕仍是灼热,不觉将手藏到桌子下面摩挲手腕。 抬起头,却见梁昧仪盯着她看。 她疑心梁昧仪发现了她的不自然,于是强笑道:“你的手劲变大了。” 梁昧仪道:“怎么,捏疼你了?抱歉。” 谢柯佻又感到一阵不自然。 梁昧仪竟然都开始会为这种事道歉。 这是从前不敢想的。 对方真的变了。 越是意识到这件事,谢柯佻却越是有些难过。 她想自己的想法是出于自私,从心底深处她更愿意梁昧仪永远是任性的公主,那样也就永远需要她。 但实际上,梁昧仪已经成长,也早已不需要她。 她维持着勉强的笑:“没有,只是有点感慨,你……你这些年过得还好么?” 梁昧仪心想,真是个久别重逢后的经典问题。 要说真心话,当然不好。 一开始她简直恨透了这个世界,得了严重的焦虑障碍,整夜整夜睡不着觉。 连带着后面染上酗酒的毛病,还是母亲把她抓回去,关在房间里严密监控,才好不容易戒了。 然而她现在也不确定,她所维持的稳定是否只是不想再被关入暗无天日的房间,还是说,是在那时悄悄在心底刻下的念头—— 她才不会放过谢柯佻。 总有一天,她会找到对方。 总有一天,她要让对方心甘情愿地留下来。 总有一天,她也要把对方关在小小的房间里。 将她锁起来。 叫她只能看到自己。 但这些想法可能更像是执念,至少在这次的相逢前,梁昧仪确实没想过更多。 只是此刻,某些隐秘而阴湿的渴望像是颗细小的种子埋进了胸腔。 梁昧仪吐露出看似平静的话语:“还不错,最开始……当然有些难过,但都会过去的,对吧。” 梁昧仪喜欢这个问题。 对方既然先开口这个问题,那么自己也理所当然能反问回去。 于是不等谢柯佻回复,梁昧仪便飞快接道:“你呢,怎么样,哦,我不是说欠债的事……有恋爱么?” 陶瓷勺在谢柯佻手指尖滑了一下,磕在盘子上,咔哒一声脆响。 谢柯佻羞耻谈及自己的失败,甚至有点感激梁昧仪问的是恋爱。 她低着头道:“没有,虽然一事无成,但其实还挺忙的。” 梁昧仪在心底松了口气,心情几乎一下子雀跃起来。 更别提她又听见谢柯佻问:“你呢,有恋爱过么?” 也许是以己度人,但这怎么不算是谢柯佻在意自己的一种证明。 梁昧仪这次露出的浅笑十分真心:“谈过。” “哦……哦。” “你可能不知道,我妈后来又带我出了国,呆在国外,有时候会很寂寞。” 她坦坦荡荡说出谎言来,目的也明确。 就算不能刺痛对方,也要叫对方知道,自己不是非她不可。 7、第 7 章 谢柯佻也确实被刺痛。 她感到嗓子干得厉害。 好像浑身的水分都被抽干了,留下了一个干巴巴的躯壳。 这当然是理所当然的。 对方那么漂亮,家世又好,不可能那么多年没有恋爱过。 但是听到梁昧仪就这样说出来的时候,痛苦还是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又将自己抽离出来,以此获得表面的平静:“我听说过,听……听不太熟的朋友说起的,说你去国外读书,怎么突然回来了?” 她努力忽视梁昧仪在国外谈恋爱的这个话题,说起别的。 却听梁昧仪道:“我奶奶去世了,我来参加葬礼。” 谢柯佻一下子愣住了。 她想起那么冷漠而严厉的老人。 还有对方用拐杖在地上划下一条线,冷冷看着她说:“你只有这一个选择。” 心脏一下子被攥紧,谢柯佻忘记呼吸,愣了两秒,才开口:“抱歉。” “没事,她九十八岁寿终正寝,阿姨说去世前胃口还很好,都说是喜丧。” 谢柯佻抬眼看了梁昧仪一眼,微微蹙眉:“但你肯定还是难过。” 梁昧仪轻轻吐出一口气来。 那么多天,竟然是第一次有人问她这个问题。 她感到一阵温暖,仿佛有人妥帖而温柔的抱住了她,她的声音变得微微沙哑,说:“嗯,我很遗憾,最后一程没有陪伴她,但是我也知道,也许重来一次也是一样的结果。” 奶奶和母亲的矛盾有时候让她觉得自己在夹缝中生存。 但有时候又好像成了某种两人都想要争夺的战利品。 由此她在分裂中成长,对爱的感知似乎也发生了某种变化。 她觉得爱总是伴随着控制。 有时候她很享受,有时候又想逃离。 只有谢柯佻总是能敏锐地捕捉到这一点,就好像她想要逃离的时候,所有人都劝她回家,只有谢柯佻说,那我们就跑吧。 她们跑到了谁也不认识的地方,在廉价酒店里拥抱在一起,一起畅谈对未来的构想。 她们说要一起养猫,要一起看海,要一起去坐热气球,一起拥有一个小小的院子,在里面种满喜欢的花草。 现在想来,那个时候喜欢说一些孩子气的话,但正是因为孩子气,才赤诚而热烈。 如今却不一样,她心中颇有感慨,面上也波澜不惊。 托着腮,微微垂眼,道:“多少有点,不过,也还好……” 说到这的时候,熟悉的手机铃声又响起。 谢柯佻听到这音乐,还是下意识先看一眼自己的手机。 但响起的果然又是梁昧仪的手机,对方看了眼屏幕,微微皱起眉头,漂亮的双瞳透露出了一点不耐的神色。 但谢柯佻通过这个神情,认为手机对面的人对梁昧仪来说一定还算熟悉,因为这不耐之中,还有一丝无可奈何。 她下意识有点在意。 对面会是谁呢? 她看着梁昧仪接通电话,“嗯”了两声,又道:“我知道是后天,地点……地点我还要再想想……” 对面不知说了什么,梁昧仪有点烦恼地拿起叉子咬在嘴上。 洁白的贝齿磕在不锈钢的叉齿上,发出有些清脆的声响。 这是对方烦恼时常有的动作,谢柯佻忍不住倾身,她下意识想要解决梁昧仪的烦恼。 但贴到冰冷的餐桌时,她回过神来,现在她既没有立场,也没有能力。 于是忙收敛所有心神,开始专心而安静地吃饭。 梁昧仪这却也真的很烦。 自从上次口嗨过后,甄屿知等人就缠上她了,叫她一定要带对象过去看看。 言谈之中,是一种“你肯定在骗人吧”的揶揄。 这叫梁昧仪觉得很没面子。 当然除此之外,她也意识到自己的内心深处浮沉着别样的念头。 她瞥了谢柯佻一眼。 谢柯佻埋头吃饭,看起来像是饿死鬼投胎。 她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对甄屿知道:“好了,我知道了,我这边还有事,晚上说。” 说罢,干净利落地把电话挂断了。 抬头故作不以为意道:“朋友约我聚餐。” 谢柯佻松了口气。 原来只是朋友。 “哦哦,后天么?” “嗯,有点烦。” “怎么了?” “啊,也没什么……” 梁昧仪卖了个关子,喝了几口汤,夸道:“真的很好喝,你的手艺进步了。” 谢柯佻呼吸一窒。 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得太多,听到梁昧仪说“进步”,她就忍不住想到“过去”。 于是就仿佛是梁昧仪提到了“过去”。 但对方实际上什么都没说。 是她太敏感。 而敏感来源于在意。 也来源于别有用心。 她强压自己的悸动:“谢谢,毕竟……那个时候刚学。” “啊那个时候……”梁昧仪像是有话要说,又突然停下,道,“提那个时候没关系吧,毕竟都那么多年了。” 谢柯佻挤出笑容:“当然没关系,都是以前的事。” “嗯,我就想说,那个时候我有些不懂事,可能给了你很大的压力吧。” “没有,那个时候你也很……很……” 谢柯佻想说“可爱”,又觉得这个词有点暧昧,于是犹豫了一下换成—— “……很好。” 梁昧仪轻笑一声:“谢谢你的好人卡。” 谢柯佻嗫嚅:“我不是这个意思。” 梁昧仪挑眉不语,竟也没有回应,开始安静吃饭。 谢柯佻却百爪挠心,她想知道梁昧仪“也没什么”后面到底要跟什么话。 她忍了又忍,见梁昧仪不说,到底没忍住,试探问:“如果不介意的话,可以和我说说你在烦什么。” 梁昧仪就在等这句话。 她托腮看着谢柯佻,拉长语调:“哦,这事啊,是这样的,后天的聚餐,她们都叫我带上对象。” 听到“对象”两个字,谢柯佻的心脏就像被针尖扎过。 她故作镇定:“那你就带上啊。” 梁昧仪摊手:“没有怎么带?” 谢柯佻心中一动:“你不是说你谈……” “嗯,谈、过,过就代表是过去进行时,你的中文现在还不如我了么桃桃老师?” 谢柯佻莫名有些高兴,又听到梁昧仪喊出这个称呼,胸膛几乎有点燃烧起来。 “桃桃”本来就是她的小名。 但升上初中后,她就不再喜欢这个甜腻又可爱的名字,因为朋友在第一次听到是总会愣一下,然后笑着说:“那么可爱的小名么,和你的长相还真有点对不上。” 当时正是自尊心强烈的青春期,谢柯佻便三令五申要求父母只能叫她的大名。 父母嘴上同意,大部分时候也不改,叫谢柯佻大为光火。 于是等到去外地念大学,谢柯佻就再也不向外人透露自己的小名,只让亲近的人可以叫她“柯佻”。 没想到与梁昧仪见得第一面,因为对方中文水平堪忧的缘故,反而一下子戳中要害。 谢柯佻虽然当时一脸尴尬地纠正了她,但在接下来的几天,梁昧仪仍旧时常念错,以至于最后耍起赖来。 “柯桃柯桃,我就要念桃,桃桃老师,多可爱啊。” 谢柯佻根本敌不过对方的胡搅蛮缠,好声好气说了许久,才叫对方终于不叫了。 只不过这件事在梁昧仪第一次去她家的时候功亏一篑。 因为她妈冷不丁就叫了她一声“桃桃”,让梁昧仪抓住了破绽。 “原来你就叫桃桃!”梁昧仪一脸得意,“我只是敏锐地从一开始就发现了。” 后来对方大约是发现谢柯佻真的反感,就不太叫了,只是有时还是会冷不丁这样叫一下,叫谢柯佻又好气又好笑。 当时叫她听得有点苦恼的称呼,如今听来感觉却大不相同。 蒙上回忆的滤镜后,变显得温馨起来。 只是随即又想,自己好像就叫不出“昧昧”。 或许这是自己问心有愧,而对方已经走出来的证明。 不觉又有些苦涩,只好干笑道:“是,好像确实是这样,可是,这有什么好隐瞒的?” 梁昧仪扶着额头:“你没有这种感觉么,年纪到了,他们烦得很,总为这种事嘲笑你。” 那倒也是。 从前谢柯佻也总被问起,为什么不找对象。 谢柯佻总是搪塞,却总有人好像见不得她单身一样,非要给她介绍对象。 她感同身受地点头:“确实有这种感觉。” “是吧,所以我很烦,啊,这个卤牛肉真好吃。” 话题又被打断,谢柯佻只觉有一口气卡在喉腔,上不去也下不来。 对方这样说话,说一半留一半,叫她愈发在意,勾得她胸膛发痒。 她苦笑:“我做了很多,也带了一点过来,你喜欢可以放冰箱慢慢吃。” 梁昧仪勾起唇角矜持浅笑:“那很好,谢谢——说起刚才的事,也不知道你还想不想继续听。” 谢柯佻几乎有点迫不及待:“想的。” 梁昧仪微微颌首:“其实,这件事我也想拜托你——是这样的,先前话赶话,我说自己有女朋友,但其实没有……” 谢柯佻心中一突,已有猜测,又感到不敢置信,抬起头来:“什么?” “我知道赌这个气有点幼稚,但现在我需要有个人伪装我女朋友,就一天。” 梁昧仪同样向谢柯佻望来,那一双眼睛是漂亮的窄杏核型,微微下垂的走势,到眼尾却剑走偏锋的上挑,于是平日里看着清冷,眼波流转之间,又有几分柔媚,恍惚之中似乎还真的瞥见了一分恳求。 但再看,梁昧仪仍是漫不经心的模样,顶多是有一些苦恼。 或许对对方来说,这个请求就和租一个人给自己代个课差不多吧。 可是她的心却怦怦直跳,紧张到手心又全是汗水。 她故作平淡,在餐桌底下捏紧纸巾搓了搓手心的汗,道:“这……不太合适吧。” 8、第 8 章 梁昧仪盯着谢柯佻的脸。 她确定谢柯佻一定是皱了下眉头,虽然只是短暂的片刻,但她还是忍不住想,这是否代表了对方的反感? 就好像当初,她不断地回想谢柯佻离开前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想到最后一次见面,对方看着自己欲言又止。 她为什么没有意识到,那个欲言又止或许代表着某种重要的转折? 她曾经无数次的后悔,然后自我开解,最后终于自洽。 实际上就算发现了,也未必能改变什么。 只是这叫她在此时难免有点应激,于是飞快道:“其实,我也有些难处。” “什么?” “我妈也总给我介绍对象,我想找个挡箭牌。” “我能当挡箭牌么?” “为什么不行?” 谢柯佻眨巴了一下眼睛,面露迟疑。 梁昧仪很快反应过来,笑道:“她不在乎我找的对象的性别,她长期在国外,认可同性也能结婚,她自己也交过女朋友。” 谢柯佻忙点头,几乎有点狼狈。 一个自己也交女朋友的母亲对她来说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和自己的家庭比起来就像隔着一个时代。 回想起来,虽然那一年半对她来说像是半生,她也曾经认为梁昧仪就是她一生唯一的伴侣,但实际上她都没有见过对方的母亲。 她只知道梁昧仪的母亲和梁奶奶其实就是母女关系,老来得独女,本应该是最疼爱的孩子,但两人的关系却闹得极僵。 梁昧仪曾含糊说,她也不算太清楚,但可能和她的父亲有关。 但谢柯佻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古板老人的身影,她想如果是这个老人,和会交女朋友的女儿有矛盾,倒是也不稀奇。 死者为大。 想到对方已经去世,这腹诽都叫她心虚。 她尴尬一笑:“但是,以我们俩的关系……” “什么关系?”梁昧仪接过话头,明亮的双眸紧紧盯着她,“你不是说都过去了。” 都过去了。 是,理应如此。 谢柯佻那叉子戳着餐盘上的西蓝花。 但为什么心脏非要不争气地感到刺痛? 她努力令自己的笑容不至于太僵硬:“当然,我知道都过去了,那么多年,只是……” “刚好可以抵消一部分欠款,我可以出这个数,如果你觉得不够,还可以加。” 梁昧仪在手机上打下一个数字,推了过来。 谢柯佻一愣。 非常慷慨的一笔钱。 几乎一下子抵消掉了欠款的三分之一。 她下意识开口:“太多。” 梁昧仪道:“没事,如果你能解我的燃眉之急,这笔钱不算多。” 确实,对对方来说,这大概是一笔小钱。 谢柯佻的自尊心却被激得莫名高涨:“不用,年后我有一些回款,足够还钱,只是帮个小忙而已,没什么不行。” 梁昧仪挑起眉来。 谢柯佻一时冲动,这会儿又有些后悔,又找补:“只是,聚会地点是在本地么,要是遇到认识的人揭穿了,那怎么办?” 梁昧仪立刻回复:“不会,他们大多也不住在这,可以约在江市,那就这么说定了,好吧。” 话说到这,再拒绝都显得有些太优柔寡断,谢柯佻道:“……行吧。” 于是这餐饭在接下来愉快地进行,吃完饭谢柯佻问要不要收拾,梁昧仪说:“没事,晚上阿姨会来收拾。” 谢柯佻下意识问:“下午怎么不在?” 梁昧仪瞥她一眼,笑意微微盈上眼瞳:“我怕你不自在,叫她先回家休息了。” 谢柯佻又是呼吸一乱。 贴心的梁昧仪让人熟悉又陌生。 她匆匆上车,向梁昧仪告别,这次都忘了旁边是豪车的事,飞快出了车库。 徒留梁昧仪在原地看着她绝尘而去,笑容微僵。 这么迫不及待? 一下午她憋得慌,因为心底被很多话刷屏却不敢说出来。 但心脏却又不争气的雀跃,她以为再次接触谢柯佻,她一定会产生更多的恨,但只是几面功夫,控制不住的兴奋就盖过了恨。 这兴奋是爱么,她不确定。 但总而言之,某种隐秘的渴望变得更加强烈。 这次,要留住她。 她的脚步因为想到这种可能性变得轻快,边上楼边给甄屿知打电话:“就后天,江市有没有合适的地方,新开了一家水疗馆?也行,那就这样……当然带,我说了我有对象。” 她挂了电话,又回到餐桌前,见桌上残羹冷炙,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有些狼藉。 然而落在她眼中,却莫名很有生活气息,于是拿起手机来拍了几张照片。 正巧甄屿知的消息又跳出来,梁昧仪就把照片发了过去。 【甄屿知:……给我看剩饭剩菜几个意思?】 【梁昧仪:你不是不信么,给你看看,我女朋友做的】 【甄屿知:……我真服了,总之就这么定下了】 【梁昧仪:哦对了,到时候说我点好话,别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发完消息,仍觉得不保险,又打电话过去。嘱咐不能乱说话。 都定下之后,忍到次日,才把地址给谢柯佻发过去。 谢柯佻看了地址是水疗馆,顿时有些后悔,问—— 【那是要过夜么?】 【不用,可以提前走】 【那要泡澡?】 【随便你,反正都是包厢】 【那我开车自己来回吧】 【路途太远,我们开一辆车吧,到时候有司机把你送回来】 听到梁昧仪这么说,谢柯佻稍松了口气。 和父母说了要出门的事,母亲也很赞同,道:“你最近是辛苦了,出去玩过个夜也行。” 谢柯佻很确定道:“当晚一定回来。” 她心底知道这句承诺更像是在对自己做出保证。 她不希望自己因为眼下的这个“意外”又心生幻想。 转眼到了当天早上,梁昧仪又说要来接她,这次谢柯佻犹豫了一下,还是同意了。 仔细想想,最丢脸的场面也已经被对方撞到,还要维持所谓的自尊心,实在是无意义的行为。 她不知道梁昧仪知道这个答案时高兴得都在车上哼起歌来,因为这足以证明谢柯佻确实没有对象。 直到来到小区门口,梁昧仪才又敛容吸气做出一本正经的模样。 等到把车停在谢柯佻面前时,驾驶座上已经又是个神色淡淡的冰山美人。 谢柯佻放好行李,坐到副驾驶座,客气道:“如果开累了,可以换我来开。” 梁昧仪心里想着:现在就希望你来开。 她实在不耐烦开车。 其实她本来想叫司机过来开车,但想着车上若只有两人,更方便随便对话,于是狠狠心决定自己来开。 结果这个算盘完全落空,两人一路无话,到第一个服务区,梁昧仪又累又气,上了卫生间出来就说:“你开吧。” 谢柯佻完全没发现梁昧仪生气,只觉得这么多年过去,对方果然稳重很多。 还有一个疑惑,是对方的歌单和自己的重合度颇高。 想到这的时候,熟悉的手机铃声又想起来。 只是这次是谢柯佻的手机了。 正在开车的谢柯佻顿时后背冒了一片冷汗,看见梁昧仪拿起自己的手机看了眼,然后嘟囔道:“奇怪。” 谢柯佻尴尬道:“是我的手机,你、你能帮我拿一下么。” 梁昧仪微微挑眉,露出有些惊讶的表情。 谢柯佻难免有些后悔,心想早知回去应该改了手机铃声,现在怎么解释都显得有些奇怪。 幸好梁昧仪也没多说什么,只问:“手机呢?” “……口袋里。” “裤子口袋?” “……嗯。” 梁昧仪又怀疑谢柯佻在勾引她。 对方穿一条深灰色的牛仔裤,虽然是宽松版型,但手指触及粗擦的布料时,似乎还是感受到了其下温暖的体温。 更何况她摸了两下,一时还没找到口袋进口。 谢柯佻也意识到不对劲,忙道:“算了,应该不是什么重要的电话。” 梁昧仪却已经体会到乐趣。 因为谢柯佻的耳朵红了起来。 她想起来,谢柯佻的腿很漂亮。 修长白皙,薄薄的皮肤下是隐约的流线型的肌肉,肌肤像是细滑的丝缎。 对方跪在地上将自己抱起来的时候,绷紧的肌肉像是缎面的褶皱。 想到这,几乎有点舍不得把手收回来,只不过再停留难免有点明显,于是还是把手伸进口袋,把手机拿了出来。 这时候电话已经挂断,梁昧仪把屏幕点开给谢柯佻看了眼。 谢柯佻努力令语气自然:“未知号码,估计是骚扰电话。” 梁昧仪把手机拿在手上,心里很想笑。 原来这首去年发在社交平台的歌,她也设置成了手机铃声。 虽然起源于自己的偷偷窥视,但她认为这也算是一种有缘。 她下意识哼起旋律,望向谢柯佻。 谢柯佻干笑一声,道:“好巧,不过……我这个是去年就设置了,并不是昨天。” 梁昧仪“哦”了一声,道:“原来是这样。” 语调平平,实在听不出是相信了还是没相信。 谢柯佻感到百爪挠心,忍不住又补充一句:“确实、挺好听的。” “当然,我也这么觉得,我还喜欢她的新歌……” 她换了个歌单,放起说的那首歌来。 边放又边哼。 声音带着特有的清凉感,仿佛将车内沉郁一扫而空。 谢柯佻的心头又开始发痒。 这种痒让她有点崩溃。 她在心中暗骂自己“无可救药”,将所有注意力放在前方的路面。 最后踩在超速的边缘提前半小时到了目的地。 目的地与其说是水疗馆,不如说是高端会所,一进去先换了衣服和鞋,服务员又问她们是先吃饭还是先泡澡按摩。 两人选了先吃饭。 进了吃饭的包厢,却还是两人,谢柯佻犹犹豫豫,问:“其他人呢?” 梁昧仪很想翻个白眼说“管她们干嘛”,但这次仍旧坚强地忍住了,语气平平道:“可能呆会儿就来了吧,我可以发消息问问……” 手机刚拿出来,包厢门被猛地推开,接着是“砰”地一声,礼花四散。 甄屿知满面笑容进来,爽朗道:“恭喜你谈恋爱呀,昧昧。” 谢柯佻被这礼花吓了一跳,还没反应过来,对方已经过来搂住她的肩膀,打量她道:“确实好看,帅气,漂亮,怪不得昧昧看上。” 谢柯佻目瞪口呆,几乎想要后退,对方却抓得很紧,反而将她往前推了一把,道:“湘桐,看来你这下是不用怀疑了。” 谢柯佻冷不丁向前,差点被推倒,有人便抬起胳膊来扶了她一把,谢柯佻忙抬头道谢:“谢谢。” 出现在面前的却是位颇具风情的卷发美女,脸上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谢柯佻依稀感觉到这笑意并非完全真心实意。 9、第 9 章 这不对劲的感觉非常短暂。 对方很快热情地将谢柯佻扶起来,然后看着甄屿知语气嗔怪道:“你干嘛,把人家弄得好慌张。” 又看着谢柯佻:“你还好吧?” 谢柯佻也毕竟出社会很多年了,短暂错愕后,便回过神来,直起身来道:“还好,只是有些惊讶,那么大阵仗。” 甄屿知笑道:“还好吧,就热闹热闹。” 谢柯佻环顾四周,见后面又走进两人来,笑嘻嘻和梁昧仪打了招呼之后也来看她。 “昧昧真有女朋友了。” “我还以为她在嘴硬呢,或者在这儿放个立牌,说纸片人也是女友。” 谢柯佻颌首回以笑容,心里却开始觉得奇怪。 按照梁昧仪说的,过去几年她不缺恋人,为什么其他人对她有交往对象这件事会这么吃惊? 不容深思,又有人贴上来看她,赞叹道:“你是素颜么?你的皮肤好好。” 对方抬起手来,作势似乎要摸她的脸。 却听“啪”的一声,谢柯佻眼前一花,只觉一阵劲风,眼前这只手便被拍开了。 梁昧仪不知何时走到旁边,一脸不快道:“干嘛呢动手动脚,快坐下吃饭。” 梁昧仪打得有点重。 对方哭叫了一下,向所有人展示拍红的手背。 “昧昧疯啦,打那么重。” 甄屿知嘲笑道:“竺瑶,别仗着自己是直女乱来,我说了不是所有人都像我这么客气,不过没想到,昧昧谈起恋爱来占有欲还挺强……” 她说到这话语骤停,因为看见梁昧仪冷冷瞪了她一眼。 于是猛地想起了梁昧仪特意打电话嘱咐她不要乱说话这件事。 她连忙噤声,被叫竺瑶的女人冷哼,却又托腮望向谢柯佻,笑问:“你怎么称呼?做什么的?” 谢柯佻的大脑一时空白,现在的她最害怕这种问题。 她难免想起前几年好的时候,因为性格的缘故,拿出名片的时候也多少有些羞涩,但心中又有些小小的自得,像是在飘摇的海面上终于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小小船只。 如今被大浪倾覆,樯倾楫摧,心态上更是失衡。 虽然理智知道眼前的人未必就真的在乎自己是做什么的,但她还是有种将被扒光展示失败的不安。 她浑身微僵,正不知道怎么说,梁昧仪扯了一下她的衣袖,接过话茬道:“叫她小谢就行,至于做什么的,关你什么事。” 竺瑶顿时叫嚷起来:“昧昧你占有欲也太强了吧,全名都不能知道么,怕什么啊?” “哼,我还不知道你,你要是知道了全名,肯定得把人家祖宗十八代都调查出来吧。” 对方顿时消声,甄屿知则哈哈大笑起来,道:“对,还是得提防竺瑶。” 看上去这话题就要打着哈哈过去,却有个缱绻温柔的声音插进来道:“那说点别的啊,比如,你们怎么认识的,这能说么?” 谢柯佻抬头望过去,发现说话的就是那个刚才扶住她的女人。 对方颇具女人味的外形之上却有一双莫名带着侵略性的眼睛,眼尾上挑,浓密的睫毛像是给眼眶圈了一条狭长的全包眼线。 对方托腮笑看着她,眼神隐秘地打量着她。 这次谢柯佻确认这不是错觉。 虽然暂时难以判断那眼神有什么含义,但对方确实特别关注她没错。 在这样的场合,通常是因为对方先前在关注梁昧仪。 她不免也在意起来,悄悄瞥了眼梁昧仪,见梁昧仪也正看着胡湘桐。 梁昧仪的眼神带着兴味,似乎也对对方看见自己的反应感兴趣。 她突然有了个可怕的猜测,只是不愿意承认,又飞快自己给自己转移了注意力,将眼神投注到菜单上。 同时听见梁昧仪说:“挺久了,比认识你久。” 胡湘桐笑道:“昧昧,今天吃了炮仗。” 梁昧仪皱眉:“我的语气很平静。” 她确实觉得自己挺平静,因为她还记得要在谢柯佻面前维持一个成熟的人设这件事。 除了最开始袁瑶动手动脚确实让她不爽,她都收敛了脾气。 孰不知,她这样的表现反而让除了谢柯佻之外的其他人觉得她憋了波大的。 甄屿知就有点害怕,忙打断两人对话,按铃叫来服务员点菜。 又殷勤问谢柯佻:“你喜欢吃什么?” 谢柯佻低声道:“都行。” 胡湘桐仍带着笑:“是高冷类型呢。” 谢柯佻忙摆手:“不是。” 她的那个猜测又冒上心头,忍不住瞥了眼胡湘桐。 胡湘桐立刻冲她笑了一下。 下一秒梁昧仪杵了一下她的胳膊,问:“跟我说吃什么,我帮你点。” 谢柯佻干笑着胡乱点了点,心中那个想法却又更清晰了些。 她觉得胡湘桐有点在意梁昧仪,梁昧仪也似乎不希望她和胡湘桐有什么互动。 所以难道说…… 梁昧仪和胡湘桐在暧昧么? 她隐约觉得自己想太多,又忍不住往那个方向想,于是又忍不住关注了一下。 梁昧仪点了波菜,胡湘桐突然道:“昧昧怎么点了辣炒牛柳,你不是不喜欢吃这个么?” 梁昧仪道:“我女朋友喜欢吃。” 胡湘桐脸上带笑:“才交往多久,叫得挺顺口。” 梁昧仪不耐扭开头,和谢柯佻目光相接,又垂下眼回避了眼神。 这是为什么呢? 似乎有点心虚。 脑子里像是有一个乱糟糟的线团,??打结打得厉害。 上菜之前,梁昧仪向她介绍了桌上一群人,大部分是沾亲带故的远房亲戚,只有胡湘桐算是同学。 国外认识的同学。 谢柯佻又开始想象。 梁昧仪说自己在国外交往过很多对象,胡湘桐会是其中一个么? 不能深思。 因为哪怕是这样毫无缘由的想象,也叫她心脏发紧。 周围的空气好像稀薄起来,她只好开始放空,有人找她说话,她凭借经验随意应对了下。 竟然还得到不错的评价,吃完饭时甄屿知感慨:“你脾气真好,怪不得能忍得了昧昧。” 梁昧仪咳嗽了一声。 甄屿知便又立马补充:“……我是说,我以为昧昧谈恋爱的时候会任性点呢。” 谢柯佻想,从前恋爱的时候,确实任性。 但如今想来,也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小问题,比如做了菜又不吃,点了两份外卖吃不完,还非逼自己要吃完。 零零碎碎,都是些小事。 小事磨人,自己有时也生气。 她也不好,生气就不说话,那时也不知道这就叫冷暴力,只想着自己需要静静。 梁昧仪最需要别人哄了,这个时候却没过多久就贴过来撒娇。 “别生气啦,我认错还不行么?” “你跟我说话,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谢老师,我的心脏不舒服……” 平时看起来最骄傲不过的一个人,这个时候却又娇又软,像奶油蛋糕似的融化在自己的身上。 有时还哭。 眼泪玻璃珠似的在白瓷一样的肌肤上淌。 这种时候谢柯佻就最受不了,贴过去将眼泪都舔干净,顺便把眼前人也吃干抹净。 现在想来,真是后悔。 早知那么快就会分开,应该珍惜每一分每一秒,那些小事,也没必要生气。 谢柯佻边想着这些走神,便跟在所有人身后。 那个叫甄屿知的显然最会调动气氛,没冷场多久,便提议去吧台喝酒玩游戏。 一行人去了,很快都点了自己要喝的,谢柯佻却犹豫,看了眼时间。 如果晚上要回去,这会儿最好是别喝酒。 她想拒绝,没找到合适的借口,甄屿知趁她犹豫的功夫帮她要了杯莫吉托。 谢柯佻暗想莫吉托度数也不高,还是同意下来。 她想着慢慢喝,总不能被灌酒,被想到甄屿知太活跃,灌酒话术又炉火纯青,回过神来,她又喝了杯,说是本店特色,取名叫“墨”,黑乎乎一杯,里面又似乎有鎏金闪耀。 喝下去一股炭火味。 喝下半杯,头开始发晕,察觉到不对。 她望向梁昧仪,却见梁昧仪正在和胡湘桐说话。 昏暗灯光下,两张漂亮的脸看不分明,只觉得靠得很近。 心脏一下子跌入谷底。 但偏偏理智又告诉她并没有这个资格。 她只是假装的一天的女友,又不是对方真正的女友。 可是痛苦不受控制,像是把锤头将她当废铁一般锻打,她觉得自己快碎了,于是只好又喝一口手上的酒。 甄屿知笑道:“怎么样,这酒不错吧,这里还有杯招牌,是对应的‘纯白’,你待会儿也要喝喝,天使与恶魔,对比更有味道。” 谢柯佻有点慌不择路,点头说“好”。 甄屿知笑得眼睛都成一条缝,等那酒到了谢柯佻手上,又忙道:“这要紧接着‘墨’喝,风味才能融合。” 谢柯佻现在满脑子胡思乱想,为了叫自己能平静些,没多想就喝了。 很清新的味道。 又带点淡淡的奶味。 酒味几乎尝不出来,但舌根的辛辣让她意识到这酒度数肯定不低。 她瞥了甄屿知一眼,对方这才说:“不过有时候天使比恶魔更有后劲。” 谢柯佻苦笑,扶着额头:“我真要醉了。” 甄屿知向她竖起大拇指:“能说出这句话,可见还没醉,这么喝都没醉,你酒量不错……我就私底下问问,你和昧昧真在谈?” 听到这个问题,谢柯佻又难免望向梁昧仪。 梁昧仪还在和胡湘桐说话,说话间,递给对方一杯蓝色的酒。 她庆幸自己还没彻底醉,于是还能勉强忍住苦笑表情,记起眼下只是一场临时的表演。 她不能、也不配做什么。 于是深吸一口气,用无懈可击的平静道:“嗯,是的,你们好像一直不信?我可以问问,为什么么?” 甄屿知没想到都这样了自己还能被反问一遭,想到梁昧仪的嘱咐,尴尬道:“因为昧昧……很少谈恋爱嘛。” “很少?” “对啊,说实话,我都怀疑她是不是初恋。” 谢柯佻微微挑眉。 这个答案显然和梁昧仪自己的背道而驰。 是谁在骗人? 酒精让人失控,谢柯佻的好奇心水涨船高。 “她在国外——生活得还习惯么?” 甄屿知多少也喝了点,和平时相比也有点口无遮拦:“一般吧,当时她被她妈严格管控,好像也就湘桐能带她出去吃个饭——啊,就胡湘桐,那边那个。” 此时再望过去,梁昧仪和胡湘桐已经没有在对话。 胡湘桐在高脚椅上独酌,梁昧仪正皱着眉头走过来。 谢柯佻其实还想再问——被管控得很严格是什么意思? 但是梁昧仪已经到了跟前,微微蹙眉看了她一眼,问:“你喝了多少?” 谢柯佻觉得有点头晕,但看起来很正常:“有点多。” 梁昧仪看着谢柯佻的眼睛,难以判断。 她知道谢柯佻就算喝醉了也没太大反应,对方酒品很好,不发酒疯。 有时候甚至看起来比平时还更冷静些。 但眼下她还挺希望对方喝醉,因为喝醉了,对方今晚就回不了家了。 10、第 10 章 她装作关心,抬手摸了摸谢柯佻的额头。 谢柯佻躲了一下,没躲掉,对方手掌冰凉,带着冷香——但也可能是她太烫。 她现在满脑子疑问,抬眼望向梁昧仪。 她坐在椅子上,梁昧仪站着,她的头正好贴在对方的胸前。 大脑迷迷糊糊,花了三秒才意识到这件事,然后立刻像是烧了起来。 她想后退,梁昧仪反而将她搂在怀里,靠在她耳边道:“要有职业道德。” 她头脑发懵? 什么道德? 什么职业? 她没收钱啊。 颊边柔软,像是枕在云上,又香又弹。 谢柯佻大脑空白,这时已经把刚才所想的事都忘了。 只听见甄屿知的声音:“不多不多,就三杯,小谢酒量不错啊,看起来一点没喝醉。” 梁昧仪却想,对方一定是醉了。 因为谢柯佻没有推开自己。 她忍不住勾起嘴角,却又想,那刚才自己一番精妙的表演,对方岂不是就没有看到? 亏她还耐着性子和胡湘桐说了几句话,想看看谢柯佻会不会吃醋。 不过眼下也好,梁昧仪搂着对方,对甄屿知道:“这三杯是什么度数?” “这我怎么清楚?要不品酒女皇你自己品?” 梁昧仪在谢柯佻看不见的角度冲甄屿知翻了个白眼,要了一杯“纯白”。 抿了一口就明白了,对甄屿知道:“不和你们闹了,我们要先去休息。” 甄屿知道:“哎,还没聊几句呢。” 梁昧仪已经拉着谢柯佻起来,对方乖乖的,安安静静,手掌却滚烫。 梁昧仪便知道她已经彻底醉了。 在一起的时候,她们只喝醉过一次。 那是谢柯佻完成毕业答辩的时候,梁昧仪去找她。 那天飞机晚点,梁昧仪本来以为去不了了,她换了航班,但天气太差,所有飞机都无法起飞。 她急得大哭,但谢柯佻也不能安慰她,对方把手机关机了,更何况,梁昧仪本来想给对方一个惊喜。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觉得自己是个笨蛋,在网上寻求答案,她找到一个办法,坐火车过去。 这是她第一次坐火车。 她坐了七个小时,到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她在车站打了辆出租车,给谢柯佻发消息问她在哪,实则又累又困,默默流泪。 司机一直观察她,等到了目的地,忍不住递给她一张纸巾,安慰道:“是不是分手啦,别伤心啊,你那么漂亮一个小姑娘,随便找下一个的。” 梁昧仪认为这是一场恶毒的诅咒,尖叫着大骂:“你这个老头在胡说八道什么啊!” 就这样和司机莫名其妙吵了起来。 说不好是一种缘分,谢柯佻刚好聚完餐,从外面回来。 于是对方又帮自己收拾了残局,告别同学给自己找地方住。 这场惊喜最后简直成了谢柯佻的麻烦,那天晚上她忙碌到深夜,自己却又生气于对方和别人喝了酒。 谢柯佻解释导师也在,只是一种礼貌,梁昧仪却不听。 实际上,她不是真的不懂,只是又在闹别扭而已。 她钻了牛角尖,生气于谢柯佻每次都拒绝和自己喝酒。 那天晚上谢柯佻很有耐心,她哄了自己半天,最后被缠得受不了,还是下楼买了几瓶酒。 几种酒混在一起,两人喝了几杯,在某个时刻,梁昧仪发现谢柯佻不再说话。 梁昧仪开始以为是谢柯佻生气了,于是又贴过去撒娇。 她用头发蹭对方的脸颊,对方却仍一动不动。 梁昧仪凑到她跟前,看见谢柯佻眼神发直,像是在放空。 “谢柯佻?” “……” “桃桃老师?” 谢柯佻有了反应,转动眼球看着她:“别这么叫。” 竟然好像还有些本能,在说到某些关键词的时候,会触发出来。 梁昧仪觉得好玩,乱七八糟问了好多问题。 如今也不能全想起来了,却记得最后一个问题,梁昧仪问她—— “谢柯佻,你喜欢梁昧仪么?” 谢柯佻已经半阖上眼睛,那时却又抬起头来,看着她说:“喜欢的,很喜欢。” …… 陷入回忆的功夫,梁昧仪把谢柯佻带回了房间。 谢柯佻乖乖走到房间门口,房门打开的时候却突然冷静地说:“我该回家了。” 梁昧仪还以为她酒醒了,吓了一跳望向她的脸。 对方面无表情,双目失焦。 梁昧仪戳了戳她的脸。 谢柯佻微微皱眉,有点茫然地左顾右盼,似乎在思考是什么让她的脸痒痒的。 梁昧仪被萌得忍不住笑,推门进去,顺便把谢柯佻也拉进去。 将她带到沙发边上让她坐下,轻声道:“乖乖坐着,我帮你去倒杯水。” 对方果然乖巧坐着,直到梁昧仪把水端过来,放到她的嘴边。 对方喝酒一点都不上脸,就算神志不清,皮肤仍是冷调的白皙,唇色淡淡,像是抹了一层白霜。 如此就很难分辨对方到底喝到了什么程度。 梁昧仪见她水到嘴边了都不喝,就知道她醉得厉害,怕硬灌把对方呛到,就去找吸管。 找了一圈,终于在吧台找到了,拆了包装拿过来,却见桌上的水已经洒了谢柯佻一身,对方捧着水杯,一脸无措看着她。 显然是自己拿起来喝,结果洒了。 衣服洇湿了一片,嘴唇周边湿漉漉的,灯光下像闪着碎光。 浅色的嘴唇沾了水,带上淡淡的粉,像是挂着露水的娇嫩花瓣。 梁昧仪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虽然过去五年,但她仍记得这嘴唇的触感,柔软而甘甜,让人难以割舍。 可是,这只是单方面的。 对方轻而易举地将自己割舍了。 梁昧仪的心头莫名其妙涌起一股愤怒,抽了一张纸巾来帮她擦嘴。 她擦得很重,但喝醉的谢柯佻也果然不躲,只茫然看着她,直到皮肤都被擦得泛红。 梁昧仪突然又心软了,捏着谢柯佻的下巴,柔声问:“渴么?” 谢柯佻点头,声音微哑:“渴。” 梁昧仪又倒了些水,插上吸管凑到谢柯佻的嘴边,谢柯佻张嘴来咬,雪白的牙齿泛着湿润的水光。 梁昧仪突然又挪开了水杯。 谢柯佻咬了个空,懵懂抬头,眼神中带着委屈。 梁昧仪觉得心里痒痒的,像是有只蝴蝶在扇动翅膀。 “想喝么?”她问。 谢柯佻点头。 梁昧仪又捏住她的下巴,这次拇指上移,滑过唇瓣。 谢柯佻一愣,本能后退。 梁昧仪却捏住她,低声道:“想喝就不能躲。” 谢柯佻微微蹙眉,突然道:“昧昧,别这样。” 梁昧仪吓了一跳。 她以为谢柯佻的酒醒了,下意识松开手,谢柯佻却握住她的手腕,低声道:“昧昧,好痒。” 微微低沉的嗓音像是醇厚的酒,梁昧仪也几乎听醉了,失神望着谢柯佻的脸。 这一刻时间好像一点都没有往前走,她还在五年前,仍是以为不管做什么都会被包容的梁昧仪。 可是下一秒谢柯佻闭上了眼睛,直直地往前倒。 梁昧仪于是直到她已经进入了醉酒的最后一步——睡着。 梁昧仪气笑了。 她抱着谢柯佻,彻底失去意识的人沉甸甸的,几乎要把她撞一个踉跄,但是她又舍不得放手,感受着这个毛茸茸的脑袋贴在她的怀中。 她搂了一会儿,实在搂不动了,只好将对方推到沙发上,又扫视着对方的身体思考着怎么把她拖到床上。 只是这思考渐渐变了味,微敞的领口露出雪白的肌肤,修长的脖颈跳动着青色的筋脉,凌乱的发丝遮挡秀丽的脸庞,更添风情。 梁昧仪撑着沙发靠背俯身而上,轻轻拨开对方脸上的发丝。 其实从相逢第一次见面,看见对方倒在地上时,就想这么做。 美丽而脆弱的,许久未见的前女友。 过去五年,有什么变化,又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梁昧仪抚摸对方的脸颊,手指缓缓滑过,从额头到鼻尖,从鼻尖到唇瓣。 唇瓣开始变得干燥,像是干枯的树叶。 梁昧仪忍不住舔了舔嘴唇。 她睡着了。 她欠我的。 梁昧仪轻而易举说服自己。 她靠近对方的脸,淡淡的酒味,更多的是对方身上清爽的皂香,温暖沉稳的木质味,和记忆中竟然一模一样。 对方看来还用同一款香皂。 当足够靠近,也感受到对方的体温。 像是一块缓慢燃烧的炭火,微微灼热的,发烫的。 鼻尖靠在一起。 突然想起第一次接吻。 在书房借口学口语看一部电影。 梁昧仪找的,当时很出名的女同影片。 影片中的女主角们接吻时,谢柯佻像是终于反应过来,缓缓瞪大眼睛。 梁昧仪便把头慢慢挨在她的肩上。 谢柯佻没躲。 胸腔中似乎有个小小的精灵开始跳舞,梁昧仪鼓足勇气,搂住对方的脖子。 没有说话。 只是简单的对视。 回过神来的时候,她们的唇瓣靠在一起。 梁昧仪至今不知道那部电影的后续是什么,因为她们不断地接吻,等回过神来,电影已经开始播放片尾工作人员名单。 她只记得片尾曲,宁静而悠扬,像是那个秋日的午后。 那天她们甚至没有表白。 身体比大脑更先一步感知到那份情感。 就像现在,梁昧仪终于贴上谢柯佻的嘴唇。 唇瓣柔软而干燥,梁昧仪轻轻地含吮,又用舌尖滑过对方的唇缝。 谢柯佻下意识想躲,偏开头去,梁昧仪却紧紧捏住她的下巴。 半睡半醒,谢柯佻睁开眼睛。 她的大脑像是塞满了棉絮,意识在其中艰难前行。 但她看见梁昧仪。 她突然放松下来,轻轻叹了口气。 舌头趁机滑进口腔,像一尾慌乱上钩的游鱼,左突右撞。 谢柯佻反客为主,将那舌尖缠住。 淡淡白兰地的味道,在柔腻的勾缠中扩散。 谢柯佻感到很渴,她开始进攻和掠夺,情不自禁地搜刮可以吸吮到的所有水分,直到梁昧仪呜咽,捶打她的肩膀。 她稍稍后退,却仍搂着梁昧仪的腰肢。 脑袋太沉,抵在对方的肩膀。 于是嘴唇贴在对方的耳畔,吐息灼热道:“昧昧,我好渴。” 11、第 11 章 梁昧仪浑身发软,不知何时已经扑倒在谢柯佻的身上。 大脑晕乎乎的,明明最开始是自己占据主动,眼下却茫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好半天缓过神来,看见谢柯佻半睁着眼睛,一脸迷蒙缱绻地看着她。 平日里看着冷淡的双眸,此时像是含了一汪清润的水光,配上眼尾的泛红,带着勾人意味。 明明知道对方对自己没有感情,看着对方这样看她,却还是心中一动,随即又对不争气的自己恼怒起来,推开对方直起身来。 谢柯佻下意识伸手,似乎想要拉她。 但很快手又沉沉坠下去,无力垂落在身侧。 还是醉着。 梁昧仪的心又蠢蠢欲动。 站起来就察觉到不舍。 还想再接一次吻。 目光转动,瞥见茶几上的水杯。 想起了谢柯佻的话。 她拿起水杯来,低声问:“很渴么?” 谢柯佻抬眉,低低“嗯”了一声。 梁昧仪端着水杯趴到沙发上,贴在谢柯佻身侧。 玻璃杯轻轻滚过对方的下巴。 “要喝么?可是你躺着啊,怎么喝?” 谢柯佻抬起眼来,但眼睑太沉重,还是遮住了一半的眼瞳,在她的视角里,二十岁的梁昧仪又在闹她。 心脏又久违的鲜活,她勾动嘴角想笑,然后轻声道:“那你喂我,昧昧。” 梁昧仪也开始迷糊。 为这久违的熟悉感。 虽然知道只是醉酒后的错乱,还是不自觉沉沦。 她贴得更近。 “求我。” “求你喂我。” 梁昧仪于是喝了一口,将水含在嘴里,贴紧对方的唇瓣。 清甜的水流滋润唇瓣,很快消失殆尽,像是潺潺水流淌过干涸枯沙。 刚才看起来还很无力的手,不知何时紧紧抓住了梁昧仪的手腕,将她紧紧按在沙发上。 梁昧仪适当做了些反抗,但那力度也可以说是欲拒还迎。 谢柯佻像条蛇将她紧紧缠紧,她们越贴越近,裸露的皮肤相互摩擦,肌肤表面的温度不断上升。 她很快迷醉里唇舌交换的游戏里,直到大脑缺氧。 她像也醉了。 她不受控制地想要更多,用胳膊紧紧缠住谢柯佻的脖子。 谢柯佻显然明白她想要什么,手掌熟练地下滑。 像是柔软的奶油溢出指缝。 梁昧仪瑟缩了一下。 她太久没有体验到过如此亲密的互动,有些羞涩。 但更多的是渴望。 她渴望更多,又不知道怎么说。 当然也很怀疑醉成这样的谢柯佻能不能听懂,就算听懂了又能不能做到。 她轻咬着谢柯佻的脖子,像是小猫一样磨蹭。 谢柯佻仍只是轻轻揉捏,动作轻缓,好像下一秒要睡着。 梁昧仪看了一眼。 眼睛都快闭上了,好像真的要睡着。 她顿时急了,压着谢柯佻的后脑勺往下按。 谢柯佻几乎要昏睡,这下突然醒了,震惊地发现自己被埋在一团棉花糖里。 毫无疑问又软又甜。 她张嘴含住,听到一阵短促的吸气声,像是小鸟扇了下翅膀。 她一下子起了劲,细细品尝,听见低低嘤咛,像婉转莺啼。 掌下的身躯渐渐绷紧,像是拉开的弓。 熟悉的场景在梦中浮现。 五年内,也是几次三番。 又是梦么? 她又在梦中卑鄙实现内心的渴望么? 可今天的梦比以往任何一次的都要真实,对方的香气盈满鼻尖,像是混着淡淡果香的玫瑰水,谢柯佻将自己埋得更紧,用鼻尖磨蹭娇嫩的肌肤。 梁昧仪突然短促尖叫了一下,狠狠抓了一下她的后背。 刺痛让谢柯佻短暂清醒,她睁开眼睛抬头,心想:做梦怎么还会痛? 梁昧仪却把手指插入她的发丝,又把她的头按了下去。 “继续。” 好温暖。 熟悉的幸福感包裹着她。 在疲惫和眩晕之中,她终于还是陷入沉眠。 …… 谢柯佻觉得自己的大脑好像在某一刻按下了关机键。 再次开机时,先感受到的是头疼和恶心感。 她已经很久没喝那么多酒,被剥夺意识的感觉让人上瘾,但事后却并不好受。 她长叹一声,想要翻个身,胳膊却被压住了。 与此同时,有个毛茸茸的热源在往她怀里钻。 她一下子惊醒了。 昨晚的记忆开始进行片段式地播放,她想起一些什么,整个人顿时烧了起来。 她、她、她做了什么? 她飞快低头看了一眼。 乌黑的头发披散在雪白的肩膀上。 毫无疑问是梁昧仪。 而且她们都没穿衣服。 对方柔顺的发丝缠在她的手指上,像是渔网一样密密收紧,带来一种束缚感。 谢柯佻微屈手指,荒诞感席卷而来。 她做梦也没想到,和梁昧仪才重逢不过几天,她们就躺在了一张床上。 亏她昨天还在想梁昧仪对她来说是再也不可能在一起的人。 不,说起来眼下这样,也未必代表就能在一起。 她心中升起恐慌,在梁昧仪睁开眼睛的那一刻到达顶峰。 于是闭上眼睛决定继续装睡。 她闭上眼睛,以为醒来的梁昧仪一定会发作,没想到对方搂住自己的脖子,在自己的下巴上蹭了蹭。 谢柯佻情不自禁轻轻一颤。 这叫梁昧仪察觉到了,于是抬头懒懒道:“醒了?” 谢柯佻大脑空白,根本不知道说什么,下意识道:“我喝醉了,什么都不知道。” 梁昧仪挑眉:“好渣的发言。” 谢柯佻顿时噤声,不知道说什么了。 梁昧仪却一脸自然地枕在她的手臂上,像条蛇缠住她的脖子,贴在她的下巴上轻声道:“我也喝醉了,记不太清。” 谢柯佻分不清这是真话还是假话。 在有限的几个片段里,梁昧仪双颊绯红,看起来确实像是喝醉了。 她沉默着,思索接下来应该怎么做。 理论上应该起床,但梁昧仪抱得很紧,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应该把对方推开。 似乎不太好。 与此同时,她也在不断回想昨天到底做到了什么程度。 ……想不起来。 她低头望向梁昧仪,终于还是艰难问:“我……好像断片了,你呢?我们什么都……” 谢柯佻不知道怎么说出口。 梁昧仪暗地里翻了个白眼。 昨天自己正兴头上,谢柯佻突然不动了,低头一看,已经睡过去,叫她像是被悬在上不上下不下的半空,差点背过气去。 梁昧仪气得本来想把她扔在沙发上,结果她洗了个澡出来,见对方缩在沙发角落,一副很冷的样子。 只好又费尽力气半是拖半是哄地把对方搬到了床上。 如此尽心尽力,梁昧仪认为自己理应得到奖赏。 更何况对方的衣服本来就被水打湿,确实需要脱掉。 一切都是顺理成章的事。 她理直气壮道:“对啊,什么都做了。” 谢柯佻目瞪口呆,半晌磕磕巴巴道:“对不起,我、我、我……”她真的一点都想不起来。 但她内心轻而易举相信了这件事的确会发生,因为从重逢的第一面起,自己大概就对对方心怀不轨。 脑子里像是翻滚着沙尘暴,谢柯佻混乱异常,却听见梁昧仪道:“道歉做什么,我们都是成年女人,有点需求,很正常吧。” 脑中突然一清,谢柯佻下意识问:“是么?” “对啊,有需求就要解决,我们也算是……合拍?” 对方讲起这话来,听起来十分熟练轻佻。 就好像对这些事驾轻就熟。 难道经常这样解决需求么? 这句话卡在喉咙里,却说不出口。 似乎不是自己能有立场问出的问题。 更何况,本来也是很正常的事。 可是难免去想,过去五年,到底有了什么样的经历,又碰到了谁,才变成如今的模样。 虽然昨天那个甄屿知说梁昧仪没有谈过恋爱,但或许是对方也根本不了解的缘故。 想是这样想着,却还是忍不住咬紧了牙关,好半天艰难道:“……大概吧。” “大概什么?”梁昧仪语气有些不满,“你很不高兴么?怎么,你喝醉了,我诱|奸了你?” 谢柯佻吓了一跳,那些胡思乱想先抛到了脑后,忙摇头:“没有没有,我也觉得很好。” 梁昧仪闻言扬起笑来,用手肘支着床面撑起上半身来看着谢柯佻,道:“那……考不考虑续租?” “什么?”谢柯佻完全没听懂。 “咳咳。”梁昧仪清了清嗓子,“这次,不是租你做了一天女友么,那么,能不能多租几天。” 这个建议实在是有些突破了谢柯佻的想象力。 原本她认为自己只是应急来帮一下对方,但现在听起来,就像是对方要包养自己。 特别是在发生了这样的事之后。 谢柯佻可以想象对方对自己绝已经没有爱意,但现在这样,是将自己看做了什么呢? 应召女郎还是台t? 也许自己真的做的还不错。 她苦中作乐地这样想着。 当然,大概、大概还是屈辱。 特别是在心怀愧疚的、曾以为能走到永远的前女友的面前。 眼前的梁昧仪长发乌黑,雪肤艳容,实在美到令谢柯佻沉醉,但与此同时,也更让谢柯佻认为自己无法与之匹配。 心脏像是被拧干的抹布一样搅紧,酸涩与刺痛令她的喉头泛起淡淡的甜腥。 她暗自庆幸自己控制住了眼泪,成功用平静的,听起来一点都不在意的语气说:“不了吧,我也没那么缺钱。” 12、第 12 章 谢柯佻的态度好像更冷淡了。 梁昧仪察觉到这件事。 自然,前面的态度也没多热情,但刚睡醒的时候,多少也感觉到了对方的紧张。 某个话题之后态度开始敷衍,最后在听到手机震动后推开她,带着些浮于表面的歉意道:“我妈问我在哪了,抱歉,我去打个电话。” 对方本来想扯着被子坐起来,用以挡住光|裸的身体,但被子被梁昧仪压住了。 于是尴尬看了梁昧仪一眼,改为拿起枕头遮住胸前。 她低垂着头,发丝的间隙露出泛红的耳廓,证明对方并非完全没有心。 只是站起来的样子确实也毫无留恋,飞快地捡起地上的衣服,逃似的进了卫生间。 梁昧仪故作淡定的表情在对方关上卫生间门后开始难以维持,她砸了一下对方躺过的位置。 那里还留有余温。 她又泄了口气躺下来,靠在尚还温热的床褥上,嗅到对方留下的一股淡淡的香味。 思绪漫无边际地发散。 她想自己或许不该说那个话题。 那个话题自然是“租借女友”的事。 但为什么不开心呢? 梁昧仪想不明白。 对方毫无疑问的缺钱,不然也不至于在大街上就问她借起钱来。 做自己的女友又有什么不好呢,今天早上,她看起来也并不排斥。 她总是在想要怎么留住谢柯佻。 五年前,她以为爱和身体就足够,现在想来,那爱是虚假的并不存在的,所以光靠身体不行。 那钱呢? 过去五年,她已经知道,钱在很多事上都能起到极大的作用。 她起身,从自己的包里翻出几张卡来,挑挑拣拣,留下一张不限额信用卡。 又翻出一张纸来,写下几个字—— 【恋爱协议】 这么写完,感觉怪怪的,又在前面加了个字—— 【假恋爱协议】 也怪。 干脆都划了,咬着笔杆拧眉细思。 好半天,缓缓落了笔。 …… 谢柯佻在卫生间想给他妈打了电话。 她脑子很乱,也不知道怎么说,只好诚实地说自己喝醉了。 柯杜薇表现出了某种恰到好处的关心—— “你最近是累,稍微喝点没事的……今天能回来吧,明天你爸要去医院检查,我一个人实在是不行……” “会回来的,晚上到家。” “好好,那就好。” 母亲客套又小心翼翼的态度像是在她脸上浇了一盆冷水。 对方甚至没有问她为什么喝醉,好像要与她保持一定的边界感一样。 有时她也讶异,为什么一家人之间似乎要谨言慎行。 也许是因为当年那件事吧。 无论如何她冷静下来。 刷牙洗脸,又给自己冲了个澡。 烟雾蒸腾,她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些片段,是自己将脸埋在梁昧仪的胸前。 像是要腻死在奶油里。 她忍不住扶额,感到头更痛。 真不该喝酒。 可脑海中又想起她们在一起的时候,唯一一次喝醉。 没记错的话是毕业答辩的那天晚上。 她那时已经喝了点酒,但是不多,晕乎乎的,在校门口看见梁昧仪,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但听见梁昧仪和司机吵架,又一下子清醒过来。 真是梁昧仪。 她忙过去拉住梁昧仪的胳膊:“昧昧,你怎么在这。” 又跟司机道歉:“抱歉抱歉师傅,怎么了,她没付钱么?” 司机见她那么客气,脾气也缓和下来,嘟囔:“我看她哭,这不寻思她是不是被甩了……算了算了,扫码付钱吧。” 谢柯佻连忙扫码,又去看梁昧仪的脸。 见她眼睛肿肿的,睫毛都被泪水沾在一块,果然是在哭。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心头乱成一片,一起吃饭的同学好奇围过来,七嘴八舌问一些问题—— “这是谁啊谢柯佻。” “你妹妹么?” 谢柯佻胡乱点头,她很想把眼前的梁昧仪紧紧抱住。 但是周围人太多,她只好先收拾残局,只把梁昧仪紧紧牵在手里。 那天晚上的梁昧仪像是只乖巧的猫咪。 谢柯佻听她讲一路上的一切,听到她说飞机延误,她坐了七个小时的火车,心疼得想把她捧在手心藏起来。 可怜又可爱的梁昧仪,她何曾吃过这样的苦,一直以来,她都是住在花园洋房里的小公主。 大概就是这样的情绪将她的大脑填满,谢柯佻终于答应和她喝酒。 她的酒量也实在不怎么样。 可是她记得梁昧仪很开心,第二天早上,在自己的脸上用口红留下好几个唇印。 那个时候,好像做什么都开心。 不会像如今,一觉醒来,满心狼狈不堪,只觉荒唐莫名。 她实在不知道怎么去面对外面的梁昧仪,在浴室磨蹭良久。 眼看着时间实在太长,也只好换好衣服,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 迎面就看见梁昧仪。 对方坐在沙发上,盘着腿拿着一张纸端详。 遮光帘被打开了,阳光透过纱帘,亮堂堂照在她的身上。 浴袍的下摆遮不住修长的腿,阳光落在上面,更是白得晃眼,像是一片洁白的雪地。 于是那雪地上的红紫交错的痕迹更加惹眼,像是掉落的一片片花瓣。 谢柯佻于是又想起来了,自己抓着对方的脚踝,做了一些事情。 虽然梁昧仪的肌肤确实娇嫩,很容易留下痕迹,但自己也绝对是放肆极了。 梁昧仪说的话果然不假,她肯定是把能做的全做了。 她倒吸一口冷气,把眼神移开,对梁昧仪道:“我妈催我回去了,那、那那如果你没空,我自己打车回去就……” “你看看这个。” 梁昧仪打断了她的话。 她仰着头把手上的纸递过来,谢柯佻看见她的脖子上也一塌糊涂。 自己确实做了一些很糟糕的事的实感变得格外强烈。 谢柯佻又愧疚又茫然,迷迷糊糊把纸接了过来,然后看见了一行她看不懂的文字—— 【阶段性生活助理聘用合同】 乍一眼先看到了“性生活”。 吓了一跳。 再细读,哦,阶段性。 她松口气捏了下鼻梁。 随后才想,什么东西? 继续往下看—— 【根据合同法规定,双方本着平等、公正、自愿的原则,现甲方聘用乙方为阶段性生活助理。 工作内容为:乙方因满足甲方日常需要伴侣出现的场合…… 每月薪资为……】 心里默读完,谢柯佻觉得自己还没睡醒。 虽然她在看见每月薪资的时候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她甚至不受控制发了会儿呆,直到梁昧仪出声道:“怎么样?” “怎么样……”谢柯佻喃喃重复,终于忍不住问,“比起问怎么样,你先得告诉我这是什么吧?” 梁昧仪一脸理直气壮:“我说了希望你做我的假女友,总得给你保障,我听说那种假恋爱协议什么的其实没有法律效力,那干脆写个劳务合同,怎么样?” 太荒谬。 但抬头看一眼梁昧仪的表情,又觉得对方好像是认真的。 谢柯佻喉咙干涩:“不怎么样。” 她在心里不断告诉自己,梁昧仪没有恶意。 对方也许比起五年前成熟了,但本质大概还是那个象牙塔里的小公主。 她现在所感受到的屈辱,应该还是更多源于自己的自卑。 因为她一事无成,所以格外脆弱。 因为脆弱,她才更加难堪。 跟梁昧仪没有关系。 她挤出笑来,将手上的纸叠起来,递给梁昧仪,缓声道:“别开玩笑了,昨天晚上只是意外而已。” 梁昧仪一愣:“……意外?” “嗯,我们都喝醉了,我……没看清是谁,不好意思,接下来我也有自己要忙的事,没办法……玩这种游戏。” 梁昧仪张口欲言,嗓子却像是被炭火灼烧,又疼又干。 她想问没看清是谁的话,那原本以为是谁。 又想说,她不觉得这是场游戏。 熟悉的痛苦席卷而来,当听到谢柯佻说“游戏”,她开始瑟缩。 她想这是谢柯佻又发现了她的不成熟。 就好像离别之前,对方将自己搂在怀中,叹了口气说:“昧昧,你什么时候会长大呢?” 五年过去了,她还是没有长大么? 她的沉着冷静只是装出来的,如今,终于还是暴露出来了么? 谢柯佻说完这番话,见她没有回应,转身欲走。 梁昧仪终于出声:“我……我送你。” 谢柯佻道:“酒精应该没有代谢掉。” “我找司机……” “没事,那和我打车差不多。” 谢柯佻拿上自己的包,打开门出去了。 梁昧仪想,别走,别走。 但她说不出话来。 心如刀绞,以至于喉咙口似乎都泛起一股甜腥。 她又想起那天晚上,她狼狈来到谢柯佻的家里,谢父谢母看着她露出惊讶的表情,将她拉到家里。 “这是怎么啦,梁小姐。” 梁昧仪身体发颤。 一半是冷,一半是兴奋。 她想她跑出来了,接下来天高海阔任鸟飞,她不会再回去了。 她问:“谢老师呢?” 谢母给她一条毛巾:“桃桃下午的飞机,已经去北京了。” 梁昧仪瞪大眼睛:“去那么远的地方,她没有跟我说过。” 谢母的表情看起来有点尴尬,看了眼谢父,又说:“梁小姐,桃桃也有自己的事呀。” 是的,谢柯佻有自己的事。 她的人生和自己的人生并非时时纠缠在一起,实际上,大多数时候应该是平行线。 是她自己非要拐个弯,去够上一够。 现在,那冲动又袭上心头。 随即又被谢柯佻狠狠打破。 “咔哒”一声,门被带上。 谢柯佻的身影又消失在眼前。 梁昧仪愣在原地,觉得大脑里似乎又有什么玻璃屏障裂开。 然后雾气笼罩住所有思绪,只剩下汹涌的情绪席卷而来,将脑海中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理智的堡垒推倒摧毁。 玻璃杯从她手上飞出,狠狠砸在门上,随即应声而裂。 就像是她的心脏。 13、第 13 章 谢柯佻本以为这件事会叫她魂不守舍许久。 但实际上等回到家里,看见父母之后,她就好像飞快地从那种情绪中抽离出来。 就好像从梦幻乐园来到了现实。 母亲拿出上次的检查报告来叫她放在包里,颇有些焦虑道:“不知道这次检查起来会怎么样,不要转移或扩散就谢天谢地了,我看你爸也心情不好,下午还抽了烟……” 谢柯佻心头火起:“这种情况还抽烟?你还纵容他?” 母亲磕磕巴巴:“我、我也不是纵容啊,我不知道怎么劝。” 父亲从房间里出来:“怎么跟你妈说话的?” 谢柯佻也没好气:“那到底是谁的问题?” 父亲涨红了脸,骂道:“你倒是长本事了,当初宁愿违约都不去学校当老师,这些年又混出了什么?” 谢柯佻浑身发僵,大脑嗡鸣,像是响着一台破旧的发动机。 她又想起五年前,好像就是这样。 那一天碗碟尽碎,谢柯佻捂着被砸出血的额角,听见父亲说:“滚出去,我没有你这种女儿。” 谢柯佻冷冷看着他,一字一顿道:“我永远不会再回来。” 那时候太年轻,说出的每句话都是是杜鹃啼血般的真心。 就像那时她对梁昧仪说“永远在一起”,当然也是真心。 只是真心在现实面前总是不堪一击。 就像此时此刻,她又想起当年的话,却已经没有了当年的愤怒,她只觉得疲惫,不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到底有什么意义。 更奇异的是,父母也没有从前那样咄咄逼人。 他们好像在一瞬间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对视一眼,沉默下来。 父亲突然咳嗽起来。 母亲忙上去帮他拍背,又冲谢柯佻使眼色。 梁昧仪突然觉得好笑。 好像一直都是这样,无论如何,总该她先道歉。 因为她是小辈,好像父母生出来的不是一个孩子,而是一个下属。 但她确实冷静下来了。 像是一股即将熊熊燃烧的火苗,被灭火器一下子浇灭了,只苟延残喘冒着一缕青烟。 她察觉到继续争吵不会吵出什么结果,而是鬼打墙一样地回到当年。 她放缓声音道:“我也是为你好,你忘记医生上次说的了?” 谢父沉默,半晌道:“也就半根,沾沾嘴唇就灭了。” 谢母也打起圆场,半是埋怨对谢父道:“你说话也难听,这些日子桃桃忙前忙后,我们都看在眼里。” 很难说气氛是突然平静还是突然凝滞。 但总归是不吵了。 三人安静地坐下来吃了顿晚饭,谢柯佻在最后收拾了碗筷。 只是洗碗的时候,又想起昨晚来。 想起梁昧仪,想起梁昧仪的朋友,都像是一群生活肆意,一看便不为物质发愁的一群富家女。 周身都萦绕着一种轻飘飘松弛的气质,光鲜而美丽。 而她的生活呢? 她低头看着洗碗槽。 大约就是这浸在污水里的洗碗海绵,黏稠、沉重、软塌塌滴着带着油腥气的水。 想到这竟忍不住笑了一下,又想起梁昧仪给她看的协议。 看得出有很多修改痕迹,涂涂改改,字迹潦草,就好像她以前的作业。 梁昧仪骨子里是很随性的人,很多人说她任性,但谢柯佻觉得只是因为对方想到什么做什么,所以很多时候来不及考虑那么多。 今天早上应该也是这样。 也许真的是厌烦了别人的猜测追问,觉得有个人假装女朋友解决自己的麻烦还不错,就这样建议了吧。 从某个角度来说,这正证明了对方对自己已经毫无邪念。 而自己心怀不轨,才会有那么大的反应。 完全是自己的问题。 这么一想,便对梁昧仪升起愧疚来,觉得早上的态度有些过激。 只是拿出手机,点开和梁昧仪的聊天框后,又忍不住想,这是不是自己给联系梁昧仪找到的借口呢? 梁昧仪说不定都不在意。 因为对方到现在也没给自己发任何消息。 那么自己仗着着突如其来的也不知该不该存在的歉意,就去放任自己打扰对方,是合适的举动么? 这么想着,又把手机塞回口袋。 让像是颗小小种子一样,试图破土而出的心,继续沉寂下去。 …… 梁昧仪觉得自己快死了。 她的心脏疼,胳膊疼,腿疼,头也疼。 她打了个滚,发现自己在熟悉的地毯上。 她竟然已经不在水疗馆,而在自己的房间里。 可上一秒的记忆,明明还是她在水疗馆的房间里发大疯,胡湘桐问她要不要去喝点酒。 啊,对。 所以她又喝多了。 上一次喝到这种程度已经是好几年前,那一次之后梁昕把她送到了医院强制她戒酒瘾。 医院里的一切让她痛苦得想要立刻死掉,出来之后她发誓自己再也不要进去。 喝太多了,就算大脑稍稍清醒,身体也像是一滩烂泥一样不受控制。 她又翻了个身,看见手机掉在床脚,于是伸手够了一下。 已经是第二天的下午。 她就这样全然无意识地消耗了一天。 手机里有很多乱七八糟的消息,甄屿知的,胡湘桐的,她妈的,还有广告。 就是没有谢柯佻的。 竟然真的那么无情。 明明对方真以为发生了什么,竟然也可以就这样完全不在意。 梁昧仪气得把手机往墙上扔。 但胳膊没力气,所以只掉在跟前。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她的心头又浮现出某种侥幸和激动,忙又把手机拿起来,手指颤抖着点开屏幕。 结果是梁昕的消息。 对方问她在不在家,她有些事要说,马上就会回来。 梁昧仪愈发痛苦地呻吟了一声。 但她决不能让梁昕发现她又喝得烂醉如泥。 于是暂时忘记谢柯佻,开始努力思考怎么样能让自己显得体面。 她连忙在卫生间大吐一场,又吃了解酒药,最后刷牙洗脸,还化了个妆。 梁昕到的时候,她换上了一身素雅的棉质家居服,坐在沙发上喝着燕窝,看起来非常清醒。 但梁昕一进来,还是脸色不好:“好像有点酒味。” 梁昧仪装作漫不经心:“和甄屿知她们出去玩,稍微喝了点。” 梁昕便没有多说,只在单人沙发上坐下,喝了口茶道:“你那个对象是假的吧。” 梁昧仪皱眉:“是真的,我昨天都带去见了甄屿知。” 梁昕笑道:“你可以骗她,难道还骗得过我?过去一段时间你的账单记录都在我这,出行我也差不多有数,你天天呆在家里,去哪里谈的恋爱?” 喉腔里泛起一阵反胃的感觉。 梁昧仪不确定是因为酒精的作用,还是被监控产生了一种恶心。 她沉默了一下,开口:“你也不是总盯着我。” 她站起来往厨房走。 酒精的作用仍在,脚下像踩在棉花里,深一脚浅一脚。 她努力维持平衡,好叫梁昕看不出端倪。 她终于走到了冰箱边上,从冰箱里拿出了上次谢柯佻带来的卤牛肉。 拿出来向梁昕展示了一下,挑眉道:“看这个能不能让你相信一下,你总不觉得我会做卤牛肉吧?” 梁昕皱眉,也站起来走过去:“是不是阿姨做的?” 梁昧仪耸了耸肩:“你可以去问问。” 梁昕拿来一片品尝了一下。 很家常,甚至有点粗糙的味道。 她露出一些惊讶来,随即沉吟片刻,开口道:“哦,那,有件事我还是要跟你说一下,明天郝家办了场宴会,本来是介绍你和郝家二女儿认识的,既然你已经有了对象,到时候可以和她说一下。” 梁昧仪脸色更黑:“什么意思?” 梁昕道:“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我看你对庄令荣不假辞色,以为你对女性更感兴趣一点。” 梁昧仪压下火气,嘲讽道:“你挺开明。” 梁昕瞪她一眼:“你什么语气,我当然算开明,当年你奶奶……算了,懒得多说,虽然相亲没戏,明天去也得去,讲点礼数。” 梁昕拿起包往外走。 梁昧仪看她快走到电梯口,正想扶一下岛台,对方却又突然转身。 梁昧仪忙又站直,表现出自己非常清醒的样子。 梁昕盯着她又问一遍:“男朋友还是女朋友?” 梁昧仪镇定开口:“女朋友。” 梁昕点了点头:“我猜也是。” 这次终于走上电梯。 梁昧仪扶着冰箱滑倒在了地上。 刚才忍住的头晕好像在这一瞬间全部涌了上来,眼前一阵阵发黑,思考良久,发现是低血糖的症状。 大概是昨天一天一直在喝酒,根本没有吃什么正经的东西。 顺势就把手上的卤牛肉塞进了嘴里。 微咸,淡淡的八角茴香味。 是和记忆中一样的味道。 但越吃越咸。 回过神来,发现是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沾到了手心,最后和牛肉混在一起被塞进了嘴里。 肉类粗糙的纤维的齿缝间断裂,梁昧仪却又想起那天晚上的吻。 久违又熟悉的,令空气都变得稀薄的热烈的吻。 她不得不承认那天晚上是近五年来她最幸福的时光,她以为她恨不得谢柯佻去死,现在发现她只是想对方想得想和对方一起去死。 她的恨就是爱,爱就是恨,爱与恨混杂在一起,她难以分辨。 早知如此,还不如不要贪心。 谢柯佻肯定是生气了,如果她没写那个见鬼的协议,对方应该也不至于连条消息也不和她发吧。 梁昧仪又拿起手机来。 她点开谢柯佻的头像,又胆怯又激动,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发一条消息。 肯定不能提那个该死的协议。 当然也不能说自己发酒疯的事。 那还有什么话题可以自然而然的联系? 梁昧仪抓耳挠腮,斟酌词句,写下一句话,最后点击了发送—— 【梁昧仪:卤牛肉很好吃,我可以买点么?】 14、第 14 章 谢柯佻收到梁昧仪的消息时,正在医生的诊疗室里。 医生一脸严肃地对她说:“……看着是转移的迹象,情况看起来不乐观,建议还是再去上级医院看看。” 手机在这个时候震动了一下,谢柯佻下意识上滑,看见梁昧仪的这条消息。 嘴角不禁往上抬了一下,竟然有点想笑。 身旁的母亲却已经开始抽泣。 柯杜薇双眸泛红,倒吸一口凉气把脸埋进了手掌之中。 医生安慰道:“也未必就是最坏的情况。” 谢柯佻的语气意外的冷静:“那最坏的情况是什么?” 医生沉默了片刻,还是说:“那当然就是只能等移植了。” 柯杜薇呜咽一声,情不自禁抓住谢柯佻的胳膊。 谢柯佻收起各种报告单,谢过医生,扶着母亲出了诊疗室。 她们在门口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柯杜薇冷静下来,擦了眼泪道:“还是瞒着点你爸,不然他心态不好。” 谢柯佻竟然想嘲讽一句,怎么,瞒着好让他继续抽烟? 嘴唇努了努,吐出一句:“……我知道的。” 深吸一口气,又道:“那明天去江市的医院吧,无论如何,还是先去大医院确定一下。” 柯杜薇又看她,犹豫片刻,艰难道:“那如果真的要移植,那钱……” 谢柯佻的心沉下去,却还是没表现出来,淡淡道:“别担心,公司那边还能卖点东西。” 两人往病房方向走,谢柯佻拿出手机回复梁昧仪—— 【不用买,我可以再给你做点】 她没觉得梁昧仪会立刻回复,正要把手机收回去,没想到消息却立刻发进来了—— 【什么时候做?】 谢柯佻没想到对方会立刻这么问,愣了一下。 只好回—— 【最近有点事,可能要过一点时间】 这次很久没有回复。 谢柯佻没多想。 主要是没时间多想。 她去病房看望父亲,又帮他收拾东西。 病久了的人疑神疑鬼,一直问医生到底说了什么,为什么要换医院看,谢柯佻疲于应对,又累又麻木。 她自然不知道梁昧仪看了这条回复,又喝了一瓶酒,把自己喝晕过去。 梁昧仪觉得谢柯佻一定是在敷衍她。 不说第一条消息发过去之后,她等了那么久这件事,说什么“最近有点事要过一段时间”,也根本是以前谢柯佻常用的拒绝别人的借口。 因为谢柯佻是个不善拒绝的老好人,无论如何,都不能直白地说“不”。 第一次见面梁昧仪就发现这件事。 梁昧仪是个三分钟热度的人,学了一会儿就开始走神。 她不想再念那些枯燥的拼音,趴在桌上叫阿姨过来:“林姨,我好渴,我要喝饮料。” 梁家那时的阿姨就过来了,用餐盘端着一壶果茶和点心,劝慰道:“老太太说少喝点饮料,就喝果茶吧,也甜的。” 梁昧仪一脸嫌弃,还是勉为其难同意了,对谢柯佻道:“休息一会儿也行吧,谢老师?” 谢柯佻自然有点犹豫,因为确实没学多久。 但是梁昧仪话一出口,她下意识就点了头,如此也就不好再拒绝,只好尴尬地同意了。 如此消磨了十几分钟,又开始学习,没多久,梁昧仪又要去卫生间。 从卫生间回来,则带了从国外带来的唱片,询问谢柯佻有没有听过。 “……没有听过,要不现在还是先把这一篇学完吧。” “那我放给你听听,听吧听吧,花不了多少时间。” “……也行吧。” 梁昧仪听对方竟然同意,都有点惊讶。 她的内心甚至开始有些蠢蠢欲动,想知道对方什么时候才会拒绝自己。 于是一边听歌,她又一边吃蛋糕,灵光一闪用勺子擓了一勺下来,凑到谢柯佻的嘴边。 “老师,这个好吃,你尝尝。” 谢柯佻正听得有点认真,下意识张嘴,等蛋糕进了嘴巴,才瞳孔震动,僵直了身体。 在明亮的灯光下,浅褐色的瞳仁里映着纤长的睫毛的倒影,因为紧张而颤抖,像是被风吹动的芦苇一样在微微晃动。 她望着梁昧仪,含着勺子,咽也不是,不咽也不是。 直到梁昧仪笑起来,说:“老师别担心呀,这是新勺子,而且就算是旧勺子也没什么啊,我们都是女生。” 那个时候,梁昧仪还不觉得自己会喜欢女生。 她只觉得眼前这个漂亮的年轻老师,呆呆的,有点好玩。 她有时会想,如果早知会那么痛苦,是不是还不如不要开始。 她思来想去,如果真给她个机会重新来过,她大概还是会开始。 因为那些幸福与甜蜜也是真的。 …… 梁昧仪被手机铃声吵醒的时候还在做梦。 那梦颠三倒四没有逻辑,光怪陆离像是混合在颜料桶里的颜料,旋转融合,最后变成泛着黑的灰。 那梦也是如此,一开始清新而美丽,重播某个美丽的夏日,突然一切倾覆,又是秋日冰凉的湖水,她没有游上岸,而是被漩涡拉扯着不断沉入湖底。 那里好黑,好暗,好冷。 梁昧仪在那时候醒了,手机里传来梁昕的声音,带着一点警告道:“起床了么,准时过来,礼服我已经给你准备好了,许助理会带给你。” 许助理是梁昧仪的生活助理,实际上,更像是梁昕用来盯着她的眼线。 梁昧仪忍住痛苦的呻吟,努力令声音显得有点中气:“行,我知道了。” 梁昕不满道:“那么晚还没睡醒?” 这怎么听出来的? 梁昧仪忍住反问,尴尬笑道:“昨天睡得晚。” 等梁昕挂了电话,梁昧仪看了眼时间,发现时间已经有点着急,只好连忙起来。 许助理果然很快过来,上下扫视了一下她的状态,最后冷静道:“宴会地点在江市,还是我载您去美容院吧,这样快点。” 梁昧仪多少有点心虚,多此一举地解释:“只喝了一点,你不要告诉我妈。” 许助理道:“我有分寸。” 梁昧仪并不太明白这个“分寸”是什么。 她还有点头晕,也懒得再多想什么,去美容院又睡了一觉,中间迷迷糊糊,等到了目的地,才终于又清醒过来。 下意识又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滑动微信列表,看到谢柯佻的名字。 那之后对方就没有发消息。 她盯着屏幕,不觉恍惚,上台阶的时候绊了一下。 身体立刻失去平衡,正暗道“糟糕”,胳膊被紧紧抓住了。 与此同时传来带着笑意的明亮嗓音:“没事吧。” 梁昧仪尴尬站直,偏过头去,看见一个染着红色头发的女人。 明亮的灯光下,那头发像是火焰一般燃烧,微微弯曲,在瘦削的肩头摇晃。 梁昧仪愣了一下。 她想起谢柯佻也染过红头发。 几年前,在她们分开之中,她偷偷看对方的个人账号,看见对方发过这么一张染完红发的照片。 逆光,用头发遮住了脸,只通过线条流畅轮廓分明的下巴,可以认出对方的身份。 看完那张照片的梁昧仪焦虑很久。 因为她难免怀疑这种发色大幅度的改变是不是代表着某种生活状态的改变。 比如说…… 谈了恋爱? 她几乎想要搞个小号去问问,幸而很快有人在评论区问出和她一样的疑问,谢柯佻也很快回复—— 【哈哈,恋爱么?没有的,暂时不考虑这件事】 总之现在回想起来,这么些年,自己也跟阴沟里的老鼠似的,时不时偷偷盯着谢柯佻。 实在狼狈可怜。 想到这,对这个拉了自己一把的人也没什么好感,只语气冷硬道:“谢谢。” 对方却不在意,反而微微歪头看着她。 梁昧仪时常被看,但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明目张胆,没好气道:“虽然你帮了我,也不代表可以那么没礼貌,还有,你可以松手了。” 对方笑起来,松开手,却又把右手伸过来:“抱歉抱歉,你好,我叫郝缇,你是梁小姐么,梁昧仪小姐?” 姓郝? 梁昧仪几乎在第一时间就想到母亲说的话。 但又不敢相信会有那么巧。 她点点头,正要说话的时候,听见梁昕的声音—— “呆在门口干嘛,快进来……啊,小缇,你到了呀,不是说还有点事么?” 郝缇笑得恭敬又不失亲近:“项目推进得比较顺利,会议结束得比原定时间早。” 梁昕道:“你真是年少有为,听说你的公司下半年准备上市,真的么?” “那没有,这只是坊间乱传的,但我确实也有这个意向,梁阿姨感兴趣的话也可以了解一下……” 她一边这么说着一边进去,走到一半,突然又回头,对她露出灿烂笑容来:“梁小姐不进来么?” 对方看起来开朗明媚,无懈可击,梁昧仪却莫名觉得很不舒服。 大概她本质就就是看不惯这种在人与人的相处中游刃有余的人。 这么想着,看见甄屿知过来,干脆笑笑不说话,找甄屿知去了。 甄屿知正撩妹呢,看见梁昧仪过来,便暗道不妙。 果然,她聊的女孩被梁昧仪吸引了注意力,一脸星星眼道:“梁小姐么?” 梁昧仪不假辞色,摆摆手道:“你走开。” 女孩一脸茫然,梁昧仪就拉着甄屿知走了。 迎着甄屿知不满的目光,梁昧仪道:“我有个问题咨询你。” 甄屿知闻言,倒是有了好奇,问:“什么?” 梁昧仪向两旁看了看,扭捏了几秒,做贼似的压低声音道:“你和对象吵架的时候,要怎么和好?” 甄屿知一听来了兴致:“真的是吵架了?我说呢,不过竟然是你求着和好……” 她很有些稀奇。 像她们这个圈子的人,谈恋爱多是打发时间,贴上来的人别有目的也是常有的事,因此真要说有多喜欢,也未必见得。 有时候就算主动求和好,也不过只是情趣而已。 梁昧仪看着,却很认真。 甄屿知摸了摸下巴,想了想道:“要不送个礼物吧,我记得新出了一款包,我女朋友还挺想要。” 梁昧仪面露怀疑:“你靠不靠谱,她不喜欢包。” “那她总有喜欢的东西。” 梁昧仪一下子又愣住了。 她竟然想不出谢柯佻喜欢什么。 15、第 15 章 要说起来,谢柯佻应该也有喜欢的东西。 梁昧仪记得,有几次课间的水果是桃子时,谢柯佻就多吃了几口。 但第二天又准备了桃子,吃的就不多,梁昧仪忍不住问她到底喜欢什么水果。 谢柯佻迟疑道:“也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放在面前的话,就会吃几口。” 后来她们在一起,谢柯佻更是很少表现出喜恶,通常是梁昧仪做什么,她就跟着做,梁昧仪吃什么,她就跟着吃。 对方和梁昧仪不同,好像对什么都没有强烈的喜恶。 但现在回想起来,又难免想,是不是因为自己太过于强势,以至于谢柯佻根本没有机会表现出来。 那么说来,后面对方逃离自己,也情有可原。 毕竟她已经自私到了这种程度。 她的迟疑被甄屿知看出来,对方摇头道:“你真不知道?那怪不得要和你吵架呢,你这两天有和她说什么么?” 梁昧仪摇头:“没说什么。” 甄屿知恨铁不成钢:“那她知道你喝醉了么?” 梁昧仪继续摇头:“她不知道。” 甄屿知一脸无语:“你怎么什么都不说,那你喝死了她也不知道啊。” 梁昧仪面露犹豫:“让她知道我喝那么多……”会不会不太好? 这话还没说完,甄屿知就来抢她的手机,边抢边道:“你也别纠结了,我来给她打电话……” 梁昧仪自然不敢让甄屿知打,躲闪了几下,正要让甄屿知别闹了,边上便有人抓住了甄屿知的手腕,带着笑意道:“在干什么,可以跟我说说么?” 又是郝缇。 甄屿知惊讶看着她,郝缇却也并不尴尬,从善如流地自我介绍了一番。 听到郝缇的名字,甄屿知便露出恍然大悟的目光,郝缇很有名,对方也喜欢女生,甚至已经公开出柜,这是很难得的事。 她又看看梁昧仪,想起一些传闻,含糊道:“没什么啊,就是开个玩笑。” 她上道地不提起梁昧仪有对象这件事,防止今天的宴会有介绍梁昧仪和郝缇认识的目的。 梁昧仪却并不给面子,硬邦邦道:“我正要给我女朋友打电话。” 郝缇并不惊讶,只笑眯眯道:“不知道梁小姐的女朋友是什么样的人。” 梁昧仪瞥她一眼:“跟你有什么关系?” 郝缇仍是笑盈盈的:“只是好奇,什么样的人能配上梁小姐而已。” 甄屿知听到这,已听出端倪来。 她可不想做电灯泡,一尾鱼似的飞快溜走了。 梁昧仪回过神来,眼前只有郝缇,鲜艳的红发在灯光下像是红玉髓。 她又想起谢柯佻,恍惚了一下,见郝缇倒了一杯酒递给她。 也是红到像是浓稠鲜血的葡萄酒。 梁昧仪不接,听见郝缇道:“这场宴会实际上是为了答谢多年合作的股东和盟友,也给小辈们一些交朋友的机会,不过我来之前,没想到真能碰到想接触的人。” 对方说的话暧昧不明,叫梁昧仪想起胡湘桐。 好像有言外之意,但要真深究起来,又可以被说太敏感了。 幸而梁昧仪这些年也经过了一定的锻炼,勉强假笑道:“就是因为这,我怕我女朋友误会,才要给她打电话。” 郝缇抬了抬手上的酒杯:“那你打,没事,我可以在旁边等着。” 梁昧仪僵在原地。 她不敢打。 万一谢柯佻还在生气怎么办? 万一对方不接她的电话怎么办? 被郝缇看出端倪来另说,自己也会很丢脸啊。 梁昧仪努力令语气显得自然:“也不急,我可以呆会儿打。” 郝缇又笑起来。 因为梁昧仪不接,她自己举着酒杯喝起来。 红色的酒液与她耳边的红发相映生辉,显得皮肤病态般的白。 梁昧仪也不喜欢她的眼神,虽然带着笑意,但并不达眼底,像是有点玩味。 对方的下一句话令梁昧仪意识到这不是自己的错觉。 因为对方淡淡开口:“要不要考虑一下我?我们可以结婚,要个孩子,对我们双方都会有很直观的好处。” 梁昧仪气笑了:“你有病么?三秒钟的记忆?还记得我们前面在说什么么?” 郝缇歪头看她:“你可以继续和她交往,我不介意。” 梁昧仪瞪大了眼睛。 这一刻她突然后悔没有收下郝缇那杯酒。 毕竟如果收下了,她现在就可以把那杯酒泼在对方欠揍的脸上。 眼下与郝缇相比,甄屿知也显得是个正常的好人,梁昧仪下意识去找,却见对方拿着电话,急匆匆往门外走去。 …… 谢柯佻曾经喜欢玩积木。 小学低年级的时候,亲戚送来一套自己孩子不要的积木。 塑料的,大概是乐高的盗版,搭起来就是一座色彩鲜艳的城堡。 但是可能是丢失了部分积木,又混了一些其他积木的缘故,城堡里只有一个穿白色蓬蓬裙戴皇冠的公主,还有一个红色头发的吉他手。 所以其他积木当然也没办法拼成原本的图案,但谢柯佻反而更可以发挥自己的想象,拼成自己喜欢的样子。 她几乎每天都玩,拆了组,组了拆。 第一天是城堡,第二天是城市街道,第三天是她想象中的未来空间,第四天是剧场舞台…… 直到某一天她回到家,兴致冲冲拉开抽屉,发现里面空空如也。 谢柯佻慌张地去问妈妈。 柯杜薇正在做菜,一脸不耐地说:“整天玩玩具,还有把心思放在学习上么,我已经给你扔了。” 很长一段时间里谢柯佻茫茫然不知所措,直到有一天晚上她在床底突然找到一个先前掉落的积木。 一个绿色的叶片。 她突然哭泣起来。 也许从那一天起,她意识到被人发现自己喜欢什么是一件危险的事。 当然,她也不认为后来自己在很多事上的退缩,完全来源于原生家庭的打击。 她愿意承认她的本性里有过分回避的特质,有时候人们会将它美化成谨慎。 此时她又想起这件事,或许也是一种逃避,将她从眼前的境况中抽离出去。 父亲在抢救。 母亲又在大哭。 事情是怎么发生的都已经模糊,只记得早上驱车过来江市明明还好好的。 因为还有些时间,就入住酒店,谢柯佻在这时接到一个电话,说有人似乎在越南看见了周笛。 电话打了一半,母亲的通话进来了,哭着说父亲突然不行了,打寒战吐血浑身发烫,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谢柯佻连忙回去,幸好离医院够近,连忙挂了急诊。 医生检查后说是肝癌造成的食管胃底静脉曲张,饮食不当引发的消化道出血,必须要输血进抢救室。 谢柯佻问到底吃了什么。 母亲说也没吃什么,只吃了些砂锅米线,因为楼下刚好看见了,嘴馋就想尝尝,医生说可能是因为太烫。 谢柯佻很无力,她想,有时候命运像是沙尘般卷来的时候,大概就是这样不讲道理。 澎湃而来的情感反而叫她陷入了冷漠,她拉着母亲坐在抢救室外,等待着判决。 判决的结果已经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抢救成功,只是必须进icu治疗,账单上以日来计算的天文数字令她大脑空白。 母亲抽泣着不在说话,谢柯佻听着这哭声莫名开始心烦,拿着手机装作打电话走了出去。 其实没有电话。 她也没有办法。 医院繁忙的大厅,人群来来往往。 她却觉得自己在波涛起伏的汪洋上,脑内的轰鸣像是风声涛声,覆盖掉所有的思绪。 她浑浑噩噩如一个木偶时,却有人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这不是谢老师么?你怎么在医院。” 她一个激灵,像是魂魄突然回归似的,有些惊讶转过身去。 啊,这人是…… 上次和梁昧仪一起在水疗馆碰到过的人。 没记错的话,似乎姓甄。 谢柯佻喉咙干涩,正在思考着要怎么说话,对方兀自滔滔不绝起来—— “唉我真烦死了,交了个女朋友,结果是个惹祸精,喝多了喝别人吵架,被打了还要找我,结果你猜怎么着,被打还是因为和别人搞暧昧,这什么事啊……” “但是话又说回来,我对喝酒是没有什么意见的,只不过喝多了确实不好,像昧昧要不是因为酒精上瘾,现在也不会被她妈管那么严,是吧。” “酒精上瘾?”谢柯佻捕捉到关键词,一下子活过来,“什么时候?” “你不知道?”甄屿知瞳孔震颤,像是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顾左右而言他道,“我好像得回去了,我的手机快没电了。” 谢柯佻拉住她:“这不到处都是共享充电宝,说一下。” 甄屿知看了眼手机,惊叫:“真得走,昧昧都给我打电话了。” 这话不假,下一秒她就接起电话来,听筒里传来梁昧仪的声音—— “你去哪了甄屿知,郝缇就是个神经病!” 谢柯佻脸色微变。 郝缇? 是她听错了么? 因为听到熟悉的名字,谢柯佻忍不住出声:“你好……你在哪?” 电话那头梁昧仪更惊讶,她一下子听出这个声音属于谁,于是惊叫出声:“谢柯佻?” 谢柯佻尴尬看了眼甄屿知,解释:“碰巧遇到了甄小姐。” 甄屿知也道:“嗯,在医院……” 后知后觉又问:“对哦,小谢你在医院干什么?” 谢柯佻不知道怎么说。 只是此时此刻,又想起梁昧仪写的那份恋爱协议来。 如果签了那份协议的话…… 就可以不用发愁钱的事。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耻辱感就像沙尘暴一般将她淹没,呛得她舌根发麻。 只是与此同时,她确实也有别的在意的事,于是只好含糊道:“就看病啊……” 电话那头梁昧仪脱口而出:“你病了么?在哪个医院?” 谢柯佻下意识不想说,但旁边甄屿知已经立刻说了:“就旁边二院,你过来吧,我们都在门诊大厅呢。” 16、第 16 章 梁昧仪的心怦怦直跳。 此时此刻,郝缇那神经病的发言完全被她抛到了脑后。 她满脑子只想,谢柯佻生病了么?大半夜还在医院,难道是很严重的病么? 怪不得前两天都没有联系自己。 而自己呢,一点都不知道,沉溺在自己的感情里,自艾自怜。 她后悔又愧疚,赶到医院,匆匆跑进门诊大厅。 便看见谢柯佻和甄屿知并排坐着,沉默不语的模样。 甄屿知看起来有点尴尬,一看见梁昧仪过来了,连忙站起来,走到梁昧仪面前道:“哈哈昧昧,我我这边也有事呢,我先走了,那个、那个有些事我嘴快说出来了,真不是故意的,你别怪我。” 梁昧仪一脸懵:“你说了什么?” “就你先前酒精上瘾去医院的事……” 不等梁昧仪发火,甄屿知已经一溜烟跑了,梁昧仪大脑空白,愣愣望向谢柯佻。 谢柯佻也正看着她。 对方坐在椅子上,仰头看她,神情却很严肃,那素雅而冷淡的脸庞,在严肃的时候更添几分锐利。 梁昧仪呼吸一窒,几乎有些眩晕。 谢柯佻偶尔会有这样严肃的时候,特别是最开始教她的时候。 在发现自己故意偷懒之后,对方第一次露出严肃的神情,一脸认真道:“如果你继续这样下去,我也不知道怎么教你了,收钱也收得不安,我还是去辞职吧。” 梁昧仪听了,又震惊又好笑。 这么点钱,她本来以为只能算是给自己找了个玩伴,对方却突然摆出一副严师的架子来,叫她目瞪口呆。 但是莫名奇妙的,心跳又开始加速。 像是有个小小的钟摆,悬在心口不断地晃悠,晃得她开始眩晕起来。 她诡异地变得乖巧,看着谢柯佻道:“谢老师,我不会再这样了。” 当然,很快故态重萌。 但她确信自己有时期待谢柯佻严厉地对待她,就像此时此刻,前几天的疯狂痛苦绝望被她甩在了脑后,她走到谢柯佻的面前,低声乖巧道:“你怎么了,生病了么?” 谢柯佻张口欲言,话卡在嗓子眼,又没说出来。 她想起自己现在的身份。 脑海中回想起甄屿知说的话—— “……什么时候,四五年前,二十出头吧,我记得我那时候刚认识她,还以为她是个疯子,每天喝了吐吐了喝的,哪有这种喝法……开始想着找她一起玩,后来也怕了,直到有一天,她把自己喝进了医院,她妈就把她关了起来……” 说到这的时候,因为看见梁昧仪到了,甄屿知停住了话头。 五年前,二十岁。 那个时间点,显然就是她们分开的时候。 会是因为自己么? 这个想法也许有点自恋,但是如果造成这般痛苦的就是自己,那自恋带来的比起得意,更多的便是痛苦和愧疚。 但如果不是因为自己,又会是因为什么呢? 想到有什么另外的东西在对方心上留下深刻的印记,又莫名不甘起来。 谢柯佻望着梁昧仪,心头百转千回,到底没提,只是也不愿提自己的事。 她已经太过狼狈,实在不愿用在梁昧仪面前显示出更多的可怜,她不知道这多余的自尊心到底有没有意义,但或许这是让她在对方面前仍能维持镇定的唯一方式。 不然……她不知道自己会难堪到什么模样。 于是沉默半晌道:“不是我,是我爸,做一些检查,也……也没什么大事。” 梁昧仪松了口气,心想不是谢柯佻看病就好。 她装作关心:“叔叔年纪大了,就算小事也要注意一下。” 谢柯佻勉强抬了抬嘴角,又想起刚才在电话里听到的。 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忍不住问:“刚才你在电话里是不是提到了一个人?” 梁昧仪早把刚才说的话忘了,茫然道:“谁?” “郝缇……是这个人么?” 对方的口中怎么会吐出这个名字呢? 梁昧仪觉得两者的差别如同马里亚纳海沟的深度。 大概是她疑惑的表情太明显,谢柯佻就紧接着道:“如果是叫这个名字的话,和我先前认识的人很像。” “哦,你先前……”梁昧仪有点明白过来,便说,“是的,是叫做郝缇,写起来是……” 谢柯佻下意识伸出手心来。 梁昧仪心头一颤,一下子明白了谢柯佻的意思。 就好像以前那样,碰到不认识的字,梁昧仪写在谢柯佻的手心。 薄而骨感的手掌,像是一张揉皱的白纸,那清晰的掌纹便是白纸上的褶皱,手指秀窄修长而又指节分明,手指的尖端则泛着樱花瓣般的粉红色。 梁昧仪在褶皱上写字,一笔一划,要是写错了,谢柯佻捏住她的手指,说:“不对,不是这个字。” 直到有一天谢柯佻不让写了,给出的借口是太痒。 对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躲闪,梁昧仪后来知道,这就是对方已经对自己产生别样的心意。 直到后来确定关系,这又变成某种更亲昵的举动,梁昧仪描摹对方的掌纹,用指甲尖把对方的感情线和生命线划得更长。 那么此刻对方伸出手掌代表着什么呢? 是亲昵,还是已经毫不在意? 总感觉是后者的可能性更高。 想着这些,动作难免停顿了片刻,谢柯佻也就在这两秒的功夫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她意识到自己果然是饱受打击,以至于精神恍惚,做出如此不合时宜的举动来。 她下意识说“抱歉”,然后想要收回手。 下一秒手腕却被紧紧抓住。 对方抓得是如此紧,以至于骨节凸起泛白,滚烫的掌心甚至叫她产生一种被灼伤的错觉。 她抬头,看见梁昧仪眼睫低垂,沉默地在她手心上一笔一划。 像是在进行一场仪式,指尖轻轻划过,像是羽毛带来一阵瘙痒,旋即变作一串微弱的电流,飞速传遍全身的神经。 谢柯佻的每一寸肌肉都不受控制的绷紧,脑海中像是飘扬起遮天蔽日的柳絮,叫所有的思绪都被掩埋在一片白茫茫之中。 只在偶然的空隙,谢柯佻意识到自己被压在对方手指下的脉搏正在加速跳动。 她实在害怕被瞧出端倪来,于是情不自禁收拢手指,将对方的手握住了。 梁昧仪写了一半。 写完偏旁后,她开始觉得在谢柯佻手心写别人的名字有点怪怪的,于是迟迟没有继续写下去。 幸好谢柯佻将她制止了。 微凉的掌心,像是干燥的枯树叶,好一会儿,谢柯佻松开手将手收回去,又开口:“是这个字,我想我可能认识她。” 梁昧仪看着谢柯佻松手,遗憾又紧张,故作镇定道:“她挺显眼,染了一头红发。” 谢柯佻沉默了一下,半晌开口:“是她。” “你们什么关系?” “算是……曾经合作过吧。” “哦,她是个怪人。” 梁昧仪姑且没把话说的太难听,但眼中还是露出不屑的神情,想到对方刚才给自己造成的精神创伤,忍不住吐槽道:“所以说,我是真的需要你帮忙,如果我有女朋友,我妈就不会给我介绍那样的神经……怪人。” 谢柯佻后知后觉意识到这话是什么意思,瞪大眼睛正要说什么,手机响了起来。 谢柯佻看见来电,明显浑身一震,连忙接起来,听筒那头隐约传来哭腔—— “你爸醒了,桃桃你来一下……” 谢柯佻心头莫名发凉,勉强抽出一丝神智来,对梁昧仪道:“我妈叫我了,我、我先过去。” 梁昧仪忙道:“那我也过去看看……” “不要!!” 梁昧仪愣在原地。 对方的拒绝是如此强烈,简直像是用一柄沉重的斧子在两人中间砸下了清晰的分界。 强烈的震动令梁昧仪的手脚都仿佛发麻,她呆了好一会儿,都没听清谢柯佻后面说了什么,回过神来,谢柯佻的背影已经消失在拐角。 指甲嵌入掌心的疼痛令她回过神,她才发现自己紧紧捏住拳头。 不觉露出一抹讽刺的笑来。 是吧,又过界了。 …… 谢柯佻一路狂奔。 直到看见重症监护室的字样,心脏已经仿佛在喉腔呼之欲出。 她看见柯杜薇拿着手机跑了过来,然后将手机塞到了自己的手里。 “你爸、你爸醒了,护士说可以视频通话一下,他说有话要跟你说。” 谢柯佻握住手机。 屏幕里是面色苍白的带着呼吸机的老人,实际上,和印象里判若两人。 头发和眉毛都已经花白,脸上的皮肉萎缩凹陷,不知不觉已经老成这样。 对方看起来还不算太清醒,但看见她的时候,眼神中的迷茫稍稍退去,有了些焦点。 随即含糊其辞地吐出一些字眼来。 谢柯佻将声音放大,耳朵靠向听筒努力地听,终于听到了对方模糊的话语—— “桃桃,别救了,桃桃,算了……” 谢柯佻愣在原地,她望向母亲,想要告诉对方父亲似乎开始在说胡话,却见母亲捂着脸,无声地颤抖着肩膀。 谢柯佻在这一刻知道,这是他们共同的决定。 比起痛苦,最先浮现在心头的是不理解。 她近乎冷酷地反问:“怎么呢?不想活了?” 柯杜薇声音颤抖:“别说了,别说了。” “不,我想说清楚。” “我和你爸、商量好了,如果复查结果不好,就算了……” 谢柯佻提高声音:“都还没有复查呢!” 柯杜薇摇了摇头:“进icu了也一样。” 谢柯佻又开始眩晕,这次甚至无法把握平衡,她后退了半步,靠在了冰凉的墙上。 墙太冷了,她的身体发抖,冰冷从脊背蔓延到全身,让她身上的每一寸肌肤仿佛都冰冻起来。 她不受控制地想起梁昧仪。 她想起梁昧仪捏住她手腕的手掌。 那手是温暖的。 “……我们也想给你留一点东西,现在至少还留着一套房子,好么,桃桃,没有意义了。” 谢柯佻愤怒到口不择言:“到这一步说这些话干什么,那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别告诉我!” 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的时候她鄹然噤声,看见柯杜薇露出受伤的神情来。 谢柯佻又想起来了。 积木被扔掉的一个月后,父亲买来全新的正版乐高积木。 那天晚上对方喝得醉醺醺的,但看起来很开心,将熟睡的谢柯佻叫醒,把积木放在她的怀里。 “你喜欢这个对吧,桃桃。” 被吵醒的不快烟消云散,那份喜悦像是颗种子被埋进了心里。 在某一刻生长出根茎,变成了支撑自己的力量。 亲人究竟是什么呢? 谢柯佻想。 互相伤害的,又总是保有温情。 互相关怀的,但一不留神又变成了控制。 被血缘维系起来的关系,既脆弱又坚韧到不可思议。 明明以为已经饱受折磨到像被烈火焚烧,却又在灰烬里翻出闪光的宝石来。 她按住母亲的肩膀,艰难哑声道:“不要放弃,好么?” 柯杜薇叹息道:“桃桃,其实我一直知道,你看起来刚强,其实心最软……” 是说服的话。 谢柯佻不愿再听,说了一句“我回来之前不准放弃”,转身离开。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但下意识跑到了门诊大厅。 刚才的位置上空无一人,当然,梁昧仪已经走了。 她思考着自己到底要做什么,念头渐渐清晰,她想去签那份恋爱协议。 她为自己寻找一些不那么卑劣的理由。 是了,梁昧仪也需要自己的帮助。 按对方先前那话的意思,郝缇似乎是她母亲介绍的对象。 但郝缇绝不是一个好的对象。 谢柯佻拿出手机,手指颤抖着想要拨通梁昧仪的语音通话,一不小心却点成了视频。 视频很快接通。 屏幕上露出梁昧仪冷漠的面孔,对方语气淡淡道:“有事么?” 谢柯佻正要说话,看见屏幕的边缘,红色的发丝一闪而过。 将出口的话语立刻改变了内容,谢柯佻轻声开口:“昧昧,是我的错,不要生气了。” 17、第 17 章 梁昧仪听到谢柯佻的话,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如果不是她确信自己的梦里绝对不会出现郝缇,她多少是要情不自禁问一句的。 但是这句话实在出现得突然又离奇,梁昧仪一时甚至接不上。 郝缇把头凑过来问:“是你女朋友么?” 梁昧仪下意识把手机收起来。 她没想太多,只是觉得不希望郝缇看见谢柯佻。 只是转念一想又觉得这个动作确实有些奇怪。 果然,郝缇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来,摊了摊手道:“好的,我避嫌。” 这话听起来更奇怪,梁昧仪在心里暗骂——跟你有什么关系。 但因为急着和谢柯佻说话,到底也没表现出来,只走到一边去,拿起手机对谢柯佻道:“走到停车场,刚好碰到她了。” 梁昧仪怀疑郝缇在跟踪她,不然哪能在医院的停车场碰面。 虽然对方找借口说是自己胃不舒服,所以来医院看看。 谢柯佻心中也产生一丝异样。 梁昧仪的举动让她忍不住想,她和郝缇之间是不是确实产生了别样的联系。 毕竟在人群之中乍一眼看见的话,郝缇确实挺有魅力——这是以前周笛说的。 她不受控制的乱想,但她知道自己并没有立场,于是强行忍住询问,只道:“现在可以见一面么?” 梁昧仪觉得谢柯佻有点莫名其妙。 明明刚才还那么明确地拒绝了自己,为什么在短短的时间里,态度又发生翻天覆地的转变。 再回想刚才那句话,果然不是做梦。 对方为什么会这么说? 梁昧仪心中一动,难道是因为郝缇在旁边? 要是这么说,对方还真挺为自己着想,虽然先前拒绝了自己的“续约”,在真需要的时候,还是恪守了自己的“职责”。 对方还是和以前一样,梁昧仪心想,是个老好人。 她心里其实还是生气,也想狠狠晾一晾谢柯佻,但是口中却鬼使神差吐出一句:“可以啊,我去找你?” “嗯……郝缇还在么?” 梁昧仪有些不懂谢柯佻为什么那么在意郝缇,她心里有些不是滋味,瞥了眼郝缇,见对方冲自己招了招手。 她忍住翻白眼的冲动:“还在。” 谢柯佻道:“那你来找我吧,我在住院部一楼等你,别让她跟着。” 梁昧仪边拿着手机往回走,边又瞥了眼郝缇。 对方没跟上来,只靠在车门上,似笑非笑的样子。 她对谢柯佻道:“我和她今天才第一次见面呢。” 说完她反思了一下,她为什么要解释? 但是话已出口,多说多错,便不再多说,只根据指示牌很快到了住院部。 她的心颇有些起伏不定,大概是因为不知道谢柯佻突然叫自己过来想干什么。 于是不觉像是行驶在风暴海上的帆船,不确定目的地在哪。 她想这个目的地只能由谢柯佻定。 但是谢柯佻在哪呢? 她环顾四周,大厅人并不多,只是并没有看见谢柯佻。 正要问,有人拍了下她的肩膀。 她回头,看见一双微微带着潮意的眼,浓密的睫毛因为那微妙的湿润而显得更黑,像是热带雨季树荫里被雾气浸透的水草,漆黑的瞳仁像幽深的潭水,泛着丝丝的凉意。 那种感觉既潮热又凄清,像是百转千回,又像是万念俱灰,梁昧仪下意识叫出对方的名字:“谢柯佻。” 对方的瞳孔细微的震颤了一下,原本幽潭一般的双眸有了神采,像是突然将魂魄召唤归来,于是轻轻地倒吸了一口气。 随即手掌下滑,拉住她的手腕道:“我们边走边说吧。” 梁昧仪看着对方握住自己的手,那双手白皙、修长、冰凉。 天气当然很冷,但医院里人来人往,并不算冷。 她的心中已经有了些模糊的预感,这是在二十多年的人生中习得的经验的总和带来的直觉,她安静地跟着谢柯佻穿过医院的走廊,来到外面的过道。 过道的一面安着巨大的玻璃,可以看见医院的户外休息区,因为是晚上,并没有人,只有昏黄的灯柱照亮光秃秃的树枝,显得更为萧索。 谢柯佻终于开口:“我刚才……没来得及说,我认识郝缇,不止是因为有过合作,还因为她追过我……我的朋友。” 其实是追过她。 但不知怎么,话到出口,还是进行了一番粉饰。 混乱如一片废墟的大脑竟然在此时还留有一些对思维的控制力,叫谢柯佻觉得人实在比想象中坚强。 见梁昧仪投来惊讶的目光,谢柯佻道:“但追我朋友的同时,她也有交往的对象,后来被发现了,也无所谓的样子,我感觉她不是良配。” 梁昧仪下意识想说“这关我什么事”,但话到喉咙口,后知后觉意识到,谢柯佻这是想帮她呢。 所以刚才视频的时候,才突然对自己亲昵起来。 对方的老好人属性显然又在此时发挥了作用,大概是不想前女友被坑。 梁昧仪脑内飞转,计上心头,于是故作烦恼道:“哦,这样啊,但是我妈就非要介绍给我,我都告诉她我有对象了,她非说我是编的。” “她为什么觉得你是编的?” “可以查我的信用卡账单啊,她的助理也会记录我的行程。” “这样,那确实很难瞒住……” 此时似乎是个提起那件事的好时机。 说她后悔了,想签那个合同。 但话语如鲠在喉,甚至带来一些刺痛。 她扭头去看窗外的松柏。 梁昧仪则垂眼看着对方仍抓着自己手腕的手。 对方怎么会连这件事都忘了呢? 显然有更重要的事盘踞在对方的脑中。 会是什么? 在这个地点。 结合前面的话。 梁昧仪冷不丁出声:“叔叔的病很严重么?” 谢柯佻像是吓了一跳,以至于手都颤抖了一下。 但她仍没有看自己。 梁昧仪只看见对方迎着光的侧脸显得更加苍白,透出皮肤下青色的静脉,她看上去脆弱、忧郁、疲惫,梁昧仪惊讶于自己在此时此刻竟然才意识到。 她追问:“非常严重对么?如果你不告诉我,我只能自己去查,也查得到的。” 谢柯佻轻叹出声:“是,现在在icu。” 梁昧仪立刻道:“我去看看他吧。” 谢柯佻却突然收紧手指:“别去……求你。” 她撇开眼去,她不敢看梁昧仪的表情。 对方会惊讶么,会疑惑么? 实际上连她自己都疑惑。 她在害怕什么呢? 在担心什么呢? 她匆忙解释:“我没有骗你,确实在icu。” 梁昧仪皱起眉来:“我没有觉得你骗人……谢柯佻,你看着我。” 她忍不住抬起手,推动对方的脸颊转向自己。 谢柯佻的睫毛颤抖,好一会儿,两人终于四目相对。 梁昧仪在那眼中看到哀求。 心脏像是突然被针扎了一下,随后又是密密麻麻紧随而来的刺痛,梁昧仪意识到自己为此感到痛苦,为谢柯佻正在经历艰难的时刻而感到痛苦。 因为她也经历过那样艰难的时刻,也许并非相同,也许对方比自己更痛,无论如何,她理解了这种难堪和不安。 曾经的自己不知道如何缓解这种痛苦,于是沉溺于酒精,那么谢柯佻呢? 她需要的是什么呢? 钱么? 梁昧仪看见谢柯佻嘴唇翕动,终于吐出话语:“我、其实、想说,上次的、那个、阶段性……那个,你还需要么?” 梁昧仪恍然大悟。 现在才想到这件事是因为她确实对此已经不抱期望,更重要的是,如果是为这种事,谢柯佻直接问她借钱她也完全会给。 她几乎想说“我可以直接给钱”,但对方可以回到自己身边的这个诱惑太大,她沉默下来,感到心脏跳得飞快。 这算是趁人之危么? 好像太卑劣了一些。 但是…… 梁昧仪含糊其辞:“其实我也可以直接借钱……” 谢柯佻没听清:“什么?” 梁昧仪便想:我已经给过机会了。 她飞快换了说辞:“我当然还需要,我都跟你说了,如果没有你,我妈根本不会相信我已经有了对象,这完全是各取所需。” “各取所需”么? 听到这话,明明应该松一口气的,但实际上,心中却浮现出沮丧。 谢柯佻飞快地将这“沮丧”驱散了,艰难道:“好,各取所需。” 梁昧仪点头:“那我现在就来拟个电子合同……” 她去拿手机,只好将被谢柯佻握着的手抽了回来。 谢柯佻在这时才发现自己竟然一直没松手,连忙把手缩回来插回口袋:“抱歉。” “抱歉?”梁昧仪疑惑抬头。 谢柯佻解释:“刚才一直抓着你……” 梁昧仪立刻一本正经道:“你应该习惯这件事,接下来,你需要经常拉我的手。” 谢柯佻一时哑然,无言以对。 对方进入状态未免太快。 但如果这已经是份职业,如此程度的敬业当然也是需要的,她点头,看见梁昧仪手指翻飞,飞快拟好了合同,把手机递给她。 “你看一眼,有没有什么需要增减的。” 谢柯佻看了眼,发现和自己在那天纸上看到的没有太大偏差。 看来自己记的比想象中更牢。 多少还是有些羞耻,于是简单看了眼后便点头同意了,她签上自己的名字,又把手机递还给梁昧仪。 梁昧仪飞快确认了这个协议,然后爽快道:“给我你的银行卡吧,我可以打第一笔款了。” 到这个时候,再扭捏作态就实在没什么意思了,谢柯佻发了银行卡号,就在这时,收到了柯杜薇的消息。 【桃桃,别强撑了,我们是普通人家,爸妈之前也都有想好的,你不需要愧疚】 谢柯佻回了个电话过去。 “妈,别担心,我……我碰到了个朋友,给我介绍了份工作,现在我有钱了。” 柯杜薇语气怀疑:“什么朋友?那么多钱,工作也不能很快挣到吧?” 谢柯佻尴尬看了眼梁昧仪。 梁昧仪歪头看她,用口型道——谁? 谢柯佻轻声道:“我妈……” 梁昧仪凑到她耳边:“那我可以说话么?” 灼热吐息喷洒在耳畔,酥酥麻麻。 谢柯佻轻颤,缩了缩脖子,心想,如果要假扮女友,之后肯定也要时常和梁昧仪见面,似乎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于是点了点头。 梁昧仪便清了清嗓子开口道:“阿姨,是我,梁昧仪。” 柯杜薇的声音明显发生了停顿,半晌,语气难掩惊讶道:“梁小姐?” “嗯,刚好有事回来一趟,碰到了谢……谢老师,我这边有个项目很适合她,所以邀请了她。” “原来、原来……天呐,这太巧,这太好,你吃饭了么,哎哟,我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 柯杜薇颠三倒四说了一通,谢柯佻把手机收回来,道:“总之就是这样,你先放心吧,我马上回来。” 她挂了电话,又望向梁昧仪:“我先要回icu那了,那么,有需要的话,你联系我。” 梁昧仪有点不满谢柯佻太过客套的语气。 但想到两人已有了某种密不可分的联系,喜悦暂时压过了那么点不满。 当然她也没表现出开心来,故作平淡道:“不止是有需要,条款内容……你可以继续看看。” 谢柯佻忙点头,说:“我知道了。” 她送走梁昧仪,又连忙回了icu,不久医生出来,说情况还算稳定,如果乐观的话,明后天就可以转到普通病房。 如此说来,情况倒也没有先前柯杜薇说的那么凶险。 谢柯佻看了眼柯杜薇,见柯杜薇茫然道:“之前医生说的挺严重的。” 谢柯佻:“……” 但情况已经是这么个情况,谢柯佻在医院陪护了一夜,次日凌晨,才回酒店休息了会儿。 醒来时天色大亮,她拿来手机看了眼,发现梁昧仪发来的消息—— 【还没醒?记得条约内容吧?】 谢柯佻捂住脸。 她记得有一条,每天要说早安晚安。 虽然不知道这对假扮情侣有什么作用……可能是为了增加沉浸感? 但她还是回了一句—— 【早安……早上才回酒店的,确实刚醒】 回完这句,胸膛微微发烫,手心也冒出汗来。 好像真的恋爱了似的。 正这么想着,一通语音电话打了过来。 18、第 18 章 谢柯佻吓了一跳,手机差点砸在脸上。 意识到是梁昧仪发来的通话请求后,难免有些手忙脚乱。 该庆幸不是视频电话么? 否则自己大概会情不自禁地挂断。 稍冷静了下,她沉稳接通,对面却一阵沉默。 谢柯佻有些疑惑,低声道:“喂?梁昧仪?” 梁昧仪冷不丁出声:“你得来一下我这边。” “什么?” “郝缇要约我出去,正是需要你做挡箭牌的时候。” 挡箭牌么…… 听到这个词,还是呼吸一窒。 像是被闷在潮热的热带森林里,被细密的水汽堵到说不出话来。 好一会儿,才艰难表现出自然来,开口道:“好啊,你在哪。” 梁昧仪很快发了定位过来,又漫不经心地说:“我们的称呼是不是需要改一下?” 谢柯佻虚心求教:“怎么改?” “我们从前怎么叫?” 对方骤然提到“从前”,叫谢柯佻心头一跳,但结合话语,又像是已经完全将从前忘掉。 说不伤心肯定是假的,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这样也好。 她们俩实在不相配,要说的话,“从前”才是意外。 现在她们都长大了,“从前”那种童话故事已经不适合发生。 她看着廉价酒店微微泛黄的墙壁,喉头干涩道:“就像其他人一样吧,叫你……昧昧,好么。” “那我叫你什么,总不能继续叫你谢老师……” 谢柯佻忙道:“别。” 梁昧仪便又道:“那常规一点,叫你宝贝,亲爱的,老——婆?” 最后一个词拖着长音,听得谢柯佻头皮发麻。 从前梁昧仪也喜欢说这些肉麻的词,但通常是情到浓时,谢柯佻很难想象,对方如今能那么轻而易举地说出来。 就算对方能说。 她也不能听。 她怕听了有妄想,有欲念。 于是不觉开口:“有点怪。” 梁昧仪听了这话,原本的好心情荡然无存,冷笑一声,把脚边挡路的衣服踢到了一边去。 她已经换衣服换了一个小时,就等着谢柯佻醒过来。 结果现在,决定个称呼对方还不停推脱。 她的语气不禁变冷,淡淡道:“那就叫桃桃。” 谢柯佻其实还想拒绝,但察觉到了对方语气的不对劲。 她立刻想到自己的立场,实际上自己并非对方真正的女友,要说起来,只是员工而已。 员工不停地否认老板的决定,听起来就很不上道了。 她只好说:“……可以。” 她从前是不喜欢这个称呼,但如今境况大变,心态似乎也和从前完全不同。 说到底只是个称呼而已,会为此耿耿于怀,还是因为年轻时那过分强烈的自尊心。 如今她都能做前女友的假现女友,再扯自尊心,多少有点没意思。 她一口答应下来,搞得梁昧仪反而有些惊讶,愣了两秒后才道:“那、那好,等你到了再联系。” 看挂了电话,谢柯佻连忙起床洗漱。 挑选衣服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心想要不要稍作打扮,结果翻来翻去,也不过是些方便行动的旧衣服,只好挑了其中最新的,姑且穿上了。 她还是先去了一趟医院,得知父亲状况良好,已经可以转到普通病房,松了口气。 柯杜薇将她拉到一边,向她打听梁昧仪的事。 “她真给你介绍了一份工作,是什么类型?” 这话不好说,谢柯佻含糊其辞:“说了你也不懂。” “工资那么高,不忙么?你现在不用去上班?” “……正要去了。” 柯杜薇忙拍着她的肩膀道:“可以理解,你去忙吧,有事我给你打电话。” 表情欣慰,看起来颇有种“终于有好消息了”的放松。 看得谢柯佻眼神复杂,只好不再多说,逃似的出了医院。 一出医院,刚好收到梁昧仪的短信—— 【到哪了】 【正准备去地铁站】 【?】 【这次过来没开车】 【给你报销,打车过来】 谢柯佻立刻又感觉到自己的寒碜,忙发了个表情包表示明白,随后在手机上打了个车。 很快到了目的地。 目的地是位于市中心的豪华酒店,正在最繁华的街道上,门口是巨大的梧桐树,边上都是奢侈品商店与高级餐厅。 谢柯佻的眼睛匆匆掠过这些景象,觉得这个世界上确实是像是折叠的,如果不是梁昧仪,她本来大概不会再来到这样的地方。 想着这些下了车,低头刚给梁昧仪发了条【到了】的消息,便听见有人在她身后出声—— “谢总,好久不见。” 久违的称呼叫她打了个寒颤,她回头,看见一头火红的头发。 是郝缇。 对方出现在这里并不稀奇,结合梁昧仪在电话里的话语,对方自然是来约梁昧仪出去的。 只是想到是因为这,心里难免像被刺扎了一下,又有些酸溜溜的。 这种酸竟然还盖过了碰到郝缇的尴尬,过了好一会儿才像地下水一样缓缓漫上来。 从前在风光时认识的人,在落魄时又碰到,说不尴尬,肯定是假的。 但是因为酸涩,尴尬竟然也有限,反而叫她镇定回应道:“郝总,确实好久没见了,最近在哪里发财?” 为了防止对方问自己问题,自然要先发制人。 郝缇轻抬右眉,似乎有些惊讶,但很快又勾起嘴角,露出一个笑来。 对方笑起来,眼睛微微眯起,挤出明显的卧蚕来,看起来很暧昧。 用周笛的话说,这双眼睛大概看狗都深情。 谢柯佻难免想起当初刚碰到郝缇的时候,对方是上游原料供应商,她第一次去对方公司,商量完合同细节之后,对方却突然堵住自己,问要不要一起去吃饭。 当时谢柯佻还以为只是商业上的应酬,虽然有点不擅长,还是硬着头皮答应了,没想到当晚去的目的地是个高端西餐厅,吃饭的也只有她们两个人。 桌上是烛光晚餐,旁边有人用小提琴拉着缱绻的音乐。 谢柯佻浑身起鸡皮疙瘩,落荒而逃。 后面的事此时回想起来,更是让她头皮发麻,她选择不去回想,只看着郝缇,听到她笑着开口:“先前的厂子关掉了,不做实业了,开了新公司,做金融相关,你感兴趣么?” 谢柯佻道:“不太了解这方面。” “很简单。”郝缇忙接上,“我听说一些事,你们公司是不是遇到了困难,困难都是暂时的,或许我可以帮忙。” 对方知道这事,谢柯佻并不觉得意外。 只是在此时提起,叫她觉得异样。 她瞥了对方一眼,正好瞥到对方的眼睛,见那双眼睛里带着欣赏与炽热。 她心里咯噔一下,心想,对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就是梁昧仪的那个女友? 谢柯佻心中惊疑,但没表现出来,只说:“这事您都听说了,唉,都是我们没经验,说来话长了,不过现在也都不管了,对了,我这边还有点事,要不郝总……改天再聊?” 她眼睛瞟着酒店大门,腿已经准备往那边迈,郝缇上前一步把她拦住,问:“那要不先加个微信?说起来,你猜我什么时候发现你把我删了?” 谢柯佻听得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顾左右而言他:“郝总,我真有急事。” 就在这时,听见边上传来冷冰冰一句—— “你们在干什么?” …… 梁昧仪已经等得心情烦躁。 她本来也没想那么快叫谢柯佻过来,想着过几天等谢柯佻那边事情结束,自己再徐徐图之,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只是早上一醒来,就收到郝缇的邀约,她当下就直接拒绝,只是与此同时,又想起谢柯佻来。 思念如生命力顽强的杂草,碰到一点阳光雨露,就疯长起来。 此时便是如此。 先前自觉毫无希望,也就勉强忍耐,此时终于有了合理的借口,渴望顿时塞满了整个心房。 很想见对方。 这种想念实在没有道理,叫梁昧仪完全忘了别的一切,她只希望谢柯佻能立刻过来,也不知道要做什么,总之,对方要出现在自己的身边。 一旦这个念头起来,她也付诸行动,那之后的每一秒都变得难熬。 她努力转移注意力,化妆,做造型,查看新闻,甚至翻阅她最不耐烦看的公司报表。 但是每分每秒她的脑子里都塞满了谢柯佻,对方在每个念头的缝隙突然出现,吓自己一跳,又叫她觉得理所当然。 终于,她收到对方已经过来的消息,喜悦像是潮汐涌上心头,她故作淡然等在门口,时时听着门口的动静。 只是奇怪,对方一直不来。 期盼变成气急败坏,她像寓言故事里那个瓶中的妖怪,随着时间的流逝开始对她想象中的解救者产生怨憎。 她终于还是站起来,气冲冲走到楼下,刚巧看见郝缇挡住谢柯佻。 也听见了郝缇的那句话。 莫名其妙。 这两人什么关系? 为什么谢柯佻还要把对方删了? 谢柯佻都没有主动删过自己! 梁昧仪气疯了。 她察觉到事情不对,郝缇搞不好才是在利用自己。 她走上前去,从郝缇身边挤过去,挽住了谢柯佻的手,亲热道:“亲爱的,你怎么才来。” 又挑衅地瞟了眼郝缇:“郝小姐,你也在啊。” 郝缇露出夸张的惊讶来:“原来,啊,两位竟然认识么?” 但那惊讶像是陶瓷瓶表面的一层釉光,并不达眼底。 甚至带了点凉凉的讽刺。 梁昧仪便想她肯定是知道。 虽然去水疗馆的那天晚上,自己并没有透露谢柯佻的全名,但对方既然认识谢柯佻,大概通过描述就能猜出来。 然后装作追她来打听她的酒店。 真是奸诈。 她假笑,故意提高声音:“岂止认识,她就是我的女朋友啊,昨天晚上,我不是已经和你说过?” 郝缇道:“是么。” 但眼睛并不看梁昧仪,只看着谢柯佻。 梁昧仪想把对方的眼珠子抠出来。 她手指痒痒,忍不住捏得更紧,谢柯佻被捏得有点痛,又不敢表现出来,只好表情怪异得忍住。 这表情落在郝缇眼里,却像是某种证据。 郝缇问:“可是梁小姐,我没记错的话,你去年下半年还在国外,是为了你奶奶的葬礼刚回来的,而谢柯佻,一直在国内,工作还很忙碌吧?” 这话明显又是质疑。 谢柯佻可以猜到有质疑,但这质疑来得太快,也叫她猝不及防。 她思绪飞转,下意识握住梁昧仪的手,好叫她不要在捏自己。 梁昧仪被握住手,心中却一荡,瞟了谢柯佻一眼,见对方也正看她,逆着光的脸素白如一张细绢,描摹着如远山云雾般的五官,看着淡,却颇具韵味,叫她失神了片刻。 回过神来,听见谢柯佻说:“确实刚认识不久。” 郝缇似笑非笑:“刚认识不久就交往么?和我印象中的谢总可不太一样。” 印象? 你能有什么印象? 我认识谢柯佻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呢。 梁昧仪心想。 她越想越气,越气大脑就越发烫。 她想起那天晚上喝醉的谢柯佻,明明,对方也很热情。 这么想着,将自己的手抽出来,搂住了谢柯佻的脖子。 谢柯佻比她高小半个头,被她一拉,稍稍一踉跄。 嘴唇短暂地撞在了一起。 软而烫,像是一块刚出锅的软糕。 她嗅到一缕幽香,随即又飞快地远去,同时听见梁昧仪道:“认识多久都可以交往,主要看人,懂不懂?” 19、第 19 章 直到回到房间,谢柯佻还是有点晕晕乎乎的。 刚才的一切实在让人不敢置信,就在酒店的门口,在郝缇的面前,梁昧仪亲了她。 虽然仔细去想,可以理解对方大概是想要打消郝缇的怀疑,但无论怎么说,也有些荒谬。 显然郝缇也被震撼了,于是这次没有拦住两人,被梁昧仪撞了一下,踉跄倒向了一边。 梁昧仪就拉着谢柯佻走了人。 到了房间,谢柯佻站在门口,看着梁昧仪脱了外套,又转过头看她:“杵着干嘛,不热么?” 谢柯佻这才回过神来,察觉到身上沁出了一层薄汗,忙把外套脱了。 外套里面是一件灰色羊绒衫,因为是去年买的,今年又没有打理,袖口起了点球。 反观梁昧仪,大衣之下是一条缎面的奶白色连衣裙,领口镶着一圈细钻,看着奢华妍丽,乌黑的长发柔顺飘逸,走动时微微晃动,带着淡淡的光泽。 及膝的裙摆下,是包裹在丝袜里纤细却不失饱满的小腿,就算踩在薄薄的酒店拖鞋里,也显得修长。 搭配着对方白净而精致的脸庞,像是橱窗里的树脂娃娃。 谢柯佻又有点自惭形愧了,把毛衣的袖口卷了卷,翻出里面的衬衫,这样看起来稍微显得没那么寒酸。 梁昧仪在沙发上坐下,很累似的仰躺在椅背上,翘起了二郎腿。 她的目光看似心不在焉地扫视着房间,实则在回味刚才的吻。 很让她心潮起伏。 她们当然拥有过很多更缠绵或更激烈的吻,但刚才似乎又不同。 或许是因为从前她们到最后也没敢公开,而刚才,她在外人的面前宣誓主权。 这感觉就很不同。 这不同的感觉带来了一些更多的欲望。 她的目光终于还是情不自禁落在谢柯佻的身上。 对方卷起了袖子,露出了漂亮的小臂线条,灯光下像是石膏模型一样勾勒出清晰的明暗来,青色的经脉,像是河流延伸到指尖,又在手背上像山脉一样隆起。 领口的扣子却老实地扣到了最上面,包裹着细长的脖颈,令她看起来淡漠的面孔透露出某种禁欲理性的魅力。 梁昧仪的胸膛开始发烫,像是有一团碎木屑在心房燃起点点火星,带来某种热度与膨胀而开的烟雾,她感到胸闷,也像是有人掐住了她的喉咙,叫她呼吸困难。 她很想要做些什么,比如说,和谢柯佻再来一个吻。 想到这,她的手心沁出细汗来。 她解开脖子上的丝巾,扔到一边,突然又想,自己为什么非要自己忍着不可。 如果没记错,上次在水疗馆,她已经和谢柯佻说过了,她有这方面的需求。 只是大概也不能直接说。 梁昧仪已经不是十九岁的梁昧仪,她现在知道目的想要达成,需要一些迂回的手段。 想到这,突然出声,语气故意带着些烦躁:“这衣服不舒服,我要换了,谢柯佻,你来帮我拉一下拉链。” 谢柯佻回过神,忙换了鞋过来,正要伸手,想了想道:“我刚从医院过来,先去洗个手吧。” 梁昧仪暗想:洗个手,那确实也更好。 转念又想,不对,重点不是这个。 她学着像个成熟的人,问候一句:“叔叔怎么样了。” 谢柯佻有点尴尬。 因为昨天签协议的时候,自己是万念俱灰,看着像是穷途末路。 但现在却只能说一句:“挺好,可以出icu了。” 她心想梁昧仪会做出什么回应呢? 会质疑自己还需不需要钱么? 会不会怀疑自己昨天只是在演戏? 她惴惴不安等待着,梁昧仪却一直没说话,好一会儿抬起眼来,看见梁昧仪看着她道:“你不是要去洗手么?” 谢柯佻忙“哦”了一声,快步先进了卫生间。 她仔仔细细洗了手,抬头看见镜子里自己有些憔悴的脸,又掬起水洗了把脸。 手指划过嘴唇时,顿了一下。 刚才那个吻…… 其实很快。 但又很清晰。 柔软的唇,和唇瓣间浅浅的一抹湿意,还有清雅的一缕幽香。 很奇妙的感觉。 几年前她们真的在交往时,不敢在别人面前表现出这件事。 现在她们在假交往,反而开始高调地向别人证明。 这带来一种错乱,过去和现在太过割裂,叫她有些迷茫。 不觉发了一会儿呆,听见梁昧仪在外面催她:“还没好么?” 谢柯佻忙擦干了手出去,看见梁昧仪站在吧台边上,用手指转着一只玻璃酒杯。 里面是被一个球状的冰块浸润的浅褐色的酒液,看着像是威士忌或者白兰地。 谢柯佻突然想起甄屿知告诉她的。 梁昧仪曾经有酒精上瘾的问题。 她忍不住皱了下眉,下意识劝说道:“喝太多酒对身体不好。” 梁昧仪扭头看她,挑眉道:“什么?” 谢柯佻在这时想到自己的身份。 但话已出口,也不好收回,只好硬着头皮道:“因为……最近在医院,也见过很多肝病患者,很多都有酒精成瘾的问题——当然,这也都是更看原本的身体状况和基因的,你肯定没问题,只是喝酒总归还是对身体有害。” 梁昧仪盯着谢柯佻,心想,对方这话算是对她的关心么? 她暗笑了一下,灼热的掌心按在冰凉的杯壁上,用于缓解她的焦躁。 倒酒只是下意识的行为,但实际上,她现在并没有喝酒的冲动。 说到底,酒只是谢柯佻的代替品,谢柯佻现在就在她的面前,那对酒的渴望,自然也就消失了。 只是别的渴望正在越发膨胀。 她开口:“行,不喝了。” 又用手肘撑着吧台,歪了歪头,背后的头发都拨到了身前,向谢柯佻扬了扬下巴。 谢柯佻在这时想起了对方的诉求,忙走到对方身后。 只是这时又想到,对方要是拉不下来,那刚才是怎么拉上去的? 是拉链卡了么? 这么昂贵的衣服? 还是刚才有别人帮忙? 她胡思乱想着,抬手捏住金色的拉锁,往下拉了一半,发现梁昧仪里面没有穿衣服。 也不准确,还有一件黑色的内衣,丝缎质感,分割无瑕的脊背,在灯光下反射细腻的光泽。 但除此之外就没有了。 她顿时大脑空白,觉得后背起了一身热汗。 雪白的肌肤,山谷般的背沟,还有纤巧的蝴蝶骨。 对方的身体是如此美,一下子勾起谢柯佻的一些回忆。 她动作停顿了一下,听见梁昧仪疑惑地“嗯”了一声,只好机械地又继续往下拉。 浅洼般的腰窝,点缀在稍显起伏的山丘上,像是盛着蜜糖。 她的大脑也开始发烫,连带着都有点控制不住手,指尖一滑,拉链滑了出去。 不过此时,拉链也差不多完全拉下来了。 梁昧仪直起身来,拉下袖子,裙子便顺着腰间滑落到地上。 她却没有表现出任何羞涩或躲避,只转身靠在吧台上,抬头望着谢柯佻,搂住了她的脖子。 手指穿过对方的发丝,搭在后颈的突起上,梁昧仪摸到一层滑腻的细汗。 “你是不是太热?”她用另一只手拨开对方鬓边的头发,靠在对方耳边这样问。 对方耳朵通红。 梁昧仪的手指顺着对方的耳廓滑动,轻柔缱绻,语气缠绵:“把毛衣脱了吧。” 谢柯佻僵了好几秒,大脑好不容易才又控制住了四肢,挣脱梁昧仪的手向后退了几步。 “我、我、我去帮你拿睡衣吧。” 这么说完,飞快地跑到衣帽间去了。 梁昧仪把悬空的手放到身侧,心头升起不快来。 她又想到刚才郝缇的话,还有自己等待到失去耐心。 这都是谢柯佻的错。 对方在和自己分开的时间,也没有她说的那么忙碌和老实,明明也在招蜂引蝶。 谢柯佻在衣帽间里毫无头绪的翻找。 她的大脑其实还一片空白,拉开抽屉的时候,看见几条叠好的内裤,大脑顿时又燃起火花来。 像是电线短路了似的。 呆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来干什么,找到了一条黑色的睡裙,匆匆拿出去了。 她走得匆忙,甚至没注意梁昧仪就在门口,迎面撞上。 梁昧仪被撞得向后倒去,谢柯佻下意识搂住对方的腰。 手臂收紧,带到自己的怀里。 盈盈一握的腰,摸起来却极软。 手指陷入绵软的躯体,像是被吸住了。 谢柯佻的大脑这下真的宕了机,只凭借本能不希望梁昧仪受伤,于是扔了手上的东西,用两只手将对方搂住了。 梁昧仪也顺势搂住谢柯佻的脖子。 她的脸扬起,鼻尖轻轻蹭着对方的下巴,又往上磨蹭到嘴唇。 对方嘴唇微动,但并没有躲,梁昧仪收紧手臂,好叫对方低头,随即含住了那微微干燥的嘴唇。 刚才还是太快,虽然叫她心情激荡,却也没有品出什么滋味。 此时缓慢厮磨,感受更好,体温渐渐升高,她贴近对方的身体,微扎的毛衣磨在皮肤上,带来一种刺激。 她情不自禁去解谢柯佻领口衬衫的纽扣,对方却一把把她的手抓住。 梁昧仪难免蹙眉,心想,难道又要拒绝我么? 下一秒,身体被转动,紧紧贴在了冰凉的玻璃柜门上。 谢柯佻一只手搂着她的腰,一只手紧紧抓住她的手,舌尖撬开她的牙关,将这个吻加深。 舌尖被含住,酥酥麻麻,梁昧仪只觉腰肢发软,贴在柜门上的后背不住往下滑。 谢柯佻用膝盖分开她的腿,顶在柜门上将她架住。 很快头脑发晕,喘不过气来。 只凭借本能在对方似乎要抬头的时候,又抱着对方的头颅按了下来。 “继、继续……”她喘息着道。 谢柯佻眼神发暗。 条款中其实并没有写这些。 但她也记得水疗馆中,梁昧仪说过的话。 对方说过,她作为成年女性,有这些欲望很正常。 显然现在看来,对方的欲望确实十分强烈。 只是谢柯佻难免想,如果这些欲望真的如此难以忍耐,那么过去…… 她不敢深想。 于是只将头埋在对方颈间,又缓缓往下。 她想,如果梁昧仪真的只想找个纾解欲望的对方。 那找自己,至少更安全些。 而付出这些对她来说,也不算什么…… 20、第 20 章 可能是因为太久没有满足,开始得快,结束得也快。 到最后梁昧仪双腿打颤,一口咬在谢柯佻的脖子上,谢柯佻没躲,只将她紧紧抱住了。 但又忍不住在她耳边感慨一句:“好快。” 梁昧仪本来大脑空白,闻言忍不住脸上发烫,感到莫名羞耻。 对方这话是什么意思?是不是看出自己先前都在吹牛,其实离开她之后一直就没能开张? 她下意识嘴硬:“是因为回国之后太忙。” 谢柯佻也没什么其他的意思,只是亲密无间后太过放松,所以口无遮拦。 虽然告诉自己应该忘记,但记忆如奔马不受控制,她又想起从前。 带着丝丝凉意的地下室里,生涩走向熟练。 现在去回想为什么这样,竟然有点模糊。 依稀记得每一次的进展都像是幻梦。 在那场电影里告别初吻后,年轻的身体像是夏季即将成熟的果实,任何一次眼神的接触仿佛都能带来荷尔蒙的迸发。 谢柯佻在每个夜晚辗转反侧,理智告诉她这种行为并不正确,但实际上一看见梁昧仪,理智便像是海滩边的沙堡,只一个浪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一天房间里的空调坏了。 后来谢柯佻知道这是梁昧仪故意弄坏的,但当时并不知道。 只知道梁昧仪那天只穿了一件白色的吊带背心,透出浅粉色的内衣的痕迹。 少女白皙的肌肤少很快渗出汗珠,像是挂在饱满果实上清晨的露珠,被打湿的棉布显得更加薄透,影影绰绰透出起伏的痕迹。 谢柯佻努力移开目光,去看窗户外面绿意浓郁的桂花树。 蝉鸣嘈杂,惹得人更加心烦。 窗户是开着的,送来一些带着暖意的自然风,但偏偏又夹杂着一些其他的味道。 淡淡的花香调,又带着水果和鲜嫩树叶的清冽,水灵灵的柔和香气。 谢柯佻想这香气一定是从梁昧仪身上传来的,有钱人家的大小姐,连身上的气味似乎都更显贵些。 想着这些时,梁昧仪突然扑到在厚实的红木桌上,抱怨道:“好热,谢老师,你不热么?” 她突然扑倒,手臂伸长,手指刚好落在她的书本边上。 只要她稍稍移动手掌就能握住。 谢柯佻的心在跳动,就像是窗外那些此起彼伏的煽动着翅膀的蝉,但她知道自己不该也不能,于是勉强忍住,说了句老生常谈的废话:“心静自然凉。” 话音刚落,她的手就被抓住。 梁昧仪拉着她往前。 她倾身向前,梁昧仪站起来,往她的脸上吹了一口气。 脸颊上的碎发扬起来,沁出的汗水碰到风,带来丝丝凉意。 梁昧仪笑了,说:“谢老师,你明明也出了好多汗,我知道一个地方,很凉快,我们过去休息一下吧。” 谢柯佻脑海中理智的堡垒就又轰然崩塌,她看着梁昧仪的脸,梁昧仪鬓边凌乱的碎发,纤细的锁骨,平直的小巧的肩。 她只想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那么美的人,令她心荡神驰。 她被半拉半推着走下楼梯。 少女的馨香萦绕在她的周围。 她们在一楼碰到满头大汗的阿姨,问她们准备去哪。 梁昧仪脚步跳跃,嘻嘻一笑,只说:“反正还在家里,马上就回来。” 她们穿过厨房,推开一扇黄梨木的厚重室内门,一股凉气果然扑面而来。 梁昧仪把谢柯佻推进去。 “这里是地下室,通常会被改成酒窖吧,但是奶奶不喝酒,所以就放些老物件。” 确实,如此一说,凉爽的空气中又带着些陈年老物会有的淡淡的霉味,让谢柯佻想起自己的外婆家。 老人像是有囤积癖,什么都舍不得扔,东西积年地攒着,虽然经常打扫,也散发出气味。 谢柯佻忍不住说:“你奶奶也囤东西么?” 梁昧仪点头:“嗯,一些古董,你看,这是只清朝的花瓶。” 谢柯佻:“……” 显然囤积的东西差别很大。 谢柯佻看不懂,只觉得这只花瓶挺精致古朴,但也不敢碰,远远躲开了,怕砸坏了一些自己不认识的东西。 但是这里确实很凉快。 而且安静,密闭,像是一座荒无人烟的孤岛。 梁昧仪拿着一只木盒过来,高兴地打开:“这是我最喜欢的一件,好像是维多利亚时期的一只戒指。” 谢柯佻看了一眼。 精巧的戒托上,镶嵌着一枚水滴状的蓝宝石。 幽暗的灯光下,这块宝石仍然显得透明、澄澈,像一汪浓缩的海水。 谢柯佻平凡的人生中从不曾见过那么漂亮的宝石,但比这宝石更漂亮的是托着戒指的手。 如葱段一般的,水嫩而白皙的手指。 那手把她的手拉起来,将戒指戴在她的无名指上。 “好漂亮。”梁昧仪说,“你的手好漂亮。” 谢柯佻心想:不不,还是你的手更漂亮。 但是她说不出话,因为她的大脑宕机了,那点可怜巴巴的脑容量在这会儿显得不够用起来,梁昧仪摊平她的手,将自己的手掌覆盖上来。 手掌相对,梁昧仪轻声道:“你的手指比我长……” 声音柔柔的,略微沙哑的,像是小猫在叫。 手指在下一秒微微错开,对方的手指扣入她每一根手指的指缝。 就这样变成十指相扣。 于是又开始接吻。 开始稍显生涩的吻,在身体也变得湿润的时候,也不觉丝滑起来。 人似乎天生就知道要去贴近自己喜欢的东西,谢柯佻将梁昧仪抱到那张实木的桌子上,灵活地运用唇舌。 凉爽下来的身体又开始发热,和淡淡的体味混合在一起,桌面上留下透明的水渍,因为没有带纸,有些尴尬地面面相觑。 最后梁昧仪用自己的衣服擦了擦,两人在阿姨的催促下若无其事地又走上楼去。 空调坏了几天来着? 两天还是三天? 但是无关紧要了。 空调修好了之后,她们还是会去地下室。 梁昧仪向她介绍那些看起来像是杂物一般摆放的昂贵的藏品,但最后的结果都是探索彼此的身体。 只是那时,谢柯佻都没有做到最后一步。 身份的差异像是一柄利剑悬在头顶,两人见面时谢柯佻主动给自己加上了一层罩子,闭耳塞听,只享受眼前的一切。 但一回到家里,感受着两边巨大的差距,对不确定的恐惧和痛苦席卷而来。 或许是因为这,暑假结束,开学之后,那时的谢柯佻决定结束这一切。 …… 梁昧仪察觉到谢柯佻在走神。 虽然还搂着自己,但原本紧绷的肌肉已然开始放松,微微下垂的睫毛之下,双眸浮动着一层隐约的暗光,并没有看自己。 她难免有点生气,凑上去又咬了一下对方的耳朵。 谢柯佻倒吸一口凉气,手下意识托住梁昧仪的脸。 本来要推,没舍得,只轻轻摸了把,苦笑道:“又怎么了。” 梁昧仪冷哼:“冷,我要去床上。” 谢柯佻便将她抱到怀里。 对方光溜溜的,触之滑腻,谢柯佻不知道手该往哪放,手忙脚乱磨蹭了一下。 梁昧仪被摸得发痒,道:“别乱摸,还有,把毛衣脱了,扎。” 谢柯佻苦笑,终于还是把毛衣脱了,又托住对方的屁股,把她往床上抱。 明明刚才都那样了,现在却还是不好意思,耳朵很烫,也不知是因为害羞还是被咬了一下。 她把梁昧仪放到床上,又去拿了块湿毛巾帮她清理,梁昧仪一脚踹在她的肩上:“不要酒店的,我的包里有自己带的。” 谢柯佻便从洗漱包里翻出了一条浅绿色的毛巾,又沾湿来擦拭了一番。 梁昧仪又道:“我要洗澡,去帮我放水,对了,浴缸也得清理一下。” 谢柯佻点头应了,调试水温放水,她记得梁昧仪不喜欢太烫的水,但是冬天的水如果放得太温,又凉得太快。 好不容易调出了合适的水温,她满意点头,忍不住露出笑来。 笑了一半僵住了,心想,她到底是在开心什么? 仔细想来,似乎是因为眼前的场景简直熟悉到让她产生了安全感。 梁昧仪又向她提出要求,她又可以好好照顾对方了。 简直熟悉到让她忘记了时间和现实。 可是…… 实际上大家大概都发生了改变。 想着这些,不觉开始发呆,直到浴缸里的水都快漫出来,边上传来梁昧仪的声音:“你放那么多水干嘛?” 谢柯佻这才回过神,忙关了水道:“不好意思,有点走神了。” 梁昧仪却面色发沉。 她忍不住怀疑,谢柯佻是不是不想出去看见自己。 想到这种可能性,不觉在心中冷笑,想:管她那么多,反正现在签了合约,她想跑也跑不了。 话虽如此,心中还是缠上丝丝缕缕的痛,让她想要做些什么来扯断它们。 这么想着,她踩进水里,偏头对谢柯佻道:“你……你帮我洗头。” 其实她本来想说“你也进来”。 但看谢柯佻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担心她真撂挑子不干,所以觉得先退而求其次。 反正按现在的情况看,机会还是多得很。 谢柯佻果然没犹豫就答应了,蹲在浴缸边上,挽起袖子帮梁昧仪打湿头发。 只是水太多,难免溅出来,谢柯佻的衣袖湿了一片,只好挽得更高。 梁昧仪扭头看到,心头又发痒。 可是想到这个人宁愿在浴室蹲着也不出去见她,怒火和苦涩又在心头缠绕到难以辨明。 她于是转过身,趴在浴缸边缘,看着谢柯佻问:“所以,你和郝缇到底是什么关系?” 21、第 21 章 确实有点太见色起意了,眼看着竟然把这件事给忘了。 想到郝缇刚才那副吃憋的样子,梁昧仪还真有点想笑。 只是鉴于对方在过去五年里可能和谢柯佻产生了联系,醋意又把这点好笑给打散了。 谢柯佻露出有些尴尬的神情,移开目光:“其实不算什么,当时有些生意上的合作,结果也不知怎么,她好像……嗯……该怎么说呢……” 梁昧仪装作不在意:“她追求你?” “……嗯。” “我记得你先前跟我说,追的是你的朋友啊。”梁昧仪阴阳怪气道。 谢柯佻叹了口气:“没好意思说。”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但这种事都骗人,你是不是还有别的事骗我?”梁昧仪咄咄逼人地追问,“比如说,过去五年真的沉迷工作没有恋爱么?” “真的没有。” “那你创业的项目是什么?” “最开始是做些原创品牌的文创,后来摊子铺开了些,也开始做些别的……” 两人莫名开始聊起商业问题,梁昧仪从框架问到细节,听到合伙人卷款跑路,她冷笑道:“你太信任对方。” 谢柯佻摇头:“也不是,是我确实不擅长管理这些,让她钻了空子。” “你的品牌叫什么?” 谢柯佻不说话了,盯着梁昧仪看。 蒸腾水汽中,对方的眼眸也湿漉漉的,虽然年纪增长了,但眼眸还是如同印象里一样清澈,黑润的瞳仁中映出自己的倒影。 梁昧仪晃了下神,听见谢柯佻问:“是不是泡太久了。” 确实,头都开始晕。 梁昧仪嘴硬:“我就喜欢泡久点。” 但这个问题也就这样过去了。 谢柯佻没说,梁昧仪也没继续问。 她只叫谢柯佻拿了浴袍过来,又躺在床上让对方帮自己吹头发。 浓密乌黑的长发淌在雪白的被褥上,谢柯佻掬起来一束,一点点慢慢地吹。 她的心莫名平静下来,或许是因为这叫她想起过去,于是也就忘了眼下的困难。 吹完之后,梁昧仪去换衣服。 在这个空档,谢柯佻开始回忆她过来到底是干什么的。 先前的事发生得措不及防,她现在突然想起来,梁昧仪打电话过来,是让她做拒绝郝缇的挡箭牌。 显然有了酒店门口那件事之后,挡箭牌的职责已经算是相当不错得履行,至于后续种种,属于有点过激。 那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 她有些茫然,梁昧仪却并没有给她茫然的机会。 换完衣服对方就说要去逛街,让她帮忙提包。 谢柯佻也就浑浑噩噩跟上。 逛了一下午,最后满手都是东西,谢柯佻又打车回医院,帮父亲换了下病房。 收拾东西的时候,想到梁昧仪趴在床上说要泡澡,莫名笑了下。 柯杜薇看着她问:“想起什么了,那么好笑?” 谢柯佻收起笑容,说:“没什么,工作上的事。” “工作好做么?唉,也没办法,要是当初……” 柯杜薇突然噤声,没继续说下去。 谢柯佻便猜到她又要说自己违约没去当老师的事。 平常听到这事,难免又要烦躁起来,像是在本就紧绷得岌岌可危的神经上添加负重。 今天却竟然还好,甚至还回了句:“当老师的工资可负担不起icu的费用。” 柯杜薇没再说话。 谢柯佻便又安慰了一句:“而且你看,我要是正经工作,也不能随便请假和你来换班了,今天你辛苦了,明天我没事,今天晚上就我呆在医院吧。” 柯杜薇点头应承,说“那倒也是”。 在眼下这种极端的情况下,两人竟似乎变得能互相理解了一些。 接下来几天,梁昧仪那也没什么事,谢柯佻每天打卡式的向对方说“早晚安”,心头竟然感觉到几分被温暖填满的充实。 这叫她几乎有点心虚,明明自己收了钱,却根本没有付出什么,反而从对方身上获得了某种安全感,叫她难免有些收钱的不安。 但钱还是准时打了过来。 父亲虽然出了icu,复查结果却并不好,于是办理了长期住院,刚巧梁昧仪也在江市住下,转眼又是十天。 不知不觉就是元宵节,谢柯佻早晨起来照例给梁昧仪发了早安,但梁昧仪却迟迟没回。 等到中午,谢柯佻又发了一句“元宵节快乐”。 这次对方回复了,用语音回了句—— “你还知道今天是元宵节啊。” 怎么听都是阴阳怪气的意思。 谢柯佻瞬间警惕,知道自己又做错了。 她自然也有自己的理由,元宵节虽然是个节日,但更倾向于与家人一起过的节日,谢柯佻见梁昧仪没提起,自然以为她有家中聚会之类的,就也没说什么。 但现在解释就很徒劳,大概只会叫梁昧仪生气,谢柯佻自觉道歉:“对不起,忙忘了。” 梁昧仪想说“也不知是忙忘了还是不想过”。 深思熟虑了一番,觉得这话说出来,显得自己很在意似的。 当然,她确实有点在意。 实际上,这些天谢柯佻的表现她一点都不满意。 除了早上的早安和晚上的晚安,其他时间都没有什么动静,想问一些日常动向,还得由她发问,跟个陀螺似的抽一圈才动一下。 不对,还不如陀螺,陀螺转得还比她灵光一点。 梁昧仪难免想起从前,除了最后一次,谢柯佻最可恶的时候,毫无疑问是那年暑假结束的时候。 明明暑假时,已经只剩一层窗户纸没有捅破,结果暑假一结束,对方就音讯全无。 梁昧仪发十条消息,对方只回一条,要不说在上课,要不说在兼职。 梁昧仪还是第一次喜欢上人,竟然没察觉到这是冷处理的意思,直到对方完全不会消息,才回过神来。 她被甩了。 不,鉴于她们还没交往,只能说,她被玩弄了。 这展开梁昧仪一点都没想到。 她找了几个朋友以“我有个朋友为开头”进行分析,投稿情感博主想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又在匿名论坛发帖,诉说自己的痛苦。 所有人都告诉她——你遇到了人渣,你被耍了。 梁昧仪不相信。 或者说,她不甘心。 对方的断联反而激起了她的好胜心,她那时想她无论如何都得要个说法。 于是她决定找上门去。 如今想来,那时候直接断联了会如何呢? 只想了一秒,梁昧仪就放下了这个可能性。 光是想想就觉得烦躁。 眼前这样就很好。 就算对方心不甘情不愿,但至少呆在自己身边。 虽然有时会感到空虚。 比如说今天,明明过节,对方却什么反应都没有。 她越想越气,放下手机又不想回,但放下两秒之后又生气地拿起来,心想,要是自己不回,谢柯佻也就顺势不发了怎么办? 对方像是会做出这种事的人。 她咬着嘴唇皱眉斟酌语句,刚打了两个字,谢柯佻的语音通话发过来了。 眉头一松,她露出稍满意的神情,点击了接通。 她没说话。 半天听见谢柯佻磕磕巴巴开口:“对、对不起,今天我没事,要、要去找你么?” 梁昧仪心里已然喜上眉梢,但语气倦怠:“嗯,行啊,我今天也闲着。” “那……是去酒店么?” “不然呢?我去路边吹冷风等你?” “……也不是这个意思,哎,行,我马上过来。” 大约半个小时后,谢柯佻赶到酒店。 梁昧仪穿着睡裙,还在床上躺着,听见开门的声音,眼睛都没睁,向她招了招手。 “过来。”声音微哑,倦怠,像是没睡醒。 但刚才在通话里,明明挺清醒。 谢柯佻脸上一热,明白过来,便说:“那我先洗个手。” 梁昧仪半睁开眼睛:“也漱个口。” 谢柯佻点头应下,洗漱干净,来到床边。 梁昧仪抬手揽住她的脖子,浅浅接吻,随后扯起被子将她盖住。 被子里是浓郁的香气,像是雨林中的浓雾般一下子堵住口鼻。 那雨林中的道路也是泥泞的,鼻尖沾上清露,湿淋淋的。 谢柯佻很认真服务了对方,也确信对方的反应应该是满意。 但钻出被子,对方带着事后的疲倦,却微微蹙着眉头,呷了呷嘴道:“……太敷衍了。” 谢柯佻:“……”哪里敷衍? 她想不明白,但又有点不好意思细问,便转移话题道:“要不要出去。” 梁昧仪看出她在转移话题,她不高兴,又说不上来。 硬要说,可能是太快了。 但是那么快结束,又好像是她自己的问题。 她想也许是前|戏不够,但细想又觉得并不止是这样。 谢柯佻没在她身边时,她觉得只要把对方留在身边就行,但真的留在身边了,她似乎又感到另外的空虚。 一时想不明白,干脆就不想了,起床穿戴整齐,把包扔给谢柯佻:“先去逛个街,再吃饭。” 商场有元宵节活动,说是双倍积分,两人走马观花走了两家奢侈品店,在第三家遇到胡湘桐。 胡湘桐正在试鞋。 细跟尖头的高跟鞋,裸色,穿起来女人味十足,看见她们,对方站起来婷婷袅袅走过来打招呼:“真巧啊昧昧,还有……嗯,小谢。” 谢柯佻听得浑身别扭,抬头看她。 她当然记得这个人,水疗馆那天晚上,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的每分每秒,她都在猜测对方和梁昧仪是什么关系。 今天也是。 因为下一秒梁昧仪看着对方夸了句:“这鞋挺适合你。” 胡湘桐就笑起来,语气带着一些宠溺道:“你都这么说了,那肯定是要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