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上司是条龙》 1. 毕业 尽管已经在这座城市生活了四年,阿什菈依然不喜欢这里的饭菜,又咸又油腻,顿顿都有带着机油味儿的水煮海鲜,每次走进白湾大学的食堂,她都要干呕一下。她低头快速扒拉了几口盘子里的食物,赶在舌头尝出味道前把它们咽下去,一边心不在焉地听着食堂墙上的电视机正在播放的新闻。 下城区的垃圾又淤堵了,地精们已经在垃圾山上开起自助餐了,又有发狂的兽人跑出来伤人了。阿什菈在心里默默吐槽着,与其在这里指责来指责去,难道就没有人出来做点实际的事吗。 正在她想看看后续报道的时候,电视台被切换到了体育频道。 “喂……”她刚想说点什么,一转头看到那几个换台的吵吵嚷嚷的男生,一个个撸着袖子,露出粗壮的胳膊,腋下还夹着球,已经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算了。” 她低头掏出手机想掩饰一下自己的尴尬,一打开锁屏就看到室友特蕾莎发来的消息。 「什么时候来啊,我给你占了个前排的好位置。」 「马上来。」阿什菈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你喝热可可吗,我给你带一杯?」 「喝的喝的,买完赶紧来吧。」 阿什菈放下餐具,擦了擦嘴起身离开,边走边从随身提着的袋子里扯出一件学士服,套在自己身上。那几个一身汗臭味的男生突然安静下来,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这么漂亮的学姐要毕业啦?”随后人群中发出一阵嗤笑。 她只好尴尬地冲他们笑了一下,然后低着头,让绯红的长发挡住自己的脸,加快脚步离开这里。她看着自己这套租来的学士服,袖口已经起球开线了。随它去吧,阿什菈心想,反正没人看得见,穿完今晚就再也不会穿了。 今晚也只是走个过场,很快就结束了,然后我们又会回到狗屎一样的日常中。 “借过借过。” 她废了些力气才穿过人群,一边还要保护好自己手里拎着的两杯热可可别被碰洒了,好不容易才挤到礼堂的前排,在乌泱泱的人头中寻找自己室友的身影。 “在这儿呢!你个大瞎子!” “抱歉,我来晚了。”除了特蕾莎给自己留的位置外,前排已经都坐满了,阿什菈边说边穿过坐在外侧的一整排人,还不小心踩到好几个人的脚。“不好意思。” 她刚在自己的位置上坐定,把饮料递给特蕾莎,对方就立刻皱起眉头。 “你怎么一身饭菜味儿啊?” “我刚从食堂出来啊,不然从哪给你带的饮料。” “这可是毕业典礼啊,你就不能精致一点吗?自从你的好学长毕业以后你就越来越邋遢了,真服了你了。” “谁在乎啊……”阿什菈嘟囔着,一边喝了一口自己的热可可。 阿什菈曾天真地以为,她和里昂之间那点若即若离的暧昧,至少能撑过毕业季。可他前脚刚踏出校门,后脚就挽上了某位云冠区千金的手臂,高调地宣扬自己的正牌女友,还靠着对方的关系进入了政府部门工作。当她质问里昂时,对方却回答,自己每天都在上进,如果阿什菈真的喜欢他,就应该努力赶上自己的脚步。阿什菈也只好麻痹自己,这都是对方为了工作不得已而为之。 “真是的,和你一起待久了,连我都被传染得天天喝这玩意儿了。” “喝点又没有坏处,再说万一真的碰上显性种了呢?” “然后呢?泼他一脸?用可可碱烧死他?拜托这里可是中城区,是大学里诶!怎么可能有怪物有胆子跑到这里来捣乱?还是说这样才遂了你的愿了,毕竟谁会写那样的毕业论文啊,你这怪物控。”特蕾莎一边说,一边耸着肩膀咯咯地笑起来。 “好啦……” “啊,难不成你现在其实喜欢的是那些非人种大帅哥,所以毕业典礼你才这么无所谓的……” “好了,别贫了!”阿什菈突然喊了出来,在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后,赶紧压低了声音,“别笑了,校长已经上来了,毕业典礼马上开始了。” “好好好……” 大厅里的灯光暗了下来,阿什菈趁机戳了一下特蕾莎的肋下,把她戳得差点跳起来。 “而且我只可能喜欢人类。” 大厅里掌声雷动,讲台上的秃顶校长还在滔滔不绝阐述着自己的大道理。 “我们白湾大学作为白湾最大最先进的高等学府,肩负着让这座城市,让全体人类再次登上世界之巅的重任。记住,你们才是世界的掌舵者,显性种终究只是上不了台面的怪胎,人类之子才是世界的主宰!” 显性种,这是现代科学对可以使用魔法的物种的统称,因他们生有可以操控魔法的显性源核而得名。 阿什菈听着校长无聊的片儿汤话,这恬不知耻的大肚腩里装的,恐怕都是从下城区里靠压榨显性种刮来的膏脂吧。 “不论你们将来去到了社会的哪个岗位,都不应当忘记自己在白湾大学所受的教育!记住你们的身份,不要被现在社会上有些失败者鼓吹的所谓‘共存’迷惑!只有社会的蛀虫,才会想跑到下水道里和老鼠共存!” 阿什菈现在后悔了,坐在前排真不是一个好选择,校长亢奋的演讲仿佛没有结束的意思,喷出的吐沫都快飘到她脸上了。如果她坐在后排,现在还可以刷刷社交软件,而不是让这些“有毒的魔法”或者“卑鄙的下城区怪物”一类的言论攻击自己的耳朵。 “什么时候才结束啊……”阿什菈百无聊赖地仰起头,盯着天花板。 等等,天花板是不是裂了一条缝? “特蕾莎,你看天花板是不是裂开了?” “你说什么?我听不清。” “我说,天花板……” 话音未落,屋顶处突然发生了巨大的爆炸,靠近讲台的天花板轰然崩塌,冲击波将爆炸中心区域的混凝土轰成齑粉,发出耀眼的火光。离得稍远些的则崩解成无数碎块,裹挟着火焰深深地嵌进礼堂的地板和墙壁里,砸碎了礼堂昂贵的地板和几个倒霉蛋的脑袋。整个典礼大厅瞬间失去了电力照明,只剩下被点燃的讲台,映衬着建筑物的残骸扬起漫天的尘土。 阿什菈只能看见就在离自己两排的位置,刚刚还坐在那里的人现在已经被砸得没了人形,她的大脑来不及思考究竟发生了什么,只剩下身体本能地蜷缩起来,一旁的特蕾莎则被冲击波震得摔在地上,失去了意识。刚刚还庄严肃穆的毕业典礼,现在只剩下哭喊和尖叫声。而天花板上被炸出的那个巨大的豁口,还在源源不断地灌进炽热的火焰。 片刻之后,那股火焰像是失去了源头般停了下来,不再涌入室内。又仿佛是宣告着某种终结,从天花板的洞口外传来了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长啸。 阿什菈从未听过这种声音,她分辨不出那是什么样可怕的怪物,只觉得自己的整个胸腔都在共鸣,每一根肋骨都快要震碎了,耳朵痛得快要滴出血来,她只能紧紧抱着自己的脑袋,捂住耳朵,在座位上蜷缩成一团。她努力睁大眼睛,透过灼目的火光和弥漫的烟尘,往洞口外望去——哪怕今天就要死,她也想知道究竟是什么杀了她。 在灰烬的另一边,她看见了那个巨大的黑影:头角峥嵘的脑袋,闪着猩红光芒的双瞳也在回望着她,那个身影缓缓起身,身后是遮天蔽日的巨大双翼。 是龙。 那个身影,她是见过的。只要见过一次,一辈子都无法忘却。 巨大的黑影拍了拍翅膀,就消失在了夜空中。尘土被它双翼掀起的风吹进礼堂,紧跟而来的是十来个身披黑色斗篷的人,他们从那个被炸开的洞口垂绳而下,划开火焰的帷幕。他们从袍袖里抽出手|弩,一边落下,一边精准地射杀了所有在场的保安。这些人的斗篷完全遮住了他们的面容,随着他们的动作,能看见他们的斗篷下穿着黑色皮甲,斗篷的背后有一个火焰型刺绣。这伙人中为首的那个衣服做工更是考究,在漫天的火光下他的斗篷映衬出复杂华丽的暗纹,阿什菈注意到他斗篷的兜帽处被撑起来了两个尖。 “封锁出口。” 阿什菈听见那个家伙说道,随即从他身后窜出四个同伙,他们高高地跳起,越过惊恐的人群头顶,只一跃就跳到了出口的位置,堵住了大门。阿什菈清晰地看见,他们袍子下露出长着鳞片的爬行类尾巴。而其余人举着手|弩,指向惊魂未定的幸存者们,警示他们不要做多余的动作。 “女士们先生们,晚上好!虽然没有受邀,但我们很荣幸参加这场毕业典礼。”为首的黑衣人在燃烧着的讲台上夸张地行了个礼,一边又自顾自地旋转起来,像是什么邪恶癫狂的舞蹈,“听闻各位高材生毕业在即,我谨代表黑焰全体成员,给大家送上最棒的毕业礼物!” 听到“黑焰”的名头,人群又是一阵骚动,甚至有人开始小声地哭起来。黑焰,十多年前骇人听闻的“矮人全灭事件”的始作俑者,没有人知道他们的目的是什么,他们的成员都有哪些,他们的领导者又是谁,仅仅因为事件没有波及到人类,最后竟然就以“显性种内斗”这种草率的结论不了了之。新闻滚动播出了好几天,堆成山的矮人遗体腐烂发臭,白湾市被染成了红湾。人们只记住了他们周密而犀利的作战安排,一夜之间就把矮人这个种族从这座城市中彻底剔除;以及他们狠辣的手段,不论老弱妇孺皆不放过。当时他们被视作最危险的组织,可是之后的十多年间却再没有消息,让所有人都慢慢忘记了他们的存在。如今他们再次现身,所有人都猜测自己凶多吉少。 “别担心同学们,我们的主人有指示,今晚只杀一个人。”领头的人又是优雅地一欠身,随后在废墟中翻找起来。“啊哈!原来你躲在这儿呢,校长先生。”说着,他单手捏着奄奄一息的校长的肥脑袋,把他从瓦砾间拎起来。

“听说您对我们颇有微词,校长先生,说我们是什么来着?哦对,臭水沟里的老鼠!”他一边说,一边从腰间掏出一把匕首,开始咯吱咯吱地割校长的脖子。但是这把匕首看起来已经很钝了,割了半天才割破了皮肉,校长还在痛苦地挣扎,四肢胡乱地挥舞,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咳血声。 “今晚我也有一篇演讲,题目就叫没有人类的世界才是净土。”黑衣人说道,“你们人类最初只不过是在山洞里茹毛饮血的野兽,既没有魔法,也不会读书识字,全靠我们的接济才能活下去。你们这些没有源核的下等生物繁殖得就像兔子一样快,侵占我们的资源就像蟑螂一样无孔不入,还把整片大陆都炸成了不毛之地,究竟谁才是污染这个世界的病毒?当我们因为你们一手造成的灾难,请求进入你们的城市避难时,你们才吃饱穿暖几百年就开始忘本,不但拒绝帮助,把我们赶到污水横流的地方,榨取我们的力量,夺走我们的孩子,还把我们贬低成怪物……” 门外逐渐响起此起彼伏的警笛声,为首的黑衣人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吵死了!人类都吵死了!”说着示意旁边的手下,后者抬手便射出一箭,正中一个正在啜泣的女生的面门。“不许哭,吵死了!” 那人加快了手上的动作,来回大力地锯着,终于割断了校长颈椎上的最后一根筋脉,他的身体像一个被随意丢弃的麻袋一样跌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黑衣人得意得举起那颗丑陋的,表情扭曲的头颅:“今晚的祭品,献给我们伟大的主人!” 只见他磕了磕鞋跟,他脚下的地面立刻变得扭曲起来,扭曲的空间逐渐扩张成了一个直径一米左右的圆洞,洞的边缘滋滋地崩裂着魔法能量。 “那么,再会了,凡人们。愿你们也都入地狱。” 说罢,他轻巧一跳,就消失在了洞里。同行的其他黑衣人也都竞相跃入洞中,随着最后一人进入,这个洞也旋即消失无踪。 经历了刚才的一切,阿什菈颓丧地跌坐在地上,温热的可可洒了她一身,她全身止不住地发抖。如果她坐的位置偏一点,或者刚才没忍住哭出来,那么现在她就已经是一个死人了。她摇晃着地上的特蕾莎,试图唤醒自己的好友。 警察此时才姗姗来迟,看到现场的惨状,也都手足无措。礼堂一片混乱,灭火器的泡沫喷得到处都是,歇斯底里的大叫声和哭喊声充斥着每个人的耳朵,有的人拼了命想逃出去,还有许多伤员倒在废墟间,没有得到救援。 “是显性种的恐怖袭击,重复,是显性种的恐怖袭击。”阿什菈听见警察的对讲机里传来对话,“EDGE的人呢,该他们上场表演的时候,偏偏又来得最慢。” EDGE……是什么人?阿什菈的头脑还有些不清醒,她努力地想分辨出现在的状况。 “他们来了,让路让路!” 阿什菈循声向门口望去,只见礼堂进来了一队人,他们穿着她从未见过的制服。尽管每个人都戴着面罩,但她还是能看见其中几人身上有明显的非人类特征:尖耳朵,兽尾,甚至其中还有一个人下半身是蛇身。 “是显性种!怎么还让这些东西进来!”人群中又是一阵骚乱。 其中一人似乎是他们的领队,他和警察短暂交谈过后,向爆炸的中心区走去。阿什菈拖着不听使唤的双腿,挣扎着想站起来,阿什菈看到他腰间别着枪,心里不禁松了口气,能够持枪的,那么至少这个人应该是个人类。 “救救我朋友,她晕倒了。” 听到她的声音,那人跨过碎石瓦砾,径直来到她跟前,俯下身检查了一下特蕾莎的伤势。 “她没事,医疗队很快就会来。”他朝身后招招手,示意一个长着狼尾巴的手下过来帮忙,随后转过头询问阿什菈,“你还好吗?有看到什么吗?” “有,我有看到,领头的是一个黑暗精灵,他割了校长的脑袋,还有四个蜥蜴人,还有、还有好几个我猜也是黑暗精灵……”阿什菈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着。 “你确定吗?你看得这么清楚?”对方似乎吃了一惊,但很快就镇静下来,“别紧张,深呼吸。看着我,你还记得看到过什么吗?” 对方的音调不高,语速平和,但是他的声音里却透着一种让人不容辩驳的力量。阿什菈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克制住自己的颤抖。她试着看向对方的脸,但是那人戴着面罩,大概是防魔法尘埃之类的,黑发之下只留着一双眼睛露在外面,眼窝深陷,当她和这双暗红色的眼睛对上视线,似乎终于回想起了什么。 “有龙。”她说道。 她感觉到对方似乎是笑了,是觉得她的说辞荒诞不经吗?那人拍了拍她的后背作为安抚。 “没事了,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说罢,他又补充了一句:“如果你不想惹上麻烦的话,记住,你从未见过任何龙出现在这座城市里。” 2. 落聘 当阿什菈后来真的入职了这个叫做EDGE的神秘组织,见到了那个告诫她“从未见过任何龙”的男人的真容时,她怎么也想不到,这份待遇好得离谱的工作居然来得如此轻易,而在此之前她甚至差点因找不到工作而露宿街头。 距离毕业典礼已经过去了快一周,除了隔三差五被传唤讯问,阿什菈的生活并没有太多改变。或者毕业季本该如此,与其说苦闷来自于与朋友的告别,或对校园生活的不舍,不如说这其实都是对未来焦虑的映射,既放不下身段随便找份工作糊口,但体面的工作又不是向所有人都敞开怀抱——至少不是对阿什菈这样没钱没身份的外地人敞开。 阿什菈从一周前就开始不间断地投简历,参加面试或笔试,所有能投的私人企业或政府部门她都尝试了个遍,结果无一例外,只留下了一句“请您回去等待结果”便了无音讯。 “他们甚至都不愿意抽空给我一个面试不合格的回复。”阿什菈又一遍把招聘消息从头划到尾,却始终没法鼓起勇气问一问其中哪位,自己的结果如何。 有时候她也会扪心自问,明明不是没有努力过,但是为什么会落得这样的结局?白湾大学的毕业成绩来源于两部分:占40%的每学期的期末考试和占60%的社会实践。像阿什菈这样的小透明,还是无权无势的外地人,只能得到去孤儿院或敬老院当义工的机会,拿上那么可怜的几分。而她的充满光明未来的同学们,在自家的大型企业盖个实习公章,或者在父母的学生的论文上挂名,轻松拿到大几十分,在毕业时靠优秀的分数摇身一变就成了香饽饽。当她还在教室里和课本死磕,看到那些光鲜亮丽的同学,已经拿到了录用的内定,正欢天喜地地前往下一个派对,她知道自己就像一条野狗,在这座城市里注定要低着脑袋,夹着尾巴过活。 “阿什菈!我有一大一小两个好消息,你想先听哪个?”特蕾莎人还没进屋,声音就先传进来了。 “先说小的呗。” “我找到了一间还不错的公寓,是复式的,我和罗文住楼上,楼下还有个位置你可以睡。这房子离地铁站又近,价格也合适,除了有点旧没别的毛病,过两天办完离校手续我们就可以搬过去了。” 罗文是特蕾莎的男友,他们也都是白湾大学的同学。 “那挺好啊,就这么定下来吧。另一个好消息呢?” 特蕾莎一步跃到了阿什菈面前,双手搭着她的肩膀使劲地摇晃着:“我被录用了啊!我被科技周刊录用了!我本来都不抱希望了,没想到啊!虽说是个二流媒体,也不是我感兴趣的领域,但是至少这段时间不用愁钱的问题了。” “那不是还挺好的嘛……”阿什菈说着,声音越来越小。面对和自己出身境况都相似,也当了四年室友的特蕾莎,如今听说她得到了满意的工作,阿什菈却感觉到心里一阵酸涩。 “你怎么样了?有着落了吗?” “我?我马上还有一场面试。”阿什菈的语速无意识地变快,试图掩饰自己的心虚,“是社区工作的,竞争的人很少,我感觉这次一定可以了,嗯,十拿九稳的。” “这样啊,那你快去准备吧……”特蕾莎头也不抬地说着,只顾着低头在手机上噼里啪啦地打字。 “你又和人吵架了?”阿什菈歪头看着她。 “哦,没什么。上次你不是说在毕业典礼的时候看到龙了嘛,我在班级群里说了这个事,那几个小娘们说我造谣,我跟她们过过招。” 阿什菈叹了口气:“你可少跟人吵两句吧,再说万一是我看错了呢?” “你不是说你小时候遇到过龙,知道那玩意儿长啥样吗?亏我这么相信你还帮你到处传播真相,你可别搞我啊。”特蕾莎依然忙着敲字,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怎么能叫我搞你呢……”阿什菈挠了挠头,“算了,我先出门面试去了,回来的时候我帮你带饭。” 在面试的会议室外,空荡荡的一排椅子只坐了阿什菈一个人,她紧张地揉搓着自己的衣角,等待叫到自己的名字。这是她最后的机会了,为了进入政府工作,追上学长的脚步,她必须要得到这份工作。 此时大厅里进来了一个中年男人,蓄着精致的小胡子,大热的天却穿着全套的西装,阿什菈猜他一定是云冠区的人,至少肯定是有点来头。他坐在离阿什菈不远的位置,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还在左右张望。 阿什菈没多想什么,正好自己也紧张得渴了,于是去茶水间接了两杯水,顺手递给他一杯。 “谢谢你啊小姑娘。”那人冲她和善地笑笑,接过了那杯水,“你是这里的工作人员吗?” “您不用不客气,我只是来面试的,看您好像有点热,正好我也想喝水了。”阿什菈冲他微微一笑。 “我是来这里办事的,”那人说道,“这里的冷气开的一点都不够啊,是吧?也没有人招呼,像什么样子……” 阿什菈刚想说点什么,会议室的门开了,上一个面试者嬉皮笑脸地走出来,紧跟着出来的还有两个人,看样子大概是面试官,正准备锁上会议室的门。 阿什菈见状赶紧站起来:“您好,我也是来面试的。” “面试已经结束了,我们已经有录用的人选了。”其中一人对她说。 “什么叫面试结束了,我还没有面试,我和你们约了面试,怎么就结束了?”阿什菈顿时感觉到一阵眩晕,口干舌燥,耳朵里嗡嗡直响,血液一股脑地往上涌,指尖也变得冰凉麻木。 “你听不懂吗,已经结束了,回去吧!”那人冲她不耐烦地摆摆手。 生活总是这样,给予她一些微小的期望,然后再毫不留情地把它摔得粉碎。别说什么追上憧憬对象的脚步了,现在的她连维持温饱都悬。在经历了像这样无数次的失望后,阿什菈只觉得精疲力尽,她不想再费尽心力顾及些什么了,如今她只想暴烈地结束一切。 “那个鼻涕都流到下巴上的傻逼给了你们多少好处啊,我本来以为人都是有底线的,没想到这个岗位是弱智特供。还是说你们和他一样,也是这么进来的,这里就他妈纯粹是一个智障游乐场?” “你怎么说话呢?!嘴巴放干净点!”那两个人气势汹汹地朝她走过来。 “不会是被我说中了吧?也难怪,统共就两个人面试,你们连二都不会数,说智障都是抬举了。乌鸦都会从一数到四,你们俩加起来也就顶个鸟用。” 阿什菈的衣领被狠狠地拽起来:“你他妈哪来的野种?扰乱办公秩序,等一会儿我们喊警察来,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对,我是野种,但你们两条吃屎的蛆也好不到哪去。” “行了!”一旁的中年人突然打断了他们,“我是检察院的检察官路易斯,来你们这里办事居然半天一个人也没有,还让我看了这么一场闹剧。这个姑娘是和我一起来的,谁也不能把她带走。” 两个面试官像被放了气的气球,瞬间变得蔫头耷脑:“对不起先生,我们不知道她是和您一起来的,我们现在就可以重新安排面试,您看怎么样?” 路易斯看向阿什菈,征求她的意见。纵使阿什菈心里一万个乐意,却嘴硬地回应道:“不必了。” “那我们还有什么能为您做的吗,先生?您来是要处理什么事务?” “噢,在那之前,你们不如先把这间房间借给我用用,我和这姑娘有话说。”路易斯指指会议室。 会议室的门刚关上,阿什菈刚刚满腔的怒火已经一泄而空,哆哆嗦嗦地朝这位检察官鞠了一躬:“非常抱歉,我不知道您是检察官,让您听了这么多污言秽语,还把您也卷进来了……” “你不必这么拘谨,姑娘,”路易斯找了把椅子,惬意地坐上,“遇到这样的事情,会生气是人之常情。毕业季一定很辛苦吧?” “嗯,是啊……”阿什菈鼻子一酸。 “能给我看下你的简历吗?” 阿什菈赶紧双手递上自己的简历:“您请看。” “唔……你的课程成绩相当优秀啊,但是实践分数低了些……不过这些其实我们都懂,水分大得很……你的毕业论文是《源核显性种对现代社会的功能与必要性》……”路易斯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虽然不是什么好选题,但是我也有在认真做研究的。”阿什菈赶紧解释道。 “不 ,你的选题很独特。虽然我帮不了你什么忙,但是我有一个朋友,他那里正缺人手,或许像你这样的姑娘正适合那里……”路易斯抬起头,注视着她的眼睛,“你听说过EDGE这个组织吗?” 傍晚时分,阿什菈从食堂打包好了两份饭,一边哼着小曲朝宿舍走去。夕阳下的校园今天终于变得有些美好了。 谁能想到时来运转居然就发生在一瞬间呢,阿什菈回想着今天发生的一切,意外结识了名叫路易斯的检察官,对方居然还答应明天开车来,把她推荐到那个叫EDGE的地方面试。 “EDGE。”阿什菈念叨着这个名字,全称是ExtranormalDefense&Goverablishment,超常防御与治理局,据说是专门处理显性种相关事件的组织,也负责一些显性种的管理工作。谁能想到世上竟有这么巧合的事,这份工作简直就像是给她量身定制的。 “话说在毕业典礼上,后来出现的那几个人,好像就是这个组织的?” 她回想着那天晚上的事,想起的却不是灾难和袭击,那双赤红的双瞳没来由地占据着她的脑海,挥之不去。真是奇了怪了,她居然会对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男人印象这么深刻,她赶紧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试图把这些如藤蔓般生长缠绕的想法赶出去。 在不远处,校舍的阴影和缝隙之间,穿着黑色斗篷的人影已经将她的一举一动悉数记录下来,然后等待着报告给他们的主人,正如他们多年来一直做的那样。在夕阳的映衬下,斗篷上的火焰刺绣仿佛正在燃烧。 但阿什菈一无所知,她兴高采烈地推开宿舍的门,却没有看到自己的室友。 “特蕾莎,你一定想不到我今天遇到了些什么事……特蕾莎,你在吗?” 空荡荡的寝室里没有一个人影,只能隐约听见特蕾莎的床位上,隆起的被单下面传来一阵阵抽泣。 阿什菈赶紧把饭放在一旁,走过去轻轻掀开被角,看见特蕾莎缩在里面,攥着枕头,哭得大汗淋漓。她一把抱住阿什菈,涕泗横流的脸蹭在她的肩头。 “我完了,我全都完了……什么都没有了……” “怎么了,没事的没事的,慢慢说。”阿什菈赶紧拍拍她的后背,让她呼吸平缓下来。 “你走了以后,老师来找我,说我在同学间传播不良信息……就是你说的有龙那件事!他们说我煽动恐慌情绪,说我造谣生事……现在已经对我立案侦查了。”特蕾莎话还没说完,又情绪崩溃地哭起来,阿什菈拍了她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学校要对我记过处分,毕业证也要暂扣,我的工作没有了……” 阿什菈震惊到说不出来话。她知道特蕾莎一向多嘴多舌,又爱搬弄是非,谁能想到临近毕业,她竟然因为一时的口舌之快惹了这么大的事,而且起因还是自己的一个并未看清的推断。本来想分享的喜悦,如今是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对了,你说你今天怎么了?” “我?我……还不是遇到了一群拿钱办事的,今天又是白跑一趟,连面试都没让我进。”阿什菈从桌上拿来纸巾,帮她拭去眼泪,“你自己都这样了,还有空打听我的八卦呢。” 特蕾莎听到她也没有工作,终于破涕为笑,接过纸巾擤了一把鼻涕:“谁让咱俩是难兄难弟呢,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呀?” “我明天又有一个临时面试了……”阿什菈支支吾吾地说着,“就是,就是毕业典礼的时候,背你出去的那个狼人所属的组织,我就是去那里面试。” “诶,真的假的,狼人都雇,那能是什么正经地方吗?”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管它什么正不正经?”阿什菈叹了口气,“就算不正经又怎么了,我难道就是什么正经人吗,本来也没有正经地方肯要我,正经地方只要兜里有钱上面有人的少爷小姐。我们就是跪着要饭的,不这样做连温饱都满足不了!你也一样,我也一样!” 阿什菈越说越来劲,她想起白天的遭遇,甚至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吓得特蕾莎赶紧去拽她的手:“好了好了,我说错话了。” “我肯定要去的,我就属于这种地方。” 3. 面试 次日,阿什菈早早梳洗整齐,将红发盘在脑后,衣服也熨帖平整,甚至换上了那双她许久未穿的高跟鞋。这双鞋是她打工时攒钱买的新款,但只穿了一次就把两只脚都磨出了血泡,从那以后她就把这双鞋束之高阁。今天可以坐车,应该不会磨脚了吧,她想着。 路易斯在学校附近接上了她,第一次坐上刚认识一天的人的车,阿什菈也难免紧张。 “那个,请问EDGE在哪里呢?” 路易斯瞥了她一眼,露出一个耐人寻味的笑容:“下城区。” 这座城市自上而下分成三个区域。首先是最顶层的云冠区,这里居住城市中的人类上流社会:政客、富商、名流。它由无数个堆叠的平台组成,承载着这个区域标志性的轻盈纯白的建筑,其间点缀着各式各样的公园,优雅的悬挑和纤细的立柱将这个区域支撑于城市的上空,像是一连串的云朵,远离地面上的浮尘和喧嚣,享受着整座城市80%的日光。 位于中间的中城区是其他人类居民的主要居住区,这个区域建立在城市原本的地基上,鳞次栉比的公寓和写字楼挤占了这里的绝大多数土地,同时这些楼房的承重结构也是支撑上层云冠区的基础,绝大多数的白湾人一生都生活在这里:出生,工作,死亡,到死他们也没有机会去一次云冠区,到死他们也没有考虑过要去一次下城区。 下城区原本是不存在的,这座城市最初只是一个海湾小渔村,后来这里开采出了银矿,便慢慢兴盛起来。近代以后,白湾就成为了整个瑟雷斯坦合众国重要的商业中心,而不间断开采活动也彻底改变了这个城市的地貌,本来高低起伏的丘陵被挖成了绝壁峡谷,挖空的区域像是一个大碗,接住了下沉的浊气,接住了源源不断的垃圾,变成了一个环境恶劣的贫民窟,这里就是下城区。 150年前,在那场毁灭了两个国家的战争的尾声,濒临灭国的瓦伊克拉尼亚孤注一掷地往瑟雷斯坦的中心区域投掷了一颗以太湮灭弹,这颗炸弹燃尽了直径范围100公里内的一切,并使几乎整个大陆都处于以太魔法尘的辐射范围内,史称归零事件。而作为报复,瑟雷斯坦则往瓦伊克拉尼亚境内投掷了饱和量的以太湮灭弹,整个世界顷刻间分崩离析。 瑟雷斯坦合众国只剩下了四座主要城市尚存,名义上还在接受旧首都涅克洛姆的监管,实则各自为政。白湾作为唯一位于西岸的城市,涌入了大量原本生活在荒野中的源核显性种生物,他们可以运转以太能量的魔法核在辐射的暴露下是致命的,为了不引起新的争端,白湾政府将他们一股脑塞进了下城区。彼时的白湾已经被名为赛伦集团的巨型企业操控了诸多重要领域,赛伦集团建造了被称作白塔的巨大能量塔,白塔持续不断地输出能量,形成巨大的屏障,保护城市不受风中吹来的以太魔法尘影响,这个屏障的边缘就是城市的界限,人们称之为阈境,所有的人都只能拥挤地生活在阈境之内。 现如今,下城区就是危险,混乱,肮脏的代名词,没有工作食不果腹的显性种可以为了几块钱而不择手段,更不用说在这个阴暗拥挤的地方,无法获取充足的以太能量而发狂暴走的也不在少数,这里就是滋生罪恶的温床,几乎没有一个正常人类会愿意在这里长期工作生活。 似乎是看见了阿什菈不安的表情,路易斯赶紧和她解释起来:“放心吧,我可不是什么可疑的人肉贩子。而且他们的办公地点可以说是整个下城区最安全的区域了。” “嗯。”阿什菈点了点头,“我只是没想到,像您这样的人也会主动来下城区。” “你是第一次来这里,对吗?” “是的。” “相信我,如果你去过一次,就会对这里改观的。而且你待会儿要见的那家伙,比起我,他的身份更不像是该待在这里的。”路易斯笑道。 “那家伙?”阿什菈歪着头。 “EDGE现任的局长埃米尔,大学毕业没多久就自己一个人建立起了这个组织,在此之前,他还是云冠区近几年异军突起的鹰岩集团的董事长之子,虽然年轻,但我相当欣赏他,我们俩应该算是忘年交了。有人说他其实纯属政治作秀,但到底如何,我相信你一会儿见了他一定自有定夺。” “鹰岩集团……难道就是我们常吃的鹰牌食品?我在学校的时候还经常买他们的东西吃……” 阿什菈回忆着这家公司,似乎是以标榜完全使用显性种工人以压缩成本,提供平价优质产品而闻名的食品企业。他们似乎也非常倡导显性种平权,为显性种提供福利完善的工作岗位,并且经常组织参与这一类公益活动,因此有着一群相当稳定的拥蹙。 “喔,那你要是入职了记得让他多给你发点工资,毕竟他兜里的钱搞不好还有好几块原本是你的呢。”路易斯笑得更开心了,“好了,先不聊了,检查点到了。” 在城市中矗立着数个贯通上下的升降梯,可以把人或车辆转移到其他城区,当然这里也有着相当严格的安全检查,如果没有开具的证明,普通显性种不能随意去往上层。而人类从下城区回到上层也必须要通过可可碱试纸的检测,没有以太反应才能通行,以免有擅长化形的显性种浑水摸鱼。进入云冠区则需要持有带云冠区印记的市民id,普通平民禁止通行。从上层降到下层则简单许多,警卫只是简单检查了他们有没有携带违禁品,又询问了两句来意,就放行了。 随着闸门缓缓打开,阿什菈第一次来到了下城区,从车窗往外看,街道上的一切都让她感到惊奇。到处都是长着犄角,尾巴,或者背生双翼的奇异的居民,他们也像普通人类一样在街上从事着各种活动:地精在沿街摆摊叫卖,几个兽人小孩在一片空地踢球,还有一些半人马,背上驼着大号外卖箱,正在大街上奔波,偶尔还能看到鹰身人在楼宇间飞过,爪子里还攥着包裹,大概是同城快递的送货员。这里的一切完全就是人类社区的翻版,甚至更有烟火气,除了地上的垃圾有些多,街道有些杂乱,阿什菈并没有觉得这里像传闻中的那么凶险。 车子穿过这些商业密集的街道,来到了一个更开阔的区域,路易斯将车子驶入了一座大楼的地下车库,车库里空空荡荡只有零星的车子,很显然,显性种没钱买车。停稳车后二人来到电梯间,一个下半身是蛇身,上半身穿着精致ol装扮,还戴着红框眼镜的女人已经等候在这里了,阿什菈记得自己在毕业典礼时见过这个蛇女,她冲着二人微微颔首。 “局长让我在这里接二位上去。”她说着,用手中的卡片刷开了电梯闸机,三人一起进入了电梯,电梯里只有负一到二十层的楼层按钮,但是却显示直接锁定到了第二十二层。“我们这里直接用卡片乘梯,避免闲杂人等进去。” 电梯运行了一会儿,猛然间被照亮了。阿什菈一回头,才意识到这部电梯是一部景观电梯,透过玻璃能看到无数裸露的桁架和管道,再往外则是下城区的街道。而EDGE的总部则是这座大楼主体之上额外扩建的部分,倒挂在中城区的地板,也就是下城区的天花板之上,他们现在正乘电梯穿行于这两部分之间的架空层。 “下层的大楼是其他的显性种办事机构,我们的总部在最上面两层,选址在这里能方便我们随时观察整个下城区的动向。”蛇女解释道。 不多时,他们终于来到了顶层,穿过走廊,蛇女将他们迎进了一间大办公室。阿什菈能明显感觉到刚才还有人在交流讨论的声音,在他们进门的一瞬间安静下来。她也不敢多张望,只能用余光瞥到有几个耸动的兽耳,还有许多好奇的目光,正躲在办公桌的隔板后面观察着她。 房间的尽头是一间独立办公室,蛇女上前敲了敲门:“局长,他们到了。”听到里面传来一声闷闷的“嗯”,便转头示意他们可以进去了。 阿什菈跟着路易斯走进办公室,里面布置得很简单:一张造型简洁直排沙发配着一个玻璃茶几,沙发的镀铬钢管框架里嵌着方正的皮垫,正对窗户。靠墙有几组矮柜,上面摆放着各种已经开封的零食和咖啡罐,除了极具线条感的灯具外,没有其他多余的装饰物。房间的另一边是一张大办公桌,办公桌后是一排书架,办公桌上则堆放着海量的文件,一台显示器勉强挤在文件堆中间。 从显示器后站起来一个青年,衬衫上规规矩矩地打着领带,外面却套着一件黑色的防风夹克,靴口露出匕首的把柄,此时他正拖着自己的转椅从办公桌后面走出来。阿什菈一眼就认出了他,正是那个在毕业典礼时问自己看见了什么的人,阿什菈绝不会记错那双眼睛。简单的寒暄后路易斯和阿什菈在沙发上坐定,那人也在他们面前坐下。 “阿什菈,这位就是超常防御与治理局的局长——埃米尔·冯·法尔肯斯坦;埃米尔,这位就是我和你说的阿什菈。”路易斯为两边介绍道。 阿什菈赶紧把自己的简历双手递上,紧张到脊柱牵引着全身的肌肉都在微微颤抖:“我叫阿什菈·穆勒,今年22岁,来自涅克洛姆市,毕业于白湾大学社会学专业,在学校里参加过的竞赛有……” 埃米尔抬了抬手,打断了她连珠炮一样滚瓜烂熟的自我介绍:“你的大致情况路易斯和我说过了。” 他沉默地翻看着阿什菈的简历,一字一句地看,仿佛要从里面挖出些什么。他耷拉着头,微卷的黑发垂在额前,表情都被恰到好处地藏起来,时间在沉默中一分一秒地过去,阿什菈只觉得如坐针毡。 仿佛过了一整年那么久,埃米尔才终于把目光从她的简历上移开,随意地打量了她一番,终于蹦出了一句话:“来我们这里工作,可能会死的。” 阿什菈感觉自己的脑子已经被完全不能理解的句子搞到宕机了,这是面试的时候应该说的第一句话吗?她整整花了五秒钟,才终于回了一个:“啊?” 这不对吧?这个人和毕业典礼那天晚上安慰自己的,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还没等她彻底回过神来,埃米尔紧接着又开口道:“你怕死吗?” “我怕。”阿什菈索性决定脑袋放空,有什么说什么了,在这里她的思考恐怕跟不上提问题的节奏。 “那就好,怕死的人才有机会活下来。” 这句是在表扬我吗?阿什菈还是没法理解现状。 “我们是直接受白湾市政府委托,主要负责显性种相关 特殊事件的应对部门。现阶段的工作内容包括整理显性种的户籍档案,完善下城区的一些管理,还有外勤镇压暴走的显性种——当然这种一般不需要你来做。” 阿什菈边听边懵懵懂懂地点着头。 “每个月工资税后九千八,所有保险按最高档交齐,提供宿舍,你不想住的话就折算成住宿和交通补贴,工作时间早上九点半到晚上六点,周末双休,加班有加班费,第一个月算实习,实习期工资全额发,你愿意吗?” “我愿意!我愿意为了EDGE的事业赴汤蹈火!” “等一下,”路易斯眼睛都瞪圆了,赶紧站起来打断他俩,“你们俩确定不需要再深入沟通一下吗?就这么随意地决定了?” “你说得对,有一件事我忘记问了。”埃米尔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什么时候可以入职?” “明天就能入职,今天也能入职!” 阿什菈有些恍惚,这次面试过程顺利得离谱,简直像有人帮她暗箱操作了,生怕她会跑。 “那就把表格填一下,今天晚些时候会有人联系你。”埃米尔托着腮看着她,“除此以外,你还有什么想了解的吗?” “我没什么想问的了……”阿什菈犹豫了一下,“嗯……我可以问一下一周前毕业典礼那时候的事吗?” 埃米尔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所以到底是什么人,或者说是什么东西干的?” “概括来说就是黑焰策划的一场针对白湾大学校长的公开处刑,具体细节我们已经整理成了报告,如果你有兴趣的话入职以后可以看一下……” “不是的,你知道我想说的是什么,那个时候你也在场的,对吧?我当时说,我看到了龙。” “这件事很重要吗?”埃米尔的语气逐渐变得不耐烦,一边从口袋里摸索出烟和火机。路易斯瞪了他一眼,似乎是在责怪他怎么可以不问别人的感受,直接在室内抽烟。 “很重要。”阿什菈坚定地答道,“我的一个朋友因为这件事受到了处分。” 埃米尔不屑地笑了:“我猜是你旁边晕倒的那位吧?她什么都没看见,却因为这件事受牵连,难道不是因为你对她说了什么?”见阿什菈的面露难色,他又故意停顿了一会儿,掸了掸烟灰,露出满意的神色,“那不如我换个说法,你为什么会觉得自己看见龙了?” “因为我小时候见过,我被龙救过……”阿什菈深吸了一口气,决定全部说出来,“小时候我因为好奇,去了显性种的隔离区,然后被人肉贩子抓走了。正当他们在一个废弃工厂准备交易的时候,有一条龙从天而降,把他们都赶跑了。那时它离我很近,我几乎都能摸到它身上的鳞片。事后没有人愿意相信我说的话,大人都说我是被吓坏了,但我知道如果没有它,我可能早就被做成罐头出现在黑市上了。” “挺有趣的经历,不过众所周知整个大陆几百年内都没有真龙类的出现记录,如果你不介意记得把这件事整理成报告提交给我。”埃米尔摁灭了手中的烟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一周前的恐怖袭击也没有龙出现的证据,根据我们找到的线索,恐怕只是黑焰使用□□对礼堂穹顶进行的轰炸,很不幸你的朋友并非是无辜的。” “嗯,这样啊……”阿什菈开始为自己刚刚的冒失感到后悔。 路易斯见状赶紧插进来把话题岔开:“那次事件真是惨烈啊,是吧,谁能想到他们时隔这么多年又出来兴风作浪,第一个目标还选在了学校里。” 阿什菈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他们没营养的聊天,时不时附和着点点头,但心思却已经抽离。刚刚的冒犯,朋友的处境,不甚明朗的未来,各种各样的情绪仿佛在她的胸口打了个死结,让人窒息。一想到这些既定的事实已经无法改变,必须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拖着它生活,就像在沼泽地里拖着一块石头前行,她就感觉到焦虑得快吐出来了。 如果可以,真不想处理朋友关系,也不想去工作,如果能就这样沉进烂泥里消失就好了。 下午,当她回到宿舍,很快便接到了一通来自下城区的电话,电话那一头是今天接待他们的蛇女米拉吉冷冰冰的声音,恭喜她通过了面试,下周一就要开始正式入职工作了。阿什菈心不在焉地应和着,直到米拉吉询问她是否需要一间员工宿舍时,她看向一旁郁郁寡欢的特蕾莎,犹豫了。 “是什么样的公寓呢?” “离总部很近,设施齐全,环境算是下城区相当好的。其他同事也住在附近,你下班后的安全也有保障。”米拉吉说话时总带着嘶嘶的尾音。 一听到是住在下城区,阿什菈立刻打了退堂鼓:“那还是不用了……嗯对,我从升降梯回去也挺方便的……” 她宁愿每天早起一个小时通勤,也不愿彻底切断和人类生活的联系,沦落到“那种地方”和“那种东西”一起生活,变成一个别人口中彻头彻尾的怪人。但是至少,现在自己也算是进入政府部门工作了吧?阿什菈揉搓着手里已经有些泛黄褪色的小猫挂坠,那是里昂送给她唯一的礼物。 里昂学长,我终于离你又近了一点。 4. 入职 当她们终于把新家收拾妥当,已经到了傍晚。这房间完全不通风,汗水已经浸透了T恤,阿什菈坐在权当是自己小床的破沙发上,随手抄起一张超市的宣传单使劲扇着风,她每喘一次气,沙发生锈的铁架就跟着发出一阵吱呀声。她只好把自己的行李箱塞到沙发底下,希望能垫一下。 “好家伙,这沙发怕不是比我年龄都大。”特蕾莎笑着从二层探出头来,居高临下地看着阿什菈,“你不考虑发工资以后买个新床吗?” “到时候再说吧,你那边怎么样?” “跟个蒸笼一样,热气全在上面。”特蕾莎边说边踩着楼梯下楼,每走一步,楼梯老旧的木踏步就会抖落一阵灰,掉到阿什菈的破沙发上。“空调一点也不制冷,待会儿咱们还得去买台电风扇。” 这就是她们好不容易租到的公寓,公寓是复式的,特蕾莎和男友睡在摇摇欲坠的二层,说是二层,其实也只够将将放下一张床垫。顺着楼梯往下,阿什菈的小沙发就刚好卡在楼梯底下,再拉上一个小帘子,这个简易卧室简直比她的大学宿舍还不如。虽然如此,但阿什菈还是支付了一半的租金,特蕾莎和男友两人只承担了另一半。只因特蕾莎知道她得到了一份工资待遇都不错的工作,于是哭着跑来和她说,自己根本找不到合适的工作,而男友罗文还在准备研究生考试而没有工作,希望她看在同学一场的情面上帮他俩一把。 阿什菈从一开始就知道,特蕾莎有这样那样的坏毛病,贪小便宜,又爱搬弄口舌是非。而且她打心底里厌恶和别人的男友共处一室,更何况那个罗文是个纯粹的废物,他所谓的准备考试只是每天窝在房间里打游戏罢了,甚至连今天搬家他都没有出面帮忙。阿什菈有一万个理由不想和他们合租,但是她只是不想离开自己唯一的朋友,不想在将来受到委屈的时候,连一个可以哭诉的人都找不到了。 除却特蕾莎,她在这座城市已经没有别的朋友了。她曾经在高中有过一个好友,可那个女孩最终却落得莫名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从那以后阿什菈更是认定了,自己只会给别人带来霉运,再也不敢过多交心,特蕾莎被处分的事更加深了她对自己的偏见。 忙完这些,阿什菈给妈妈打了个电话,汇报了自己这段时间的情况:找到了工作,也有了落脚的地方。她还给妈妈拍了一张自己在新家的照片,但背景选了窗外,没敢让妈妈看到室内的样子。 “要和新同事好好相处啊。” 阿什菈嘴上答应着,其实都没敢告诉妈妈,新同事几乎没有一个是人类。 晚些时候,阿什菈陪特蕾莎在附近的电器街逛了一大圈,都没有挑到一台价格合适的电风扇,她只好自掏腰包,约了修理工明天上门修空调,免得今天被特蕾莎在大街上遛到半月板磨损。她们找了一家快餐店打算吃点晚餐,刚一坐下特蕾莎就立刻开启了八卦模式。 “所以说,你新上司是个富二代?长得帅吗?” “唔……还行吧。你问这个干嘛?”阿什菈想起面试那天的事情,还是感觉有些不舒服。 “嘁,一上来就给你开那么好的待遇,不会是想泡你吧?要我说你该出手就得出手啊,就算长得不好看,但这可是云冠区的人上人啊,这么好的机会可不多……” “但是他肯定不至于长得不好看啊!”阿什菈突然拍桌而起,“就是,就是……”阿什菈努力回想着埃米尔的样子,却发觉对方的容貌仿佛是水中倒影,伸手去捞的时候就会从指缝间溜走,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特蕾莎一脸窃笑:“哎呦,你该不会是?” “别想了!”阿什菈赶紧把三明治塞进了对方嘴里,“吃饭还堵不上你的嘴。” “不过几年的时间就能发展好这样的一个组织,应该还算挺有能力的吧,至少比咱们认识的那几个只知道花天酒地的纨绔子弟强多了。”阿什菈用手指卷着发梢,无意识地替那个自己还并不太了解的人说好话。 “你对他评价还挺高的,看来确实是挺喜欢的。” “绝不可能!” 阿什菈涨红了脸,心里却是一阵窃喜。她爱听这个,她想要特蕾莎再多说一点。看吧,长舌妇也并非一无是处,所以阿什菈才愿意和她一起出来玩。经由她肆无忌惮的嘴,把那些别人羞于启齿的话说得头头是道,阿什菈享受着在她嘴里自己和某个有头有脸人物的绯闻,编排出这样那样的情节。就算真的发生了什么,只要事后补充一句,你看,都怪你说的这些话,就可以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了。 但三天以后,阿什菈就会为自己现在的想法感到可笑。对异性的喜爱或许可以分成三六九等,但埃米尔应该不在这其中——他或许是可以让自己感到害怕的那类人。 三天后,周一清晨,阿什菈早早乘地铁来到了最近的升降梯,警卫只是草草地扫描了一下她的挎包,就放她通行了。来到下城区,穿过升降梯附近热闹的市集,很快就抵达了EDGE的办公楼下。阿什菈舒了口气,看来去往下城区的通勤也并非是什么难事。 蛇女米拉吉已经在电梯间等候她了,见她这次是一个人来的,连一句问候的话也没有了,替她刷了门禁卡转身就往里面走。阿什菈三步并两步地往里赶,还险些被电梯门夹到。 来到顶楼的办公室,阿什菈这才仔细地环视了一下整个房间的环境。从大门进来正对着一条过道,两边摆放着几张办公桌,她奇形怪状的新同事们正坐在自己的工位上好奇地打量着她。这条过道的尽头,房间的最南端是埃米尔的办公室,虽然有连着门的百叶窗,但此时门窗都紧闭着,看不出他在不在里面。靠西边的办公桌只有几张,再往外似乎是一个露台,通往露台的门边还有一个紧贴窗户的小吧台,上面摆放着好几个马克杯,看来大家经常在这里休息。靠过道东侧的办公桌更多一些,最里面一张桌子是单人的,占了很大的空间,还有一把形状奇怪的椅子,阿什菈猜测这是米拉吉坐的位置,用来摆放她的蛇尾巴。而这里往北面还有很大的空间,里面摆放着会议用的长桌,白板,还有投影设备。整个办公室虽然不大,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随处可见的私人物品透着满满的人味儿,这让阿什菈感到些许放松。 米拉吉指了指一张空办公桌,生硬地命令道:“你坐这里。” 阿什菈没多说什么,把包丢到桌上,坐到了蛇女指定的位置上。还没等她屁股坐稳,坐在她邻座的看起来还十分年轻的男孩子就热情地凑上来,对着她左看右看,鼻子也一刻不停地嗅着。 “你就是新来的同事吗!你好呀我叫卢卡斯,卢卡斯·格雷,我是外勤行动组的,你是负责什么工作的?你是住在上面的人吗?你多大了呀?我叫你姐姐可以吗?” “你好,我叫阿什菈,我是呃……”阿什菈一时不知道该从哪个问题开始回答。 “你不要一下子问人家那么多问题,把别人都问晕了。”坐在卢卡斯对面的青年慢悠悠地起身,胳膊撑在隔板上,托着腮对阿什菈说道,“这家伙就是人来疯,你别太介意。” “嗯……没事的。” 阿什菈对男孩笑笑,注意到他完全是人类的外表,满头乱蓬蓬的栗色卷发像是一顶毛线帽扣在头顶,皮肤呈现出健康的小麦色,他的脖子后面有一块纹身,看起来像是一串条形码。除了体毛比较旺盛,外在并没有任何显性种的特征,这让阿什菈感到疑惑。 “请问你是……” “我以前是人来着,两年前被狼人咬了,就来下城区了,现在已经不是人,是狼了。”卢卡斯挠了挠自己鸟窝一样的头发,笑着把自己的故事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阿什菈注意到他的办公桌上还摆放着许多小卡片和徽章这类最近流行的玩意儿,甚至还有几个玩偶。 “在这里工作的除了你和局长以外都是显性种,虽然有些外表上看不出来。”站在对面的青年帮着解释道,他一笑,眼睛就眯成了一条缝,“我叫瞬,我是情报技术组的,负责网络安全。顺带一提,你觉得我像哪种显性种?还是像人?” 阿什菈盯着他的脸看了半天,他的外表同样毫无破绽,阿什菈甚至觉得他比卢卡斯看起来更像人类。 “我不知道,也许是像……” “是狐狸!哥哥是狐狸!”从阿什菈对面的桌子传来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话,却看不到人在哪里,阿瞬无奈地叹了口气。阿什菈站起身,视线越过隔板,才终于看清,自己对面坐着一个还没隔板高的小女孩,头顶是圆滚滚的兽耳,身后拖着一条狸猫尾巴。为了能够到桌子,她的座位上垫着好几层坐垫,此刻她正站在坐垫上蹦蹦跳跳地和阿什菈招手:“我是小葵,我是小葵!哥哥负责黑客,小葵负责炸弹。小葵也会机器人,小葵还会无人机!” “嗯嗯,你好呀小葵。”阿什菈应付着这几个活宝一样的新同事,忙得不可开交,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忘记了他们全都是和自己完全不同的存在,只把他们当做了有些活泼得过头的新朋友。 “另外,坐在那边的是牛头人塔林,还有兽人洛坎,他们和我一样都是外勤组的。”卢卡斯指了指坐在过道另一边的两个大块头,皮肤黝黑的牛头人和长着虎头的兽人对着阿什菈点了点头。 但是阿什菈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这里。她注意到在大家乱哄哄的自我介绍时,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避开了其中一位——在阿什菈后面的位置,端端正正地坐着一个精灵,确切地来说是个木精灵。从阿什菈进门起,他既没有换过姿势,也没有抬过一次头,只是专心地低头擦拭着办公桌上摆放的一堆难以辨识的武器零件。精灵亚麻色的长发编成两根厚实的辫子垂在脑后,一直拖到地上,五官精致得像是古典主义的石膏像,用尺规卡着比例精确地刻画出了这么一张脸,就算长了几颗雀斑也是锦上添花,阿什菈甚至一时没能分辨出他的性别。这是阿什菈第一次近距离见到真正的精灵,她从未料到这个种族比她有限的想象力所能想象到的样子更美。 正当阿什菈想说些什么,埃米尔办公室的门被猛然推开,他没好气地从里面 出来,环视了一圈办公室,只挤出了两个字:“开会。” 所有人立刻收敛了声音,拿上各自的东西往会议桌移动,阿什菈也立马手忙脚乱地从自己的办公桌上找到笔记本和笔,跟在大家的后面。没成想他们走在前面,都是为了抢靠后的位置坐,阿什菈只好硬着头皮坐在离埃米尔最近的位置。 所有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坐定,除了那个精灵,他像是没听见周围的动静一样,只是一味地坐在自己的桌前擦拭零件。而其他人也像见怪不怪一样,什么反应都没有。这家伙到底是做什么的,阿什菈好奇地往那边张望,一转头却吓了一大跳,埃米尔正在她旁边撑着肘,也学着她的样子往那边看着。 “好看吗?”埃米尔转过头问她,眼神里满是戏谑。 阿什菈使劲地摇头,脑袋都快晃下来了:“没有,不是……” 人群中传来几声干笑,埃米尔也没再说什么,起身坐回自己的位置上。阿什菈似懂非懂地听着大家轮番的报告,关于下城区的垃圾瘀堵,关于显性种暴走事件的数量,关于白湾大学的善后工作,原来这些棘手的问题一直有人在处理,只是那么多繁复琐碎的事情全部堆积到了这么一间小小的办公室。阿什菈难以置信那些云冠区的大人物们天天搜刮着下城区的膏脂,却不愿意多派些人手来把这里治理好。最后这些疑难问题就变成了一摞又一摞的报告书,全部堆到埃米尔的面前,阿什菈甚至听见他轻轻叹了口气。 会议临近结束,埃米尔好像终于想起自己身边还坐着个摸不清头脑的实习生,看着她皱着眉头思索了片刻:“米拉吉,户籍整理的工作分给她一点,不用太多,教得仔细一点。” 蛇女闻言立刻毕恭毕敬地朝他鞠躬,嘴里念叨着一长串感谢您的信任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之类的没营养的恭维,埃米尔也不等她说完,直接起身宣布散会,其他人也都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鱼贯而出,只留下米拉吉还在原位低着脑袋,保持着恭敬的姿势,嘴里絮絮叨叨地好像念经一般。 “……完成这份工作是我的殊荣……” 见阿什菈还在愣神,狼人卢卡斯赶紧拽了一把她的袖子,把她拉回了工位。 “别管她。”卢卡斯压低了声音说。 阿什菈觉得难以想象,刚刚还对自己颐指气使的蛇女,面对埃米尔居然这样俯首帖耳,或许他真的有什么手段? 正在她这么想着的时候,一大包东西突然被重重地摔在了她的桌子上,险些把她的水杯都打翻了。阿什菈有些恼火地站起来,只见米拉吉正在一旁抱着胳膊看着自己。 “这是门禁卡和工作证,工作证用来让你通行升降梯的时候不用每次都查血。还有给你订的制服,拿上衣服然后跟我过来。” 看到一旁的卢卡斯在用口型跟自己说“别跟她置气”,阿什菈深吸了几口气,终于抚平了心情,跟着蛇女来到外面的走廊。走廊上除了有电梯间和楼梯间,靠西的位置是茶水间和卫生间,再往后还有一系列的小房间,蛇女推开了其中的一扇门。 “这里是女更衣室。”她敲了敲其中的一个铁皮柜,“这个柜子是你的,试下制服合不合适,合适的话就放柜子里等外勤的时候再穿。我在外面等你,动作麻利点。”说罢甩手关上了更衣室的门。 阿什菈打开包装袋,里面是一整套防风耐磨的黑色夹克和裤子,带一枚盾形臂章,还配了一双靴子,她初次见到埃米尔时他穿的就是这套衣服。阿什菈快速地套了一下,因为是宽松的款式,穿起来很合身。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觉得有些好笑,那个两周前还在穿二手学士服愣头愣脑的人,怎么现在突然看起来有点帅气了。 从更衣室出来后,蛇女又随手指了指其它几个房间:“这是男更衣室。这是审问室。这间是仓库,存放大家的重要物品,没事不要随便进。这是杂物间,把办公室弄脏了就自己打扫。”话刚说完她就用最快的速度滑走,也不管阿什菈跟没跟上,径直去楼梯间下到了二十一层。 两人来到楼下,走廊里的布局相差无几,只是这一层只有两个房间。阿什菈跟着蛇女走进了其中一间,里面满是到顶的架子,绝大部分放着纸质文件,另外一些架子上则堆着大大小小的盒子。蛇女在文件柜前分辨了一下,然后抽出厚厚的一摞,丢到阿什菈手上。 “这是南区兽人的资料,整理到你电脑上对应的文件夹。” 阿什菈被文件的重量弄得差点跌了一跤:“可是,等等。” 米拉吉像是房间里没有她这个人一样,径直往外就要离开。阿什菈无话可说,只好一边狼狈地整理手里的文件,一边赶紧跟着她往外跑,资料室的铁门就这样贴着她的后脑勺“砰”地一声关上了,掀起的风带着她的几绺头发,也一起被夹进门里。 “等一下,我的头发被你夹进门里了。”阿什菈一只手吃痛地捂住后脑勺,另一只手还护着文件,再一抬头,走廊里早就没了一个人影。 …… “草你妈的!” 5. 靶场 已经顾不上心疼自己被夹断的发梢,阿什菈现在坐在电脑前,被手头上的文件搞得一个头两个大。这些看来都是下城区的显性种们来登记户籍时自己手写的资料,字迹歪七扭八难以辨识的都算好的,还有一多半是错别字,另外一半看来是纯粹的文盲,遇到不会写的字居然直接用画的。最让她难以接受的是,其中有几张被牢牢地粘在了一起,上面还有呕吐物的痕迹,和陈旧的纸张一起发出暖烘烘的臭味。 而阿什菈只能靠着电脑上原有的文件,照猫画虎地学着录入信息。米拉吉又教了她什么呢,按米拉吉的原话就是,大家都有要忙的工作,不要总是挤占别人的时间。阿什菈觉得无所谓,她正好也不想和这条蛇多接触。 钱难赚屎难吃啊。阿什菈揉揉太阳穴,仰头叹了口气。 “怎么,局长安排给你的活你不愿意干吗?有什么好叹气的?”需要的时候找不到她的人影,不需要的时候总能听见她在耳边阴阳怪气,阿什菈看着在桌子旁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的蛇女,感觉自己已经到了爆发的临界点。 “我累了还不能休息一下吗?” “干这么点活就累了,人类还真是娇生惯养。怎么,接下来的工作是不是就要丢给我帮你做了?” “请问我是哪里得罪过你吗?”阿什菈站起来,努力保持冷静地平视着她。 “这里就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这里是我们的城区,是我们的办公室,你们人类来了这里只会……” 就在冲突一触即发时,埃米尔办公室的门开了,米拉吉立刻没了声音。埃米尔端着杯子,冲米拉吉昂着下巴:“你在过道中间站着干嘛?” “对不起挡了您的路,我马上走。”米拉吉像条钻进地缝的蛇一样,一溜烟缩回了自己的位置。 埃米尔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端着杯子悠闲地去往茶水间,他从阿什菈的身边经过时,阿什菈感到一种异样的情感从心里升起。 午餐时间,犬科三人组——阿什菈心底是这样偷偷称呼他们的——狐狸阿瞬,狸猫小葵,还有狼人卢卡斯,他们三个带着阿什菈来到了办公楼下吃饭。几人坐在油腻腻的小餐馆里,周围用餐的都是各式各样的显性种,起初她的心里还有些忐忑,直到小葵帮她点了店里的招牌套餐,饭菜端上桌子,扑鼻的香气让阿什菈差点感动哭了。 “也没人说过下城区的饭这么好吃啊。”碗里满溢的辣椒碎,让阿什菈想起在家里时,妈妈开的小餐馆的味道。 “原来你喜欢吃这种味道吗?” “是啊,我在大学已经吃了四年的盐水煮海鲜了,我吃得够够的了。这里的饭菜味道和我老家的很像,辣辣的很好吃。” “其实是因为下城区的食物品质不好,所以调味重一些好掩盖味道……”卢卡斯小声地说着,被阿瞬在桌子底下狠狠踢了一脚。 “别听他的,这家还是很新鲜的。” “没事,我又不是什么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好吃就行了,别的我不在乎。”阿什菈一边说,一边又往嘴里塞了一大勺。 见她似乎心情还不错,阿瞬试探着说道:“米拉吉挺讨人厌的对吧?” 阿什菈吞咽的动作顿了顿,然后点点头。 “其实我们也都不喜欢她,她总把自己当成是我们的领导,对我们发号施令。”阿瞬说。 “那为什么……” “无非是因为她是最开始追随局长的人。在我们这里的人,大部分都是有各种各样的苦衷,被埃米尔捞进来的。我们也不知道她图什么,但她能力又强,又忠心,如果是我我也愿意用她。” “如果她再来,你不用搭理她,她自讨没趣就会走了。”卢卡斯插进来说道。 阿什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么那个精灵是怎么回事?” 三个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阿瞬犹犹豫豫地开了口:“他叫维兰迪斯,是个木精灵,关于木精灵的事你有了解吗?” 阿什菈摇了摇头,她只听说高等精灵作为上流社会的座上宾,生活在云冠区,而另外两支精灵——木精灵和黑暗精灵,他们的传闻她知之甚少。 “那么你就不要再问下去了,埃米尔知道了会生气的。”阿瞬左看看右看看,似乎在防备有谁偷听他们的谈话,“你只要知道,他的任务都是埃米尔单独下达的,如果有他出动那必然是非常危险的任务了。除非他们两个中有哪个人愿意主动告诉你,否则就不要多打听了。” 见自己一直没能插上话,小葵急了:“小葵还知道!还有两个人是你没见过的!”阿瞬瞪了她一眼,但小葵像是完全看不懂眼色一样继续说着,“有一个僵尸女,她整天窝在地下室做药水,她闻起来臭烘烘的。还有一只大乌鸦,他每天在天上飞来飞去侦查情报,偶尔才回来一次。” “看来还挺复杂的呢。”只要一面对小葵,阿什菈不自觉地就会拿出幼儿园老师一样的耐心来回应她。 但是至少,我在这里的第一天就找到了愿意带我一起吃午饭的人,每天有好吃的饭,日子就总归还有点盼头,阿什菈想着。 当天下午,当阿什菈在和兽人的鬼画符一样的户籍档案的战斗中输得一败涂地的时候,聊天软件突然弹出了小窗,仔细一看居然是埃米尔发来的。 「来一趟我办公室。」 不会是要劝退我了吧?阿什菈怀着壮士赴死一样的心情,迈着僵硬的步伐,敲开了那扇门。 “打扰了……” 依然是那间办公室,但是阿什菈已经没有了第一次进来时的那一股子冲劲儿。 “把门关上。”声音从堆成小山的文件后传来,然后才看到说话的人揉着僵硬的脖子,转椅往后一退,从那后面探出头来,招了招手示意阿什菈走过来一点。 阿什菈站到桌边,闻到了淡淡的烟草味儿。她紧张地开始抠手上的倒刺。 “在这里还习惯吗?” 听着像是例行公事的问题,阿什菈也只得给出一个例行公事的回答:“挺习惯的。” 又像是故意的一样,埃米尔继续问道:“和同事相处得还好吗?” 阿什菈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万种回答,但嘴巴却一秒也没停顿就自动回答起来:“都挺好的。” “米拉吉教你的东西都学会了吗?” 阿什菈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只要是她教过我的,我现在的工作都是按照这样来做的。” “是吗,看来你还挺有悟性的嘛。”埃米尔笑了一下,阿什菈分辨不出他究竟是轻蔑还是别的什么,她只能感觉到对方其实什么都知道,但是却并不愿对此过多参与。 像是察觉到了阿什菈的想法,埃米尔的眼神自下而上,直勾勾地盯着她的浅绿色眸子:“你平时都是活得这么窝囊的吗?” 阿什菈愣住了,她从未想过对方竟然会问这种问题。恼怒和委屈同时涌上她的大脑,她只觉得眼眶发热,但又想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其实叫你过来是有别的事。” 感觉自己好像有点过火了,埃米尔赶紧扯开别的话题,但阿什菈还停留在刚才那句“活得这么窝囊”没缓过劲儿来,整个办公室像是被拉长了,对方的话远远地从天边飘过来,她一个字也没听清。直到她的手被拽过去,手里被塞进去一个冷冰冰沉甸甸的东西。 她低头一看,手里的居然是一把枪。 确切地来说是一把半自动手枪,通体漆黑,边缘圆滑,全长还不足一拃,揣进口袋里也不会露出破绽。 “这是给你准备的,这几天走了加急审批,中午刚送来。”埃米尔解释道,又塞给她一张小卡片,“这是持有证明,千万别弄丢了。毕竟这里不是什么特别安全的地方,虽然口径不算大,但拿着它有备无患。” 见阿什菈还在震惊中没缓过来,他继续追问道:“你会用吗?” “当然不会啊……” 埃米尔点点头:“把枪拿好,跟我来。” 新的冲击已经让阿什菈把刚刚的事情忘了个精光,只顾得上紧紧跟在埃米尔后面,听他的安排。埃米尔带她来到二十一层,在资料室旁的另一个房间,用门禁卡刷开了锁。阿什菈跟着他进了房间,厚重的门扉后隐藏的,居然是一个靶场。 “这里他们进不来。法律规定只有人类能持有热武器,同理他们也不能进入这个房间,如果你哪天想一个人安静一会儿,也可以来这里。”

埃米尔一边说着,一边找出护目镜和降噪耳罩递给阿什菈,同时接过她手里的枪,开始教她如何组装枪械。 “弹匣一共七发,开枪的时候记得数着点。如果真的遇到绝境了,最后一颗子弹记得留给自己。”他一边扶着阿什菈的肩膀帮她调整站姿,另一只手托着她的手腕,帮她瞄准靶子,“这枪应该不重吧,你握不稳吗?” “到底什么样的情况算是到绝境了?”阿什菈的手心微微冒汗。 “我开玩笑的。”意识到自己今天两次说话说过头,埃米尔居然有些不知所措,“不会让你遇到那种情况的,就算真的有,你就把我死了当做是绝境吧。” “诶?”阿什菈扭头看向他,想知道他究竟是在什么样的情绪下说出了这种话,不料正好对上对方的视线,阿什菈注意到他虹膜的颜色并非是记忆中毕业典礼上看到的暗红色,而是非常普通的深棕色。阿什菈一个失神,扣动了扳机。 歪歪斜斜射出的子弹在靶场里反弹了好几次才安静下来,埃米尔捂着脸,深呼吸了数次才平复了心情:“开枪的时候你倒是看前面啊……真好,刚说完没两秒你就差点把自己逼上绝境。” “非常抱歉!” 埃米尔叹了口气,从腰后别着的枪套里抽出自己的佩枪,单持侧立,给阿什菈演示究竟该如何射击。 十环,九环,十环,十环…… “好了,你自己玩会儿吧。”埃米尔帮她重新装好弹匣,然后把枪递给她,自己则坐到后面的椅子上休息。 阿什菈深吸了一口气,双手紧紧握住手枪,这次她谨慎地瞄准后才扣动了扳机,就算这样小小的手枪的后坐力还是超乎她的想象,每一次扣动扳机都伴随着一次心脏的剧烈跳动。如果对面站着的是一个人的话,恐怕骨头都已经碎成渣了吧,她这样想着,又想起自己刚刚的失误,感到更加后怕。 她打得很差,都是五环六环,甚至还有两发脱靶了,阿什菈有些尴尬地回头看着埃米尔:“我果然还是不擅长这个啊。” “那没什么。给你枪,不是要让你打得有多准,我们的工作不是为了杀死谁。”埃米尔说道,“我只是希望你将来如果面对危及生命的时刻,能有勇气开枪。” 阿什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注视着面前的这个人,试图从他平淡的语气背后搜寻出一点真实的想法,窥探出一点他灵魂的本色。 似乎是注意到阿什菈探寻的视线,埃米尔一把拽住她持枪的那只手,猛地往自己身前一拉,阿什菈险些栽进他怀里,埃米尔却抓着她的那只手,让阿什菈把枪抵在了他的额头上。阿什菈震惊之余想抽回自己的手,还没等她来得及行动,下一秒埃米尔就帮她扣动了扳机。 “砰!” 房间内只有巨大的噪音回荡,却没有子弹射出。 “不是跟你说过要数着弹匣数吗?”埃米尔歪头看着她,“好玩儿吗?” 好玩?指枪毙自己的新上司吗?这是用来玩的吗?阿什菈头摇得像拨浪鼓,腿都快吓软了。 “你不会是有点怕我吧?”埃米尔若有所思地摸摸下巴。 “是……呃,也不是,我没有不尊重您的意思……”何止是怕,简直就是恐怖,阿什菈在心里默默地尖叫。 “你不用那么拘谨,也不用对我说敬语,我本来也没比你大多少岁。”埃米尔皱了皱眉,“这里只有我们两个是人类,如果你工作上遇到什么困难,或者有什么不方便和他们说的,可以随时来找我。” “是……” 见她还是有些放不开,埃米尔继续说道:“我和你一样,也是白湾大学毕业的。” “您也是……呃,我是说,你也是白湾大学的吗?我在学校里好像没有见过你。” “我应该比你大五届吧,你入学的时候我早就毕业了。” “这样啊……” 阿什菈听着对方愿意主动分享自己的事情,而且还是校友,先前紧绷的情绪终于悄悄放松了下来,一边揣测着他的年龄……大约是27岁吗?看起来似乎不太像。 “好了,回去工作吧。” 阿什菈点了点头,离开这里的时候长长地松了口气。 6. 豺狼 傍晚,终于结束了一天的工作,阿什菈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是好是坏,总归这一天算是过去了。才到五点五十几分,卢卡斯就开始不安分,一会儿洗洗水杯,一会儿擦擦桌子,那架势一看就是打算第一个冲回家的,阿什菈不禁笑了。 “你下班这么积极呀?” “有家不回是笨蛋。”卢卡斯扮了个鬼脸,“姐姐你怎么回家啊?” “我?我从升降梯上去以后,坐几站地铁就到家了。” “地铁?”除了卢卡斯以外,其他人都露出了不解的表情。 “地铁就是咱们说的空轨啦。”卢卡斯解释道,因为他也曾经是中城区的人类,“对于下城区来说是挂在天花板上的,但是对于人类来说就是埋在地下的,所以管它叫地铁。” “原来是这样。”阿瞬若有所思地说。 六点钟刚一过,不论手头上的工作还剩多少,大家纷纷开始收拾桌面,拿上各自的东西,准备打卡下班。阿什菈心里乐开了花,来这里可真是来对了。 等大家都聚集到了电梯厅,阿什菈注意到埃米尔的办公室还亮着灯,她有些担忧地往那边打量着。 “你不用担心老大,他每天都比我们晚回去一会儿,可能是不想和我们一起挤电梯吧。”卢卡斯解释道。 “这样啊,感觉他的工作堆得很多啊。”阿什菈想起他桌上快堆到天花板的文件,如果是自己可能会疯掉吧。 卢卡斯耸了耸肩,不置可否。 在楼下和他们分别后,阿什菈独自向升降梯走去。夕阳的余晖并未洒进这片凹陷的城区,这里早早点亮了路灯,但光线并不算充足,白天热闹的市集此时冷冷清清,灯光下只有飞蛾在徘徊。不同寻常的气氛让阿什菈意识到,这里的夜晚和白天是两个世界,在阴影笼罩的角落,有什么东西正在窥视着她,让她寒毛倒立。 她赶紧加快脚步,同时把一只手伸进挎包,在里面摸索到了那个冷冰冰沉甸甸的东西,把它紧紧攥在手里,仿佛这样可以为自己驱散恐惧。 阿什菈听见身后传来细碎的咔嚓声,她猛地回头,身后却空无一物。也许是自己神经太紧张了,又或者只是老鼠之类的东西。阿什菈长出了一口气,刚转回身,只见面前站着个瘦小佝偻的身影,吓得她差点跳起来,再定睛一看,原来是一只长着豺狼头的兽人。那家伙浑身上下只穿着一条破短裤,上身穿着的已经不能叫衣服了,只能算是布条,在他根根分明的肋骨外面晃荡着,他手里拿着一把卷刃又豁口的水果刀,此时正哆哆嗦嗦地对阿什菈举着。 “你!人类来我们地盘,你蠢货!快把肉交出来!”兽人口齿不清地叫喊着,似乎还没太学会人类的语言,夹杂着浓重的口音,在奇怪的地方发出弹舌音。 阿什菈从最开始的惊恐很快就转变成了有些生气,又有些好笑,这豺狼兽人只有小孩那么高,看起来估计几个月都没吃过饱饭了,走路都直打晃。这样的家伙就算是她也有信心制服。 “遇上我你可算是惹错人了。”阿什菈说着,不紧不慢地从包里抽出她攥了许久的手枪,指着兽人。 那兽人看到枪,嗷呜一声惨叫,夹起尾巴扭头就想跑。 “别跑!再动我就开枪了。”EDGE的工作内容包括什么来着,维护治安应该也算在内吧,阿什菈想着,这样送到手的业绩可不能让他跑了,不是有个审讯室吗,至少先押回去再说。 阿什菈一脚踢飞了他手里的破烂小刀,她捡起来看了一眼,差点没笑出声,这刀与其说是拿来当凶器,不如说是拿来折磨人的,割个半天估计也割不破皮。她本想揪着这家伙的破布条衣服,但是一看到他满身的跳蚤,刚伸出的手又缩回来了。她只好拿枪抵着这家伙的后脑勺,让他举起双手,把他押回了总部。 这一路上阿什菈好不得意,她希望埃米尔还没有走,她想知道他看见自己这样子回来,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那豺狼人一路上总想开溜,要么就是耍赖不走,阿什菈连踢带踹好不容易赶着他回了总部。电梯门一开,看见办公室的灯还亮着,阿什菈就知道,自己这趟没白跑。 似乎是听见外面的豺狼人狼哭鬼嚎的声音,埃米尔立刻到外面查看情况,却看见走廊里阿什菈正拿枪指着一只瘦得皮包骨的豺狼兽人,而后者正躺在地上撒泼打滚,边哭边喊自己错了。 “这是在干什么?”埃米尔本来就没能准时下班的心情,现在更差了。 “我刚刚下班往升降梯走的时候,他突然跳出来袭击我,说要割我的肉吃,我就把他制服啦。我想不能留着这个家伙在外面破坏治安啊,我就把他带回来了。”阿什菈洋洋自得地说着,顺便展示出那把很难被称之为凶器的小刀。 埃米尔思索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说罢他转身回了办公室,不一会儿的功夫不知从哪找来了一条麻绳,异常熟练地把豺狼人五花大绑起来,拎着他丢进了审讯室。阿什菈也跟着进入了这间审讯室,这里完全符合她对审讯室的刻板印象:一个透明的隔间,里面是一张桌子和两把面对面的椅子,桌子上有一盏台灯,隔间外有一张休息用的沙发和一个小边几,除此以外别无他物。 豺狼人被扔进了隔间,他在里面像条蛆一样来回扭动,眼泪鼻涕和口水流得满地都是。 “我们接下来应该怎么做?”虽然阿什菈把他带回来了,但是并不知道等待着这只兽人的会是什么样的惩罚。 “如你所知我们是没法收容关押犯人的,一般来说,如果抓住了罪犯我们是不能随意处置的。”埃米尔说着,从边几上端过来了一部座机电话,“这个是打给公安部门的内部线路,如果需要他们接手的话就打这个电话。” 阿什菈接过电话,有些不知所措,埃米尔则坐在沙发扶手上,用期待的眼神看着她:“想打就打吧。” 这电话已经交到了阿什菈的手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阿什菈硬着头皮拨通了电话,简单说明前因后果后,虽然听起来有些不耐烦,但电话那一头的人还是表示会很快过来。 挂断电话,阿什菈松了一口气,看来这份工作也不是特别难嘛。 听见他们给警察打了电话,豺狼人叫得更焦急了,用脑袋不停地撞着玻璃门。埃米尔指了指他:“难得的机会,你不想审问一下他吗?” 阿什菈不太愿意和这个脏兮兮的家伙共处一室,她将信将疑地蹲在门边,隔着透明的玻璃门,看见豺狼人的鼻子缺了一块,伤口在他的脸上留下了一个可憎的疤,看见他脱落得所剩无几的牙齿,看见他满是豁口的耳朵里寄生的蜱虫,看见他身上斑秃的毛皮,和暴露出的疥疮——中城区的流浪狗都比他活得好一些。 “你叫什么名字?”阿什菈试探着问道。 豺狼人怯生生得答道:“秃……秃毛。” “你为什么要袭击我?你不知道这样做是不对的吗?” 豺狼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倒映出阿什菈的面庞:“因为饿,五天没有饭……不对,但是不吃就死……” “你为什么没有饭吃,你没有工作吗?” 豺狼人疑惑地看着她,似乎没法理解她的话:“以前在赛伦的码头搬袋子……但是只干活,不给饭……太饿,所以不干。” “你是说你去码头给赛伦集团打工但是没有人付给你薪水吗?”阿什菈突然有些同情起这条丧家之犬,“你是在哪里干活的?你没有举报他们吗?” “橘……抱?不搬橘子,只搬袋子。”豺狼人摇摇头。 意识到对方的理解能力有限,阿什菈只好作罢:“没事的,虽然你也做了错事,但是好在还没到不可挽回的地步。警察一会儿就会来,如果他们真的如你所说拖欠工资,我一定会如实汇报,帮你想办法解决的。” “警……察?”豺狼人像是被打开了什么开关,又开始在地上一边扭动一边大哭大叫,“秃毛真的错了,不该抢人类老爷,秃毛给你做事,秃毛不要钱,秃毛什么都做,不要把秃毛给警察!” 阿什菈被他吓得连连后退,又不知道该怎么安抚,只好求助般看向一旁的埃米尔,埃米尔正靠在墙边,用双手堵着耳朵,这让阿什菈感到有些内疚:“抱歉让你陪我处理这些事。” “没事,我还要感谢你让我看了这么一出好戏。”埃米尔笑了,“别担心,警察估计很快就到了。” 不多时,连通一楼的对讲电话响了,埃米尔帮前来的警官启动了电梯,很快三个全副武装的警察就来到了顶层的审讯室。他们佩戴着全覆盖的面罩,手持冲锋枪,俨然是要处理什么重大案件。 “是谁打的电话?” 阿什菈赶紧迎上去:“您好,是我打的。我在下班路上被这个兽人袭击了,但是他这样做也是事出有因,因为他工作的地方不给他发工资,他饿急了才会想到要袭击人类。你们就算把他关起来,我也希望你们可以查一下他工作的地方的管理者,如果继续放任不管,治安肯定会越来越差的……” “关起来?”带头的那个人头也不回地说着,“是这只吗?”他用枪指指关在隔间里的秃毛。 “是的。”阿什菈有些茫然地答道。 那人二话不说,一把拉开隔间的门,另外两个人一个帮他顶着门,另一个在他身后架枪对准五花 大绑的豺狼人。他熟练地把枪管塞进豺狼人的嘴里,秃毛的尿滋了他一鞋。 阿什菈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她想上前拽住那个人的衣袖,她想替秃毛再辩驳两句,她想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但从未包括害死眼前这个瘦弱可怜的兽人——至少他罪不至死。 但是太迟了。 装配了消音器的枪管并未发出太大的声响,像是一团焖燃的火球,在秃毛的脑袋后面炸开了一片血肉模糊的烟花。脑组织上插着碎裂的颅骨碎片,挂在一尘不染的墙面上,顺着墙纸的纹路流淌着,描绘出一副血色的画卷。在隔间外都能闻到毛皮烧焦的味道,跳蚤和蜱虫今天算是倒了大霉。一个刚刚还鲜活有力的生命,现在在地板上抽搐了几下,就变成了一滩比他活着时更令人作呕的血肉集合体。 阿什菈在厕所隔间干呕的时候,听见埃米尔正在外面把这三个人送走,还说着“辛苦你们跑一趟。”之类的话。这让她又泛起一阵强烈的反胃感,但是没有东西可吐,只是空在折磨自己的胃罢了。 她洗了把脸,勉强收拾好心情,走出卫生间,发现埃米尔已经在走廊里等着她了。他递来一罐果汁,还沁着冰凉的水汽,看来是刚从露台的自动贩卖机里买来的。 “感觉好点了?” 阿什菈接过果汁,但是没有喝:“你明知道会这样是不是?” “我当然知道。”埃米尔倒也没有回避,“但你也没有问过我啊。” “你明明知道会这样,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你明明知道把他弄死根本不是我的本意,本来这些事都是可以避免的……” “我哪里知道你根本不清楚上面对他们的态度?你又怎么断定他不是个吃人的惯犯?我从来没有强迫你做过什么,你未免对我的要求有些太高了。” 阿什菈无力地跌坐下去:“是啊,是啊,你说得都对,但是我还是不能接受,为什么会这样……” 他说得没错,从始至终推动着那个兽人的命运的,都是自己的急功近利,天真和想当然,阿什菈绝望地想着。 埃米尔走近了些,在阿什菈面前蹲下,走廊昏暗的灯光下,阿什菈琢磨不透他的表情:“所以这就是我们存在在这里的意义,为什么已经有公安部门了,我还要在这里费心费力额外设置一个部门:一般来说不能随意处置,原则上需要联系他们。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我情愿不是以一个无辜生命为代价来明白这些的。” 豺狼兽人的污血混着脑浆的腥气依然充斥着鼻腔,其中还夹杂着尿骚味,阿什菈感觉头晕目眩,天花板离自己越来越远,眼前的景象好像布满了电视机上的雪花屏,恍惚间仿佛听见埃米尔在自己耳边说着“他本来也活不了多久了”和“你就当是帮他解脱了”一类的话。也许是因为没吃晚饭,也或许是刚刚呕吐太消耗体力,她没有力气回答,站起来时两眼一黑差点跌倒。后面的事情她已经记不清楚,只知道自己最后稀里糊涂坐上了埃米尔的车,两人在车上沉默了一路,只有电台里的人鱼低吟浅唱的声音,那罐果汁已经被攥得温热,她也没喝一口。 回到公寓时还不到十点,阿什菈跌跌撞撞地闯进门,包和鞋子扔了一地,一头栽进了自己的小破沙发里,她的室友关切地从二层探出头。 “怎么,第一天就加班了?” “嗯。” “有这么累吗?” “嗯。” “那你这个新上司可真不是个东西啊。” 阿什菈沉默了。 特蕾莎从二层蹦蹦跳跳地下来,一边帮她收拾好鞋袜和包,一边不打招呼就打开那罐温热的果汁喝了起来:“好了,你就算再累也得起来洗个澡再睡……我操这是啥?!他们还给你发枪?” “嗯。”阿什菈坐起来,回应道,“今天,我害死了一个无辜的人。” 特蕾莎愣住了,她看到了阿什菈衣角沾上的血迹,知道她所言非虚。 “我永远不会忘记的。” 当天晚上,阿什菈做了很多梦。她从未做过这么多生动翔实,逻辑严谨的梦,仿佛一切都不是梦,而是她现实生活的延续。她梦到城市发生了巨大的爆炸,云冠区优雅的白色建筑群轰然倒塌。她梦到了EDGE的总部,被巨大的爆炸波及,变得四分五裂。她梦到了特蕾莎,她终于得到了梦想中的工作,却转头就变成了一只怪物。她梦到了自己,无数显性种拜倒在她脚下,仿佛这一切都是出自她的手笔。最后,她梦到了黑色的巨龙,张嘴咬向她的脖颈。 夜半惊醒,现实并未有分毫改变,吱呀的旧沙发,发霉脱落的墙纸,阿什菈叹了口气,倒头继续睡去。 7. 源核 但生活总归还是要继续的,钱还是要赚,班还是要上。第二天一早,阿什菈依然准时来到了办公室,只不过眼底的大号黑眼圈,不管涂了多少粉底液也遮不住。 “姐姐,你昨晚没睡好啊?”卢卡斯关切地询问。 “嗯,昨晚做噩梦了。” “昨天晚上的事把你吓到了吧?”卢卡斯拍了拍她的肩膀,“老大都跟我说过了,这帮无业游民真不是东西啊,居然敢在我们的眼皮底下做这种事。不过你别担心,老大都已经安排好了,以后我每天下班先送你去升降梯,绝对不会让你再被吓到了!”卢卡斯边说边撸起袖子,自信地展示自己的肱二头肌。 “那以后就麻烦你了。”阿什菈对他笑笑,她对这个热心肠的小狼人并不反感,如果是他每天陪自己下班,阿什菈也挺乐意的。 阿什菈坐在办公桌前,机械地打着字,昨天交给自己的文件还剩大半没有完成,不过这样也好,做这些重复性的工作就不用脑子里胡思乱想了。 正在此时,办公室里突然响起了两声尖锐的警铃声,狐狸阿瞬同时站起来大声宣布道:“情报显示8区居民区出现显性种暴走事件,危险等级2级。” 所有人听到这个消息,立刻停下了手头的工作,埃米尔也从自己的办公室出来,阿瞬立刻跑上前去,用手里的平板向他展示着目前的情况,他边看边穿上外套:“卢卡斯和塔林这次出动,还有小葵,带好你的东西。”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一脸疲倦和茫然的阿什菈身上,“你也一起来。” 最后的最后,他看了一眼坐在角落的维兰迪斯,双方交换了一个眼神,木精灵立刻会意地将桌上的零件都收纳进一只巨大的手提箱里,然后独自离开了。 阿什菈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就被小小的狸猫精拉着一起去换上了外勤的制服,换完衣服,小葵又从那个米拉吉说过“严禁进入”的仓库搬出了一台阿什菈完全看不出有什么作用的装置。 几人一起坐上了停在地下室的装甲车里,卢卡斯负责开车,牛头人塔林坐在副驾驶,其余几人坐在后面的车厢中。 看到大家都各司其职,阿什菈感觉好像只有自己是状况外的,她试探着问道:“那个,我们现在是去做什么?” “镇压暴走。”埃米尔言简意赅地答道,“你对显性种的源核了解有多少?” 阿什菈点了点头:“据我所知,显性种——也就是全称源核显性种的生物,都有一种可以吸收并运转以太能量的器官,称之为源核,这是他们的生命之源,也是他们能够使用魔法的根基。根据显性种的种类不同,源核也千变万化,比如独角兽的角,史莱姆的核,人鱼的声带。不同类型源核也有各自不同的吸收以太能量的方式,从空气中,水中,食物中,甚至直接从矿石中吸收。显性种就是这样在日常活动吸收并储存以太能量,然后再通过使用魔法等各种方式将它们消耗掉,达到体内的能量平衡。不同的显性种的源核容量也不尽相同,像地精或狗头人一类的显性种的源核容量极小,能使用的魔法也微乎其微,吸收的能量几乎只够他们的日常活动使用。归零危机爆发以后,全国范围内弥漫的巨量以太魔法尘可以直接注入任何种类的源核,从而撑爆它们导致以太过载,这对于显性种,尤其是弱小的显性种来说是致命的打击,因此大量的显性种涌入了阈境的保护范围内。另外人类等没有源核的生物,也就是隐性种,并非完全不受以太能量的影响,隐性种就像一个气球,能量在身体中均匀地分布,却没有可以释放的出口,因此我们也需要阈境的保护。隐性种刚出生时充盈着以太能量,随着年龄的增长而逐渐消耗体内的以太,直到因以太能量枯竭而衰老死亡,就像是气球逐渐漏气,这也是显性种的寿命普遍更长的原因。” 听到阿什菈这一串流利的解说,埃米尔的眼睛都瞪大了:“你是直接把教科书背下来了吗?”但他很快就恢复了平静,“那么你知道显性种暴走的原因吗?” 阿什菈摇了摇头:“我不太清楚。” “既然你知道显性种的源核会因过量的以太能量过载,那么撑爆以后会发生什么呢?”阿什菈又摇了摇头,仿佛是终于找到了展现自己的机会,埃米尔清了清嗓子,“源核的破裂并不会直接导致死亡,它反而会极端激活显性种的魔法释放,大量的魔法不受控制地释放,一方面会使他们的周遭都持续地受到能量轰击,摧毁他们的精神,另一方面也会不可逆地改造他们的身体构造,最终使他们变得癫狂。所以在荒野中暴走的显性种格外危险,因为他们碎裂的源核并不会因此而迅速耗尽能量,他们还会在能量福集的区域徘徊很久,直到源核彻底碎成渣。但同时,以太能量的极度匮乏也会导致源核碎裂,但这个过程更类似一种向内的坍缩,遭受这个过程的显性种首先会因为能量匮乏而极度地衰老虚弱,在这时他们往往就已经开始精神崩溃了,在到达某个阈值后,他们的源核最终会裂解,裂解时他们仅剩的以太能量也会迸发出去,形成和以太过载相似的情况。但这只是一种回光返照的假象,用不了多久他们也会因仅剩的以太彻底耗尽而亡。在阈境内缺乏自然获取以太能量的手段,因此常见的是这种暴走。话虽如此也不能放任不管,毕竟在他们死前还是破坏力十足的,而我们要做的就是赶在出现更大的损失之前阻止他们。” “阻止他们是指?” “当然是直接枪毙喽。”小葵接过话来,“当然除了枪毙也可以火烧,水淹,肢解,速冻,活埋,电击,下毒,凌迟……只要能让他们不再动弹,怎么都行!” 阿什菈看着眼前的这个小女孩一脸天真地说出这些话,感到一阵不寒而栗。 埃米尔赶紧干咳了两声,打断了小葵:“对付暴走显性种时,我们被特批可以直接使用武力镇压而不需要任何报备,所以你放心就好。” “那么我需要做些什么?”听说要真刀真枪地开打,阿什菈不免有些紧张。 “你什么都不需要做,注意安全然后好好地看着就行了。”埃米尔说道,“我感觉你好像有点累,就当做是出来兜风,顺便长长见识吧。” 一会儿的功夫,车子开到了一个更加阴暗拥挤的街区,不远处不断传来的撞击和吼叫声,以及零星的尖叫,预示着他们已经很接近目标了。几人下了车,卢卡斯冲在最前面,引导大家贴着墙根快速接近骚乱的源头,他在一个拐角处停下,抬手示意目前就在前方。 狭窄的街巷上有不少显性种开的商店,但现在居民已经都逃走避难去了,只剩下一些货物凌乱地洒在街上。众人躲在拐角处的一堆汽水箱后面,阿什菈透过玻璃瓶的缝隙,终于看清了那个暴走的显性种。它背对着他们,身影硕大但佝偻,背上生出了许多不和谐的棘刺,像是一把把锯肉刀刺破了原本的皮肤。他嗅探着转过头,正脸看起来似乎是一只野猪,但是已经折断了一根獠牙。他掀翻了外摆的小摊,撞碎了半闭的卷帘门,正在贪婪地搜寻一切可以塞进嘴里的食物。 小葵在一旁拿着各种仪器不停地摆弄着:“兽人类显性种,扫描显示源核已碎裂。”随后她一脸期待地看向埃米尔,“可以吗可以吗?” 埃米尔点了点头,随后向卢卡斯和塔林命令道:“做好准备随时掩护小葵。”然后又转向阿什菈,“不论发生什么,你只管跟紧我就行了。” 一切准备就绪,小葵小小的身体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气,高高举起了那个她带来的奇怪装置,它看起来好像一把加装了许多线管和电磁装置的手炮,但是炮口却是个大喇叭。小葵瞄准了发狂的野猪人,扣动扳机,一阵不明所以的机械声后,从炮□□出了一团黏黏糊糊的东西,抛出了一条不甚优美的抛物线,正中野猪人的脑门,野猪人旋即被这滩东西牢牢地黏在地上,挣扎了几下就安静了下来。 “成功啦!”小葵举着装置上蹦下跳,向阿什菈炫耀着,“厉害吗,这是我发明的源核修复器二号!有了它,就可以把碎掉的源核粘起来,再靠粘合剂里的少量以太,就可以让他们恢复正常啦!” 恢复正常……吗?阿什菈看着倒在地上的野猪兽人,似乎有些不对劲,本该逐渐恢复神智,他却开始不自然地抽搐着,背上增生的棘刺不断颤动,随后更加猛烈地突破了他的后背,最长的四根向下弯折,变成了四条节肢类的步足,摇摇晃晃地拉扯着原本的身体,从粘液团中站起身,其它不够大的小触肢也在他的背上翕动着,额头又生出了六只复眼,模样宛如一只怪异的蜘蛛。这怪物愤怒地砸碎了更多的门面,同时搜寻着刚刚攻击他的人,向阿什菈他们藏身的拐角处走来。 众人目瞪口呆,牛头人塔林震惊之余摸了摸自己的犄角:“这到底是蜘蛛,还是只猪?” “别玩谐音梗了!”埃米尔一脚踹在牛屁股上,“你们两个,赶紧让它停下来。” 一听到埃米尔的命令,卢卡斯第一个冲了出去,他四脚着地飞奔着,边跑边长出浓密的鬃毛和狭长的口鼻,锋利的指爪像钉子一样嵌进地面,鞋袜也都被他踢掉了。狼人紧绷的肌肉像弹簧一样,只一跃就让他窜进对方的怀里,和那只怪物缠斗在一起。塔林也不甘示弱,紧随其后低着头向怪物发起冲锋。眼看就要被两面夹击落于下风,那怪物抬起一条虫腿,向牛头人横扫过去,牛角结结实实地撞上硬壳,发出一声闷响,塔林被弹飞在地,估计他现在眼前直冒金星,而那怪物的蜘蛛腿却毫发无伤。卢卡斯见状,更加凶狠地啃咬撕扯怪物的肉身,却只是留下了一些擦伤,这不合常理的硬度让他开始畏缩,属于狼的特征开始衰减,属于人的特征逐渐浮现。那怪物立即乘胜追击,深呼吸蓄力,吐出了一大团黏糊糊的白色物体,细看之下居然是蛛网一类的结构,把卢卡斯牢牢粘在了墙上。 解决掉这两个人,怪物变得更加愤怒,怪叫着朝阿什菈那边跌跌撞撞地走过来。小葵还在不停地拍自己的脑袋,嘴里念叨着“小葵笨蛋”;而埃米尔则抽出了匕首,难道他是打算和这只怪物近身肉搏吗,那和送死有什么区别?阿什菈从未如此接近过死亡,此刻她终于理解了面试时埃米尔问她怕不怕死的含义。 阿什菈的脑子飞快地运转着,一定有什么办法能摆脱现在的困境,她绝不要死在这种地方。 看着怪物张牙舞爪的蜘蛛腿在阴暗的小巷子里横冲直撞,阿什菈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眼看那怪物已经逼近了他们的藏身处,阿什菈猛地站起身:“看这里,蠢猪!” 怪物闻声转头,迎接它的却是一束刺眼的光线。那是阿什菈打开了自己手机里的手电筒,像是被灼烧到一般,明晃晃的光照得那怪物不断怪叫着往后退缩。 正当怪物进退两难之时,一只巨大的弩箭划破了他们头顶破烂的篷布和浑浊的空气,裹挟着呼啸的风声,直插怪物的心脏,像一根巨大的钢钉,把它射了个对穿,牢牢地钉在地上。那怪物挣扎了几下,终于彻底失去了生命力,可悲的尸体顺着弩箭缓缓滑落到地上。 阿什菈顺着弩箭射来的方向看去,在他们背后的楼顶上,木精灵维兰迪斯正架着尺寸惊人的巨弩,居高临下,神情冷峻地俯瞰着他们:“任务完成。” 至少终于是得救了,阿什菈长出了一口气。 “老大,这玩意儿不对劲啊!”被粘在墙上的卢卡斯还在申辩。 “我当然知道。”埃米尔说着,来到异变的野猪兽人尸体旁边查看,阿什菈和小葵也赶紧跟上去。他蹲下身,检查起那个被弩箭射穿的巨大伤口,从中涌出的除了汩汩的污血,还有微微发光的油膜样的物质,不禁皱起眉头,“这个浓度怎么看都是过载了吧?” “小葵明明调试过的,我给的剂量就算是最弱的狗头人都能承受的,不关小葵的事。”小葵在一旁委屈巴巴地说着,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我知道的,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这不是你的问题。”埃米尔说着揉了揉她的脑袋,又把目光移向一旁的阿什菈,手还悬在半空,犹豫了一秒后迅速抽回来,“你是怎么想到要那样做的?” “我?我看到它长出来的蜘蛛腿和蛛魔很像,所以我就想它可能也继承了一些蛛魔的习性。但是蛛魔是生活在地底的生物,我想它之所以能在白昼的地表也行动自如,应该是这里环境比较阴暗。所以我就想到用光去晃它。”阿什菈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脑袋。 埃米尔的表情阴晴难辨:“你也……做得挺好的,但下次别这么干了。” 卢卡斯终于从墙上挣脱了蛛网,狼狈地捡回自己的鞋袜,席地而坐开始穿鞋,一边念叨着“下次外勤不如直接光脚”。塔林也揉了揉脑袋,回过神站起来。 埃米尔指示他们两个去把野猪人的尸体抬回车上,他们费了半天劲,才把弩箭从路面拔出来,箭抽出来后,上面还挂着那颗畸形异变的心脏,表面遍布不规则的龟裂纹,从中渗出诡异的光。他们把心脏小心地装进袋子里,交给埃米尔,埃米尔又把这颗心脏塞给了阿什菈。 “拿好了,这可是重要样本。” 回去的路上,阿什菈一路都要捧着这颗尚且温热的心脏。身体仿佛是终于接收到了安全的信号,巨大的疲惫感忽然就排山倒海般袭来。车厢中间横躺着野猪人的尸体,血液黏腻的腥锈味儿混合着动物毛皮的膻味充斥着狭小的车厢,再加上一路的颠簸,让阿什菈感觉到头晕目眩。 “我想吐。” “你说什么……”埃米尔从座位上弹了起来,脑袋直接撞上了车顶,他一边吃痛地捂着头,一边手忙脚乱地和小葵一起给她找袋子,但找了半天也没有找到,他干脆把自己的外套脱了下来,递给阿什菈,“至少别吐在样本上,实在想吐就吐这里吧。” 阿什菈接过他的外套,也许是实在不好意思,反胃的感觉骤然减轻了很多。看她脸色依然苍白,埃米尔帮她打开了车窗,又呵斥卢卡斯开车稳一点。 “感觉好点了?” “好多了,谢谢你。” 阿什菈看着手里的外套,突然意识到,自从来到了这座城市,除了特蕾莎以外,并没有人真正地关心,呵护过她——哪怕是虚情假意的。这是头一次,这让她感觉到,也许她会在这里建立起与他人的羁绊。 “对不起,我还是想吐……” “求你了,现在别吐了,还有两分钟就到了。” 夜幕四合,埃米尔只身一人留在办公室,看着手里还热乎的报告单,陷入了沉思。 报告单上清晰无误地写着,根据死者的源核显示,他在接受小葵的源核修复术之前就已经是过载状态了,同时血液中还含有微量的曼陀罗花粉。 他在露台上又点燃了一支烟,脚边的烟灰缸已经快要溢出来了。微小的橘红色火光像一颗星星,短暂地照亮了他的眼眸。 伴随着一阵狂风般的翅膀拍打声,巨大的黑色渡鸦降落在露台的栏杆上,抖动着羽翼窸窣作响。 “报告。”埃米尔缓缓吐出一缕烟。 渡鸦仿佛在思索着什么,灼灼的目光盯着他,它巨大的鸟喙叼着一个小袋子,它把袋子丢到埃米尔脚边,伸头缩颈,用嘶哑的嗓音大叫一声。 “日光之下,并无新事!” 8. 巫妖 隔天一早,阿什菈一到办公室就察觉到氛围不对。大家都聚集到了会议桌旁,围成了一圈,但是没有人敢坐下,埃米尔正双手撑在桌面上,神情严肃地盯着桌子上摆的几张报告书。阿什菈看到此情此景,也赶紧轻手轻脚地凑过去。谁叫她来得最晚,现在又只剩下了那个离埃米尔最近的位置。 埃米尔瞥了她一眼:“那我们就开始吧。” 说着,他把手中的报告书一张一张贴在白板上:“昨天镇压的显性种的尸检结果已经出来了,是以太过载,上一次在城市里出现以太过载已经有好些年了,你们有什么头绪吗?” 他阴沉的视线扫过每一个人,所有人都低着头,沉默不语。 “不仅如此。”他说着,指节叩着白板上的报告,每一声都让人心里发毛,“为什么血液中会检测出含有成瘾性的曼陀罗花粉?为什么事情发展到了这一步我才知道?” 除了阿什菈以外的所有人都面面相觑,脸上流露出惊恐的神色。 “究竟是谁,敢在我眼皮底下做这种事?!” 阿什菈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吓了一跳,她甚至感觉对方说话的音色都变了,低沉的怒音在她的脑海中回荡,让她的寒毛根根倒竖,仿佛把她刻在人类基因底层的恐惧都激活了,现在她只想转身逃离这间办公室。 但很快,他又切换回了平常那种波澜不惊的语气:“所有人加强戒备,发现可疑行为立刻上报。” 这场临时会议最终在所有人的惊惧和慌乱中草草结束。阿什菈坐回自己的位置,想梳理一下事情的来龙去脉,无奈她有限的情报让她对这一切都毫无头绪。更何况,刚刚埃米尔反差的样子一直在她的脑海中挥之不去,扰乱她的思绪。 正当她放弃思考,准备继续和之前没做完的工作死磕到底时,一只手冷不防拍了拍她的肩膀,紧接着响起那个她熟悉的嗓音:“阿什菈……” 阿什菈被吓了一激灵,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一转头看到了埃米尔同样被吓了一跳的脸,他赶紧把手撤回来。 “你现在有空吗,跟我来一下。” 阿什菈有些尴尬地跟在他身后,进入电梯,来到了负一层。 “我们要去哪?” “带你见一个人。” 埃米尔没多说什么,带着她来到了负一层的楼梯间。阿什菈惊讶地看到,负一居然不是最底层,楼梯往下还通往更深的地方。顺着楼梯又往下走了大概一层半那么深,面前赫然是一扇厚重的铁门,埃米尔按了一下门上的一个按钮,隐约能听见门的那一边响起门铃声,但是却没有任何人回应。 埃米尔有些不耐烦,抱着胳膊,一遍又一遍地按着门铃。阿什菈站在一旁,终于得到了机会可以在不被注意的情况下仔细端详他的脸。除去木精灵维兰迪斯这种惊为天人的相貌,埃米尔的五官放在普通人中至少也能称得上优秀,他的模样在本国中很少见,难道法尔肯斯坦家有外国血统?他的皮肤状态和面部的线条轮廓,甚至可以说不太像这个年龄该有的样子,该说是云冠区的人都保养的比较好吗?阿什菈察觉到了一丝微妙的违和感。 “你看我干什么?” “这里没有别的东西可看。”阿什菈狡辩道。 埃米尔无话可说,只好转过头更加烦躁地按门铃。就在他马上要把这个门铃按坏的时候,门后终于响起了咔哒咔哒的开锁声。 “嘻嘻,久等了……”开门的是一个矮小的女性,戴一顶老式毛毡帽子,身上穿着的不合身的军大衣仿佛是刚出土的文物,满是尘土和破洞,破洞上被她恰到好处地挂着各种小瓶子小袋子,仿佛它们本该在此。衣摆触手可及的地方贴着大大小小的标签,插着别针,她的衣服几乎就是一个移动的杂物箱。她灰绿色的皮肤看起来已经腐烂了一些日子,那些已经支撑不住,从身上脱落的部分,被她用订书钉勉强钉回原处。从开门的那一刻起,她的眼神就牢牢地钉在阿什菈身上,流露出难以言喻的兴奋,“原来如此,就是你啊。” “你好……”阿什菈有些拘谨地问候道。 “你好阿什菈,久仰,我叫亚妮卡,乃是一介巫妖,如你所见,在此处专职处理血肉。嘻嘻……”她怪笑着,推了推帽檐,露出其下空洞的眼窝,把阿什菈吓了一跳,“噢,我今天忘记戴义眼了,别害怕。如果你不介意,可以参观一下我的工作室。” “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你挑重点说。”埃米尔把阿什菈护到身后。 “不要总是那么心急,时间还很充足。多了解一些,能帮助她更好地理解现状。”亚妮卡说着,一把就把阿什菈薅到自己身边,力气大得吓人,她的手冰凉黏腻,阿什菈感觉被她摸过的地方都沾上了一股尸臭。 “这些在下城区抓到的老鼠都是我的藏品。”她兴奋地指着一排罐子,每个罐子里面都泡着一只狗头人,“这些都是渴死的,被以太渴死的。” 阿什菈皱着眉头看着这些标本,虽然体型各异,死相也不尽相同,但是可以看出,他们的胸口都像被钝器击中了一样,向内凹陷,凹陷处有一些暗淡的龟裂纹。在她查看标本的时候,亚妮卡打开了一只小盒子,从里面抠出两只玻璃义眼,塞进了眼窝里。 “这只是在城外抓到的骏鹰,可惜运回来的时候被外勤组的那些壮小伙子打得不像个样子。”他们又来到一个大密封罐前,里面泡着的是一些碎掉的尸块,有些看起来属于一匹马,另一些看起来属于一只巨大的鹰隼,可以想象它在死前曾遭受过巨大的冲击。但诡异的是,这些尸块的表面都生长着许多小小的鱼尾,像是从泥土中萌发的嫩芽,这些大概就是变异的部分。在尸块中心漂浮着曾经统领这个身体的心脏,但如今看起来似乎要被什么撑爆了,表面浮现的龟裂纹微微的光。 “这就是承受了以太过载的源核,而这个是你们昨天带回来的。”亚妮卡说着拿出另一个罐子,里面装着的就是昨天阿什菈拿了一路的兽人心脏,形态和刚刚看到的那个一般无二。 “它的源核比起任何你能找到的兽人源核都更强健,这是能量过剩,又受到了修复粘合的结果。这证明它在暴走前就已经是过载的状态了,所以才会在修复后,强行承载了更多的能量,因此也就变得更危险。但这很奇怪不是吗?兽人并不是擅长吸收以太的种族,阈境之内也没有那么多可供吸收的以太能量。” “所以你想告诉我的是什么?”阿什菈试探着问。 “起初我们以为是他违规出城导致的过载,但是昨天,我们的密探在他的住所里发现了这个。”埃米尔指了指桌上的一个小袋子,里面装着半瓶胶囊。 “在城里缺少以太补充手段,所以赛伦集团的神人们一拍脑袋就想到了这么个好办法,我们可以在城外收集以太魔法尘,然后稀释一下再倒卖给倒霉的显性种呀!可是城外到处都是这玩意儿,谁要花钱买你的东西?那我们买通管理层,把城市封锁,规定任何人出城都犯法不就行了!这样云冠区的大人物们就形成闭环了,赛伦集团垄断以太补充剂赚钱,赚到的钱再给管事的大人物们疏通关系,大家都赚大钱,猜猜看最后谁最倒霉?”亚妮卡的声调忽高忽低,阴阳怪气地说着。 埃米尔干咳了两声:“咳,说重点。” “是是是。按理说现在市面上能购买到的以太补充剂都是赛伦集团生产的,可是昨天发现的这半罐补充剂里含有一种曼陀罗花粉,可以和以太产生反应让显性种上瘾,而你们带回来的样本的血液里也发现了相同的物质。这东西提炼的技术很高,药效很强,可见有人在专门制造这种东西,然后添加进以太补充剂里,好让服用补充剂的显性种越吃越上头,以太能量过载,最后‘嘭’的一下,他就炸喽。” “但是我们目前仍未可知,究竟是什么人,为了什么目的添加了这些东西。究竟只是一些下城区毒贩子的新产品,还是这件事也有赛伦集团的参与。”埃米尔神色沉重地说道,“这是我最不能容忍的事,在城市里散播这种下三滥的东西。” “那么,我能做些什么呢?” “我认为这件事并不简单,下城区的那些小作坊应该没有这种技术水平。但如果这件事真的和赛伦集团有牵连,他们为什么要承受巨大的口碑风险做这种事呢。在我们当中,除我以外只有你能随意出入中城区,阿什菈。赛伦在城外的运输车会在每天晚上九点左右回到中城区的工厂卸货,如果有机会遇到赛伦集团的人或车,我需要你注意观察他们有没有可疑举动,有任何异常马上联系我。” “我明白了,我会留意的。”阿什菈点点头。 乘上回到二十二层的电梯,埃米尔冷不防来了一句:“我挺意外的。” “什么?” “今天看了那么多尸体,还有一个会走路会说话的,你居然没吐。” 想起自己前两天的经历,阿什菈的脸涨得通红:“大概 是这两天看的太多,脱敏了。” 埃米尔背对着她,耸了一下肩,这是在偷笑吗,阿什菈有些好奇。比起刚认识时,自己似乎见识到了他更多的样子。他和自己设想中的财阀家的独生子似乎不太一样,没什么架子,凡事亲力亲为,甚至还有点工作狂,有那么一瞬间她开始觉得,他们并没有什么不同。独自在外摸爬滚打了四年,阿什菈并非天真,她始终告诉自己要警惕陷阱,但是奈何这次的诱饵实在有些丰盛,她甚至开始认为埃米尔是可以亲近的,看着他,仿佛看到了一根上天垂怜的蛛丝,可以攀着这根丝线爬上云端。 “上大学的时候,经常要被迫参加联谊活动,每次又要被灌很多酒,而我又怕会喝到断片,也许因为这个,现在就变得很擅长呕吐了吧。”阿什菈硬着头皮说完了这句话。她很清楚自己这句话的潜台词是什么,她也相信埃米尔会比她更清楚。 埃米尔转过头看向她,电梯恰好来到了架空层,光与影在他的脸上交替变化着,让他的表情晦暗不明。阿什菈等待着他的答复,像等待一次审判。 “白湾大学早就烂透了。” 下班回到家,阿什菈依然在为这句“白湾大学早就烂透了”而苦恼。她感觉自己说了多余的话,而对方却在顾左右而言他,而且回复的还是一句不太令人愉悦的话。他究竟是真的在指责学校里的其他人,还是只是不喜欢这个话题,阿什菈实在是参不透。她只好叹了口气,躺回自己的小破沙发,考虑点别的。 “你叹什么气呢?”特蕾莎问她。 “我们局长今天给我安排了个任务,让我监视赛伦集团运输以太魔法尘的运输车有没有可疑活动,你说这叫什么事啊,赛伦集团轮得到我这种小喽啰来监视啦?” “傻逼富二代。”特蕾莎评论道。 “傻逼富二代。”阿什菈赞同道。 阿什菈无聊地刷着手机,突然看到的一条新闻让她一个激灵坐了起来。 「中城区发生重大交通事故,赛伦集团运输车起火自燃,目前火势仍未扑灭,请广大市民绕行」 “这是老天爷赐给我的机会吗?” 阿什菈什么都顾不上了,睡衣外面披了件卫衣外套就冲出门去,甚至下血本打了辆出租车,声泪俱下地告诉司机,自己的未婚夫就是赛伦集团的司机,现在生死未卜,只求见他最后一面。司机一听还有这种事,一脚油门踩到底,在高架桥上上演生死时速,十分钟就把阿什菈送到了目的地。 阿什菈来到车祸现场,火光冲天,外围已经拉起了警戒线,还有几个赛伦集团的安保人员在来回巡视,就是不见有人在灭火。阿什菈感觉到蹊跷,蹑手蹑脚地躲到隐蔽处,拿出手机录下了这一幕。 运输车的罐体已经豁开了一个大口子,依稀可见里面微微发光的以太尘还在燃烧,而几个穿着赛伦工作服的人正在用铁锹铲起散落一地的以太尘,然后扬进火焰中。 阿什菈的脑子里立刻冒出了一个想法:他们在销毁证据! 必须在这些以太尘全部烧毁前想办法拿到一些。阿什菈戴上兜帽,扯起领口,有些后悔出门时没想起来戴个口罩。她半蹲着绕到她能最接近运输车的地方,一小撮以太尘就散落在离她不到五米的位置,但首先,得把那些来回巡视的保安支走。 看来只能豁出去了。阿什菈摸到了口袋里的袖珍手枪,嗯,她只是想搞出点动静,可千万不要出人命了。她瞄准了运输车的轮胎,扣动了扳机。也不知道是她的准头太差,还是风向不对,子弹不偏不倚,刚好射中了油箱。随着一声巨响,泄露的汽油使火势更加猛烈,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去。 管不了那么多了,阿什菈一个箭步冲上去,抓起一把以太尘揣进自己的口袋里,然后转身拔腿就跑。 她到底弄得动静太大了,赛伦的保安似乎注意到了她,在她身后大喊着些什么。阿什菈头也不敢回,只顾得上用最快的速度沿着公路飞奔。 没有规划好逃跑路线就是这样的结果。她孤注一掷地掏出手机,边跑边给埃米尔打了个电话。 “我拿到赛伦的证据了,但是出了点小问题。” “什么问题?你现在人在哪?” “我在……”阿什菈话还没说完,只觉得身后掀起了一阵狂风,紧接着一双巨大的爪子牢牢地钳住了她的双肩,稍一用力,就把她带到了半空中。 “我现在在天上。” 9. 渡鸦 在EDGE二十二层的露台上,阿什菈终于得空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服,揉了揉自己被抓得生疼的肩膀。虽然后面改成了攥住她的胳膊,但是刚刚升空的那一下一定把她的肩膀扯出血了。而罪魁祸首此刻正伫立在夜风中,悠闲地梳理着他漆黑的羽毛。 看着这只巨大的渡鸦,阿什菈想起那天午饭时曾聊起的,还有一位她不曾见过的EDGE成员。 她试探着问道:“请问你是?” “我是阿尔法,也是欧米伽;是首先的,也是末后的;是开始,也是终结!”渡鸦耸动着浑身的羽毛,给出了这句莫名其妙的回答。他的眼神中并没有智慧的光芒。 阿什菈不知该怎么回应,只好先道谢:“谢谢你刚才救了我。”见渡鸦只是一味地歪着头看她,阿什菈又问道:“请问你有名字吗?” “名字不过是声音和烟雾,是遮蔽天堂的光芒!”依然是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回答。阿什菈只好作罢。 好在,当她确认安全后,已经联系了埃米尔,对方表示很快就到。夜晚的风凉意袭人,而此时露台通往办公室的门已经上锁了,阿什菈想从自动贩卖机里买一罐饮料,一摸口袋却一枚硬币都找不到了,恐怕是因为刚刚激烈的追逐,从口袋里掉出去了吧。无奈她只好蜷缩在自动贩卖机旁边,靠机器躲风,和大渡鸦一起等待着。 随着一阵钥匙转动锁眼的声音,埃米尔终于来了,看到蜷缩在角落里的阿什菈,他马不停蹄地追问:“证据呢?” “在这呢。”阿什菈说着,撑开了自己的口袋,露出里面亮闪闪的粉尘。 “你不会是徒手拿的吧?”埃米尔愣了一下,“不要命了吗?还不快点去洗手。” 阿什菈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刚徒手拿了非常危险的东西——甚至里面还可能混着含有剧毒的曼陀罗花粉。她立刻冲去卫生间洗手,恨不得把双手搓下来一层皮。 等她洗完手出来,埃米尔又对她说:“另外这件衣服也别要了,装到袋子里,连带着里面的东西一起丢给亚妮卡。” “可是……可是……”可是自己里面还穿着睡衣,阿什菈真不知道该怎么把这句话说出口。 在外面的大渡鸦突然发出嘶哑难听的笑声:“世界上没有比结实的肌肉和新鲜的皮肤更美丽的衣裳。” 似乎是理解了渡鸦的话,埃米尔转身走进自己的办公室,不一会儿就拿出了一条毛毯,丢给阿什菈。难道他每天还在办公室里午睡吗?阿什菈真想知道他的办公室里到底还藏着些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 “冷的话就先披着这个吧,我在外面等你。”说着他离开了办公室,阿什菈听见走廊里响起打火机的咔嗒声。 渡鸦看着这一切,笑得更难听了,已经到了吵闹的地步。阿什菈挥挥手,想让他住嘴,他却拍拍翅膀,盘旋而起。 “永不复焉!”渡鸦飞走前,还不忘丢下这么一句似是而非的话。 才上班没几天,却已经是第二次让人家开车送自己回家了,阿什菈裹着毛毯,感到非常难为情。何况这次已经折腾到了深夜,而自己还穿得这么邋遢。而且,阿什菈还有更担心的事,她现在才想起来,自己刚刚几乎就是在犯罪。 “不会有问题吗?赛伦的人不会报警抓我吧?” “别担心,要是报警了势必会被追查原委,这种上不了台面的事他们怎么敢声张?怕是连自己的老板都不敢告诉,就当是被显性种偷了糊弄过去。”见阿什菈放下心来,埃米尔又补充道,“明天上午你休息半天吧,去医院检查一下。就算没别的问题,鸟爪子抓人应该也挺疼的。” 阿什菈点了点头:“我可以问一下吗,刚刚那只鸟是谁?他说的话我怎么听不懂。” “那是我们负责侦查的渡鸦,你愿意的话叫他瑞文就行。他说的话没有任何意义,只是在学舌,你不用太在意。” 车子抵达阿什菈的公寓楼下时,阿什菈居然看到自己的好友特蕾莎正在楼下等自己。虽然自己刚刚确实和她报平安说马上就到家,但没想到她居然主动下楼迎接,阿什菈刚有些感动,但她明显高估了自己的室友。 “你可算回来了。” 她只是糊弄了阿什菈这么一句,就开始探头探脑地打量起那辆送阿什菈回来的灰色豪车。那车一秒都没多停,踩足了油门扬长而去。 “切,什么嘛,也不让人家看清楚。”特蕾莎撇撇嘴。 “行了,别八卦了。我现在浑身又疼又累,咱们赶紧回去睡觉吧。” “是谁大晚上的穿着睡衣就出门,深夜才披着毯子坐着别人的车子回来。是哪里疼哪里累呀?我八卦一下怎么啦?” “你适可而止吧。”阿什菈只感觉到无力。 第二天上午,阿什菈去附近的医院开了些以太中和剂,又因为肩膀的伤打了两针破伤风。医生问起发生了什么,她只好支支吾吾的说,因为自己露天吃三明治,被乌鸦模样的显性种偷袭,抢走了一整个塞满火腿的三明治。在医生狐疑的注视下,她拿上药就一溜烟逃回了住处。 她的肩膀还是很痛,头脑也因为睡眠不足而变得迟钝。但是一想到自己只有半天的假期,她只好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在泡面里多加了一个蛋,就算是对自己的安慰了。 “所以说,你真的去偷赛伦集团的证据了,那我现在不会算窝藏罪犯吧?”特蕾莎坐到她身边,随手拿起阿什菈在医院开的票据单看着。 “才不是呢,是他们违法了,我这是合理收集证据。”其实阿什菈说这话时,自己心里也没底,究竟会遭到赛伦集团怎样的对待。 赛伦集团是归零事件后崛起的庞大公司,业务横跨诸多重要领域。当那颗巨大的以太湮灭弹爆炸后,几乎完全摧毁了爆炸点附近的生态系统,没有生物可以在超高浓度的以太中存活。是赛伦的探险队首先发现在弹坑形成的溶井中,只有可可树完全不受影响,甚至因为高浓以太形成的闷热潮湿的局部气候,它们比平时生长得更茁壮。他们在爆炸中心区建立了可可种植园,生产出的可可豆不仅成为人类喜爱的零食饮品,得益于它可以完全中和以太能量的特性,可可碱成为了检测显性种身份的重要物质。不同于隐性种体内的以太能量是惰性的,只需要少量可可碱就可以让显性种体内的活性以太能量沸腾,置他们于死地。垄断这种对于战后格局至关重要的作物,让赛伦集团赚到了第一桶金。随后他们又建造了城市中心巨大的白塔,让白湾彻底摆脱了时常掀起的以太尘风暴的袭击,只不过城市中的每一个人每年都必须缴纳高额的屏障维护费。 城市中的许多建筑都出自他们的手笔,许多工程都有他们的投资,就连那座维持整个城市运转的凤凰发电厂,也是由他们设计建造。自阿萨勒·赛伦从自己父亲手中继承公司后,已经在位百年,真实年龄更是 超过150岁,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他们既是将白湾从战争的疮痍中拯救起的救星,如今的赛伦也是这座城市实际的操控者。就连归零事件前曾是首都的涅克洛姆,如今在失去了周围血包城市供给的情况下,也渐渐被赛伦集团治理下的白湾市赶超,失去了曾经统治的地位。阿什菈清楚地知道,赛伦集团就是这座城市的法律,自己面对赛伦,不过是巨兽脚下的一粒砂子。 特蕾莎把票据还给她:“记得找你的好上司报销医药费和你衣服的钱。” “再说吧。”阿什菈嘟囔着。明明这是她应得的,但是一旦想到要找别人索要什么东西,她总觉得好像是自己亏欠了对方一样。面对自己的窝囊,有时候她都想给自己两巴掌。如果不是昨天埃米尔主动给她批了半天假,她可能今天真的会拖着病躯去上班。 看到她受了伤还这么拼命,特蕾莎在一旁直咂嘴:“阿什菈,你都这样了还去上班,你爱惨了他了。” “我是爱惨了我的工资和养老保险。” 蛇女米拉吉给她安排的工作似乎无穷无尽,每当阿什菈终于看到了工作即将结束的曙光,她就会用文件重新堆满阿什菈的办公桌。阿什菈终于明白了,工作是没有尽头的,做得越快只会做得更多;夸奖是不存在的,守住不犯错的底线就算胜利。只要有人约她去露台休息,她就欣然接受;只要杯子里是空的,她就一遍遍地去接水喝水。反正没有人考核她的进度,肩膀又痛得厉害,她现在只想多休息一会儿。 阿什菈正百无聊赖地敲着键盘,这时,一张不起眼的户籍档案引起了她的注意。 歪歪扭扭的字体难以辨识,但登记的照片她再熟悉不过:蓬乱稀疏的杂毛,瘦骨嶙峋又佝偻,眼神怯生生的豺狼。再仔细辨认一下姓名,禾几乇……这大概就是秃毛吧!阿什菈的手微微颤抖,继续往下看去:家庭成员……配偶已离异,但有三个子女。 他还有孩子!阿什菈感觉自己的心都拧成了一团。父亲几天未归,几个还未成年的孩子会过得怎么样?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他们仅凭自己能生活得下去吗?档案上写着他家的住址,尽管不太清晰,但阿什菈知道,如果不去看一下,自己的良心会永远不安的。 头一次,她主动敲开了埃米尔办公室的门。这一次他办公室里的烟草味儿比以往都要浓。 阿什菈不好意思直接开口,东拉西扯,询问昨晚带回来的样本有没有什么进展。埃米尔先是有些诧异,然后表示,巫妖亚妮卡平时都是白天休息夜里工作,至少要等到明天才能有结果。 “你应该不是就为了这件事来找我的吧?” “其实是我刚刚看到的一份档案,好像是那天晚上死的豺狼人,他还有三个小孩,我想……” “想去就去吧,”埃米尔头也不抬,“明天上午,记得叫上卢卡斯陪你一起去。免得因为我不让,你自己再偷偷跑去。” 阿什菈再三谢过他,并且保证了自己以后绝不再做危险的事,这才松了一口气,回到自己的工位。 卢卡斯问她又去埃米尔办公室做什么了,为什么每次从那个房间里出来,看起来都比自己吃饭时一不小心把大蒜当肉咬了一口的表情更有趣。 “你要是真咬到了大蒜,还有心情做表情啊?”阿什菈叹了口气,“我给咱俩争取了一个明天上午摸鱼的机会。” 卢卡斯乐得合不拢嘴。 10. 食子 随着车子逐渐驶入下城区的深处,车窗外的景象也在不断变换。阿什菈攥紧了手里的便签纸,那上面是她写下的某只枉死兽人的住址,而他的遗骸恐怕已经被保洁装进黑色垃圾袋,成为这座城市瘀堵的垃圾山的一部分,再也回不去家了。 下城区的早晨和阳光明媚心旷神怡之类的词汇从不搭边,这里只有正午时才会从上层漏下来几缕天光。九点钟却朦胧得像日暮时分,街边还残留着昨天晚上有人酗酒斗殴的痕迹。卢卡斯开着车,车子撞开路上横七竖八的空纸箱和垃圾袋,驶入了码头附近一处泛着海腥味的住宅区。 这是一幢老式的筒子楼,在拥挤的城区中,意外地拥有一个内院。卢卡斯直接把车子大摇大摆地停在院子正中,待阿什菈下车,许多双眼睛正从围墙下,或窗户后注视着他们,恐惧的,好奇的,甚至不怀好意的。 卢卡斯则直接露出狼尾,以示自己不是好欺负的,站在院子中间扯着嗓子就开始喊:“咳咳,住在这里的人听好了,我们是……” “好啦,我们不要这么张扬好吗?”阿什菈赶紧拉住他,“我希望只是简单的调查一下,就不要打扰到其他人了。” “好哇姐姐,你说了算。”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尾巴摇个不停,乖乖跟在阿什菈身边。 阿什菈看到有几个刚刚正在院子里玩耍的兽人小孩,此时正警惕地看着他们。她赶紧拿出之前复印好的照片,笑眯眯地走过去问他们:“你们好,请问你们有没有见过……” 这些小孩就像她家楼下的流浪猫一样,只要她一走近,他们就一溜烟地逃开,但是没跑几步又会停下来,回过头好奇地看着她。如此反复几次后,阿什菈只好放弃。 “看来只能我们自己先找找看了。” 阿什菈循着便签上记录的门牌号,穿过油腻狭窄的楼道,又跨过一大堆捆扎好的废纸箱和塑料瓶,中途还遇到了一个正在楼道里炒菜的兽人主妇,询问之下,终于找到了秃毛曾经的家。 阿什菈试着敲响那扇看起来摇摇欲坠的铁门,不出意料地无人应答,这让她的心凉了半截。 “还是让我来吧。”卢卡斯说着握紧了门把手,轻轻一提,居然就把大门从门框上卸了下来,“我操,我不是故意的。” “我们这应该不算非法闯入吧?”阿什菈有些担心。 “没事儿,我还能给他装回去。”卢卡斯把大门搁到一边,大摇大摆地就走进了房间,但没走两步就捂着鼻子退了回来,剧烈地咳嗽起来。 “什么味儿啊……”阿什菈也闻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腐臭味,也许狼人的嗅觉比她更灵敏,她用一只袖子挡住口鼻就能忍受住这个味道,于是硬着头皮先一步走进了屋子。 屋子很小,只有一个房间,甚至没有独立的卫生间。进门处用砖头垒出了一个简易的灶台,旁边是一只盛满了水的塑料桶,看来已经很久没有人清理过,水面是一层油膜和灰尘,水里恐怕已经长满了孑孓。灶台旁边的架子上乱七八糟地摆满了各种东西,调味料和洗衣粉混摆在一起,牙刷和餐具插在同一个塑料杯里,最下面还有一些捡来的破烂,看起来像是一台坏掉的收音机,可以看得出这里就是这间小屋子仅有的储物空间。在往里面走,面对面地摆着两张上下铺,中间用一张小桌子隔开,阿什菈猜这就是这一家人平时吃饭睡觉的地方,这里弥漫着的霉味儿,还夹杂着别的什么更难以言喻的臭味。这个房间到这里就到头了,阿什菈也顾不上脏不脏了,单腿跪在这个小小的床铺上,推开窗户,让室外的风灌进来一点新鲜空气。卢卡斯这才捂着鼻子跟进来。 桌子上有一摞文件,已经发黄卷边了,但是文件封皮上很明显是赛伦集团的logo。阿什菈拿起这份积灰的文件,居然是赛伦集团码头区域的搬运工人的工作合同。上面明明白白地写着,没有底薪,不含保险,只有提成,全年无休。关于赛伦集团的义务只写了寥寥几行,但关于员工的违约事项却写了满满20页。除了这份合同,最下面还有一张表格,上面记录着秃毛的出工情况,但是每天都因为或大或小的违规而扣除了工资。不识字的秃毛或许不明白原委,他只知道自己明明每天都在卖力干活,却永远都拿不到自己应得的那份报酬。 阿什菈看到桌子上摆放的相框,照片上的秃毛还没有如今这么猥琐干瘪,他咧嘴笑着,笑得很难看。他旁边搂着另一个豺狼兽人,阿什菈猜这就是他曾经的妻子,从她的脸上看不到一丝的快乐。他们的前面是三只襁褓中的小兽人,圆滚滚的脑袋看起来和小狗没什么区别。可是如今孩子在哪? 虽然落了灰,但是床上还摞着几件童装,虽然不是多好的衣服,但是明显比秃毛自己穿的破布条好多了,至少他的孩子穿着这个是有尊严的。再看看床底下,藏着小孩玩的皮球和自制的滑板,灶台上还有最近烧过饭的痕迹。可以看得出,这三个孩子被他养得很好。可是如今孩子在哪? “味道好像是从这里出来的。”卢卡斯捏着鼻子,指了指灶台下的小冰箱。 阿什菈也没多想什么,直接过去拉开了冰箱门。甚至可以说,她只是轻轻一碰,冰箱门就自己炸开了。看来这个房子已经很久没有交得上电费了,冰箱早已断电,里面的东西也已经腐坏,发酵产生的气体从里面喷出来,连带着烂掉的汁水溅得到处都是。当然,最令人作呕的不是臭味,而是发出臭味的东西。生理上的反胃总归是能忍住的,但心理上的就不一定了。 冰箱的正中间,用塑料袋包着的,赫然是两颗小小的犬类脑袋。其中一个,脑袋上还别着蝴蝶结发卡。棕褐色的腐液还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滴到下面的托盘里,那里盛着已经分割好的肉块——孩子们在这里。 阿什菈和卢卡斯一起在公寓门外干呕了半天。 尽管是和人类不同的种族,但是阿什菈依然能清楚地分辨出,托盘里那些和人类相似的手掌脚掌,这让她头皮发麻。 究竟是什么样的饥馑,什么样的绝望,才会吃掉自己曾经深爱的子女? 正在他们两人还在震惊中时,走廊里一阵轻盈的脚步声渐渐逼近,阿什菈赶紧将手伸进口袋,握住了那支埃米尔给她的手枪。来者从黑暗中现出身形,原来是一只半大的小兽人,同样长着小狗一样的豺狼脑袋,虽然瘦小,但是看起来还算健康。看到此情此景,阿什菈松开了在口袋里攥着手枪的手。 “恁俩是谁?在俺家干啥?”她的口音粗鄙,但是口齿清晰,语气也毫不客气。 “请问这个是你的父亲吗?”阿什菈赶紧拿出秃毛的照片。 小豺狼人歪着脑袋看了看,然后答道:“是俺爹,他咋咧?” “他……”阿什菈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但是看到他还有一个幸存的孩子,她觉得至少这一趟不算枉费心思,“他暂时有事不能回来,所以拜托我们来看看你。” “他死了?”小豺狼人漠然地推开阿什菈,自顾自地进了屋,跨过冰箱前的一片狼藉,从枕头下面抽出一台平板电脑,躺在脏兮兮的床上自顾自地玩起来,“要不是他在外面犯事死了,干啥派人类来俺家?” 阿什菈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卢卡斯只好上前替她继续问道:“你知道冰箱里那是怎么回事吗?” “昂,恁问这个。”她的眼睛一刻也不曾从平板上移开,用最不耐烦的语气说着,“那是俺弟跟俺妹。俺爹把工作弄丢了,没钱了,一开始俺们吃干巴巴的饼子,后来饼子也没有了,俺饿得不行,俺们就把俺妹给炖了。再后来他还是没钱,俺跟他说不如把俺弟也炖了。” 阿什菈听着她用最平铺直叙的语气说出最恐怖的句子,震惊到无以复加。有谁问过被吃掉的妹妹的意见?那弟弟呢?吃过了自己的亲妹妹,转眼间自己也成为了盘中餐,弟弟又是做何感想?阿什菈又想起干瘦的秃毛,他或许不忍下口,但他又是怎么下定决心放弃哪个孩子留下哪个孩子?阿什菈不敢再深思,她的双手微微颤抖,但她还是强忍着心中的厌恶问道:“既然你家里已经没有别人了,你也没有收入,那你愿不愿意跟我们走?” “走?上哪?”小豺狼人警觉地立起耳朵。 “福利院。” “不去!俺才不去!”这头小野兽突然从床上跳起来,歇斯底里地大喊大叫,“别以为俺不知道,那种地方去了就要每天干活,给恁人类当奴隶!要拖地板,还要铲大粪,还要吃泔水!” “不是这样的,我去过福利院帮忙,那边会把你这样的孩子照顾得很好……” “俺知道了!恁俩就是来骗我的平板电脑的!院里都知道俺爹给俺买了平板,恁没见过!所以都想要这个!幸亏獾尾巴刚刚告诉俺,有人在俺家探头探脑,恁俩就是来偷我的平板的!” 这小野兽越说越激动,龇着牙,冲他们低吼着,一边胡乱地挥着爪子,眼看就要冲上来和他们开打。阿什菈见状赶紧后退,让卢卡斯挡在前面。卢卡斯试图抓住她,但是她灵活地在狭小拥挤的房间内闪转腾挪,卢卡斯根本拿她没办法。似乎认定了阿什菈是个没什么反抗能力的对象,小豺狼人锁定了阿什菈,从床铺上层朝她飞扑过去。 阿什菈连连后退,阴差阳错下,她的手恰好撑在案板上从桌面探出的边缘上,案板被压翻,连带着案板上那把锋利的厨刀也一起被弹飞,不偏不倚,刚好插在扑向她的小豺狼兽人的胸口。一股温热的血柱喷溅在阿什菈的脸上,心脏激烈的震颤从刀柄传递到她手上,宛如一只濒死的小鸟在不断扑腾挣扎,没几秒钟就没了动静。 卢卡斯赶紧过来拖走了小豺狼人的尸体,一边扶着阿什菈:“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阿什菈麻木地摇了摇头。她不敢相信刚刚发生了什么。 “这只是意外,不是你的问题。”卢卡斯安慰道,“你看,她就是个讨人厌又自私的小孩,死了也没有人在乎的。” “死了也没有人在乎吗……”阿什菈喃喃道,“但这是我能随意处死她的理由吗……” 走廊里又传来一阵脚步声,门口来了另一只兽人,是个探头探脑的獾子。 “啊呀,居然是人类老爷,这是……”他的目光落在了地上还温热的尸体上,两眼直放光。 “我早就警告过这小妮子不要冲撞人类老爷,谁叫她就是不听呢。”说着,他咂嘴弄舌地走到尸体旁,又踹了两脚,“不如接下来的事就交给我善后吧,免得脏了您二位的手。” “可是……”阿什菈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卢卡斯悄悄拉了拉袖口,她顺着卢卡斯的眼神看去,房间外面还有许多双不怀好意的眼睛在暗处盯着他们,流着涎,此时的他们寡不敌众。阿什菈还想争辩,卢卡斯只好强行拖着她离开了这个房间。他们前脚刚走,身后立刻就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啃咬声。 回去的一路上,卢卡斯都在试图安慰她,他绘声绘色地讲了自己出任务时遇到的各种离奇事,希望能减轻她的负罪感,又绞尽脑汁地讲了好几个笑话,希望她能开心点。但阿什菈对于他的故事都只是沉默地点点头,或者挤出一个勉强的微笑。 “这在下城区都是常有的事,比这惨得多的还有的是呢。别说下城区了,就连我家里人知道我变成狼人了,都对我没什么好脸色。” 卢卡斯转过头,看见阿什菈的眼神依然空洞,他知道,此刻多说无益。 回到办公室后,阿什菈的思绪依然没法回到工作上。她的手指仍能回想起刀柄传来的心跳的频率,她的鼻腔里还残留着血液的腥味。她叹了口气,看到露台上没有人,她决定到露台上喘口气。 推开露台的门,室外的空气确实让她的头脑冷静了许多。再一转头,发现这里并非只有她一个人,埃米尔正独自坐在露台外挂的消防楼梯上,所以在外面并没有看到他。阿什菈被吓了一跳,但是现在转身离开或者自己去远些的地方单独坐着似乎又不太好,她只好走到楼梯旁边,试着找些话题。 “样本的检测结果出来了,那里面确实含有曼陀罗花粉,赛伦集团不是清白的。”埃米尔首先开了口。 “那他们是不是会接受惩罚?” “不会的。这个结果并不能撼动他们,这不是什么决定性的证据,脱罪的方法太多了。只是给我们将来的调查指明了一个方向而已。” “这样啊。”阿什菈有些失落,自己的拼命好像并没有换回什么回报。 “那么你呢?今天的外勤有收获吗?” 阿什菈沉默了。 埃米尔转过头看着她,眼神复杂。犹豫了一会儿后,他往一旁挪了挪,给阿什菈腾出一个地方,阿什菈没有理由拒绝。 “你介意我抽根烟吗?” 阿什菈摇了摇头。 埃米尔从口袋里摸出烟盒,给自己点了一根,正要揣回烟盒的手突然停住了,他试探着问阿什菈:“要吗?” “不了,谢谢,我不会。”她赶紧摇头。 阿什菈把视线投向远方,这里的视野很好,下城区熙熙攘攘的街道尽收眼底,看着下面蚂蚁一样忙碌的小人,似乎能感觉到自己抽离出世界的纷扰。两人就这么相对无言地坐了一会儿,直到埃米尔手里的烟已经抽了大半,阿什菈终于开口了。 “你曾经杀过人吗?” “当然。” “你当时有什么感受吗?” “感受?”埃米尔说着,吐出一缕烟,“我只庆幸自己又活过了一天。” “就只有这么多吗?” “你还活着,还能坐在这里跟我讲这件事,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首先得活下来,别死了,然后才有机会做你想做的事。” “可是我做的事,好像没有几件成功的。” “失败是常态,成功只是意外,这世界上哪有那么容易做成的事。你难道觉得我在这里做的每件事都是成功的吗?” “难道不是吗?”阿什菈有些诧异。 “绝大部分都是惨败。”埃米尔说着,摁灭了烟头,研磨出的火星随风摇曳,“现实生活是这样的,它会说服你放弃自己的愿望,转而去实现它的愿望。” 阿什菈聚精会神地听着,眼睛眨也不眨。 “不要忘记你的初衷。通往成功的机会转瞬即逝,在它出现的时候,记得狠狠抓住。” “我记住了。” 11. 狼人 这些天,阿什菈一直不断地做梦。她的梦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复杂,逻辑也极为严谨,有时真的让她难以分辨现实和梦境。醒来后更是疲惫不堪,仿佛昨晚完全没有休息过。难得的周末,身体和头脑的双重疲倦让她只想一直窝在家里补觉。 但老公寓的坏处就是隔音太差。半夜里走廊总有人来来回回的走路说话,所有的空调外机一起开始轰鸣,更不要提邻居这个时候开始洗澡,老化的管道被水压冲得吱嘎吱嘎响个没完。阿什菈用枕头蒙住头,发誓明天一定要去买一副耳塞。 她一直睡到下午才缓过劲来,说是睡醒,其实是被吵醒的,特蕾莎一直在和男友讨论着什么。阿什菈揉了揉眼睛,拉开床帘,看到他们俩正围着一把坏掉的椅子一筹莫展。 “怎么了?”阿什菈没好气地问。 “阿什菈,你看这个!”特蕾莎指着椅子断掉的一条腿,“我俩一起来就发现椅子的腿断了,还是烧断的。你看这个边缘,都烧成木炭了!” “这怎么可能呢……”阿什菈喃喃着,“会不会是这破椅子本来就快断了?” “怎么会呢,我前几天还坐过,结实得很呢。会不会是有什么会放火的显性种偷偷钻进家里了啊啊啊啊!叫什么来着?火蟾蜍?火壁虎?” “是火蜥蜴。”阿什菈纠正道,“不会有那种东西的,它们离开明火几分钟就会死。那可是富豪的宠物,怎么会爬到咱们这里来。” 但是纠结再多也无济于事,谁也不知道椅子究竟为什么会自己烧断。他们只好又在网上下单了一只新椅子,当然也是阿什菈付的款。 “我很快就会找个新工作的。”特蕾莎有些心虚,“前几天我面试了一个客服的岗位,就当是过渡一下,至少能拿份钱不是吗。” 阿什菈替她感到唏嘘,并不是认为客服这个工作低人一等,而是她本该配得上更好的生活。 “我说,阿什菈,你一到休息时间就待在家里长蘑菇吗?你都不出去转转吗,拓展一下你的社交面之类的?你不是认识了好多新同事吗?” “除了你还有谁能陪我出去玩?”阿什菈耸了耸肩,不置可否。但她还是出门了,为了去便利店买耳塞。 但是很快她就发现了,就算戴上耳塞,情况依然没有多少好转。阿什菈半夜惊醒,发现自己头顶的隔板正在有规律地颤动,一下又一下,好悬没把她从床上抖下去。她现在可算知道了,为什么特蕾莎那么执着于让她出去玩。她现在心烦意乱,又害怕头顶的两个人发现自己醒了。有那么一刻她甚至有些后悔,当初应该跟米拉吉申请一间宿舍的,哪怕住在下城区也好过现在这样,就像跟人偷情被发现然后躲在床底听原配恩爱一样抽象。 —— 再去上班时,阿什菈依然没能从周末中恢复过来,眼底还是挂着黑眼圈,连卢卡斯都忍不住问她是不是最近熬夜了。听到阿什菈无奈地表示只是室友晚上太能闹腾,他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懂,塔林也很吵,他就住我隔壁房间,每天晚上鼾声比打雷还吓人,震得我挂在墙上的相框都掉了好几次。” 阿什菈忍不住笑了:“你懂什么了,小孩不要乱说自己懂了噢。” “我也不小了,今年已经18岁了,也算是成年人了。”卢卡斯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18岁,真是年轻啊……”坐在对面的瞬忍不住插进了对话中,“你别看他现在这样,前几年还是未成年的时候,埃米尔都不敢和他签合同,但又不能让他在下城区到处乱跑,只好让他每天来办公室里玩,下班了我们再带他回宿舍,办公室差点被他变成了托管班。” “好了别说了。”卢卡斯涨红了脸,一直红到耳朵尖。 “还有这种事啊。”阿什菈饶有兴趣地听着,“显性种也禁止未成年打工吗?” “哪有这种好事呢!显性种的寿命相差很大,很难界定几岁才是成年,再说上面的人也不屑于管这档子事。只是埃米尔自己不想被人抓住把柄……” 一旁的米拉吉清了清嗓子,警告他们不要在办公室里谈论自己的领导。瞬毫不在意,直接翻了个白眼。 “所以说卢卡斯你是按照人类的方式来计算成年年龄的?”阿什菈问道。 “是啊,毕竟我刚转化才两年,很多这边的事情还不是很习惯,有的时候还以为自己是人类呢。”卢卡斯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明显地有些落寞。 “怪不得你这么喜欢找阿什菈说话呢。” 阿什菈的心底激起了些许怜惜,这个真挚热烈的小狼人确实很容易让人心生喜爱。她想起特蕾莎说过的关于拓展社交面的话,也许他们可以成为超出工作关系之外的朋友呢。 “如果你想的话,我也可以陪你一起出去玩。” “真的吗?”卢卡斯难掩眼神中的兴奋,“可是我现在回不去中城区了,那我带你去下城区的大圆盘玩,那里可好玩了!” “你是傻的吗,你这……”阿瞬突然变了脸色,但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支支吾吾地换了个说法,“你知道那边人多眼杂的,不要带阿什菈去那么混乱的地方玩,埃米尔知道会生气的。” “我会一直把她送到升降梯的,一直不都是这样吗?”卢卡斯明显地不服气,“再说了,我去跟老大说一声不就好了。” 说罢,他正义凛然地走进了埃米尔的办公室,没过一分钟就喜气洋洋地出来了:“他说可以。” 阿瞬无奈地扶额:“小狼崽子,你就偷着乐吧。” —— 所谓的大圆盘,就是白塔在下城区的底座,它的形状就像一个倒扣的巨型喇叭,支撑着上部的构造。为了减轻自重,这个底座被平均地分为四部分,分支之间是一条狭窄的裂缝,但狭窄也只是相对于白塔本身而言的,落到地面上,它就是一条可供车辆通过的道路。大圆盘的外围是一圈环形道路,这里有无数的小摊贩沿街叫卖,店铺林立,人头攒动。内部则是一个圆形的广场,并不设立商铺,广场的中央是一个纪念碑,外形像是一把插进岩石的石中剑,底座上的篆刻歌颂着赛伦集团为市民们建立白塔的伟业。按照卢卡斯的说法,显性种们相信,白塔可以辐射出微量的以太能量,所以买不起以太补充剂的显性种都会聚集到白塔脚下,久而久之这里就成为了下城区的中心,所有的活动都围绕着它进行。中心的广场还经常会举行一些显性种的集会活动,譬如节日庆典,或者敬神仪式。 “赛伦也不是一件人事都不做,起码给我们留了这么一个好去处。”卢卡斯一边嘎吱嘎吱地啃着手里的烤串,一边说着,“这里每天都像在过节,什么好吃的都有。” 阿什菈看着眼前五光十色的街道,感觉被闪花了眼。热气腾腾的小吃在摊位上堆成了小山,都是她从未见过的做法,还有卖杂货的,卖服装首饰的,各式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应有尽有。各种各样的显性种穿梭其中,谁也不曾多看她一眼。 “好处是,这里人实在太多了,气息都混杂在一起,不会有人认出你是人类的。” “那我可就尽情放开玩啦?”阿什菈笑着说。 两人几乎把所有种类的小吃都买了个遍,直到手里拿不下,嘴巴也吃不下,坐在路边的台阶上直喘气。卢卡斯又陪她挑了好几副新奇的首饰,都是在人类社区中没有的款式,价格低廉得像是在白送。 眼看和卢卡斯的关系越来越融洽,阿什菈终于鼓起勇气问他:“对了,卢卡斯,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我看到你脖子后面有个纹身,还挺别致的……” “你说这个啊!”卢卡斯笑着摸了摸后颈,“这是我刚被老大捡回来的时候,他带我去打的狼血热疫苗。只需要每年打一次,我就不会在月圆之夜陷入狂暴,也不会再传染狼人病毒,我的疫苗信息都会记录在这个条形码上,任何人只要扫一下就能知道我是安全的。” 虽然初衷是好的,但只要卢卡斯走在街上,任何人都可以在他背后随意扫描这个条码,读取他的信息,对他评头论足。这跟古代罪人脸上的刺青没两样,阿什菈想。 “原来如此啊。”阿什菈感慨着,“我没有想到,下城区其实也这么秩序井然,这么生机勃勃。” “是啊,我刚来这里的时候也怕得要死。一夜之间就变成了狼人,还被家里扫地出门,被治安队抓住丢进下城区。我还以为我就要这么死了,没想到一眨眼已经在这里生活两年了,现在想想,甚至有点喜欢上这里了。” 阿什菈看到他的眼神亮晶晶的,那是五光十色的霓虹灯在他眼中噙着的泪水里打转。阿什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好拍拍他的肩膀,没想到直接把他拍哭了。小狼人委屈巴巴地抽着鼻子,用手使劲地揉眼睛,不想让阿什菈看到他滚落的泪珠。 “我想家了……我想爸爸妈妈,还有弟弟,我想回家……”阿什菈意识到,这个一直护送她下班的狼人,其实也只是个刚离开家不久的大孩子。 阿什菈不知所措,慌慌张张地递过去一包纸巾,安慰着他:“总能有办法回去的,你看你现在在这边过得也挺好的,你家里人知道的话,也会为你高兴的。” “其实,其实我和他们也有一些联系。”卢卡斯终于止住了泪水,有些无奈地说着,“但是我这样总归是回不去家里的,只能每个月给他们打些钱去。” “是这样吗……”阿什菈察觉到了一丝不太对劲的感觉。 卢卡斯接过纸巾,狠狠擤了一把鼻涕,开始讲述起自己的故事:“其实我家在中城区也只能算是非常一般的家庭。我的父母只是工厂的普通工人,我妈比我爸大七岁,我爸十七岁就和她生下了我,三年后又有了我弟弟。但是他们经常吵架,于是我爸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就算回来也总是醉醺醺的,如此一来他们就吵的更凶。最后我爸索性就不再给家里钱花,我妈也不愿意去工作,于是天天去游戏厅里打小钢珠,经常输得精光,被人打掉了牙扔回家。所以我初中还没毕业就辍学了,去打工赚点钱,至少我想让弟弟能上得起学。” 卢卡斯说到这里,苦涩一笑:“十六岁的时候,我半夜去送外卖,那晚正是满月,没成想到了收货地址一看,里面居然是一群狼人的集会,他们狂欢之余把我也咬了一口。我好不容易逃回家,但是狼血热的症状已经开始出现了,我父母吓坏了,他们用一条旧地毯把我捆在里面,丢进楼下的垃圾堆里。垃圾车大约凌晨五点来,但是好在我被垃圾车送去焚烧厂前先被治安队的人发现了,他们把我胖揍一顿,然后注销了我的市民id,丢进了下城区。现在想想,挨揍总好过被当成垃圾火化。总之我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来了下城区, 过上了一阵子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直到有天,我正在一堆纸箱子里睡觉的时候,突然被人拽了出来,那个人说只要我跟着他干,不光能吃饱饭,还有干净的衣服穿,还有床可以睡。我就这么跟着埃米尔来了EDGE。” 听完卢卡斯的故事,阿什菈唏嘘不已:“但你还是会给家里打钱,他们知道是你打的?” “当然知道!每次转账我都会好好地备注,至少有了这份钱,他们手头宽裕一点,弟弟就能继续上学了。” “你父母没说什么吗,关于他们把你丢出门的事?” “这……也是人之常情嘛,毕竟变成狼人还是很吓人的。虽然一开始我打他们的手机号是打不通的,不过汇过一次钱就好了,现在我偶尔还能和弟弟打个电话。毕竟他们可能以为我死了,死人打电话过来多吓人啊。”卢卡斯嘿嘿地笑着,仿佛完全没当回事。 “好了,我明白了。”阿什菈攥紧了双拳,她第一次替别人感到愤怒,“就算这样你还是想回家吗?” “当然想啊,再怎么说那也是……是家啊。” —— 当晚回到家,阿什菈和特蕾莎讲述了今天的经历,特蕾莎一边把她买的首饰往自己身上比划,一边听得津津有味。 “所以你是说毕业典礼的时候背我出去的狼人是刚18岁的可爱弟弟啊,啧啧啧真不得了。听你说得这么有意思,连我都想去下城区看看了。” “重点是这个吗?重点是他真的很可怜啊,我在想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帮帮他。” “你可真是同情心泛滥,阿什菈。”特蕾莎撇了撇嘴,“你忘了你上次想帮那个兽人,结果差点被他女儿恩将仇报的事了吗?这才过去几天,你就好了伤疤忘了疼了。” “这不一样,卢卡斯他怎么会对我做这种事呢?”阿什菈辩解着。 “我倒不是说他会把你怎么样,而是他家和他的这个态度就有很大问题。”特蕾莎激动地比划着,“什么破家庭,吃喝嫖赌样样俱全,如果是我,早就和他们断了来往,自己一个人逍遥快活去了。对这种家还有所留恋,他的内心就不扭曲吗?” 阿什菈点了点头:“我懂你说的意思,正因为这样我才在想能不能让他摆脱这样的想法,不要总是囿于过去。可是他现在已经没有人类的市民id了,不能回到上面来,很多事都很麻烦。” “这有什么麻烦的。”特蕾莎脑筋一转,又咧嘴笑了起来,“你那好上司不是云冠区的吗,又有钱,门路又广,你找他帮忙不就好了。” “这怎么行呢!”阿什菈摇了摇头,“这又和工作无关,这种小事怎么能去麻烦别人呢。” 特蕾莎不等她反应过来,一把夺走她的手机,打开了聊天软件,恶作剧得逞一般笑着:“让我看看……埃米尔是吧,真够靠下的,你俩从来不聊天吗?那我就这么发了:埃米尔,睡了嘛,我有事情要麻烦你哦~” “我草了,你快还给我!” 阿什菈立马慌了神,也顾不上别的了,扯着特蕾莎的衣领就要夺回自己的手机。虽然阿什菈长得比她高,但她不知道哪里来的一身蛮力,阿什菈根本抢不过她。 随着手机的一声震动,特蕾莎更兴奋了:“他还秒回呢,让我看看回的什么……”但是转瞬之间她的笑容就凝固在了脸上,“什么嘛,无聊,还给你了。” 阿什菈赶紧夺回手机,点开和埃米尔的聊天记录。 「让阿什菈自己和我说。」 阿什菈长出了一口气,还好,那么奇怪的语气一看就不是她,幸亏埃米尔没有上当,不然自己有嘴也说不清。 「抱歉,打扰到你了。」 「有什么事明天来我办公室说。」 至少事情总算有进展了,也不算太差。 —— 第二天,在埃米尔办公室,阿什菈复述了卢卡斯跟她透露自己经历的事,以及最后哭着说想回家。 “有没有可能,让他回家去看一眼呢?” 埃米尔看着她,表情微妙。 “你说得有道理,我的下属两年没有回过家,因此产生了负面情绪,这是我的疏忽。不过显性种如果想去上层,正常流程需要提交一份申请,还需要一个担保人和一个监护人陪同。申请我会处理,就由你来当他的担保人如何?” 阿什菈没想到会这么顺利:“如果可以的话那太好了,麻烦你了。” “这事儿确实麻烦到我了,”埃米尔说着,托腮看着她,“你不考虑给我点报酬吗?” “报、报酬?”阿什菈愣在原地,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种可能性,“报酬是指……” 看着她的反应,埃米尔相当满意,暂时不打算再捉弄她了:“还记得你面试的时候,我让你把小时候遇到龙的经历整理成报告吗?看来你应该是完全忘记了。除了这个,还有你在毕业典礼时的所见所闻也整理成报告,两份报告下班前给我。” 阿什菈一听到这个,瞬间没了刚刚的精气神。 “非今天不可嘛……” “不想让卢卡斯等太久就赶紧去写。” 阿什菈走出他的办公室,小声念叨了一路:“什么魔鬼上司。” 而另一边,埃米尔在办公室打了个喷嚏,喷出的火星险些点燃了一摞文件。 12. 地穴 虽然早已经做过功课,但是来到旧矿坑恢宏的矮人风格大门前,阿什菈还是难免受到了震撼。尽管外墙已然斑驳,矮人的存在也早已被抹杀,但永恒的石制大门,和其上刚劲有力的浮雕,依然证实着他们曾经存在过。 不过现如今,白湾市的矮人社区已经永久地被黑暗精灵收入囊中。 从车上下来,阿什菈和埃米尔对视一眼。她隐隐感觉到,这次只有他们两个人前来,或许还有别的什么深意。 —— 当天上午,阿什菈被叫到了埃米尔的办公室,而对方手里正拿着她写的两份报告书。 “告诉我,你对黑焰有什么看法。”埃米尔盯着她的眼睛,这让阿什菈感觉到无所适从。 “我不太清楚,我对他们没有什么了解。” “随便什么都行,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埃米尔走到她面前,推着她的肩膀,把她按到沙发上坐着,自己则坐到了她对面。 意识到自己这回必须得说点什么才能应付过去,阿什菈搜肠刮肚地想着:“我感觉他们的动机不是很明确。如果是考虑到他们其中有不少黑暗精灵,和矮人的冲突也许是因为世仇之类的……唔,但是也没有必要把他们赶尽杀绝。” 阿什菈一边说着,一边陷入了自己的思索中。虽然每个精灵个体都有超越常理的体魄和能力,但他们人口稀少内部又多分歧,很难形成强大的力量,尤其是面对矮人这样内部团结外部又有人类协助的种族。矮人和人类亲缘关系很近,在战争期间又为人类制造了不少武器,就连以太湮灭弹的研发也有他们的助力,所以即使在人类和显性种矛盾激烈的时代,他们也总能得到人类的些许优待……想到这儿,阿什菈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被人类优待的显性种,人类至上的校长——也许黑焰并非只是单纯的抢夺资源或制造恐慌,他们恐怕还有别的什么更深层的逻辑。 “我想,黑焰也许非常仇恨人类。” 埃米尔露出赞许的目光,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但是只靠少数黑暗精灵和别的一些地下种族,要做到一夜之间突破矮人的防御,还杀光所有人,我还是觉得难以置信,也许他们不止看上去那么简单。” “那么,你想不想去实地考察一下,黑暗精灵到底是什么样的种族,以及他们的身后还有没有别的推手。” “诶?” —— 就这样,阿什菈被带到了这个如今已属于黑暗精灵的地穴入口,一阵凄凉的阴风从地穴中吹出,让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走吧。”埃米尔头也不回地走在前面,阿什菈只好赶紧跟上他。 跨过大门,在眼睛慢慢适应了昏暗的光线后,阿什菈终于看清了这个曾经的金色殿堂。矮人们用来照明的火盆被弃置,只悬挂了无数荧光石块,散发着阴惨惨的幽光。由矮人雕刻的雄浑的立柱,如今在外面包裹上了一层蜘蛛网般的绸缎,任何肉眼可及的地方都挂上了矫揉造作的轻纱幔帐。矮人的古代勇士雕像被推倒在路边,金箔被刮得一干二净,镶嵌在眼睛里的宝石也被挖走。偶尔可见零星几个黑暗精灵萎靡地瘫坐在一旁,抽着水烟,对他们的经过视而不见。 “这里让我感觉不舒服。”阿什菈说。 穿过一段延伸至地下深处的阶梯,他们来到了一扇门扉前,门前蒙面的黑暗精灵侍卫似乎是认得埃米尔,对着他微微颔首。 “埃米尔大人,我这就去跟大主母通报您来了。” “用不着。有什么不能让我直接进的吗?” 侍卫有些为难,但也无力阻拦,只好替他们开了门。穿过一个庭院,映入眼帘的是大主母奢靡的会客厅,但已经被完全改造成了黑暗精灵的风格。孔武有力的矮人浮雕被完全凿掉,取而代之的是阴柔华美的线条,雕刻着纤细的蔓草,从天花板垂下无数闪烁着的水晶吊灯,家具上镶嵌着螺钿和珠宝,墙面装饰着镜子,每一面镜子前都摆满了烛台,供人欣赏烛光反照的摇曳迷离。 在贫穷蔓延的下城区聚敛起如此多的财物,恐怕不是什么善茬。而这座宫殿的主人此刻正慵懒地倚靠在大厅尽头华丽的矮塌上,那就是黑暗精灵的大主母。她是阿什菈见过最美艳的女性,却长着四手四足,四只□□。她的银色长发像星辰一样在黑暗中闪闪发光,头顶华丽的冠冕,用轻纱遮住面庞,黑灰色的皮肤上洒满金粉,全身挂满叮当作响的首饰,享受着一众男仆的伺候。 “埃米尔,我亲爱的,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她的嗓音甜腻却又雌雄莫辨,朝他们伸出一只戴满硕大珠宝戒指的手,“你还带来了一只小宠物,她多可爱啊。” “久疏问候,大主母,这位是阿什菈,是我的下属,她理应得到和我相等的尊重。” 埃米尔一边说着,一边从几个趴在地上充当蹭脚垫的男仆身上跨过去,牵过大主母的手,敷衍地吻了一下她戒指上的宝石。 “我记得我半个月前应该已经提醒过您,黑暗精灵已经有太多和黑焰牵连的证据,您要么提供可以自证清白的证明,要么逮捕这些犯人,否则黑暗精灵全体都会被视作共犯。我给您的时间已经很充裕了,但是您始终没有给我回应,看来您是打算承认自己是共犯了吗?” 这个阴冷的地穴刚刚还让阿什菈冻得直哆嗦,但现在在这剑拔弩张的氛围下,竟让她紧张得手心冒汗。阿什菈不知道自己现在该干嘛,也不知道自己在这场对话中究竟起到了什么作用,尤其是面对满地横陈的精灵男仆,她只好缩在一根柱子旁边,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显眼。 “纵使是我们,也没法找到一件没有做过的事情的证据。您应该也了解,那些亡命之徒的行踪有多捉摸不定,我每天也是公务缠身,实在是爱莫能助。或者说,你此行是因为上面对这事实在逼得太紧,我这里的贱货你可以随便挑几个去交差,毕竟我们认识一场,这点小忙我还是愿意帮的。”大主母说着,踢了踢脚边的男仆,笑吟吟地说。 “跟我拐弯抹角是没有意义的,如果今天还得不到令我满意的答复,黑暗精灵就会在接下来被视作重点调查的对象,你们恐怕也没法过上现在这样舒坦的日子了。” 大主母瞬间瞪大了眼,她除了正常的一双眼睛,额头上居然还有三对复眼,八只眼睛一齐盯着他们,做出无辜的表情:“那么,我只好给你自由出入我领地的钥匙和权限,你们可以尽管在这里找你们想要的证据,直到满意为止。当然,即使你们最终发现忙活了半天也只是对我的一场误会,我也会用最丰盛的筵席招待你们。” 话毕,一个男仆立刻恭恭敬敬地呈上来一只木匣,里面是一块散发着诡异光芒的红色水晶,外面包裹着复杂的金属镶边,这恐怕就是大主母说的钥匙了。 埃米尔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接过了钥匙:“筵席先放到一边,你们最好不要耍什么花招。” —— 阿什菈已经跟着埃米尔在迷宫般的地穴转悠了将近半个小时,鬼知道这帮黑暗精灵为什么要把每一个存放档案的房间隔得那么远,前后左右都是没完没了的楼梯,应该说都怪自己大学期间疏于运动了吗,阿什菈已经累得腿肚子酸痛,刘海也被汗水黏在了一起。 “要我说,我们根本就不应该接那个钥匙吧?”阿什菈边喘边说。 “你什么意思?” “这不是很明显是陷阱吗,挖好了坑等着我们去跳的。如果真的有什么重要的线索,肯定不是能让我们随便找到的啊。” 埃米尔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那现在的情况你还有什么更好的想法吗?既然你这么聪明,那今天你来替我当局长好了。”说着埃米尔把钥匙推到她手里,自己找了个平坦的地方就地坐下,“正好我也累了,我要休息了。” “喂,你这……”阿什菈话已经说了一半,但一看到埃米尔的脸,就好像看到了自己的工资和养老保险,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非常抱歉,我刚才不应该质疑的。” “我没在和你开玩笑,你想调查什么就自己去好了。”埃米尔随意指了指周围,“虽然他们不是什么好人,但还不至于在自己地盘上闹事,这附近都是安全的,你自己玩儿去吧,别迷路就行。” “可是……” “这边手机信号好像不太好啊,我在大主母那里等你,记得晚餐之前回来。” 阿什菈懵了,她没想到自己直接被丢到一个黑漆漆阴森森的地洞里,带她来的罪魁祸首还自己逍遥快活去了。她在原地足足愣了五分钟,直到埃米尔的脚步声都听不见了,才彻底意识到,完了,这次自己真的只能自己一个人面对了。最要命的是,她根本没记住来时的路,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希望能找到通往大门的主路。 整个地穴除了主路以外,全部都是不断上升或下降的阶梯,道路两旁偶尔有一些开凿进去的房门,有些还带着院子,阿什菈猜这就是精灵们的住所。道路尽头大多是一些重要的公共建筑,当然,“重要”是相对于黑暗精灵来说的,多半都是一些恣情纵欲的场所。< /p>走了十多分钟,终于看到道路尽头出现了星星点点的火光,阿什菈赶紧快走几步,但很快眼前的景色就让她大失所望:她并没有找到主路,眼前只不过是另一条红灯街罢了。正当她打算掉头回去的时候,一阵打骂声引起了她的注意。 “贱狗,你还敢跑?你以为外面那群信邪教的会对你比我更好吗?” 说话的是一个高挑的女性黑暗精灵,手执长鞭,身边还跟着三四个男仆侍候着,她正在一下一下地抽打着跪在地上的一个黑暗精灵男性,后者衣衫不整,背上全是血痕。而路上的行人对于这一幕,仿佛已经司空见惯,根本没有人会多看一眼。 “女主人,求您饶我一命,我再也不敢了……” “背叛过一次的狗就没有价值了,你不懂这个道理吗?你还敢去入伙黑焰,你还想干什么?”说罢,女精灵更用力地抽下去。 黑焰?阿什菈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另一方面也是于心不忍,终于上前劝阻:“可以了,不要再打了,你再打下去他真的会死的。” 女精灵翻了个白眼:“你算老几?我教训自家的狗,还轮到你来指手画脚?我就算今天打死他又能怎么样?” “在大街上残杀弱者实在是野蛮。”阿什菈说着,掏出了EDGE的工作证,“我是超常防御与治理局的调查员,有权对你进行监管,我要求你立刻停止现在的行为。” “听都没听说过。”女精灵说着,扬起了鞭子,“虽然不知道你这人类哪里来的,但你实在臭到了我的鼻子。不如就连你一起抽好了,多流点血遮遮你的人类臭味。” 阿什菈一下慌了神,刚刚的自信也完全没有了。不是说好了这里很安全的吗,怎么还是一言不合就要打人的?而且自己真的有臭味吗?明明刚洗过澡,衣服也是新换的,真的会臭吗? 眼看鞭子已经扬起,阿什菈惊恐地闭上了眼,但是却迟迟没等到鞭子落到自己身上。她试探着睁开了眼,却被眼前的一幕惊到了。 只见一个红棕色皮肤的背影挡在了她和女精灵之间,那人头顶没有一根毛发,光溜溜的脑袋上生着两根山羊般的犄角,一对尖耳朵上打满了穿孔。腰后长着一根细长的尾巴,末端是倒三角形的。他牢牢地攥住了精灵手里的鞭子,让精灵抽也抽不出,退又退不了。 “颠婆,你们大主母今天刚下的命令你自己都不知道的吗?这位可是你们大主母今天的座上宾,一会儿真捅了娄子你后悔都来不及。”那人开口说着,听声音似乎是女性,但声线低沉浑厚,像是火山岩在互相撞击。 女精灵听了这话,立刻畏缩了,但还是不依不饶:“我不动她没问题,但我自家的奴隶敢逃跑,我想怎么打就怎么打。” 跪在地上的男精灵对阿什菈抬起头,用口型说着救我,眼神楚楚可怜满是哀求,阿什菈立刻就心软了,而且他似乎也有关于黑焰的线索。站在二者中间那个看起来像是魔鬼的人,此刻也回望着阿什菈,似乎想看她会作何反应。 “你既然觉得他背叛了你,大不了出让给别人,或者把他扫地出门,又何必一定要执着于打死他。” “我自家的东西,我就算销毁了也不能让别人占到便宜。”女精灵犹豫了一下,随后得意一笑,伸出两根手指,“不如这样,你愿意掏这个价,我就把他卖给你。” “两……两千?”阿什菈犹豫着问道。 “二十万,现金结账。你愿意的话就买。” “你可别太过分,你这摆明了就是要讹人!”红皮肤的大块头倒是先替阿什菈打抱不平起来。 听到这个数字,阿什菈两眼一黑,她银行卡的余额就没见过六位数是什么样子,更别说要支付这么多钱了。除了云冠区那些狗东西,哪里有人会为了买一个奴隶花这么多钱呢……你别说,她现在还真就认识一个。回想起刚刚埃米尔对自己的态度,阿什菈决定给他一个小小的惊喜。 “没有问题,你直接找你们大主母吧,那边会有个人替我付款的。”阿什菈说罢,在所有人错愕的目光下拉起地上伤痕累累的精灵,“没有别的问题的话,我就带他走了。” “等一下妹妹,我就在附近开店,你没别的事的话不如去我店里喝一杯解解乏。”刚刚替阿什菈出头的那人赶紧拉住她,又冲在一旁看热闹的精灵们喊着,“这样她也不会走太远,钱款到账之前她都会在我这里!没什么好看的了,都散了吧!” 看热闹的人都索然无味地散去,只留下满地的黑血。 13. 栖木 半晌过后,阿什菈在半魔鬼特克拉的酒吧里安顿下来,这间名叫地狱栖木的酒吧就坐落在红灯区的一隅,装饰着极富地狱风格的山羊头壁挂和六芒星挂毯,墙面也漆成了红色,一根长长的横木削平一面充作吧台,想必这就是所谓“栖木”。特克拉从吧台里找出一条毛巾,丢给那个刚捡回一条命的黑暗精灵,叫他擦擦身上的血迹。 “别以为你花了钱,我就会管一个人类叫女主人。”刚刚还一副可怜又无助模样的精灵,逃出生天后立刻换了一副面孔,昂着下巴,斜睨着阿什菈。 “臭傻逼,你长嘴是用来喷粪的?”特克拉说着,一拳打在他的下巴上,把这个瘦巴巴的精灵打得在半空转了一圈半,“这是你的救命恩人,你就是这么感谢救命恩人的?我听了都想揍你。” 精灵刚刚没被抽死,现在也差点被一拳打死,趴在地上半天没缓过来,阿什菈见状叹了口气:“我没打算让你喊我女主人,你从现在起不再是奴隶了。” “那,那我算什么?”精灵捂着脸,抬起头迷茫地看着阿什菈。 “你叫什么名字?那个人为什么要打死你?” “杰佩托,我叫杰佩托。我是夜刃氏族的奴隶,我母亲在氏族内是个没什么地位的人,所以从我出生就被丢进奴隶堆里当作奴仆培养。但是最近奴隶中都在传说,如果加入黑焰就好了,黑焰都是像我们这种从氏族里逃出来的奴隶,加入他们就能过上好日子了。这条街有一条通往外面的小路,大家都说出去了就有人接应,可我还没逃出去就被告发了。” “他说得不错,这条街确实是联通外面的后门之一。这也是我在这里开店的原因,偶尔会有其他畏光的显性种来到地穴中找乐子。”特克拉说。 “原来如此。”阿什菈点点头,“你说你要去投奔黑焰,你知道他们是个什么样的组织吗?为什么会想投奔他们?” “当然知道,他们是我们的救星。”杰佩托说着,挺起胸膛,“他们是把地穴从矮人手里夺下来的最强战士,从此我们再也不用受日光之苦,纵使全是男性,大主母也要给他们三分面子。不光是我们,就连周围的蛇人和蜥蜴人也向往他们。谁对我们好,我们就崇拜谁,不想投奔才是脑子不正常了。” 原来黑焰在底层显性种中充当的是这样的角色吗,阿什菈若有所思,但又觉得不应该继续让他推进自己加入黑焰的计划。 “那么你现在还打算继续去找他们吗?” “我……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在他们身上有火焰纹身,如果能对上暗号,他们就会带我去黑焰,但是我根本不知道要去哪找,头脑一热就跑出来了。现在连主人都没有了,也没有任何去处了。” “暗号?”阿什菈嗅到了线索的味道。 “焚身以饲火。”杰佩托答道。 “那你留在我这里帮忙打下手如何啊?”特克拉说,“我这店里上上下下都是我一个人在忙活,我早就想雇个员工了。我的手又太热,摇个酒用不了一会儿就把冰块都摇化了,如果有个学徒帮我真是再好不过。你在这里打工,然后把你赎身的钱还给阿什菈,人家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杰佩托看看她,又看看阿什菈,最后犹豫着问:“意思是以后你是我的女主人吗?” “谁他妈要给你当主人啊,怪恶心的。”特克拉哈哈大笑,“是来当员工啊,员工,别总把你们黑暗精灵那套东西带过来。” 正在此时,一个男仆进来,敷衍地鞠了一躬,递上了一张卖身契并通知她们,二十万的金额已经结清,这个奴隶现在确实属于阿什菈,阿什菈可以随时离开了。阿什菈转手就把这张卖身契递给了杰佩托。 “我不是奴隶了,我现在是员工。”杰佩托对前来报信的男仆说道,然后把卖身契撕得粉碎。阿什菈和特克拉相视一笑。 “看不出来啊妹妹,出手这么大方,很有实力嘛。” “其实不是我的钱……”阿什菈不知道该怎么说才显得不奇怪,虽然是想报复一下埃米尔,但是花上司的钱买奴隶还是有点太超前了,她现在甚至都有些后怕,“不过我还是要谢谢你,从刚才就一直在帮我说话。” “嗨,多大点事儿,我也烦那群趾高气扬的精灵很久了。本来还以为你是超有实力的大老板,想拉个客户来着。不过也没差,今天也算让我大开眼界了。用不着说什么谢不谢的,我最讨厌互相欠人情。以后常来玩就行,不用拘束,我有一半也是人类。”特克拉说着,从吧台里拎出半瓶威士忌,“今天开心,我请你们喝一杯。” “我还在工作中,这样恐怕不太好吧。”阿什菈推脱着。 “那有啥,一杯不碍事。” 她边说,边拿出三个杯子,琥珀色的酒液浇在通透的冰块上,倒映着下城区迷醉的灯光,又在叮叮当当的碰杯声中被撞得稀碎。 “敬他妈的小皮鞭!” —— 一口烈酒下肚,阿什菈立刻感觉从头到脚都热起来了。 “话说回来,我挺意外,没想到像你这样的人类会愿意主动出手帮助显性种,尤其是像黑暗精灵这样劣迹斑斑的家伙。”特克拉用下巴指了指杰佩托,后者则不屑地翻了个白眼。 “可能,和我小时候经历过的一件事有关吧。”不知为何,喝过酒后,人总是会不自觉地想分享自己的故事,“我小时候曾经被显性种救过,所以我愿意相信,这世界并不是非黑即白的,显性种也有善良的人,也值得我为了他们去付出。” 特克拉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我来自涅克洛姆市,我们的城市不像白湾,人和显性种混居在一起。涅克洛姆的显性种全部都被隔离在城外,所以对于当时还在上小学的我来说,城外的显性种都很神秘。当时学校里的小孩流行吹嘘自己去过隔离区,我为了假装自己很厉害,也跟腔说我能翻到隔离区里,从显性种那买会噼噼啪啪响的烟花回来玩。大家都信了我的话,怂恿我从铁网的洞里钻出去,可我出去了,他们却一个都没跟上。”阿什菈说着,自己都笑了起来。 “你小时候挺愣的啊。”特克拉也笑了,和她又碰了一次杯。 “但我还是硬着头皮进去了,像我这样独自一个小孩去了那里,根本就是羊入虎口,还没等我找到哪有卖烟花的店,就被人用麻袋套住,不知道抓到哪里了。等他们把我从麻袋里丢出来,天都已经黑了,我看到自己大概在一个废弃仓库里,周围都是磨刀霍霍的显性种,正为了把我卖个好价在争来争去。我只知道,我大概马上要变成一箱子人肉罐头了。” “那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阿什菈又喝了一口杯中酒,这段回忆她既珍视,又希望忘却:“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是一条龙来救了我。” “涅克洛姆有龙?!真的假的?我长这么大都没见过真的龙,它长啥样?” “我记不太清了,当时光线很昏暗,它的鳞片好像也是暗色的,我猜大概是黑色,但是在黑暗中闪闪发光的。我只记得它的眼睛很亮,像个烧红的铁球一样。正在我绝望的时候,仓库的顶棚突然就被它砸穿了,有这么一条龙从天而降,谁能想到呢?仓库里的显性种都被吓得上蹿下跳,可这时龙开始喷火了,把这些绑架犯,连同他们装满脏东西的仓库,烧了个一干二净。这个时候龙好像是发现我了,它朝我走过来,我以为它是来吃我的,没想到它只是把我叼起来,放到一个不会被火烧到的地方,就飞走了。” “诶,你居然经历过这么精彩的事情啊,还真是难以置信。”特克拉托腮思索着,“不过那可是涅克洛姆市,旧首都啊,这么大的事件应该也有新闻报道吧,我们怎么都没有听说过啊。” “仓库起了大火,后来是警察和消防员从那里把我救了出来。当他们问我怎么逃出来的,我说是有一条龙来救我的,我甚至摸了摸它的鳞片,可是没有一个大人愿意信我的话。他们说从来就没有龙的目击记录,那么大的生物怎么可能在城里藏得住。他们还说火灾是显性种自己管理不当引起的,我只是运气好碰巧逃出来了,看到龙是因为我过于害怕,引起的应激反应。后来这件事就这么不了了之,唯一的后续是我被迫看了好长时间的心理医生。但我还是愿意相信,那晚的龙是真实存在的。” “为什么?明明周围人都这么说了,你还是相信有龙吗?毕竟还是经历了恐怖的过程,我很惊讶你并没有因此反感显性种。” “我觉得,可能这样对我来说更浪漫吧……”阿什菈举着杯子,眼神飘向远方,“如果真的有这么一条龙从天而降救了我,就算是恐怖的事件,也蒙上了一层朦胧的梦幻,回想起来也不那么令人难过了。所以我愿意相信有龙,愿意相信显性种也和人类一样,有好人也有坏人。我始终认为我坚信的东西不是空穴来风,总有一天我会找到那条龙的。” 特克拉没再说什么,她郑重地和阿什菈碰杯,两人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 把精灵杰佩托安置妥当后,阿什菈和特克拉互换了联系方式,而后者给她指出了一条通往大主母会客厅的 捷径。 “所以,你要去跟那个邪恶蜘蛛主母还有你的冤大头上司一起吃晚餐?” “我只希望不是他们一起生吃了我。”阿什菈耸耸肩,洞穴里的凉风一吹,她居然还有了些醉意。一想到接下来埃米尔可能会怎么发作,她甚至还有一丝期待。 期待……吗?阿什菈玩味地审视着自己的心态。 这条路不算难找,阿什菈很快就回到了主路,她甚至一度怀疑其实埃米尔也迷路了,所以他们才会绕了那么久。 来到大主母的庭院前,侍卫恭恭敬敬地向她行礼,并将她引到了宴会厅,这里和会客厅同样的阴森华美,中间是一张石制的长餐桌。大主母已经在长桌尽头华丽的石椅上入座了,她看着阿什菈风尘仆仆地进来,眼里满是笑意。而埃米尔坐在靠中间的位置,看起来也还活着。 “欢迎呀,我亲爱的,我们已经恭候你多时了,那么就让宴席开始吧。”大主母说着,拍了拍手,侍从们立刻端着各色菜肴鱼贯而入,“埃米尔和我说,如果他在场,你会变得畏手畏脚。看来他说得没错,你在我的巢穴中独自玩耍得很开心。” 阿什菈有些心虚地看向埃米尔,而他一言不发,只是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前方。 阿什菈只好硬着头皮和大主母打官腔:“您的领地内确实有很多独特的文化,我今天受益匪浅。” “那么,你找到你想找的东西了吗?”大主母甜蜜的嗓音像是陷阱,引诱猎物进入自己的罗网。 “没有。”阿什菈即答。 “真是可惜,看来你只是沉迷在我们这里男仆的绝色中了,甚至不惜重金也要亲自买一个。”大主母一边说,一边用餐具玩弄着盘中的食物。 “我只是不忍心看别人受苦……”阿什菈紧张得满头是汗,为了缓解尴尬也赶紧装作吃饭的样子,但低头看看自己桌上的菜肴,这时她才发现,端上来的食物不是蜘蛛腿蠕虫汤这类东西,就是各种色泽怪异的蘑菇,瞬间胃口全无。 阿什菈偷偷瞥了一眼埃米尔,看见他正在面无表情地把炸得酥脆的蜘蛛腿塞进嘴里,也只好强迫自己学着他的样子喝下蠕虫汤,同时还要克制自己不要呕到餐桌上。 —— 当他们离开时已经是傍晚,大主母并没有过多的挽留,他们前脚刚离开,地穴的大门就立刻轰然关闭。阿什菈坐在埃米尔的车上,氛围沉默得有些恐怖。 “要不你说点什么吧,骂我也行……你这样一句话都不说,我有点害怕。” 他一言不发,左手没有扶方向盘,搭在腹部,似乎有些胃疼。 红灯亮时,埃米尔踩下刹车,终于转过头看着阿什菈:“所以呢?有什么情报?” “我发现黑焰好像在黑暗精灵男性之中很受推崇,大概和他们的母系氏族社会有关……还有就是黑焰成员身上会有火焰纹身,他们还有暗号,叫什么焚身以饲火之类的……” “就这些?” “抱歉,时间来不及,我只能找到这么多……” “已经足够了。还好时间来不及,不然天晓得你还能帮我花多少钱。”埃米尔叹了口气,“二十万,利息我就不要了,你就使劲打工准备还钱吧。” “非常抱歉……”果然还是要还钱的啊,阿什菈绝望地想着,都怪自己逞一时之勇,班没上多久,倒是先负债了。 “不用着急还,等什么时候有闲钱了再说吧,毕竟找到了重要线索,也算是必要花费吧。” “那我能将功赎罪打个折吗?” “不能。”他说着,突然嗅了嗅空气,“你喝酒了?” “我没有,真的不是,就是沾上味道了,没喝多少……”阿什菈越解释越着急,憋得满脸通红。 埃米尔看着她,像是在打量着什么新奇的小玩意儿:“上班期间去喝酒,不打招呼就花掉上司六位数存款,你是怎么做到用最畏畏缩缩的样子做出最胆大包天的事的?” “凑、凑巧?” 这时,阿什菈突然想起来了什么,一本正经地发问起来:“我闻起来臭吗?” 埃米尔没想到她来了这么一句,一脸不知所以:“不臭啊,为什么问这个?” “那是香的吗?” “挺香的……” “那就好。” 至少阿什菈证明了那个女黑暗精灵在胡说八道,根本就没什么所谓的“人臭味儿”,自己好得很。想到这儿她心满意足,借着酒劲儿,听着广播电台里人鱼主播的节目,摇头晃脑地傻乐起来。 14. 羞辱 两天后,埃米尔果真信守诺言,帮卢卡斯搞到了一份《显性种临时跨区申请证明》,卢卡斯接过这薄薄一张文件,又把自己名字上盖的公章看了一遍又一遍。 “这是真的吗?我不是在做梦吧?” “是假的,你掐自己一把就醒了。”阿瞬探出头来逗他。 小狼人立刻在自己大腿上结结实实地掐了一把,又被自己的手劲儿疼得吱哇乱叫,把一屋子人都逗乐了。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谢谢你们。” 卢卡斯说着,鼻头泛红,又要哭起来。阿什菈赶紧抽了好几张纸巾递过去,免得他把鼻涕滴到来之不易的证明文件上。 “只要你能开心,就是最好的事了。”阿什菈说。 她用余光瞥到埃米尔,似乎一脸不爽的表情,赶紧推了一把卢卡斯:“还有一个你最应该谢的人。” 卢卡斯有些扭捏地走到他面前,像是突然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气沉丹田用最大的嗓门喊了起来:“老大!我会永远追随你的!!!” 埃米尔堵着耳朵后退了两步,但阿什菈能看到他嘴角几不可查地微微勾起:“知道了知道了,耳膜都要震碎了。” —— 卢卡斯回家探亲的时间定在周六。上午他在下城区的市场买了不少特产,有半身人在自家后院种的菌菇,兽人私酿的烈酒,还有喷火铜蹄牛奶制成的奶酪。他扛着大包小包,吭哧吭哧地到了升降机大门外,看到埃米尔和阿什菈已经把车停在这里等着他,他像是看到了父母来接自己放学的小学生,一蹦三跳地跑过去。 因为涉及到显性种,安检流程显得格外严格。安检员先是扫描了他脖子后的条形码,确认了疫苗信息,又搜遍了卢卡斯的全身,似乎还不过瘾。 “你衣服太厚了,去里面房间,把衣服全脱了,一件一件地过扫描。” 卢卡斯只是笑了笑,没有任何反驳,乖乖和他们进了另一间房间。没过一会儿两个安检员就拿着一些装衣服的筐出来了,还一边大声喊着“真他妈恶心”或“臭死了”之类的垃圾话,他们故意把衣服过了好几遍安检,似乎就为了凌辱那个□□,哆哆嗦嗦的狼人。 “这有点过分了吧,”阿什菈小声嘟囔着,“这只是单纯的霸凌。” 埃米尔耸了耸肩,表示无可奈何。如果他们不配合,就别想把卢卡斯带走。 似乎是发现了他们的不满,一个安检员走过来,用甩棍对着他们俩指指点点:“同行人员也要安检,你们两个出示id,然后做以太检测。” 所谓以太检测,就是扎破手指,将血滴到赛伦集团生产的可可碱试纸上,如果这滴血来着显性种,血液中活性的以太能量就会让试纸呈阳性反应。 阿什菈没得选,只能拿出id卡片,让安检员仔细核对自己的信息,然后又被他们粗鲁地扎破手指,在试纸上滴下了一滴血。 埃米尔也拿出了自己的id卡,但是就没有了下一步动作,阿什菈注意到他的卡片镶着金边。安检员也同样注意到了这一点,他瞬间就懂什么叫礼貌了,把甩棍收到身后,还对他鞠了个180°的躬。 “抱歉先生,刚才失礼了。但就算您来自云冠区,也还是需要接受检测,这是我们的流程,麻烦您配合一下。” 埃米尔没有回答,依然保持不动,眼神像是要杀人,气氛凝固到了冰点,就连阿什菈都意识到了不对劲,给阿什菈检测的安检员也赶紧过去帮腔,摘了帽子点头哈腰。 “先生,我们就是打工的,这个流程我们没法私自改动,要是上级追查起来我们是要丢饭碗的。您看能不能行个方便,检测很快的。” 埃米尔没搭理他,直接从他手上把刺针夺来,然后自己扎破了自己的手指,把血滴在试纸上。 “非常感谢您的配合!” 安检员赶紧给他递了一根止血的棉签,也给阿什菈递了一根,但是浪费了这么长时间,阿什菈手指上的伤口早就已经愈合止血了。他们麻利地把衣服还给卢卡斯,在他穿衣服的档口,归还了所有收缴检验的物品。 “二位结果都是阴性,随行的显性种也没有异常,可以通行,祝您生活愉快。” 阿什菈似乎听到埃米尔用气音小声说了句:“愉快个屁。” —— 但好在,有卢卡斯在,一路上的氛围总归是愉快的。车子离开升降梯后驶入了中城区,他不停地把脑袋凑到前排,问东问西,兴奋地不得了。但随着他们离目的地越来越近,他开始变得安静,坐回了自己的座位上,只是呆呆地看着车窗外不断变幻的景色。 大约是触景生情了吧,阿什菈想。 “这里是我打工过的餐馆,这里往前走是我的小学,我在这里和同学玩弹珠……” 车子停在一幢有些破旧的公寓前,公寓门口蹲着几个蔫眉耷眼的地痞,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公寓。卢卡斯没说什么,只是从后备箱里拿出自己精挑细选的礼品,笑着带他们往里走。 “虽然我爸妈没啥文化,但是他们有的时候其实人挺好的。”他说着,找到了自家的房门,掏出了口袋里的钥匙,捅进锁眼,却没法转动。 门锁被换了。 “也难怪,毕竟要防我这样的狼人突然回去嘛,哈哈。”卢卡斯尴尬地笑笑。 卢卡斯只好敲门。铁门很薄,甚至能听到里面有人来回走动和说话的声音,但就是不见有人开门。一直敲到卢卡斯沮丧地快要放弃了,终于听到了门锁转动的声音。门打开了一条小缝,里面挂着的防盗链却没有卸下来。 “谁?” “爸,是我!我是卢卡斯啊,我回来看你们了!” “卢卡斯?你回来做什么!有钱吗?没拿钱就别进来。” 门后的男人说着就要关门,却被埃米尔一把撑住门边,推也推不开,关也关不上,阿什菈没想到他的力气居然意外的大。 “我是超常防御与治理局的局长,您儿子在我们这里工作,有什么不方便我们进去的吗?” 门后的男人犹豫了片刻,立即就软了下来:“你们往后退一点,我把门打开。” 男人把门打开,把三人迎进屋里。尽管是白天,屋内光线却很昏暗,窗帘半拉着,只点了一盏昏黄的灯。与其说这个家庭一贫如洗,倒不如说他们其实是囤积了过量无用的东西,视线所及之处是各种破烂纸箱,纸箱里装着过期的食物和空酒瓶,纸箱上是堆成山的泡面盒和外卖盒,散发出各种难以言喻的味道,还有穿脏的内衣裤袜丢得到处都是,让本就狭小的房间显得更加逼仄。也许,过于空虚的内心,就需要大量无用的东西来填补吧。 卢卡斯熟门熟路地找到一块还算空敞的地方,放下他带来的各种特产。一边招呼阿什菈和埃米尔在一张油腻腻的餐桌前坐下,自己则打扫起餐桌上的剩饭剩菜。那个应该就是卢卡斯父亲的男人,此刻正专注地研究起他带来的烈酒,露出喜笑颜开的表情,还不等和客人们寒暄,就迫不及待地先给自己倒了一杯。 “二位有何贵干呐?” “我们这一趟不为别的,只是卢卡斯在那边生活了两年,他非常想家,所以我们这次是作为他的担保人,陪他一起回来的。”阿什菈解释道。 “说笑呢?他现在不算我儿子了,我可不想认这种怪物当儿子,哪天把病传染到我身上怎么办?”卢卡斯的父亲不屑地冷笑一声,又闷了一大口卢卡斯带来的酒,“一毛钱都不掏还有脸说想家。” 阿什菈十分想说,那你怎么就好意思花他的钱,喝他买的酒。埃米尔在桌子下面偷偷按住了她的手,暗示她不要冲动。她明白,这毕竟是别人的家事,她再气愤,说得再多,也只是徒增矛盾。而卢卡斯本人更像是没听见他父亲的话一样,只是低着头,把房间里的垃圾默默清理到垃圾袋里,就好像他多年来一直这么做的一样。 这时,靠里的一扇房门开了,从里面出来一个邋遢老头,出来的同时往卢卡斯父亲手里塞了几张票子,扫了一眼坐在一旁的埃米尔和阿什菈,嘴里嘟哝着“今天生意好啊”,就自顾自地从大门离开了。 “这是谁啊?”卢卡斯一脸疑惑地质问父亲,他的父亲却充耳不闻。 很快,从房间里又出来了一个女人,眼神空洞麻木,只套了一件松垮的上衣,皮肤满是红疹。她的身边跟着一个少年,几乎就是一个小号的卢卡斯。少年看到卢卡斯,立刻扭过头去。 “我带妈妈去洗澡。”少年对他的父亲说。 “刚才那是谁啊?你们这是在干什么啊,保罗?”卢卡斯一把揪住企图从他身边溜走的少年,失声大喊,“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少年的目光躲闪:“妈妈在还她的赌债。” “那你呢?你在干什么啊!” “我负责推……” 卢卡斯呆呆地矗立在 原地,着了魔一般不断地重复着:“负责推,负责推……” 保罗带着他母亲进浴室前,像是突然想起来了什么,转头对父亲说道:“爸爸,哥哥和我说过,那位局长是云冠区的人,你要对人家尊重一点。” 卢卡斯的父亲听到这话,眼睛都瞪圆了,嘴里的酒差点流了出来,磕磕巴巴地奉承着:“这还,这还真是没想到啊,毕竟您看起来一点都不像……呃,我是说您外表比较平易近人。像您这么尊贵的人居然愿意屈尊来我们这里,还愿意帮衬这杂种。”说着,他一把把卢卡斯薅过来,“你谢过人家没有?你这没良心的畜生!为什么不早说?你能有今天,就应该跪在地上给人家磕头,一直把头磕破为止。”他一边说,一边把卢卡斯按在地上让他磕头,谄媚地对埃米尔笑着。 埃米尔叹了口气,他已经看倦了这出戏:“不用了,让他起来吧。” “他从小就这样,一点都不堪大用,又蠢又笨,还成了杂种,给我丢尽了脸。不像我那个二儿子,他可聪明多了,人也机灵,要不怎么能读完初中呢。” 说话间,保罗已经带着母亲从浴室里出来了,她还换上了一条不怎么雅观的睡裙。说是洗澡,大概也就是拿凉水冲了一下,在保罗给她冲洗的时候,她估计也没闲着,把她稀疏干枯的头发稍微梳得整齐了些,涂上颜色媚俗的口红,又喷了好几泵廉价香水,她一走出来,阿什菈被熏得差点背过气去。 卢卡斯的母亲也坐到餐桌旁,明明还有位置,但她硬是紧紧地挨着埃米尔,一边搔首弄姿,故意让睡裙的领口掉下去,露出干瘪的□□。 卢卡斯背过身去拼命地擦着地板上的污渍,难以接受这一幕。 她递给埃米尔一支烟,那是她自己卷的,味道呛人。阿什菈本以为他会对这个女人感到厌恶,没想到他只是平静地接过来,又接受了卢卡斯的母亲为自己点烟。接着,她自己也抽上了一根,努力吮吸过滤嘴的样子,就像为了生存而吮吸母乳的婴儿。 卢卡斯的父亲见状,也赶紧拿来了一只脏兮兮的玻璃杯,用衣服下摆擦了擦,就要给埃米尔倒酒,但被他拒绝了:“抱歉,我白天不喝酒。” “保罗,过来!”见埃米尔的态度平和,卢卡斯的父亲似乎感觉自己得势了一般,喊来了自己的二儿子,又帮他整了整衣襟,“我这个二儿子其实优秀得多,在学校成绩也很好,所以他自己说了不愿意再上高中,直接出去闯闯也许还能多赚点钱回来,我看肯定就是为了今天能遇见您啊!您看您那边还缺人手不,要不把我这二儿子也招进去?实在不缺也没关系,您把那个杂种开除,换我们家保罗进去,他什么都会。” 卢卡斯听到这话,怔住了:“爸爸,你在说什么啊?我每个月给家里转了那么多钱,不是说了要让保罗继续上学的吗?” “你懂个屁,你操持过家吗?你知道我每个月要养家还要维持人情往来,开销有多大吗?你给的钱就那么点,还好意思质问上我了?” 阿什菈终于忍无可忍,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她身上,就连她自己也没想到自己怎么突然做出了这么冲动的事。她的嗓子发紧,口干舌燥,想说的话太多,结果都卡在了喉咙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阿什菈……”埃米尔开口了,阿什菈头一次听到他喊自己名字时的语气这么温柔,“你陪卢卡斯,去楼下把这些垃圾丢了吧。”然后他又看了一眼保罗,“你陪他们一起去好吗?” 三人面面相觑,卢卡斯和保罗还愣在原地。眼见埃米尔给她找了个台阶下,阿什菈首先反应过来,主动拿过来一大包垃圾:“嘿咻,这个还真沉啊。” 卢卡斯见状,立马接过她手里的大袋子,又拿上另外几个,推着自己的弟弟和阿什菈,走出了这个乌烟瘴气的家。 看到孩子们都离开了,卢卡斯的母亲更加肆无忌惮地贴上来。埃米尔倒也没推诿,只是慢悠悠地开口道: “二位可能还不明白,卢卡斯对我来说有非常重要的用处,不是随便什么人就能取代的。而且如果他因为状态不好而影响到工作,我会很头疼的。” “我懂我懂,您留着他做事就行,但是我家二儿子您看能不能想想办法,不要工资就做学徒也行……” 埃米尔笑了,缓缓吐出一缕烟:“不,你没有明白我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希望二位去死。” 15. 试探 阿什菈和卢卡斯兄弟二人到了公寓楼下,三人一路上相对无言。扔完垃圾,阿什菈提议带他们去附近的便利店买冰淇淋吃。 “好热呀,你们不热吗?” 她尽量不提起刚刚发生的事情,用最轻松的语气来说话。她只希望卢卡斯能快点忘掉这些噩梦,她不知道自己这次帮他回家,究竟是对是错。 可谁承想,他们刚到便利店门口,就迎面碰上刚刚的邋遢老头从里面走出来。老头看着出来的只有他们三个,像是明白了什么一样奸笑着:“年轻就是好啊,都不用推。” “你他妈再说一句,我撕了你的臭嘴!” 卢卡斯刚暴怒而起,就被阿什菈死死揪住领口,好歹是按住了他。 “你现在绝对不能惹事,明白吗?否则你就永远不能再回来这里了。虽然我也很生气,但是忍一忍吧。”阿什菈在他耳边压低了声音说。 阿什菈买来三个甜筒,分给他们俩一人一个。卢卡斯盯着自己的那个甜筒,半天都没吃,滚烫的泪珠滴在上面,留下一道道咸涩的沟渠。 “哥,你别哭了。”保罗开口了,“我是自愿做这事儿的,你要怪就怪我吧。” “为什么啊……”卢卡斯抽噎着,难以说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因为……因为我本来就是这样的人!我根本不喜欢你逼我去上学什么的,我就想出去赚钱,赚大钱,你根本就不了解我!我……我根本也不需要你转的那些钱,我将来会赚很多钱,比你多得多,让你羡慕不来!然后我会在市中心买个超级大的房子,把你这样的怪人藏进去都不会有人发现……” 闷热的午后,少年把他的十八岁永远埋葬在了这里,埋葬在被晒化的沥青路上。他永远不会忘记这一天,不会忘记自己如何躺在粗糙滚烫的沥青上痛哭流涕,泪水还来不及落下就已经蒸发。不会忘记自己一拳拳打在这城市的体表,直到拳峰全部磨烂的滋味。 —— 当他们回到家里,卢卡斯的父母像是变了个人一样。他们变得安静,有礼貌,甚至询问他们在外面是否玩得开心。房间里的垃圾被清出了大半,窗帘也拉开了,夕阳斜斜地照进来,把客厅映得温馨明朗。卢卡斯的父亲刮干净了满脸的胡茬,他的母亲也换上了一套干净体面的衣服,并表示可以为他们做一顿晚餐。 阿什菈不知道埃米尔在刚刚和他们谈了什么,而现在一切美好得就像每个普通家庭都应该发生的一样,幸福而虚幻,那是将死之人的回光返照。 卢卡斯显然从没见过这样的父母,他甚至对自己的双亲变得腼腆起来,他说自己不应该在这里停留太久,因为他来到这里的申请是有时限的,他不想给大家找麻烦。尽管他望向自己父母的眼神依然充满渴望。 临走时,他犹豫着,嘴唇翕动着,却说不出那句想说的话。他的父母牵动嘴角微笑,只是机械地挥着手。保罗终于从他们中间挤出来,一下子扑进卢卡斯的怀里,和自己的哥哥紧紧相拥。 “总有一天,会再见的。” —— 三天后,卢卡斯收到了他父母出车祸双双死亡的噩耗。 事情发生得再简单不过,他的父母又是为了钱的事而大打出手,深夜里互相撕扯着头发打到了马路中央,被打瞌睡的大货车司机碾成了肉酱。 卢卡斯半年之内已经不能再申请一次非工作原因前往中城区了,自然也无法参加自己双亲的葬礼,他只是木然地看着手机里弟弟传来的照片,是两个骨灰盒。 「这盒是爸爸,那盒是妈妈。」 埃米尔问他,是否需要几天假期来调整心情,但被他拒绝了。 “我也说不上来为什么,但我现在心里反而轻松了。”他说,“是我不够好,不够爱父母吗?” “你只是善良过头了,太善良的人容易自找苦吃。”埃米尔顿了顿,又补充到,“你的弟弟,我会想办法给他找所高中继续读书的。” “我该怎么报答您……我,我会豁出我这条命,全力以赴工作的。” “那再好不过了。” —— 周末的闲暇时光,阿什菈把这几天的经历都讲给了自己的室友特蕾莎听,就连她那个每天只知道缩在二层打游戏的男友罗文都来了兴趣,搬来了椅子,听得津津有味。 “要我说,这就叫多行不义必自毙。”特蕾莎点评着。 她说得有道理,但这时间是否过于凑巧了些,阿什菈不敢深思。 “也许这份工作,比我之前认为得更有意义吧。” “比起这个,你怎么从来都不多考虑考虑自己的事情?”特蕾莎说着,“你跟里昂学长也没有联系了,和你的新上司也没有下文了,你知道没有你的八卦听,我每天有多无聊不?” 阿什菈翻了个白眼:“本来也没有什么八卦,只有你爱编排我。” “说起这个,我可是听说咱们学校十天后会举行一个慈善晚宴呢,会聚集各种有头有脸的人物,还有优秀校友,给学校被炸的礼堂募捐。”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啊?”像自己这种小人物,恐怕是连去晚宴上端盘子都不够数吧。 “你猜猜都有谁会去?哦,你最喜欢的里昂学长肯定会被他的新女友带去,作为她们家族的准女婿。那你的上司呢,他应该也会被邀请吧,没准他们私底下都互相认识呢……” “我不想知道,也没有意义。”阿什菈打断了她,“本来就是和我毫无关系的事情,那种场合我恐怕这辈子也不会去的。” 特蕾莎有些扫兴:“你就不想再和他再续前缘啦?就这么彻底放弃啦?万一你上司可以带你去呢?” “别瞎说,本来也没什么前缘……” 阿什菈这样说着,其实心里非常清楚对方究竟是抱着什么目的来和自己亲近的,只是最低级最无聊的占有和炫耀,就像猎人小屋里玲琅满目的战利品,她是其中相当耀眼的一个。 说到底自己也没有多高尚,攀附对方可有可无的名声,企图从一个被云冠区驱逐的家族身上得到庇护,虽然对她来说已经是高攀,但对方也是自身难保。她只是为了躲避一些在学校中最常见的侵害,从短暂的欢爱中汲取些许慰藉,对于一个没有背景内心软弱的人来说,出卖自己就是如此顺理成章。只要将这样一个外表完美的对象作为自己的挡箭牌,她就能得到做许多事的借口。 “大家各取所需罢了。” 不论是里昂,还是埃米尔,亦或者是什么慈善晚宴,都和她贫瘠的人生本不该产生什么交集,但是命运却有它自己的想法。 正在她百无聊赖的时候,手机弹窗却突然显示收到了埃米尔的新消息。 「这周末有空的话去准备一身正式一点的衣服。」 阿什菈心里咯噔一下,虽然不太可能,但是万一命运真的垂青了呢? 「请问是要做什么用的?」她试探着问道。 「下周有一个剪彩仪式,会有媒体来报道。」 啊,果然呢。 阿什菈有些失望地把手机丢到一边,为自己刚刚的期待感到可笑,暂时不想回埃米尔的消息。 “特蕾莎,明天陪我去逛街吧,我得买条新裙子。” “怎么,你终于打算直接混入慈善晚宴啦?” “你啊,赶紧忘了这茬吧!帮我想想上电视应该穿什么。” —— 第二天,阿什菈和特蕾莎把附近几家商场的女装店都逛透了,却还是没挑中一件心仪的衣服。要么太贵,阿什菈看到吊牌的时候都不敢再多摸摸它的面料;要么太次,一看就是廉价货,剪裁和款式都一言难尽。一想到自己几天后就要和埃米尔一起在镜头下被检验,而对方作为财阀之子自然是不会跌份,那么到时候,无地自容的只会是自己,阿什菈更加焦虑了。 “到底穿什么更上镜啊……你说我这几天要不要节食啊?” “要的要的。”特蕾莎点头如捣蒜,“不是都说上镜会显胖吗,那肯定是节食两天比较好。” “可是衣服穿什么呢,我是真的拿不定主意。” “要不你直接问你上司好了。”特蕾莎咧嘴一笑,又开始打起坏主意,“反正是他给你找的活,让他提提意见不是很合理嘛?” “这怎么能问呢,多冒昧啊!”阿什菈吓了一跳,赶紧护住自己的手机,免得又被特蕾莎抢去。 被阿什菈抢先一步,特蕾莎有些扫兴:“我看他挺宠你的嘛,消息秒回,有什么事都先答应再说。” 或许她说得对,但现在恐怕不一样了,阿什菈都没敢告诉她,自己现在已经欠了对方二十万巨款,还款遥遥无期。 两人找了一家饮料店坐下休息,但特蕾莎还是不死心:“那他应该有社交平台的账号吧?快推给我,我要关注。” “我不知道啊,我从来没关注过。” 毕竟,谁会去主动搜索自己上司的账号并关注,听起来像是有什么自虐倾向。 特蕾莎脑袋一歪,没什么能阻止她想八卦的心。直接搜索埃米尔的本名,但是不相关的干扰项太多了,她干脆点进鹰岩集团的官方账号,一个一个地排查这个账号的关注。除去各种官方号,还有董事长和其他董事会成员的账号,还真被她找到了那么一个看起来非常可疑的账号。名字像是乱拼的,头像是纯黑色,关注和粉丝都少的可怜,只在几年前发过一些歌单。 “不会是这个吧?”特蕾莎把手机举给阿什菈看,“这个N……什么什么的。” “你别说,还真有可能,像是他的风格。”阿什菈也饶有兴趣地查看起来。 “感觉像是什么性冷淡。关注了。” “诶!”阿什菈刚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自己无权阻止朋友关注任何人的社交账号。 “安啦,这种人不会刷社交媒体的,也不会在乎有谁关注了自己。”特蕾莎说着,点了一下阿什菈的手机,“我都点关注了,你也关注一个。” 两秒钟后,只有阿什菈被回关了。 特蕾莎瞬间爆笑起来,笑声惹得路人都频频回头:“这什么情况啊,阿什菈,要我说他超在乎你的!这人绝对就是个闷骚,你不如直接跟他挑明算了,省得我在这儿看你俩拉扯心累。” “没、没这回事……”阿什菈此刻慌了神,但比起好友的揶揄,其实她更担心埃米尔那边是怎么想的。自己这样会不会太冒昧,还是说她其实早就该关注了。 “你确定都这样了还不跟他说点什么吗?你要是再不说那才是真的冒昧了。”特蕾莎凑到她耳边,幽幽地说。 她说得没错,阿什菈不得不硬着头皮,点开和埃米尔的聊天框,但是想说的话输了又删,始终拿不准到底该说什么。最后只好按原计划行事,询问他到底该买什么样的衣服。 阿什菈看到他的聊天框一直都显示着正在输入,心都揪到了嗓子眼,但是等了半天,居然只发过来两个字。 「稍等。」 这不对吧?难道说其实他那边也超级慌的? 十分钟后,埃米尔发来了一条长消息,详细列出了几个街区外的某商场,在里面的某个品牌可以买到的款式,并附上了图片和尺码表,最关键的是,价格适中,阿什菈完全承受得起,而且款式和面料看起来都非常唬人。 “我操。”两个人同时发出一声由衷的赞扬。 “这是什么有求必应许愿机啊,要我说你就从了他吧,阿什菈。” 二人很快赶到了那家商场,毫不费力就找到了图片中的同款连衣裙。阿什菈试了一下,美是很美,但简直就是一件美丽刑具。包臀的版型根本没有留出富裕,连迈腿走路都费劲,鱼骨收腰要求她必须时时刻刻都在收腹,衬衫的面料完全不透气,领口也十分勒人。看来所有看起来物美价廉的东西,其实早就在背地里狠狠地赚过一笔了。 但是看着镜中自己的模样,阿什菈又实在喜欢得不得了,为了那一天能上镜,稍微忍受一下没什么大不了的。阿什菈到底是买下了这条不合身的裙子。 —— 周一上班,阿什菈不出所料被叫去了埃米尔的办公室。她提心吊胆地去了,却拿到了一摞厚厚的材料和几张稿子,材料上分明写着《史莱姆垃圾分解池操作手册》。 “这是?” “这周三上午,我们要去北区的史莱姆垃圾处理厂。” “垃圾处理厂?”阿什菈可没听说过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是为了去垃圾场。 埃米尔挑起一根眉毛,那表情就像在说,我都忍了,你还有什么可抱怨的。阿什菈赶紧收敛了,乖巧地站好,等待他接下来的指示。 埃米尔继续说道:“那里是由我们一直负责督建并提供的技术指导,现在马上就可以投入使用了。如果运行正常的话,下城区的垃圾瘀堵问题就可以永久性解决了。周三是个剪彩仪式,会来不少媒体。如果想把我们的名声打出去,这是最好的时机,所以你知道该怎么做吧?” 阿什菈赶紧摇头。这种时候说不知道就对了,免得日后出了问题,自己还要背锅。 “穿好你昨天买的衣服,早点起床化个妆,然后在那里打起精神站一上午。采访到你的时候就背稿子上的内容,其他的不要多说。以防万一,那本操作手册记得扫一眼,免得有人提些刁钻的问题。这回明白了吗?”这是和昨天完全不一样的氛围,阿什菈明显感觉到了他周一早上的低气压。 “明白!” “那就好,回去工作吧。” “那个,我可以问一件事吗?”阿什菈深吸一口气,最后还是决定试试运气。 “问吧。” “我听说下周白湾大学会有一个慈善晚宴,你也会去吗?” “你说这个啊,”埃米尔笑了,言语中满是不屑,“他们确实给我邀请函了,但我不想去。这种场合有什么好去的,无非是听一些无聊的场面话,然后一群人围在一起互相演戏。” 埃米尔托着腮看着她:“还是说你有什么想让我帮你传话的人?” “没有没有,我只是听说了这么一回事,有点好奇。”阿什菈慌慌张张地摆手。 埃米尔没再说什么,只是意味深长地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心里盘算着下一步的行动。 16. 史莱姆 周三这天,阿什菈起得很早,其实是焦虑到天一亮就自动醒了。隔几十分钟就爬起来看一眼手机的时间,生怕自己睡过了,又怕自己没睡饱,影响白天的状态。就这么浅浅地睡了一会儿,终于忍受不了,比闹钟提前三十分钟就爬了起来,身体还很困,但是精神却异常亢奋,开始梳洗化妆。 她换上了那套新衣服,又穿上自己许久不穿的高跟鞋,又把头发一缕一缕夹成微卷,最后,稍微洒上一点香水,既不会太呛人,也免得自己被垃圾场熏到。 这次除了她和埃米尔,米拉吉和卢卡斯也一同前往。三人在地下车库等着她,看到她款款而来,卢卡斯高兴得像个傻子:“姐姐你今天真好看啊。”而米拉吉则直翻白眼。 车很快就抵达了目的地,新建的垃圾处理厂外墙喷涂着代表史莱姆的蓝绿色logo,标语“清洁未来,由您见证”在探照灯下刺目闪烁。停车场里已经有不少媒体的车停着了,他们停下车,卢卡斯和米拉吉作为显性种却只能原地待命。 “由显性种修建的,给显性种使用的垃圾处理厂,我们显性种却不能参加剪彩仪式,真是讽刺。”米拉吉说。 处理厂的负责人是一个矮胖的小老头,名叫托马斯。托马斯先生原本隶属于环境能源部,因为在派系斗争中被排挤,最终被下放到下城区的垃圾处理厂。从未想过自己还能迎来事业第二春的托马斯,此刻正激动地用手绢擦着额头上沁出的汗珠,一边迎接埃米尔和阿什菈的到来。 “埃米尔,可算把你盼来了。”他一边说,一边激动地和埃米尔拥抱,当他的目光转向阿什菈,则变得内敛了许多,只是温和地笑着和她轻轻握手。 “一切还好吗?”埃米尔似乎并不在意他把自己的高定西装弄皱了。 “好,当然好了!要不是有你帮忙,我可能真的要在垃圾山里待到退休了。我们先来参加剪彩仪式吧,然后我再带你们慢慢参观。” 小老头乐呵呵地笑着,一边带着两个年轻人来到了剪彩仪式的现场。媒体的长枪短炮已经各就各位,只等对他们开始第一轮的扫射。现场还有几个人,似乎是托马斯原本在环境能源部的同事,此时个个脸上的表情都很难看。 头一次看见这阵仗,阿什菈难免心里发怵。她深吸一口气,安慰自己,没事的,今天只要安安静静地当一只花瓶就好。台下的掌声开始此起彼伏地响起,催促着他们赶紧上来。 阿什菈紧紧跟在埃米尔后面,从他们上台的那一刻起,快门声就犹如扰人的蜂群在持续嗡鸣。她有些僵硬地站在一旁,保持站姿笔挺,强撑着微笑。长时间穿高跟鞋比她想象中还累,也许是因为这些天一直在节食,此时她甚至有些眩晕。阿什菈只好给自己默默地加油鼓劲,老托马斯慢悠悠的致辞很快就会结束的,然后只要自己给他们递上剪刀,剪断那条破丝带,她就能稍微休息一会儿了。 但是,媒体的镜头好像并没有对准托马斯,也没放在那条丝带上……他们好像瞄准的是自己。 准确的说,是瞄准了她腰臀的曲线,瞄准了她纤长的双腿,瞄准了她紧绷的足弓。 快门每闪烁一次,就像对她射出了一发子弹,猎人们将走投无路的兔子团团围住,都企图从她身上分得最大最肥美的一块战利品。她这时才明白过来,今天这出戏,她连花瓶都不算,花瓶好歹还能保全自身,她现在是摆在自助餐桌上供人随意拿取的点心,任何人都可以对她肆意品尝。 似乎是察觉到她有些站不稳,埃米尔悄悄靠近她,在她耳边安慰道:“再坚持一会就儿。” 坚持,忍受,像这样的事,她究竟还要撑多久?几分钟?几小时?几天?几年?当这场无聊的活动终于接近尾声,阿什菈感觉自己的每根脚趾头都快被压断了,她的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 —— 在一间会议室简单地喝过水,休息了一阵后,阿什菈感觉自己总算是活过来了。但他们今天的行程才刚进行了一半,接下来的一半是托马斯带着他们参观新型的史莱姆处理池。阿什菈揉了揉自己酸胀的脚踝,知道自己无权拒绝。 一行人来到处理厂的中心位置,赫然是几个巨大的混凝土池,呈九宫格排布。阿什菈依稀记得《分解池操作手册》上记载着,史莱姆需要逐级分解,先使用酸性强的品种大范围溶解,再使用能产出可回收物质的品种集中分解,最后剩下难以分解的或有毒有害的物质,使用特殊品种的史莱姆进行无害化处理。这样就像一条流水线一样,每一个史莱姆池都有自己独有的功能,井然有序。 “这边是分解建筑垃圾的史莱姆,他们分解以后会留下可供回收的矿渣二次冶炼。” 托马斯指着其中一个池子讲解道,里面是一些黄色的史莱姆,正包裹着各种碎石泥土,还有裸露着钢筋的横梁。可以从它们半透明的身体里看到碎石很快就被被消化掉了,但钢铁要花费更长的时间。 “如果将来有更多的资金,我们会考虑增建更多的史莱姆池,细化它们负责的内容,这样能在提高效率的同时回收更多有用的资源。” 这里比阿什菈想象中的要好很多,至少没有难闻的气味。史莱姆看起来并不令人作呕,它们只是一些没有智力,靠本能行动的半透明粘液团。再联想到它们可能为城市做出的贡献,甚至有些可爱了起来。 他们沿着分解池上方的格栅板栈道前行,托马斯带着众人来到一个空荡荡的池子旁,这个池子干净得异乎寻常。 “史莱姆完成一个池子的分解后,连一粒灰尘都不会留下,也不会残留腐蚀性液体,它们会自己回到休息区待机,直接省去了清洁的人力物力。” 托马斯说着,顺着一部楼梯下到了分解池的底部,打开了楼梯尽头的铁门,进入分解池。似乎是为了验证自己的说法,他居然直接躺在了池底,一边憨笑着挥动手臂。同行的媒体看到这滑稽的一幕,纷纷按动快门。 正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了一阵喊声,所有人循声望去,一只似乎是工作人员的蜥蜴人正在冲着托马斯大喊大叫。 “主任!这个池子今天不能进!今天预定要在这里分解生活垃圾!马上就开始了!” “啥?!”托马斯的脸都绿了,一骨碌爬起来,飞快地倒腾着小短腿就往回跑。但是到了楼梯跟前,却迟迟打不开铁门。 “怎么就这么快,门已经被锁定了!” 小老头急得哭唧唧地扯着铁门,试图用蛮力把门打开,但是根本无济于事,还在踹门的时候扭伤了脚踝,跌坐在地动弹不得。他只好哭唧唧地对蜥蜴人隔空喊话:“还愣着干嘛,快去控制室把闸门关了啊!” 在上面的人也都炸开了锅,但比起对托马斯的担忧,更多的是对于今天白捡个大新闻的雀跃,一个个脸上藏不住的兴奋。垃圾处理厂的主管在运营的第一天就被自己的史莱姆化成一滩脓水,想想都爆炸。阿什菈看着他们的嘴脸,只觉得一阵生理性厌恶。 池子一端的闸门已经缓缓开启了,绿色的史莱姆顺着缝隙拼命地想挤过来。今天的饭菜似乎不多,但是纯荤的,也还算凑合吧。第一只史莱姆已经快要完全钻出来了,托马斯看着这一幕,躲到了池子的最远端尖叫着。 这些天研读的操作手册上的内容开始涌入阿什菈的脑海,她尽力回想着可能营救托马斯的方法。托马斯是个好人,虽然还没好到可以让她拼命的程度,但她更不想让那些无良媒体如愿。阻止的方法似乎只有在主控室关闭闸门,但是那边已经有人去了,只是不知道还需要多久。 那么眼下有没有什么救急的方法呢?阿什菈看到池子底部的刻痕,猛然想起了什么。如果只分解少量垃圾,那么可以通过拉起池子里的操纵杆,升起一道隔离墙,把池子一分为二。而此刻,这正是给托马斯争取时间的方法。 阿什菈什么也没多想,直接冲下了楼梯。金属格栅卡住了鞋跟,她就索性把鞋子也甩掉,赤着脚反而跑得更快些。来到了楼梯底部,她仗着自己身高腿长,直接翻过栏杆,跳进了池子。所有人都看愣了。 “小姑娘,你这是干什么啊……” 阿什菈没空搭理他,史莱姆已经涌进来许多了,再不赶快,等它们超过池子的一半,拉杆也没有意义了。天杀的操纵杆居然放在靠闸门那一边,阿什菈在心里骂了一万遍做这个池子的设计师,怎么那么多不合理的地方。她咬了咬牙,一鼓作气,直接迈进史莱姆堆里。 史莱姆没有体温,冰冰凉凉的,甚至还有点舒服。刚踩进去的时候,她并没有感觉到什么异样,除了有些黏,迈步有些费力。现在她什么都顾不上了,双手撩起裙摆,闷着头就往里走。好在史莱姆还不算太多,她很快就找到了那根要命的操纵杆,使出了吃奶的劲来拉,但是操纵杆纹丝不动。 她慌了,自己头脑一热就来逞英雄了,现在好了,头顶的快门声像是疯了一样响个不停,现在这些无良媒体有新的爆炸性新闻了,还多加上个救人不成反被史莱姆淹死的花瓶女,这得是多大的乐子啊。史莱姆已经缠上了她的腿,马上就要碰到她的躯干了。 这时,她的头顶传来了埃米尔熟悉的声音:“阿什菈!方向反了!” 方向?原来这玩意儿还分方向的。阿什菈试着往反方向推了一下,居然真的推动了。分解池底部传来齿轮运转的咔哒声,两秒钟后,只听“轰”地一声巨响,分解池中央的刻痕处抬起一道高墙,将池子分隔成了两部分,托马斯暂时安全了。 这时,总算有那么几个有良心的人找来了一部软梯,给阿什菈抛下去。也许是过度节食加上刚刚剧烈运动,也许只是史莱姆太滑溜,阿什菈还没抓住软梯,就一个趔趄栽到在史莱姆的浪潮中。耳边顿时就安静了下来,再也没有那些嘈杂的声音。 走马灯放映一般,阿什菈想起了自己小时候第一次做美甲的经历,卸甲的时候在手指上用锡纸包裹着药水,也是一开始没有感觉,后面会有闷闷的灼烧感,就和她现在一样。也许她马上就要被史莱姆吃了吧,只是这样默默无闻,这么憋屈地死了,她实在是有些遗憾。 正在她意识迷离的时候,一只手稳稳地揽住了她的腰,再一用力,总算是把她拉回了这个世界。阿什菈剧烈地呼吸着,两只手像是要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死死地抓住眼前能抓住的一切。那是埃米尔衬衫的领口,她花了两秒钟才反应过来。 “抓紧点。”他说。 阿什菈已经顾不上什么礼节了,双手绕过他的脖子,紧紧地攀着他的后背。埃米尔也贴心地用一只手托在她的裙摆的位置,免得她走光,也好让她可以借上力,挂在自己身上,另一只手拽着软梯,艰难抱着她爬了上来。 阿什菈全身都湿透了,脸上头发上全是黏糊糊的史莱姆液体,冰冰凉凉的,风一吹她就直哆嗦。埃米尔把她打横抱起,他的体温非常高,像一块暖烘烘的煤块,让阿什菈不由自主地想靠得更近一些。 他们一上来,媒体的镜头就像疯狗一样把他们团团围住。这让阿什菈更加窘迫,本能地用胳膊挡住自己,缩成一团,把脸埋到埃米尔的胸口上。 “快去冲洗!”还被困在池底的倒霉小老头冲他们一边比划一边大喊,“不然皮肤会烂的!” 埃米尔就这么抱着她,直接撞开挡路的媒体,往外跑去。当他们跑到大门附近的主控室,已经有几个蜥蜴人员工在这里严阵以待了。他们把水龙头接上软管,对着两人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浇,但好歹是把身上大部分的史莱姆粘液冲掉了。 “大人,我们这里都是蜥蜴人,不怕腐蚀,所以没有淋浴房。”其中一个蜥蜴人嘶嘶地说着,“不过人类不一样,尤其是这位女士,最好还是找间浴室仔细地清洗。” 一旁在停车场等候的米拉吉和卢卡斯也透过围栏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现在已经顾不得什么禁令了,他俩直接冲了进来。 “这是怎么回事?” “米拉吉,带她去开个房间洗澡。”埃米尔终于把她放下来,自己则脱下了西装外套,刚刚后背被阿什菈双手紧紧抱住的地方,面料已经开始碳化。领口和领带被阿什菈扯得歪歪扭扭,扣子也崩掉了一颗。为了捞她,袖口不可避免地被腐蚀了。一旁的蜥蜴人还在拿着软管帮他洗手,一边洗,袖口的面料一边随着水流被冲碎。 看着这一切,阿什菈更加后怕。 “那您呢?” “我留下来继续处理后续的事,不用管我。” “我明白了。”蛇女没再多说什么,一边让卢卡斯搀着惊魂未定的阿什菈,自己则立刻开始预定附近最近的酒店房间。 —— 卢卡斯把车子开得飞快,好歹是在五分钟内就到了他们预定的酒店。按米拉吉的话说,下城区像样的干净房间不多,这已经是她能找到的最好的了。 只有米拉吉陪着她一起上去了,毕竟卢卡斯还是要避嫌的。到了房间里,米拉吉指示她要立刻把所有衣服都丢掉。 “这些沾上史莱姆粘液的都不能要了,丢掉。立刻马上去冲个澡,要把皮都能搓下来一层的那种。然后把你穿衣服的尺码告诉我,我去给你买一套,但你别指望能有多好。” “谢谢你。” “你用不着谢我。我做这些只是为了埃米尔大人。”说罢她就离开了。 虽然米拉吉依然对她不友好,但她做事确实很利索,阿什菈开始理解为什么埃米尔会重用她了。 阿什菈舒舒服服地冲了个热水澡,她很久没有享受独自一人的时光了,没有室友在外面排队敲门,也没有人乱用自己的洗漱用品。米拉吉说得对,她的皮肤现在一冲水就火辣辣地痛,但只有这样才能彻底冲干净史莱姆的粘液。她的头发也被烧断了好多,现在发梢参差不齐,像个野孩子。大把大把的红发掉在瓷砖地上,在排水口处扭动,像是一团蠕虫。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冲洗完毕,裹着浴巾出来,看到自己刚刚脱到地上的衣服已经碎成了布片。她不免有些惋惜,才穿了一次的衣服就彻底坏掉了,可是花了她不少钱呢。 不知道米拉吉帮自己买的衣服买好了没呢。阿什菈一边擦着头发,一边走到桌边,拿起自己的手机查看。但打开手机锁屏的那一刻,她愣在了原地。 社交平台留言已经超过了99+。 各种以前几乎断联的同学或八竿子打不着的朋友给她发来消息,陌生人的短信充斥着收件箱,还有特蕾莎打来的一连串未接来电。所有人的话题都指向了同一事件。 阿什菈打开社交平台,那个标题刺得她眼睛生疼。 「EDGE新晋美女赤足踩进史莱姆池,原因竟为六旬大叔」 17. 中伤 一个小时前刚刚发生的事,现在视频和照片就已经被剪辑好,流传在各大平台上了。除了几个官方账号的内容还算正常,其他的无一例外,这些视频和照片忽略了他们参加的剪彩仪式,忽略了托马斯对分解池详细的讲解介绍,忽略了阿什菈救人的举动。全部集中在了她踩进泥浆中的赤足,她被浸湿的衬衫,还有她被埃米尔的手托住的裙摆。 有好事之徒在这些帖子底下留下了她的用户名,并表示这就是正主。阿什菈不知道这些人是谁,他们又是怎么知道自己的账号的,她只知道自己的账号里现在满是不堪入目的留言。 「这女的怕不是被老头包养的吧,要不然这么激动干嘛哈哈哈。」 「还不是怕自己的干爹没了,以后没钱花了呗。」 「她看那个男生的眼神也不对劲。」 「那个男的是鹰岩董事长的儿子,你们懂我意思吧?」 「这个视频带劲儿啊,还是上面的人会玩儿,知道我们喜欢看什么。」 「你们的关注点是不是错了啊,她明明是在救人啊。」 「一看就是拜金女在倒贴,服了。」 「这他妈是我大学同学来着,这女的在学校里就是有名的喜欢纠缠帅哥。」 「臭脚给我看吐了,哕……」 越是不堪入目,阿什菈越是难以控制自己不继续看下去。她像着了魔一般,疯狂地查看社交平台上与她相关的每一个帖子,和帖子下的每一条留言。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寻找什么,明知道每一句都是插向她心脏的屠刀,但她就是忍不住要继续看下去。 直到看到心力交瘁,天旋地转,她瘫倒在床上,难以克制心脏在胸腔里自杀式地狂跳,耳朵也在轰鸣,但双手还是没法放下手机。她缓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听见外面有人在玩了命的敲门。 她勉强爬起来,透过猫眼看见门外的是米拉吉,手里还拎着几个纸袋子,看来是帮她买的衣服。 “抱歉,我刚刚没有听见。”阿什菈打开了一条门缝,从门缝里伸手接过了纸袋,哑着嗓子说。 “下次不要这样浪费我的时间!” “非常抱歉……”阿什菈的声音几乎带着哭腔。 米拉吉沉默了一会,开口道:“新来的,虽然这不是我的工作范畴,但有句话我还是得提醒你。 “你要是现在被击垮,那才是真的遂了他们的愿了。别让你的敌人看见你的软弱。” 阿什菈从未想到,第一个安慰自己的人,会是米拉吉。她试探着发问:“如果是你的话,你会怎么做?” “绝不忘记,绝不原谅,然后狠狠地用毒牙咬回去。” 咬回去……吗?阿什菈若有所思。 —— 其实阿什菈再清楚不过,这只是一场无聊网民的狂欢,这场狂欢从没有终结的一天,自己曾经也是他们中的一员,只是今天不凑巧,她成为了祭品。 大家都喜欢关注公众人物,尤其是那些拥有别人没有的资源的——有钱的,有权的,有美丽容貌的。人们渴望目睹他们的陨落,陨落成和自己一样平起平坐,甚至更遭,为他们的成功而遭到报应。人们渴望生活在别人的悲剧里,以此来逃避自己的悲剧。 阿什菈打开了袋子,最大的一袋里是一套极其普通的T恤和短裤,稍小一点的袋子里装着一套内衣和一双袜子,另一袋是一双帆布鞋。阿什菈换上这身衣服,纯棉的,很舒服,比那套美丽刑具穿起来让她舒服多了。柔软的布料在皮肤上摩擦,让她的心情也好了一些。 互联网没有记忆,阿什菈很快就会被遗忘,然后它就会去寻找下一个猎物。但是那些真正认识她的人会记得,然后他们只要一相见,就会把她当做一个茶余饭后的笑料,念叨上一辈子。阿什菈现在试图找出究竟是谁先把她的信息抖出去的,但是每分每秒都在涌进来更多的留言,她实在是找不出。 她又把目光转向熟识的人。许多人虚情假意地来问候她,其实恐怕只是为了套出更多内情。有的人直接给她转发社交平台的帖子,也不知道是怕给她留言的人太少了还是只是为了羞辱。更有甚者,以前还是同班同学,张口就问她多少钱一次。阿什菈没有办法,只能双手颤抖着把这些人拉黑删除。当然,还有更多在暗处偷偷观察她的人,她无从得知。 特蕾莎还在不断地给她打来电话,但她根本不想接,也不知道该怎么和她聊起这件事。 她就这么浑浑噩噩地在酒店一直躺到下午,一直刷新着手机,直到收到了一条埃米尔的消息。 「你还在酒店吗?」 「你不介意的话我一会儿过去一趟。」 阿什菈没有回复,她不知道怎么回复,也不想面对和那起事件有关的埃米尔。 但她再逃避也没用,没过多久她就听见走廊里电梯抵达的铃声——埃米尔到底还是来了。 “阿什菈,你在吗?”他敲了敲门。 阿什菈用被子蒙住头,心里祈祷着,希望他认为自己是睡着了。 “我给你买了些东西。” …… 见还是没有回应,埃米尔在门外叹了口气:“东西我放在门口了,一会儿你记得来拿。” 末了,他又补充道:“你做的没有错,别让那些别有用心的人影响了你的判断。要记得吃饭。” 阿什菈听见他渐渐走远的脚步声,于是踮着脚尖到门口查看。透过猫眼看门外确实空无一人,只在墙根放着些东西。但是阿什菈没有听见电梯的声音,她知道,埃米尔一定还躲在附近哪个拐角等待着,如果她不把门口的东西拿走,他是不会离开的。 她轻轻打开门,门外是一份午餐,一小盒蛋糕,还有一杯她最爱喝的热可可。 她拿进这些东西,关上门,门外果然很快就响起电梯的叮咚声。 阿什菈毫无胃口,只是象征性地用勺子挖了一小块蛋糕,塞进嘴里。奶油很细腻,蛋糕胚也很香,她很久没吃过蛋糕了,上一次吃还是她的二十岁生日。这一口蛋糕好像打开了她的味蕾,她真的很饿,她饿了太久了,以至于她自己都忘记了。她三口两口把蛋糕吃完,又打开了那份午餐,吃得极其狼狈。眼泪不争气地流下来,流进嘴角,和着饭菜一起咽下去。 —— 傍晚的时候,阿什菈总算稍微平静下来了。她给特蕾莎回电话报了平安,告诉她不用担心自己。也给埃米尔回了消息,谢谢他带来的午餐。 关于她的新闻的热度已经渐渐下降了,毕竟她只是个不值得关注的小角色罢了。对于别人来说她只是一个茶余饭后的谈资,而对她来说,这些恶意的诽谤,她需要很久很久才能把它们消化掉。 另一个改变是她的社交账号多了许多不怀好意的新关注者,如今她已经被拉进了那边的世界,她的一言一行都已经在别人的监视之下了。 阿什菈没有回家,她很久没有自己单独睡一间卧室了,她决定索性在这里住一晚。 只不过当她第二天醒来时,整个房间里弥漫着诡异的烟熏味儿,似乎晚上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但是她却找不到味道的源头。最近阿什菈总会在睡醒后闻到身边有烧焦的味道,尤其是在她焦虑的时候更是严重,却找不到原因,她只好把这一切归咎为自己因焦虑而产生的幻觉。 —— 阿什菈照常早起去上班,庆幸的是,她的同事们并没有表现出什么异样,也没有对她的偏见,他们什么都没说,一切照常。阿什菈松了一口气,至少在这里她可以稍稍放松下来。 下午的时候,她收到了埃米尔发来的信息。 「现在有空吗?」 「有空。」 「我在21层的靶场等你。」 阿什菈没多想什么,起身直接下了楼。刷开门锁,埃米尔已经全副武装,在里面练习了。但是阿什菈发现他的成绩明显比自己第一次见到时下滑了,甚至打出了一发脱靶。 难道他的内心也被扰乱了吗。 埃米尔摘下护目镜和耳罩,指了指桌上的两杯咖啡。他的眼底甚至有些淤青。 “喝吧,给你买的。” < p>“谢谢。”阿什菈拿起喝了一口,还很烫。 埃米尔坐在桌边,一边喝起了属于自己的那一杯:“坐吧,有些事我想和你聊聊。” 阿什菈有些僵硬地坐下,她现在还没想好要怎么面对这个人。 “在这里工作的这段时间,你感觉如何?” “嗯,在这里的同事大部分都对我很好,工作内容也很有挑战性,这段时间我收获挺大的……” “我不是指这些。”埃米尔打断了她,“不用说这些有的没的,你可以更直接一点。你喜欢这份工作吗?” 喜欢,指发生了这样那样的事之后吗?阿什菈陷入了沉思。诚然,最开始吸引她进来的是埃米尔承诺给她的待遇,但是在这里工作一段时间后,似乎还有别的什么更重要的东西悄悄在她心底扎下了根,让她流连忘返。尽管这里的工作总是会让她受伤,但在受伤之后她渴望回到这里,这里是她在这座城市中唯一的港湾,她似乎对这里产生了一丝归属感。 见她迟迟没有回复,埃米尔又凑近了一些,压低了声音,用极具诱惑力的语气说着:“我知道,在这里的工作可能对你来说有些严苛了,还可能会影响你的生活。这也是我喊你来的本意,你的实习期很快就要结束了,如果你不愿意继续在这里工作,我可以帮你写一份介绍信。你喜欢哪个部门?我会尽我所能安排你进去的……” “这是要赶我走的意思吗?” “当然不是了,是去是留,选择权在你手里。” “我不想走,我一点都不想走。”阿什菈斩钉截铁地说,以至于连她自己也被吓了一跳,“我肯定要留下来的。” “那就好。”埃米尔笑了,长舒一口气,又靠回了椅背上,“那就这两天,我们把正式合同签一下吧。” “噢,好。”阿什菈还有些恍惚,自己刚刚好像一不小心就把自己给卖了。 “不过我还是想知道,你对这份工作的看法,想到什么说什么就行。” “其实我一开始挺迷茫的,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纯是为了工资在硬撑着。”阿什菈决定实话实话,她看到埃米尔似乎在憋笑,“但是我参与的工作越多,我越是能感受到,和我一起工作的同事,还有在工作中遇到的显性种,他们其实和我们一样,也都是活生生的,会哭会笑的,有家人有朋友,有自己的故事的生灵,他们被迫遭受的种种待遇实在是不公平的。我想继续工作下去,因为我放心不下他们,我想尽我所能帮助他们。做这份工作让我感觉到,我的生活是有意义的。” “即使困难重重,甚至可能搭上自己的性命?” “是的,即使困难重重,甚至可能搭上自己的性命。” “这也正是我所想的,这也是为什么我要放弃家族企业,来到这里。”埃米尔说着,话语中透露着难以抑制的兴奋,“阿什菈,既然你决定留下来,我不妨告诉你,你知道我耗尽心力创立EDGE,最终的目的是什么吗?” “是什么?” “我想要每个显性种,都能成为公民,获得选举权。”埃米尔说着,眼神中闪烁的野心昭然若揭。 如果在这座城市中占据人口数量超过半数的显性种突然获得了选举权,那么他们会把选票投给谁呢?答案显而易见。 阿什菈看着眼前的这个人,先是感觉到一阵不寒而栗,但紧接着却是巨大的兴奋。或许他们真的正在做一件开天辟地的事情。 埃米尔把自己的枪重新装填好子弹,递给她:“试一下。” 阿什菈进入靶道,举起了这把枪。埃米尔的枪更大更沉,弹匣容量也更多。她回忆着上一次埃米尔教自己的要领,稳稳地举起枪。 “就把对面当成是造你谣的狗媒体。” 这一说可倒好,阿什菈从没有手感这么好过,17发子弹倾泻而出,颗颗直中靶心。她瞬间感觉心情舒畅了许多。 “谢谢,我现在感觉好多了。”她把枪还给埃米尔,却发现对方眉头紧锁。 “也许我将来要注意不要惹你生气。” 18. 雨夜 周五一早,她就和埃米尔签好了正式合同,待遇不变,聘期是三年。 当她从埃米尔的办公室走出来,迎接她的是犬科三人组的热烈祝贺。 “太好了姐姐!我就知道你会愿意和我们一起玩的!” “什么玩啊,这是工作。”阿瞬拍了一下卢卡斯的脑瓜。 “小葵也有好多新发明想给你看!” 一旁的牛头人塔林和兽人洛坎也对她点点头,就连一旁的米拉吉也对她不屑地翻了个白眼,只有木精灵维兰迪斯对此毫无反应。 “我说,要不我们给阿什菈办个欢迎会吧?”卢卡斯提议道。 “现在才办不会晚了点吗?” “那才更应该办啊!而且还可以当做上次垃圾场事件的庆功会嘛。虽然出了意外,但是结果总归是好的嘛。” 阿什菈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阿瞬看到此情此景,立马又抽了卢卡斯的脑瓜一下:“你个傻狗,不会说话就别说。” 他眼珠一转,立马转移了话题:“但是要办欢迎会肯定还是先问过埃米尔嘛。”说着他拍了拍小葵,“小葵,快去把他请出来。” “遵命!”小葵蹦蹦哒哒地进了埃米尔的办公室,没过一会儿就扯着他的袖口,把不情不愿的埃米尔给拽出来了。 “你们搞什么啊……” “就是说,我们想给阿什菈办一个欢迎会!”卢卡斯兴奋地直嚷嚷,“不如就在这里好了,下班以后我们点些好吃的,还可以玩游戏!” “那你们问过人家的意见没有啊?”埃米尔又把这个问题抛给了阿什菈。 “诶?我都可以啊,我没问题的。” “服了你们了。”埃米尔摇摇头,“下午下班前,想点什么吃的赶紧点,然后把账单发给我。” “好耶!!!” —— 一整个下午,卢卡斯都在研究哪家的外卖好吃。到最后搞得所有人都无心工作,七嘴八舌地加入进来。 “总之炸鸡和披萨先点上!再来点薯条!” “我想吃烤的,有烧鸟吗?” “小葵要点一串烤牛舌!” “不要吃牛肉啊!”牛头人塔林哀嚎着。 就这么叽叽喳喳地到了下班时间,大伙有说有笑地收了工。一边整理了一下会议室,清空了桌面,还挪了几个沙发凳过去,一看就是要大吃大喝的样子。卢卡斯,塔林和洛坎三人去了楼下的便利店,回来的时候塔林和洛坎每人扛了两箱啤酒上来,卢卡斯则提着满满一袋子各种零食饮料,还有扑克牌。 没过多久,他们点的外卖纷纷送来了,会议桌上很快堆满了各种美食。似乎还有人嫌不够热闹,打开了投影仪播放最近的综艺节目,整个办公室都闹哄哄的。 “阿什菈,你喝什么?饮料还是啤酒?”瞬在给大家发一次性杯子。 阿什菈犹豫了一下,但是看到这个欢快的氛围,还是决定放纵一次:“我喝啤酒。” 阿瞬会心一笑,立刻给她倒了满满一杯冰啤酒,还泛着细腻的白色泡沫。 “干杯!” 众人一起高高地举起手里的杯子,说是要给她办欢迎会,阿什菈觉得他们就是想找个借口玩罢了,不过自己也乐得和他们一起说说笑笑。和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她一点压力都没有,可以尽情肆意地大吃大笑。 所有人都在胡吃海塞,只有木精灵维兰迪斯在一旁,抱着一碗蔬菜沙拉默默地吃着,和周围格格不入。也难怪,除了黑暗精灵以外,所有的精灵都是素食主义者,这一桌上除了薯条,没什么他可以吃的东西。 “精灵比牛都爱吃草。”阿瞬打趣道。 被莫名提及的塔林“哞”地一声抬起头,手里还捏着一串烤牛舌。 阿什菈觉得自己总是这样,每次都推脱着说不想喝酒,但是一旦氛围到了,她又很难拒绝,自己一个人越喝越来劲。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喝完三瓶了,她感觉自己飘飘然的,快活到了极点。这样想着,于是又开了一瓶。 酒过三巡,有人开始提议玩游戏。先是玩抽鬼牌,阿瞬连输了三局,谁也没想到他居然意外地不擅长这种游戏。在被迫给大家表演了用狐火隔空点蜡烛,通过化形变成别人的样子,以及用咒法原地消失之后,他坚决表示再也不想玩这个游戏了。 “怎么每次都是我输啊!不玩了不玩了!换一个!” “那你说玩什么?” 阿瞬的狐狸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我们来玩国王游戏好了,这个总不至于每次都轮到我。” 于是众人开始改玩国王游戏,一开始的惩罚还很克制,不外乎做俯卧撑,把头像换成自己的丑照,或者公主抱别人。阿瞬终究是没能逃过一劫,他被米拉吉要求开免提给前任打电话,然后被电话另一头的某个狐狸姐姐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接着被彻底拉黑。 “这次轮到小葵了!小葵抽到了国王!”小葵说着高举着手中的joker,“你们的游戏太无聊了,这次小葵要玩个大的!” “四号和五号亲嘴十秒钟!” 阿什菈看着自己手里的红桃四愣住了,卢卡斯一眼就瞅到了她手里的牌,咋咋呼呼地开始起哄:“阿什菈是四号诶!” 阿什菈推脱着想耍赖,一群人闹哄哄地围着她,推搡着她,把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她身上,好像大家都忘记追究五号是谁了。 直到埃米尔走过来,简单直接地用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勺,迫使她面对着自己,然后吻了下去。 阿什菈尝到了啤酒花淡淡的苦味,她有些没缓过神来,正常人做惩罚游戏,是会伸舌头的吗?温热粗糙的触感让她有些上瘾,本能地加入了他的邀请。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早就超过了十秒,但是没有人敢对这场游戏喊停。所有人都愣在了原地,吃惊的表情不尽相同。除了维兰迪斯,他低着头,沉默地看着自己手中的黑桃一,那是埃米尔刚刚塞给他的,换走了他手中的方片五。 大约持续了有一分钟,但阿什菈感觉已经过去了一个世纪那么久,两个人才终于分开,甚至还扯出了一条银丝,阿什菈赶紧用手背擦了擦自己的嘴。 “可以了吗?”埃米尔从容地问道。 “可可可可以了!”小葵的脸简直比阿什菈的都要红,这种节目对于她来说还是太超过了。 阿什菈感觉自己晕晕乎乎的,她告诉自己这一定是酒精的原因,于是赶紧喝了一大口啤酒压压惊。游戏照常进行,她强装镇定,还和大家一起嘻嘻哈哈的玩闹,但是心里却在不停地回味着刚才的吻。 窗外突然响起了阵阵雷声,下雨了。为了不至于大家都被这场突如其来的雨困在路上,欢迎会只能草草结束,只留下了办公室里的一片狼藉。 卢卡斯因为被忽悠喝成年后的第一场酒,现在已经烂醉,虽然只喝了一瓶,但他只能被兽人洛坎扛在肩上带回去。 “没关系的,我现在自己回去也行。”阿什菈说。 “那也不行啊,毕竟喝了酒。” “打个车吧。”埃米尔看了她一眼,“车费我会给你报销的。” 于是大家三三两两地离开了,只剩下埃米尔陪她在办公楼一楼的大厅里等出租车。本来下城区的出租车就少,再加上又是雨天,阿什菈在打车软件上半天也等不来一辆车。 雨势丝毫不见减小的势头,雨水落在玻璃幕墙上,给窗外的霓虹灯笼罩上了一层朦胧的滤镜。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阿什菈感觉尴尬到了极点,她想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真倒霉啊,一直打不到车。” 埃米尔没有立刻接话,这让她更慌了。半晌过后,他才终于一字一句地开口说道。 “阿什菈,你想不想和我睡?” “啊?” “没有别的意味,如果你不想就拒绝,以后我也不会再说什么。”他的语气极为诚恳,“你想不想和我睡?” 他没有催促阿什菈,只是坐在离她几个座位远的另一张沙发上,静静地等待着她的回答。因为已经过了工作时间,大厅的灯光熄灭了大半,昏暗的光线下阿什菈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雨还在下,雨滴打在玻璃上,像鼓点一样,敲打着她的心。 “我想。”她说。 埃米尔站起身,坐到她旁边,姿态比平时都放松。阿什菈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橡木苔香水味,像是来自某个幽远阴郁的森林。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来我家。” “呃,好啊,那我是不是要改一下打车的目的地?” “不用打车了,我在附近有一套公寓。” 这就是有钱人的生活吗,在哪里都有房子?阿什菈在心里默默吐槽。 他在门口撑起一把伞,阿什菈心领神会地把自己的折叠伞塞回包里,钻进他的伞下。 上一次做这种事已经是一年前了,她还记得很清楚,在里昂毕业的那天,她半夜偷偷溜出宿舍,在街边一个不引人注意的角落独自等他。从那以后她并非不想,但是却以一种自我感动的方式,固执地认为自己应该等他。如今她打破了自己的誓言,心里却无比畅快。埃米尔一只手打伞,另一只手搂住了她的肩膀,她也就顺势往他怀里靠一靠,仿佛一切早该如此。 路过一家便利店,埃米尔问她想不想买点零食。阿什菈也没推脱,点头说好,她很清楚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 “还想喝两罐吗?” “好啊 。” 购物篮里很快装满了各种东西:啤酒,小零食,下酒菜,除了巧克力——下城区不卖这种东西。结账的时候,收银台旁的小货架摆满了五颜六色的小盒子,埃米尔顺手从里面拿了一盒12个装的。阿什菈在后面默默地看着,心里十分满意。 两人没走太远,就来到了一幢公寓楼下,公寓楼外还有一圈高高的围墙,里面看起来很幽静。埃米尔刷开门禁卡,带她走进里面,公寓楼内的环境也比她想象中的显性种聚居的地方要干净整洁多了。 “我不想每天上班都来回过那个升降梯,所以工作日的时候住在这里。”埃米尔解释道,“这里算是在下城区最好的环境了。” 阿什菈点了点头,跟在他后面,埃米尔推开房门,阿什菈算是第一次来到了他的家里。 在门口的鞋柜换好鞋,埃米尔打开灯,她才看清房间的全貌。房间不大,但对于阿什菈来说已经算奢侈了,至少比她租的破烂公寓好多了。右手边是一个开放式小厨房,台面上还散落着一些开封了的食品和用了一半的调味料。台面连接着一个小吧台,把厨房围成一个U型,吧台下紧挨着一张单人小餐桌,上面精致的餐具很明显来自云冠区。再往里走是客厅,一张造型简单的L型沙发配一只茶几,风格和埃米尔办公室里的如出一辙,客厅的尽头连接着阳台。进门的左手边是卫生间和浴室,再往前是一扇紧闭的门,阿什菈猜那里是他的卧室。 埃米尔把手里的东西放到茶几上,又打开了电视,突然有些不知所措。 “你想先吃点东西吗?还是说……” “那就,那就先吃点东西吧。”阿什菈也被他搞得紧张了起来。 “如果你想泡澡的话,水需要稍微放一会。” “泡澡?你家里还有浴缸吗?” “有啊。”埃米尔说着,带她来到浴室,指了指尽头的大浴缸,“喏。” “哇!哇!真的有!” 埃米尔被她逗乐了:“那你想不想看我的卧室?” “好啊。” 埃米尔打开了自己房间的门。房间里有很多东西,但是并不杂乱,归置得很有条理,反而显得很有生活气息。 “哇!好大的床!”阿什菈想起自己的小破沙发,不免有些难过,“你平时都是自己睡这么大的床吗?” “今天可能不是。”埃米尔说着,拉着她的手走进卧室,“给你看个好东西。” 说着,他从书架上抽出了一个厚厚的册子,打开以后,里面每一页都收藏着各种各样的硬币。 “这是什么?”阿什菈接过册子,饶有兴趣地看着。 “这是各种古王国的硬币。这是矮人的金币,精灵的银币,还有人鱼的巴洛克硬币,人鱼把硬币坯放进蚌壳里,经年累月就会变成硬币形状的巴洛克珍珠。” 阿什菈看着他如数家珍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我没想到你私底下其实是这样子的。” “这叫什么话,我也是个人啊,也是有七情六欲的。总不能永远都像工作的时候那样绷着,那样多累啊。”他看着阿什菈的眼睛,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如果你不喜欢,我也可以变回去……” “不必了不必了,就现在这样挺好的。” —— 热水已经放好了,埃米尔让她先洗,自己则在外面看电视。阿什菈很久没有泡过澡了,如果不是想到外面还有个人在等她,她真想就这么一直泡下去。洗完澡对着镜子穿衣服时,她突然有些好奇埃米尔会用些什么护肤品,于是伸手打开了镜柜。 里面满满当当,装了好几十盒棕色隐形眼镜。阿什菈赶紧关上镜柜,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当阿什菈走出浴室,换埃米尔进去时,他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阿什菈坐在沙发上,思忖着刚才的那一幕。也许他只是棕色隐形眼镜爱好者罢了,阿什菈这样骗自己。她打开一罐啤酒喝起来,还很冰,正好可以让自己的头脑恍惚起来。 浴室里的水声停了。阿什菈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越来越吵。 埃米尔从浴室里走出来,发梢还有些微湿,额发软塌塌地垂下来,居然还有些少年气。他坐到阿什菈身边,伸手把她揽过来,阿什菈闻到他身上和自己同样的沐浴露的味道。他身上很热,热得发烫,也许不只是洗了热水澡的缘故。 他们没说什么,也没做什么,只是这样依偎在一起,喝着啤酒,阿什菈甚至觉得就这样也挺好的。再然后,他们就用脸颊蹭着彼此,汲取对方身上的气味。最后,埃米尔终于凑近了阿什菈的脸,和她的额头抵在一起,阿什菈以为对方要吻她,但是他却停住了。 “虽然已经到了这一步,但我还是得问一句。可以吗?” “可以。” 19. 清晨 第二天,阿什菈一直睡到中午才终于缓过来。她感觉浑身酸痛,哪里都使不上劲。不过好处是,她昨天晚上终于没有再做那些奇怪的梦,踏踏实实地一觉睡到了天亮,醒来也没有出现烧焦的味道。 她翻了个身,看到枕边躺着的埃米尔,他此时还在熟睡。大概也累坏了吧,阿什菈觉得有些想笑,昨晚他可没少折腾。在沙发上热身过后,又把她抱回房间,马不停蹄地来了第二轮第三轮。他的精力旺盛得离谱,如果不是阿什菈求饶,他似乎会一直这么做下去。 “你是积攒了多久啊?”阿什菈忍不住问。 “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为了让自己明天不至于太狼狈,阿什菈赶紧喊了停,埃米尔只好作罢。但在和阿什菈一起泡澡的时候,他又意犹未尽地哄着阿什菈来了第四轮。等到他终于放过阿什菈,和她一起昏昏沉沉睡去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窗外的雨还在下着,淅淅沥沥的,阿什菈想拿自己的手机看一下几点了,但是手机放在靠埃米尔那边的床头柜上,她试着轻手轻脚地从他身上跨过去,但到底还是把他弄醒了。 埃米尔缓缓睁眼,露出一双暗红色的,瞳孔竖直的非人双眸。 埃米尔显然还没完全醒过来,他迷迷糊糊地把在自己身上跨到一半的阿什菈拽到怀里。 “还想再来一次吗?” “正常人这种时候不应该先说早安吗?” “早安,还想再来一次吗?” 阿什菈想拒绝,但看到他的手已经开始往床头柜上摸索剩下的那半盒套了,她知道自己逃不了了。 “那你慢一点。” 埃米尔果然听话地放慢了速度,弄得阿什菈都快睡着了。 “其实稍微快一点也可以。” “你要求还真多。”埃米尔说着,翻了个身,伸手去够窗台上的烟和打火机,“那我要抽一根烟启动一下,你不介意吧?” 埃米尔跪坐在床上,一边点燃了一支烟,一边单手扶着她的腿,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阿什菈回望着那双深邃的赤眸,看得入迷。透过这双眼睛,仿佛有什么藏在她记忆深处的东西被唤醒了。 正在这时,门铃响了。 埃米尔嘴里抱怨了一声,直接把阿什菈从床上抄起来,让她就这么挂在自己身上,抱着她走到门口,接通了对讲机。 “先生,有您的邮件。” “放门口。”埃米尔没好气地回答。 埃米尔又抱着她往回走,但走到餐桌旁却停住了脚步。他转过身,抬手把餐桌上的餐具全都扫了下去,精致的陶瓷杯盏稀里哗啦地碎了一地。阿什菈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只觉得背后猛地一凉,她就被放到了餐桌上。 “都怪你,我的餐具全碎了。” “你在说什么啊,那不是你自己打碎的吗?” 埃米尔没有回答,直接俯身伏到她身上,阿什菈以为他要吻自己,却猝不及防,被他狠狠地在脖子上咬了一口。 “嘶……” “痛吗?” “那还用说吗。” “痛的话就咬回来。” 阿什菈没跟他客气,也在他的脖子上咬了一口回敬他,埃米尔却笑了起来。 “使劲啊。” 他的皮肤是滚烫的。阿什菈再一使劲,就像咬开了一只成熟的浆果,从里面渗出血来。很奇怪,他血既不腥,也没有铁锈味儿,尝起来像是某种香料。阿什菈无法思考,只是贪婪地吮吸着香甜的血液。 当他们终于喘息着冷静下来后,阿什菈这才看清楚自己刚刚都做了些什么。埃米尔脖子上的牙印触目惊心,还在不停地往下滴血。 “抱歉,我……我不是故意的。” “不用道歉,我喜欢。” “先别说这个了,你家药箱在哪里,我帮你处理伤口吧。” 埃米尔不情不愿地放开她,找出了药箱,乖乖地坐在沙发上等阿什菈帮自己擦干净血迹,又给伤口消毒,还不忘趁机蹭蹭她的手背。 “别闹了。” “不再来一次了吗?” “还再来什么啊,你都这样了。”阿什菈把他从沙发上踹了下去,“把裤子穿上吧你。” 趁着埃米尔打扫地上的碎瓷片的间隙,阿什菈在卫生间仔细检查了一下自己,身上满是细碎的吻痕,但她觉得埃米尔应该还是克制了,毕竟比起他脖子上的那个牙印,自己的这些痕迹很轻易就能遮盖过去。 阿什菈洗漱过后,在客厅里等埃米尔洗漱。她能明显地听见,埃米尔在镜子前愣了好久,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一直没有佩戴隐形眼镜。他缓缓地打开镜柜,又猛地关上,就这么反反复复开关了好几次。当他从卫生间出来后,阿什菈看到他已经戴上了隐形眼镜,但是他的眼神是自己以前从未见过的,眼神中满溢着的……是杀气。 “我才知道,原来你一直是戴隐形眼镜的。”阿什菈扯出一个笑容,但是手脚已经凉透了。 “嗯。” “为什么要戴有颜色的呢,你眼睛原本的颜色也挺好看的。” “……” “啊,确实是有些这样的人,对别人眼睛的颜色,头发的颜色,也要指手画脚。”阿什菈温柔地笑着,主动把他的手拉过来,“没关系的,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你想戴就戴,不想戴就不戴。” 埃米尔歪头看着她,似乎在思索她是真的傻,还是只是虚张声势。他倏忽之间收起刚刚的眼神,又流露出平素温和的模样,坐到她身边。 “那就好。” 他们又在沙发上温存了一会儿,阿什菈思索着自己是不是该回家了。 “那个,我还有快递没拿,在洗衣店洗的衣服也该取了……” 埃米尔突然箍住她的手:“都怪你,我的餐具都碎了。” “你怎么还在说这个啊,那不是你自己打的嘛。” “陪我去买。” “啊?” 阿什菈觉得难以置信,他其实是这样黏人的性格吗? “陪我去买,现在就去。”说着他松开阿什菈,自顾自地去换出门穿的衣服了。 “好好好……” 埃米尔换了一件松松垮垮的针织衫,领口开的很大,阿什菈留下的牙印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袒露在他的脖子上。 “我说,你一定要这么穿吗?” “怎么了?” 阿什菈无话可说,只能由着他的性子来。也许是怕真的让阿什菈生气了,他拿出一副眼镜戴上,好像这样就没人能认出他了。 —— 埃米尔带她去了白湾市最高档的商场,阿什菈曾经来过这里,但也只是在外面逛逛,没有勇气走进任何一家店铺——商标上的价格让她望而却步。巨大的玻璃穹顶下种植着婆娑的棕榈树,这里是这残破的世界中少数能看到绿色植物的地方。 埃米尔好像并不急于买什么餐具,阿什菈早就看出来了,他只是在带着自己闲逛罢了。其实阿什菈一点都不享受这种时光,她甚至觉得尴尬,一是因为自己明显不属于这里,二是因为埃米尔脖子上的牙印,这让她觉得所有人都在对他们指指点点。 “饿吗?想吃什么吗?” 阿什菈摇摇头。 “别这样啊。”埃米尔皱着眉头,他显然不能理解阿什菈为什么不高兴。 他硬是拉着阿什菈去了一家餐厅,在这里吃一块牛肉,能抵上阿什菈大学时一个月的生活费。吃完饭他又带着阿什菈去吃甜点,一个冰淇淋球比阿什菈全身上下的行头都贵。阿什菈吃得战战兢兢,这些昂贵的东西,她得用什么来偿还呢? 看到阿什菈兴致索然的样子,埃米尔似乎很失望,双手撑着额头叹了口气。 这招立马奏效。为了不让自己显得很扫兴,阿什菈开始主动找话说。 “那个,你不是要买餐具吗,我们现在去买吗?” “你不喜欢和我一起出来吗?” “不是不喜欢,只是……”阿什菈结结巴巴,试图找到一个不让对方难堪的说法,“只是这个地方不太适合我这样的人来。” “为什么?” “因为……这不是很明显嘛,这里都是有钱人啊,大家都闪闪发光的,我在这里就会显得很突兀 。” “这样啊……”埃米尔若有所思,又拉着她径直进了下一家店铺。 这是一家珠宝店,玲琅满目的钻石和宝石摆满了柜台,阿什菈感觉自己的眼都快被晃瞎了。看她畏手畏脚的样子,埃米尔直接挑了一条钻石手链,要求柜员给她试戴。 “喜欢吗?如果你喜欢,我可以送给你。” 阿什菈慌了:“我不能接受这么贵重的礼物。”末了,她又小声嘟囔着,“把我卖了也买不起这个啊。” “为什么?钻石只是石头罢了,价值也只是人一厢情愿决定的,贵重只是虚幻的概念。还是说有谁告诉过你,你的价值还比不上一串石头?你怎么认为自己会比不上一串石头?” 他一边说,一边为阿什菈戴上了手链:“是它配不上你。” 阿什菈不得不承认,那一刻,她确实心动了。 虽然只是一条小小的手链,但是走出那家店的时候,阿什菈还是感觉自己自信多了。 “我会尽量给你回礼的。” “好啊,你想送什么都行。” “那现在是不是该去买餐具了?” “今天不想去了,我又不会做饭,改天再说吧。” 阿什菈鼻子都气歪了:“那你还强迫我陪你出来!” 殊不知他们的嬉笑打闹已经被别有用心的人尽收眼底。 —— 埃米尔依然照旧开车送她回了家。阿什菈走在有些老旧的楼道里,心里却是止不住的愉悦。就算是和里昂在一起的时候,她也没有像现在这么开心过。以至于她一进屋,特蕾莎就注意到了她上扬的嘴角。 “昨天一晚上没回来,去哪玩了?” “不告诉你~” 特蕾莎歪着脑袋,围着她绕了一圈,终于发现了她锁骨上的吻痕。 “好啊你,跟谁快活去了?” 见阿什菈只是咧嘴笑着不接话,她马上就猜到了答案。 “该不会是你那个上司吧?”说着,她一把勾住阿什菈的肩膀,“快和我讲讲,他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嘛……” “你还装蒜?” 阿什菈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也没什么特别的嘛,就是身材意外的还不错,我不说停他就一直不停……” “你小子吃挺好啊……”特蕾莎立刻注意到了她手腕上闪烁的手链,“他还给你买礼物了?你可以啊,这么快就上位了,我对你刮目相看啊。” “哪有嘛,是他主动送我的。” “他把你哄得挺开心嘛。”特蕾莎撇撇嘴,“阿什菈,我说句话你可能不爱听啊。这种人一般身边都不缺人的,趁他现在还对你感兴趣,竭泽而渔就行了。” 阿什菈的兴致立刻被浇了个透心凉,她不得不承认,特蕾莎说得有道理,这样的一夜露水情,她难道还能期望从中得到些什么吗。埃米尔除了坦诚了自己的目的,其实并没有比里昂好多少。 “我明白的……” 当天晚些时候,特蕾莎突然咚咚咚地跑下楼,举着手机给她看:“阿什菈,这不会是你吧?” 特蕾莎的社交平台上刷到,似乎是之前对她造谣的某个无良媒体之一,拍到了她和埃米尔在商场里的照片,尤其放大了埃米尔脖子上的咬痕,文案更是浮夸又露骨,无非又是在讲她放浪又拜金。但是好在,没有太多人关注,评论和转发都寥寥。 “你们两个玩挺大啊……话说你俩没人意识到要遮一下吗?” 阿什菈感觉如鲠在喉,那种熟悉的窒息感又压到了她身上,这一切她本来都是可以避免的。 “我说过……” “要我说,你玩不过这个人的。”特蕾莎咂了咂嘴,“趁他还没有把你套牢之前,还是别走太近了。” 在这种情况下,受伤的永远只会是阿什菈。她才刚刚抓住了生活中的些微希望,马上又被告知这一切都是假的,都是诱饵,这比永远都没有过希望还要痛苦。她默默摘下手链,放到一个自己不会注意到的角落,躺回自己吱呀作响的破沙发上,混乱的思绪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她闭上眼睛,只求赶紧睡去。 20. 镜子 在白湾市东北郊,这里矗立着一座螺旋而上的生态塔,塔内是种植着各种作物的垂直农场,这是鹰岩集团最新的重要产业。白湾市最后的木精灵们在这里居住工作,他们用歌声催熟作物,用他们天生的感知祛除病虫害。这里是埃米尔许诺给他们的庇护所,他们的工作并不繁重,但他们的脸上鲜少看到笑容。 这座建筑的核心是一个阳光充盈的巨大中庭,这里移栽着木精灵守护了千年的圣树,可如今枝叶已经稀疏。在最顶层,是一间闲杂人等无法进入的隐秘办公室,可以俯瞰塔中的一切动静。 维兰迪斯在外面敲了敲门:“您叫我?” 里面没有回应,这是常有的事了,他提起十二分的精神,推门而入。只见埃米尔正懒散地躺在落地窗前的软榻上,监视着下面的一举一动。 他绕到了埃米尔旁边,立刻就注意到了他脖子上的咬痕:“您和那个女人玩得还愉快?” 埃米尔没有直接回应,只是伸了伸手,示意他再过来一点。维兰迪斯没意识到他想做什么,只是听话地往前凑了凑,却猝不及防地被他拽住编成辫子的长发,再用力一扯,维兰迪斯立刻失去平衡跪倒在地,眉骨也磕在扶手上,沁出血珠。 “人类为什么这么麻烦啊,麻烦死了,我都快没有耐心了。” “您平时也没见得多有耐心。”尽管吃痛,维兰迪斯依然嘴上不饶人。 “你说,我下次做点什么来加速她觉醒呢?” “您公开您的身份,对她来说就是最大的惊吓了。” 听到这话,埃米尔扯着他的头发,把他举高了一些,好和自己平视:“这样可就不好玩了,你不会明白我为她耗费了多少心血,我还想用这副皮囊多陪她玩玩呢。” “不过对于你,我还是很有耐心的。”说着,埃米尔站起身,像拽着一根绳子一样拽着他的头发,把他拖在地上,全然不顾他的挣扎,径直走进帷幔之后,那是一个祭坛,专用来刮下一点点精灵源核的碎屑,“就拿你来撒气好了。” 生态塔的顶层传来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听见这声音的木精灵无不惊恐,但也只能继续埋头工作。他们如今衣食无忧,生活富足,出行自由,唯一的代价就是,他们不得不献上自己的少主。 —— 周一一早的例行晨会上,阿什菈精神萎靡。对于埃米尔说的“自从上次事件后从赛伦集团运输车中获得的样本再无曼陀罗花粉”,以及“下城区的地精帮派正在急剧扩张”之类的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根本不进脑子。埃米尔平时的冷淡态度和他前几天独处时的样子反差过大,以至于让阿什菈产生了一种抽离感,好像自己才是不真实的那个。 直到埃米尔停下来,瞪着她,清了清嗓子,她才回过神来。 “我们继续。” 晨会结束后,阿什菈头昏脑胀地开始工作,她却感觉卢卡斯看自己的眼神不一样了,总是欲言又止的感觉。 “你想说什么就说呗。” “那个……”卢卡斯压低了声音,凑到阿什菈耳边悄悄说,“姐姐你们接吻的话,会怀小宝宝吗?” “……哈???” 平时的卢卡斯还算可爱,但今天阿什菈是真有点的想揍他了。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她不想再让这些事影响自己的心情,于是来到露台透透气。 她刚在长椅上坐了没一会儿,埃米尔也来了。 “如果你是因为我的原因导致工作效率下降的话,那我情愿之前什么都没有发生。”他没有上前,只是站在阿什菈身后,注视着她的背影。 “不是的。”阿什菈声音颤抖着,把从特蕾莎那里看到的帖子展示给埃米尔,“你难道不知道这个吗?” “什么……”埃米尔愣住了,显然他完全没料到,“我真的不知道有这回事。” 见阿什菈没有回应,他又赶紧补充道:“我会马上找人去删了这篇帖子的。” 阿什菈依然没有回应,他只好更进一步放低姿态,蹲在她跟前,和她的视线平齐:“如果你是在怨我的话……如果你想解气,做什么都可以。” “不必了。”阿什菈推开他,闷闷地说着,转身回到了办公室。 —— 这些天,埃米尔还在试图找她缓和气氛,但阿什菈始终在回避。倒不是她多有骨气,只是在她周一下班回家后,在邮箱里收到了一封邮件,寄件人是白湾大学,由于她前几天舍己救人的勇敢举动,白湾大学邀请她作为优秀毕业生参加两天后举行的慈善晚宴。在反复确认了收件人确实是自己,也不是谁的恶作剧之后,阿什菈决定保守这个秘密。在现在的这个舆论环境下,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自己也会参加,尤其是埃米尔。他最好保持他之前的决定,不去参加晚宴,否则阿什菈不知道究竟会变成怎样一个混乱的局面。而且,最重要的是,她想和里昂说说话。 为了掩人耳目,周三上班时她故意穿得很朴素,也没怎么化妆。她把自己晚上要换的衣服寄存在了学校附近,下班时间一到,她就直奔学校而去,换上衣服化好妆容。其实她不想让自己太显眼,毕竟她现在有很多争议,只要能见到里昂,和他说上话,她就满足了。 但她戴上了那条钻石手链,仿佛有了它,就可以给自己撑起门面。 在会场外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尽是名流富绅,她觉得自己像个异类,含胸驼背,尽量贴着墙根走,用最快的速度核验完身份,进入了会场。她四下张望着,试图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里昂一米九多的身高在人群中应该很显眼,但她并没有找到,只好找个安静的角落坐下来,一边拿了几块点心一边伺机而动。 但她还是被认出来了,那几人是她曾经的大学同学,也是有名的风云人物,这个来自云冠区的小团体本来和她并没有交集。 “阿什……菈?你是那个阿什菈对吗?” “呃,我是。” 那几个人互换了一下眼色,所有人都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这样啊,你是因为在那个史莱姆池子里救了人,所以被发了邀请函啊。” “是这样。”阿什菈硬着头皮回答。 “你是一个人来的吗?自己坐在这里多没劲啊,你和我们一起玩吧。” 自己是被邀请了吗?阿什菈不太明白,但是有人一起总好过自己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角落里受冷落,她接受了对方的邀请。这个小团体的主导者叫艾拉,她家也是云冠区有名的政治家家族,此刻她正拉着阿什菈四处介绍给别人。 “这就是阿什菈,跳进史莱姆池子里救老头的那个。” 阿什菈不太确定她的本意究竟是好是坏,她只知道,如果现在拒绝她们的邀请,下场只会更难堪。 “话说那个和你一起的男的呢,叫什么来着,他没来吗?” “你是指埃米尔吗?他好像说不想来……” “哦这样。”艾拉若有所思,立刻和她的小团体开始分享情报,“听说那个人也是个怪人呢。” “哈哈哈哈对,我也听说过,好像在他们那一届也很有名。” “据说是从来不去上课,每天神出鬼没的,但是成绩还一直很好,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所有的教授居然都愿意给他日常分。” “我听说的版本是有女生想倒追他,连续一个学期每天早上在他宿舍门口堵他想给他送早饭,但是一个学期过去了都没见他从宿舍正门出来过。” 几个女生顿时笑成了一团,连阿什菈都听得入了迷。 “人家应该也不是在外面瞎玩,毕竟那个生态塔据说就是他大学时期把城外的木精灵给招安进来,给他们家打工的。” “那他还蛮厉害的嘛。阿什菈你应该见的最多,你说说看这个人是怎么样的?” “他……”阿什菈顿时卡壳了,一说到埃米尔,她脑子里首先出现的形象居然是那天晚上他问自己可不可以时的样子,“平时工作还挺严厉的,每天下班都很晚,感觉有点工作狂……” 听到她无聊的描述,小团体顿时没了兴趣,开始东扯西拉别的话题。 “话说你在这里还认识谁,不会只有我们几个吧?”艾拉又开始把注意力放回阿什菈身上,她一口气说出好几个名字,但阿什菈都只是一脸茫然地摇摇头。 最后,阿什菈低声说出了里昂的名字。 “哦,他啊,应该早就来了,我帮你找找……啊,杰奎琳,你在这里啊!你男朋友呢?” 阿什菈闻声看去,她可没想到会变成现在这样的局面,杰奎琳正是里昂现在的正牌女友,阿什菈心里做好了最坏的盘算。 “你们也在,还有新面孔啊。”杰奎琳看了看眼神飘忽不定的阿什菈,“他在外面和我家里人谈事情,一会就过来,怎么了?”

“没什么啊,叫过来一起玩啊,都是同学嘛。” 阿什菈感觉要窒息了,再和这几个人多纠缠一秒,都是对她莫大的折磨,她借口上厕所,暂时逃离了宴会大厅。她恨自己为什么非要来参加这个晚宴,恨那些把她当笑料和玩物的人,最恨的还是把她卷入这个漩涡,让她出尽洋相的里昂。她在卫生间的隔间里躲了一阵子,直到听见外面掌声雷动,还有人拿着麦克风讲话的声音,看来慈善晚宴已经正式开始了。不管怎么说她也得回去了,否则天知道那些人会在背后怎么说她,正当她想开门的时候,突然听见了一阵脚步声走进了卫生间。 “哈哈哈哈,所以呢,那个女的不会吓跑了吧?” “肯定是啊,你看她那个穷酸样,就这样还想泡里昂,跟杰奎琳比差了十万八千里吧。” “你说我们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艾拉?” “要的要的,等她回来看她有多尴尬。” “等等,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好像是什么烧着了?” 她们转头看向洗手池前的镜子,镜子里的她们身上燃烧着熊熊大火。 还不等她们尖叫出声,镜子像是被自己映照出的火焰炸碎了一样,由内而外崩裂成无数碎片,裹挟着镜中世界的火焰,尖啸着,嘶吼着,像无数细小的陨石雨,溅射到她们身上。谁也无法理解为什么镜中的火焰会在现实中也燃烧起来,燃烧着的碎玻璃划破了她们日日保养的皮肤,点燃了她们精致昂贵的裙装。这两个人惨叫着,一边试图扑灭自己身上的火焰,一边逃出了卫生间。 阿什菈走出隔间,瓷砖地上明明没有可燃物,满地的镜子碎片却还在燃烧。她捡起了最大的一块,它沉甸甸的,像一把匕首,正适合捏在手里。她沉默着走出去,看到那两个人还在走廊里边跑边呼喊求救。 她的意识变得昏昏沉沉,一股滚烫的火焰在她的血管中穿行,她像是一个被烈焰驱动的发动机,无法自制地行动起来。 那两人跑过哪,哪里的玻璃窗就炸裂开来,把她们吓得更惊慌失措。 那股怒火控制着阿什菈,让她举起手中的镜子,像是举起一把正待祭杀的匕首,对准了那两个人。 突然,一只手从后面攥住了她的手腕。 “阿什菈!” 火焰被骤然熄灭了。 阿什菈的意识被猛然唤回,她有些迷茫地看着眼前的一幕,还有身后攥着她手腕的埃米尔,不太确定自己刚刚做了些什么。 “你拿着这么危险的东西做什么?”埃米尔不由分说夺走阿什菈手里的碎镜子,找到一扇被炸得只剩窗洞的窗户,攒足了力气,有多远丢了多远出去。 “我……我有点饿。”阿什菈没有撒谎,她现在只觉得头重脚轻,眼冒金星。 “你在厕所找吃的?”刚刚的两个女生已经跑远了,埃米尔瞥了一眼满地的狼藉,立刻拽着阿什菈离开这里,钻进了一个楼梯间,“别在这种地方待着了,免得惹上麻烦。” “你不是说你不打算来吗?”阿什菈稍微缓过来了一点,开始梳理现状。 “我确实没打算来,但是架不住家里逼我一定要来,说什么不去会遭人非议。”他说着,却没有追问阿什菈出现在这里的理由。“你不是饿了吗?回去吃点东西吧。” “等等,咱们两个现在不适合一起出现吧……” “为什么?你就情愿一直这么被别人误解,连争辩都不尝试一下?” “我当然不情愿啊!”阿什菈嘶吼起来,她感觉自己心中积攒的情绪已经到了临界值,如今像火山里的熔岩一样爆发出来,“什么狗屁同学,什么垃圾媒体,什么慈善晚宴,没有一个是我喜欢的!但我还是得做啊,我还是得讨好他们,不然这个狗娘养的世界就不能给我一口饱饭吃,可是就算这样还是没有一个人会给我好脸色,这是什么狗屁道理。我早就受够了,一个个戴着老好人的面具,满口都是强加于人的道德,其实只是为了从我身上榨到最后一点价值罢了。但这就是这个世界的运行逻辑啊,我可以假装不在乎,但我也没法真的改变什么,到最后还不是得顺应它的潮流,跪下当狗。” 埃米尔被她连珠炮一般的指控搞得一时语塞,他小心翼翼地轻拍阿什菈的后背,好让她平复呼吸,安静下来:“我明白你的想法了……接下来你什么都不用做,只要跟着我就行了。” 21. 礼物 埃米尔带她回到了晚宴的大厅,无聊的演讲已经告一段落,现在正是宾客们社交的时间。 埃米尔一只手搭在她的肩膀上,一边在各种圈子里来回穿梭,法尔肯斯坦的名头似乎确实有效,有他出现的地方总会有人愿意和他主动攀谈。只要有人稍一注意到他身边年轻漂亮的女伴,他就会主动介绍道:这位是我的得力助手阿什菈,才刚毕业没多久就被学校主动认证的优秀校友那自然是没得说,是的大家都知道她救了环境能源部的托马斯主任,能得到这样善良又有勇气的下属实在是幸运,哦您问我脖子上的伤是怎么回事,前些天在下城区抓地精,被其中一只给咬了一口。 很快,在参与过这场宴会的所有人都心里,阿什菈就从一个不检点的拜金女,变成了白湾大学有勇有谋的优秀毕业生。 当然也少不了他们本校的同学。埃米尔终于是带着阿什菈转悠到了艾拉面前,对于这个刚刚还在传言中的人现在突然出现,艾拉显得非常感兴趣。 “哎呀,阿什菈,我说你怎么消失了这么久,原来是帮我们把本人找来了呀。” “看来你们有在谈论我?”埃米尔很快戴上一副温和从容的面具。 但阿什菈不愿意在这里过多停留,因为杰奎琳还在这里,冷着脸,抱着胳膊听他们没完没了的闲聊。她从没想过埃米尔其实这么能侃,他跟艾拉从上个月发射的人造卫星,聊到赛伦集团总部花园里的风流韵事,又聊到最近荒野中出现的卓柏卡布拉,完全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似乎他们两个都在故意拖延时间。 “里昂,你来了。介绍一下,这是我的未婚夫里昂。” 阿什菈听见背后传来的脚步声,那个再熟悉不过的男声在和所有人打招呼。终于接近了此行的目标,她却不敢回头了,只因为那一句“未婚夫”。 如今她对这份感情,恐怕是再也没有插足的余地了吧。她开始不理解自己一开始为什么非要来这里不可,为了把自己蒙尘的回忆再拾起来重新擦拭一番,简直就是自讨苦吃。 但是她被埃米尔按着肩膀强行转了过去。 “阿什菈,遇到以前的同学怎么不打招呼呢?”埃米尔这话虽然是笑着说的,但阿什菈明显地从他的眼神中看到了鄙夷。 阿什菈终于鼓起勇气抬头看看那张脸,却即刻感觉到幻灭。里昂依然高大英俊,但阿什菈却觉得他的眼神中失去了灵魂,很难想象一年的时间就会让一个人产生这么大的转变。他的眼皮半耷拉着,眼珠有些浑浊,却一刻不停地滴溜乱转,打量着附近的每个人。精致打理过的发型不知道是不是喷了太多发胶的缘故,看起来比以前稀疏了。他的嘴周发青,脖子上长出了不少脂肪粒,就连手指都变得粗笨起来,再没了往日的少年气。 “你好啊阿什菈,好久不见。”他瓮声瓮气地说着。 “你好。”阿什菈说完这句话就再也不想开口了。 “二位最近可是风头正盛啊。”他又转向了埃米尔。 埃米尔甚至还瞥了他一眼,然后装作没听见一样,继续和艾拉胡扯。 “我在和你说话,你装没听见吗?” “你刚刚在和我说话吗,我还以为是头顶的喇叭在广播。还是你嘴里含着东西?我一个字都没听清。”埃米尔这样说着,让艾拉和她的女伴们立刻笑得直不起腰。 阿什菈第一次明确地感受到,就算是在云冠区也是存在鄙视链的,那么里昂很明显处在最底层。尽管比埃米尔高了半个头,但是气势这方面却被他牢牢地压着,他思量了一下双方的地位,很快放弃了反驳,硬生生咽下了这次羞辱。 但让阿什菈不解的是,一旁的杰奎琳似乎一点也没有帮他解围的意思,只是冷漠地看着这一幕。 —— 埃米尔没有说谎,这一次他确实带着阿什菈好好扬眉吐气了一回。晚宴接近尾声,宾客们三三两两的准备离开,埃米尔借口去卫生间,让阿什菈在大厅门口等他。他刚离开没多久,里昂就瞅准机会接近了阿什菈。 “阿什菈,你现在和那个人在一起了?” “没有。” “那就好。”里昂舒了口气,“你不要和他走太近,我听好多人都说那个人风评不是很好。” “是吗?谁说的?怎么说得?哪里不好?讲给我听听。” 里昂被她这一连串问题问得愣住了:“就是,就是各种都不好啊……总之你听我的就对了,你不会连我都不信了吧。” 阿什菈抬起头看着他,她第一次为自己喜欢过这么一个人而感到尴尬:“你就不怕我把你这些恶意中伤别人的事散播出去?” “阿什菈,你变了。”里昂后退了一步,“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我,我想变成什么样就变成什么样。” 没能从她这里讨到一丁点的好处,里昂摇着头,悻悻地走了。 “我还以为,你会想和他好好聊聊,亏我还专门给你们留时间独处。”埃米尔的声音幽幽地从她背后传来。 “你吃醋啦?” “不可能。”埃米尔变了脸色,耸了耸肩,大步走开。这可把阿什菈乐得不行。 回到他的车里,埃米尔捂着脸,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今天又做了我最讨厌的事,参加这些垃圾社交场合。” 阿什菈有些愧疚:“抱歉,我前两天还在你闹别扭,今天还得靠你来帮我……真的很感谢你。” 埃米尔看看她,毕竟,有谁能对这张脸真的生起气来呢:“你不用多想。现在要回家吗?” “你不打算问我在卫生间门口发生的事情吗?” “不想问。”埃米尔说,“如果你想说,自己就告诉我了。” “谢谢你……” —— 几天后,阿什菈收到了她的第一笔工资,除此之外还有一笔额外的汇款,备注写着这是她这段时间因为工作而损耗财物的补偿。第一次看到自己银行卡上的数字变多,真的是一件非常充实的事情。她一下子冒出了很多想法,有很多想买的东西,还有一些想去的地方,还想给妈妈买礼物,当然首先是要给自己买一张新的单人床。生活突然一下子就有了盼头,原来赚钱的快乐是这么直接。甚至这些天她都没再做过怪梦,也没再不小心点燃什么。 她默默记下了埃米尔家的地址,然后买了一套餐具寄给他。她知道以自己的财力,肯定是比不上埃米尔原来的那套,但是她确实是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买了自己认为最好的东西了。这是一套纯白的骨瓷,造型轻盈优雅,没有一丝多余的装饰,阿什菈自认为这份礼物很适合埃米尔的审美。 收到这份礼物的埃米尔先是吃惊,他并没有真的期待过阿什菈会给他回礼。没过多久,阿什菈就收到了他发来的消息,照片里是他做的一份简单的晚餐,就盛在阿什菈送给他的盘子里。 「你这是在学做饭吗?」 「如果你想尝尝的话,周末可以来我家。」 特蕾莎看到自己室友又在抱着手机满脸傻笑,知道她已经把自己的劝告抛到九霄云外了,特蕾莎的嘴撅得都快能挂起一只水壶了。 “你俩凑一起那能叫吃饭吗?怕不是吃的全是荤的。” “你别说,也不是不行。”—— 不过,阿什菈觉得自己不止需要在那一件事上给他回礼,慈善晚宴上的事,她始终无法忘怀。尤其是镜子诡异的炸裂和燃烧,她隐约察觉到自己身上已经发生了些什么,却说不准拿不住。 她敲响了埃米尔办公室的门,现在来到这里,她已经比一个月前放松了许多。她的手背在身后,手里拿着一个包装精致的小盒子。 “有什么事吗?”工作时间的埃米尔依然冷淡,但是阿什菈已经习惯了。 “我还有一份礼物想给你。” 在埃米尔询问的目光下,她拿出了背后藏着的小盒子,递给埃米尔。 “这是什么?” “你可以现在就打开。” 埃米尔打开了盒子,看到里面的东西,表情立刻变得微妙起来。 “我一直很想谢谢你前些天帮我解围,思来想去,我就自己亲手做了这些巧克力送给你。” “呃,那我就收下了,谢谢你。” “你不尝尝吗?”阿什菈用充满真挚的眼神望着他。 “现在吗?” “对,就现在。” 埃米尔没再说什么,抓起一块巧克力,塞到嘴里细细品尝。 “这块也尝尝,这块里面加了杏仁。” “……好。” “好吃吗?”阿什菈盯着他,直到他仔细地咀嚼下咽。 “挺好吃的。” “真的吗?那我以后经常做一些给你带来。” “那麻烦你了。” 直到下午,阿瞬来他的办公室汇报情报,才发现他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地躺着,茶几上摆着已经吃光的巧克力空盒。 “您的脸色看起来可不太好啊。” 埃米尔虚弱地伸出一只手:“你带那个了吗……” “如果您指的是以太补充剂的话。”阿瞬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板铝塑板装的以太补充剂,然后摁出了两粒胶囊,递给埃米尔。 “两粒不够。” “如果您是第一次吃的话,我的建议是少量多次,不然一会儿更难受。” 吃下胶囊,埃米尔似乎缓过来了,勉强坐了起来。 “我不理解,您为什么要把这个全部都吃下去。”阿瞬研究起空巧克力盒,里面还有一些碎屑,他像对待毒药一样,小心翼翼地用手里的触屏笔戳戳这些巧克力屑。 “因为这个还挺好吃的。”埃米尔摸了摸嘴唇,似乎是在回味,“你没试过是不会明白的。” “我可不像您,我要是吃一块,估计就是此生最后一次吃东西了。” “而且这个是她的心意。” “您以前可不是这样的。”狐狸露出狡黠的笑容。 “对于像她这样一直被压抑的小女孩来说,比起别人给她的幸福,给予别人幸福,得到别人的肯定,才更让她不能自拔…… “别说这个了,我要你调查的东西呢?” “您请看。” 阿瞬说着,将手中的平板展示给埃米尔。上面显示着的,是白湾市的能源核心——隶属于赛伦集团的凤凰发电厂的各层平面图,还包含了一些平时并不示人的隐藏房间,并标注出了可能是薄弱点的部位,这很明显是内部资料。偌大的发电厂完全围绕一个机构展开,那就是位于中心的卵型空间,在这里,巨型锁链的束缚下,囚禁着一只不死鸟。它提供着白湾市一半以上的电力来源,几十年来被赛伦集团持续不断地榨取着能量。 “现在一切都已准备妥当。”狐狸的眼中闪烁着妖光,“只要您一声令下,我们即刻开始改朝换代。” 22. 不死鸟 夜里,还在睡梦中的阿什菈被突如其来的电话铃声吵醒,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来电显示是埃米尔打来的,瞬间清醒了一半,一骨碌爬起来接通了电话。 “你现在人在哪里,在家吗?” “我在家,出什么事了?” “凤凰发电厂被袭击了,袭击者很有可能是黑焰成员,现在他们正在试图突破最后的防御进入核心区。来不及解释那么多了,我会马上派人去接你。” 随后,他又改口道:“派鸟去接你。” 阿什菈这次学聪明了,穿了一件结实的外套,然而在看到大渡鸦瑞文的身影后,她心里还是直打怵。瑞文没跟她废话,或者说他根本就不会主动说话,直接抓住她的双臂,把她带上了天空,极速逼近发电厂。 凤凰发电厂位于城市的南郊,离着还有些距离,阿什菈就看到发电厂四处燃起的火光——倒是和它的名字很相得益彰。警车,消防车,还有救护车也都相继赶来,把它的四周围得水泄不通。 “将硫磺与火,从天上降与索多玛!”瑞文还在大叫着不明所以的话。 大渡鸦飞到了发电厂中心的一块平台上方,EDGE的其他成员们已经在这里严阵以待了,他“呱”地一声把阿什菈丢到了这里,就拍拍翅膀,飞到了高处作壁上观。 除了巫妖亚妮卡以外的所有成员全体出动,阿什菈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阵仗,她立刻意识到了事件的严重性。卢卡斯递来一只面罩,给阿什菈戴上,这个面罩和阿什菈在毕业典礼上看到他们戴的一模一样,戴上以后才发现,里面还藏着一只耳麦。 “防毒,防腐,还防以太粉尘!”卢卡斯扯着嗓子喊道。 四处都响着刺耳的警报声,所有人都不得不扯着嗓门才能让别人听见自己说话。阿瞬举起手里的平板,向大家介绍目前的情况。 “敌人通过暗杀守卫的方式从侧门进入发电厂,现在已经抵达了卵室门外,因为发电厂的防御机制启动他们暂时被困在这个房间,不过我们认为他们肯定会一不做二不休,强行突破安全门。我们目前的首要目标就是赶在他们进入卵室前把他们全部制伏。” 阿瞬的平板上显示出发电厂的三维立体图:“这是我给大家规划的最短行进路线,抵达卵室门外时,小葵会释放机器傀儡从通风管道向他们发起攻击,干扰他们的视线,届时请各位抓住机会,一次性解决他们。我们两个会通过耳麦全程指导你们的。” “我有个问题。”阿什菈问道,“这个卵室是什么?” “卵室里面就是整个发电厂的能量来源,一只被拴住的不死鸟。”埃米尔说,“当然了,普通的铁链是栓不住这种生物的。所以赛伦不知道从哪里搞了一块寄宿着七只强大恶魔的罪石,靠恶魔的力量封印了不死鸟。不论是罪石还是不死鸟,哪个被黑焰得到了,后果都不堪设想,这就是我们要竭力避免的局面。” “还有别的问题吗?没有的话所有人开始行动。” —— 从平台进入发电厂内部,狭长曲折的走廊一眼望不到头,天花板很低,有的时候他们不得不侧身低头才能通行。除了荧光灯因为短路而偶尔发出的滋滋声,只有警报器的声音在这个空间里不停回响。 因为被埃米尔严重警告,这一次绝不允许她再做任何出格的举动,阿什菈只好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边,她的后面由虎人洛坎负责断后。 这压抑的氛围让阿什菈紧张到了极点。 在一个拐角处,最前方的卢卡斯抬手示意大家停止前进,看来目标就在不远处了。安静下来仔细听,在警报的间隙中,似乎确实传来有人低声谈论的声音,还有使用以太能量的嗡鸣声。 确认无误后,一连串细碎的脚步声从头顶的通风管道传来,这是小葵的傀儡机器人开始行动了。那边的人似乎也听到了动静,停下了手中的活计,但是为时已晚,随着一阵强烈的闪光加音爆,外勤组的几人立即冲了上去,拐角后传来一阵激烈的搏斗声。但奇怪的是,很快搏斗声就平息了。难道黑焰都这么不禁打吗?埃米尔立刻上前查看,阿什菈也紧紧跟在他后面。 拐角后是一个门厅,靠外的地方摆放着一些箱子充当防御工事,箱子后面是几个身披黑色斗篷的人,但是动作僵硬怪异。埃米尔朝其中一个开了一枪,斗篷立刻应声被击飞,但是斗篷下什么都没有,只留下一些布片散落一地。再往深处看,外勤组的三人正合力钳制住了一个大家伙,他的身形用再多的斗篷都遮不住,四条虫腿支撑在地上奋力抵抗,另外四条权当是手,一边操纵着蛛丝,一边还在试图攻击束缚住他的人。而蛛丝的另一头,挂着的全是黑焰的斗篷。 “这里就这家伙一个人,那些只是他操纵的傀儡而已,他们根本没有攻击这里,我们中计了。”卢卡斯说。 “你们在这里耽误的时候,我的伙伴已经完成了他们的任务……”那个蛛魔摘下斗篷,发出了虫子般令人作呕的声音。 “地下室的大门被突破了,黑焰从地下二层进入卵室了。”耳麦里传来瞬的声音。 “你们……必死无疑……”虫嘴里流出些绿色□□,这是他刚刚被洛坎揍了一拳的后果。 “把这家伙先绑起来,一会再处理他。阿瞬,把我们面前的门打开,我们从这里下去。” “明白。” 面前的机械门缓缓开启,门后的样子逐渐揭露在众人眼前。这是一个巨大的半卵形空间,墙壁上布满了各种管道和线缆,整个空间中不断脉动着橙黄色的光,这光芒来自于空间的中心悬挂着的一团火焰般的生物,光芒脉动的节奏,似乎就是它的心跳。细看能看得出这似乎是一只巨鸟,呈现出雏鸟在蛋壳中的姿态,硕大的链条将它固定在房间的中央,在它周围还有一些圆环形状的装置,装置的中心是一块石头圆盘,从中心裂成七扇,上面篆刻着诡异的符文。无数的线管插在它的身上,从它那里永不停歇地汲取着生命的活力。 一行人用最快的速度顺着楼梯盘旋而下,但还是慢了一步,几个穿着黑色斗篷的人射出钩爪,抢先一步跃上了离不死鸟最近的平台。 “真是可惜,看来这次又是我们赢了呢。”领头的那个人说道。阿什菈一下子就听出了他的声音,就是在毕业典礼上的那个黑暗精灵。 说罢,他举起了手中的匕首,对准了圆环中心的罪石。 “别轻举妄动。” 头顶传来维兰迪斯令人安心的声音,众人抬头,只见他在高处架起狙击弩,对准了下面的黑暗精灵。 “我当是谁呢,”黑暗精灵讥笑着,“原来是靠卖勾子进城的乡巴佬。” “你没资格说!” 听到这话,维兰迪斯当场就恼了,也不管什么战术什么命令了,直接一箭射了下去,但被不死鸟外飘浮着的圆环擦了一下,颤巍巍地嵌进了黑暗精灵的脚边,只差一点就夺去了他的性命。 “维兰迪斯,你在做什么!”埃米尔少见地慌了。 维兰迪斯的重型狙击弩无法连续发射,趁着他重新装填的时候,黑焰立刻展开反击。迅捷的□□比他的巨弩更适合在这种狭窄的地方展开攻击,所有人不得不趴下身子,躲在围挡后面,等待这轮攻击结束。 “你看看你,要惹你的主子不高兴了。”黑暗精灵还在不停嘲讽着。 而这时,圆环因为刚刚的攻击产生了裂痕,困住不死鸟的结界松动了,整个发电厂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那个黑暗精灵很明显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他立刻开始采取更激进的策略,手脚并用爬上圆环,用手中的匕首一下一下地凿着罪石的边缘。他双手发光,罪石也跟着共鸣着,震动着。 “快阻止他!” 卢卡斯立刻凭借自己身手矫健的优势,从半空中一跃而下,但被几个黑焰成员挡住,几人立刻扭打成一团,塔林和洛坎也紧随其后,米拉吉则摘下了自己的眼镜: “蠢货,看这里。” 两个不长脑子的黑焰听到这话立刻转头看她,凡是和她对视的人,都被她的目光麻痹石化,躺在地上动弹不得。 但还是太迟了,罪石似乎真的被黑暗精灵撬动了,随着一阵越来越剧烈的晃动,圆环上开始出现无数的裂痕。可是他却就此停手了,难道他的目的并不是得到罪石吗? “这是我们送给全体人类的礼物。” 他们这样说着。黑暗精灵打了个响指,他的脚下立刻出现了一个传送门,和毕业典礼时的一模一样。他们迅速地脱离战斗,扛起石化的同伴,踹开纠缠他们的卢卡斯,跳进洞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阿什菈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幕——他们又被黑焰彻底地戏耍了。 “可恶,就差一点了,都怪我。”卢卡斯还在原地自怨自艾。 “卢卡斯,快点回来。”埃米尔看着崩坏越来越严重的圆环,冲卢卡斯大声喊着。 裂缝越来越多,遍布圆环上下,终于在某个临界点,它彻底崩塌了,碎成无数碎片散落一地,只剩那块罪石还诡异地飘浮在半空。 不死鸟睁开了眼睛。 “所有人都趴下!” 埃米尔狠狠按下阿什菈的脑袋,同时整个人伏在她的背上。阿什菈的鼻子磕在水泥地上,一阵酸痛,紧接着又是一阵强烈的闪光,晃得她睁不开眼。闪光过后,阿什菈只记得自己被一股巨大的冲击波掀飞,胸口撕裂般的疼痛,同时短暂地失去了知觉。 当她再醒来时,耳朵还在嗡嗡作响,眼前一片灰暗,刚刚还明亮的大厅此时已经失去了所有光源。束缚不死鸟的巨大装置全部断裂,这只举世无双的鸟此刻重获自由,伫立在黑暗的卵室中央,如烛火般微微发光。 在某一刻,阿什菈感觉到它如同太阳般的目光转向了自己这里。 它仰天长鸣了一声,声音哀痛欲绝。随后,它扇动双翼,一飞冲天,撞破了他们打 开的那扇门,只留下满地的尘埃和瓦砾。 阿什菈试图爬起来,却沉重得根本动弹不得。这时她才想起自己背上还有一个人,而他为自己挡下了绝大多数掉下来的瓦砾,此时却一动不动。 “……埃米尔?”阿什菈的心都揪紧了,声音颤抖,“埃米尔!埃米尔!” “别喊了……我还没死呢。” 她身上的埃米尔似乎在强忍着疼痛,但还是尽力给身下撑起一点空间,让阿什菈能钻出来。阿什菈擦了一把满脸的鼻血,赶紧帮他清走身上的瓦砾。这时卢卡斯也清醒了,赶过来一起帮忙,两人一起把他从瓦砾堆里拉了出来,让他靠在墙边休息。 “我没事,都是皮外伤,去看看其他人怎么样了。” 阿什菈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站起来,尽管还有些一瘸一拐,但是似乎完全顾不上自己的伤势——他的眼里只有一个目标。 他来到曾今禁锢不死鸟的地方,在碎石堆里发了狂一般寻找着什么。 那是罪石——曾经封印着恶魔的邪祟之物,如今已经彻底碎裂,变成数块不规则的碎片,失去了它曾经的力量,跌落在地,只是几块平平无奇的普通石头罢了。 阿什菈赶到他身边,看到他正跪在地上,试图拼凑罪石的碎片,可是就算拼接到了一起,它们也再没有了神奇的力量。 “这里面的恶魔呢?”阿什菈颤抖着问。 埃米尔抬头看看她,似乎想说什么,但欲言又止,他的眼神满是忧虑。 “恐怕,现在满城都是。” —— 不久,在得知他们任务失败的消息后,白湾政府接手了这个案件。救护人员也来了,但是他们只检查了埃米尔和阿什菈的伤势,对于其他人视而不见,但还好所有人都并无大碍。 他们绑在门口的那个蛛魔也不见了,原地只留下一堆绳子,绳子捆着的是蜘蛛蜕下的外皮——他逃走了。阿什菈仔细检查了蜘蛛的蜕皮,但并没有在上面发现杰佩托所说的火焰纹身,她只发现蜕下的外皮上,有一块巨大可怖的烧伤疤痕。 当他们离开发电厂,沉默地坐着装甲车回去,城里已乱成了一锅粥。整座城市几乎都停电了,只有医院等少数地方还靠备用电源在支撑。白塔还在运行,集全城的电力在运行,但是也撑不了太久,屏障开始闪烁,偶尔会有一些夹杂着以太的风吹进城里。突如其来的停电使整座城市都陷入了静止,不明所以的人们走上街头,却发现整座城市都陷入了黑暗中,只有从荒野吹来的风,还闪烁着诡异的微光。 他们回到了EDGE的总部,但是电梯已经停电了,只好走楼梯上去。阿什菈走到十五层就已经累的上气不接下气,最后是被塔林背上去的。 房间里漆黑一片,米拉吉从仓库里找出了一些应急蜡烛点上,好歹才算有了些照明。大家简单梳理了一下现状,一致同意现在的当务之急是保证下城区不会发生暴乱,除了加强巡逻,如果有必要,还要给源核不够强大的居民免费发放以太中和剂。恶魔还不知道会造成什么样的影响,如今只能静观其变。大家划分了一下负责的区域,然后各自补充了一些补给,除了阿什菈以外,所有人都出发了。 “你要是累了就去里面睡一会儿吧。”埃米尔指指自己办公室。 “那你呢?” “我哪敢睡啊。”埃米尔说着,点燃了一支烟,走上露台。 阿什菈赶紧跟上去:“我也不想睡,让我也做点什么吧,我不想就这么干看着。” “嗯好啊,让你做点什么,比如增加一个伤亡人数。”埃米尔看着她,“别再缠着我了,我已经很累了,现在可不是小孩子过家家。” “你招我进来难道是为了让我过家家的吗?” 埃米尔上下打量着她:“请问你是能飞,还是能单手扔出一辆汽车,还是能石化别人?如果不能就别添乱了。你要实在是闲得慌,不如用你那个最能受憋屈的脑子帮我想想,明天怎么挨上面那帮人的骂……算了,这个也不用你来想。” 看到阿什菈委屈得快哭出来了,埃米尔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话说得太重了:“我的意思是,你的能力不在这个上面,与其把自己置于危险中,你还不如……” “我知道了,我不会再来打扰你了。” 看着阿什菈离开的背影,埃米尔叹了口气。但很快,笑容开始在他的脸上浮现,巨大的兴奋重新占据了他的头脑。 从露台望下去,下城区漆黑一片,偶尔能看见显性种的眼睛在黑暗中闪动着。人造的霓虹灯让他作呕,已经有多少年没有回到这样纯粹的黑暗夜晚了?几十年,几百年,他不记得了。空气中弥漫着人类的恐惧,这让他蠢蠢欲动,狩猎的欲望一浪高过一浪。但他现在还不能着急,为了这一刻他已经筹备了许多年,他有的是耐心,他必须等到阿萨勒·赛伦从他缔造的帝国彻底跌落的那一刻,然后再开始慢慢享用他的胜利果实。 23. 噩梦 阿什菈自然也是一夜没睡。 她不得不承认,埃米尔说得不无道理,这种情况下她确实什么忙都帮不上。她感觉到无力,这种无力感她从小到大都深有体会。想帮助别人却没有力量,想拯救自己却敌不过现实,她从来都像是在深深的泥潭中挣扎着前进,光是活着就已经自顾不暇了。 未来与理想像是可望而不可即的美梦,而当下是一个老练的猎人,用名为现实的牢笼困住了她。 如果可以,真的好想得到力量啊,好想靠这力量主宰自己的人生,哪怕要付出些代价也好。 每隔几分钟,窗外就传来埃米尔打火机的咔哒声。阿什菈挺想跑出去告诉他,别抽了,免得把肺抽出个窟窿。但她的倔脾气让她一动也不动,只是躺在他的沙发上,裹着毯子,脑子里不断地闪过一些乱七八糟的事。 就这么一直捱到天光大亮,埃米尔才回到办公室。阿什菈赶紧用毯子把头蒙上,装作睡着了。她听见埃米尔在她背后整理文件,收拾东西,但她不敢作声。直到他收拾完了所有东西,然后半跪着,凑到她耳边。 “千万别出去乱跑,等一切稳定下来再说,好吗?下午我就回来了。” “嗯……” 埃米尔隔着毯子,揉了揉她的头。 但阿什菈偏偏就吃他这一套。埃米尔一走,她立刻一个高蹦起来,但是又要遵守和他的约定不能出去,电子产品也没有了电源,阿什菈只好跟打了鸡血一样开始在办公室里打扫卫生。地板全部扫过又拖了一遍,桌椅板凳也全部擦得一尘不染,所有纸质文件归置得井井有条,就连键盘和显示器上的灰都清理得一清二净。 做完这一切,她已经累的有点迷糊了,这才想起来自己已经一晚上没睡。她拿出手机,发现现在终于有手机信号了,虽然不太稳定,但她好歹能和特蕾莎取得联系了。 「我说怎么一大早到处都停电,连地铁都停运了,那你说我还要不要去上班啊,黑焰不会打上来吧,好可怕啊。」 「暂时应该不会的吧,我也不清楚,从我这里看下城区没什么骚乱,除了一样没电以外。」 「这么大的事情,过了这么久,怎么官媒没一个报道的,全都在说停电原因不明。八卦一个顶仨,到了正事全都怂了。」 「可能他们有自己的考量吧……这次你可千万别再往外乱说了噢。」 「明白明白,我总不能在同一个地方吃亏两次吧。」 办公室里只有自己确实很爽,阿什菈突然有点能理解为什么埃米尔总喜欢在大家都走掉以后还一直呆在这里了。现在她甩掉鞋子躺在埃米尔的沙发上,还吃着他的零食,喝着他的咖啡,一边刷着手机里不断滚动出的消息。 至少目前看来,城市里除了大家出行受阻,冰箱里的雪糕统统化掉,以及手机充不了电以外,似乎没有造成太大的影响。但这样的情况肯定不能继续放任下去,市政府似乎已经开始紧急启动那些被闲置的老式火力发电站了,看来恢复秩序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困意渐渐袭来,阿什菈终于支撑不住,丢下手机睡了过去。 还没等她睡多久,一阵巨大的噪音就把她吓了一激灵。她哆嗦着坐起来,只见办公室的窗户被撞碎了,从窗洞里钻进来一个恐怖的身影。那东西看起来像是一只丑陋怪鸟,却长着两个头,第二个头从它的背上生出来,直直地朝着天空。它纷杂的灰色羽毛令人作呕,蓬乱而散发出腐败的气息,仿佛出自某个疯狂艺术家的手笔。它没有腿,取而代之的是腹部生出的无数对蚰蜒般的步足。它是瞎的,或者说原本应该长着眼睛的地方,只是垂下了一些肉瘤,但却似乎能看到阿什菈。 “找到你了……”它说着,张开大嘴,鸟喙里却整齐地生长着三排人类的牙齿。 阿什菈被巨大的恐惧攫住,既不能跑,也不能叫。 “找到你了!”它尖叫着,张开破烂的双翅,朝阿什菈扑过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有人推了阿什菈一把。 “你别睡了,让我睡会儿。” 阿什菈被这么一推,猛然惊醒,额头上全是被吓出的冷汗,她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揉揉眼睛,眼前是埃米尔疲惫的脸。 他也不管阿什菈起没起,直接坐到她旁边,然后脑袋栽进她刚刚枕着的靠垫上,只一秒就陷入了沉睡。 阿什菈赶紧站起来,把埃米尔往里挪了挪,把他的腿搁到沙发上,又帮他脱掉了外套,再帮他盖上毯子,做完这些都没有把他弄醒。究竟是处理了多少事情,怎么会累成这个样子,阿什菈看到他的胳膊上还有帮自己挡瓦砾时被砸出的淤青,当即感到有些心疼,顺带也默默原谅了他昨晚说的那些过激的话。 阿什菈抬起头,这才发现天色已经变得有些昏暗,原来自己竟然睡了这么久吗。她看到办公室的窗户完好无损,有些出神,毕竟,刚才的那个梦实在是太真实了,真实得可怕。 阿什菈转而看向埃米尔熟睡的,毫无防备的脸,竟然开始冒出一些出格的想法。她把脸埋在埃米尔的颈窝处,深吸了一口气。很奇怪,她从未见过真正的森林,她所知的森林全部来自历史书上模糊不清的老照片。但是埃米尔身上的味道会让她联想到森林,幽暗湿冷,生着苔藓的森林。 埃米尔突然动了一下,吓得她差点跳起来。 “我忘了说,你可以回家了……”说完他又倒头昏睡过去。 —— 但阿什菈没有立刻回家,虽然埃米尔说过那样过分的话,可她还是希望能尽自己所能,收集一些情报。思量再三,她选择前往半魔鬼特克拉的酒吧。 街上已经恢复了一部分电力,但仅限于公共设施和一部分商铺,绝大多数显性种的住所还是限制用电的。他们被迫走上街头,去觅食,或者只是吹吹室外的凉风。还好,街上的气味混杂,人越多,阿什菈越是安全。阿什菈来到地狱栖木酒吧,还好这里也有电,今天正常开门营业,此时已经挤满了来喝点凉快东西的显性种。 看到阿什菈的到来,特克拉又惊又喜,赶紧赶走了几个只喝水不点酒的家伙,在吧台给她空出一个位置。 “好久不见啊,想喝点什么?” “杏仁酸,谢谢。” “没问题。” 杰佩托给她倒了一杯白水,比起上次相见时那个跪在地上被抽打的奴隶,如今他穿着干净整洁的衬衫和背带裤,俨然是一副调酒师学徒的模样了。 “需要烟灰缸吗?” “谢谢不用,我不会抽烟。” 特克拉很快做好了一杯酒,还打入了一颗蛋清。阿什菈接过酒杯啜饮了一口,清爽的杏仁香气让这一天以来的疲劳立刻一扫而光。 “今天怎么有空来我这里玩啦?” “话说,你知道今天的大停电是怎么回事吗?” “当然知道了,凤凰发电厂被毁了,里面那只鸟飞了,不是吗?” 阿什菈吃了一惊:“官方都还没放出消息,你消息怎么这么灵通?” “整个下城区都传遍了。”特克拉耸了耸肩,“况且我这里是哪啊,这可是黑暗精灵的大本营啊,大家知道这是黑焰干的好事。” “差点我也能去干这件大事了。”杰佩托在旁边插嘴道。 “可是我们差点死在里面。” 阿什菈看着他,回答道。杰佩托尴尬地干瞪着眼睛,不知道该说什么。 “居然这么严重吗?快给我们讲讲,现场到底是怎么回事。”特克拉也来了兴趣。 “你知道罪石是怎么回事吗?” 见特克拉摇了摇头,阿什菈有些失望:“这玩意儿就是维持发电厂稳定的一个关键所在。据说里面封印着恶魔,我还以为你会比较了解呢。” “哈哈哈哈,那你可算问错人了。”特克拉爽朗地笑起来,“我是半个魔鬼,和恶魔根本不沾边,不过大家确实经常搞混。 “魔鬼和天使、妖精这些生物一样,来自地狱或天界之类的其他位面,可以通过召唤仪式之类的手段让他们来到这个世界。魔鬼有自己的社会和文化,长得都差不多,都是像我这样,不过头顶冒火。”说着,她在自己光溜溜的头顶比划了一下,“魔鬼虽然也没几个好东西,不过起码跟他们能讲道理。但恶魔不一样,它们不知道来自哪里,有何目的,它们长得千奇百怪,能力也不尽相同,有的智慧超群,有的连话都说不清楚。不过有一点是确定的,那就是它们满怀着恶意,它们似乎是世界上各种邪恶事物的集合体,也很难用常规手段杀死或驱逐。凡是这些超出常人理解范畴的超自然怪物,都被统称为恶魔。如果真如你所说,有什么石头封印了一只恶魔,那一定非常危险。” 阿什菈摇了摇头:“不是一只,是七只。” “七只?!”特克拉和杰佩托一起发出惊呼。 “对,而且目前看来应该是都跑了。” 特克拉和杰佩托面面相觑,最后特克拉拍了拍阿什菈的肩膀:“妹妹啊,如果你实在撑不住就辞职吧,来我这里上班也可以的。” 阿什菈从未想过自己将要面对的是如此可怕的生物,她不禁打了个寒战。 “究竟是什么人,会把七只这样的怪物捉到一起封印起来啊……” “不过我倒是听说过一些传说故事,关于古代巫师的,他们似乎懂得如何封印恶魔。”杰佩托打岔道。 < p>“巫师?巫师是什么人?” 阿什菈和特克拉一瞬间都来了兴趣,紧盯着这位正在擦酒杯的黑暗精灵,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你居然不知道吗……也难怪,听说人类的教科书早就把这段历史给删掉了。”杰佩托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说书人的架势,“其实在千年以前,人类中间也出现过可以使用魔法的人。在古代,人类还很弱小的时候,时常被领地周边的野兽,显性种,甚至是恶魔侵袭。于是人类领主向周边交好的精灵求助,人类许诺了许多财宝和粮食,而精灵则选拔了一些有天赋的人类,帮他们打开了身体释放以太的‘通道’,即使没有源核,也可以使用魔法。” 阿什菈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这一批人类就是最早的巫师。因为师承自精灵,而精灵又是女性更擅长使用魔法,所以绝大多数能够打开‘通道’的都是女巫。听说打开‘通道’的过程要承受巨大的痛苦,很多人因此而丧命,但是一旦成功,会变得十分强大。这些巫师封印了恶魔,驱逐了入侵者,开发了新科技,给当时的人类社会带来了极大的进步和长久的和平。但是获得了好处的人类领主认为从此就已经一劳永逸地解决问题了,不愿再给精灵支付费用。三支精灵都感觉受到了背叛,于是约定销毁打开‘通道’的方法,不再让人类之中产生能威胁自己的存在。这个故事至今还在精灵中流传,告诫我们不要轻易帮助喜欢出尔反尔的短命种族。” “我从未听说过这样的事情,人类也曾经能够使用魔法什么的……你知道巫师是怎么封印恶魔的吗。” “那我就无从得知了,相关的知识早就被精灵们销毁了。我听说因为原本是隐性种,所以一旦打开‘通道’后能量溢出得十分惊人,所以人类巫师都成长得极快,连精灵都束手无策的恶魔他们很快就能无师自通地学会降服。不过据说大洋彼岸的瓦伊克拉尼亚直到灭国前还保有这种打开‘通道’的方法,要是你有本事开船去那边,没准还真能找到办法。” 阿什菈听着这些情报,若有所思。 —— 第二天晨会时,所有人的脸上都挂着明显的疲态,尤其是埃米尔,他的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恐怕一夜都没回去。他脸色苍白,一只手摁着腹部,似乎正在忍受着胃痛。 大家都在各自汇报昨天的情况,显性种中似乎并没有出现明显的不安情绪,或许对于这种缺少资源的情况他们早就已经麻木,至少目前一切还算稳定。赛伦集团已经出面承诺,很快会想办法让凤凰发电厂恢复到之前的运行水平,虽然并没有明说是什么方法。但是大家显然更担心的是那块碎掉的罪石,以及下落不明的七只恶魔。 “亚妮卡,你来和大家解释一下吧。”埃米尔冲着门外喊道。 “嘻嘻,各位别来无恙啊。” 说话间,巫妖亚妮卡走进了办公室,一看到她进来,小葵立刻捏起了鼻子。她手里拿着一只真空袋,里面装着的正是之前在发电厂收集的碎掉的罪石。 “如各位所见,这块石头就是曾经封印着恶魔的罪石。看看这上面的符文,这些古代精灵文字,这篆刻的力度,这可真是相当罕见的文物啊,至少得有一千年以上的历史了……” “咳咳,说重点。”埃米尔忍不住打断她。 “是的是的。根据我的猜测,这上面记录的大概是这几只恶魔的名字,以及封印他们的咒文。”她指着石板上分布均匀的七个部分,“根据我查到的文献,这是古代肆虐一时的七只恶魔,分别代表了傲慢,嫉妒,贪婪,愤怒,懒惰,暴食,还有色欲。不过如今这块石头被破坏,上面的符文也就彻底失去了效力,再也不可能用它来封印恶魔了,它现在已经和普通石头没有两样了。” “那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卢卡斯问。 “话说,我有听说一些传闻,关于这些恶魔,以前是由巫师封印的……”阿什菈迟疑着说。 埃米尔的目光唰地一下射向她:“你从哪听来的这种话?” “呃,是我之前在酒吧认识的朋友。” “别担心各位,我已经在研发新的封印术了,比起这个老古董只会更好用,易开包装,即开即用,循环降解,嘻嘻……”亚妮卡打断了他们,把话题岔开。 “可是那些恶魔现在在哪里,我们应该怎么封印呢?” “其实我也不知道,嘻嘻,不过目前看来这么久了也没有恶魔的目击事件,它们恐怕没有实体,需要附身到别的生物身上积蓄力量,所以……”亚妮卡故意停下来,卖了个关子。 “所以各位不妨找找,身边有没有欲望特别深重的家伙,也许他们身上就藏着一只恶魔,嘻嘻。” 24. 饮鸩 距离发电厂遇袭事件已经过去了一个星期,恶魔依然踪迹全无,然而阿什菈他们却一天也没闲下来过。 自从不死鸟从发电厂逃离,至今杳无踪迹,赛伦集团上下不得不想出新的策略来维持供电。虽然封印已被破坏,但是电力采集装置依然运行正常,于是赛伦集团对外放出招聘信息,招募志愿抽取自己体内以太能量的显性种,根据抽取的数量给予补贴,最高甚至可以减免当年的屏障维护费,这可真是天上掉馅饼一样的好消息呢! 那么结果自然是无一人响应。 下城区的居民们早就因为以太能量不足而自顾不暇,再看看能够领到补贴的最低档,要抽取的能量已经足够把一只狗头人抽成萝卜干。会参加这种志愿活动的人,不是蠢就是一心求死。 但是绝大多数的人类无法理解。 他们并不清楚一个显性种大概能提供多少以太能量,也不清楚抽了太多以太会对他们造成什么影响。他们只知道新闻里铺天盖地的都是在谴责黑焰对他们引以为傲的发电厂的破坏,以及暗示下城区的显性种们肯定对他们有所包庇。归根结底这是一场由显性种引发,显性种扩大的灾难,他们却不愿意承担起相应的责任。人类对下城区的排斥达到了空前的程度,他们游行抗议,要求把显性种赶回荒野。他们往下面倾倒垃圾,吐痰,甚至是排泄,以此宣泄着自己的不满,仿佛这样就可以伸张正义。网络上的垃圾比起现实中的只多不少,有人组建起不少网络小组,每天制作并分享各种侮辱下城区的内容,更有甚者还组织悬赏击杀显性种平民。 拜他们所赐,这几天就算是晴天,阿什菈也不得不打着伞通勤,免得弄自己一身脏东西。 下城区的情况也不遑多让,这些倔犟的显性种立刻展开了对等的报复,朝上面投掷装着蟑螂的包裹,或者是用史莱姆分泌物黏到一起的一大堆死老鼠。阿什菈和她的同事们不得不加强了每天的巡逻强度,四处制止事态升级,阿什菈举着个大喇叭把嗓子都喊哑了,还要时不时小心有显性种朝她丢烂卷心菜,只因为她是一个人类。 一开始阿什菈还并不明白,明明她是资历最浅的那个,为什么一定要自己挑起这副担子。直到米拉吉不情不愿地提醒,她才意识到,只有人类才能担任各个部门的管理岗位,从一开始,她就是作为埃米尔的接班人被选进来的。 那 埃米尔呢?这些天他倒没在下城区待太久,因为只要出现一点发电厂事件的连锁反应,他就要被传唤去云冠区,被那些脑满肠肥的官员训斥一顿。既不能反驳,也不听他提出的解决方案,只是拿他撒气,有的时候一天能去四五趟。当他偶尔得空回到EDGE的办公室,阿什菈能看到他肉眼可见的瘦了一圈,连脸颊都凹陷了。 “你是不是最近没有好好吃饭啊?我上次做的巧克力还有一些剩的,你要不要吃?” “真的不用了,我谢谢你啊。”埃米尔双手捂着脸,看起来快要崩溃了。 但是人类和显性种双方总不能一直这么僵持下去,终于,白湾市政府迫于压力,接受了赛伦集团的提议,以划分区域的方式强制下城区的显性种提供以太。每周由轮到的片区自己推举志愿者,前往凤凰发电厂抽取以太能量,如果本周抽取的数量不达标,那么整个区域的显性种都将受到连带责任,缴纳高额的罚款,直到达标为止。 这个规定一出台,瞬时间舆论哗然。绝大多数人类平民只知道新闻中宣传得好,于是跟着拍手叫好,以为事态终于可以解决。但还是有少部分人察觉到,这样做势必会引起更大的反抗,愤怒和怨恨,正在下城区积压着。 一时之间,为了自己的片区被抽到时,不至于被抽以太抽到死,一款便宜且量大管饱的私人制造的以太补充剂,在下城区悄然流行起来。 —— 不过当阿什菈拿出那罐以太补充剂时,埃米尔还是吃了一惊。他看着办公桌上那只包装简陋的罐子,阿什菈费了些力气才拜托杰佩托帮她搞到这个,上面没有商标,没有生产日期和许可,但有的是和赛伦相仿的工艺,以及那些额外添加的曼陀罗花粉。 “你从哪搞来的?” “上次的那个黑暗精灵帮我搞到的,据他说卖这玩意儿的都是地精,在下城区如果遇到戴着老鼠下颌骨饰品的地精,可以悄悄地问他们有没有磨牙的东西,他们就会拿出这玩意儿来卖。” “戴老鼠下颌骨的地精……果然是啮齿帮啊。”埃米尔用指节敲着桌子,一边思索着什么。 啮齿帮,这就是他前些日子开会时提到的,最近扩张势头极其迅猛的地精帮派。 “发展得这么快,果然全是靠下三滥的东西,该死的老鼠。”说罢,他转头看向阿什菈,“阿什菈,对付老鼠应该用什么方法?” “当然是下夹子。” “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成长得很快嘛。”埃米尔笑了,“最近上面不会再叫我过去了,抓老鼠这么有意思的事,我当然要亲自来。” “上面不再追究发电厂的事情了?” “就算追究也没有追究那么久的,这帮尸位素餐的家伙只是在给自己找存在感罢了。”一说到这事,埃米尔就来气,“现在他们有新的血包了,就可以暂时不考虑这方面的事了。” “我还是觉得我们不应该让这么多无辜显性种来承受这种事情,不死鸟的事我们就不再管了吗?” “所以你想怎么做呢?我们去荒野里把不死鸟抓回来,再关回发电厂里?只是因为以前你没有听到过她的反抗,所以就对她受过的折磨视而不见了吗?这几天上面把我叫过去可没少催我找不死鸟,可我能怎么办呢?你告诉我,如果一群人的苦难是一个悲剧,那难道我们就可以强迫某一个人代替他们去承受这个苦难了吗?这样做难道就更正义了吗?” 阿什菈被他这一连串问题问得哑口无言,但是……“她”?埃米尔难道认识这只鸟? “那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做?” “我也不知道,静观其变吧。”埃米尔揉着太阳穴,仰天叹气。 “这几天一定很累吧?”阿什菈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突然蹦出这么一句来。 “是啊……这几天我不在的时候帮我管理他们,你也辛苦了。” 说罢,二人对视了一眼。有的时候不用多说什么,眼神就能传递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现在是工作时间,有什么其他的事等到六点以后再说。”埃米尔有些别扭地移开目光。 “抱歉,那我回去工作了。” —— 傍晚六点,阿什菈打发走了准备送她下班的卢卡斯,告诉他自己还有工作没处理完,小狼人直到进了电梯还不理解,究竟什么工作是非要今天做完不可的。当载着最后一个人的电梯也关上了门,埃米尔立刻从自己的办公室里冲出来,径直走向阿什菈的座位,抓着她的手,把她拽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门还没完全关上,埃米尔就把她压在门上吻起来,木门被两个人的重量压得发出一连串凄惨的吱呀声。这个吻极具侵略性,吻得阿什菈喘不过气来,直到她双腿都有些发软,埃米尔才终于舍得放开了她。 “这些天我是不是都忘记照顾到你了?” 两人转战到沙发上。阿什菈发现他很喜欢在非常规的地方做这种事,尤其是沙发,就好像他对床过敏一样,狭窄的空间和摇摇欲坠的边缘似乎尤其能激发他的兴趣。以至于当她跨坐在他身上时,能听见他几乎已经兴奋到开始气喘吁吁。 “这几天一定很累吧?”阿什菈又问了一遍,眼里带着玩味的笑意。 “从现在开始不 会累了。” 就在这时,电梯门突然又打开了,紧接着是卢卡斯呼哧呼哧跑进来的声音,他从自己的工位上拿起一串遗漏的钥匙,然后停在了那里。 “干嘛呢,拿了就赶紧回来啊,电梯门要关了。”更远处传来阿瞬的声音。 “阿什菈的包还在这里,怎么没看到她人啊?” “人家没准上厕所去了呢,你管那么多干嘛,赶紧回来!”阿瞬立马急了,大声喊起来。 “来了来了,好端端的你凶我干啥。” 直到电梯门重新关上,阿什菈终于推开埃米尔捂着自己嘴巴的手,大口喘着粗气。 有的时候阿什菈挺好奇,埃米尔究竟是如何看待自己。但是她明白,有些问题她永远都不应当问出口,一旦问了,她不仅会失去这操蛋的生活中的唯一慰藉,甚至更遭,可能会失去自己的工作。至少她知道,他们现在已经永远回不到普通上司和下属的关系中了,已经不是刚刚卢卡斯在外面找她时,他们可以镇定自若地擦擦嘴,然后提上裤子,走出去告诉他,我们刚刚正在进行深入交流,这样的关系了。 不过至少,埃米尔的服务意识很好,不像里昂,他通常只顾自己爽。每当对一段感情感到困惑时,阿什菈就会催眠自己,男人只是自动加热底座罢了。 不过当阿什菈伏在他身上中场休息的时候,也许是激素减退的作用,她还是忍不住旁敲侧击起来。 “埃米尔,你是不是也经常和别人这样做?” “你是在说我刚刚不够努力吗?”埃米尔有点恼,把她翻了一个面,让她背对自己趴在沙发上,准备惩罚她刚刚的口出狂言。 “没有,只是字面意思。” 埃米尔沉默了片刻,又把她翻了回来,注视着她的双眼,半天才憋出了一句话。 “阿什菈,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 在这样身份悬殊的关系中,自己居然胆敢渴望得到偏爱,被坚定地选择,这虽然是人之常情,但是阿什菈明白自己逾矩了。 “我想要……我想和你接吻。” …… “抱歉,我不该说这种扫兴的话。” “不,这也是我想要的。” —— 隔天,阿什菈又是直到华灯初上时才回到自己的出租屋。这些天的工作积蓄的疲劳似乎一下子都释放出来了,尽管在埃米尔的床上睡了一整天,她还是感觉脑袋昏昏沉沉的。特蕾莎似乎也刚回家不久,但她是因为周末被无缘无故喊去加班而晚归。 “哦哟,你还知道回家啊?”望着楼下疲惫不堪推开家门的阿什菈,特蕾莎无不嘲讽地说道,“要我说你还不如直接住他家算了。” “你说什么话呢,我要是走了,谁帮你分担房租啊。”阿什菈脱口而出,等她反应过来这话说得不合适的时候为时已晚。 “你什么意思?你现在还留在这就是可怜我呗?可怜我一天三班倒还没有你赚的一半多呗?”特蕾莎的语气变得酸溜溜的,“哦也是,你要是能走还至于和我们挤在这个说话大点声墙皮都掉渣的破地方吗?你让人家白嫖啦,阿什菈!傻子都知道遇上这种大鱼得多宰他两刀,你愣是给人家省钱去了。” 阿什菈强忍着怒火:“我难道要把自己明码标价摆到货架上吗?我承认我刚才说的话不对,我向你道歉,特蕾莎,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 “嗯嗯,是啊,我也跟你道歉。我最近总是遇到无理取闹的客户,周末还要强制加班,我这几天压力太大了。”特蕾莎嘴上这么说着,语气中还是满满的鄙夷,“我只是想提醒你,别这么傻傻地付出自己,男人是没有爱情的。” “也许吧。”阿什菈还是觉得她只是在羡慕自己,“但如果,我是说如果……” “如果他不是人类呢?” 25. 审问 今晚,特克拉的酒吧迎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推门而入的看起来似乎是一个人类青年,这并不奇怪,有不少人类会到下城区的黑暗精灵这里找乐子,她的酒吧经常接待这类喜欢刺激的人。 特克拉起初还是照常接待,请他坐到吧台,直到看到青年的黑发下露出双眼暗红色的虹膜,以及狭长的瞳孔。这不对劲,但他周身都是人类的气息,难道说他和自己一样也是混种?不,也许真相更糟。他根本不是人,而是披着人皮的……某种东西。 “像您这样的客人可不多见,这样的化形方式我还是头一次见到。”特克拉说。 “你们这里喜欢一上来就戳穿顾客吗?”埃米尔翻看着酒单,随意点了一杯威士忌,“该说不愧是有魔鬼血统吗,感知力还真是敏锐。” “您放心好了,我这人只是说话直接,但是从不多嘴,顾客的隐私我们还是会好好保护的,毕竟生意还是要做的嘛。” “那就好,那就拜托你们一定要跟阿什菈保密了。” 听到这话,特克拉和杰佩托都愣住了。 “请问你是……”这时特克拉才发觉,他身上的人类气息,有不少沾染自阿什菈。 “自由的生活还快活吗?”埃米尔点燃了一支烟,看向给他递烟灰缸的杰佩托,“毕竟是价值二十万的自由,不好好享受可不行啊。” 眼前的这个人既不高大,也不凶狠,但杰佩托被他瞪得冷汗直流,后背都湿透了。 “杰佩托现在已经是自由身了,没有任何契约可以束缚他,如果你是来催债的,我们会想办法和阿什菈一起尽快凑齐二十万。”特克拉立刻把杰佩托护在身后。 “你误会我了,我不会因为这么一件小事就为难你们的。” 听到他这么说,特克拉和杰佩托才算松了一口气,但他接下来的话却立刻又让人警惕起来。 “我来是为了警告你们,不要说多余的话,不要做多余的事。阿什菈有她必须要去做的事,这一切早就安排好了,我绝不允许任何人干扰这个进程。阿什菈对这边世界的接触只有我允许才行,明白吗?” “我不知道你指的是什么事,不过阿什菈不是谁的提线木偶,她应当有自由做任何她想做的事,知道她想知道的真相。” “我佩服你的骨气。”埃米尔笑了,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你这里的酒不错,这一瓶我会买下来的,留着我下次再来喝。” 末了,当他起身准备离开,走过杰佩托身边时,他低声耳语道:“会有人来联系你的。” —— 不得不承认,阿什菈提出的“下夹子”,对于满城乱窜的老鼠们确实有用。不论他们再怎么狡猾,面对送到嘴边的诱饵,还是很难不上钩。 阿瞬用化形变成了一个前凸后翘的狐狸精大美女,至于为什么一定要变成美女,埃米尔说这样能降低敌人的警惕性。 卢卡斯看得眼睛都直了:“你以前也没说过你会变这个啊。” “别说降低敌人的警惕性了,这下倒是先降低自己人的警惕性了。”瞬无奈地叹了口气,转头却发现塔林和洛坎也是同样的兄弟能不能让我先爽爽的表情。 “我想申请工伤……” 不过效果也确实立竿见影。毕竟,这样一个千娇百媚的美女病殃殃地往路边一倚,换谁都很难不去关心两句,尤其是在这样一个地精成堆的地区,很快就吸引到不少猥琐打量的目光。但没过多久,他们就被一个看起来有点派头的家伙打发走了。 这家伙穿着夸张又花哨的外套,一看就是暴发户,他戴着老鼠下颌耳坠,一边吸溜着口水,一边不老实地摸着瞬的手,问他发生什么事了。阿瞬强忍着恶心,夹着嗓子告诉他自己是在港区陪酒的狐狸,被客人玩腻了就丢回了下城区,连以太补充剂都不舍得给他吃一颗。 听到这话,地精发出了刺耳的笑声,同时神秘兮兮地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小药丸:“美女,你要不要试试我的这个,绝对比你以前用过的劲儿都大,还能提神醒脑,消除疲劳!平时我都得卖他们这个价,不过今天看在你这么漂亮的份上,我可以免费给你试用……” 说着,地精的脏手就摸上了瞬的大腿。 “我受不了了。” 阿瞬说着,嘭地一声变回了原貌,把地精吓得一哆嗦。埋伏在暗处的卢卡斯和洛坎立刻行动,三下两下就把地精按在地上,捆成了粽子。 “你们恶心啊!下流!呸!拿个男的来搞美人计,不要脸啊!我不干净了啊啊啊!”地精被五花大绑,嘴里还不忘骂娘。 “我才是不干净了好吧!”阿瞬拿着手帕狂擦刚刚被地精摸过的地方,“我必须要申请工伤!” —— 地精被押回了EDGE总部,在这里等待他的是一间专属于他的审讯室,以及阿什菈和埃米尔的双人审讯。 “我当是谁,原来是最近风头正盛的狗男女。怎么,要把我加进你们的玩法中吗?”尽管已经到了这一步田地,被绑在椅子上动弹不得,地精的嘴里依然一刻不停地在喷粪。 埃米尔都没正眼瞧他,直接转过身,在后面的柜子里翻找着什么:“来这里的人当中有不少嘴不干净的,你骂人的想象力他们中间还排不上号。不过从他们身上卸下来一点零件后,他们通常都会变得乖巧不少。你是喜欢哪种类型的?刺痛?钝痛?还是电击痛?” 当看到埃米尔从柜子里掏出一只大号老虎钳子时,地精到底还是忘记了自己的台词,紧张得直咽口水。 “我们不是说好了,不要用刑的吗?”阿什菈瞪大了眼睛。 “对付这种贱货,不用点手段他像是会招的样子吗?”说着,埃米尔就要把老虎钳塞进他嘴里。 “等等!你没听见这位小姐说的吗!她说不要用刑!”地精也急了。 埃米尔也没跟他多废话,钳住了他的牙齿,动作快准狠,手腕一抖,一颗门牙啪嗒坠地。地精惨叫着,满嘴是血。 “你怎么能这样!我们不是说好了,要一起建立人类和显性种平等共存的城市吗?首先我们就不应该对他们用刑,这是不人道的!”阿什菈嗔怪着。 “就是就是,这位小姐说得对啊,我们要平等共存。再说你们都没问问题,让我怎么交代啊。”地精肿着嘴帮腔道。 “这儿有你说话的份吗?还用劳烦我们问,你自己该交代什么不清楚吗?我懂了,看来是把牙拔了让你不会说话了,那我们换个玩法。” 说着,埃米尔放下老虎钳,转身从柜子里抽出一根电击棍,一按按钮,顶端的电火花就噼啪作响。 地精的脸本来就绿,现在更是吓得铁青:“别别别!有话好说!” “埃米尔!”阿什菈拽住了他的衣袖,“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做呢?难道我们正常地交流,他就什么都不会说了吗?” “你未免太高看这些利益熏心的蛆了,为了一点蝇头小利,他们什么都豁得出去。”埃米尔已经把电击棍戳到了他的脸上,只差按下按钮,就可以欣赏到电烤地精的奇景了。 “美女姐姐!活菩萨!你得救我啊,我愿意说的!” 阿什菈一把推开了埃米尔,甚至推得他踉跄了几步:“我真没想到你居然是这样的人,这根本不是审讯了,这是单纯的折磨。” 埃米尔摊手冷笑一声:“那随你吧,我倒要看看像你这样优柔寡断的方式能问出几句有用的话来。” 说罢,埃米尔转身甩手关门,扬长而去,留下阿什菈和一旁吓得屁滚尿流的地精。 “您是……您是大善人啊!” “我不是什么大善人,”阿什菈说着,蹲下身,和地精视线平齐,温柔地说道,“我只是相信,没有人是天生的坏种,大家不过是被世道所迫,你也一定有你的难处,如果可以,我愿意听你说说。” 地精鼻涕一把泪一把地开始说起来,说自己天生就是弱小的种族,说自己从小到大如何在躲躲藏藏中生存,说自己为了活得像个人样而加入了啮齿帮,接着一五一十地交代了自己如何从上线那里拿货,又是怎么贩卖这些不干净的东西,交代了他认识的上线有谁,又通常都聚集在哪里,事无巨细得说了个清清楚楚。这些话,阿什菈一字不差地记录了下来,遇到名字拿不准的字还主动向他请教。 “埃米尔,结束了哦。”最后,阿什菈冲着门外喊道。 埃米尔闻声走进了房间,接过阿什菈的审讯记录仔细看起来,一边还拍拍她的肩膀:“还真是吐了不少东西出来呢,辛苦你了。” 地精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幕:“你俩……你俩演我呢?妈的狗男女!” “有你什么事?老实点。”埃米尔用电棍指着地精的鼻尖,他倒是从头到尾本色出演。 转头他又换了一副面孔对着阿什菈:“好了,接下来的就交给我,你今天早点回家吧。” 但阿什菈对于上次秃毛的事还心有余悸:“你会把他送进显性种看守所的,对吧?” 尽管这混蛋贩卖违禁品还拒不认错,但制裁他的应当是法律,而不是私刑。这是阿什菈的原则。 “当然,我保证。” —— 当所有人都离开后,EDGE的办公室陷入了可怕的安静中。地精知道自己今天保住了小命,于是在椅子上一直哎呦哎呦地喊痛,故意招惹埃米尔。 直到埃米尔手中的烟抽到只剩最后一点,他在地精的脑门上摁灭了烟,然后打了个响指。在他身边激荡着以太能量的滋滋声,随后化作了一道传送门,从门的另一边走出了三个人。其中两个一袭黑衣,戴着兜帽,地精一眼就认出这是黑焰的着装。另一人是个黑暗精灵,穿着平民服装,眼睛蒙着布条,被另外两个人架着走了出来。 “你、你们不是政府部门吗?为什么黑焰也在这里?”地精愣住了。 “看来你们这帮老鼠还不知道自己招惹了谁。不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就敢做这种生意, 真是胆大包天。”其中一个黑衣人说道,接着他扯掉了蒙在黑暗精灵眼上的布条,把他推到了埃米尔面前,“杰佩托,你证明自己的时候到了。” 杰佩托茫然地看着眼前这一幕,这个上次来自己店里喝酒,看起来普普通通的男人,到底和黑焰有什么联系? “杀了他。”埃米尔递给他一把匕首,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我……我不会杀人。”杰佩托接过匕首,手抖个不停。 “那么今天就是你杀的第一个人。”埃米尔说,“或者说你不喜欢用匕首,用其他方式也可以。” “等等!不是说好了把我关起来的吗!你们不是来真的吧?这又是什么唱双簧吗?”地精吓得屎都快拉到□□里了。 “让他闭嘴,不要干扰我们的新朋友。” 埃米尔说罢,身后的黑衣人立刻抬起手,在空气中做出一个拉拉链的动作,伴随着使用以太能量的声音,地精的嘴就像被胶水死死黏住了一样再也张不开。 杰佩托知道,自己现在没有退路了,要么杀了地精,要么和他一起被杀,然后被无声无息地处理掉。这就是黑焰的入会仪式,首先是服从,然后是杀戮,最后留下一个忠诚的印记。如果可以,他真的很想回到过去,给那个曾经憧憬黑焰的自己一巴掌。 不过现在,他的首要目标是活下去,曾经他从旧主的鞭子下捡回过一条命,今天他也会使出浑身解数继续活下去。 他颤抖着举起匕首,刀尖贴在地精的胸口,薄薄的皮肤立刻被锋刃压出一道血痕。匕首被打磨得十分锋利,他再一狠心,推动刀柄,匕首就像热刀切黄油一样,顺着肋骨的缝隙流畅地滑了进去,直插地精的心脏。地精既不能喊,也不能动,只能像条蛆一样拼命扭动着。 “你应该把刀柄转一下,这样他死得更快。”埃米尔在一旁悉心指导着。 杰佩托听话地转动匕首,在地精的胸口开了个洞,地精剧烈地挣扎了几下,很快就咽了气。 “恭喜,你现在有资格成为我们的一员了。”黑衣人说着,拍了拍杰佩托的肩膀,“跟我来,我们会给你准备受洗仪式。” —— 杰佩托被蒙着眼睛,又不知道走了多长的路,黑暗精灵的感知力让他明白自己正走在地穴中,但却是他以前从未触及的深处。随着他们越走越深,脚下潮湿狭窄的石板路慢慢变得宽阔平整,最后他们竟来到了一个大厅,脚下的大理石地面每踏一步,都会引起无边无际的空洞回响。 有人扯掉了他的蒙眼布,杰佩托揉揉眼睛看清了眼前的景象,这是一座完全保留着矮人风格的大厅,或者说是宫殿更合适,沿着中轴线两旁排布着粗壮的立柱,墙壁上雕刻着矮人史诗故事中的英雄,手持长矛正在与巨龙搏斗。大厅两侧站着许多黑焰成员,他们都摘下了兜帽,绝大多数是黑暗精灵男性,也有零星女性,其他基本都是一些蜥蜴人或蛇人,角落里还有一个孤零零的蛛魔,正在编织他的蛛网。大厅的尽头金光闪闪,杰佩托确认了好几遍才敢相信,那确实是满地黄金珠宝堆成的小山,一个巨大的黑影正盘踞其上,熔岩球般的双目在黑暗中熠熠发光。 “欢迎,我的兄弟,我是法伦,是这地下宫殿的统领,也是你的引路人。” 一个身着华丽斗篷的人站到了杰佩托面前,他脱下了兜帽,露出可憎的面容。看得出他曾经也是一个黑暗精灵,但他的整个头颅都是烧伤后留下的疤痕,皮肤已然不复存在,能看见他脸颊上灰白的肌肉如何牵动骨骼,他的眼皮也没有了,眼睛再也无法闭上,头发眉毛等毛发更是无复孑遗。杰佩托听说过他的名字,法伦,曾是大主母最喜爱的男宠之一,却因为争宠而被主母厌弃,此后便杳无音讯,谁能想到他竟摇身一变,成了黑焰的统领,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怪物。 “恭喜你通过了我们的考核,接下来你只要像我一样,接受火焰的洗礼,就可以正式成为我们的一员了。”说罢,法伦强行拽过他的手,挽起袖子,伸向盘踞在黄金之上的巨大黑影。 “等,等一下!可以不要烧手吗……我还想用这双手调酒。” 黑暗中的巨物探出头来,竟然是一条黑色的巨龙,杰佩托吓得跌坐在地上,看来阿什菈没有胡说,黑焰真的有一条龙,或者说,是这条龙拥有着黑焰。巨龙凝视着他,双目如同地狱深渊,他的鼻息喷在杰佩托身上,炙热得几乎要把他烫伤。 “主人说了,你可以保全你的双手。”法伦说,“你可以继续做你喜欢的事业,不过在必要的时候,你必须为主人服务。现在,脱下你的上衣吧。” 杰佩托脱下了衬衣,将后背袒露给巨龙,在颤抖中等待着即将到来的命运。他在心里把自己认识的所有神明和恶魔的名字都念了一遍,祈求能得到其中随便哪位的庇护。 “龙焰留下的伤疤不会愈合,从今往后你永远都是与我们命运相连的兄弟了。” 这是杰佩托晕倒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26. 恶魔 这些日子,阿什菈和她的同事们在下城区中四处围堵啮齿帮,忙得焦头烂额。这些地精和狗头人仿佛是从下水道里滋生的病毒一样,只要是阴暗肮脏的角落总会潜伏着他们的身影,刚抓住一只,转个头的功夫就又冒出来一茬。下城区染上毒瘾的显性种也越来越多,镇压暴走显性种的工作压得外勤组的三个人喘不过气来,有的时候甚至同时在多地都出现了暴走事件,所有人都不得不放下自己的工作参与进来。 关于啮齿帮的线索推进缓慢,这群胆小懦弱的鼠辈只要稍一逼问,就会把自己知道的内幕吐个干干净净,以求自保。不过他们不是核心成员,对真正的幕后主使是谁也一无所知,显然这个背后推手也很清楚他们的品行,对于自己的情报严防死守。这让阿什菈他们的工作一时间陷入了僵局,只能像打地鼠一样哪里冒头打哪里,被对方牵着鼻子走。 这些事让她一时忘记了,城市中还潜藏着一些更致命的威胁。 —— 凌晨五点,还在睡梦中的阿什菈被电话吵醒。她最近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日子,经常就会有这样突如其来的外勤,左不过是埃米尔打来的,在哪个地方又发现了啮齿帮的踪迹,然后一行人赶去那里,却收获些微。她接通了电话,可电话另一头埃米尔的声音却一反常态的紧张。 “今天的目标在中城区,我马上到你家楼下接你。”说罢,他又补充了一句,“记得做好万全的准备。” “出什么事了?” “可能是恶魔寄生者的人出现了。” 当他们赶到现场时,天刚蒙蒙亮,但这片居民区楼下已经被警车围了个水泄不通。刺耳的警笛此起彼伏,不过还好,附近的居民已经都疏散完成,这样的阵仗阿什菈还是第一次见到。 和现场负责人简短交接后,阿什菈了解到警局在深夜接到报警,本以为是一起普通的家庭纠纷,但是来到现场以后才发现这里的情况已经极速偏离到人类无法理解的境地。 “你们亲眼看过就知道了。”说着,他带两人前往案发现场,“两位最好是没有吃过早餐。” 还在电梯间里,阿什菈就闻到了浓浓的血腥味,还夹杂着排泄物的臭味,那味道直冲天灵盖,熏得阿什菈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她扭头看看埃米尔,他同样捂着口鼻,一副快要死了的表情。 “还好其他人没来,他们的鼻子闻到这个可能真的会晕过去。”埃米尔说。 “他们怎么没来?” “你猜呢?负责审批显性种通行的部门现在还没上班,他们被卡在升降梯那过不来。” “都什么时候了还讲这种流程……”阿什菈真想翻个白眼。 来到案发现场的房间,负责人一推开房门就转身猛退了几步,将他们两个让上前去。阿什菈迟疑着走进房间,这里还蒸腾着被害人的血雾,目光所及都是一片血红,房间内的温度闷热异常,阿什菈感觉自己不是走进了房间,而是走进了谁的内脏中。地板上的血积成了一片浅浅的水洼,竟然还在像潮水一样有规律地涨落着,顺着血水律动的源头望去,地板上凌乱地散落着皮肤碎片,被剁碎的肌腱,难以切割所以被砸断的骨头渣,更中心的位置是被细细切碎的内脏,还未完全消化的粪便从被划开的肠子里流了一地,诡异的是,这些肢体似乎还没有彻底死去,还保持着生前的样子蠕动着。内脏旁,是一颗男人的头颅,已经被整整齐齐地斜切成三段,可他的嘴巴还在开合翕动着,仿佛在重复着他临终前的诅咒。 “痛啊……好痛啊……” 尽管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可当那如同地狱绘卷般可怖的场景撞入瞳孔时,阿什菈的膝盖像被抽去了筋骨般发软,双脚也仿佛被浇筑在血泊里,一步也迈不动。如果不是埃米尔从身后架住她的臂弯,把她拖到走廊里,她几乎要溺毙在那个充满腐臭气味的房间里。两人趴在走廊的窗口上缓了好一会儿,却始终找不到能准确的词汇描述那幕惨状。 当阿什菈还在一个劲儿干呕的时候,埃米尔似乎终于做好了心理建设,深吸一口气,又回到了那个腥臭的房间。他用袖子捂住口鼻,尽量冷静地对地上的那一滩人发问。 “你叫什么名字?” 掉在血泊中的一颗眼球骨碌碌地滚过来,瞳孔对准了他,碎成好几段的舌头一起回答着:“名字……对,我们有过一个名字,但是也被切碎了……现在在地上,你自己捡一下……” 埃米尔皱着眉头:“是谁把你变成这样的,你还记得经过吗?” 眼珠往天花板上看去,似乎是在回想:“是小孩……对,我让女人生的小孩……我在教育我的小孩,但他竟然反驳我……然后我就变成了我们……” 阿什菈看着眼前的一问一答,只觉得头皮发麻。 问询进行得很不顺利,这个可怜人似乎连意识都是破碎的,却出于未知的原因,被强迫继续活下去。已经得不到更多有用的信息,无奈他们只能暂时离开这里,回到空气稍微清新一些的楼下,把这间屋子和里面的人留给稍后前来的亚妮卡处理。 楼下的警察们依然在各忙各的,其中一辆警车开着车门,后座上坐着一个只穿着睡衣的女人,浑身是血,哆哆嗦嗦,失魂落魄,仿佛刚从血池里被打捞出来。据负责人说,这个女人就是报警人,起初她只是说自己的丈夫酒后发狂在打骂孩子,希望警察能帮忙调解,可他们赶到以后,只看到了被剁成肉馅的丈夫,瘫坐在丈夫的尸块中,吓掉了魂的妻子,和他们已经变成怪物的儿子。 说着,负责人指了指旁边的一辆押运囚犯用的囚车:“怪物就在那里,没有反抗,你们要不要去看看怎么处理?” 阿什菈和埃米尔走上前去,透过窄窄的窗洞,阿什菈看到在车厢的角落,有一个小男孩正抱着自己的双腿,安静地蜷缩在那里。他被迫穿上不合身的拘束服,手铐和脚镣勉强挂在他纤细的四肢上。他目光呆滞地盯着面前的墙壁,他的眼睛没有一点眼白,只有像深渊一般纯粹的黑色。看到他的眼睛,阿什菈不禁打了个哆嗦。 “你们会把他带走吗?你们要怎么处理我儿子?”坐在警车上的女子突然发问。 “出于安全考虑我们必须带他走,至于怎么处理,还要看后续的发展……” “我们会想办法救他的。”阿什菈插了句嘴。 “但他可是杀了自己的父亲……都变成这样了,你们真的能救回来吗?”尽管刚刚经历了这样的事,但车上的女人逻辑依然清晰得可怕。 “你知道的,我作为母亲,不论如何我肯定都是以孩子为重的,但是……”说着,她深吸了一口气,“你们不知道当时的场面有多恐怖,我很难再认为那个是我儿子了。我知道这件事我也有责任,都怪我总是和老公吵架,但我们那也是为了这个家好不是吗,他作为一个小孩子,就算不能理解父母,也不应该做出这样的事。而且,而且你知道吗,家庭的全部开销都是他父亲在外面辛辛苦苦赚来的,再怎么说也是对他有养育之恩。为了他我连工作都不要了,不论刮风下雨我每天都接送他去补习班,他成绩普通我们也从来没逼过他,哦他爸爸可能性格稍微急躁一点,但我从来都是鼓励式教育……” “好了,我明白了。”埃米尔打断了她,“我们还有别的工作,如果有任何需要您配合的事,我们会和您联系的。” —— 当他们坐上那辆囚车,带着这孩子回到EDGE总部时,他一路上都安静得出奇,既不说话,甚至也没有挪动过,只是偶尔转转脑袋,观察四周。按埃米尔的话来说,如果他们现在不抢先下手,用不了多久就会有各种奇怪的人或组织来抢着收容他,到时候,不论是人体实验还是别的更过分的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但我们又能怎么处理他呢?阿什菈通过后视镜,望向后面的男孩,心中五味杂陈。 抵达EDGE总部的地下停车场,因为穿着拘束服难以移动,负责押运的警察们竟把他塞进一只小笼子里,像运送什么危险动物一样,赶紧把这孩子丢给了他们,然后扬长而去。 塔林和洛坎帮忙把笼子抬到了22层的审讯室,所有人都既惊恐又好奇地往房间里探头探脑,毕竟,这可是一个恶魔,刚刚把自己的父亲大卸八块的恶魔。 “你们都出去,别吓到他了。”说着,埃米尔关上了门。 “这样没问题吗……我是说,会不会有点不安全?” “当然不安全了,刚刚的现场你又不是没看到,现在这种情况我连自保都做不到,更别提你了。你觉得这种工业化制造的铁笼和拘束衣能挡住恶魔吗?最坏的结果无非就是咱俩一会儿也变成一滩肉酱。” 阿什菈明白他的意思,他是想说,以恶魔的能力,如果想杀他们早就动手了,更不用说还会被穿上拘束服,之所以会安静地配合,无非是这孩子的意识还在占据上风,所以任何防护措施都不过是一张纸罢了。只是阿什菈不明白他为什么总喜欢这样说话。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你就不能换个更委婉一点的说法吗……” 埃米尔没有正面回应她,只是让她退到后面,自己上前打开了笼门。 笼门“吱呀”一声开了,里面却没有一点动静。 “你可以出来了。”阿什菈跪在地板上,试图引导他。毕竟,再怎么说,这也只是个孩子。 里面的孩子试探着伸出头,看到他漆黑的眼睛,阿什菈还是会感觉心头一阵抽搐——这大概是受到恶魔影响的结果。 “没关系的,我们不会对你做什么,出来吧。” 听到阿什菈反复的劝导,男孩终于下定了决心,努力扭动着身体,试图爬出来。但手铐和拘束服限制了他的行动,阿什菈并没有多想什么,直接拉住了他的手,帮他从这装狗的笼子里挣脱出来。 爬出来后,男孩怯生生地抽回了手,坐在地板上,不住地来回打量着他们俩。< /p>“你叫什么名字呀?几岁了?”阿什菈克制着自己不去和那双眼睛对视,尽量用最温柔的声音问道。 “我叫雅各布,今年十岁。” “雅各布,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吗?” “我,我……”雅各布的声音越来越小,“我想尿尿。” 是啊,这孩子从昨晚开始连个解手的机会都没有,就这么被人铐着,再这样下去非憋坏了不可。 阿什菈试探着看向埃米尔,他耸了耸肩:“反正已经这样了,那就都解开了吧。” 说着,他开始替雅各布解开手铐脚镣,阿什菈也一起上前帮忙,直到脱拘束衣的时候他们才发现,这孩子早就已经尿到裤子里了。 看到这一幕,埃米尔倒吸了一口气,后退两步,露出比看见雅各布父亲时还震惊的表情——显然他根本不会,甚至是害怕和小孩子相处。 阿什菈也愣住了,但她纠结的关键在于,十岁的孩子还是她可以帮忙换裤子的年纪吗?她也不太懂,但是她知道有个人应该比他们俩都懂。 “卢卡斯,快来帮忙。” —— 当卢卡斯在里面帮忙的时候,阿什菈和埃米尔终于可以在外面喘一口气,从凌晨忙到现在,阿什菈感觉自己脚底像踩在棉花上,晕乎乎的。 “你们俩要不要先吃点东西,我刚刚在楼下买了三明治。”阿瞬说着,递过来一袋便利店买的食物。 打开包装的瞬间,阿什菈和埃米尔都沉默了,然后两人默契地把火腿片从三明治里挑出来。 “抱歉,我不是挑食,但今天我实在吃不下这个,我现在一看到切成片的肉就反胃。”阿什菈说。 这时卢卡斯从审讯室噔噔噔地跑出来,一边冲进更衣室一边冲阿瞬喊着:“瞬哥,你的T恤贡献一件呗?” “为什么是我的?” “总不能让雅各布光着吧?咱们这里就你最矮了,你的他穿合适点。” “你什么时候才能长点情商?”瞬的眼睛都快翻到天上去了,但还是不情不愿地给他拿了一件T恤,“再说了,我又不是不能化形成高大威猛的类型,我这是低调好吧。” 当雅各布裹着瞬的T恤,有些拘谨地从审讯室出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想看但又不敢看他。 “你们的工作做完了吗就在这里看热闹?都回去工作!”埃米尔显然有些不耐烦,把所有人都赶回了各自的工位。 卢卡斯把他带到窗边,让他坐在吧台旁,又给他倒了杯水,还拿来了刚刚瞬买的一兜子吃的。 “谢谢……”雅各布细若蚊蝇的声音答谢,却只是喝了一口水,没有吃任何东西。 “你们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让他在我们的办公室里随意走动?我们这里是什么托儿所吗?现在的当务之急不是控制恶魔吗?”米拉吉忍不住了,诘问道。 “我承认你说得有道理,但是请问你现在知道该怎么重新封印恶魔吗?”阿什菈不卑不亢地回答着,经过这两个月的相处,她已经了解了,米拉吉就是这么个向理不向人的性格,只要能说服她,其实她也并非不能沟通,“首先他只是个孩子,他只是被恶魔寄生了,他也是受害者,我认为他应该得到最低限度的尊重。比如上厕所,穿干净的衣服,或者吃点东西,而不是像个动物一样被关在笼子里。” 米拉吉被她的话噎得哑口无言,只得闭上嘴继续处理自己手头的工作。 听到她的发言,雅各布也转过头看着阿什菈。尽管知道他的目光中满是感激,但是被那双非自然的眼睛盯着,阿什菈还是会感觉汗毛倒竖。她努力回避着雅各布的目光,又尽量不让他感觉到被忽视。 “你现在感觉好些了吗?如果有不舒服的地方可以和我说。” 雅各布摇了摇头,阿什菈没明白他的意思究竟是感觉不好,还是没有不舒服的地方了,只好继续告诉他接下来的安排。 “你现在可以休息一下,喝点水或者吃东西,困的话那边的会议室里有沙发,你可以躺一下,如果无聊的话你可以玩我的手机。一会儿下午的时候我们会问你一些关于刚才的事情,不会太久,你放轻松就好。在我们这里不会对你很严厉,大家都是很好的人,你有任何想法就随时跟我们说,好吗?” 雅各布点了点头,终于吃了一点阿瞬从便利店买回来的零食,然后被阿什菈带去会议室的沙发上休息了。当阿什菈转身回来的时候,发现埃米尔正抱着胳膊看着自己。 “你笑什么?” “你有没有考虑过,如果不在这里工作了,将来去当幼师或者小学老师?” 阿什菈涨红了脸:“我可没想过!再说了,还不是你们都靠不住,只能我上了。” “如果阿什菈当老师,我第一个愿意去上课。”卢卡斯举手说着,还不等说完,又被阿瞬捶了一下脑瓜。 “有你什么事儿啊,傻狗。” 27. 寄生 “好了雅克布,你不用紧张,接下来我们会问你一些有关于昨天晚上的问题,你如实回答就行。首先你可以复述一下昨晚事情发生的经过吗?” “好的。”男孩低头抠着自己的手,“昨天下午,我爸爸去开了家长会,但是我这次考试成绩很普通,开完家长会他就直接去和公司的叔叔们一起吃饭了,没有回家,妈妈就让我先睡下了。我睡到一半,突然就被人从被窝里拎起来了,然后我又从床上被扔到卧室门口,我睡得迷迷糊糊,根本不知道怎么回事,被踹了好几脚才反应过来这是我爸爸回来了。以前爸爸也打过我,他说不打不成器,他小时候也是这么被爷爷打大的,但是这一次他好像特别生气,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只知道他满身都是烟味酒味。他把我从卧室一直踹到客厅里,我只能把脑袋抱住让他打……” 说到这里,雅各布开始抽噎起来。阿什菈赶紧安抚地拍着他的后背,帮他顺气:“好了好了,没事了,都过去了。” “后来妈妈劝了两句,爸爸就拽着妈妈的头发,把她赶到门外去,又把家门反锁上了。不管妈妈怎么拍门捶门,他都不开门,我就听见妈妈一边喊着‘救命’一边跑下楼了。妈妈也走了,我太害怕了,家里只有我和爸爸了……”雅各布说这话的时候还在抽噎,但是转瞬间他突然停止了所有的身体反应,两眼无神,声音空洞,让人不寒而栗,“所以它又来跟我说话了,它说我没有任何错,我本来就只是一个成绩普通的小孩,我已经很努力了,我已经很勇敢了……错的是爸爸妈妈,是他们把自己的无能都投射到我的身上,是他们强迫我实现他们没能实现的人生理想,是他们憎恨自己的懦弱,又转嫁到我头上……我没有错,是的,我没有错却要惩罚我,这让我怎么能不愤怒……是的,我们都很愤怒,现实太残酷,就由我来替雅各布生活……” 雅各布的身上开始冒出森森的黑气,他的四肢开始不自然地抽搐,五官也扭曲在了一起。 “雅各布!醒醒!”阿什菈赶紧大声呼唤他的名字,又把他紧紧抱在怀里。也许是真的起了作用,片刻之后雅各布的身体软了下来,身上的黑气也消散了,他又开始抽噎起来。 “对不起,我不知道怎么回事……” 一旁的埃米尔紧张得后背都汗湿了,这时才勉强松了一口气,松开了在背后攥紧手枪的手:“暂时还是问点别的吧,别让他再想起来那时候的事了。” 如果可以选择,他真的不希望在审讯室这么狭窄的地方发生冲突。 阿什菈点了点头:“你说有东西在和你说话,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你知道它是谁吗?” 雅各布摇了摇头:“大概一周多以前,我不记得了,只要我难过的时候,它就会出来安慰我,告诉我都是别人的错。我问过它是谁,但它不告诉我,我好像在梦里见过它,但是醒来就不记得了。” “那你现在身体有感觉到什么异样吗?” “我知道我的眼睛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那是昨天晚上的时候,它让我把身体借给它,然后就变成了这样,期间发生的事我什么都不知道……以前我只能听见它说话,但现在我能感觉到,它好像就在我的身上游来游去。” 说着,他抱着自己的胳膊,声音越来越惊惶:“这个在我身上的东西是不是叫恶魔,它是不是个坏东西,我不应该和它说话。你们能把它拿掉吗?我好害怕……” “你别怕,我们正在想办法,我们都是白湾最擅长处理这种问题的人,一定会帮你恢复正常的。”阿什菈摸了摸他的头,男孩羞涩地点点头。 “亚妮卡回来了,我现在就让她上来一趟。”看到阿什菈担忧的目光,埃米尔又补充道,“我知道,我会嘱咐她让她别吓到雅各布。” —— 不多时,亚妮卡来到了22层的审讯室。她果然如埃米尔所说,脱掉了那件破破烂烂的大衣,换上了一身白大褂——虽然有点旧了,全是被压出的褶子。她还戴上了一双医用一次性手套,用口罩藏起了她开裂的嘴角,身上喷洒的消毒水恰到好处地遮住了尸臭味儿。现在的她看起来只是一个走路有点摇摇晃晃的奇怪医生。 “哎呀,你好呀小朋友,我是你的主治医师亚妮卡~让我来看看你身体有没有哪里不对劲呀,嘻嘻……” 埃米尔轻轻踢了她一脚:“正常点。” “是是是。”亚妮卡说着,往脑袋上套上一个头灯,又戴上一堆不知道用来做什么的镜片,托着雅各布的下巴就开始检查他的眼睛,“啊呀,还真是深不见底呢。” 雅各布一动也不敢动,只能任她摆布。 亚妮卡又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只压舌板:“来,把嘴巴张开让我看看。啊——” “啊……” 他一张开嘴巴,从他的喉咙深处居然又弹射出一张小嘴,像是鱼类可以伸缩的颌部,直直插在亚妮卡佩戴的镜片上,险些咬到了她摇摇欲坠的义眼,这张嘴就这样叼着些碎玻璃碴又缩了回去。 除了亚妮卡以外,在场的人无不被吓了一跳,雅各布更是捂着自己的嘴巴不停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嘻嘻,不妨事,倒不如说正好让我了解了一些情况。”亚妮卡毫不在意,边说边掏出了一个笔记本,在上面不停写写画画,“看来已经融合了呢~” “融合?”阿什菈有些担忧。 “是的是的。看来这些恶魔是先以灵体的形态潜入意志薄弱但欲望强烈的人体内,通过暗示等各种手段,不断激发被寄生者的欲望,它们再以这些负面情绪为食,积蓄力量,最终反客为主,彻底占据这个身体,获得在物质世界的实体。以小弟弟目前的情况来看,已经融合了一半了呢~” “那有什么办法分离他们吗?” “这个过程就像往水里撒盐,一旦融合开始就没有回头路,除非……”亚妮卡说到这里,故意恶趣味地顿了顿,“除非把水烧干。” 阿什菈的心都凉了半截,她转头看看雅各布,男孩脸上没有半分表情,似乎早就预见了自己的结局。 “不过也许还有一种办法,但我不能保证,而且这很难做到。”亚妮卡说着,笑嘻嘻地转向阿什菈,把她看得一愣,“根据我这段时间对罪石上文字的破译,上面篆刻的很有可能是这些恶魔的真名,当年封印这些家伙的人,很有可能就是通过得知它们的真名来操控它们。不过现在我们只知道写法,没有人知道读音。如果你们能从恶魔的口中套出它的真名来,没准就能逼它就范了。” 说罢,亚妮卡在口袋里摸索着,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瓶子,透明的瓶身上刻画着符文,看起来像是从罪石上誊抄的。 “如果被寄生者的□□濒临毁灭,恶魔就会逃走,伺机寻找下一个受害者。这个时候打开瓶子,瓶子上用来封印的真名符文会把它们吸进去。切记切记,不要错过时机……” 亚妮卡的眼神在阿什菈和埃米尔身上来回跳跃,最后还是选择把瓶子交到埃米尔手上。 “我明白了。” —— 问询结束后的整个下午,雅各布都一个人静静地坐在办公室的角落,既不恐惧也不悲伤,他似乎从出生以来都是这样默默无言地承受着旁人强加在他身上的种种,如今也只是在做他最擅长的事。 阿什菈询问他想不想做游戏或别的什么解闷,他只是摇摇头说可不可以看书。埃米尔办公室的书架上的书目纷繁复杂,从哲学到天体物理,还有许多旧世界的博物志,阿什菈也是第一次仔细浏览他的书架,难免有些吃惊。雅各布挑了一本介绍昆虫的图志,坐在窗台边饶有兴味地读着,小小的眉头终于舒展开了。 阿什菈询问了他穿衣服的尺码,不太熟练地帮他在网上订购了一套童装,因为不论问什么他都会回答可以,阿什菈也拿不准自己买的究竟是不是他喜欢的款式,但毕竟不能总让这孩子穿着不合身的大衣服遮羞。不过一小时后负责同城快递的鹰身人送来衣服时,至少他显得很开心。穿上合身的T恤短裤,露出了他胳膊和腿上被皮带抽过的疤痕,还有新的淤青叠在泛黄的旧伤上,阿什菈看着一阵揪心。 “你似乎对他挺上心的。”始终在一旁冷眼旁观的埃米尔开口道。 阿什菈沉默了一阵:“我从他身上能看到自己小时候的影子,所以我能理解他的心情。” “不要总是把自己投射到别人身上。”埃米尔说,“在事态不可挽回之前我们可以尽力尝试,但你不需要承担任何拯救的义务,明白吗?” 他的手揣在口袋里,阿什菈知道他手里紧紧捏着的是那个可以决定生死的小瓶子。 “明白。” “今晚我会让大家都留下来守夜,如果你觉得不方便的话也可以回家住。” “我也留下来。”阿什菈打断了他,“大家都在,我自己一个人回家了,这像什么话。” 埃米尔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 傍晚,卢卡斯和阿瞬从附近的餐馆打包了一些饭菜回来,雅各布的胃口看起来好了不少,吃得津津有味的。他很擅长自娱自乐,被困在这间小小的办公室,甚至被拘束服捆住手脚,对他来说都不是难事,难的反而是没了别人的安排和束缚的时候。 吃过晚饭,大家各自休息,卢卡斯从打印机里拿了一大摞白纸,陪雅各布画画玩。让人难以置信的是,这孩子也许成绩不如旁人,但是他的绘画天赋却很高,画什么都有模有样的,还能敏锐地捕捉到透视和比例的关系,相比之下卢卡斯画的画倒像是出自小孩子的手笔。 “你画画这么厉害,怎么不去学美术呢?你不想将来当画家啊艺术家啊什么的吗?”卢卡斯问。 “画画没出息。”一听到旁人夸他,雅各布立刻就停笔不画了,“画画和唱歌跳舞一样,都是成绩不好的小孩才去学的,这样没出息,学文科也一样……爸爸说了我是男孩子应该学理科。” “唉,我就比较笨,文科理科我都学不好。不过我有个弟弟,他像你一样聪明。” “我不聪明……”雅各布自言自语着。 “哪有的事!”卢卡斯像是完全不会读空气一样,又喊来阿什菈,“你看他画得多好啊,是吧!要不我们来画画比赛吧,我感觉我们这里都没有比雅各布画画更厉害的人了。” “我哪会画画啊。”阿什菈挠挠头,但是转念一想,如果能让雅各布放下心结,也许 真的能逼出恶魔,就算自己出糗又算得了什么呢? “那你们不许笑我噢。” 阿什菈拿起笔,斟酌着画下了一幅画。 “姐姐你画的这是啥啊?” “是龙吧……大概。”阿什菈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 正在他们因为阿什菈的画乐成一团的时候,突然一只手搭上了她的肩膀,把阿什菈吓了一跳,埃米尔从她背后靠过来,在她的杰作旁涂涂改改。 “才不是这么画的,首先龙就没有这么胖的……” 三个人歪着脑袋看他作画,卢卡斯首先发出一声爆笑:“老大你画得更抽象,哈哈哈哈哈哈!” “你这个月的加班费没有了。” “别啊,别啊!”卢卡斯嘴上这么说着,但还是憋不住笑。 “好了,不闹了,我来是有正事。”说着,他转向雅各布,“你想不想和你妈妈通话?” 雅各布怔怔地看着他,半晌才回道:“想!” “我刚刚和中城区那边联系过,你妈妈现在正在治安管理局做笔录,你可以和她通话,不过时间不能太长,而且这段通话需要在我们的监控下进行,可以吗?” 雅各布点了点头,埃米尔立刻让阿瞬拿来他的平板,接通了视频通话。 “妈妈!”雅各布的兴奋溢于言表。 “雅各布,呃,你一切都好吗?”雅各布的母亲似乎依然不太能接受这双恶魔的眼睛,一直在回避他的视线。 听到母亲的声音,雅各布的泪水夺眶而出:“妈妈,我挺好的……妈妈,对不起,我把爸爸……” “嗯,没事,妈妈知道你也不容易,咱们谁都没想到会这样。” “妈妈,我现在挺好的,你不用担心我……我,我会努力配合,把恶魔抓住的。” “雅各布,你的衣服是哪来的?”屏幕另一头的女人似乎刚意识到他没有被拘束着,就这样大摇大摆地坐在下城区的某个办公室里,“你后面怎么还有个兽人,怎么还有头牛?你不是被正规组织带走的吗?” 埃米尔在一旁抱着胳膊,一副果不其然的表情,不屑地嘁了一声。 “可是大家都对我挺好的……”雅各布越说声音越小。 他的母亲敷衍地回应着他,却不住地扭过头,似乎在和她身后的某个男人对话。 “妈妈,如果我好了,你会来接我吗?” “会啊会啊,嗯好了,时间差不多了,妈妈先挂了。” 随着“嘟——”的一声长音,办公室陷入了寂静。 “其实我早就知道了。”雅各布突然没来由地开了口,比他以往说话的时候都流畅,“我早就知道,妈妈不喜欢辞掉工作在家照顾我和爸爸,所以妈妈晚上偷偷和别的叔叔打电话,根本不避讳我。爸爸也知道妈妈在做什么,但是爸爸没有证据,爸爸的同事也不喜欢爸爸,离开了妈妈连一个假装喜欢他的人也没有了。我知道爸爸妈妈都有难过的事,可我却不能让他们省心……” “这不是你的错,雅各布。”阿什菈想安慰他,却发现自己无意中说了和恶魔一样的话。是啊,错的不是他,那错的是谁呢?不,自己绝不是在诱导他憎恨父母,可这样的父母又该如何原谅呢? “有的时候我会想,把大家都毁掉就好了,爸爸也是,妈妈也是,我也是,这样大家都不会难过了。” “别说这种话!”阿什菈使劲摇晃着他,“放弃是最简单不过的事情了,但你很坚强,你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别被那个恶魔压垮了。答应我,好吗?” 雅各布没敢抬头看她的眼睛,只是垂着脑袋,点了点头:“我知道,我会努力问出它的真名的。” “你不用这么焦虑,做好你自己就行了。” —— 晚上,埃米尔安排阿什菈和小葵,米拉吉睡在自己的办公室,其他人则睡在外面,陪着雅各布。他们从仓库里取出来一些垫子和毯子,准备打地铺,阿什菈真想知道这办公室里到底还有什么是没有的。 “你要和我睡一起吗?”埃米尔问雅各布。 雅各布的面容抽搐了一下:“它说不行……” 接着他指了指卢卡斯,意思是要卢卡斯陪他睡觉。埃米尔摊手,无可奈何地走开。只有卢卡斯还在一旁没头脑地问着,他这个月的加班费到底有没有着落。 阿什菈不明白恶魔究竟为什么这么选,但至少她愿意和小葵一起分享一张沙发,虽然这张沙发上可能还残留着一点别的记忆。 “小葵还是第一次和除了哥哥以外的人一起睡!” “再过几年等你长大了,也不可以和你哥哥一起睡了哦。” “小葵不用长大了,小葵比你还大。”小葵看着阿什菈,叉着腰,“小葵今年55岁!” “诶?” 阿什菈曾经猜过小葵的年龄,她可以是五岁,十五岁,甚至五百岁,但唯独不能是55岁,这听起来像是她妈妈的同龄人。 “你该不会以为她还是个小孩吧,真是受不了你们人类。”米拉吉躺在地板上,还不忘嘲讽她。 随她俩去吧,阿什菈心想,铺天盖地的疲惫让她很快就坠入了梦乡。 28. 愤怒 第二天一大早,阿什菈就被外面一阵嘈杂的喧闹声吵醒了。她揉了揉眼睛,推开办公室的门,没想到外面挤挤攘攘,竟然是一正群全副武装的人。 “这可是一个恶魔,刚把人大卸八块的怪物。你们居然完全不限制他的行动,还和他睡在一起,你们完全就是同伙!果然下城区的显性种都不可信,你们只是把他带来下城区,准备策划更大的破坏吧?” 领头的人是个大汉,制服穿得板板正正,说起话来却没有一点礼貌,扯着嗓门,把桌子捶得咚咚直响。他身后跟着的小队显然是经过了特殊训练,拿着特制的枪支,看起来是专门用来对付显性种的,他们也都应和着他,枪口全部都指向雅各布。 卢卡斯呲出了獠牙,洛坎伸出了利爪,就连维兰迪斯都默默地组装上了自己的巨弩,却都被埃米尔呵斥住:“你们都往后靠。” “自己的名号也不报上来,一大早闯进别人的办公区,还说出这些危言耸听的话,到底是谁在谋划破坏?”埃米尔不甘示弱地独自上前,挡在雅各布前面。 “那还真是得罪了,小少爷,不过你们云冠区那套对我不管用。我们是由赛伦集团牵头白湾市政府特批,紧急成立的恶魔快速应对小组,我是队长马提奥。我们接到消息说你们对恶魔的处理不力,特来通知你们,接下来恶魔就由我们接管了。” “我可从来没听说过这种通知,赛伦的狗还管到我头上来了。”说着,埃米尔直接掏出手枪,拉开保险,枪口顶在马提奥脑门上,“那这个管用吗?从我的办公室里滚出去。” “喂喂喂,小少爷,你不会真的想开枪吧?你用过枪吗?”马提奥装模作样地举起双手,语气里却满是嘲讽,他身后的人也纷纷把枪口对准埃米尔,“你该不会是想和赛伦对着干吧?” “我怎么对付赛伦,那是你死了以后的事,不用你操心。像你这样的狗命我不介意多收几条。” 马提奥显然被埃米尔唬住了,开始忌惮他也许真的会开枪。他的神情严肃了起来,脸上的肉都拧到了一起,往后退了一步:“好吧好吧,算你有种,不过我们也不是没有准备就来了这破地方的。” 说着,他朝身后招了招手:“带她过来!” 穿过拥挤的走廊,走到众人面前的,竟然是雅各布的母亲。 “妈妈……” “雅各布,你……你怎么能待在这里呢,周围都是怪物,你本来就有问题,你会被他们带偏的。来,到妈妈这儿来,这边的叔叔会保护你的。听话!” 雅各布犹豫着,但只要他的母亲一说“听话”,他的脚就像是接到了指令,自动朝母亲的方向移动。 “对不起……”他经过阿什菈身边的时候,用细不可闻的声音说道。 阿什菈无可奈何,纵使她想挽留,但如果是雅各布自己做出的决定,谁也无计可施。 雅各布驯服地走到他母亲面前,立刻就冲上来几个人给他戴上手铐脚镣,甚至还在他的脖子上套上了一个项圈,项圈上的红灯闪烁个不停。 “等一下!”就在他们马上要带雅各布走进电梯的时候,埃米尔突然拦住了他们,“地下停车场的闸机最近有些问题,我亲自送各位下去,帮你们把闸机打开。” 马提奥狐疑地看着他,不确定他是不是打算使什么手段,但是又想不出事到如今他还能怎么把雅各布抢回去。埃米尔看出了他的顾虑,把手枪放到桌上,甚至把一直藏在靴子里的匕首都抽出来了,向他展示空荡荡的双手,表示自己已经没有任何武器了。 “您不会连这样都感到害怕吧?” “谁怕你了,你想送就送,少他妈耍花招。” 阿什菈看到埃米尔脸上浮现的微笑,就知道他又没在打什么好主意了。 “你这是打算干什么啊?”她压低了声音问。 “那不如你也一起来送送我们的客人。” “我警告你,你可别太过分。”马提奥明显的不耐烦,再多几个人进电梯,他的手下就要少进来好几个,等待下一趟电梯。 “您该不会害怕女人吧?” “妈的,要进赶紧进,没空陪你们几个小崽子玩。” —— 一行人相对无言,尴尬地挤在一部电梯里,直到抵达了地下停车场。马提奥用枪顶着雅各布瘦巴巴的后背,把他推出电梯,还不断地催促着。 “妈的,走快点,别离我这么近。” 就在马上要抵达囚车的时候,埃米尔突然拽住雅各布的母亲,对她高声说道:“女士,您要坐的车不是这一辆吧?您男朋友的车是旁边这辆,他还在上面等着您呢。” 雅各布的母亲吃了一惊:“你怎么知道……你管我要坐哪辆车呢?!” 雅各布也停下了脚步,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母亲。 “真是辆好车啊,看来您把您儿子卖了个不错的价格,接下来就能拿着这笔钱去找您的小男友重启人生了。以您的年龄还可以尽早备孕,然后再给他也生一个小孩,就可以彻底和这些年的悲剧说拜拜了,真是可喜可贺啊。” “我的事用不着你们管!”雅各布的母亲推开了他,却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儿子正在变得越来越怪异。 “妈妈,妈妈,连你也不要我了吗?你不会再来接我了吗?” “这是大人的事!你小孩别多问!” 雅各布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放弃……” 话音刚落,他的身体立刻开始病态地增殖,轻易就挣开了枷锁,从他小小的身体里生出了许多难以言喻的器官,仿佛是连接着血肉的刀刃,刀柄处是诡异抽搐的触肢,但刀刃的尖端却插在自己体内。他的骨骼开始疯长,肋骨刺穿胸膛,反曲的兽足从孩子的鞋袜中伸出,指骨之上又生出一副尖爪,他的脖子断掉一样歪向一边,从肩膀上又钻出来一个新的脑袋,这个脑袋没有五官,却从肉中长出无数的尖牙。 还不等众人反应过来,雅各布用肉眼难以分辨的动作高速旋转着,冲向自己的母亲。他的母亲像是掉进了一个没有杯壁的榨汁机,转瞬间已经变成了一团血雾,残肢和内脏溅了一地。 但他的残杀还没有结束。他又转头冲向刚刚埃米尔提到的那辆轿车,身上所有的刀刃一齐弹出,车子的外壳对他来说像一张纸一样不堪一击,他轻而易举就扎穿了驾驶室的位置。车里的男人还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就没了命。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马提奥这时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命令部下开枪。他们用特制的枪械射在如今已经被恶魔夺舍的雅各布身上,似乎有点效果,但是作用不大,雅各布怪叫了一声,用一种常人难以理解的扭曲姿势,飞快地离开了地下停车场。 “快追!” 众人紧随其后,追到了地面上,但雅各布这时已经跃上楼宇之间,用他尖锐的脚爪扒着建筑外墙大步飞跃,直奔城外而去,速度之快让人望尘莫及。 “他妈的!你是疯了吧!”马提奥朝埃米尔怒吼着。 “可不是吗,刚刚差点把我的车也给刮花了。” “你这可是协助恶魔逃脱!促使他杀人!等我把你的事捅出去,看你还能不能稳稳地坐在这破地方了!” “请便。不过恶魔在我们这里待了一整天,没有束缚措施也没发生任何问题,怎么你们一来就杀人了呢,这难道不是你们办事不力吗?让我考虑考虑,要怎么把你们的情况也上报一下。”埃米尔从容不迫地看着他,“要不要我作为过来人提醒你一下,作为一个新成立的组织,你的首要任务应该是回收恶魔,而不是在这里跟我斗。再不快点去把雅各布抓回来,你的老板随时可以给你们这种还不稳定的组织换个队长。” 马提奥看着他,脸色红一阵白一阵,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在这里栽了跟头。他低声咒骂了几句,终究还是灰头土脸地带队离开了。 —— 马提奥一行人刚走远,埃米尔一转身,迎面就被阿什菈扯住了衣领。 “你都干了些什么?” “如你所见。” “你还很得意吗?你让他彻底沦为恶魔的傀儡了!”阿什菈几乎带着哭腔,“还有他妈妈,还有另一个人,他们虽然不无辜,但你做的事间接害死了他们。有必要让事情发展到现在这一步吗?” “我给我们争取了时间。”埃米尔冷冰冰地答道,“如果放任他被带到赛伦那里,你觉得会发生些什么?人体实验?改造手术?赛伦不会善待他的,彻底沦陷只是时间问题。而现在我们又可以和赛伦处在同一条起跑线上,我们还有机会抢在他们之前找到雅各布。” “你不在乎别人的死活吗?” “我在乎的是更多人的死活。”埃米尔抓住了阿什菈的手,迫使她松开自己的衣领,但他并没有就此罢休,反而抓着阿什菈的手,让她伸进她自己的衣兜里,“那个白痴队长不知道你口袋里有什么,可我知道,阿什菈,你一直捏着我给你的枪呢。如果你不满意我的方式,我允许你现在开枪打死我,然后你上去接替我,我可以保证他们不会违抗你。但要是你没有这个魄力,那就老老实实地听我安排。” 阿什菈揣在口袋里的那只手攥紧了手枪冰凉的握把, 直到把它都焐热了,才颤抖着松开。埃米尔说得没错,她没有勇气做出任何决定,到头来,还不是被命运鞭打着裹挟着前进。只是埃米尔,他性格中虚无的一面揭露得越多,阿什菈就越是感到割裂,感到不寒而栗。 埃米尔轻轻拨开阿什菈抓着自己领口的另一只手,整理了一下衣服,很快又切换回了平时对待阿什菈的语气:“我们中午出发,去城外,这一趟不知道要去多久,你可以休息一下,去我那里洗个澡什么的。洗衣机和烘干机你应该还记得怎么用吧?” 说着,他拿出了自己的公寓钥匙。 阿什菈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上面沾满了雅各布母亲的血,头发也被粘成一缕一缕的。 要接受吗?以自己的立场还能接受吗?现在的阿什菈真的很想逃走,再也不要回到这里,然后随便找一份机械麻木的工作干到死为止,好忘记这一大堆让人抓狂的事情。 “我记得。谢谢。” —— 阿什菈不太确定,到底关系到了什么地步才可以放心大胆地交出自己家的钥匙,让别人独自去洗澡。又或者其实他根本就不在乎,这间公寓也好,阿什菈也好,对他来说都只是工具。 她送给埃米尔的那套餐具还静静地摆放在橱柜的台面上,上面已经有了些微使用过的痕迹。 阿什菈吹干了头发,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早,而她的脏衣服也还在烘干,这段时间突然就这么空闲下来了。公寓里安安静静地只有她一个人,一种抓心挠肝的欲望就这么凭空出现了——她想翻埃米尔的抽屉。或者更准确来说,她想知道他都藏了些什么。 她的道德在谴责她的行为,于是理智跳出来麻痹她说,自己这么做是有更深层次的考量。她假装漫不经心地走进埃米尔的卧室,坐在他的书桌前,自己的手却先她一步,迫不及待地伸向抽屉拉手。 她打开第一个抽屉,里面是一些寻常的文具和杂物:铅笔和圆珠笔,图钉,剪刀,还有胶带。打开第二个抽屉,里面是一些世俗的证件:白湾大学数学系的毕业证,学位证,驾照,还有一袋还没用过的证件照。再打开第三个抽屉,里面是一些电子产品和配套的数据线之类的东西。 阿什菈又翻看了他的书架,除了那本硬币册子和一些普通的书本外,并没有什么稀奇的东西,没有不可告人的小纸条或者隐藏秘密的文件。这也难怪,埃米尔和那些黑暗精灵如出一辙,如果有什么想隐藏的东西的话,是不会主动把钥匙交到别人手上的。 唯一有点意思的是一本鹰岩集团的宣传册,和市面上大部分公司的宣传册一样无聊,都是在卖力地自夸,抛出许多玄而又玄的概念吸引消费者。上面介绍了公司是如何在二十年前几乎要倒闭的状态下奇迹般地反亏为盈,这一切都要归功于董事长及其夫人的英明领导。除了传统产品,近年来还在开拓由木精灵催熟的绿色有机蔬果,诸如此类专供云冠区的高端产品线。 阿什菈翻到创始成员那一页,公司董事长安东·冯·法尔肯斯坦,这是一个有些矮胖的中年男人,浅栗色的头发显得他有些秃顶,一看就是伙食很好的样子,倒是符合阿什菈对于食品企业老板的刻板印象。下一页是他的夫人南希·冯·法尔肯斯坦,白金色的头发利索地在脑后盘成发髻,鹰钩鼻,薄嘴唇,抱着胳膊对镜头怒目而视。这很奇怪,他们都是常见的本国相貌,埃米尔和他的父母长得完全不像,除非他根本就是私生子,否则这解释不通。 阿什菈有些失望地关上抽屉,不明白自己想寻找的究竟是什么。她关上抽屉的力度有些大,震落了桌面上的一支笔。 阿什菈赶紧低头捡笔,这时她突然意识到自己错过了一个重要的地方。 她把手伸进埃米尔的床底,果然摸到了一个纸箱子。里面藏的总会不是黄色杂志吧?阿什菈这样想着,试图把箱子拖出来,却发现它沉重得异乎寻常。 阿什菈使出了吃奶的劲儿,总算把纸箱彻底拖出来。这是个再普通不过的瓦楞纸箱子,箱子上没什么灰尘,看来埃米尔经常会使用它。阿什菈打开了纸箱的盖板,里面的内容物让她着实吃了一惊。 满满一箱,都是金灿灿的黄金制品。有首饰,有金条,更多的是之前埃米尔给她展示过的金币。 他妈的,有病吧,有钱人的爱好就是在家里藏一箱金子,然后没事的时候拿出来看?所以自己之前约等于是睡在一堆黄金上? 阿什菈有些恼火地把这一箱东西踹回原位,对于自己想探究埃米尔秘密的想法感到可笑。草菅人命的富二代罢了,阿什菈决定就这样对他盖棺定论。 29. 荒原 城市边境安检站的通行流程十分烦琐,反复检查过必要的外出许可后,所有人都在车上闷头签着各种有的没的的协议守则和免责声明,就这样足足耽搁了二十分钟,安检站才终于舍得放他们通行。 安检站厚重的铁门缓缓开启,穿过隔离墙,车子终于驶出了市区。尽管之前也乘坐过在荒野中连接城市的铁路系统,但那些列车都被包裹在屏蔽以太能量的管道中,真正切身地来到阈境之外,这对阿什菈来说还是头一遭。她目不暇接地望着车窗外的景色,尽管周遭是一片荒芜,但她并不觉得讨厌,一切对于她来说都是新奇的。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许多归零事件前的旧时代建筑物,如今已经被废弃多年,门头上斑驳的广告牌极具年代感,它们无声地诉说着,曾经的白湾市也是一个不断发展扩张的,充满活力的城市。车子又往前开了一会儿,旧城的遗迹逐渐变得空旷,未被开发的野地越来越多,无人照拂的公路变得坑坑洼洼,光秃秃的土丘和石山逐渐取代了空荡荡的楼房和街道,偶尔可见一些枯枝败柳在石缝间挣扎求生。继续深入荒野,那里彻底没有了文明存在的踪迹,眼前只有一望无际的灰色丘陵,干燥的砂石上浮着一层以太粉尘,只有最顽强的生物才能生存在这里。再远处则是连绵起伏,毫无生机的群山,它们已经见证过太多的岁月,如今只是沉默地矗立在那里。 外勤组的三人和维兰迪斯乘一辆车,在前面开路。阿什菈和埃米尔,阿瞬,还有小葵在后面的一辆车上。据阿瞬所说,马提奥一行人给雅各布戴上的项圈其实是一个定位器,出发前他已经想办法黑进了这些人的网络,现在在他们的导航系统中也能锁定雅各布的大致方位。 “现在他貌似停下来休息了,我们就趁这个时机一口气追上去,赶在以太风暴到来之前结束任务。” 阿瞬说着,指了指导航仪上的天气预警,预计12个小时后,一股从辐射中心区刮来到能量浪潮就会席卷这里,这是在荒野中生存最大的威胁之一,届时所有直接暴露在室外的活动都是极其危险的。 就在这时,远处的土丘后掀起了一阵越来越大的烟尘,众人定睛一看,居然是一个规模不小的车队,埃米尔立刻反应过来,这是马提奥带领的恶魔应对小组的车队。 “离他们远一点,我可不想……” 他话音未落,从马提奥的车队那边居然射来一阵弹雨。除了驾驶座的阿瞬死死攥住方向盘,其余人只有伏下身子蜷缩在阴影里,座椅靠背被子弹撕裂,填充物如柳絮般纷飞。他们的车考虑过如何防御显性种的攻击,但从没想过有一天还会遭到人类的热武器射击,车窗被射出了几个洞,车身也中了几枪,车子剧烈震颤了一下,引擎盖下腾起青烟,轮胎在地面划出黑色的轨迹,最终歪斜着撞上了隔离墩,熄了火。 “这是我给你们的回礼!”马提奥打开了扩音喇叭朝他们大喊,随后扬长而去。 好在外勤组的车受损并不严重,他们赶紧把车也停在路边,下来帮忙扑灭火势。皮糙肉厚的塔林徒手打开滚烫的引擎盖,又把小葵举起来,好让她能看到发动机的情况。 “这可完啦!没一时半会儿修不好,而且车上没有这么多工具和材料。” “地图显示前面一公里处有一个废弃的服务区,我们可以把车推过去,里面也许能找到些材料。”瞬皱着眉头,查看附近的地形。 埃米尔叹了口气:“你们四个先出发吧,不用管我们,我们会在后面给你们提供支援的,你们见机行事就行,记住如果遇到危险,首先保住性命。” “老大,你们真的不要紧吗?” “有什么要不要紧的,别忘了我们这趟出来的任务是什么,别让那些人抢先了。” 几个人把小葵的无人机和多功能机器人搬到了那辆还能开的车上,小葵叮嘱了几句使用方法,以及实在不会用时,也可以通让小葵远程操作。 “距离太远了操控会有延迟的。”小葵这么说着,却也只好让他们先行出发了。 —— 阿瞬放下手刹,四个人一起开始推车,就连小葵都踮着脚加入了进来。阿什菈从没想过自己居然有一天会在阈境之外毒太阳的炙烤下推车,还戴着那副要命的面罩,本就累得上气不接下气,这下更是呼吸不畅,她现在两眼直冒金星,只能庆幸这一路都是下坡,否则她恐怕自己真的会累晕过去。 终于推到了服务区,阿什菈已经是大汗淋漓。这个服务区有一个维修站,一个加油站,还有一个大厅,不过都荒废了许久。阿瞬用狐火把维修站门口丛生的灌木烧光,几个人终于把车推了进去,小葵立刻进入状态,开始寻找有没有可以一用的工具。埃米尔打开了车子的储物箱,拿出瓶装水分给大家。 “休息一下吧。”他对阿什菈说。 阿什菈点了点头,却突然发现所有人都出了一身的汗,就连小葵的刘海都被汗水打湿,唯有埃米尔身上还是干爽的。 “你都没出汗?” 埃米尔的表情明显紧张了一下:“我可没偷懒,可能我就是这样的体质吧。” 阿什菈没再追问,她累坏了,她现在只想坐在一块阴凉的地方休息一会儿,没有余力再去思考别的事情了。小葵正在捣鼓她的修理机器人,试着修好车子的发动机,阿瞬还在不断更新雅各布的位置情报,用对讲机和先行的四人联系着,埃米尔也在一旁不断地给他们发出指示。阿什菈渐渐缓过来了,她感觉自己有些无所事事。 “那个,我去看一下这里的情况,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利用的东西。”刚刚和埃米尔产生过那样的冲突,现在阿什菈不太想和他共处一室。 “嗯,注意安全,有问题随时联系。”埃米尔头都不抬地应着。 阿什菈离开了维修站,走进服务区的大厅。她以前从未见过这样的建筑,也不知道它是用来做什么的。迈过破碎的地砖,展现在她眼前的是一些卖食物的摊位,几张桌椅,一个纪念品店,一间超市,以及一个超大的卫生间。超市里的货物不知道过期了多少年,大部分已经彻底风化腐烂,只有少数玻璃瓶或金属罐头还残留在货架上,显然那个年代塑料制品还不流行,纪念品商店的大部分商品也都已经生锈腐坏。阿什菈来到了收银台,让她意外的是柜台里居然还有几枚那个年代的硬币,显然这里的员工离开得非常匆忙,连钱都忘了拿。 当她离开这里时,天色已经开始有些昏暗了,地平线的尽头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压过来。一股寒风袭来,她刚刚还满头大汗,现在又冻得瑟瑟发抖,赶紧抱着胳膊回到了维修站。 维修站里的另外三人看起来已经打算开始休息了,阿瞬在地上支了个便携的燃气炉,几个人正围着炉子,眼巴巴地看着上面咕嘟咕嘟煮着的泡面。 “正好你回来了。”阿瞬说,“赶紧把门关上,马上要下寒气了。面很快就煮好了,快坐下来吃点东西。” 阿什菈坐到了他们旁边:“车子怎么样了?” “机器人修着呢。”小葵指了指忙个不停的修理机器人,“大概的问题小葵找到了,就是得修很久很久,风暴到来之前我们可能走不了了。” “今晚就在这里将就一下吧。”说着,阿瞬盛了一碗面,递给阿什菈,“这房子还行,混凝土能挡住大部分以太风暴,咱们只要关好门就万事大吉。风暴预计凌晨一点半左右到这里,天亮前应该就能结束。” “那他们在外面的那几个怎么办?”阿什菈有些担心。 “车里有防风罩,他们就算今晚没回去也能撑过去。”埃米尔答道,“你刚刚在外面有发现什么吗?” “有。”阿什菈说着,从口袋里拿出了那几枚老硬币,塞给了埃米尔,“我猜这个你也许会喜欢。” 埃米尔的眼神都亮了:“这还真是意外收获,我确实挺喜欢的。” “只是我不明白,为什么在这样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会开商店还有加油站修理站?” “这是高速公路的服务区。归零事件以前,旷野中是很安全的,全国的大中城市都有高速公路连接,人们可以直接开车抵达别的城市,路上累了饿了,就在这样的服务区里休息。”埃米尔收到礼物,难得耐心地解释起来。 “以前的生活是这么方便的吗……”阿什菈开始沉浸在对过去的幻想中。 —— 吃过晚饭,几人无事可做,只能和冲在前面的外勤组偶尔联络一下。以太风暴越来越近了,对讲机另一边的声音开始出现越来越多的杂音。埃米尔看起来很焦虑,已经到了这个时候,却还是没能追踪到雅各布,如果让他潜入风暴中,又不知道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如果再这样下去,就只能让外勤组先打开防风罩,等熬过今晚再试试运气了。 夜色愈来愈浓了,所有人都昏昏欲睡,就在快到凌晨的时候,对讲机那头突然传来卢卡斯急促的声音。 “他来了……我们……主动靠近……” “什么?听不清楚,再说一遍!”埃米尔立刻坐起来,抓住对讲机,“不要和他直接对抗!” “……来了,袭击马提奥车队和我们……车被掀翻了,没能抓住……跑了……” “他往那边去了?车不能开就先等一下吧,等风暴结束了再说。” “他也在躲风暴……你们那边去了,小心……”卢卡斯那边的杂音越来越大,直到彻底听不清他的声音。 “他在往我们这里来吗?卢卡斯?” “……”只剩下了刺耳的电流音。 埃米尔沉默着回头,看见另外三人也是一脸凝重地看着他。 “他要是来了,我们有胜算吗?” “我不知道,基本没有吧。把所有的光源都关掉,小葵,让机器人停下来。周围没有别的建筑物了,如果恶魔也害怕以太风暴的话,他可能最终也会来这里躲避,我们现在能做的只有尽量不被他发现,然后祈祷他去的是隔壁。”埃米尔压低了声音。 所有人造的光源和声源都被关闭了,维修站内立刻变得一片漆黑,只能听见室外喧嚣的狂风像一头发疯的野兽,在不断撞击脆弱的卷帘门,发出单调恐怖的噪音。从玻璃窗外射进些许惨淡的月光,现在成了这里唯一的光源。 不知过去了多久,呼啸的风声中夹杂进了一些别的声音。起初像是远处滚滚的雷声,随后逐渐变成沉重的脚步声,每走一步,天花板的灰尘就被震下来一些,这 庞然大物的脚步绕着维修站的外墙走了一圈,阿什菈甚至能听见两个完全不同的呼吸声,一个急促一个沉闷,她明白,那是雅各布和恶魔的脑袋各自在呼吸。 最后脚步声停在了卷帘门外,从门外传来了雅各布稚嫩的声音:“外面好冷,风好大,让我进去好吗?” 埃米尔将食指贴在嘴唇上,示意阿什菈不要出声。 “我知道你们在里面,为什么不让我进去呢,你们也抛弃我了吗?”雅各布还在门外不停说着,卷帘门上传来一阵金属划过的声音,刺得人耳膜生疼。 见依然没人回应,雅各布,或者说那个扮演着雅各布的恶魔发怒了,几只巨大的爪子扎进卷帘门里,不断地撕扯着,试图破开一个大洞。 “为什么不让我进来!你们都该死!”恶魔嘶吼着,把洞越扯越大,试图让自己畸形的身躯挤进来。 外面的风立刻从洞口灌进来,尽管已经戴上了面罩,这注满以太的风还是立刻就把小葵东倒西歪,阿瞬也趴在地上,有些呼吸困难地捂着胸口。阿什菈被沙尘和狂风吹得睁不开眼,只能勉强看见,门已经被撕得破破烂烂,在月光的映衬下,门口那个畸形的身影不断逼近着他们。但它的步伐显得很奇怪,没有了先前的矫健,肩膀上还插着一支巨大的弩箭,也许是以太风暴让它虚弱,也许是它身上无数还在流血的弹孔让它无力,它现在走得很慢,一瘸一拐的。 也许是过于害怕,小葵启动了手中的机器人遥控器。尽管比之前虚弱了许多,但恶魔的力量依然惊人,它像拍死一只苍蝇一样随手就把朝他扑来的机器人拍成了一堆零件。这一举动明显让它更愤怒了,它嚎叫着,冲小葵而去。 “你这丑东西,不许碰我妹妹!” 阿瞬边说,边朝恶魔射出一团狐火,青色的火焰在它的背上炸开,虽然没造成太大的伤害,但成功地吸引到了它的注意力,它转而朝阿瞬扑过去。尽管会妖术,但狐狸终究不是恶魔的对手,三两下就被它掀翻在地,打掉了面罩。 见势不妙,埃米尔立刻掏出手枪,恶魔仿佛全身都长了眼睛一样,马上对他做出反应,插在背上利刃般的爪子弹了出来,在埃米尔对他开枪的瞬间向他挥去,子弹射断了连接爪子的筋肉,但利爪也斜斜地劈进了埃米尔的左臂,把他钉在地上,瞬间血如泉涌。 见埃米尔没了威胁,恶魔又转向阿瞬,举起其余的利爪,准备对他处刑。 “雅各布!不要再继续下去了!”阿什菈挡在了他的面前——已经没有什么好怕的了,如果大家都死在了这里,自己又有什么机会苟活呢? “我明白,你恨你的父母毁了你,也许他们不是有意的,但他们确实这样做了……他们自己也被毁了,被他们的父母,被这个不给人出路的世界。”阿什菈跪在地上,双手扶住那巨大的,还有脉搏跳动的刀爪,仿佛是在祈求,“如果你继续这样下去,越陷越深,难道不是正变得和你父亲一样吗,变成你最害怕最不愿成为的那种人。” 雅各布的面容扭曲了一下,恶魔的利爪没有挥下,它犹豫了。 “家庭的苦难代代传递,但你也可以成为斩断它的人。我知道这并不容易,你可以先试着原谅自己。原谅自己并非是把愤怒转嫁到别人身上,只是承认自己也只是一个很普通的人,也会犯错,也会钻牛角尖,也有做不到的事。一切并非无法挽回,难能可贵的是在发生这一切后,还有勇气拍拍身上的土,重新站起来面对新的生活。” 雅各布的身体抖得像筛糠,恶魔的部分正以不自然的方式抽搐着,尖叫着,他似乎正在用全部的意志力对抗着来自恶意深渊的怪物。他恶魔的身体开始自我攻击,利爪互相撕扯,肮脏的血肉四处飞溅,残肢掉了一地。 “我不想……”雅各布剧烈地喘息着,鼻涕,眼泪,还有口水流了一地。 埃米尔把那枚嵌进自己左臂的爪子硬生生扯了出来,动脉血像小喷泉一样一股一股地喷涌。他按着自己的伤口,走到了雅各布的面前,右手还紧紧地握着枪。 此时的雅各布已经把自己撕扯得七零八落,能看得出身形勉强恢复了原本的人类身体,他倒在地上,用尽最后的力气抬头看着阿什菈,眼底却依然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妈妈,救我。” “等一下!” 埃米尔置若罔闻。他迅速用膝盖抵住雅各布的后背,将他压在地上,枪口怼着他的后脑勺,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板机。 随着一声枪响,雅各布的身体最后抽动了一下,那是脊髓被射穿的反射。从他漆黑的双目中缓缓升起一股猩红的血烟,埃米尔丢掉手枪,右手从口袋里掏出亚妮卡给他的小瓶子,用牙咬掉瓶塞,瓶身符文闪烁,红烟就这样被一股脑地吸了进去。 随着黎明的第一道曙光照进残破的维修站,阿什菈终于第一次看清了雅各布的眼睛,那是一双清澈的蓝色双眸,如今却只能靠阿什菈帮他闭上双眼。他身上还穿着阿什菈买给他的新衣服,但现在已经沾满了泥土和血污。 不过万幸的是,他瘦小的身体终于再也不用承受任何□□或精神上的痛苦了。一个孩子的自由,竟然要以生命为代价,想到这里,阿什菈不禁流下了泪水。 30. 霸凌 风暴似乎已经结束了。 作为四个人中唯一一个没怎么受伤的,阿什菈忙前忙后。先从车里找到了止血带给埃米尔缠上,免得他失血过多晕过去,但他满不在乎,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手里那只装着恶魔的小瓶子。阿什菈半天都没找到阿瞬,然后才意识到地上那条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一直躺在那里的赤狐就是自己的同事,她哼哧哼哧地把大狐狸抱进车里,给他来了一针以太中和剂,免得他一会儿因为以太过载成了下一个要讨伐的对象。她又找到了晕晕乎乎的小葵,给她也来了一针,然后让她在车里和瞬好好休息。阿什菈鼓捣着对讲机,好不容易联系上了外勤组,看来他们也刚刚挺过风暴,简单交代了一下这边的情况后,他们表示马上就赶回来。 忙完这一切,阿什菈像个撒了气的气球,累得瘫坐在地上。一旁的埃米尔从口袋里摸索出烟和打火机,叼出了一根,却没法用一只手点火,总是被旷野里的风吹灭。 “帮我个忙。”他对阿什菈说。 “你还是少抽点的好。”阿什菈嘴上这么说着,但还是帮他用一只手挡风,点燃了烟。 “这样能让我平静一点。”他说着,“而且现在,尼古丁都顺着血流出去了。” 阿什菈沉默了一阵:“抽这个,真的会变得开心吗?” 埃米尔意味深长地看着她,然后递给了她一根,教她叼在嘴里:“点火的时候要往嘴里吸……对,然后同时用鼻子和嘴巴呼吸。” “咳咳咳……”阿什菈到底还是被呛了一口,“一点都不好抽。” 她这样说着,但是看到烟草上缓慢燃烧的火星,仿佛有某种魔力,吸引她再尝试一次。 “他的死让你感到难过吗?” “不,不只是难过,这感觉很复杂,我说不上来……他非死不可吗?”阿什菈只觉得胸口像堵了块大石头,闷得很。 “你要怪就怪我吧。” 两人坐在雅各布的尸体前抽着烟,相对无言。 —— 回到白湾市区后,他们第一时间送阿瞬去了显性种医院,好在阿什菈及时给他打了一针中和剂,他现在没什么太大的问题,只是需要住院观察几天,医生也给小葵开了一点药,就让她回去休息了。阿什菈不知道埃米尔去哪了,大概也是去看医生了吧,毕竟是云冠区的人上人,应该不会和平民一起挤在普通医院里挂号。反正再见到他的时候,他的左手已经结结实实地打上了石膏,挂在脖子上。 一回到城里,他们捉到一只恶魔的消息就不胫而走,他们的电话很快就被各种五花八门的组织打爆了,还有不少登门拜访的,每个人都想试图买下甚至是直接抢夺这一小瓶恶魔,研究它,或者让它为己所用。媒体记者也把他们的办公室堵了个水泄不通,只求能写一篇独家报道。但自从回来以后,就连阿什菈都不知道恶魔瓶被埃米尔藏到哪里了,他对所有的请求也是一律回绝。不过至少,这恐怖的力量被他保藏得很好,不会再造成什么二次伤害了。 “今天晚上有一个关于这次事件的新闻发布会,你替我去吧,阿什菈。” “你不去吗?”一听到要自己单独去这种活动,阿什菈立马慌了。 “我都这样了,饶了我吧。”埃米尔抬了抬自己打着石膏的手,“你去了什么都不用多想,不用紧张,如实汇报就行。免得那些人再来烦我们,这场新闻发布会非去不可。” 回想起上次垃圾场的事情,对于这种公众场合,阿什菈还是有些抵触。 “这次不会再像上次那样了,我保证。结束以后你可以休一天假。” 一听到休假,阿什菈来劲了:“好吧,那我去。” —— 晚些时候,阿什菈独自来到了位于中城区的新闻发布会现场,在这里她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阿什菈,好久不见啊,你最近还好吗?” “路易斯先生!”阿什菈仿佛见到了亲人,赶紧上前拥抱了他,“您怎么在这里。” “埃米尔似乎有些放心不下你一个人,所以让我来看看。”路易斯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看来我之前推荐你的决定是正确的,这么短的时间里,你已经成长到能独当一面了。” 埃米尔要是真放心不下,何苦还让她一个人过来。阿什菈心里默默地吐槽。 不过至少他承诺的是真的,这一次阿什菈得到了足够的尊重。也许是有路易斯在场,她心里有底气了许多。面对媒体的提问,起初她回答起来还有些磕磕绊绊,但随着提问的深入,回想起试图挽救雅各布的点点滴滴,阿什菈的表述逐渐流畅起来。她希望人们通过自己的话语能够明白,不论是显性种,还是被恶魔迫害的一家三口,大家都只是被命运裹挟的普通人,他们不应该成为被憎恨的对象。 发布会结束后,关于EDGE成功制服恶魔的新闻,以及阿什菈略带苦涩神情的照片在趋势榜榜首停留了许久。就连特蕾莎似乎都对她放尊重了几分。 “不是我说,你确实有点东西啊。” “那又如何呢,到头来还不是一个人都没救下来过。”阿什菈坐在窗台边,回忆着入职以来的点点滴滴,感到空虚又挫败。 她感觉到自己手里好像缺了点什么东西,那是什么呢? 毕竟得到了一天假期,在经历了连续的神经紧绷的日子后,阿什菈决定彻底放纵自己,什么也不做,也不想带脑子,就瘫在家里吃外卖玩手机。她无聊地翻看着社交媒体,发现对自己的评价居然开始大幅度的扭转,从前抨击诋毁她的人好像一夜之间都死绝了,现在赞扬她的人又占了主流。EDGE成了白湾市的大功臣,所有人都开始试着了解更多关于他们的事情,就连鹰岩集团的股价都因此涨了不少。 “不过如此吧,都是一群听风便是雨的人。” 似乎是见到了她的得志,那些先前侮辱过她的熟人又转过头来说着阿谀奉承的话,求她谅解。阿什菈从头到尾都没再和他们说过话,只是觉得这些跳梁小丑般的人十分可笑,竟然以为自己的表态对她来说有半点的价值。 不过还是有一个人的消息引起了她的注意。那是曾在慈善晚宴上和她结识的艾拉,两人在那时交换了联系方式。 「嗨,阿什菈,自从上次以后我一直没有抽出空来,其实我一直想让你也加入我们的圈子一起玩来着。你周六有空吗,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出去玩?」 「好呀,我也挺想和你们一起玩的。」 如果对方是云冠区的人,那么阿什菈没有理由拒绝,如果她真的因此多了一个云冠区的朋友那该有多好。 「那太好啦。其实我组织了一场联谊,你也可以带一个你的朋友一起来。等会儿我把位置发给你。」 带一个朋友一起吗……阿什菈看向特蕾莎,想不到自己还有哪个朋友能带。 “我说,你想不想和我一起参加联谊啊?” —— 周六晚上,阿什菈带着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特蕾莎,按时来到了聚会的地点。 这是一家很时髦的餐厅,至少阿什菈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不会选择去这样的地方吃饭,比起菜品的口味或性价比,这里显然只关注拍出来的照片是否独特。她扫了一眼席间的人,除了艾拉以外,还有几个她不认识的男女,甚至还有上次她在卫生间里遇到的那两个女生,她俩看起来状态还不错,至少没留下什么烧伤的疤痕。但最要命的是,她不明白为什么里昂也在,这让阿什菈倒吸了一口凉气。 看到阿什菈身边跟着的是特蕾莎,艾拉明显露出了一副不悦的表情,但她没多说什么,只是照常安排她们入座,还特意让阿什菈坐到了里昂的旁边。 “喂喂,这是特意安排你俩复合的?”特蕾莎在一旁窃笑,戳戳阿什菈的胳膊,压低了声音和她说话。 “才不是。” 阿什菈略带尴尬地坐下,听着他们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第一个话题就直奔阿什菈而来,说起EDGE最近在社会上的热度,以及大出风头的阿什菈。 “可惜你们局长没来,不然还能多个角度,了解一点你们的事呢。”艾拉略带惋惜地说。 原来是这样啊,阿什菈现在才恍然大悟,所谓的带个朋友并不是随便带个朋友,而是特指带埃米尔过来。不过就算她当初听懂了这层意思,也不想带埃米尔来,首先她说不出口,而且她总觉得埃米尔和这帮人遇到一起,准不会发生什么好事。 艾拉点了不少酒,只要她举杯,所有人都必须陪着一起举杯,她可以只抿一口,但是其余人必须喝一大口。她尤其紧盯着阿什菈的酒杯,找了许多借口让她多喝一点,那意图再明显不过了——她要让阿什菈出洋相。在这里,艾拉要让她明白,试图凭借一点成绩就跨越阶层只是她的妄想,她永远只能是他们用来玩乐的工具,她的身份必须低他们一等。他们甚至都不会去找特蕾莎的麻烦,因为不屑,她只是证明阿什菈下等身份的可笑陪衬罢了。 醉意朦胧间,阿什菈偷偷扭头看向里昂,他重回云冠区的时候,是否也接受了同样的侮辱呢? 但艾拉很清醒,她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瞬间:“哎呀,你们关系很好嘛,以前也很熟吗?” “没有没有,只是认识。”里昂立刻撇清关系。 “可是她看你的眼神可不一般哦。没关系的,这种事我都懂,我会对杰奎琳保密的。”艾拉摆出一副老好人的样子。 眼看晚餐的酒还没能把阿什菈彻底灌醉,艾拉又提议大家一起去唱歌。 “阿什菈也要一起来,大家都喜欢和你一起玩。”艾拉挽着她的胳膊,不等她反应过来拒绝,就强行带着阿什菈开始了第二场。 到了KTV,开一个包厢,灯光昏暗,声音嘈杂,再点几打酒,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阿什菈再清楚不过了。她想逃却逃不掉,有那么多双眼睛在紧紧地盯着她,今晚他们并非来参加什么狗屁联谊,他们只是艾拉的帮凶,共同来见证一场闹剧。而特蕾莎这个蠢货还完全没搞清楚状况,只顾着和其中一位男嘉宾调情,甚至忘了自己还有个废物男友在家里等着。 那两个在慈善晚宴上偷偷诋毁阿什菈的女生故意把她推到里昂的身上。 “你们之前不是挺要好的吗,现在怎么害羞啦?”他们哄笑成一团。 “你们没有搞明白阿什菈喜欢的点,她是那种喜欢被强迫的人。”里昂似乎早已放弃了反抗,自暴自弃地加入了他们,仿佛这样迎合就可以摆脱被嘲弄的命运,转而加入到鄙视阿什菈的队伍中来。“你们也太顺着她了,这样她放不开。得要命令她才行。” 阿什菈就这样被众人哂笑着推搡着,不知道谁伸腿绊了她一脚,本来就喝得摇摇晃晃的,她一个不稳摔倒在地,手掌和膝盖都摔得生疼,但是她头顶的笑声却越来越响了。 “你们谁,快给 她找条绳子牵着,不要让抓住恶魔的大英雄被冷落了。” 原来是这样啊,羞愧到极点的感觉原来是麻木的。阿什菈绝望地不再反抗,几乎是在用这份侮辱惩罚自己,惩罚自己一直以来的天真。她躲到房间的一角,躲到天花板上,试图以旁观者的视角观察自己是如何趴在地上,被许多人围着羞辱的,仿佛这样就不会再感觉到痛苦。 特蕾莎这时候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她有些慌张地开口:“这样不太好吧,我们还是不要这样玩了吧?”但是无人在意她。 她摇了摇那个一直跟她说话的男生的胳膊,对却方连看都不看她一眼,甩开她的手,只顾得上跟其他人一起,往阿什菈身上吐口水。 就算平时经常拌嘴,但特蕾莎终究还是无法忍受看到阿什菈受这样的羞辱,她思索着该如何才能拯救阿什菈……她拿出手机,孤注一掷地翻开社交平台,希望自己的留言能被看到。 “阿什菈,你以后也可以继续跟我们一起玩,但是你要玩得起,你明白我的意思吗?”艾拉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终于不再掩饰地用训狗一样的口气说着。 “是,我明白……” —— 这场针对阿什菈的狂欢还在继续,艾拉点了更多的酒,给阿什菈灌下去,或者浇在她的头顶,然后拍下视频。阿什菈就像一个公用的玩具,被在场的每个人递来递去。 就在这时,包厢的门被猛地踹开,所有人都暂停了胡闹,望向门口。来者正是埃米尔,看起来刚从家里被叫出来,随便套了件衣服就出门了,一只手还打着石膏吊在脖子上。他看着房间里的一地狼籍,地上黏糊糊的全是啤酒,食物也洒得到处都是,还有一只胸罩也被丢在地上,而恐怕是它主人的人现在正像狗一样趴着,一条不知道是谁的领带,正用打死结的方式系在她脖子上,领带的另一头正被一个龅牙男牵着。 埃米尔没废话一句,走上前有些粗暴地把阿什菈从地上拽起来,扯掉了她脖子上的领带,把她推到门口。那个龅牙男似乎还想理论几句,迎面就被埃米尔一脚踹在肚子上,重重地摔在茶几上,滑出去老远,茶几上的酒瓶像保龄球一样被撞得七零八落。 他捂着刚刚被埃米尔踹到的地方,喝下去的酒喷射状吐出来,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你干什么……” 他话还没说完,埃米尔大步走上前,揪住他的头发,按着他的脑袋一下一下地砸在茶几上。一开始,每砸一下他还发出一声惨叫,到后来就彻底没了声音,手脚也瘫软了,连那两颗惹人厌的龅牙也飞不见了。他打得越狠,脸上的笑意也愈发病态,比起为阿什菈出气,似乎对别人施暴更让他愉悦。直到最后一下,把茶几的亚克力桌板砸得断成两截,埃米尔才算收手,拎着他的头发检查了一番这张面目全非的脸,满意地把他丢到茶几残骸和他自己的呕吐物中间。 他揩掉脸上的血渍,捋顺有些凌乱的头发,环视在场的所有人。刚才还在嬉笑打闹的众人现在全部大气也不敢出,酒也基本醒了,愣在原地看着这残暴的一幕,那两个煽风点火的女生甚至还在小声惊呼,整个房间里只有点歌的背景音乐还在不合时宜地响着。 埃米尔走过里昂身边时,他立刻往后退了两步,举起双手抱头防御。但埃米尔压根没正眼瞧里昂,他径直走到艾拉面前,她瑟缩了一下,还以为自己也要遭殃,没想到埃米尔只是从她手里抽走了手机,打开了相册,删掉了她刚刚拍的所有照片和视频。 “我会报警的。”艾拉强装镇定地说。 埃米尔没理会她,拉着跌跌撞撞的阿什菈,直接离开了这个乌烟瘴气的房间。 来到室外后,被强灌了太多的酒,再加上刚才受到的委屈,阿什菈一吹凉风就感觉一阵天旋地转,跪在路边呕吐起来。她也不知道自己吐了多久,只觉得胆汁都快吐出来了。埃米尔拍了拍她的肩膀,她一转头,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去买了一瓶冰镇的矿泉水,连瓶盖都帮她拧开了。 她接过水,漱了漱口,又喝了一口,这水里好像灌了什么魔力,她喝完立刻感觉清醒了许多,头也不晕了,也不恶心了,还能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了。 “你来做什么……”她不敢直视埃米尔的眼睛,内心却委屈到了极点。她的双手护在胸前,那里现在空荡荡的。 “我不来,难道让他们作贱你吗?” “这是我自己的事……我们又没有什么关系,你来插什么手……” “反倒是我的不是了?”埃米尔似乎还在气头上,这么一说又把他重新点着了。 “我不想被别人知道,我不想让你看到我出洋相……就这样装作不知道不行吗,为什么没有人问过我的意见呢……”阿什菈的声音颤抖着,眼眶噙着泪,“帮我到底对你有什么好处啊?为什么每个人都想从我身上得到些什么,我就不能安安静静地活着吗……” “行了,别哭了。” 阿什菈越说逻辑越混乱,埃米尔有些不耐烦,试图直接拉着她,让她先离开这里冷静一下,却被阿什菈一把推开了。阿什菈看着被自己推开的埃米尔,并没有什么要把她拽回来的意思,她突然觉得自己心里的一根弦断了。 “对不起……”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给谁道歉。 但她的脑子里现在只有一个念头:快逃,逃得越远越好。 她就这样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白湾闷热的午夜中。 31. 邪神 埃米尔还站在路边生闷气,以他的逻辑无法理解为什么自己来帮了阿什菈,她不但不领情,还自己一个人跑掉了。 这时特蕾莎也出来了,她的手里还拿着阿什菈落下的包,眼看没找到阿什菈,于是急急忙忙地朝跑埃米尔过来:“阿什菈呢?” “不知道。” “不知道?不是你刚刚带她出来的吗?你怎么会不知道?” 埃米尔看着眼前的这个小个子女生,阿什菈的室友,也是那个擅自在社交平台上找自己来解围的人,思索的却是在自己的故事里应该让她扮演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她跑了。” “跑了?往哪里跑了?” “升降梯那边。” “那你怎么不去追她啊?好歹把她拉住吧!她这个样子跑出去下城区,你不怕出什么意外吗?”特蕾莎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也许不只是刚刚跑过来的缘故,她脸上的妆都已经花了,但她只是毫不在意地抹了一把满脸的汗水,摇晃着埃米尔的袖管,“既然你已经参与进来了,你就负责到底啊!这样让她半路跑丢算什么意思啊?” 也许是刚刚才意识到自己和对方的身份有别,尽管还在扯着他的衣袖,但特蕾莎深深地低下了自己的头,腰几乎弯成了直角:“我没有去过下城区,所以求你了,求你去那里把她找回来吧。我知道我说的话没什么分量,但是到了现在这个时候我也不知道还能找谁了。阿什菈也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想她出任何意外,所以我才来拜托你……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刚刚发生了什么,但如果她在你心里还有那么一点位置的话,求你把她找回来吧。” 也许是她的话打动了埃米尔,也许没有。埃米尔扶她站直,又从她手里接过了阿什菈的包:“交给我吧。” —— 阿什菈头昏脑涨地跑着,直到回过神来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来到了下城区。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最终选择来到了这里,仿佛命运冥冥之中已有安排,有某种难以抗拒的力量在脑海中不断地牵扯着她的思绪,引诱着她,迫使她来到这里。 深夜的下城区并不安静,许多夜间活动的显性种往来穿梭,甚至比白天还热闹。石像鬼在楼宇间飞行穿梭,山妖和鬼怪在大街上游荡,还有狼人和吸血鬼也在暗处蠢蠢欲动。他们看到了阿什菈,阿什菈也回望着他们,但他们并没有什么过激的举动。 “阿什菈……”她听见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低声念着自己的名字。 “来吧,来参加我们的狂欢。”它说。 显性种的人潮越聚越多,他们都在朝着白塔的方向移动,仿佛在准备什么节庆。阿什菈不明所以,她的酒还没完全醒,脑子还有点晕乎,却不由自主地加入了他们,被他们的氛围所感染,这样难得一见的场面让她忘掉了刚刚的发生在自己身上的耻辱,跟着他们的队伍走向大圆盘。 大圆盘的外围有人在发放面具,阿什菈也领到了一个,她戴上面具,又想起卢卡斯曾经告诉她的,在显性种大量聚集的地方,她的人类气息会被遮掩。果然,现在没有一个人能认出她的真实身份,她周围长着犄角和尾巴的新朋友们完全把她当成了自己人,他们给她递来自酿的浊酒,搭着她的肩膀,拉着她的手,围着大圆盘欢呼庆祝。 “我们这是在做什么?”阿什菈低头问她身边一个长着犄角的小山妖。 “你是新来的吗?这是每年一度的降神节。我们会彻夜狂欢,设祭奠宴请荒野中的神明来做客。不论请到了哪个神,他都会在接下来的一年中给我们赐福,保佑我们。” “这样啊……”阿什菈并不了解显性种的信仰体系,她只知道他们崇拜的神明纷繁复杂,好坏参半。 “去年请到的是拖鞋之神,那有啥用啊,保佑我们一整年拖鞋都不会坏掉,只有养狗的人最开心。” “我想丢旧拖鞋都丢不掉,就算眼看着把它扔进垃圾桶里,转过身的功夫它又回到我房间里了。” “希望今年能请到一个厉害的神明!” —— 阿什菈被人群挤来挤去,最后竟然被挤到了靠近大圆盘中心的位置,广场中央赛伦集团的纪念碑矗立着,这个用来歌颂人类功德的建筑物如今却在四周搭上显性种用来举行节日仪式的台子,显得十分讽刺。 这时请神仪式似乎到达了最高潮,所有的显性种都停下了狂欢,对着纪念碑的方向齐刷刷地跪拜了下去。阿什菈也赶紧跟着他们跪下去,躲藏在他们中间。几个穿着破烂袍子,带着夸张面具的祭司在临时搭建的祭坛上敲打着手鼓,跳着诡异的舞蹈。 这时,另一个祭司从台子下推上来了一把轮椅,轮椅上歪歪倒倒坐着一个人。阿什菈偷偷抬头观察,惊讶地发现轮椅上的竟是一个天使。他的手脚都被皮带束缚着,羽翼也不再洁白,甚至有些稀疏,他的飞羽被齐刷刷地剪断,苍白的皮肤下血管清晰可见,脖子上还戴着颈托,显然他并不是自愿来参加这场仪式的。他被推到了祭坛的最中央,有气无力地耷拉着脑袋,祭司们还在不断地往他的身上洒着某种粉末,嘴巴里念念有词。最后,祭司们手拉着手,大声念诵着某种祷词,从他们的身上涌现出一股肉眼可见的强大能量,注入了天使的体内。 天使颤抖了一下,身上的各种束缚自动脱落,他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托起,漂浮在半空中,在他的周身缠绕着难以言喻的力场。他扇动了一下翅膀,仿佛它们还能发挥作用。他终于摆正了身形,俯视着脚下的朝拜者们,虽然他生着健壮的男性外表,但他一开口,却是一副阴柔的女性嗓音。 “献上祭品来。”他说。 祭司们颤颤巍巍地伏下身子:“伟大的神明,我们想知道您的名讳,然后才能以您之名献上祭品。” “掌管无边黑夜之女神纳赫塔莎因要求你们献上祭品。” 正当此时,阿什菈突然有了一种异样的感觉,仿佛有一条冰凉湿润的黑色触手触及了自己的意识,还在不断地拨弄着它,这种被入侵的感觉让她汗毛倒立。 “你们当中混进来了一个人类。把她献上来。” 瞬间,一股无形之力狠狠钳住了阿什菈的脖子,把她拽到半空中,窒息的感觉让她惊恐万分,任她再怎么挣扎,也无法逃出生天。她被这股力量丢到了祭坛上,面具也脱落了,祭司们都看到了她的脸。 “我知道她是谁……”他们在窃窃私语。 “还要继续吗?她是有来头的人类。” “继续吧!比起人类,我更怕遭神明的天谴。” 祭司们七手八脚,把阿什菈绑起来,就挂在赛伦集团的纪念碑上,这个利剑造型的纪念碑剑柄护手的位置仿佛形成了一个十字架,正适合把阿什菈吊在那里。他们又赶忙往阿什菈脚下添置柴堆,准备把她献祭给神明。 底下的显性种们也都议论起来,他们看到了阿什菈的真面目,许多人认出了她。有的人在为她求情,有的在为即将烧死一个人类而欢呼雀跃,而大部分人则只是冷漠地旁观着这一幕。 不论在哪里,自己永远都是这样受别人摆布,被别人观赏,不明所以地来,莫名其妙地遭罪,又毫无理由地死。 阿什菈受够了。 吵闹的显性种,残酷的邪神,仗势欺人的同学,无底线的前任,愚笨的朋友,冷漠的上司,不能交心的同僚,还有无法拯救任何人的自己,所有的一切,她都受够了。 无名之火从她的心底燃起,这火仿佛自她出生之日起就从未熄灭过,只是今天,乘着她的苦难,这股火苗终于爆发成了熊熊烈焰。 还不等祭司们添油炽薪,爆燃的烈焰就轰飞了他们,火焰吞噬了阿什菈和她面前的那个天使,将他们裹挟其中,但他们被某种力量隔绝着,高温和烟尘并未伤及他们分毫。 “还真是让我意外。”被邪神附身的天使歪着脑袋,对阿什菈说,“上次见到像你这样的人类,已经过去几千年了。” “有本事就弄死我。” “我的孩子,你渴望死亡吗?” 阿什菈犹豫了:“不,我不想死……我对这个世界还有所渴求,我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完,我还有很多经历没有体验过,我……还有想爱的人。” “我改变主意了,像你这样有趣的人类应该继续活下去,你要活得足够久,好让我见证这一切。今年我会给予赐福,明年也是,后年也是,我会持续降临此地,直到你死的那一天。”纳赫塔莎因轻柔地捧着阿什菈的脸。 “你什么意思?” “我的孩子,你痛苦吗,你不甘吗,你难道不想把一切都燃烧殆尽吗?” “是啊,我想,我现在想得要死。” “看看你的周围,你的杰作,你还不明白吗? ”她笑吟吟地说,“有人在你的身上留下了火种,又引导着你的痛苦,替你打开了‘通道’,我的孩子。不过这手法还略显粗劣,让我替你再精进一些……” 说着,她用指尖触及阿什菈右手的掌心,一阵庞大的能量在她指尖涌现,被阿什菈释放出的烈焰也随着这股力量被卷成一股火焰漩涡,打着旋,钻入了她的掌心。彻骨的疼痛从右手传遍她的全身,诡异的能量在她的身体里奔涌着,她觉得又冷又烫,浑身仿佛被闪电击中,却无法从这痛苦中挣脱。 “我把我的力量也借给你……”黑夜的女神张开双臂,对所有匍匐在地的蝼蚁们高声呼喊着,“去复仇吧!去杀戮吧!以我之名去颠覆太阳吧!去撕碎光耀的假面,把伪君子统统踩在脚下!让一切重归永恒寂静的黑夜,然后我会和我的子民们永享温柔的共眠。” 纳赫塔莎因离开了天使的身体,但她的声音还在空中久久回荡:“去吧,去勾结,去中伤,去背叛,去放冷箭,去捅黑刀,去尔虞我诈,去颠倒黑白!今年,黑夜之神永远眷顾你们!” 捆缚阿什菈的绳子断裂了,她重重地跌在祭坛上,可她身上的火焰还没有熄灭,反而越烧越旺,火光直冲天际。 “她没有死!她是黑夜之神钦定的救世主!”人群中突然有人喊了一声。 “救世主!救世主!”显性种们突然沸腾起来,一时间所有人都像着魔了一样,跪倒在地,振臂高呼,“我们的救世主,万岁!万岁!” 阿什菈强忍着痛苦,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头,这一幕似曾相识,她曾经在梦里见过的,如今竟成了真。狂热的显性种们不断朝她跪拜,只有一个模糊又熟悉的身影,正费力地穿过人群,朝她跑来。 这是她意识消散前,看到的最后一幕。 —— 阿什菈在头痛欲裂和口干舌燥的折磨中辗转反侧,她没有入睡,却也醒不过来。她只知道,只要自己说“渴”,就会有人扶她起来,给她喂水,只要自己说“热”,就会有人帮她在额头敷上冰凉的湿毛巾,再擦干脸上的汗水。自己是什么时候离开了那里,又是什么时候换上了干净衣服,躺在了床上,甚至她现在身处何处,她全都一无所知。不知过了多久,她的眼睛才渐渐能够聚焦,眼前的天花板很熟悉,但她的大脑却不能思考。 “睡一会儿吧。”那人在她耳边说。 这句话仿佛打开了她的开关,她立刻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当她再次醒来时,天色早已大亮。她一眼就认出,自己又回到了埃米尔的卧室。她的包就放在旁边,她挣扎着爬过去,从包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已经是下午了。她看了看自己身上,套着埃米尔的衬衫,自己的脏衣服不却知道在哪里。她试图从床上爬起来,但是稍一动弹就天旋地转,她一只脚刚挨到地板,整个人就失去平衡,重重地跌在地上。 听到房间里的动静,埃米尔立刻推门进来:“你醒了叫我不就行了。” 因为还打着石膏,他只能费力地用一只手帮阿什菈重新躺回床上。 “感觉好点了?”他问道。 阿什菈摇了摇头。 他叹了口气,去外面的房间帮阿什菈接了一杯水,回来的时候还拖着一把椅子。他把水递给阿什菈,自己则跨坐在椅子上,那只好的胳膊搭在椅背上,垫着下巴,用难以捉摸的眼神看着阿什菈。 “还记得发生了什么吗?” “我记得……” 阿什菈伸出了自己的右手,摊开手掌,掌心处留下了一个漩涡状的疤痕,这是被纳赫塔莎因碰触过的位置。这道疤深深地刻进了她的皮肤下,泛着漆黑的反光。她试着握拳,再伸开,伤疤已经不痛了,但是当她试着用力伸展手掌的时候,从疤痕的中心窜出了一小股火苗。 阿什菈被吓了一跳,赶紧用另一只手揉搓疤痕,仿佛自己不这么做就会被烫伤。旋即,她又开始感到一阵更强烈的眩晕,她扶着额头,难以做出任何行动。 看到此情此景,埃米尔拿出了一小粒胶囊,塞到阿什菈嘴里,又哄着她就水喝下。吃下胶囊没一会儿,阿什菈居然真的感觉好多了,头晕和疲乏的感觉减轻了不少。 “这是什么?”阿什菈狐疑地看着他。 “以太补充剂。”埃米尔解释道,“恭喜你啊,你现在已经是半个显性种了。” 32. 女巫 “我是……显性种了?” 尽管刚刚发生了那样的事情,但是阿什菈一时之间还是难以接受这样的现实。 “虽然不知道那个邪神具体对你做了什么,但你现在可以自由操控以太,可以使用超越人类的力量,用过力量以后会有头晕这些以太匮乏的症状,除了没有源核,你和显性种已经没有任何区别了。或者就像你那个朋友说的,你现在已经是巫师了。” 埃米尔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十分轻松,好像阿什菈变成这样对他来说是什么天大的好事似的。 “你打算怎么办……把我送去研究机构什么的?” “那你猜猜你现在为什么不在那种地方。” “我是怎么到了这里的,后面发生的事我什么都不记得了……”阿什菈依然头痛得厉害。 “我倒想问问你,为什么要大晚上的去那种地方?参加显性种的节日很好玩吗?你知不知道你差点被他们弄死?你知不知道我费了多大劲才把你从那里带回来?我还不能带你去医院,不能让别人发现你,只能整晚整晚地在这里守着。” 阿什菈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看着他。 “……算了,我不是想怪你,没事了就好。你室友很担心你,给她打个电话报平安吧。” 说着,埃米尔起身就想走,却被阿什菈拽住了胳膊。 “埃米尔,你为什么两次都来帮我?”她直视着埃米尔的眼睛,注意到他没有戴隐形眼镜,他今天卸下了自己的伪装,“救我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见她似乎有意和自己聊聊,埃米尔干脆又坐了回来:“救你的不是我,是你的室友特蕾莎,你要谢就谢她吧,我只是知道了这些事后不得不做出行动。” “你知道我想问的不是这个,我在问关于你的事。” 埃米尔也与她对视着,竖瞳充满威胁意味地扩大了,说出的话却依然是温和的:“我不知道,我放心不下,或许你能告诉我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阿什菈明白他并非纯粹出于关心,但现在她迫切需要一个可以支持自己,帮自己分担这个秘密的人,不论用什么手段。阿什菈拽着他胳膊的手慢慢下滑,最终搭在了他的手上,埃米尔被她突如其来的主动搞得有些不自在。 “其实我当时也一直在想你,我在想,如果你能来就好了,我就不必再忍受这些。” “我……” “谢谢你……对不起,之前对你说了过分的话。”阿什菈低着头,鼻头泛红。 埃米尔从椅子上起来,坐到床沿,甚至在这期间都没有松开阿什菈的手,然后把她抱进怀里,轻抚她的后背,动作一气呵成到他自己都觉得有些惊讶。 “好了,都过去了。” “你不会讨厌我吗?不会觉得我……变成这样很恶心吗?” “怎么会。我只会讨厌把你变成这样的人。” 他们并非第一次身体接触,但阿什菈以前是这样柔软的吗,他感觉到诧异。这样一个纯粹的拥抱持续了好久,他们才恋恋不舍地分开。 “接下来,我该怎么办?” 埃米尔对上阿什菈湿漉漉的眼神,第一次明白了什么叫无所适从:“要不要先试着适应一下这个力量?如果你觉得不舒服,可以请假,想休息多久都可以……如果你想的话,我可以让亚妮卡帮你检查一下身体,毕竟我们都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 “不用了,不用总是让我休假,我还没那么脆弱。” “那好,最近我会给你安排一些轻松的工作。” 阿什菈又看了看自己掌心的伤疤,埃米尔也随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你介意我碰一下吗?” “不介意。”阿什菈说着,把自己的手递给他。 这个印记像是皮肤下藏着焖燃的炭一样,压抑着炽热的能量,埃米尔的指尖沿着螺旋的纹路逐圈向内,最终抵达了漩涡的中心。 “痛吗?有什么奇怪的感觉吗?” 阿什菈摇了摇头:“没有别的感觉,但是如果我用力,就会有火苗窜出来。” 说罢,阿什菈立刻演示了一下,她的手心像捧着一个小蜡烛一样在燃烧着。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埃米尔赶紧握住阿什菈的手,让她把手掌攥起来,熄灭了火苗,“别一会儿再把你烧晕了。” 说罢,埃米尔转身离开房间,不一会儿就拿着几盒药回来了,还捧着阿什菈已经洗净晾干的衣服。他把药递给阿什菈,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显性种专用以太补充剂。 “我不太清楚用量,总之你要是使用过以太能量以后感觉头晕眼花就吃一颗,可别吃多了,我可不想以后在哪次镇压任务里见到你。” “喔……”阿什菈把每盒药都拆开,只留下铝塑板包装,塞进包里,免得被人发现她在吃什么。 连阿什菈自己都觉得奇怪,这份突如其来的力量似乎并没有给她带来多大的冲击,仿佛她早就知道自己会变成这样。镜中的火焰,睡梦里的焦糊味,这些预兆早就让她明白,自己的身体已经发生了一些不可逆的异变。 做完这一切,阿什菈麻利地脱下埃米尔的衬衫,开始换上自己的衣服。 埃米尔赶紧背过身去,耳朵尖有点红:“你倒是提前说一声啊。” “你又不是没看过。” “场合又不一样。”他揉了揉自己的头发,“我去外面等你。” 穿好衣服后,阿什菈走出卧室,看到埃米尔正在收拾沙发上乱糟糟的毯子和靠垫,看来他昨晚在这里睡的,而且睡得不太安生。 “昨晚……后来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我让外勤组的加了个班,那几个祭司一个都别想跑,在下城区召唤这种邪神,他们必须给我个交代。”埃米尔低头收拾着,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了这句话。 “那联谊会呢,那个被你打了的人怎么样了?” “怎么,你还很关心他吗?”埃米尔没好气地答道,“放心吧,死不了,我下手有轻重,这种小喽啰花钱就能摆平。” 这叫下手有轻重吗?要是没轻重脑花都要飞出来了。 “我只是担心你会受我影响……他们没找你的麻烦就好。” “他们怎么敢。把那个女的联系方式删了吧,以后不要再和这种人一起玩了。” “不,我得留着。” “你还留着她干嘛?还嫌她欺负你欺负得不够是吗?你就这么想和这种人交朋友?” “不,我一定要留着她,我还会去见她的……总有一天,她在我身上做的事,我要加倍报复回来。” 埃米尔一挑眉,语气里满是欣赏:“那可太好了,这种事我很乐意帮忙。” —— 埃米尔试图留阿什菈过夜,但被她拒绝了,她说自己不愿意连续两天都在外面留宿,反复确认她真的已无大碍后,埃米尔只好把她送回家。 “如果有什么异常,或者不舒服,你可以随时联系我。”埃米尔把车停在她家楼下,还不忘再叮嘱一遍,“还有,以后所有的可可和巧克力制品都不可以碰了。” “知道啦知道啦。”阿什菈下车时,神情是平静的,仿佛昨天的苦痛早已烟消云散。 当她回到了她熟悉的破公寓里,特蕾莎三步并两步跑下楼,一见面就紧紧抱住了她。 “我的妈呀,你可吓死我了!你没事吧,有没有哪里受伤?在下城区没遇到什么坏人吧?”特蕾莎拍了拍她的胳膊,上下检查着。 “我没事,真的没事。”阿什菈看着她,表情平和得超乎寻常,“埃米尔和我说过了,是你把他找来帮忙的,让你担心了。” “你说你大晚上的一个人跑去那里干啥啊,再难过也不能乱跑啊,万一出事怎么办?后来他怎么把你找到的?” “没什么,我只是去了常去的一家酒吧坐坐。”阿什菈耸耸肩,“他很快就在那里找到我了,然后开导了我几句,就回他家休息了。” “唉,那还算好,至少你没受伤就好。”特蕾莎松了一口气,“还好云冠区还有这么个有良心的人,比那个小婊子艾拉还有小白脸里昂好多了。呸!一群什么玩意儿!” 阿什菈歪着头:“别在意那些人。” 特蕾莎有些诧异:别在意?这像是一个刚被霸凌过的人会说出的话吗?仿佛自己才是那个需要被安慰的人,而阿什菈只是个旁观者 。 阿什菈从她身边绕开,结束了对话,开始照常整理物品,洗漱收拾。特蕾莎看着她的背影,竟感到了一丝陌生。 晚些时候,她们熄了灯,准备各自休息。特蕾莎躺在阁楼的床垫上,打算睡前再刷一会儿手机,而她的男友罗文背对着她,正打游戏打到天昏地暗。 这时,她的手机里收到了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 「我是埃米尔。我可以帮你介绍一份在白湾市电视台的记者工作,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 紧接着他又发来一条:「不要告诉阿什菈。」 要不是阁楼的天花板太低,特蕾莎差点激动地从床上蹦起来。这可是白湾市电视台的工作诶,多少人想进都找不到门路。这是什么情况?难道是为了感谢自己在关键时刻联系了他,让他对阿什菈英雄救美,然后感情迅速升温,坠入爱河?对,一定是这样的。这小子现在想报答自己,但是又怕阿什菈吃醋,所以才出此下策。特蕾莎托着下巴,对自己的推理满意得不得了。 「有兴趣啊啊啊!放心我都懂,我嘴超严的,天塌下来我都不会透露半个字的。」 「我会把你的联系方式推给那边的人事,三个工作日内他们会联系你,提前准备好简历。」 等等,他怎么知道自己的手机号的?算了,大概是阿什菈说的吧,现在无所谓了,能得到这份工作就是最好的事了。 特蕾莎双手虔诚地捧着手机,做出祈祷的姿势,又怕阿什菈听见,只好在心里默默念叨着:埃米尔老师,您就是云冠区掌管offer的神。 —— 而另一边,在夜色的掩护下,始终睁着眼躺在床上的阿什菈也有自己的打算。 她一直在安静地等待着,等楼上特蕾莎的手机终于发出咔哒一声息屏声,等她的呼吸声变得均匀,等她的男友关掉了电脑,风扇停止运转,等他们全都安静地睡下,她终于坐起来。 室内没有一丝光线,已经陷入了一片漆黑,她用手指摩挲着粗糙卷边的墙纸,寻找另一个世界的入口。是的,纳赫塔莎因不仅帮她打通并稳定了通道,还送给了她一份额外的礼物。在阴影投射下的完全黑暗中,她感觉自己触摸到的不是墙纸,而是一片黏腻黝黑的沥青沼泽。她试着用力,首先是指尖,随后是手臂,最后整个身体都陷入其中。 在现实世界中,初秋的风吹进公寓,掀开她床外挂着的帘子,可现在帘后已经空无一人。 阿什菈有些惊奇地看着四周,这里似乎是现实世界的镜像,但是一切都是昏暗无光的,没有色彩,也没有声音。她从床上站起来,爬上二楼看了一眼,原本躺着自己室友的地方,现在只能看见两团抖动的黑影。她离开了阁楼,走到门口,现在的她不需要钥匙,只要有阴影存在的地方,她就可以轻松地从门缝里钻出去。这个世界的空气过于厚重,她在公寓的走廊里转了一圈,走起路来就像走在沼泽泥地里一样费劲。她又伸头看了看窗外的景象,路灯闪烁的光源如同漩涡般旋转着,向内坍缩着,仿佛靠近就会把她吸进去。街上偶尔出现的行人也像她的室友一样,变成了果冻般颤抖的黑影。 阿什菈又在走廊里闲逛了一会儿,她很快就开始感觉到头晕。果然,她对于以太能量的掌控还很有限,这次也不过是对自己的测试罢了。她立刻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找到了一片阴影浓郁的地方,像钻出水面一样,重新钻回了现实世界。 在黑夜镜像中游历的滋味并不美妙,重新回到现实的阿什菈仿佛溺水般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心脏突突狂跳,额头上冷汗直冒,重重地跌坐在床上。她手忙脚乱地从包里翻出埃米尔给她准备的以太补充剂,水都没来得及喝,就这么干咽下去了一颗,不一会儿的功夫果然好受多了。 不过这没什么,早晚有一天她会逐渐熟练的。就像杰佩托曾提起过的那样,打开通道的人类,对于以太能量的掌控是突飞猛进式的。到那时,她再也不会害怕死亡的威胁,没有人能够强迫她,她终于可以彻底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而这份额外的力量她也会好好地隐藏起来,不论是特蕾莎,还是埃米尔,她会对所有人隐瞒到底,像在黑夜中隐藏一把匕首,作为自己最后的底牌。 33. 气息 再次回到EDGE上班时,阿什菈明显感觉到通道打开后,她的人类知觉已经产生了巨大的改变。 首先是卢卡斯。当他咋咋呼呼地走进办公室,一屁股坐到阿什菈旁边的位置上时,阿什菈立刻察觉到了一种古怪的氛围,这种感觉她之前从未有过,像是嗅觉,但很明显不是她用鼻子闻到的。卢卡斯周身散发着一股暖烘烘的动物毛皮味儿,紧接着是苹果,以及热辣浓郁的山椒。这就是他们之前一直在说的,显性种的气息吗?阿什菈被这个感觉击中,愣在原地,反复思考自己刚刚感受到的究竟是什么,却发现卢卡斯也在用充满困惑的眼神看着她,鼻子不停地嗅着。 “姐姐你……今天好像有点不太一样。” “可能是我换了新的留香珠吧。”阿什菈赶紧掩饰起自己的紧张。 “你的狗鼻子又乱闻什么。”阿瞬拍了一把他的脑袋走过来,但走到阿什菈身边的时候也愣住了。 阿什菈也感受到了瞬的气息,很清淡,像米酿的感觉,还有绣球花的味道。两个人大眼瞪小眼,瞬的狐狸眼都瞪大了,站在原地干咂吧着嘴,反应了半天才默默地回到了自己的工位,嘴里还不停嘟哝着什么。 开晨会的时候,阿什菈忍不住去分析每个人身上不同的气息,因此落在了最后,不得已又坐到了最前排的位置。塔林和洛坎闻起来很像,都是浓郁的皮革味儿,不过兽人洛坎好像夹杂着烟熏和麝香,而塔林则是刚割断的青草和新翻的泥土。小葵的气息很可爱,像是西瓜味泡泡糖。至于米拉吉,阿什菈终于明白大家为什么都不太喜欢她,不止是她性格的原因,她散发着一股咸腥的味道,像是海水,仿佛她刚去过一趟鱼市。 今天不太寻常的是,维兰迪斯少有地参与了晨会,当阿什菈在他身边的位置落座时,差点被他身上纷繁绚烂的味道熏晕过去。和他沉默寡言的形象形成了鲜明的反差,他的气息简直就是山野鲜花的大狂欢,各种各样阿什菈认识或不认识的花香混合在一起直冲脑壳,还有蜂蜜和木质的味道,争先恐后地冒出来,阿什菈简直能看到自己眼前炸开了一颗鲜花炸弹,愣愣地看了他好久。 直到一只手按在她的脑袋上,强行把她的头拧了回来:“开会了,别走神。” 埃米尔用他一贯的冷淡语调,宣讲着接下来一周的行动方针。阿什菈有些恍惚,今早的这一幕似曾相识,她是不是在入职的第一天也有过类似的经历?她试探性地凑近埃米尔,果然,除了他常用的那款西普调香水的味道以外,并没有任何可疑的气息。 埃米尔干咳了一声,她赶紧收敛了。 —— 会后,埃米尔把她叫到了办公室。 “你今天是不是不太对劲?” “确实如此。”阿什菈直言不讳,“我好像能闻到他们身上有一些我之前察觉不到的味道。” 阿什菈详细描述了她从每个人身上闻到的不同的味道,并且从他们的反应推断,自己身上现在很可能也出现了这种独属于显性种的气息。埃米尔饶有兴致地听着她的描述,仿佛在了解一个自己不知道的世界。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最好还是确认一下。免得你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身份暴露。” 见阿什菈点了点头,他冲门外喊着:“卢卡斯,来一下。” 小狼人乐颠颠的脚步声来到了门外,他的手却在碰到门把手的时候又犹豫着缩回去了:“哪个……瞬哥跟我说,如果你们俩单独在办公室的时候,我不可以随便进去。” “我可没教过他这种事!”阿瞬慌了,在外面大喊着澄清。 “现在可以进来。”埃米尔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 听到他的允许,卢卡斯乖巧地开门进来了:“老大,喊我啥事儿?” 埃米尔指了指阿什菈:“你觉得阿什菈今天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吗?” “呃……”卢卡斯绞尽脑汁,试图用他不太灵光的脑瓜猜透埃米尔的意图,“比以前更漂亮了?” “不是这方面……”也就是卢卡斯,换成是别人埃米尔现在真的要生气了。 “那是啥?”卢卡斯使劲挠了挠后脑勺,“哦对了,阿什菈今天闻起来和以前都不一样。” “具体是什么样的?”阿什菈赶紧追问。 “唔……和我们显性种的气息很像,有种坚果的感觉,那种长长的扁扁的,叫什么来着。” “杏仁。”埃米尔替他答道。 “对对对,杏仁,除了杏仁还有柠檬和威士忌。” 埃米尔点点头,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一小包饼干给他:“行了,没你事了,回去干活吧。” 卢卡斯拿到饼干,欢天喜地地走了。 阿什菈觉得有趣,原来他会对每个人都这样精准投放善意,以此来高效得到对方的信任。 “你怎么把他当小狗一样打发了?” “有区别吗?” “我也要,给我一包。” 埃米尔笑笑,从抽屉里又拿出一包饼干,递给阿什菈:“那么现在看来确实有影响,显性种都会察觉到你的身份,如果是外勤任务还好说,可以不让你近距离接触目标,但是他们很难一直瞒得住。”埃米尔指了指办公室外面,“早晚有一天还是要摊牌的,只要我要求,他们会帮你保密的,这点我可以保证。不过你最好还是考虑一下,要不要告诉他们全部真相,考虑好了你可以跟我说,我会尽量配合你的。” “我知道的,早晚会这样的。毕竟这件事也能算是我们工作范围内的事,总归是绕不开的。”阿什菈点了点头,“这件事我可以告诉别人吗?” 埃米尔耸了耸肩:“这本来就是你自己的事,你想告诉谁是你的自由。我帮你保密只是出于工作上的需求,你告诉了谁,自己承担后果就好。” 阿什菈对他的回答并不意外:“那我可以提一个请求吗?” “你说。” “你可以帮我锻炼我控制以太的能力吗?” “你找一个显性种,难道不是比我更合适吗?你去外面办公室随便找谁,或者找你那个开酒吧的朋友,他们应该比我更了解这个吧?” “可我更信任你。”阿什菈直视着他的双眼。 “如果你执意这样的话……”埃米尔嘴上还很强硬,眼神中却是难掩的喜悦,“午休的时候,我在楼下靶场等你。” —— 吃过午饭,阿什菈按时来到了靶场,显然埃米尔已经在这里等候她多时了。 “那么,你想让我怎么帮你?” “我想试一下,这个东西开到最大功率是什么样的。”阿什菈摩挲着自己的掌心。 “我明白了。”埃米尔点点头,“你的意思是要我在你晕倒的时候在后面接住你。” “可以这么说……” 阿什菈站进了靶道,埃米尔则来到了她身后,一边挽起袖口:“开始吧。” 阿什菈抬起手臂,摊开手掌朝向前方,她绷紧神经,试图找到控制以太的那个阀门。 但她还是失败了,稍一走神,一股火舌立刻不受控制得从她的掌心冒出,像一条扭动的赤蛇,四处寻找可以被它吞噬的可燃物。阿什菈吓了一跳,赶紧收了手。掌心的余温还是滚烫的,再抬头看看,天花板已经被她释放出的火焰熏黑了一块。 “没事吧?”埃米尔在后面扶住她的肩膀。 阿什菈摇了摇头,额头上却已经沁出汗珠:“我没事,就是感觉很难控制这个东西。” 埃米尔沉默了片刻,开口道:“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可以依靠一些媒介,而不是直接使用它的力量?” “媒介?” “许多显性种也并非直接使用以太的力量,比如精灵喜欢将力量注入他们的弯刀或长弓,矮人则在挥动锤子的时候灌注以太,让他们锻造的物品获得超越材料的特性。” 说罢,他从一旁的桌子上面拿来阿什菈的枪,那是她刚刚因为担心不安全而特意拿出来放到一边的。埃米尔替她装好子弹,上膛。 “试一下。” “你好像对这种事情了解得很多。” 埃米尔耸了耸肩,用一句“和他们相处多了自然容易联想到”就搪塞了过去。 阿什菈举起枪,瞄准靶心,调匀呼吸,试着将意念缠绕在手中这把小小的枪上,当她感觉掌心开始变得炽热时,立刻扣下板机。 枪口冒出超乎预想的火光,巨大的后坐力把她直接弹飞,不过还好她身后还有一个垫背的,她结结实实地砸在埃米尔的身上,两个人在一起摔倒的时候,至少阿什菈是摔在肉垫子上的。 “没事吧?”阿什菈顾不上别的,赶紧从他身上爬起来,关切地询问。 埃米尔捂着他还缠着绷带的左臂,声音都在打颤,显然恶魔带给他的伤还没完全愈合,这下恐怕又要崩开了:“早知道就不答应你了……” 阿什菈扶他坐起来,还想再帮他检查一下伤势,埃米尔却只是摇了摇头,指着阿什菈的背后,那个她刚刚开枪的方向。阿什菈顺着他指的方向扭头看过去,却吃了一惊,墙上挂的靶子已经被轰成了渣,混凝土浇筑的墙体仿佛被一个巨人打了一拳,从中心开始碎裂凹陷,墙皮全部都脱落了,甚至有些钢筋也被巨大的冲击力折断,裸露在外。 埃米尔走上前检查,从一根钢筋上找到了阿什菈射出的那一枚子弹,他把这枚已经融化变形的子弹抠下来,交给阿什菈,阿什 菈不禁有些后怕。 “如果不是万不得已,还是不要这样做吧。”看着靶场的一片狼藉,埃米尔叹了口气,“看来我们还得找找别的更安全可控的方法。” —— 当天晚上下班后,阿什菈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特克拉的酒吧。也许是工作日的关系,她是今天的第一个客人。 “阿什菈!好久不见啊,你今天……”特克拉这话说到一半就卡壳了,愣愣地看着阿什菈,“你是谁,你是阿什菈吗?” “我确定我是。”阿什菈说着,在吧台前坐下。 “啊,抱歉,我今天的感觉可能有些迟钝,我刚刚差点以为有谁化形成你的样子进来了。” 阿什菈接过同样一脸疑惑的杰佩托递来的酒单,并没有隐瞒的打算:“你会这样想也难怪,因为我这几天经历了一些事情。” “别着急,你可以边喝边聊。” 阿什菈点了一杯杏仁酸,一口酒下肚,开始一股脑地讲起来这些天是如何制服恶魔,又是怎么因此被同学盯上,参加了他们的联谊会。最后当她讲到她在降神节上,被纳赫塔莎因捉住,被强行打开了通道时,特克拉赶紧捂住了她的嘴巴。 “等等等等!这是我们可以听到的吗?” “不可以吗?”阿什菈把杯中所剩无几的酒一饮而尽。 “那你现在……和我们差不多了?你也能用以太了吗,阿什菈?这不是很重大的事情吗,整个国家几千年来都没有一例,会有很多人盯上你的,你不怕我们说漏嘴吗?” “我相信你们。”阿什菈真诚地看着她,又转头看向杰佩托,后者则有些心虚地移开了目光。 “你放心,赌上我开酒吧这么多年的信誉,我绝不会透露半个字。” 特克拉这么说着,却想起她前一阵,刚接待了某个阿什菈的熟人,还不得不帮他向阿什菈保守另一个惊天的秘密。 “那么,你现在怎么样了?打算接下来怎么做?” “一切照常。以前怎么做,接下来还怎么做,只是要改变一些生活习惯罢了。” 阿什菈说罢,仰天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啊——终于能跟别人说说这件事了,不然我真的会被憋死。” “目前只有我们两个知道这件事吗?”特克拉指指自己和一旁的杰佩托。 “其实还有一个人……” “是你那个上司。”特克拉立刻插嘴道。 “是啊,而且也是他把我救回来的。” 特克拉撇撇嘴:“一猜就能猜到……他没说什么吗?” “没有,没什么特别的。” “普通人如果知道这种事情,就算没受到惊吓或者表示反感,至少也会有比较大的反应吧?震惊啊,疑惑啊,或者把你送到研究机构之类的。他就这么接受这个事实了?”特克拉试图旁敲侧击。 “你说得没错。他太冷静了,我也太冷静了,这不对劲,好像我们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一切会发生一样。”阿什菈摇晃着空杯里的冰块,感觉到了一丝违和。 这并不是特克拉想提点她的,不过她的话也只能说到这里了,再说就不礼貌了。 “下一杯打算喝什么?” “边车。谢谢。” 正在她们说话的时候,门外传来机车引擎的轰鸣,很快声浪平息,有人推门而入,店里进来了新的客人,关于黑夜女神的话题不得不就此打住。来人高挑削瘦,浅棕色的卷发凌乱,皮肤苍白,挂着浓浓的黑眼圈,穿一身破旧皮夹克。他坐到阿什菈旁边,一言未发,特克拉就默契地给他上了一杯鲜红浓郁的酒,看来他也是这里的常客。 “我在想,我应该什么时候,用什么方式,和我的同事摊牌……毕竟他们早晚有一天也会发现的。”阿什菈换了个话题。 “唔,你和他们关系还好吗?不如就有话直说?” “我也想,但是我不知道他们会作何反应,我有些担心我们再也回不去之前的关系了。” “那又如何呢?”在旁边的客人突然插入了她们的对话,当他张嘴说话,阿什菈看到了他尖利的獠牙——那是一个吸血鬼,“所有的关系都只不过是暂时的,是虚伪的,只不过是双方对彼此当下的人格面具作出的条件反射,你对他们是这样,他们对你也是。承认曾经有过的情感,享受当下,然后听从内心的指引。关系破裂了,重新再建立新的规则就是了。” 阿什菈怔怔地看着他,从他的身上散发出烟熏、皮革和机油的气息,与他的吸血鬼身份完全不相称。 “小姐,虽然我不知道你是什么种族的,不过你大可放心,我只喝袋装血。”那人向她伸出一只手,“我叫托比亚斯,很高兴认识你。” 34. 海滨 同天夜里,在EDGE地下二层,亚妮卡的工作室里。 “所以呢?你就这么让她大摇大摆地回家了,也不接受任何监控,甚至不来我这里检查一下?” “她不喜欢来你这里,我总不能强迫她吧?”埃米尔坐着她的转椅,有些疲惫地揉着太阳穴。 “哦哟,你什么时候变成这种性格了,强迫别人不是你的强项吗?”亚妮卡阴阳怪气地说着。 “现在稳住她才是头等大事。”埃米尔的语气透露出不耐烦,“她已经打开通道了,不需要再增加额外的压力了。刚转化完正是敏感的时期,如果让她察觉到什么异常,选择不再和我合作了,那才是得不偿失。” “是吗是吗?我们的剧本可不是这样写的,她根本不应该在这个时间点觉醒,黑夜女神什么的我更是闻所未闻,我甚至不知道这个野神有没有对她额外动手脚。我们的计划出了偏差,你要负起全部责任。”亚妮卡毫不示弱地回击着,和她平时的形象完全不同。 “只是时间稍有变化,不会影响接下来的进程的,我会想别的办法让她继续死心塌地跟着我们干的。” “你有过什么好办法,你只是在泄欲。”亚妮卡一针见血地指出。 听到这话,埃米尔腾的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刚打算发作,就被亚妮卡轻轻推开: “你不会是真的对她有好感吧?我劝你收敛点,你会害死她,害死你,害死我们所有人的。你以前就这么干过,你忘啦?你总是这样,在紧要关头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和你合作真是我做过最无奈的决定。” “用不着你来指挥我。”埃米尔撂下这句话,转身摔门而去。 “别忘了,我们的约定。”在他还没有彻底离开前,亚妮卡幽幽地说。 “到死也不会忘的。” —— 隔天上午,米拉吉忽然抱着一只箱子进来,里面装满了半指手套,并给每个人都发了一副。她声称这是埃米尔的指示,从今以后给大家的外勤制服增加了一副战术手套。 当其他人还沉浸在试穿新装备的兴奋中时,阿什菈默默用这双手套遮住了自己掌心的疤痕。布料的遮挡让她稍稍感到安心,埃米尔不动声色的关照使她对他的信任悄然增进。 不过当阿什菈坐上埃米尔的车时,并不清楚对方究竟想带自己去哪里。他只是丢下一句“想到一个能帮你锻炼控制力的好方法”就匆匆带她上车了。她倒也不介意,只要能在上班的时候出去玩,去哪里都是好的。 “你在开心什么?” “上班时间摸鱼为什么不开心?” “你最近好像都没把我放在眼里,你是不是忘了我是给你开工资的人?” “有什么差别?你不也挺开心的。” 埃米尔拿她没办法,只好随她去。 很快,两人驾车来到了一处偏僻的海滩。在白湾,细腻柔软的沙滩是云冠区富人独占的资源,而留给普通平民的只有扎脚的碎石滩和长满藤壶的礁石,就连海水都因为以太残留而泛着不健康的颜色。为了防止海水倒灌,沿着海岸线修建了一圈高高的堤坝,这里没什么好风光,自然也很少有来海边玩耍的人,路边只有一家冷饮店,老板正在躺椅上打瞌睡。他们把车停在路边,翻过护栏,下到海滩上。 海滩上净是碎石,靠近堤坝的是大块、尖锐的碎石,还有许多海蟑螂趴在上面晒太阳,只要有人靠近,就像一片黑压压的潮水一样,涌进石缝里,看得阿什菈直起鸡皮疙瘩。再往里走一些,碎石块变得小了很多,也圆润了,被海浪日夜不停地打磨成了鹅卵石,有些还有奇异的花纹。潮水不断拍打着,卷上来了一些油腻的海草和人造垃圾,缠绕在礁石上。再往更远处眺望,离海岸线几百米的地方,是一艘搁浅军舰的残骸,那是战争结束时仓皇逃回瑟雷斯坦的海军舰艇,为了不被四处席卷的以太风暴波及,慌不择路闯进了浅水区,现在已经成了各种海生显性种的避难所,只有一面破烂的军旗还固执地在顶端飘摇。 “这可不是个约会的好地方。”阿什菈叉着腰,站在一块礁石上,吹着咸腥的海风。 “确实,所以我才选了这里,免得有人来干扰。” 埃米尔弯腰在地上挑拣鹅卵石,他掂量着,拿起一块外形圆润尺寸刚好的石头,丢给阿什菈:“看得见军舰上面的旗子吗?” 阿什菈手搭凉棚,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勉强看得见。” “试试用石头砸中那面旗子。” “你在开玩笑吗?那么远,怎么可能……”她话说一半,突然意识到了埃米尔的意图,“那我试试看吧。” 阿什菈右手攥住鹅卵石,回想起靶场的那一幕,害怕自己又闯下什么祸来,于是尽量用少一点力量,朝军舰的方向丢了过去。鹅卵石像是一颗小小的彗星,拖着红色的曳尾飞出去。不过看起来阿什菈还是高估了自己,它还没飞到一半的距离,就失去了动力,掉进海里。 “看起来还不够啊……”埃米尔又丢给她一块石头,示意她继续。 这一次,阿什菈攒足了劲,功率开到最大,狠狠地丢了出去,直到这颗可怜的鹅卵石已经飞出他们的视野,还是没看到它有一丁点要降落的势头。就连军舰上栖息的海鸥都被吓得飞了起来——它们是少数几种归零事件后依然幸存的野生动物,靠捡食云冠区丢弃的食物活得相当滋润。 “你再使点劲,它要就飞到瓦伊克拉尼亚去了。” 一整个下午,阿什菈都在不断调整着自己的力度,试着用石块打中那面小小的旗帜,直到太阳开始西沉,晃得她有些睁不开眼。 “啊……我要累死了。” “今天就到这里吧,休息一下吧。” 两人重新翻回堤坝上,又摇醒熟睡的冷饮店老板,买了两瓶冰镇汽水。老板长着胖胖的鲶鱼头,给埃米尔找零的时候,爪子里捏着的零钱也沾上了湿哒哒的鱼类粘液。 “不用找零了。”埃米尔皱着眉头。 他们把车门打开,坐在车上一边喝汽水,一边休息。 “你说,那块石头真的能飞到瓦伊克拉尼亚吗?” “怎么可能呢。” “瓦伊克拉尼亚会是什么样子的呢,真想知道啊。” 埃米尔的表情忽然落寞了:“……谁知道呢。” 也许是觉得埃米尔没有收自己的找零,心里过意不去,在他们闲聊的时候,老板切了几块西瓜,给他们端了过去。 “啊,谢谢。”阿什菈赶紧接过来。 几只海鸥凑过来,似乎是想分一杯羹,海风涌进车里,留下咸涩的回味。阿什菈转过头,看见埃米尔睫毛颤动,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我来白湾上大学,才第一次见到大海和海滩。”阿什菈突然没来由地说起来,“第一次到海边的时候,真的好兴奋啊,怎么会有那么多水,一眼都望不到头。还有那么多臭烘烘油腻腻的烤鱿鱼摊子,每一家我都想吃。海滩上有那么多漂亮的贝壳和石头,每一块我都想捡回去……” 埃米尔静静地看着她,没有打断她。 “后来我捡到了一块翠绿透明的石头,圆滚滚的,我还以为自己捡到宝石了,带回宿舍洗干净珍藏了好久。后来我才知道,那是摔碎的啤酒瓶,被海水冲刷许多年就变成了那样。” “后来呢?” “哪有什么后来。自从知道那只是个酒瓶,还是碎掉的,我就再也没关心过它,大概已经在哪次搬家的时候弄丢了吧。”阿什菈摩挲着汽水瓶外凝结的水珠,“如果我不知道那个是啤酒瓶,会不会直到现在还把它当成宝石珍藏着呢?” “说的什么蠢话。”埃米尔点了一根烟,“啤酒瓶也好,宝石也罢,搬家的时候碍事的东西就应该丢掉。” “你说得也对。”阿什菈笑了,有的时候她还挺喜欢埃米尔直来直去的说话风格的。 “现在有没有一点像约会的感觉了?” “完全没有。” —— 当天下午,阿什菈赶在下班前回到了EDGE总部。办公室里气氛如常,卢卡斯还打趣了几句她又在上班时间带薪失踪。阿什菈纠结着,那句话梗在她的喉咙里,却迟迟说不出口,如果她说了,那么今天会不会是最后一个这样平静祥和的午后。 “那个,我有事想和大家说……”所有人纷纷停下手头上的工作,目光聚集在她身上,阿什菈的手心都湿透了,“其实,因为前些天的一场意外,我现在已经变得和大家一样……” 她说这话的时候,因为过于紧张,最后一个字还破音了。 其他人还在消化这句话,是阿瞬首先反应过来,仿佛只是听到了一句再普通不过 的闲聊,笑着回应她:“这种事我们早就知道了呀。” “诶?”阿什菈有些意外,一时不知道该作何答复。 “小葵一早上就闻到了!但是哥哥不让说!” “以后我们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在下城区玩啦。” “也就只有你这么迟钝,才会以为大家都不知道。”米拉吉这时还不忘怼她两句,“别忘了把今天做完的文档提交上来。” 阿什菈突然觉得鼻头有些酸。 什么回应都没有,对她来说就是最好的回应。不论她变成什么样子,终于有一个愿意无条件接纳她的地方,有一群愿意理解包容她的人。 “其实周六晚上我们就大概猜到了点什么,老大那天晚上发了好大的火。”卢卡斯凑到她耳边,试图压低音量,但其实周围的人都能听见,“本来这个节日每年都有,之前顶多去维持一下秩序,结果周六的时候他突然说什么要把祭司都抓起来,严刑审问,等我们去的时候人早跑光啦。这些人都是自发组织的,还戴着面具,谁能晓得他们是哪个。” “那后来怎么样了?” “听说是瑞文每天都飞来飞去在找那个天使,但是一直没找到线索。” 其实阿什菈也想找到他们,她还有很多话想问问那个所谓的黑夜女神,比如她所说的,有人在她身上留下火种打开通道这件事。 下班的时间到了,今天有些不寻常的是埃米尔居然也准时下班了,加入了他们之中。 “今天突然有点不想加班了,电梯里多我一个应该能挤得下吧?” “老大,你以后也别加班了呗,和我们一起下班多好啊。” “那么多文件你来批吗?我不加班谁给你们赚工资?” 一行人嘻嘻哈哈地上了电梯,大家比平素更紧密地站在一起,各种熟悉又陌生的气息混杂在狭小的空间,让阿什菈有些晕头转向。明明早就本垒,但是今天和他一起挤电梯的时候,阿什菈却莫名感觉到一阵心悸。电梯穿过架空层时,夕阳的余晖洒进轿厢,把这一刻镀上了一层金辉。日后当她回想起,还是会怀念这段时光,怀念生活充满希望,一切还未分崩离析的时光。 —— 回家后,阿什菈有些惊讶地发现今天特蕾莎居然比自己还早到家,以往她都是加班加到很晚才骂骂咧咧地回来,而且油光满面疲惫至极,可今天她却打扮得很清爽,甚至可以称得上是精致。 “你今天没上班?” “呃……阿什菈,我说出来你可能不会信,不过我今天去面试了,我要跳槽了。” “哦,那蛮好的,你跳到哪里了?” “白湾市电视台。” “白湾市电视台啊……等等,白湾市电视台?就是白湾市最大的那个电视台吗?你确定?” “我确定啊,怎么啦,我看起来不像是能去那里工作的吗?”特蕾莎试图用虚张声势来掩盖自己的心虚,“实习记者,已经确认录用了。” 阿什菈还是不太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毕业季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的那个白湾市电视台,现在居然同意录用这个连毕业证都没拿回来,一无所成,靠当客服混日子的特蕾莎?她对特蕾莎左看看又看看,想知道眼前的这个人会不会是显性种化形的。 “你是走了什么狗屎运啊……” “我也总会有走运的那一天嘛,到时候如果有什么你们的一手爆料,记得告诉我噢。”特蕾莎拍了拍她的肩膀,哼着小曲走了,“哦对了,回来的路上我给你带了一杯你最喜欢的热可可,放在桌上了,记得趁热喝了。” “喔……谢了。” 阿什菈拿起那杯可可,还是温热的,这让她有些黯然神伤,她还是很喜欢可可的香气,可是如今再也不能喝了。特蕾莎带给她的心意,她只能先藏起来,等他们睡着以后偷偷倒进马桶冲掉。 但比起可可,特蕾莎的工作更让她费解。如果不是招聘她的人事吃了从黑暗精灵那买的隔夜毒蘑菇,又狂灌三大瓶苦艾酒,应该干不出来这种事,除非是有人帮她提前打点过。她和自己一样,不过是没什么背景的普通人,她又抠门到了极点,又有谁会愿意在几乎没有好处拿的前提下,帮她这么大的忙呢? 阿什菈左思右想,想不出个所以然来,总不能天上又掉下来一个像埃米尔这样喜欢捞人的家伙吧? 35. 突变 这些日子,阿什菈终于享受了一些难得的平淡日常。平时继续处理显性种的户籍整理,偶尔不忙的时候,埃米尔会开车带她去那片海滩练习控制她的新能力,阿什菈感觉自己的体力好多了,至少不像一开始的时候,稍微使用一点以太就会头晕目眩,但是离砸中几百米开外的一面小旗子,她还差得远。 直到周末的时候,本来还在享受假期的阿什菈突然收到了卢卡斯的消息。 「姐姐,出大事了。下一周要去发电厂抽以太的片区,轮到我们了。」 阿什菈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来:「会有什么影响吗?你们也要去抽吗?」 「肯定的啊。听说是赛伦高层的意思,我们作为在下城区最有声誉的部门,要做出表率,所以在职的显性种必须全员都去。」 「怎么这样……不去不行吗?」阿什菈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就算做出表率也不至于全员都去,这样掏空他们的人手,很难说不是另有目的。 「就算他们没有要求,我们也会去的。毕竟,我们也算是为了保护显性种才成立的部门,怎么能让平民冲在我们前头呢。」 尽管保护普通显性种的权益也是她的理想,但阿什菈更不愿意让自己重视的伙伴冒这种风险。卢卡斯像是知道她的心思,发来一个卖萌的表情包,硬是把阿什菈想劝诫他的话噎了回去。 「那你们一定要保重身体啊,实在不行咱们就不抽了,不要逞英雄。」 「放心吧,一个礼拜后我们就回来啦;-)」 明明自己现在也可以使用以太操控魔法,但是却无法帮他们分担,为了自保只能向外界隐瞒自己的身份。如果连最珍视的朋友都保护不了,人类的身份真的那么重要吗?阿什菈头一次开始怀疑自己的身份,究竟是站在人类这边,还是显性种。 —— 周一上班时,偌大的办公室里果然只来了她一个人,除此之外只有暴走预警系统还在阿瞬的电脑上一刻不停的刷新着,那是他临走前特意回来打开的。当埃米尔走进办公室时,两人沉默地对视了一眼。 “你应该知道发生了什么吧?” “我知道。”阿什菈说,“今天还需要开晨会吗?” “就剩咱俩了还开什么……”埃米尔把手里的一摞文件重重地摔到办公桌上,开始在大办公室里抽烟。 阿什菈皱起眉头:“不要在这里抽烟。” 埃米尔有些不解,阿什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学会反驳自己了,但在她的坚持下也只好妥协,把烟头摁灭在维兰迪斯的盆栽里。 “他们这一趟不会有什么危险吧?赛伦应该不会把他们抽干吧?”阿什菈一边说,一边把烟蒂从花盆里拈出来,丢进垃圾桶。 “比起他们,你还是多担心一下你自己吧。”埃米尔耸了耸肩,“这周不管出了什么问题,都只能靠我们两个顶上去了。不论是暴走,还是啮齿帮,甚至是恶魔,随便来一个就够受的了。” “如果真的出事了,我会保护你的。” 埃米尔差点笑出了声:“我不需要保护,你照顾好自己就行了。” 他话音刚落,玻璃爆裂声突然在他们耳边炸响,埃米尔立刻护住阿什菈的头,和她一起蹲到了办公桌下面。满地的碎玻璃中滚落出一颗坚硬的铁丸,看来有人用弹弓射穿了他们临街一侧的窗户。两个人观察了好一会儿,外面似乎已经安静了下来,埃米尔刚试着站起身,又一块玻璃立刻也被打了个粉碎,他只好重新伏低身位,挪动到窗台底下,同时招呼阿什菈过来。 “蹲着过来!” 两人在墙根下给子弹上膛,埃米尔叮嘱阿什菈不要冲动,自己则紧贴着窗户边缘站起来,小心地向外张望。 “三个地精,在对面的大楼的顶楼。” 他一边说着,一边闪身躲避再次飞进来的铁丸。还好弹弓的前摇比较大,只要看到对方起手就能很轻松地躲过去。 抢在在对方射击的间隙,他立刻站在窗口前,对外面连开数枪。 “打中了吗?” “应该中了,但是不知道有没有打到要害。”埃米尔摇了摇头,“我们去对面看看。” 两人火速下了楼,来到了马路对面埃米尔说看到地精的大楼,这是一幢老旧的写字楼,里面租给了各种各样的显性种开办小商户——美甲店,棋牌室,甚至是一些上不了台面的店。 他们径直上到了顶楼,却发现这里早已人去楼空,只是一个空荡荡的还未出租的楼层。他们来到靠近街边的窗口查看,除了满地的碎玻璃外,地上还有一滩血迹,但不多。埃米尔确实打中了,但看来那个被击中的地精的同伴给他紧急处理过,然后逃离了此处。他们没有留下任何可疑的物证,也没有痕迹显示他们从哪里逃走。 阿什菈透过被击碎的窗户看过去,从这里确实可以很清晰地看到他们办公室的室内。 “低打高都打得那么准,可惜只是一群老鼠。”埃米尔不屑地哼了一声,“跑得倒是挺快。” “是啮齿帮干的吗?” “除了他们还会有谁呢?这么记恨我们,一等到我们人手不足就迫不及待地出来搞事情。” “但他们是怎么知道我们的大部分成员今天都不在的消息呢?”阿什菈有意追问道。 “你的意思是,给他们提供的消息的是赛伦……” 他话说到一半,头顶天花板的吊顶隐约传来细微的声响,这时他们才注意到,通风口隔栅被撬开了一条小缝,看来天花板上藏着“老鼠”。埃米尔揪着阿什菈的衣领往后猛拽,试图让她离那里远一点,但还是迟了一步。当他们说出自己的想法,秘密被揭穿之时,就昭示着这帮地精必须让他们在物理层面彻底忘掉这个念头。 吊顶被整个踢下来,同时从天花板里倾泻而出的还有大量的粉尘,劈头盖脸地洒下来,呛得人喘不过气。阿什菈在咳呛中勉强眯着眼,漫天的粉尘在没有光源的昏暗写字楼里微微发光,将她心中的不安逐渐放大——是以太尘! 和以太匮乏时的感觉完全不同,现在阿什菈每呼吸一次,她的肺都灼烧般刺痛,同时仿佛有人按下了慢放键,周围的一切都进入了慢动作。她看见天花板上三只呲牙咧嘴的地精,正在倾泻一整桶的以太尘,保持着可笑的姿势定在原地,她甚至感觉自己随时可以轻松跳到天花板的高度,把这三个贼头鼠脑的家伙拎下来。不过与此同时,胸口越来越剧烈的憋闷感也开始让她喘不过气来,心脏剧烈的搏动几乎要冲出肋骨。 “阿什菈,快点把多余的能量用出去!” 她听见埃米尔的声音,仿佛隔着一层屏障,远远地从天边飘过来。对,她现在需要用掉多余的能量,不然就要以太过载了。她这样想着,手枪也忘了拿,直接抬起手,对准天花板的洞口,点火。 慢放结束。 阿什菈的掌心发出爆燃的轰鸣,红色的火舌接触到以太尘的一瞬间,立刻转变成了高温的蓝焰,巨大的后坐力让她跌坐在地,但是手心还在源源不断地释放着大股火焰,直到把空气中所有肉眼可见的以太尘全都烧了个干净,她才喘息着收了手。被烧成渣的吊顶扣板一块块掉到地上,同时掉下来的还有三具焦黑打卷的尸体。 “看来没法审问他们了。”埃米尔踢了一脚尸体,这才想起来关心阿什菈,“你还好吗?” “我还好。”阿什菈的手还在因为能量的大量通过而颤抖,埃米尔把她扶起来,她一站直,鼻血就不受控制地涌出来。 埃米尔把她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扛着她慢慢回到总部,尽管鼻孔里还垫着用来挡鼻血的纸巾,但阿什菈根本顾不上自己的狼狈,忍不住发问:“你没事吗?” “我没事,我离的比较远,那些粉尘没有波及到我。” 阿什菈根本不信。且不说那么狭小的空间,那么近的距离,不可能一点都没沾染上,自己尚且锻炼了这么久,还是险些过载,如果埃米尔作为一个普通人,怎么可能一点事都没有? “我只是希望你不要逞强。”阿什菈思索了片刻,换了个说法。 埃米尔没有回应,但阿什菈还是看到了他的眼底布满血丝。 —— 两人回到办公室,阿什菈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休息,还是觉得有些头重脚轻的。直到埃米尔从仓库里找到了一些以太中和剂,给她来了一针,她才终于感觉正常了许多,鼻血也止住了。 “你不需要也来一针吗?”阿什菈问。 埃米尔犹豫片刻,点了点头,卷起自己的袖管。他左手的绷带还没拆,所以只能靠阿什菈帮他。阿什菈举起注射笔,扎在他的手臂上,按下按钮,但奇怪的是,并没有传来注射成功的咔哒声。 她拿回注射笔查看它是否有什么问题,却发现注射用的针头已经折断了,而埃米尔的皮肤上却连一点划痕都没留下。 “这是……”阿什菈吃惊地看着这一幕,思索的却是该怎么替埃米尔找一个借口,“赛伦集团的垃圾货。” 说罢,她丢掉了这只中和剂注射器,又重新拿了一只。 “扎这里。”埃米尔说着,将她拿着注射笔的手引向了自己的肘弯。 虽然还是有一点卡顿,不过这一次总算成功注射了。 当两个人终于稍微缓过来一点,环顾办公室,注意到这里的凌乱程度不仅仅是被打碎玻璃,或者被风吹散了文件这么简单。办公室里仿佛遭到了入室抢劫,许多抽屉被粗暴地拉出来,私人物品散落一地,瞬的电脑也遭了殃,显示器被砸得支离破碎,不过还好主机完好无损,显然这伙暴徒完全不懂电脑驱动靠得不是那个亮闪闪的荧幕,而是下面不太起眼的机箱。 埃米尔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里面的情况更糟,桌面上所有东西都被一股脑丢到了地上,所有的抽屉和柜子都被打开,里面的状况惨不忍睹,茶几和沙发也被故意掀翻了。显然,他们不仅仅是在寻找什么东西,他们还在 借此发泄私愤。 “看来我们上当了啊,那三个家伙只是诱饵,这里才是他们的目标。”阿什菈能听得出,他说这话时强压着愤怒。 “啮齿帮究竟想要做什么?” “我猜,他们是来抢恶魔瓶的。”埃米尔说,“赛伦集团研发带有成瘾性的以太补充剂,压榨下城区,独占恶魔。而啮齿帮就是他们的代理人,继承了他们提炼以太尘的技术,帮他们卖这些脏东西,受他们的指使偷袭我们……我早该想到的,这种下三滥的招数,他们根本就是一丘之貉。” “那恶魔瓶现在在哪?” “你放心好了,我怎么会把那种东西明目张胆地放在办公室里。我把它藏着一个他们绝对找不到的地方。”埃米尔得意地笑笑。 正在他们谈话的时候,电梯门打开了,从里面走出来的居然是亚妮卡。她手里还推着一个小推车,里面装满了各种药品,慌慌张张地跑进来。 “都活着吗?都还活着吗?” “亚妮卡,你怎么来了……你没有和他们一起去发电厂吗?” 亚妮卡像是根本没听见阿什菈的问题,只顾得上对她左看看右看看,几乎要把她看毛了。又拿出一堆各种各样的器械,马上就要对阿什菈来个全身体检,但被埃米尔按住了。 “是我喊她来的。其实她只能算我们这里的编外人员,我没有和她签合同,我想上面的人应该也不愿意知道下城区居然还藏着一个巫妖。”埃米尔解释道,“而且巫妖……和他们不太一样,巫妖是靠死灵仪式转化的,本身也没有源核,不适合去抽以太。” “谢谢你还帮我补充设定啊。”亚妮卡笑嘻嘻地说,“那你们一定不介意我给阿什菈检查一下身体吧?免得她被那些来路不明的以太粉尘搞出什么毛病来,万一里面还搀了曼陀罗花粉,嘻嘻嘻……” 埃米尔看向阿什菈,征求她的意见。 埃米尔的路数她再清楚不过了,埃米尔总是这样,看似把选择权交到了她的手里,其实自己根本没得选。 “那就检查一下吧,不过我只想检查和刚刚的事件相关的影响。” “好吧好吧,我明白。” 亚妮卡按她坐下,开始用听诊器一样的工具扫描她的身体,一边还发出滴滴嗒嗒的声音,阿什菈不明所以只好老老实实地坐着。而另一边的埃米尔则披上了外套,看起来似乎正要出门。 “你要去哪?” “我有点私事要处理。你在这里休息就行,如果下班时间我还没回来,你就自己回家吧。”说罢,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比起他,你还是多关心一下自己比较好,你体内的以太浓度差点就超过临界值了,要是再晚一步,你就要变成我们镇压的目标了,嘻嘻。” “可是,我们是一起受到袭击的,难道他就没事了吗?” 亚妮卡的声线突然变了,她紧紧地扒住转椅的扶手,把阿什菈压在上面:“觉得不可思议对吗?有这样那样不合理的地方,明明是枕边人,但是自己对他的了解却好像一本书只看完了封皮。” 阿什菈吃了一惊,她没想到这个一直窝在地下室的巫妖居然什么都知道。从她身上散发着尸臭和消毒水味,但也只是物理意义的味道,埃米尔说得没错,她的身上没有显性种的气息,站在阿什菈面前的只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埃米尔没有告诉你恶魔瓶藏在哪里了,对吗?但是我知道在哪。你想知道吗,我可以告诉你……” “不必了。”阿什菈打断了她,“如果他没有告诉我,那说明我现在还不应该知道。不要告诉我,我不想听。” 亚妮卡愣了两秒,随即发出一连串难听的怪笑声:“嘻嘻嘻……你俩还真是,啥锅配啥盖。我的妈耶,他找你还真是找对人了,嘻嘻嘻……” 看着亚妮卡笑得前仰后合,阿什菈有些难为情,她一直以为有些事只有他们两个知晓,而亚妮卡的态度也让她十分不快。 “你放心好了,我百分之一千是站在你们这边的,我只是没想到你会这么说,嘻嘻……”亚妮卡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既然埃米尔嘱咐过,你也说了不想检查别的,那我是不会对你动手脚的。不过你刚刚的检查显示,可能确实存在一些曼陀罗花粉,我现在给你打一些药,应该可以中和掉这些东西,你就听他的话,打完药之前都在这里安安静静地休息吧。” 亚妮卡在她的小推车里调配了一些药物,然后给阿什菈注射了点滴。在阿什菈挂水的时候,她还不忘顺手帮忙整理一片狼藉的办公室。 “你和埃米尔以前就很熟吗?”阿什菈试着向她搭话。 “那当然,在你俩认识以前我就和他认识了。”亚妮卡给出了这么一句哄傻子似的答案。 阿什菈无可奈何,只能作罢,她盯着挂在中央空调出风口上的药瓶,默默祈祷埃米尔能在这一瓶药打完之前回来,免得自己再跟亚妮卡有什么不必要的沟通。 36. 追查 那天直到下班时间,埃米尔都没有再回来,阿什菈给他发的消息也全都没有回复。阿什菈有些焦躁,而一旁的亚妮卡看着她的样子,却显得乐在其中。 “你很在意他?” “当然在意了,那可是给我发工资交社保的人。”阿什菈不知不觉又把那一套说辞搬出来用了。 “嘻嘻,你放心好了,他啥事都不会有的……顶多是一些家长里短的小问题。你只管下班回家,睡一觉,明天他就又会生龙活虎地回来了。” 再等下去也不会有任何结果,阿什菈只得回家。当天晚上,特蕾莎却少见地半夜被喊回去加班了,问她发生了什么,她却也是一头雾水。 “谁知道呢,我领导也没细说,兴许是哪个大人物出轨偷情被抓到了呢。” 隔天早上,阿什菈一打开手机,就看到了「黑焰与啮齿帮深夜火拼,地精狗头人死伤惨重」的头条新闻,这让她心头一紧。再看看和埃米尔的聊天记录,他到现在也没有回复自己的消息。 阿什菈胡乱地洗了把脸,妆也没化,饭也没来得及吃,抓起一件衣服套上,就出了门。她紧赶慢赶,赶到了办公室,一推开门就看到,埃米尔正指挥着几个显性种工人安装玻璃窗。 “你今天来得挺早啊……” “你怎么不回我消息?” 看到阿什菈怒气冲冲的样子,他愣了一下:“抱歉,昨天有点忙,看完忘记回了。” 阿什菈还想说点什么,一旁的显性种工人们也纷纷转过头,摆出一副看戏的架势。阿什菈这时才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有立场要求他必须对自己事事有回应,他们只是同事,只是上下级,甚至对方身上明显还有许多对自己有所保留的秘密。 “没、没事就好,我只是有点担心。” “因为黑焰火拼的事吗?” “也有这方面的原因……我们会接手这件事吗?” “你是指,就我们两个,去管两个大帮派的火拼?”埃米尔只顾得上检查新安装的玻璃是否完好,对她的回应极其敷衍,“太危险了,这件事还是等他们回来以后再说吧。” 阿什菈看出来了,只要一涉及到黑焰的事情,埃米尔就会开始回避,发电厂的事他压根就没追究,就算是上次带她去地穴也只是做做样子,最后到底是不了了之。 “这难道不是影响很恶劣的事件吗?恶魔的事情我们都能管,这种事就管不了了吗?你所谓的保护显性种的利益,到头来只是为了保护你自己的利益吧?” “大早上的你吃枪药了?” “我只是实事求是罢了。而且我也希望能了解到我的上司在工作时间突然消失,是做什么去了。” “我不会现在就插手这件事,我也不打算告诉你我去干嘛了。现在是工作时间,回到你的位置上。”面对阿什菈的质疑,埃米尔摆出了更强硬的态度。眼看这间办公室里的气氛变得剑拔弩张,负责安装的工人们在和埃米尔确认账单后就赶紧开溜了,办公室里又只剩下了他们两个,埃米尔立刻把矛盾转向阿什菈。 “怎么,因为你现在变得像显性种了,所以觉得自己和他们站在一起了,他们利益受损就是你的利益受损了,是吗?” “我不否认我的身份,我觉得这和我的主张从来就不冲突。既然你一开始就是打着维护显性种权益的口号招我进来,那麻烦你贯彻你的承诺。” 埃米尔歪着头,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她,似乎都忘了生气,只想知道她是从什么时候起变得这么有趣了:“好啊,那你说吧,你想怎么做,你有什么计划吗?” “首先,去他们交战的现场,搜集线索和证据;其次,啮齿帮应该还有很多伤员被控制住,我想从他们那里了解冲突发生的原因;最后,我会把这些信息整合起来……” “说得真好,连我都忍不住想要给你鼓掌了。那么你去吧,今天你想干什么我都不会再拦你了,被啮齿帮抓到的时候记得给我打电话说一声,我会去帮你销户的。” 阿什菈知道多说无益,有些恼火地转身摔门而去。她很清楚自己不应该这么直白地和埃米尔作对,但是有些话她不吐不快,要么当场就说,要么一辈子也没法说,而她已经受够忍耐了。 “大不了把我开除。”她嘴里念叨着,搭上了开往交火现场附近的公交车。 —— 车上的显性种很多,也没有空调,只能靠着汽车行驶时掀起的自然风通风。闷热的车厢充斥着各种令人不悦的体味,不同显性种的气息也轮番轰炸着阿什菈的头脑。不过还好,没有人识破她的身份,况且她从一上车就板着脸,周围的显性种居然有些惧怕般地纷纷远离她。 “我说,一会儿是不是会经过昨晚火拼的地方。” 阿什菈听见前座的两个兽人在聊天,忍不住凑近侧耳偷听起来。 “对啊,怪吓人的,还好不是在我家楼下打的。”鼠头的兽人说。 “要是在那两派之中选一方,你支持谁?”另一个说话的兽人长着一个猫脑袋,带着标志性的兽人口音。 “这种事有啥好选的啊,两边都不是啥好人。啮齿帮和黑焰我都不选,硬要说的话我选择支持EDGE,他们好歹还会代替平民去抽以太。” 听到这里,阿什菈本来还有些欣慰,但猫头兽人的话很快打消了她的念头:“你可拉倒吧,那根本就是人类安插进来负责监视我们的,你以为没有好处他们真的会替我们说话啊?那只不过是云冠区少爷用来作秀平台罢了,人类的部门都是赛伦的走狗,在里面工作的显性种也都是叛徒!” “这可是公共场合,你别瞎说!”鼠头兽人赶紧去捂他的嘴巴。 “你看吧,你自己都害怕被报复,说明你根本不是真的相信他们。放心吧,听说他们的显性种员工都去发电厂了,留下的那几个人类是不会从他们坐镇的破楼离开半步的,人类老爷哪能干这种脏活累活啊!” 阿什菈狠狠踢了一下他的椅背:“不好意思,不是有意的。” 猫头兽人没在意,摆摆手继续高谈阔论:“要我说,只有啮齿帮和黑焰才是真正能带咱们走出来的组织,这才是纯正的显性种组织。一个能带咱们赚钱,给咱们提供便宜补充剂,另一个能帮咱们杀人类,夺他们的权。咱们显性种总不能一辈子被人类压在头顶上,早晚有一天咱们要重新翻身做主的。” “和你聊天我真是要吓死了。”鼠头兽人长吁短叹地说,“可是啮齿帮和黑焰也不是完全对我们好啊,啮齿帮的货多基本有毒,黑焰对矮人干的事我更是不敢多想……” “你懂啥,这叫有舍才有得。” 阿什菈没空听他俩继续胡扯了,她马上就要到站了,临下车前,她转过头,对着这两个兽人开口道:“EDGE的人类听到你们的意见了,我们会继续改进工作态度的。” —— 黑焰与啮齿帮的交火现场已经拉起了警戒线,但是也没有多少人看管,在场只有零星几个警察,大部分也都在偷懒。阿什菈上前出示了自己的证件,对方也没多管,随便扫了一眼就允许她进来了。 这是一条次干道的路口,一侧的人行道上有着大片血迹,地上还散落着一些做工粗糙的刀斧,但是伤员已经被抬走了,只留下了警察用粉笔标记的尸体位置,阿什菈大致扫了一眼,感觉少说有十个。路牌和信号灯上留下了不少受到冲击的凹痕,地砖也被掀飞了好几块,看来啮齿帮是在这里被攻击的。而马路的另一边,应该是黑焰曾经占据的位置,除了路边建筑的墙里嵌进去了几枚铁丸,再没有别的痕迹,显然双方的火力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 但是这里残留的以太能量引起了阿什菈的注意,这是普通人类永远都没法发现的,路边的一颗小石子还在滋滋地响着,阿什菈把它拾起来仔细查看,发现上面激荡着的魔法和自己毕业典礼上看见黑焰使用的传送门的样子如出一辙。 也许可以通过分析这块石头,反向推导出黑焰常用魔法的特征,这样下次再遇到这样的魔法 ,也许就能找到黑焰的线索了。 阿什菈这样想着,把石块攥在手心里,闭上眼,试着仔细感受它上面覆盖的魔法。这魔法像是一连串酥麻的小型电击,用精妙的技术将两个相距甚远的空间编织在了一起。 正当阿什菈还打算更进一步的时候,她的手机响了,拿出一看居然是埃米尔打来的电话。 “什么事?” “别耍脾气了,有正事了。”听到他这么说,阿什菈心里一百个不服气,但也只好先按下不表,“新的恶魔出现了,你现在在哪,我马上去接你。” 阿什菈报出了自己的位置,然后挂断了电话。看吧,她一点都没猜错,只有恶魔这一类的事情才会激起他的注意。 阿什菈攥着那块石块,把它狠狠地朝天上丢了出去,希望能砸烂云冠区某个倒霉大老板的新车。 —— 为了不显得气氛太尴尬,阿什菈坐在埃米尔车上的时候,浏览起这次的恶魔寄生者的资料: 受害者名叫克拉拉,十七岁,中城区一所高中的高二学生。她先前曾因为个人原因休学过一段时间,这次重返校园,没过多久就开始精神萎靡,甚至连带着全班同学和老师都变得昏昏沉沉。直到一段时间后进入那个班级的人都再没离开过教室,校长察觉到情况不对前去检查,一打开门,发现整个房间里都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浓厚的烟雾,所有人都无力地或趴或躺,口中念念有词,而坐在教室一角的克拉拉,则变成了一堆石块一样的怪物,喷着烟。校长赶紧离开那间教室,报了警,却也在报警后不久陷入了无意识的昏睡中。 “这次又是什么新恶魔,懒惰吗?” “恐怕是的。记得戴好你的面罩,不论出什么事都不能摘,虽然就算戴了也不一定有用。” “那收服恶魔用的道具呢?” “这种瓶子亚妮卡造了很多只。”埃米尔拍了拍自己的口袋。 车子很快驶入了中城区的一所高中校园内,在他们来之前,这里已经来了不少警车,还有好几辆急救车在随时待命。不过让人不太愉快的是,马提奥的恶魔快速应对小组已经先他们一步抵达,而且显然他们占据了更好的位置,掌握了更多的情报,在场的工作人员也都把他们当成主心骨,围着他们团团转。 下车前,埃米尔闷闷地说道:“至少,一会儿在他们面前就别和我怄气了吧?” “这种局面我还是分得清的。” 一下车,马提奥看见他们只来了可怜巴巴的两个人,还是上次搅黄自己好事的那两个,立刻来了精神,忙不迭地上前阴阳怪气地问候起来。 “哦哟,看看这是谁来了,这不是上次捉到恶魔的专业人士嘛。专业人士就是不一样啊,两个普通人加两把小手枪就敢来抓恶魔,甚至还带着女士,不像我们,还得搞这么大的阵仗。” 埃米尔刚想说点什么,却被阿什菈抢先了:“有我一个就足够抢先你们收服恶魔了。” 马提奥和他的手下笑得前仰后合,夸张地狂拍引擎盖:“小姐,你们在下城区上班是不是也经常搞点啮齿帮的货尝尝啊,看来还挺纯的,到现在都没醒。你要是不说,我还以为是你是小少爷带出来约会的呢。” “她说得没错,你们这一帮饭桶只会上不了台面的手段,根本比不上她。一会儿我完全可以不参与,我只想等局势混乱的时候在后面收了你的人头。” “你以为我真会怕你?就凭你们两个小屁孩也想从我们手里抢到这只恶魔?上次只是你们运气好,这回咱们走着瞧!” 一群人中只有阿什菈在担心,等一会埃米尔可能真的会说到做到,趁乱收了马提奥的人头。 就在他们毫无意义地互飙垃圾话时,不远处的教学楼里突然发出轰隆一声闷响,就连地基都跟着抖了抖。教学楼三楼的一扇窗户不知怎的被炸开了,从里面冒出滚滚的白色浓烟。所有人见状,立刻戴上各自的防毒面罩,进入戒备状态。 看来,恶魔开始行动了。 37. 喂养 “一边去!” 马提奥恶狠狠地推开一旁的阿什菈,差点害她跌了个跟头,自己则带着全副武装的人马从最近的大门冲进了教学楼,还不忘留下两个手下把守大门,不许他们走这条近路。 “没办法,从别的入口绕进去吧。” 阿什菈无奈地点点头,只得跟着埃米尔绕着教学楼跑了一圈,才终于找到一扇侧门。顺着侧门旁的楼梯上到三层,还好教学楼的布局不会太复杂,沿着走廊往回走,总归能找到那一间出事的教室。正在他们沿着走廊狂奔的时候,大楼又是一阵剧烈的震颤,让他们不得不停下脚步,扶着墙壁才能站稳。 “肯定是马提奥在乱搞了。” 越往前走,走廊里的烟雾越浓,震颤也越来越频繁。当他们终于赶到出事的教室外,走廊里已经四仰八叉地躺着好几个马提奥的手下了,他们的身上没有明显的外伤,眼神空洞痴傻,嘴角流涎,只是瘫软地躺在地上发呆。教室门口,马提奥和他最后两个清醒的手下还在负隅顽抗,他们拿着几张课桌当掩体,正不断地朝教室里开火,但他们射出去的子弹好像打进了另一个空间,根本没有击中任何物体的声音。 “你们又想过来捡漏是不是?再靠近一步别怪老子不客气!”见他们靠近,马提奥二话不说,调转枪口冲向阿什菈和埃米尔。 他话音刚落,教室里又是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震颤,连日光灯管都被震落在地,紧接着从教室门□□出一团浓缩的白色烟雾,轰散了他们可笑的掩体,击中了他的一个手下。伴随着一声清脆的肋骨断裂的声音,他被击飞到了走廊里,起初他还捂着受伤部位喊痛,但没过多久就变得和他的伙伴们一样,躺在地上陷入痴傻的昏睡中。 “你自身都难保了,还有精力管我们?”埃米尔嗤笑道,“这样明显没有效果的攻击还不早点放弃,我都想夸你有毅力了。” “我们只是没打到那个点!都怪你们捣乱!不然刚刚就该结束了!”正在马提奥嘴硬的时候,他的另一个手下也被轰飞了,现在只剩他一个光杆司令了,“他奶奶的,就算我今天拿不到,你们也别想拿到!” 说罢他摇摇晃晃站起身,刚朝他们走了没两步,就一头栽倒,也陷入了昏迷中,看来让他中招的是长时间吸入恶魔释放的气体。 埃米尔朝他脸上踹了一脚,踢掉了他佩戴的防毒面罩:“就凭这些流水线上的工业制品也想挡住恶魔的魔法攻击啊?” “那我们的面罩是用什么做的?” 埃米尔眼神闪烁,没有给出答案。 两人跨过满地横陈的受害者,来到教室门口,阿什菈这才看清被恶魔异化的受害者的模样。在教室后排靠墙的位置,一个穿着校服的女生疲惫万分地趴在桌子上,从她的背上突兀地生出一丛丛巨大的烟囱状的物体,这些额外生出的疏松多孔的结构不断耸动着,将干净清澈的空气从各处孔洞抽入,当积攒得足够多后,再把浑浊的毒烟从烟囱口排出,每次排放,整个教室都会跟着她微微颤抖。 “这是个什么玩意儿,海绵吗?”现在埃米尔知道那些射出的子弹都去哪里了。 “你们是谁……新同学?” 那个名叫克拉拉的高中生抬起头,她的皮肤上如今也布满大大小小的孔洞,一张一合地呼吸着。看到这番景象,阿什菈只觉得汗毛倒竖,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是的……我们是你的新同学。”阿什菈强忍着恶心,试图安抚她。 “随便吧,都行,无所谓……”克拉拉的声音从嗓子底部滑出来,仿佛光是说话就耗尽了她的全部力气,“但是你们不许卷,不要做没意义的事……大家一起好好休息就行了……” “我们不会的,我们是来带你回家的。” “回家?”克拉拉的声调终于抬高了些,“真的吗,我又可以回家了……太好了……” 克拉拉背上的巨大增生物似乎十分沉重,光是站起来就花了她大半的精力,她拖着沉重的脚步,一点一点挪到教室门口,奔着阿什菈的方向而去。而她背上的海绵似乎也因为她突然增加的行动量而开始萎缩,为了维持生命更加剧烈地抽吸着。眼看就要走到教室门口,克拉拉突然停住了,因为她背上海绵积攒的毒气量已经达到了一个临界值。 “回家到底还要走多久啊,我累了,走不动了……”她一屁股原地坐下,背上的增生也开始蔓延,一直长到她的手上脸上,“要是我走了,他们又会开始卷起来。明明只要大家齐心协力一起躺下,什么都不做,每个人就都能考上大学了……” 说罢,她弯下腰,烟囱口像是一门大炮,直直地指向阿什菈和埃米尔的方向,整栋大楼都开始因为她的蓄力而微微抖动着。 “干脆,把这里也变成家,不就一直在家里了吗……你们也加入我吧……”她说完这话,全身都变成了海底疏松多孔、不会移动无法思考的海绵的模样,失去了五官,再也无法开口。 如果子弹无效的话,那么自己的火焰是否能被这个海绵恶魔抽入体内,对它造成打击呢?阿什菈忽略了埃米尔在自己耳边大喊的“快趴下”,抬起手,用比克拉拉的蓄力更快的速度朝她释放了火焰。 火苗立刻被海绵状恶魔全身各处的孔洞吸入体内,从它的每个烟囱口都冒出滚滚浓烟,撕心裂肺的恶魔尖啸声几乎要震碎阿什菈的耳膜。有效果了!阿什菈激动地加大了火焰的功率,却在同时看到那个指向自己的炮口同归于尽般射出了一团浓厚的烟雾。 冲击力是先于痛感传进她的脑子里的,她听见自己的肋骨齐刷刷断裂的声音,她知道自己被击飞了,但是没有力气调整姿态,她像一只被丢弃的布娃娃,狠狠地砸进走廊的砖墙里。阿什菈躺在瓦砾堆里,四肢无法动弹,却没有感觉到太过疼痛,她只知道眼前的视野越来越模糊,手脚逐渐变得冰凉,耳边埃米尔的声音也越来越遥远。原来这就是濒死的感觉吗,阿什菈用最后一点力气眨眨眼,只是觉得自己这个年纪就死掉,有些可惜。 在她的视线彻底模糊前,她看到埃米尔跪在自己身边,用手垫起她的后脑勺,掀开她的面罩,接下来是嘴唇柔软的触感。临终前的最后一个吻吗,感觉也不赖。但是紧接着,有什么东西被灌进了她嘴里,像是大口大口温热的甜酒,和埃米尔的体温一样热,顺着她的喉咙涌进去。她无法思考自己喝下去的是什么,只是本能地吞咽着。甜蜜的滋味促使她不断地索取,这些温热的液体让她的身体慢慢回暖,意识逐渐回复,疼痛被驱散,眼前的视野也重新变得明亮,就连她断裂的骨头也“咔吧”一声愈合了。 当埃米尔终于放开她,喘息着坐到一旁,阿什菈甚至都能拍拍身上的尘土自己站起来了。她舔了舔嘴角的余味,确认刚刚发生的事并不是自己的幻觉,而埃米尔此时正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还在不断咳嗽,看起来像是刚跑了个马拉松那么累。 “你没事吧?”埃米尔嘴上这么说着,却是被阿什菈拉起来的。 “我……没事。”阿什菈有许多疑问,但现在显然不是问问题的时候。 阿什菈转向刚刚克拉拉的方向,烟雾已经消散了,恶魔也不见了,只留下千疮百孔的克拉拉还跪坐在原地,耷拉着脑袋,失去了意识。看来,为了救她,埃米尔错过了收服恶魔的时机。马提奥和他的手下们还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哀嚎,教学楼也因为刚才的混乱遭受了严重的破坏,墙面破了好几个大洞,天花板摇摇欲坠,很难想象阿什菈居然能在这样的袭击中毫发无伤地存活下来。 “恶魔已经逃跑了。”埃米尔说,“人没事就好,先离开这里吧,剩下的事会有人来善后的。” 说完这话,他刚走了没两步,就脚底发软,险些摔倒,阿什菈赶紧上前搀住他。 “你才是,没事吧?” “我只是崴脚了。” 搀着他往回走的路上,阿什菈偷偷打了个饱嗝。 —— 两人回到车上暂作休息,看着外面负责救援的医生护士忙得不可开交,阿什菈感到十分受挫。 “所以我们这次又失败了。” “庆幸吧,只是房子被炸了,至少到目前为止一个人都没死,已经算得上是奇迹了。” 阿什菈看着他有些苍白的脸色,有些话想问但又不知道从何问起。 “你……真的没事吗?” “嗯,我没事,就是有点低血糖,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正常人谁会什么都没做,就莫名其妙低血糖呢?阿什菈翻着自己的包,却只翻出来一块自己还没被打开通道前,以防万一买的巧克力。 “……要吃吗?我以前买的,应该还能吃。” 埃米尔看着她手里的巧克力,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 “呃,要不我们直接去吃饭吧,也该到吃午饭的时间了。”阿什 菈赶紧把话题岔开。 “好。” “我来开车吧,我好歹也是考过驾照的。低血糖的人就负责休息吧。” 两人下车换了座位。一路上,埃米尔都只是紧紧地靠在椅背上休息,一言未发。 阿什菈把车子开到附近的一家快餐店,她起初还有点担心埃米尔会不会不愿意来这种过于平民的地方吃饭,直到看到他放下了所有的矜持,风卷残云般连吃了十二个双层牛肉汉堡,被一脸震惊的老板娘询问有没有意愿参加他们店举办的大胃王比赛,这时他才终于喘了口气。 “缓过来了?”阿什菈试探着问。 埃米尔点点头,眼神却一直盯着她手里那个只吃了一半的汉堡。 刚被灌了一肚子甜腻腻的不明液体,阿什菈现在根本没有胃口:“我不怎么饿,你要吃吗?” 埃米尔倒也没跟她客气,直接接过她手里的半个汉堡,两三口就吃了个精光。 “要是你没吃饱,我们再点一份。” “不用了。”埃米尔擦了擦嘴,“走吧,还有好多事等着处理呢。” —— 一整个下午,他们都在协助处理遇袭高中的后续工作。给出伤员救治指导意见,分析学校遭到的损坏,预估恶魔可能的逃跑路径,当然还有应付一大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媒体。 马提奥和他的跟班们已经被救护车抬走,在担架车上他还不忘对埃米尔大竖中指,看来他没什么大碍。被恶魔气体波及的师生也都送到了医院,目前大部分都已有苏醒的迹象。只有克拉拉,仿佛被抽去了灵魂,对外界的刺激再无反应。在这样大好的年华,医生遗憾地表示,她下半辈子可能都会维持这个状态,变成植物人了。她的身上还遍布着那些瘆人的孔洞,离开恶魔的支撑后时常流脓,就算是父母,又能照顾她多少年呢? 处理完这些,阿什菈疲惫地坐在学校运动场的草皮上休息,还要抽空回特蕾莎的消息。毕竟有一个每次都冲在一线的室友,特蕾莎想从她嘴里撬到一些独家消息。能有什么独家消息,阿什菈想,总不能说马提奥这帮混球把人命当儿戏,为了抢夺恶魔的归属权,差点朝他们开枪吧。 埃米尔也坐到了她身边,摸索着口袋,从里面掏出了半包烟。 “不要在学校里抽烟。”阿什菈把他的手又按回了口袋里。 埃米尔皱着眉头看了她半天,最后也只能妥协着接受,躺在草坪上仰面朝天:“好好好。” “埃米尔,你刚刚……”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就算知道了真相又如何呢,比起对方对自己隐瞒的事,阿什菈更在乎的其实只是能和他保持现在这样的关系就好。 埃米尔没有看她,自顾自地揪着人工草皮上的假草,假装没有听见她刚刚的话。学校的钟楼还在发出叮叮咚咚的准点报时,因为被恶魔损坏,声音显得有些失真。傍晚的海风吹过,又湿又冷,在他们之间划下一条分界线。 “如果可以,我希望你能对我更坦诚一些。” “……” 没有回应,耳边作响的只有呼啸的风声。 “六点了,早点回家吧,我开车送你,最近不太安全。” “好。” —— 车子停在阿什菈家楼下,埃米尔似乎还想说点什么,最后也只是干巴巴地挤出来一句“明天见”。阿什菈回想起在慈善晚宴上,埃米尔并未追问她的事情,那么她现在也不想强迫埃米尔说什么。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有那么一两个小秘密存在真的会影响他们的关系吗? “明天见。” 阿什菈走进公寓楼,看见一楼大厅的邮箱墙上,自己家的那个邮箱里插着一封信。应该没有人会给自己寄信,是特蕾莎或者罗文的信吗,还是给房东的?阿什菈没有多想,上前抽出信件,打算替他们带回去,却发现信封上赫然写着自己的名字。 「阿什菈收」 谁会给自己寄信?难道是恶作剧吗?阿什菈思量再三,拆开了信封,从信封里滚落出一个小物件,掉在地上,同时还有一张信纸。阿什菈弯腰捡起那个东西,是一只老鼠的下颌骨,而信纸上只有一行字。 「我们找到你了。」 一条发着霉臭味的毛巾从她背后伸过来,捂住了她的口鼻,她还想挣扎,但只吸了一口气,她的手脚就没了力气,再呼吸一次,她就彻底失去了意识。 38. 现身 当她再次醒来时,她发现自己正身处某个阴暗潮湿的地下室,双手被反绑在一把椅子上,两只脚也和椅子腿牢牢地捆在了一起。她试着扭动了一下,发现完全没法挣脱,而她的动静则引来了一旁几个正在打牌的地精的注意。 “大哥,她醒了!” “他妈的,可算醒了,人类的臭娘们。”为首的一个刀疤脸地精二话不说,上来就在阿什菈的脸上结结实实地来了一拳,“这一拳是替我兄弟们打的,给我记住了!” 地精这玩意儿看着个头不大,力气倒是不小,阿什菈头一次吃别人的拳头,被打得晕头转向,连带着椅子一起摔倒在地。她喘息着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脑海中构建场景,该在什么时机下烧断绑手的绳子,然后对他们使用魔法反制,先杀哪个,再杀哪个,她在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预演了一遍。 “嘿,还挺有骨气,一声都没吭。”刀疤脸地精朝她啐了一口,“等我和兄弟们先陪你好好玩玩,玩够了再把你的脑袋献给大首领,你可能不知道,大首领在悬赏你和那个狗男人的脑袋,你的人类脑袋老值钱了,够我们兄弟三个好好搓一顿了。” “休想。” 话音刚落,阿什菈的背后腾起一条火舌,燃断了她绑手的绳子。在几个地精还没回过味来的时候,她用左手撑起上半身,右手对准那个刚刚打了她一拳的刀疤脸地精,一发火球射出,当即把他打趴在地。趁着另两个地精乱作一团的功夫,她又烧断了绑腿的绳索,站起身。地精就是这样欺软怕硬的生物,一看到比他们强大的人就会立刻抱头鼠窜,那两个喽啰也不例外,哆哆嗦嗦地举着自制的砍刀和长矛,两腿却一直在打颤,止不住地往后退。阿什菈不想给他们喘息的机会,这些毒贩子不值得同情,她紧跟上去,跨过地上那只刀疤脸地精,给他们俩也一人来了一发火球,正中面门,巨大的冲击力让他们当场就咽了气。 “真是倒霉,差点被地精捉住了。” 还好埃米尔之前陪她特训了许多次,她才能在这时候有足够的体力连续放倒三个地精,而不至于晕倒。 阿什菈刚叹了口气,突然觉得背后一阵钻心刺骨的疼,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跌倒,同时全身泛起一股难以忍受的抽离感,仿佛全身的以太能量都被抽走了。她脱力地跌倒在地,再没了还手的能力。而她的背后,那只刀疤脸地精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手里还拿着一根改装过的棍棒。 “我操,人类怎么还有会魔法的!果然那个EDGE里的全都是怪胎!幸亏老子有防魔法的护符,还有烧以太的电棍,不然硬吃那一下早玩完了!这可是稀罕货啊,我要是把你这个会魔法的人类献给大首领,他还不得赏我个大官当当!” 说着,地精拿来麻绳,重新把阿什菈捆起来,这次她被捆得更结实,嘴巴用封条贴起来,连她的右手都用胶带单独包起来了。地精根本懒得管自己死去的兄弟们,他拖着阿什菈,走进了一扇铁门,这里面竟然有一条深不见底的矿道,矿道上还有一辆小矿车。地精把她丢进矿车,自己也坐进去,吱呀吱呀地摇着矿车,不知道通向哪里。 阿什菈在这辆快散架的破矿车里被颠得身上青一块紫一块,也不知过了多久,地精才终于结束了他的折磨,矿车停下了。外面闹哄哄的,这里似乎有一个大型的集会。拉她过来的地精把她转移到另一个小板车上,拖着板车带她进入了集会。 —— 这里到处都是烂醉的地精和狗头人,空气中满溢着他们恶臭的气息,他们嘴里喊着粗鄙的话语,对着阿什菈大呼小叫。刀疤脸拖着她穿过人群,最终停在了一个高台前,高台上被各种享用不完的美食和烈酒簇拥着的,是一个造型夸张的骨制王座,王座上坐着一个阿什菈有史以来见过块头最大的地精,甚至比一个普通的成年人还要魁梧,看来这就是啮齿帮所谓的大首领。他一边搓着脚趾头缝,一边用像钉子刮黑板一样刺耳难听的大嗓门问道。 “这是个什么玩意,刀疤?你把这个人类婊子带到我这里做什么?” “大首领,这就是您悬赏的那个EDGE的女人类,她杀了我们三个弟兄……不对,现在是五个了!大首领,这个人类可不一般啊,她、她会用魔法!” 人群一片哗然,大首领更是停下了抠脚的手,放到了鼻子前面闻了闻:“那可不得了,刀疤,你还真是抓了点有用的东西回来。快来人,起锅烧油,吃了这个女人的肉绝对大补!” 阿什菈绝望的扭动着身子,想用潜入黑暗的能力逃走,奈何周围都是明晃晃的火把,没有一点机会。没想到自己没被恶魔打死,居然要被几个臭烘烘的地精活活地下油锅了,埃米尔还不如上午的时候没有救自己,这样她死后还能落个对抗恶魔的烈士的好名声。 这时,一个谋士模样的干瘦地精跑到大首领的耳边低声嘟哝了几句,大首领立刻眉开眼笑:“先不烧水了!把那个人类嘴上的封条撕下来,我有话要问!” 几个地精七手八脚撕了封条,把她扯得生疼。 “给你个活命的机会!”大块头地精用聒噪的声音冲她喊着,“给你们那个局长打个电话,让他把你们抓的那只恶魔交出来,我就考虑饶你不死!” 干瘦地精走下高台,拿出一部手机,同时拿出一把匕首抵住阿什菈的咽喉:“说号码,我来帮你拨,要是敢耍花招就把你的眼珠剜出来。” 阿什菈吃力地咽了咽口水,最后还是孤注一掷地报上了埃米尔的手机号。“嘟——嘟——”的提示音每响一次,都是对阿什菈莫大的折磨。 好在,他终于接通了。 “埃米尔,是我……”阿什菈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轻松,“你现在可以帮我去销户了。” 对面沉默了两秒:“你在哪?” “我不知道……” “蠢货!我们在城外的大剧场!快告诉他,让他带着恶魔过来赎人!”地精首领大声嚷嚷着,唯恐电话那头没听见他的声音。 “大首领,您不能暴露我们的位置!”干瘦的地精急了,赶紧捂住手机听筒,“您应该让他把恶魔带到您指定的地点,我们验过货再决定要不要放人!” “我知道了。”埃米尔打断了他们的争吵,“我十分钟后就到。” 伴随着一阵忙音,埃米尔挂断了电话。 “说什么大话,十分钟怎么可能赶过来,这里可是阈境外面,你的同伴抛弃你了!”干瘦的地精对阿什菈奸笑着。 阈境外面?怪不得他们一直找不到啮齿帮的藏身处,原来他们的大本营在城外。阿什菈抬起头,观察起周围的环境,这才发现他们似乎处在一个石砌的半圆形古代剧场内,周围三面都是高耸的山岩,只有骨王座背朝的那一面对着外界,还能隐约看到隔离以太风暴的微型屏障,做工一看就是赛伦的手笔,头顶则是用铁皮和波浪板随意叠搭在山岩上,粗制滥造的弧形拱顶。 “不急!给她十分钟!到时候再起锅烧水也不迟!” 埃米尔会来吗,阿什菈在心里是愿意相信他的,但是十分钟也太极限了,就算开车油门踩到底也很难赶得上,除非…… “大首领!大首领!外面真的来了个人类,他说带着您想要的东西来的。” “真的假的,怎么来的?”骨王座前的几个地精都吃了一惊,“带他进来!” —— 在几个狗头人守卫的押解下,埃米尔不紧不慢地走进来,仿佛不是来救人,而是来参加一场宴会。他看了一眼被五花大绑趴在地上的阿什菈,什么也没说,只是绕到她旁边,斜睨着高台上的几个地精。不知道为什么,虽然只有他一个人,但是只要看到他来了,阿什菈就觉得心里有底了。 “行啊,挺有种啊,敢一个人来。恶魔带了没?要是想救那个女人,就乖乖地把封印恶魔的瓶子献上来,我们大首领要是心情好,兴许还能大发慈悲放了你们俩。” “献上来?你们可能搞错了,我不是来献宝的,我是来和你们谈生意的。”埃米尔抱着胳膊,毫不动摇,“给我拿把椅子,我要坐着说。” “哈哈哈哈哈!这个人类有点意思!”大首领大笑起来,声音难听到阿什菈都想捂耳朵,“给他找个椅子来,再给他一杯酒,我倒要听听他有什么馊主意。” 埃米尔坐上了地精扎的破椅子,手里拿着一杯他们酿的劣质烈酒,他皱着眉头,强忍着恶心一口喝光了。 “我知道你们在下城区干的各种事,都是有赛伦集团的注资和授意,不然你们也不可能发展得这么快。我就直说了,反正都是赚钱,我想要你们放弃赛伦,跟我干。” 几个地精大眼瞪小眼,愣了半天,还是那个干瘦的地精先开了口:“我们跟着赛伦,有钱拿,在下城区还有各种特权,跟你干我们能捞到什么好处?” “赛伦给你们的钱,我会给的只多不少。你们也不用再做制毒贩毒这种风险大名声差的事,我会给你们提供更体面的工作,怎么样?” “你说得好听,到头来只是为了虚张声势,把你手下的人救走吧?谁能保证你说的都能兑现?” 埃米尔摊手:“我既然敢一个人来,还不足以证明我的诚意吗?” “我不跟你干!”大块头地精嚷嚷起来,“跟着赛伦卖以太,我躺着就能赚钱,我还能当大王!跟着你还得工作才赚钱,白痴才去上班!少说那些屁话了,快把恶魔给我交出来!赛伦的老爷们为了这个能给的钱,多到你想象不到!” “那看来是谈判破裂了?真可惜,看来你们还不太了解,上一个拒绝和我合作的人,现在每天都过得很煎熬。”埃米尔说着站 起来,那把破椅子被他一脚踢翻。 “呸!就你一个人还能掀起什么风浪?你决定自己踏进我们地盘的时候就是你的死期!给我揍他,直到他肯说出恶魔的下落为止!”干瘦地精招呼着喽啰们,他们抽出武器,把埃米尔和阿什菈团团围住。 “你是来和我殉情的吗?”阿什菈苦笑起来。 “你都笑了,那肯定不是了。” 正在他说话的时候,一个小地精不知道是喝高了还是抢着出风头,一刀劈过来,埃米尔抬起那只还缠着绷带的左手抵挡,砍刀居然被硬生生弹开,还卷了刃。埃米尔瞪着他,扯掉了手上的绷带,他的手臂上不仅连一点划痕都没留下,之前被恶魔留下的旧伤其实也早就痊愈了。 “现在我才是真的要生气了。” 阿什菈感觉到他音色完全变了,甚至连身边的气场都变了,这感觉她之前也体验过一次,某种深层次的恐惧让她汗毛倒立,只有当理智告诉自己,他是站在自己一边的时候,才稍稍能平静下来。一旁的地精们也好不到哪去,全都哆哆嗦嗦地吓得呆站在原地,不敢动弹。 “闭上眼睛。”埃米尔转过头,对她说。 阿什菈摇了摇头。 “那你就好好地看着吧。” 他一边说,身上一边腾起黑雾和火焰,褪下了这身至臻完美的伪装。三对弯折的犄角从他的额头上钻出来,如夜空般闪烁的黑鳞覆盖上他的皮肤,火焰不断从尖牙的缝隙间溢出,脖颈和身躯都弓成优雅的曲线,却满溢着野性的力量感,当他张开双翼,天空都随之暗淡了。巨大的黑龙伫立于此,摧枯拉朽的绝对实力和无可辩驳的存在感,使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胆颤心惊,两脚发软。 “好好看着,可别眨眼。” 紧绷的肌肉如同弹簧将黑龙送入半空,后爪起跳的地面连砖石都被悉数踏碎,双翼每扇动一次,掀起的风压和尘土都刮得人站不直身子。 黑龙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要喷火了,快跑,快跑!” 还不等他们踏出半步,炽热的龙焰从头顶源源不断地浇灌下来,黑龙甩着脑袋,让喷火的范围辐射到半圆形剧场的每个角落,火焰燃尽了目光所及的一切,只留下地狱般的高温和满地灰烬,地精的宴会现在变成了碳烤地精的宴会。那些侥幸没有被龙焰直接烧到的家伙,很快也被随火柱飞溅到地面上,未完全燃烧的引火液烫了个七分熟。 这里的空间并不算高,尽管黑龙已经飞到了半空,但是修长的尾巴还有大半垂在地面,他用尾巴把阿什菈圈在里面,让她免受火焰和地精的滋扰。 龙调转了方向,现在只剩下高台上的三个家伙还等着他来处理了。刀疤脸吓得屁滚尿流,抛弃了自己的大首领,转头就想跑。迎接他的是从半空倾泻而下,独属于他一人的高温火柱,弥补了他早先没能被阿什菈烧死的遗憾。火焰散去,原本他站着的地方连灰都不剩,只在地面上留下了一小块黑色的油印。 干瘦的地精看出了端倪,催促着他的大王赶紧跑到阿什菈身边,这样就可以不被龙焰烧到。可惜他的小短腿倒腾得太慢了,还没等他跑下去,黑龙从半空一跃而下,利爪把他拍成了肉泥。 啮齿帮的大首领,仗着自己高大的身形,三步两步就跑到了阿什菈的身旁,抽出了自己背后的大柴刀,架在阿什菈的脖子上:“别过来,不然我就……” 黑龙毫不在意地伸出长颈,张开布满尖牙利齿的巨颚,一下子就拦腰钳住了这只地精,把他衔起来,又玩味地享受了一会儿他徒劳的挣扎,然后狠狠发力,尖利的獠牙铡刀一般把他劈成两段,鲜血和内脏流了一地。 他转向阿什菈,用还滴答着鲜血的獠牙扯断了她身上的绳索,同时尽量小心不会伤到她。 重获自由的阿什菈凝望着这对赤红的双瞳,在一片火海中和她童年记忆中的某个身影重合到了一起,那是她生着鳞片的神明。她苦苦寻找了多年的龙,原来一直就在她眼前。 他什么都没说,用爪子把阿什菈轻轻攥住,只一跃,就撞碎了那些破烂顶棚,带着她直冲天际。强烈的失重感让阿什菈有些害怕,只能牢牢抓住眼前布满鳞片的龙爪。似乎是想起来有什么事还没做完,他在天上盘旋了一圈,又飞回啮齿帮的营地,再次吸气,喷火,仔仔细细地把他们的营地烧得灰都不剩,这才满意地拍拍翅膀飞走了。 下方是破败的废墟和一望无际的荒原,阿什菈不知道他们要飞到哪里,但这肯定不是回到城市的方向。终于,在一片高耸的山岗上,悬崖的边缘,黑龙降落了。他把阿什菈放到地上,却依然保持着这幅身姿。 “现在,轮到你了。”他说着,却没有张嘴,声音仿佛不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而是直接传进了阿什菈的脑子里,“说吧,你想怎么死?” 39. 黑龙 “说吧,你想怎么死?” 黑龙低垂着脑袋,熔岩球般的双目在黑夜中熠熠生辉,他一点点逼近阿什菈,锋利的獠牙离她近在咫尺。阿什菈头一次真正的感受到了他的气息,明明是喷吐火焰的巨兽,但他的气息却是湿漉漉的,几乎全是雨水的味道,还夹杂着森林中湿润的苔藓。 几乎是毫不犹豫地,阿什菈主动上前,抱住了黑龙硕大的脑袋。 对于阿什菈的举动,龙吃了一惊,甩着脑袋抽离了她的拥抱,喉咙里还一边发出呜咽的声音,连连后退,尾巴也不安分地甩来甩去。阿什菈观察着他的种种表现,比他变成人的时候有趣多了。龙确实是美丽的生物:优雅,残暴,而且容易受惊。 “我想和你在一起。” “你在说些什么……”黑龙的前爪不安地踩来踩去,但很快就冷静下来,呲出獠牙,伸展翅膀,让自己看起来更加巨大可怖,“既然知道了我的真身,那也没必要留着你了。” “如果你真的想杀我,从一开始就不用救我出来。”阿什菈平静地回望着他,“我早就看出来你不是人类了。” “早就看出来……” “你的伪装也许对别人很有用,但是和我在一起的时候真的是一点都藏不住呢。”阿什菈笑了,“我从一开始就没在意过你到底是什么,埃米尔。” 埃米尔沉默了许久,最后低声回应到:“要回去吗?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好。” 依然是用爪子轻柔地攥着阿什菈,但这次他起飞得更平稳,免得让她产生太多不适。巨龙在一望无垠的荒原上滑翔,飞向远处闪烁着世俗灯火的白湾市。 “你这样不会被别人看到吗?” “根本不会,今晚有雾。”他说,“而且所有人都只顾得上低头玩手机,谁会抬头看一眼天空?” —— 他们在EDGE的顶层露台上缓缓降落,这时阿什菈才意识到,这个选址是他特意为自己挑的,专门用来起飞降落。巨龙收拢双翼,放松地趴在平台边缘,那种姿态让阿什菈想起自己小时候养过的猫。 “你一定有很多问题。”龙喷出一股鼻息,“问吧,我会尽量回答你。” “我小时候见到的龙,是你吗?”这个疑问像一根缠绕在她心上,已经枯死的树藤,被搁置却无法摆脱它的束缚,折磨了阿什菈许多年。 “是我。”埃米尔眨了眨眼。 喜悦的冲击还没来得及淹没阿什菈,转瞬间新的疑虑又开始浮现:“那毕业典礼的时候……” “也是我。”他立刻答道,“黑焰也是我的手下。” 阿什菈没想到他回答得这么干脆,但这只会让疑问越积越多:“可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需要维持双方的平衡,阿什菈,你这么聪明应该能想得到吧?白湾大学的校长资助了许多极端人类主义的组织,我怎么能允许这样的人当白湾市最高学府的校长?既不能让人类的权力太过强盛,也要把显性种的力量压制在我的控制下,这些年来我一直都是这么做的。包括我告诉你的,希望显性种得到选举权,也是我的目标之一。” 也许他说得不无道理,但他果真是在维持平衡,而不是激化矛盾吗? “不论是过于强盛的矮人,还是今天的啮齿帮,或者你们那个讨厌的校长,凡是阻碍到我进程的人,我都会一律铲除。我让他们杀的人没有一个是无辜的。” “那发电厂又是怎么回事?” “相信我,这只是个意外。”龙的声音温和而平静,说出的话语透露着一股让人不容辩驳的信服力,“我们原本只打算放走不死鸟,然后回收整块罪石,谁知道会变成这样的结果。” “也许吧……”阿什菈还是很难接受,自己兜兜转转调查了那么久的黑焰,居然在和自己接收同一个人的命令。 “所以我现在一直在处理这件事,收拾这个烂摊子。”黑龙用鼻子拱拱阿什菈的手。 阿什菈摸到温热的鳞片,心里稍稍放下了一些芥蒂:“既然如此,你还带我去黑暗精灵那,说什么让我调查黑焰。” “这不是走个过场嘛,带你去混个脸熟,免得他们哪天一不小心把你给误伤了。不过大主母的确和黑焰没有关系,对付她我也很头疼。” “EDGE的其他人都知道这件事吗?” “知道的。毕竟如果我真的只用人类身份,很难让这么一群有能力又有个性的人完全信服,不是吗?” “那我呢?对你来说,把我这样一无是处的毕业生招进来又有什么作用?” “你太小看自己了,阿什菈。我一直在观察你,你的大学课程,你的毕业论文,你参加的社团活动,还有你睡觉旷掉的课,我全都知道。我需要一个既不站在人类一方,也不站在显性种一方,以中立的姿态调和两者矛盾的代言人——很明显你就是最优选择。” 阿什菈被吓了一跳,她从未想过自己自认为无聊的大学时光居然一直被一条龙默默关注着。 “我从来没想过我有这么厉害……”她赶紧转移话题,“那你呢,你的身份是怎么回事,鹰岩集团可不是凭空冒出来的,为什么你能一直伪装成人类还不被检测出来。” “只是因为,我比你见过的任何显性种都强,人类的检测方式对我来说没有效果。”关于检测的事,他三言两语就敷衍过去,“二十年前,鹰岩集团的董事长安东和他的夫人南希参加了一场在云冠区举办的宴会,他们七岁的儿子也被带去一同参加了,但是在无人照看的时候,他不慎从云冠区的平台上失足跌落,尸体掉进了下城区。得到这个消息后,我就来到了云冠区,伪装成那个孩子的样子,作为他们的儿子生活着。” 阿什菈大受震撼,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 “别这样看着我,我只是借用一下身份而已。他们不用承受丧子之痛,我还帮他们把公司的营业额翻了好几倍,这对他们来说难道不是好事吗?” 雾气越来越浓,最后转而变成了蒙蒙细雨,雨还没大到需要打伞的程度,但是一直站在室外还是会打湿头发和衣物。 “再多给我讲讲我小时候的那件事吧……” “好啊。”埃米尔撑开一只翅膀,像是搭了个小帐篷一样,他用脑袋拱着阿什菈,让她进来躲雨。阿什菈靠在他的胸口,一起一伏的肋骨像是一只巨大的风箱,里面烧着滚烫的炉火,把她打湿的衣服都烘干了。 “还没有成立EDGE的那些日子不像现在这么忙,我经常会飞去荒野里放松心情,外面的以太浓度对我来说完全不是问题,甚至我从来没用过补充剂,每次都是去外面转一圈就完事儿……说跑题了,偶尔时间充裕的话,我会飞得稍微远一点,涅克洛姆市和更北面的霜塔市我都去过,只有南边的格伦伍德因为隔着弹坑,我还没去过。某天我经过涅克洛姆的时候,本来想伪装成人类的样子去吃顿饭,没想到居然在街上看到有人用麻袋抓了个小女孩,正在往车里运。”说到这儿,他们两个都笑了起来,“后来我就一路跟着他们,到了那个仓库,再然后的事你就都知道了。” 阿什菈很喜欢这一刻,在雨天,靠在一只暖烘烘的龙身上,听他讲故事。 “我还在纳闷,怎么会有这么愣的小孩,自己跑到隔离区外面玩。直到把你从那里救出来,你却一点都没有怕我,我就知道你和别的小孩都不太一样。只是我没想到,十多年以后你会自己跑到我面前来。” 巨龙歪着脑袋看着她,眼中的光芒不再那么炽烈,变得更暗,更温和,瞳孔也在黑暗中睁圆了:“阿什菈,你说想和我在一起,是认真的吗?” “是的。” “即使知道我的真面目是这样的?” 阿什菈犹豫着伸出手,却在碰到他之前停住了:“我可以摸摸你吗?” 他没有反对,眨眨眼,在原地安静地等待着。 阿什菈伸出手,先是摸上了黑龙光滑的鼻头,龙的鼻孔翕动着,喷出滚烫的热气。阿什菈的手顺着他鳞片的方向往后滑动,划过他眉骨上生出的几根棘刺,最后攀上了他头顶硕大的犄角。那是一对羚羊般的长角,带着优雅的弧度折向脑后,在其下还有两对小一些的角,像一顶天然的冠冕。埃米尔顺势把脑袋趴在地上,方便她能够到。这是阿什菈第一次触摸某种生物的犄角,它很光滑,却有一层有韧性的外皮,而且还带着体温,这和阿什菈想象中的触感不太一样。 “犄角是用来做什么的?龙也会像牛羊一样用角打架吗?” “只是长着好看的。” 阿什菈抚摸着黑龙修长的脖颈,从他的脑袋后方开始,延伸整个脊椎,一直到尾巴尖的地方,都长着锐利的棘,怪不得刚刚回来时他不许阿什菈骑在他背上,如果扎到了可不是闹着玩的。他漆黑的鳞片在下城区霓虹灯的映照下反射着星星点点的光,仿佛是黑夜中的闪烁的星光。越是靠近背部的地方,鳞片越大,越光滑,靠近腹部的地方鳞片则更细小柔软,而关节部位为了方便活动几乎没有鳞片,裸露着滚烫的皮肤。他的四肢不算粗壮,但是鳞片之下能隐约看到肌肉隆起的线条,锋利的爪子 上还沾着地精的血迹。阿什菈抬起手,摸了摸他举在头顶遮雨的翅膀。翼膜的手感很奇妙,像是一张温暖而粗糙的羊皮纸,透过照射翼膜的灯光,能隐约看到其中遍布的血管。 “好了,剩下的就不要摸了。”埃米尔用尾巴一圈,把自己后肢以及其后的部分藏起来。 “喜欢。” “什么?” “你变成人类的样子,和现在的样子,我都很喜欢。” 黑龙的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这话本来是我想对你说的,我不想在你还不知情的情况下,就对你盲目地承诺什么,不过现在不一样了……阿什菈,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阿什菈点了点头,轻轻捧住巨龙的脑袋,用脸颊蹭蹭他的鳞片。他们就这样依偎了一会儿,埃米尔忽然站起身,抖了抖翅膀,伴随着一阵蒸腾的烟雾和火焰,他又变回了人类的样子。 “你变回来干嘛?” “有时候还是这幅模样更方便。” 说罢,他走上前,把阿什菈拥入怀中。起初只是轻轻地抱着她,像是终于确认到自己的心意一般,他的双手越抱越紧,最后几乎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他们交换了一个吻,阿什菈的内心从未如此平静,被人坚定地选择,拥抱,只是出于爱意而接吻。有那么一刻她觉得自己可能是疯了,在现实世界中,怎么会有这样一份贯穿她生命始终,不求索取,平等尊重她的爱情存在。 童年的梦,她的欲望,她的恐惧,她的依赖,在这一瞬全线合流,她感到自己从未如此圆满。 “要进去吗?雨有点下大了。” “好。” 两人回到熟悉的办公室,打开灯,拍了拍衣服上沾上的水珠。埃米尔从桌上抽了几张纸巾,帮阿什菈擦干净脸上的雨水。 回味着刚才的吻,阿什菈突然想起了什么:“埃米尔,在那所学校里的时候,你给我喂了什么?” 埃米尔的脸色立刻变了,他有些尴尬地扭过头:“你知道鸽乳吗?” “不知道。” “那就别问了,你还是不知道的好。” 其实阿什菈很清楚鸽乳是什么,但是埃米尔的反应让她觉得很有趣,她扯着他的袖管不停追问:“到底是什么呀,告诉我呗?要不再让我尝一次吧?” 埃米尔被她缠得没办法,捏着她的脸颊,让她张开嘴巴,再覆上自己的嘴唇。这一次涌入阿什菈嘴里蜜酒般的液体不像上次那样急迫,而是犹如涓涓细流,让她可以慢慢地品尝。 “嘶……轻一点,你咬到我的舌头了。” “抱歉,因为这个太好吃了。” 埃米尔歪头看着她,却生不起气来:“既然气氛都烘托到这一步了……今晚要不要来我家住?” —— 他们像往常那样,打着伞,从办公室溜达到附近的便利店买零食和啤酒,不过这次在收银台结账的时候,埃米尔没有再额外拿些什么。 “每次都装模作样地戴,还真是辛苦你了。” “只要你不介意就行,其它的我无所谓。”他耸了耸肩。 阿什菈歪头看着他:“如果我想反悔的话,是不是得趁着现在离便利店还没走远,尽快反悔?” “你随时可以反悔,只要你说,我就会停。” 回到他位于下城区的公寓,埃米尔刚把手里的东西放到茶几上,就看到阿什菈四仰八叉地躺到沙发上。 “怎么,现在知道我不是云冠区的人类了,都不和我装矜持了?” “不啊。我只是现在知道你是我的恋人了,所以不用和你装矜持了。” 埃米尔听到她的话,会心一笑,也学着她的样子歪歪倒倒地瘫在沙发上,一边把她的脑袋垫起来,让她可以枕在自己腿上。 “啤酒,要喝吗?” “喂我。” 这样喝的啤酒有些温热,泡沫也不太充足了,虽然很喜欢这样,但是阿什菈还是决定爬起来自己喝。 “还有什么想要的吗?” “我还想看你变回原本的样子。” 埃米尔有些为难地挠挠脸颊:“那你等一会儿可能会死的。” 他又思索了片刻,揉了揉自己的头发,龙角从他的发丝间冒出来,翅膀和尾巴也从身后伸出,但都还保持着和人类身体相协调的尺寸。 “这样呢?” 阿什菈点了点头,张开双臂,对他发出邀请。 “虽然已经到了这一步,但我还是得问一句。可以吗?” “可以。” 40. 恋人 夜已经深了,阿什菈躺在床上,却有些睡不着,各种杂乱的想法在她的脑海中来回闪现。 “我突然发现,你今晚好像一整晚都没有抽烟,你平时不都喜欢结束的时候来一根吗?” “因为今晚我喷火喷爽了,就不需要用抽烟来替代了。”埃米尔答道。 原来抽烟只是为了代替喷火的感觉吗,阿什菈发觉原来一条龙身上有这么多有趣的事:“埃米尔,再给我讲讲你的事吧。” “好啊,你想听什么?” “你今年应该不是27岁吧?” 埃米尔沉吟片刻,似乎是在计算自己的年龄:“大概……230到240岁左右吧,我刚出生的时候没什么时间观念,不知道具体过了多少年。” “那你的亲生父母呢?” “我不知道,我从来没见过他们,自打我从蛋壳里钻出来他们就没出现过。那时大概是夏天,我和同批出生的兄弟姐妹们在巢穴里等了几天,确认他们不会再回来以后,我们吃了其他还未出生的蛋,然后就各奔东西,再也没有见过彼此。” 阿什菈困意全无,她瞪大了眼睛,翻身转向埃米尔那边,认真地听起来。 “然后呢?两百年前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和现在完全不同,到处都是参天巨树,森林里有许多动物。最开始的几年,我大半时间都待在树上,躲避狼和棕熊,只能抓些小鸟或者松鼠之类的猎物;再长大一点,我开始能捉到野兔或者野猪,但我最喜欢的还是每年洄游的鲑鱼;等到后来我能捉到鹿了,就不用再躲在树冠上了,偶尔也会去拜访一下人类的村子,搞点羊尝尝。” “你这偷羊贼。”阿什菈笑了。 “我也不是只借不还嘛,我现在交的市民税可比你多多了。”说着,埃米尔也转向了阿什菈那边,眼神变得深沉,“再后来,就爆发了归零事件。我在混乱中也进入了白湾市,化形成各种样子在下城区中隐匿身份,避免引起一些麻烦。一些机缘巧合之下我认识了黑暗精灵大主母,我向她展示了我的真身,阐述了我的想法。她最终同意和我达成合作,她会默许一些不愿意当奴隶的男性黑暗精灵追随我,这就是黑焰的由来,不过她同时也要求我,黑焰的行动必须首先以一切地底生物的利益为先。” “我没想到你会愿意和我说这么多。” “不是你白天的时候说,想让我对你坦诚一点吗?” “那我欠你的二十万……” “一码归一码!你想拖多久都行,但是钱不能不还。”看着埃米尔慌张的样子,阿什菈笑了,龙什么都好,就是对于金钱过分的痴迷。 “那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你说吧。” “能不能不要再让黑焰做那些极端的事情了?” “我不清楚以你的标准什么算极端。”他说,“不如这样,下次我要再安排他们的任务的时候,先来问问你的意见?” 阿什菈点了点头,在被窝里挪了挪身子,好靠他更近一点,直到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雨味儿,这让她感到安心。 埃米尔用翼爪勾起被子的一角,盖在阿什菈身上:“睡觉吧,明天还要上班呢。” —— 第二天一早,阿什菈就被自己手机设定的闹钟吵醒了,她挣扎着爬起来关掉闹钟,紧接着就是一阵腰酸背痛袭来,显然昨晚睡的这一觉还没来得及消除她积累了一整天的疲惫。 埃米尔也被吵醒了,他起身看了一眼时间:“你再睡一会儿吧,现在还早,从这里去上班很快的。” “那你呢?”阿什菈迷迷糊糊中看到他正打算起床。 “我去收拾一下昨晚的战果。” 阿什菈又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但很快就被油锅的滋啦声吵醒了,油脂的香味也钻进她的鼻孔。她揉揉眼睛爬起来,推门出去,看到埃米尔正在厨房里做早餐。 “好香啊,你在做什么?” 阿什菈凑到他身后,还差点被他拖在地上的大尾巴绊了一跤。她一抬眼就看到锅里两颗鸡蛋的蛋黄都被埃米尔煎散了,而他还在努力维持认真做饭的样子。 “煎了培根和鸡蛋,面包片还在烤。”他一边说,一边把尾巴甩到不会影响到阿什菈的一侧,“去洗漱吧,然后来吃早餐。” 已经多久没有这样正式地吃一顿早餐,而不是便利店里随便买点冷冻食品糊弄,阿什菈不记得了,上一次吃新鲜热乎的早餐,还是妈妈在家做的。这套阿什菈送给他的纯白餐具上已经能看到许多细小的划痕,在灯光下环绕成圈,那是经常洗刷的结果。 “好吃吗?” “你放的胡椒也太多了吧,胡椒不要钱吗?”阿什菈刚咬了一口煎蛋就被呛得咳了半天,赶紧喝了一大口牛奶压一压。 “是吗?我觉得刚刚好。” 阿什菈没再说什么,皱着眉头吃完了早餐,只是趁着埃米尔吃完饭在房间里换衣服的功夫,偷偷把他的黑胡椒罐藏到了橱柜的最里面。有条龙给她做早餐,她还能奢求什么呢? 今天早上的办公室依旧只有他们两个,显得冷冷清清。啮齿帮昨晚刚被他们一锅端,黑焰现在也算不上是威胁,就连恶魔都暂时销声匿迹了,突然的空闲让阿什菈有些不适应。胡思乱想间她忽然有点好奇,当她的同事们回来,知道自己和埃米尔如今已经是这种关系了,会作何反应。或者说,他们的关系是可以公开的吗? “你在发什么呆?”埃米尔拿着一摞文件走过来。 “啊,没什么……”阿什菈赶紧扯了点别的话题,以掩盖自己真实的想法,“我在想,这周都过去一半了,也不知道大家现在怎么样了。” “别想这些了,他们肯定会平安回来的。”埃米尔把文件放到她的办公桌上,一张张铺开,“比起这个,啮齿帮现在在下城区突然蒸发,很快就会被发现的。与其被动等待别人揭发此事,然后被赛伦怀疑到头上,不如主动找人来披露这件事,把舆论的主动权掌控在我们手里。” “主动找人披露?”阿什菈有些疑惑地看向他,又看看桌面上的文件,那看起来是渡鸦瑞文用携带的相机拍下的一些城外大剧场废墟的照片,“你是指?” “这是我们昨晚离开后,瑞文拍下的啮齿帮营地废墟。我们可以把这些发给媒体,然后再伪造一些证据,就说是啮齿帮被城外的不明势力剿灭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可以推荐一个人选吗?”某个爱八卦的家伙的身影开始浮现在阿什菈的脑海。 —— “特蕾莎,你不是想要独家爆料吗,我现在有一个大的你想不想要?”休息时间,阿什菈给她的室友打了个电话。 “大的?有多大?比海里的克拉肯窜稀把整片浅海都拉臭了两个月的那次还大吗?” “能让你结束实习直接转正那么大的,不过你要是更喜欢屎尿屁新闻的话就算了。” “要啊要啊,我的姑奶奶!”电话那一头突然嚷了起来。 “那好,下午我们约个时间见面吧,一会儿我把地址发给你。” 尽管已经有所准备,但是当特蕾莎在咖啡馆里看到和阿什菈一起来的还有埃米尔,她还是感到了一丝紧张,虽然三人已经分别认识过了,但像这样坐在一起还是头一遭。 “阿什菈你早说还有别人来啊,我起码补个妆。”特蕾莎赶紧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发型和衣裙。 “那个,虽然你们之前好像已经见过面了,但我还是正式介绍一下吧。”阿什菈清了清嗓子,“特蕾莎,这位就是我现在的直属上司,超常防御与治理局的局长埃米尔。埃米尔,这是在白湾市电视台担任记者的特蕾莎,也是我的室友,她绝对值得信任。” “不用这么正式,我知道你介绍的人肯定不会出错的,我们直接来聊聊正事吧。”埃米尔拿出了刚刚给阿什菈看过的那一摞文件,递给特蕾莎。 “是啊是啊……”面对这位把自己抬进白湾市电视台的人,特蕾莎心虚地用裙摆擦了擦手汗,双手接过文件。 “哦对了,我不只是她的上司,现在也是男朋友了。” “哦这样啊……嗯?” 特蕾莎的脸上还堆着讨好的笑容,脑子却已经开始高速旋转。这对吗?这个更算不上是正事吧?阿什菈这小子什么时候背着自己确认关系了?而且居然真的确认关系了,这更不对吧?阿什菈这下要去云冠区当人上人了? 反观阿什菈,同样是一脸的不可置信。来看自己刚刚的疑问已经有答案了,而且不止是EDGE的同事,埃米尔甚至对作为人类的特蕾莎都毫不隐瞒,这对于他的伪装身份来说难道不会产生影响吗? 埃米尔像是完全不在乎自己刚刚说了什么,单刀直入地开始介绍起此行的目的:“这是我们的密探在城外侦查的报告,这份资料显示白湾市旧城的一处历史遗留,这座古代大剧场,似乎被啮齿帮作为营地使用。但是出于未知原因,在我们发现的时候营地就已经被破坏,现场还有多具尸体,尸体很新鲜,应该是刚遇袭不久。鉴于从发现这个营地到目前为止,都暂时没发现啮齿帮活动的迹象,我们推断他们很有可能已经遭受了毁灭性的打击。毕竟是鸟拍的,这照片算不上清楚,所以如果可以,我们想邀请你和我们明天一起去现场对这件事进行调查和报导。” 特蕾莎一边看着这些模糊不清的照片,一边点着头:“这样啊,这样啊,我明白了……” 接下来的时间,三人又交换了一些对此事的看法和后续的行动计划。每当阿什菈说话的时候,埃米尔的眼神就牢牢地黏在她身上,特蕾莎大呼不 妙:完了,他超爱的。 “对了,以防万一我还是想确认一下。这个独家爆料,具体是指哪一件?啮齿帮的事,还是你最开始说的事?”特蕾莎觉得自己被委以重任,立刻就变得忘乎所以起来,爱八卦的本质开始暴露,一脸坏笑地说出些自以为很有趣的话来。 阿什菈真想堵住她的嘴,埃米尔却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接过话来:“你觉得是哪一件,那就是哪一件。” 送走特蕾莎后,阿什菈当即就开始抱怨:“你怎么直接就和她说了啊……” “怎么,难道你不希望别人知道我们的关系?” 埃米尔越是用他那副满不在乎的平淡语气说话,阿什菈就越是恼火:“我的意思是你至少应该先和我商量一下,让我有个准备,而不是这么突然地就说出来,毕竟你的身份和我不一样……而且你忘记之前垃圾场的事情了吗?” “有什么不一样?你是觉得我是云冠区的人类,和我公开关系让你有压力呢?还是觉得我是显性种,和我存在关系让你感觉到耻辱?”埃米尔把一只手搭在阿什菈肩上,和她靠得很近,说出来的话却让阿什菈浑身不舒服,“还是说你觉得,你最信任的室友会像之前的那些媒体一样,故意放大一些事情对你恶言中伤吗?” “我从来没这么想过!”阿什菈矢口否认,连连往旁边退缩,却没能挣脱埃米尔的臂弯,又被他揽了回来。 “我可是一直很在乎你的,阿什菈。之前的每一天我都在压抑,而我现在希望所有人都知道,谁敢反对我们,我就替你杀了他。” 阿什菈背后冷汗直冒,她终于意识到,埃米尔的思想对于她来说依然是深渊。一条龙的世界只有占有和被占有,她和他床底下的那一箱金子并没有本质上的区别,爱情只是他对于人类行为不断观察作出的模仿,他并不能真正地理解爱是什么。粉红色泡泡还不到一天就被戳破了,恋爱纯粹的快乐到此戛然而止,草率地爱上非人生物是一个错误,接下来她要面对的不确定因素又增加了一个。 —— 当晚,阿什菈下班回到了公寓,一推门就看到特蕾莎在房间中央正襟危坐,似乎是在专门等自己。 “阿什菈小姐,请你发表一下获奖感言。”她一边说,一边随手卷起一本杂志,当做话筒的样子,伸到阿什菈嘴边。 “什么获奖感言啊?” “还能是什么?当然是脱单的获奖感言啊,恭喜你终于脱单了啊!从我认识你起,你不是在当光棍就是在当舔狗,如今终于咸鱼翻身了,对象还是云冠区的富二代。啥时候的事啊,你藏的这么严实,连我都不告诉了?” “就是昨天嘛,昨天晚上的事。”阿什菈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讲出来。 “哦哟哟,我说呢!怪不得你昨晚不是周末都夜不归宿了,我还在纳闷这不是你的风格啊。是他给你表白的吗?怎么表白的?快给我讲讲。” “是也不是……你问这么多干嘛啊!” 阿什菈根本不敢说,昨天的经历实在过于精彩,先是被上司当做小崽反刍喂食,又差点被地精油炸,最后和一条比公共汽车还大的龙在办公室露台上拥抱什么的……这些对于特蕾莎来说太超纲了。 “唉,真是的,你还害羞上了,那看来是挺刺激的。你说你怎么不在社交媒体上公开呢,人家都没在意什么,直接就告诉我了。这事儿要是让艾拉和里昂那帮傻逼知道了,准能把他们气死。” “他们不会的。”阿什菈推开特蕾莎的杂志话筒,栽进自己的小床里,一想到这件事她就觉得有点累了,真的很累,“他们只会觉得我是个笑话,觉得我被埃米尔耍了。” 特蕾莎看到她这样,也不好再说什么,有些扫兴地结束了这个话题:“好吧好吧,那随你吧。你俩开开心心的就好。” 阿什菈躺在床上,思绪却还是凌乱的,直到自己独处时她才终于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正在和一条龙谈恋爱这个事实。恋人这个时候通常应该怎么做来着,她有点忘了,大学几年都沉溺在和里昂的拉扯中,如今这样正式而沉重的恋情让她有些无所适从。非人生物和人类的思维方式并不相通,但至少目前看来埃米尔对她没有什么坏心思,他只是方法不得当,或许他们只是需要磨合,而阿什菈不愿意放弃任何一丁点幸福的可能性。 她掏出手机,试着给他发点什么,打开话题,却突然意识到他们很少像这样闲聊,她打在聊天框里的话输入了又删除,最后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到家了吗?」反而是埃米尔这时先给她发来了问候。 阿什菈松了一口气,顺着他的话聊下去。至少他在大部分时候,都还装得比较像个人。 万一呢?万一他们真的能突破各种阻碍,建立一份永恒的,纯粹的,至死不渝的感情呢? 41. 真相 次日,特蕾莎带上了白湾电视台的摄影师,坐上了同阿什菈和埃米尔一起去往城外的车。一路上她都在好奇地打量着前排的两人,止不住地和他们搭话。 “城外危险吗?你们经常去城外吗?” “只要做好充足的准备和防护就不危险。”阿什菈答道。 “会有很多怪物吗?”特蕾莎还在追问,不安分地把头伸到前排,左看看右看看。 “哪有那么多怪物,野草都没有一根。”阿什菈把她的脑袋按回后座,“你坐好了,别一会儿再磕着。” 车子在阈境之外颠簸的土路上行驶了两个多小时,终于抵达了那片古代剧场遗迹。几人戴好面罩,跳下车子。 “喂,马克,你看这个!这座山好大啊!我还是第一次见到!”特蕾莎招呼着同行的摄影师,完全忘记了此行的目的,而后者明显也是第一次出城,被阈境之外的景色深深地震撼到,拿起摄像机开始拍些不相关的景色。 “咳咳,两位,啮齿帮营地的废墟在这边。”阿什菈忍不住提醒他们。 特蕾莎和马克这才收了心,跟着他们前往废墟。白天时再次回到这里,阿什菈还是对上次造成的破坏吃了一惊。剧场纯白的石材地面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焦炭,原本置于此地的各种物件都已经被碳化,连地上的砂子都几乎快要被烧成玻璃了,其间还散落着地精和狗头人被烧焦的残肢。 阿什菈转头看向埃米尔,发现他也正在欣赏自己的杰作。以这家伙的火力,如果给他提供源源不断的充足以太,就算把白湾市烧出个窟窿也不是不可能的吧。阿什菈的脑子里突然冒出这么个想法,不禁打了个寒战。 而特蕾莎那边受到的冲击更甚,她还是头一次见到这样超过她理解范畴的惨烈景象,捂着嘴巴说不出话来。摄影师马克也愣在原地,一味地拍着各种各样烧焦的镜头。 “说词儿,特蕾莎,说词儿啊!”阿什菈在一旁小声地提醒她。 “哦,哦对!”她赶紧整理了一下衣襟,“各位观众,现在在我们眼前的就是EDGE的工作人员近日发现的疑似啮齿帮营地的遗迹,可以看到这里遭受了非常猛烈的火灾……” 在她忙着介绍现状的时候,阿什菈回到了那个曾经绑着自己的地方,这是整个剧场少数没有被火焚烧过的区域,那节沾血的麻绳甚至还散落在地上。埃米尔也走了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这个……怎么办?现在藏起来已经来不及了。”阿什菈有些慌张。 “无所谓,反正上面沾着的不是咱俩的血,一会儿编个有趣点的故事就行了。” 采访的过程很无聊,无非是提问一些他们事先就约定好的问题,唯一的麻烦是面对自己最熟悉的朋友,她一本正经的样子总是让阿什菈忍不住想笑场,最后只好换埃米尔来接受采访。还好特蕾莎是个粗枝大叶的人,而且很容易受到别人的诱导,尤其是一条心机颇深的龙,她的心思完全集中在满地的地精焦尸上,压根就没有注意到地上还有一段沾血的绳索,甚至把它当垃圾踢了两脚。 “除了这些,我还有一些想让你们看到的东西。”正当阿什菈以为这次采访要有惊无险地结束的时候,埃米尔的声音幽幽地响起,阿什菈笃定他肯定又没安什么好心。 “是什么东西?”特蕾莎一时摸不着头脑。 埃米尔没有明说,而是带着他们来到大剧场的边缘,这里矗立着一排和剧场明显不是一个时代产物的混凝土墩,上面还固定着一些复杂的机械装置,但是看来已经被损坏,失去了原本的作用。埃米尔拂去混凝土上的灰烬,其下赫然露出赛伦集团的LOGO。 “这是……”特蕾莎和摄影师马克都愣在了原地,倒吸一口冷气。 “这是赛伦集团给啮齿帮赞助的小型以太隔离屏障,帮助他们在这样环境恶劣的地方建立据点,以免在城里太过声张。”埃米尔说道,语气轻松到仿佛只是一个在给游客介绍景点的导游。 “赛伦……赞助啮齿帮?等等,你是说这些□□啊,贩毒啊,其实幕后黑手都是赛伦集团?” “我可没说,这可是你自己推理出来的。”埃米尔摊开双手,以示清白,同时转向一旁正打算拍下这一幕的马克,“如果我是你的话,就会换一个存储卡,把这些拍下来的东西藏到自己的私人硬盘里,免得被赛伦安插在你们公司里的眼线抓到。” 马克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为自己差点丢了饭碗感到后怕:“我就一混吃等死的打工仔,在公司里就是个小角色,今天才会跟着她被发配来这里,我可没想过还能有机会揭露什么赛伦集团的阴谋。” “你让我们看到的这些东西,都是不能播出去的吗?”特蕾莎也开始担心起自己的前途。 “为了你们的工作考虑,当然,不过仅限现在。万一将来有一天它又适合播出去了呢?” “所以说,你之前才会让阿什菈去搜集赛伦集团违法的证据,你们一直都清楚他们在做什么。你该不会是打算……”特蕾莎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突然意识到他给自己提供的这份工作,也许不止是因为阿什菈那么简单。 “就看你们愿不愿意帮我了……” “好啦!”阿什菈赶紧打断了他们的对话,她不愿自己最好的朋友也被卷入埃米尔危险的游戏中,她什么都不知道,什么自保的能力也没有,她面临的只会是无尽的风险,“好了,这样的事情现在暂时忘掉好吗?像我们这样的小角色,现在哪有能力对抗赛伦呢?” “喔……好。”特蕾莎表面上答应了,但是对于新闻工作者来说,这样的事情,哪有忘得掉的道理。 在他们往回走的路上,阿什菈狠狠地拍了一把埃米尔的后背,把他拍了个趔趄:“你别把她也卷进来好吗,她什么都不懂。” 埃米尔一点也不介意阿什菈拍他,反而还笑了:“有你在她身边,她早晚有一天会卷进这边的世界的。”说着,他突然拽过阿什菈的手,指尖正按在那个螺旋型的伤疤上,“这个还藏得住吗?” “你俩在后面偷偷亲热什么呢,别以为我不知道。赶紧回去啦!”特蕾莎转过头,只能看到阿什菈红着脸,被埃米尔拉着手。 而阿什菈脸红只是因为她的心思又被埃米尔猜中了,她现在在哪里都是一颗定时炸弹,那个莫名失踪的高中好友的身影又浮现在她眼前,和她亲近的人早晚都会被她殃及,能真正接纳她的地方好像正在慢慢向城市的下方转移。 晚些时候,他们把特蕾莎和马克送回了白湾市电视台的大楼。一路上特蕾莎都激动不已,毕竟就算不考虑赛伦和啮齿帮的关系,剩下的部分也绝对是足够轰动的大新闻了,临下车时她还不忘跟埃米尔邀功。 “我指挥马克拍了不少你俩cp向的镜头。” “那可太好了,我就知道这次找你来是对的。那你应该不介意这个周末把阿什菈多借给我两天吧?” “不介意,完全不介意!请多在一起玩几天!” 下了车她还不忘回头朝他们比个大拇指,那意思是“等我好消息”。阿什菈白眼都快翻到天上了,她怎么都想不到这俩人怎么会臭味相投搞得这么默契。哦对,她忘记了,这两个人从来都是折磨她的好手,让他们凑到一块是她失算了。 “所以呢?”阿什菈歪着脑袋,没好气地发问,“你打算周末干嘛?” “你猜。”埃米尔笑着说,“或者你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我有个想让你陪我去的地方。” —— 当他俩同时出现在特克拉的酒吧里时,特克拉愣了两秒,大脑高速旋转着,思考着自己是不是洗杯子太多洗出幻觉了。一旁的杰佩托更是“咣当”一下,把手里正在擦拭的杯子失手掉在了水池里。 “呃,欢迎,两位坐吧台吗?” 她一边递酒单给两人,一边挤眉弄眼地给阿什菈使眼色,但阿什菈没明白她的意思。 可埃米尔注意到了她的小动作,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揉了揉头发,让隐藏在其中龙角舒展出来。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阿什菈已经知道了?他已经跟阿什菈摊牌了?特克拉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但眼前的这个家伙她怎么看怎么不爽。 阿什菈照例先点了一杯杏仁酸,而埃米尔点了一杯干马天尼。 “方便问一下,这是什么情况吗?”给两人上了酒,特克拉强撑着笑意问他们。 埃米尔这次倒是安安静静,一句话都没说,用期待的眼神看着阿什菈——毕竟这里是她的主场。阿什菈头一次要主动介绍,感觉有点别别扭扭的:“就是,就是你看到的这个情况……” “大概就是这么个情况吧。”埃米尔接过话来,还不忘顺手搂住阿什菈。 特克拉不是很理解,她只能选择尊重:“阿什菈,你怎么会突然想到和,和……” “和显性种吗?我知道这有点离经叛道,不过我确实是认真的。”阿什菈摇晃着自己的那杯酒,“我也不是在乱谈啦,其实我们是同事来着。” “是我的下属。”埃米尔用获胜者一般的姿态看着特克拉,特克拉强忍嘴角的抽搐,要不是因为他是顾客,还是阿什菈带来的,特克拉真的很想揍他。 杰佩托给他拿来了烟灰缸,手还在微微颤抖,一看到埃米尔,他背后无法愈合的伤疤就开始隐隐作痛,但他根本不敢和任何人诉说。 “谢谢。”埃米尔假装不认识他一样,接过烟灰缸。这是他自从上次喷火以来抽的第一根烟。 “喂,不要让阿什菈吸二手烟!”特克拉立刻呵斥道。 埃米尔没有回应她,而且用征求的目光看向阿什菈,阿什菈到底还是心软了:“算了,想抽就抽吧。” “阿什菈你啊,对男人就不能惯着。”特克拉扶额,“而且我也不能说你离经叛道,毕竟在我这里,人类和显性种的组合也来过不少……但是你看看我啊!”她攥着自己的犄角,“你看看我,我就是人类和显性种一时冲动的副产品。” “别 拿这个吓唬她,相差过大的种族之间是不会有后代的,这个我还是知道的。”埃米尔满不在乎地吃起竹签上的橄榄,“看来你对我很有意见。” 阿什菈吓了一跳,她之前还真就忽略了这个问题,忘记了世界上也是有半人血统的生物存在的,她差点以为自己大学刚毕业就要过早地步入人生的下一个阶段了。 “啊不不不,我对你没意见,我哪敢对客人有意见呢?”特克拉嘴上这么说着,眼睛都快翻到天上去了,“毕竟显性种和人类有别,我只是想保护阿什菈的幸福。” 虽然本意是把埃米尔介绍给自己在下城区最信任的朋友,但阿什菈完全没想到这两个人居然会这么水火不容,特克拉和特蕾莎对待此事的态度完全不同,这让阿什菈有些不知所措。而此时两人争吵的内容已经上升到了显性种和人类思维逻辑的根本性区别会给双方带来的伤害,以及人类和显性种是否在上古时代是同根同源这种过于宏大的问题。 “杰佩托!”特克拉一把薅过来干瘦的黑暗精灵,“你来评评理!快给你老板撑腰!” “我?”杰佩托结结巴巴地说着,还时不时偷瞄一眼埃米尔,“我觉得阿什菈小姐也不是小孩子了,她这么决定肯定有她的道理……” “怎么连你也……好啊你个小叛徒!”看着埃米尔一脸得意的表情,特克拉更生气了,使劲地揉搓着自己的犄角。 “好好好,就算你嘴巴上说得好听,你敢保证自己对阿什菈是毫无保留的吗,如果不是,我绝不会同意你和她在一起。” “我有什么不敢?”埃米尔耸耸肩。 “那好!”特克拉决定亮出自己的底牌,她翻箱倒柜地掏出一瓶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的陈酿,重重地砸在吧台上,陶土瓶子外只挂着一张标签纸,看不出里面究竟是什么,“这是独角兽血酿,我这里有一种别处没有的特调,白兰地,白朗姆,再加入这个,挤一点儿柠檬汁,最后滴入恋人的血,就可以窥见对方最不愿对你提起的回忆。怎么样,还有胆量尝试吗?” 阿什菈眼瞅着埃米尔的神情从震惊转变为不安,但还强装镇定地把问题抛还给阿什菈:“你的意思是阿什菈也要?” “理论上来说是这样,不然魔法不会起效。不过我相信她的回忆总不会比你的更龌龊。” “你确定要喝吗?”他低声问。 “我没什么好隐瞒的。”阿什菈点了点头。 龙的傲慢不允许埃米尔在这个时候低头,他很快就做出了决定:“那我也没问题。” 特克拉咧嘴一笑,将上述材料和冰块悉数加入雪克壶,摇晃了一阵子后,取出两只小银杯,将酒液倒入其中。泛着金属光泽的银白色液体在杯中打着旋,那是独角兽血的特征。特克拉又取来银针,分别刺破两人的手指,将血滴进酒杯里,又交换了他们面前的酒杯。 “这杯叫做‘真相’,目前喝过这酒的情侣还没有一对是笑着走出去的,不怕后悔的话就请用吧。”特克拉伸开双臂,“当然你们也可以喝交杯酒,毕竟以后可能就没机会了。” 阿什菈举起酒杯,实在想不出自己有什么不愿对埃米尔提起的回忆,甚至她能勉强认为不太光彩的事,埃米尔桩桩件件都有参与。她凝视着埃米尔的眼睛,却少见地从他的眼神中瞥见了哀伤,他是否回想起了什么呢。 两人交叉手臂,阿什菈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腥甜丝滑的酒液在她的喉咙里留下一条火辣辣的轨迹。而埃米尔迟疑片刻,也一仰头把酒喝了个干净。 银酒杯坠地时发出清脆的声响,与此同时两人的瞳孔双双开始扩散,瘫软在椅子上,坠入记忆的洪流之中。特克拉赶紧从吧台里出来,一边招呼杰佩托帮忙:“把他俩拖到后面的沙发上,别吓着别人。再给阿什菈拿条毯子……诶对咯。” 做完这一切,特克拉叉着腰,看着沙发卡座上搭着毛毯,昏迷不醒的二人。抱歉了阿什菈,不是故意要你难过,只是希望你能看清身边人的真面目,有的时候长痛不如短痛。 十分钟后,埃米尔首先惊醒,他像是刚做了个噩梦,猛地坐直身子,环视周围许久才缓过来,他用手撑着额头,溺水般大口大口地呼吸着。 “哟,回来了?”特克拉给他递上了一杯水,还不忘趁机揶揄,“感觉如何啊?” “全他妈是在学校外面的小旅馆,和那个里昂……还是第一视角,我都快吐了。”埃米尔没有喝水,只是一味地捂着脸。 “吐店里清洁费二百。” 可阿什菈依然没有醒来的迹象。她眉头紧锁,额头沁出汗珠,似乎正在忍受痛苦。 “你到底有多少不能跟她提的腌臜回忆?”特克拉忍不住发问。 埃米尔没有回答。阿什菈醒来得越晚,他就越是不安,他的心脏少有地开始突突狂跳,他的阿什菈,他好不容易打磨到几近完美的阿什菈,如果在现在失去她,那可真是莫大的损失。 “如果我没烧了你的店,那也只是因为阿什菈喜欢来。” 42. 幻境 “……3421170679……” 一串数字突兀地出现在阿什菈脑子里,她无法回忆起自己是谁,现在在哪里,可那个声音不断重复着,强迫她背诵这个数字。 阿什菈看见自己在不断地来回踱步,四周都是混凝土高墙,没有窗户,只有微弱的光从头顶照射下来。 “……46095505……” 那个声音还在背诵,它既熟悉又陌生,阿什菈却想不起来这是谁的声音。 阿什菈低下头,看见她身下是爬行类的尖锐脚爪,上面还拴着夸张粗大的铁链,好像生怕她会逃跑一样。每走一步都不得不拖着这些沉重的铁链,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铁链在脚踝上不断摩擦,黑色的鳞片已经磨得发白,还有一些脱落了,留下血淋淋的伤痕。她不断地在狭小的房间里按照既定路线踱步,从一头走到另一头,循环往复。 阿什菈终于意识到,这里是埃米尔的记忆。 “……89,89什么来着……” 求你了,别背了。 强烈的空虚和孤独席卷了阿什菈,像是有谁把她的内脏全部活生生地掏出来,只给她留下一副空壳,在这个地牢里不断踱步。 在无边的孤寂中,眼前的景象逐渐扭曲,化为黑暗。 当阿什菈的视野再次清晰起来的时候,她还在这个地牢,只不过这次的视线似乎高了很多,而地牢的混凝土墙壁上也多了许多触目惊心的爪痕。 “……2190114849……” 现在他背诵得流利多了,可他踱步的空间却更小了,铁链也勒得更紧了,原本的牢房现在只走几步就到头了。埃米尔在这里被关了多久,她不敢想象。 “你看看它,被你养成什么样子了!都瘦得皮包骨了!这样不会有客人喜欢的。” 争吵声从头顶传来,但埃米尔只顾着低头踱步,背诵那一串数字,他似乎身体抱恙,走得摇摇晃晃。不过现在他已经不会再感觉到空虚,也不会觉得孤独,取而代之的是彻底的麻木。 “弄一头牛来!我们不差这点钱!没有牛就随便找点长肉的东西来,它不肯吃就直接把肉打碎了插胃管,明白了吗?” “……6445333908……” 旁边的食槽里堆放着一些生肉,直到它们腐烂生蛆埃米尔也没有看它们一眼。阿什菈明白,这是他在绝食。 伴随着虚弱与饥饿,眼前的景象再次模糊。 第三次醒来时,阿什菈发现自己依然身处这处监牢,她感觉自己已经快崩溃了。这次埃米尔不再踱步,房间的尺寸已经容不得他再走来走去,他现在只能勉强转个身。栓在他腿上的铁链如今相比之下已经显得不那么粗了,甚至看起来有挣脱的希望,但显然他没有这么做。混凝土墙壁也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被深深浅浅的爪痕刨成了弧面。 埃米尔没有再强迫自己背那些数字,他只是安静地趴在原地,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地面,几秒钟后,他开始呕血。 “是不是做得有点过火了?”依然是头顶传来声音。 “来不及了,客人们已经到了。给它套上嘴笼,马上牵出去吧。”另一个声音响起,很熟悉,但是比上次苍老了许多。 来了几个穿着工装的人,他们用吊机吊来了一只巨大的嘴笼,埃米尔配合地伸出脑袋,让他们给自己套上。又有人拽拽锁链,这锁链连接着他脖子上的一只项圈,他就顺从地跟着那人,走进了一只铁笼里。这笼子窄得要命,而且显然是故意设计得这么窄,仅能允许他一动不动地站着,既不能转身,也不能趴下,把他像一件艺术品一样固定在里面。他们把他连同笼子一起推进一个长廊,同各种古董,画作,雕塑摆在一起。 有几个戴着手铐,蓬头垢面的人从他附近走过,那个苍老的声音又开始呵斥:“谁在管事!客人马上来了,怎么让肉走到前面来了!” 埃米尔沉默地耷拉着脑袋,一动也不能动,他还想吐,但是嘴巴被捆着,那些已经涌到嗓子眼的东西只好再咽回去。 没过多久,四周的嘈杂声安静了下来,不知道从哪里响起悠扬的小提琴声,些许谈话声从远处传来。 “您的收藏品还真是丰富。” “哪里哪里,都是闲暇之余的爱好罢了。” “哇!妈妈!这里有一头龙!它是真的还是假的呀?” 一个小女孩蹦蹦跳跳地跑到了他面前,紧随其后的还有她的父母,以及其他几个宾客,看样子他们都是云冠区的名流。 那个令他作呕的苍老声音再次从背后响起:“没关系的,你可以摸一下,它已经被我们调教得很温顺了,不会攻击人的。” 小女孩听到这话,立刻放心大胆地摸起来,像是见到了什么新奇的宠物。同行的宾客们也都好奇地凑上前,对着他戳戳碰碰,像是在赏玩一件玩物。 “你的脸我记住了!”埃米尔的声音猛然传进阿什菈的脑海,这次对味儿了,听着和他现在的声音很贴近了。“你的!你的!还有你的!” 他恶狠狠地盯着那个小女孩,而后者还在天真地抠他的鳞片。她的右手虎口上有一颗痣。 “你们都得死!你们全部都得死!!!” —— 阿什菈的意识猛然抽离,她感觉自己像是被吸进了抽水马桶一样天旋地转,记忆的洪流中满溢的负面情绪还未来得及消散,她止不住地颤抖,从座位上跌下去,双手撑地,开始反胃。 一双有力的大手把她扶起来,拍着她的后背帮她顺气,又给她递来一杯水。阿什菈猛灌了一大口水,看到这双皮肤棕红的手,才慢慢意识过来,这是特克拉,而自己现在仍然身处地狱栖木酒吧。 “没事吧阿什菈?你可差点吓死我了,你这一趟去了半个多小时,以前从来没有人晕这么久过。”她转过头,开始控诉埃米尔,“都怪你,你那什么狗屎回忆,有够离谱的。” 半个小时吗,可对阿什菈来说,这些充满痛苦的回忆仿佛持续了整整一个世纪那么久。 埃米尔一言不发,他坐在离阿什菈几个座位远的另一端,双手撑着下巴,眼神朝着阿什的方向却没有直视她,仿佛是在等待一场判决。 刚刚的回忆还萦绕在阿什菈的心头,她不知道那些人是谁,这个监牢在哪,他们为什么要囚禁埃米尔,他又是怎么逃出来的。那个雨夜埃米尔向她袒露的并非自己全部的过去,至少贯穿他生命的绝大部分时光,是在那个阴暗狭窄的地牢里,而非旷野中阳光轻透的森林。理想是没有的,绝望和复仇才是他生命的真正底色。得知了这些碎片般的真相,自己是否还有勇气和他站在一起,阿什菈自己也没有答案。埃米尔的眼神中流露出惶恐,这是她从未见过的。她那该死的,无处安放的共情能力开始作祟,她开始将自己代入地牢中被锁链围困的幼龙,压倒性的孤独感催促着她立刻作出选择。 阿什菈站起身,走到埃米尔身边。特克拉还在期待她会给这个害自己难过的罪魁祸首来一个大耳光,没想到她只是坐在他身边,然后沉默无言地抱住了他。 连埃米尔自己也没有想到阿什菈会这样做。他不知道阿什菈看到了自己的哪一段记忆,但至少从结果来看,他又掌握了主动权。很快,他重新恢复了状态,轻抚她的后背。 “抱歉,本来应该是我来安慰你的。” 两人没再有过多的交流,埃米尔结了账,带着阿什菈离开了。特克拉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靠在门外点了一支烟。这可不是她的本意,谁能想到她的分手特调居然把他俩的感情撮合得更好了。不过至少目前看来,最不能提起的记忆也并非对阿什菈不利,也许这家伙真的没有做过对不起阿什菈的事,只要阿什菈不会因此受伤害,那么她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想到这里,她缓缓吐出一口烟。 —— 阿什菈抱着双腿,蜷缩在埃米尔的沙发上,她还没有完全从刚刚记忆的余韵中缓过来,暗无天日的牢房还在一遍遍冲击着她的理智。她不敢过多询问,而埃米尔背对着她,正在厨房里给她煮热牛奶。 “对不起。”她突然没来由地说起来。 “你不必替任何人感到抱歉。”埃米尔答道,却依然背着身,“你不是他们。” “我是在替我自己道歉。”她说,“我不应该答应特克拉,强迫你跟我喝那杯酒。” 阿什菈现在才后知后觉得意识到,窥探别人的记忆,就像强行剥掉别人的衣服看伤疤那样无理,而对于埃米尔,这杯酒一下子扯开的东西太多,连内脏都掉下来了。 牛奶已经煮开了,埃米尔关掉炉子,把奶倒进马克杯里,然后端给阿什菈:“没有人能强迫我,我是自愿的。要加点糖吗?” 看到阿什菈点了点头,他从厨房拿来一只糖罐,往里面加了一小勺白糖:“够吗?” 阿什菈摇头,于是他又加了一勺,但阿什菈还是在摇头。 埃米尔最后往里面添了一次糖:“可以了,再多就要得蛀牙了。”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你不需要拿跟人类相处时的要求来评判我,人类做不到我全部都能做到。我不会因为担心你变得优秀就来诋毁你,也不会因为外部的压力就改变对你的态度,你不需要为我提供人脉资金或平台,也不需要为我生小孩,在你去世之前,我都会尽我所能提供给你任何你想要的东西,我也绝不会背叛你。” “那我去世以后呢?” “我会怀念你一阵子,可能几十年,可能几百年。然后我会去找新欢。但 我会永远记得你。”埃米尔如实回答。 听到他这么说,阿什菈突然释然了:“听起来就和人类养猫的心态一样。” “那你会介意吗?” “完全不会。”阿什菈回答道,“我已经不敢奢求更好的了。” 阿什菈喝了一口牛奶,果然甜到齁人,但是对她来说挺好的,她现在正需要给疲惫的大脑补充一点糖分。埃米尔坐在她身边,点燃了一支烟,香烟在黑暗中微微发光,鬼使神差下,阿什菈向他伸手要了一根。 两团烟雾在公寓的天花板上盘桓着,她在不知不觉中正变得和埃米尔越来越像。 “你不恨人类吗?”尼古丁让她的脑袋有点发晕。 思索了片刻,埃米尔答道:“我爱你。” 也许是觉得自己这句话太过直白,也许是感觉阿什菈还沉浸在刚刚的情绪中,他又补充了一句:“而且我接下来还要小心,不要爱上里昂。” “不许再提这个了!”阿什菈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随手抄起一只靠枕朝他丢过去。 终于,好说歹说下,埃米尔哄着她回卧室睡觉了。他躺在床上,用翼爪撑起被子的一角,示意她赶紧进来。 “今晚……什么都不做了吗?” “好好睡觉吧。” “那明天呢?” “你想去哪里玩?” “我不知道。”阿什菈蜷缩在他怀里,感觉到十分温暖,“去哪里都好。” —— 周天下午回到家里时,特蕾莎显然对她这两天的行踪很感兴趣,止不住地旁敲侧击。 “哟,回来啦?两位身体都还吃得消吧?” 阿什菈看了她一眼:“素的。” “哈?”特蕾莎拖着长音喊了半天,“你逗我呢,整整两天纯素的。闹别扭啦?” “没有啊,就和平常一样。”阿什菈说着,一边把手里大大小小的包装袋放在桌子上收拾,那些都是埃米尔买给她的礼物。 “嚯……”特蕾莎看着这些东西,眼都直了,“那你俩都干啥了?” “还能干啥?到处逛逛,吃吃甜点,然后去超市买东西,晚上回家一起做饭,吃饱了就躺在沙发上选个电影看。” 特蕾莎直咂嘴:“你们这也太普通情侣了吧……” “我们难道不是?”阿什菈歪头问道。 “可是你想啊,毕竟他是那什么……你俩是那种……怎么想都……”特蕾莎做着夸张的手势,却一时表达不出自己的观点,“唉算了,说不清楚!” 特蕾莎眼看着她从包装袋里拆出一只新包,两眼直冒绿光:“那啥,阿什菈,你都有一个差不多的同款了,正好我现在上班还缺个能撑门面的包,这个就给我了呗?” 阿什菈正专心地用剪刀剪掉标签,头也不抬:“为什么?” “这不是……”特蕾莎支支吾吾,想给自己找个借口,“嗨,这不是我上次帮你们做的采访报道嘛!那个新闻你看了吗,反响还挺好的。还有好多你俩的镜头,你看了没啊,我让马克把你拍的可好看了。” 阿什菈沉默了一阵子,她看着特蕾莎,这可把她看毛了:“再说了,你那位也不缺钱,你就说之前那个被你弄丢了,让他再买一个就是了!” 阿什菈笑了,笑容中满是无奈:“你说得也对,拿去吧。”她把包推到特蕾莎手里,“但是我不喜欢那样的报道,显得我像个陪衬,下次要么只拍他要么只拍我。” “你这是什么话嘛,你看他这么宠你,你将来早晚有一天要嫁到云冠区去的嘛,现在先让媒体给公众打点预防针也没什么不好……” “我不会嫁到云冠区去的。”阿什菈打断了她,心里想的却是,以埃米尔的性格,就算真的有一天做了这种决定,也绝不会选择用一个假身份和她结合。 “好好好,随你好吧。”特蕾莎拿着新包,悻悻地回到了阁楼,嘴里却还用阿什菈听不见的声音小声嘟哝着,“装什么,不就是傍上了个富二代,装什么清高,还对我指手画脚……” 她一转头,看到自己的废物男友正弓着背伸着头,像只虾一样缩在电脑前打游戏,还拿她的工资充点卡,就气不打一处来,狠狠踢了一脚他的屁股。 “诶,打副本呢!” “打你妈!” 她现在除了自己的工作,已经没有一样面对阿什菈时拿得出手的东西了……哦对了,就连她这份工作,都是别人男朋友可怜她,施舍给她的。 她手里紧紧地攥着这只新包,明明刚才还很心动,可现在又不想再看它一眼了,她想把它撕烂,但是又舍不得,这包确实挺贵的。一些阴暗的情绪如同霉菌般,开始在她的心中的背阴处滋生。 “他们不配……”一个声音低声道。 43. 狐狸 周一一大早,阿什菈就和埃米尔一起,驱车来到凤凰发电厂门口,准备迎接他们的同事们归来。 门外已经有新的一批显性种等待着入场接替他们,被抽上整整一个礼拜的以太了。他们焦躁不安,一刻不停地抱怨着,伸长了脖子希望看一眼上周抽以太的志愿者出来时是什么样子,以此来揣测自己未来可能的结局。 发电厂的大门缓缓打开了,晨雾中走出了几个阿什菈熟识的身影,至少外表看起来,大家都还算健康。洛坎和塔林互相搀扶着,卢卡斯看起来脚步有点飘,维兰迪斯和米拉吉则一副完全没事的样子,显然他们的种族都有着强大的源核。除了小葵,她被她的哥哥阿瞬背在背上。 阿什菈的心立刻揪起来了:“小葵!小葵还好吗?” “小葵要累死啦!”她趴在阿瞬背上喊起来。 阿瞬也露出一个疲惫的笑容:“她没事的,还能大喊大叫。只是不太适应这种能量抽取的活动。” “那就好。”阿什菈松了口气,和埃米尔一同带着大家回到了EDGE总部,不论如何,大家平安归来就好。 —— 回到办公室后,埃米尔没有再要求大家开周一的例行晨会:“今天你们都休息一下吧,如果实在很累就跟我说一声,直接回去也可以。” 说罢,他揉了揉头发,毫不掩饰地露出龙角,这把所有人都看愣了。 “老,老大,你这是啥意思啊?”卢卡斯结结巴巴地问。 埃米尔看了他一眼,并没有直接回答。他把上周媒体对啮齿帮覆灭事件的报道文件递给阿什菈,舆论对他们很有利。阿什菈心照不宣地接了过来,准备开始处理接下来的工作。 “我寻思我们也就走了一个礼拜啊。”阿瞬笑着挠了挠头,“看来这一个礼拜发生了挺多事情。” “好好上班,别整天把心思放在我身上。”说罢,埃米尔拖着尾巴,一边打着呵欠,回到了他自己的办公室里。 他刚一走,外面的大办公室就炸开了锅。除了维兰迪斯以外的每个人都围着阿什菈,想问出点名堂来。 “姐姐,你是知道了吗!你怎么知道的啊!是什么情况下会这样啊!” 卢卡斯摇晃着她的肩膀,阿什菈没办法,只好把从他们离开开始发生的所有事,一五一十得讲述了一遍。当听到埃米尔当场烧掉了整个啮齿帮营地的事情后,他仿佛是终于意识到了埃米尔和他们的力量差距,瞪大了眼睛靠回椅背。 “不愧是……不愧是老大啊。” “所以你们从一开始都知道是不是,合起伙来瞒着我。”阿什菈说到这里,搂住卢卡斯的脖子,“连你都把我骗过去了!” “我们哪知道你接受能力这么强嘛!” “你进来之前,埃米尔可是跟我们三令五申,谁要是不小心把他的事说漏嘴了,就直接去填离职表。”阿瞬说着,指了指卢卡斯,“尤其针对这家伙。” “我从一开始就没介意过任何人的种族或身份。”阿什菈答道。 “我早就知道你是最好的!” 就在办公室乱成一团的时候,阿什菈突然意识到有一个人安静得有些异常。 “小葵?你还好吗?” 小葵趴在桌子上,没有抬头:“小葵就是有点困了……” 阿瞬也有些担忧地凑过来,摸了摸小葵额头的温度:“按理说不应该啊,难道是……” “是以太抽得太多了吗?”阿什菈紧张起来。 “为了防止这个问题,我们去之前都带了很多补充剂……”瞬的脸色开始变得阴沉,他转向阿什菈,“阿什菈,你接下来有空吗?可不可以帮我个忙?” —— 跟埃米尔打过招呼后,瞬决定先带小葵回去休息。 他们一起住在EDGE分配的宿舍里,这是一幢离办公室很近的公寓,外观看起来就像在一根混凝土插销上插了许多方盒子,方盒子靠外一侧是一扇圆形舷窗。每个方盒子都可以看作一个最小的单身公寓,而瞬和小葵住的房间就是这样两个公寓拼合在一起的房型。 瞬背着小葵,阿什菈帮他开了门。房间里的东西很杂乱,各种做了一半的装置占据了本就不算富裕的空间,还有满地的线缆,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房间内的装修和家具全部都是一体化的,多用途的柜子,内嵌式电视,开关和时钟,全部都连接在一起。阿瞬踮着脚走进去,把小葵背朝上放在一张小小的床上,床头还有许多精致的机械人偶,以及一只布满复杂机关的金属盒子,也许这些都是小葵的玩具。 “需要我帮忙做什么吗?”阿什菈问。 阿瞬点了点头:“帮我把桌子上的红色工具箱拿一下好吗?” 说着,他解开了小葵外衣的扣子——小葵穿的衣服像小孩子一样,扣子都在背后。当阿什菈拿着工具箱回到床边时,赫然看到小葵的背后居然并非柔软的皮肤,在她瘦小的脊背中央,是一块巴掌大的金属盖板,上面还蚀刻着复杂的纹路。阿瞬用螺丝刀打开盖板,盖板下隐藏着一颗精巧的机械心脏,心脏的中心位置散发着莹莹的微光,那是用来储存以太的源核。但是很明显,这颗心脏坏掉了,它的发条无法再带动齿轮流畅地运转,发出一连串无济于事的吱呀声。 “啊,这可怎么办,说明书说明书……”阿瞬手忙脚乱地在工具箱中翻出了一本比字典还厚的说明书,“唔,以太流量过大造成的紊乱,这种情况下必须要更换发条……” 阿什菈被眼前的景象震惊到,她头一次知道小葵居然有着一颗机械心:“哪里能找到这种发条?” 瞬沉默了良久:“曾经……在云冠区有,但现在我不知道。” 他又把说明书往后翻了两页,指着书页上的字念起来:“找不到发条的时候,也有临时补救措施,但是使用次数多了之后会失效……” 他从工具箱里找出一个插满凌乱线缆的装置,从中梳理出两根电线,一边指导阿什菈不停地摇着装置上的一根转动杆,装置上的一个灯泡伴随着她的动作开始闪烁起来,直到灯泡的亮度变得稳定,阿瞬把电线插进那颗精致的心脏中,伴随着一阵震颤的咔哒声,心脏里的各种机关跳动了几下,终于开始比较流畅地运转起来。小葵似乎也总算感觉到舒服了些,呼吸逐渐变得平稳,最后沉沉睡去。 阿什菈也终于松了一口气,但是更多的疑问萦绕上她的心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想跟你说一些在办公室不能说的话,阿什菈。”瞬直视着她,狐狸细长的的眼睛里闪烁着幽幽的光,像是两团狐火,“关于我和小葵的事,还有埃米尔。我可以向你倾诉吗?” 阿什菈的心都揪到一起了:“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瞬点了点头,站起身,往炉子上水壶里添水烧水,同时开口说道:“我……你也许不太清楚,作为狐狸,我已经修行了四百年。我一直都生活在白湾,从它还是个小渔村的时候就住在这里,我以前一直靠做一些不太光彩的生意谋生,在港区拉皮条什么的……” 他说着,自嘲般苦笑一声,同时从橱柜里拿出一些茶包和杯子,一边在水池里涮洗茶杯。 “就这样不知道做了有多久,把各种各样囿于下城区的精怪们介绍给人类,自己也和她们搞在一起……久到我自己也厌倦了这样的生活。直到某一天,我在下水道里,捡到了一只刚出生的狸猫精。也许是谁生下了她以后,不愿意带着小孩,怕影响接客,所以她出生不久就被丢掉了。明明这样的场面我已经见过很多次了,但不知道为什么,那天我一心决定要把她带回家,我和小葵就是这么认识的。” 水壶在炉子上尖叫着——水开了。阿瞬马上关掉炉火,滚烫的热水冲在茶包上,泡了两杯不怎么优雅的红茶。 “小葵是没得到父母祝福的孩子,又是混种,天生就体弱多病,为了带她看病,还要买奶粉尿布,我把手里的存款花了个七七八八,工作也疏忽了,连女友都没法忍受这一切离开我了。可是只要一看到她,看到这个还没有被世界上一切肮脏之事玷污过的小生命,我就突然觉得生活又有希望了,人生又有奔头了。” “小葵很聪明,她修炼得非常快,和她在一起的日子我才总算看到了一点对未来的希望。可是她身体的根基还是很虚弱,我试过直接把妖力输送给她,虽然有些用处,但终究只是杯水车薪,下城区的环境又那么差……就算学会了化形,学得再快,她也很难真正适应在这里的生活。我很着急,我用我的技术在网络上披了许多马甲,四处匿名发帖,联系过各种人,试图寻找一些有用信息。直到有一天,有个人联系我,说他的技术能帮小葵彻底渡过难关,不过相对应的,我也要帮他完成一件事。” 阿什菈盯着自己的那一杯茶,把茶包提起来再放下,沁出些鲜红如血的茶水:“那……后来呢?” “后来我在下城区见到了那个男人,那时的小葵已经很虚弱了,走投无路之下我把小葵交给了他。没想到一周后,他真的又带着小葵回来了,小葵变得很健康,也很活泼,但她的心脏被替换成了一颗机械心。不过与此同时,我兑现承诺的时候也到了。那男人声称他是某个声名远扬的钟表匠的徒弟,钟表匠去世前曾立下遗嘱,要他继承自己在云冠区的名号和工坊,但他却被自己的师兄陷害,失去了一切。我在网络上用马甲引诱出了他的师兄,我杀了他,又用我的技术对调了他们ID卡的身份信 息,至此他彻底代替了他的师兄,重回云冠区。” 瞬说到这里停顿了片刻,吹了吹自己的茶杯,喝下一口滚烫的热茶。 “可是好景不长,小葵回来以后没多久又开始变得虚弱,于是我去质问那个钟表匠,他却说,他给小葵换上的心脏还是个半成品,为了彻底完成,必须去他在云冠区的工坊里帮她上发条。于是他又把小葵带走了一段时间,虽然最后小葵总会回到我这里,还跟着他学了许多机械方面的知识,但是小葵被改造的心脏越来越复杂,上发条的时间也越来越频繁,直到某天她再也没回来……” “我疯了一样不停地找那个钟表匠,试图联系上他,过了很久,他才终于发给我一个云冠区拍卖会的消息,其中一件拍卖品就是机械心狸猫——原来他所谓的帮助我,从来都只是为了给云冠区的富人们制造一只乖巧的宠物罢了。我心灰意冷,以我的能力,永远没有可能跑到云冠区救下小葵。可这个时候,我听说有一位从云冠区来的人类,最近正专注于在下城区建立事业。我没有别的选择,我在埃米尔门前跪了一天一夜,苦苦哀求他帮我救救小葵,也许是他被打动了,也许他只是喜欢听别人求他,最终他同意了我的请求。但是开门的那一刻,在我面前的根本不是什么云冠区的人类少爷,而是一条龙,那一刻我知道,我又找了错误的人,订下了错误的契约。埃米尔最终还是去拍卖会帮我买下了小葵,而代价是我要无条件地为他工作,保守他的各种秘密,时效是五百年……” 阿什菈手里的那杯茶直到变得有些温了,也没再喝下一口。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阿瞬,尤其是已经和埃米尔达成了更深层次的关系后。 “说到底,是我害了小葵。我帮埃米尔做了各种助纣为虐的事,就连发电厂的图纸都是我帮他找到,又策划的黑焰进攻路线。”说到这里,阿瞬苦笑了一下,“我根本不在乎推翻哪个大公司或者什么显性种平权,我对他的计划一点兴趣都没有,我想要的只有和小葵一起安安静静地生活下去。可谁能想到,我拼尽全力机关算尽,到头来还是害得小葵马上就要丢掉性命了……这五十多年来我所做的一切,我在小葵身上看到的希望,到底只是水中月,镜中花。” “一定还有别的办法吧?那个钟表匠你没法再联系上他了吗。”阿什菈忧心如焚,却没办法提起关于埃米尔的只言片语。 “我不知道,从那以后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就算是用我的技术也没法从网络上找到他的踪迹——除非亲自去云冠区找。但是现在能去云冠区的就只有你和埃米尔,当然前提是他愿意带你一起去。”瞬攥住了她的手,眼神中满是诚恳的祈求,“请帮我去云冠区找到那个钟表匠吧,但凡他还有一丁点儿良心,让他救救小葵。如果可以,我不想要埃米尔更多地参与进我和小葵的事了,所以我才来拜托你……我不想让他更进一步地从我们身上索取到什么了。” 阿瞬抱起熟睡中的小葵,逼仄的公寓里,重重叠叠的线缆和机械将他们围困其中:“如果可以,我真想带着小葵永远离开这座城市,离开这些污水横流的街道和没完没了的工作,去涅克洛姆,去霜塔,或者去格伦伍德,随便哪里都好,甚至就这么活在荒野中也行,像真正的狐狸和狸猫那样,只活短短十几年的寿命,痛快地过完一生……” —— 当天下午,阿什菈回到了办公室,对于她这次长时间的离开,埃米尔并没有多说什么。 “瞬和小葵的事情你现在都清楚了?”他一如往常,躲在堆成小山的文件后面,把自己隐藏起来。 阿什菈点了点头:“你知道那个钟表匠在哪吗?” “我当然不知道了,我从头到尾都没有和这个人联系过,连瞬都找不到他,我更没有关于他的信息了。”说着,他伸了个懒腰,“除非我在云冠区的钟表店一家一家地找。” “那不如你带我一起去找。”阿什菈有些焦急,直接说出了自己的意愿。 “嗯?我好像也没说过我要去帮他们找吧?”见阿什菈变了脸色,他马上改口了,“好了好了,我这不是在跟你开玩笑吗,我怎么会忍心看小葵这么可怜呢?毕竟他们俩可是我最重要的下属啊。” 埃米尔从桌子后面走出来,好离阿什菈更近一点,坐在桌上和她说话:“正好我也在想,是不是该带你去云冠区玩一趟了。” “我可不是打算去玩的。”阿什菈的气还没消,“而且我作为普通市民也不能随便去云冠区吧,我还需要准备些什么材料吗?” “材料?”埃米尔一只手搭在阿什菈肩上,把她拉到自己面前,直到近得能听见她因紧张而加速的呼吸声,“那你直接作为我的未婚妻,不就可以随便去了吗?” 44. 云冠 阿什菈还是头一次来到前往云冠区的上层升降梯,毕竟是用于服务云冠区的场所,这里的氛围和她去往下城区时完全不同。一进入这里就能闻到空气中高档的香水味,四处都响着轻柔的背景音乐,工作人员也穿着整洁优雅的制服,态度恭顺地请他们下车接受安检,在审查阿什菈的通行申请表时,还不忘请他们坐到一边的沙发上,享用热茶和点心。 “请问您是这位法尔肯斯坦先生的未婚妻吗?” “呃……是的。”尽管有所准备,但是听到这个名号从别人嘴里说出来,阿什菈只感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埃米尔躲在一旁,吃着点心,悠哉地欣赏着阿什菈的各种反应。 “我在各种新闻中也了解过您的事情,这份申请应该是确实无疑。您可以通行了,那么祝您新婚愉快。”工作人员在她的ID卡上录入了一个准许通行的印记。 直到坐回车里,阿什菈还是觉得浑身刺挠。 “我们接下来去哪?” 埃米尔笑了:“都祝你新婚愉快了,那接下来肯定是去我家了。” 车子驶过云冠区一尘不染的街道,道路两旁适合各种不同时令的观赏植物有序地交织在一起,如今的主角是银杏树,金灿灿的叶片仿佛给云冠区轻盈的白色街道镀上了一层金箔。在充满设计感的纯白建筑的映衬下,这里的居民们漫不经心地徜徉其间:晨跑,遛狗,或者只是在咖啡馆的外摆区欣赏秋色,无须苦恼于工作和房租。阿什菈观察着这一切,毋庸置疑的是,云冠区的生活确实会让人心生向往。 —— 最终,车子缓缓驶入一幢气派的别墅,想必这里就是法尔肯斯坦家的住所了,阿什菈突然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我们来这里干嘛啊?我也要去吗?我在这里等你不行吗?” 埃米尔没过多解释,停好了车,直接走到她那侧打开车门:“下车。” 阿什菈只好跟在他身后,有些心虚地走进别墅大门——毕竟,对于他们两个来说,这里本不该属于他们中的任何一人。空荡荡的门厅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也许她今天的运气比较好,正好家里一个人都没有?阿什菈正在这么想着的时候,一个冷冰冰的女声突然在她背后响起。 “埃米尔。”阿什菈被这个声音吓了一跳,赶紧回头,只见一个瘦削的女人正抱着胳膊,阿什菈在鹰岩集团的宣传册上见过她的脸,她就是董事长夫人南希,此刻正狠狠地瞪着他们,“我听见你停车的声音了,你回家为什么不先打个招呼?这又是谁?” 阿什菈有些局促地站定,她认为自己还是有必要做个自我介绍:“您好,我叫阿什菈·穆勒,我……”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埃米尔一把拽走,他似乎根本不在乎南希说了什么,也不在乎屋子里是否有这么个人,他拽着阿什菈径直上了二楼,走进自己的房间,然后反手就锁上了房门。 “你就这样一句话都不说吗?”阿什菈站在门口,有些尴尬地不知所措。 “扮演亲子的游戏早就结束了。”他说。 埃米尔的房间很大,或许这样的布局在云冠区很普通,但是对于阿什菈来说,光是一间卧室就已经比她破烂的小公寓的空间还要舒展了。房间里的地板和墙面工艺精湛用料讲究,但是风格极其内敛克制,仿佛任何多余的装饰都是一种罪恶,或许也是因此而显得空旷。埃米尔打开书桌的抽屉,从里面翻找出一只精致的小盒子,然后丢给阿什菈。 这个盒子比阿什菈预想中要沉一些,她险些没接住,盒子外刻印着某个奢侈品品牌的商标,但阿什菈根本不认识,她的生活圈子可没机会接触到这些。她打开盒子,黑色丝绒垫凹陷处嵌着一块机械表,看起来几乎还是全新的,但是没戴过几次,就这么静静地被遗忘在抽屉里,直到指针永远地停留在了某天的五点一刻。 “这是?” “既然要去找钟表匠,总不能什么借口都没有吧?” 阿什菈看看这块表,回忆起埃米尔日常的样子,似乎他从来都不会戴这种东西:“这么好的表你就这么把它丢在这里?” “我讨厌任何箍在手上腿上脖子上的东西。” 埃米尔被铁链囚禁在地牢里的画面猛然浮现在阿什菈的眼前,她赶紧噤声,不再过多询问,把这块表好好装进盒子里收好。 当他们离开房间,准备出门时,南希夫人还在门厅抱着胳膊,不过这次她直勾勾地只盯着阿什菈:“今天晚上我会让人准备一顿晚餐……” “我不回来。” 埃米尔用最简短的句子生硬地打断了她,推着阿什菈出了门。 “你这样对他们会不会太冷漠了?”阿什菈坐在车上,忍不住回想南希夫人的表情,是苦涩,亦或是不甘?这位母亲人过中年却落得和自己的“儿子”形同陌路,阿什菈不清楚,被蒙在鼓里和得知真相,究竟哪一个对她来说更加残忍。 “怎么,你还同情上她了?”埃米尔一刻也没过多停留,立刻开始发动车子,“省省吧,他们的日子可比你滋润多了,有空多同情同情自己。” 见她沉默不语,埃米尔只好转移话题:“瞬给你的东西呢?” “在这里。”阿什菈拍了拍自己的包,那是阿瞬交给她的一个精致的小机关盒子,据说是小葵第一次从钟表匠那里回来时,被教会制作并带回来的礼物。如果是那个人,或许还会对这件物品有点印象,除此以外关于他的情报,就只有一个瘦高枯槁,戴圆框眼镜的中年男人形象了。 —— 整整一上午,埃米尔带着她辗转拜访了云冠区的许多家钟表店。埃米尔在前面拿着自己的表询问是否可以修理,而阿什菈在他身后,装作不经意的样子,把玩那个精巧的小盒子,同时观察着着老板的反应。 偶尔也会有人表示感兴趣,但他们拿到手里后也根本无从下手,不知道该如何打开。而更多的人只是专注于想从埃米尔的兜里掏出几块钱来,根本不在乎那只盒子,更不要提还要从他们中筛选出瘦高戴眼镜的中年人。阿什菈越来越怀疑,恐怕那个钟表匠早就不干这行,或者已经死了。 直到中午,他们得空才找了一家餐馆坐下来休息,在云冠区最普通的餐馆对于阿什菈来说也过于夸张了。她皱着眉头研究起那本对她来说完全不知所云的菜单,且不说上面完全不标注价格,而且她认不出上面一半的食材,直到埃米尔把菜单从她手里抽走,然后随便点了几道菜。 “你们这里就没有普通一点的店吗?”阿什菈忍不住吐槽。 “你总不能指望他们在这些白色小房子里开快餐店吧?”埃米尔无聊地摆弄起他的那块手表,“再说了,云冠区的人可以选择去下面吃小馆子,只是普通人没法选择来这里罢了。如果在这里都不能和下面的人拉开差距,那可真是比要了他们的命还难受。” 阿什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至少,在抵触云冠区装腔作势的态度上,她和埃米尔的看法高度一致。 “我们这样下去真的能找到那个钟表匠吗?我的意思是,如果他真的是能制造出那么厉害的机械心脏,有了这样的技术,他还会继续当个普通的钟表匠吗?” “你说的我不是没想过,但是我们目前也没有别的线索。”埃米尔试着把那块表戴在手腕上,但很快又露出一脸嫌恶的表情,把它摘了下来,“或者说你有什么好主意?” “我也……不知道。”阿什菈如实回答。 正在他们谈话的时候,服务生端来了饭菜,精致的摆盘让阿什菈不知道该从何下口,甚至她都不太清楚,哪个部分是可以吃的。莫名其妙地,她拿出手机给这顿饭拍了张照片——本来她不是喜欢吃饭拍照的那类人。 “你要发社交平台吗?”埃米尔问。 “没有,只是觉得有点意思,想记录一下。”阿什菈摇了摇头,她上学的时候还挺喜欢有事没事发点照片,或者只是单纯地分享心情,但是自从上班这几个月以来,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什么都没发过。 “我突然觉得发一下也不是不行。” “把手机给我。”埃米尔伸出手。 阿什菈没反应过来他想干嘛,老实地交出手机。埃米尔接过手机,打开相机,直接把镜头对准餐桌上的美食,以及坐在他对面的阿什菈。阿什菈还没来得及躲闪,他就已经按下了快门。 “你干嘛啊,不要拍我!”阿什菈赶紧抬手遮脸。 埃米尔笑笑没说话,把手机还给她,阿什菈看着相册里的照片,居然意外的拍得还挺好看。 “如果你不想用这张发的话……记得发给我。”他说。 “喔……”阿什菈一直有些疑惑,这些小花招到底是谁教给他的,还是说活得久了,单靠模仿人类自然而然就学会了。 阿什菈犹豫片刻,最后还是选择将埃米尔给她拍下的这张照片上传到了社交平台。披着人皮的黑龙似乎对她的决定十分欣喜,一不小心流露出了发自真心的笑容。 —— 对于钟表匠下落的搜寻依然没有实质性的进展,云冠区午后明媚的阳光更是晒得人昏昏欲睡。阿什菈实在有些走不动了,她腰酸背痛,感觉自己生理期都快被累出来了,最后耍赖般一屁股坐在广场长椅上,要求休息一会儿。 “那你在这里等着,我去那边给你买点喝的。”埃米尔拗不过她,只好由着她来。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阿什菈在长椅上舒展了一下四肢,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就在她眯着眼睛打算休息一下的时候,眼睛好像突然被强光晃了一下。 阿什菈坐直身子四处打量,想知道刚刚是不是自己的幻觉,包里的机关盒子竟突然有了动静。她赶紧把盒子拿出来检查,只见金属匣外细小的齿轮居然一个个都开始自行颤动起来。而这时,一道强光又射向她的眼眶,她立刻顺着光线的方向看过去,在远处的一片树丛后,有个瘦高的人影,正抬着一只手,用手腕上表盘玻璃反射的阳光照射她的眼睛。 阿什菈立刻站起身准备追查,但是转念一想,埃米尔还没有回来,她刚想去喊埃米尔,阿瞬那天的话忽然钻进她的脑子。 “我不想让他更进一步地从我们身上索取到什么……” 阿什菈狠了狠心,转身离开此处,向着那道光线的方向跑去。当她终于追到那片树丛,这里却早已没了人影,四下张望的时候,那人却又在更远处晃了晃她的眼睛。阿什菈跟着这道光线,越跑越远,直到钻进了一处偏僻的小花园,在花园的中心,她终于看清了这个人的样貌:瘦高黝黑,脸颊凹陷,戴着圆圆的黑框眼镜,头发已经有些斑白,但还一丝不苟地穿着三件套西装。他指了指 花园中心凸起的一个小土丘,这时阿什菈才注意到长满青草的土丘下藏着一段向下的阶梯,还有一扇不起眼的木门。阿什菈别无选择,跟着那人走进门里。 门后别有一番洞天。墙上,桌子上,柜子里,任何视线可及之处满满当当地挤满了各种机械制品:挂钟,人偶,八音盒。它们一齐叮叮当当地作响,仿佛在欢迎阿什菈这位不速之客。钟表匠弯着腰,钻进房间最深处,那里是他的工作台,上面还摆放着一些半成品。阿什菈跟上前来,从包里拿出了那只金属匣,此刻它颤动得更厉害了。 “您认得这个东西吗?”阿什菈问道。 钟表匠推了推眼镜,眉头蹙成了一团:“啊,小葵,小葵……我最喜欢的学生,可惜只是一只狸猫,白费了一双巧手……” “您要是还记得小葵,请您再救她一次吧!因为去发电厂里抽取以太,她的心脏已经不堪重负,需要更换发条,现在只有您能救得了她了。” “救她?”钟表匠嘴里抽搐了一下,满眼只顾得上捣鼓手里的零件,“我没有救过她,是那狐狸自己同意让她当我的试验对象。是我插手了本不该插手的因果才导致她会变成现在这样,如果我从一开始就选择放手,那么她又何尝需要我来拯救?” 阿什菈被他的逻辑搞得有些恼火,把机关匣拍在了他的工作台上:“阿瞬完成了他的诺言,让你回到这里,在这个云冠区舒舒服服地生活。那么你是不是也应该履行你的承诺,帮他治好小葵?我不管你的什么因果,我既然来到这里,一定会带着我想要的结果回去。” 钟表匠看了看那只金属匣,毫不动摇:“这样啊,看来狐狸还是没能解开这个机关……” “这和机关有什么联系?” “如果狐狸一开始就没有选择把小葵捡回家,那么他还会变得一穷二白生活困顿吗?如果他知道小葵命不久矣,只是安静地陪她渡过最后的时光,那么他还会和我这样的人扯上联系吗?如果他放弃最后的拍卖会,那他还会卖身给龙吗?”听到钟表匠说出这话,阿什菈被惊出一身冷汗,“就像今天他求你来找我,他又会因此背上什么样的罪过?你我都不应该再插手此事,这是他自己种下的苦果。所有的痛苦都是他自愿接受的,他痛苦并非因为苦难本身,而是……始终渴望着爱。” “你在说些什么啊……难道只是因为害怕承受结果,就什么都不做了吗?” “如果他能早点明白这些道理,一开始就应该让小葵溺毙在下水道里;如果我能早点明白这些道理,接她回来的第一天,就应该用石头砸死她。我们都搞错了爱的方式!”钟表匠忽然变得神经质起来,大喊大叫着,“我们都被困住了,你也是,我也是,小葵也是,狐狸也是,连那头龙也一样!我们活在幻想中而不自知,困住我们的根本不是什么阶层,金钱,机关盒子,而是我们自己……” 他正说到激烈处,突然停顿了,做出一个噤声的手势,似乎正在听外面的动静:“爱丽丝小姐,有人在兔子洞外面找你。” “什么?”阿什菈扭头向外望去,是埃米尔来了吗? “快走吧,今天我要闭店了!”说着,他推搡着阿什菈,打算赶她出去。 “可是……等等,我们的话还没说完,我该怎么再来找到你?” 钟表匠掏出一张小卡片,塞进阿什菈手里,阿什菈低头一看,似乎是一张名片,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她的脚后跟似乎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一个趔趄仰面栽倒,后脑勺磕在什么硬邦邦的东西上,失去了知觉。 —— 当阿什菈再次醒来时,她揉揉眼睛,发现自己居然又回到了一开始的广场长椅上。她的脑袋还枕在埃米尔的腿上,而后者此刻正忧心忡忡地看着她,手边还放着两杯热饮,但是看起来已经凉了。 阿什菈揉揉隐隐作痛的后脑勺,坐直身子,脑子还有些糊涂:“你怎么在这里……” “这难道不是我该问你的问题吗?”埃米尔没好气地答道,“让你在原地等我,等我回来的时候连个人影都没了,好不容易找到你,居然趴在那边的树根底下……算了,没事就好,饮料已经不热了,还要喝吗?” 阿什菈这才发现,自己身上沾满了落叶和泥土,她把手揣进口袋,还能摸到那一张方方正正的名片,看来刚才的一切并不是她睡晕了做的梦,可包里的金属匣却已经重新变得安静。她接过已经变成常温的饮料,有些不想告诉埃米尔刚刚发生的事情,思索着能用什么借口糊弄过去:“我刚刚看到了一个奇怪的动物,在那边的草丛里,我就想追过去看……” “哪有什么奇怪的动物,这里可是云冠区。”埃米尔叹了口气,“下次看到怪东西可别再追了。” “是真的。”阿什菈站起身,走到那片树丛旁边想再确认一下花园的入口,可放眼望去,哪里有什么隐蔽的花园,树丛后面只是另一条开阔的马路,“奇了怪了……” 埃米尔跟在她身后,一边帮她揪掉缠在头发上的银杏叶:“你是太累了吗?要不今天先到此为止吧,我们去吃点东西,然后找个地方休息。” 阿什菈犹豫片刻:“你不打算回家吗?” “饶了我吧,又不是真的家,去那里干嘛?” 见阿什菈不做声,他只好妥协:“好吧好吧,就当是陪你了……” 45. 匠人 法尔肯斯坦家的晚餐氛围并不令人愉快,当然罪魁祸首是那个不论别人说什么,始终都用单音节词来回应的埃米尔。 佣人们端着丰盛的菜品往来穿梭,整个餐桌上除了安东先生吃得津津有味,剩下的三人似乎都没什么胃口。阿什菈开始后悔,她感觉自己好像做了多余的事情。而且她忽略了一点,那就是她自己,很明显她才是这个房间里最突兀的人,她没法给自己下个定论,她究竟是以什么身份参与进这顿晚餐中的。 “你是叫阿什菈是吗?多吃点,不用太拘束。”安东表情和蔼,乐呵呵地说着,一边还往自己嘴里塞进去一大块肉,“埃米尔这孩子从小脾气就怪,从来不和别人交朋友。你是他头一个带回来的同龄人,我们很欢迎你的。” 阿什菈敏锐地注意到,作为大集团董事长的安东虽然看着和善,但他称呼自己用的是“同龄人”这个微妙的指代词,规避开了一些敏感的问题。 “明明小时候还挺可爱的,也不知道从那天起突然就变得不爱说话了……”安东说到一半,就被自己的夫人南希狠狠地瞪了一眼,那意思是他说得太多了。 阿什菈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尴尬地陪笑。脑子里却突然冒出,一条两百多岁的龙,伪装成小学生,背着书包去上学的滑稽画面。她转头看向埃米尔,看到他正百无聊赖地用叉子戳着盘中的食物,显然对这顿晚餐早就失去了耐心,只想着尽快结束。 “我应该教过你用餐礼仪吧?”南希显得有些不快,“还是说你跟下面的乡野村夫待久了,连最基本的礼仪都忘记了?” 埃米尔没搭理她,擦了擦嘴,起身就要离开:“我吃饱了。” 临走时,他还没忘一把薅走阿什菈,阿什菈被他拽着胳膊,嘴里还塞着没来得及咽下去的食物:“我还没吃饱……” 阿什菈被他拽回了自己的房间,埃米尔一头栽进自己那张大床上,整个人几乎都要陷进去了:“非得来吃这顿饭,这下你满意了?” “我觉得你偶尔来维系一下和他们的关系,也没什么不好的。”阿什菈坐到他身边,揉了揉他的头发。 “我跟他们能有什么感情?就算是真的儿子,到了二十多岁和父母不再来往的也不在少数吧?我已经仁至义尽了,我没有义务天天去哄他们。”埃米尔叹了口气,接受了阿什菈补偿性的安慰,“你刚刚没吃饱吗?” “唔,也就半饱吧。” “那走吧。”说着,他坐起来,攥着阿什菈的手就要走。 “去哪里?” “去厨房,偷点吃的。” 不得不承认,和埃米尔一起蹲在岛台后面,在佣人们没注意到的时候,从盘子里偷几块烤鸡,然后直接用手抓着吃,果真比精神紧绷地坐在餐桌前吃着香多了。埃米尔确实从骨子里就不是什么人类少爷,他是一条野龙,他喜欢刺激,喜欢自由,喜欢无视规则,不论扮演多少年都不会改变分毫。他还有些常人没有的小小的恶趣味,比如他现在就在指使阿什菈故意把骨头丢在地上:“给他们添点堵。” 他们吃得满手都是油,还不忘从冰箱里拿一些饮料和零食,把冰箱门上摁得到处都是油手印。这一连串幼稚的举动让阿什菈内心触动,她能感觉到埃米尔正逐渐对她卸下防备,将自己本真的一面毫无顾忌地展露出来。 当他们往回走的时候,阿什菈怀里的饮料不小心掉了一罐,顺着楼梯一直滚下去,她赶紧追上去,却在楼梯口迎面撞上了南希夫人。阿什菈立刻羞得满脸通红,毕竟她现在的样子可算不上体面。 南希并没有指责她,她只是把那罐饮料捡起来,还给阿什菈:“我知道是你说服埃米尔今天回来的,不然以他的性格永远都不会回来吃饭。但你别指望我会因此就感激你或者看重你,也别打什么别的主意,我不知道你怎么能跟他聊得来,但你应该清楚自己的立场,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明白。”阿什菈答道,埃米尔真实的身份在这一刻反而给了她更多的底气,她从未想过借用他的地位做些什么,“我从来没有要求过什么,今天来这里也只是出于工作上的安排。我做这一切都只是希望身边人能过得更好。” 南希看着她,眼神中似乎流露出某种欣赏:“如果你打算留下来过夜,一个在乎自己声誉的女孩不应当第一次去异性家里,就和他住一间房。我会让人给你打扫出一个空房间,你今晚可以睡那里。” 阿什菈点了点头:“谢谢您。” 当她回到埃米尔的房间,把刚刚发生的事情告诉他,并表示自己今晚会单独住一间房时,埃米尔明显大失所望:“你听她的干嘛?留下来陪我。” “毕竟她才是这里的女主人,我觉得还是应该接受她的安排。” “那我夜里去找你。” “不要这样啊,偷偷摸摸的,感觉很奇怪。”阿什菈推开他的脸,“不就一晚上吗,你今晚来不及了?” 安抚一条龙确实很累人,阿什菈直到被亲得满脸都是口水,才终于被他放过。她收拾了自己的东西,前往南希夫人给她安排的卧室。房间在一楼,不算太大,是一间很普通的客房,但是里面的东西应有尽有。 其实她答应南希夫人还有一个原因,阿什菈此刻关上了房门,独自一人时,她终于得到机会,拿出了那张名片研究起来。名片正面写着钟表匠的名字——奥尔登,下面是他负责的业务范围,除了钟表外还包括人偶制作和舞台剧,机械源核替换,时光机器……时光机器?阿什菈愣了一下,感觉他恐怕真的精神不太正常。再翻到背面,那里记述着应该如何找到他的店铺:从阿什菈白天晕倒的那颗树下开始,按照某种复杂的路线行进,最终就能抵达他所在的隐秘花园。 阿什菈一边看着名片,一边把那只机关盒子拿出来研究,不知怎么的它再也不会像之前那样颤动。正在她看得出神的时候,床边的窗子突然哗啦一声开了,她被吓了一跳,手里的名片也掉在了地上。 “我来找你了。”窗外是埃米尔的声音,他撑着窗框,跳进了室内。 阿什菈没想到他居然还是来了,而且是从窗户进来,她赶紧把名片从地上捡起来,紧张兮兮地揣进口袋里,希望埃米尔没有注意到。 “你在藏什么?”没注意到是不可能的,阿什菈的动作幅度太大了。 “没,没什么……”她的表情出卖了她。 “拿给我看。”埃米尔的语气变得冰冷,直直地向她伸着手。 知道再也瞒不住了,阿什菈不得已,把那张名片从口袋里拿出来,万分不情愿地交到了埃米尔手里。他盯着这张名片,反复研究了许久,最后眼神直勾勾地盯在阿什菈身上,几乎要把她看得发毛了。 “阿什菈……”他说,刚刚卸下的心防又重新升起,声调又变回了阿什菈刚认识他时的样子,“你不信任我吗?” “不是的,我只是……”阿什菈想了半天,该怎么不出卖阿瞬也能把谎圆过来,“我、我不确定他是不是那个人,而且我也不想让你担心……” 另一个声音突然在阿什菈的脑子里响起来。她不能,至少现在还不能失去埃米尔的支持,不论用什么方法,哪怕出卖色相,也要暂时把他稳住。 “抱歉,我不是不信任你,只是还没想好该怎么说……”阿什菈说着,一头扎进埃米尔怀里,“不要因为这个生我的气,好吗?” 埃米尔低头看着她,噢对,他记得,这个表情是阿什菈从黑夜女神手里被救下,在他的卧室里醒来时,他就见识过了。面对这样可爱的人,他有什么理由拒绝呢?只要把她哄好,然后让她按照自己的计划行事就可以了,从一开始就该如此。 他温柔地揉着阿什菈的头发,在她耳边轻声耳语:“阿什菈,你什么都不用怕,我说过的,我永远不会离开你的,你忘了吗?” “那我……”阿什菈还想说点什么,但被他轻轻推开了。 “你今天已经很累了,早点休息。” 阿什菈怔怔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感觉胸口十分憋闷。她又搞砸了,不论是对阿瞬,还是对埃米尔。也许奥尔登说得不无道理,如果一开始就选择不去干预,那么也不会变得痛苦。她想要顾全的人太多,她太贪心了,到最后一个也没能守住。 她打开手机,发现今天中午发的那张照片,已经收获了许多点赞和评论。有的人已经猜到,她突然来到云冠区,还发出了一张有人帮拍的照片,是已经有了新的恋情。她躺在床上,看着这些陌生的祝福却失去了感到幸福的权力,辗转反侧,迟迟无法入眠。 她触摸到了房间里一片浓烈的黑暗,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却已经潜入到黑夜镜像之中,穿过空无一人的别墅,来到埃米尔的房间。他关着灯却没有入睡,蜷缩在床上,把被子一股脑抱在身前。阿什菈半跪在他床前,他抬了抬头,仿佛察觉到了什么,但并不知道这是阿什菈。他眉头紧锁,呼吸浅而急促,似乎正在忍受某种疼痛。 “对不起。”阿什菈伏在他耳边,轻声说。 —— 第二天一早,埃米尔驱车带她前往奥尔登的工坊,他们一路上相对无言。沉默,像一头腼腆的巨兽,硬生生挤进他们中间,在狭小的空间内把阿什菈压得喘不过气来。 他们按照名片上描述的方法,像是举行某种复杂的仪式般绕着广场上的树转来转去,竟然真的来到了某个隐秘而又凋敝的花园入口。一来到这里,阿什菈包里的金属匣子立刻开始颤动。工坊嵌在小土丘上的窗户里已经漏出些许灯光,看来钟表匠已经开始了他一天的活计,埃米尔毫不犹豫地推门而入。 房间里依旧是那个让人眼花缭乱的布局,但让阿什菈吃惊的是,奥尔登并没有坐在自己的工作台后面,他在房间中央支了一张小桌子,他坐在桌前,上面还摆放着三杯热茶——显然,对于他们的拜访,他早已有所准备。 埃米尔和阿什菈对视一眼,阿什菈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清楚这是什么情况。他们只好依照他的意思,入座桌前。奥尔登依旧没有说话,只是不断地伸手,那意思是请他们先用茶。 他们只好照做,那茶香得离谱,阿什菈从来没喝过这样的东西,她转头看向埃米尔,发现他也是同样震惊的表情。奥尔登这时才搓着手,缓缓开口:“我还是第一次招待龙,不知道这味道你们还满意吗?” 埃米尔当即就变了脸色:“你怎么知道……” 阿什菈赶紧按着他的手,拉他坐下,毕竟这个人现在对于他们来说非常重要。 “噢你不用担心,不是那小狐狸告诉我的……这座城里的事我全都知道的,但我没法告诉任何人……” 埃米尔死死地盯着他:“你想要什么?” “我?我什么都不想要,我只是个修表的。你们来到我的工坊,应该是你们想要些什么。”奥尔登推了推眼镜,“你口袋里的那块表很不错,可惜现在坏了……我来帮你修好吧?” 埃米尔从口袋里拿出那块手表,他不知道对方是怎么知道这回事的,满脸狐疑地将表交给了奥尔登。 奥尔登拿起手表,回到了工作台后面,开始认真修理起来,一边还在自言自语:“是的,我已经做这行四十年了,从我还是个孩子时就跟着大工匠卡托做学徒,哦你们现在应该已经不知道他的名号了,关于他的一切都被我抹去了。可我不是最聪明的,也不是最受老师喜爱的学徒,我只配学到些半吊子的技术。为什么会这样呢,难道像我这样没有天赋,没有地位的普通人,我的人生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吗?所以在卡托去世后,我让狐狸帮我对调了和师兄的身份,我倒要来这云冠区看看,天之骄子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阿什菈看着他:“你根本就没有得到遗嘱,你这就是谋杀。” “是狐狸杀的,我只是共犯。”他狡辩道,“我拿到了卡托最重要的图纸,那些关于生命,关于时间的机器,我终于领悟了。可是这边的世界也没有那么好,我背上了这个名号,就不得不替师兄做事,那些有钱的老爷们闯进来,要求我献上一份独一无二的礼物,以此来保证我在这里的地位。可我送出去的,他们都不满意,他们把我的工作室翻了个底朝天,最后看中的是小葵。” 他叹了口气,又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到手头工作上:“我的小葵,我最喜欢的学生,我最满意的作品,让别人夺走比杀了我还难受……那一刻我才意识到,我从一开始就错了,这本来就是不属于我的世界,是我强行插手的因果,我继承的不止是老师的名号,还有这名号所承担的诅咒。为了彻底摆脱这个诅咒,我选择顺从小葵的命运,我把关于我,关于老师,关于这个工坊的一切,都从这个世界上抹去了。至此以后,我才终于得到了久违的宁静。” “你根本就是个疯子。”阿什菈摇了摇头,“我们不是来听你讲故事的,给小葵替换用的发条,你到底有没有?” “孩子,我不是疯子,你才是疯子。”奥尔登冷静地回击,“疯子才会想和龙□□。” “你……”阿什菈恼羞成怒,想反驳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他把修好的手表重新交还给埃米尔:“发条就在这间屋子里,但我没法拿出来给你们……谜底就在谜面上。” “我已经忍不了你了。”埃米尔看了眼那只表,一秒都没犹豫,把它重新揣回口袋,“发条在屋子里是吧,阿什菈,我能宰了这家伙,然后把这个翻个底朝天吗?” 钟表匠赶忙摇了摇手:“可以但是没必要。” 谜底就在谜面上?阿什菈思索着,突然灵光一现。她把那只颤动的金属匣从包里拿出来,递给奥尔登:“把它打开。” “我的孩子,你很聪明,但是可惜你的聪明不足以让你打开它。”他笑起来,接过那只金属匣,金属匣在他手上颤动得更剧烈了,几乎马上就要自行运转起来,但是却卡在最后一点,他看到这一幕,似乎有些发愣,“这样啊,这样啊,看来过了这么多年,我还是没能彻底放下啊……” “你们到底在说些什么?” 埃米尔的耐心已经到了极限,他把那只盒子一把从奥尔登手里夺下,想看看究竟有什么名堂。奇怪的是,这东西一到了他手上,立刻止住了颤动,所有的齿轮一齐流畅地运转起来,发出一连串解锁成功的咔哒声。最后,盒盖轻轻弹开,露出里面东西的真容:一卷淡金色,做工精致的发条。 阿什菈和埃米尔都愣在原地,不明所以,只有奥尔登,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秘密一样,拍手大笑起来:“原来如此啊,原来我们之中有一个还没陷进去的人啊……” —— 对于奥尔登,他们没有更好的处理方法,一旦揭发他,那么也势必会连累到阿瞬,只好听之任之,让他继续在云冠区倒腾他的工坊,这个疯疯癫癫的人应该暂时不会危害到社会,也不会到处乱跑。 在拿到发条的第一时间,阿什菈就和埃米尔一起赶回下城区。阿什菈试探着询问埃米尔是否会让阿瞬为这次行动买单,他却只是顾左右而言他,说自己累了,只想回去休息。 在把发条连同那只金属匣一起交到阿瞬手里时,他有些吃惊,毕竟他也没想到,自己苦苦寻找的零件,就在离自己那么近的地方。阿瞬回家给小葵替换发条时,意外地发现发条还黏着盒子底层的一个盖板,掀开盖板,里面有一张小字条,那恐怕是奥尔登留给他的。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他笑了笑,点燃狐火,把字条烧了个干干净净。 46. 冷战 自打从云冠区回来,阿什菈一直对自己和埃米尔的关系感到担忧,他们的关系已经不止变得紧张,而是扭曲。埃米尔依然维持着和她表面上的互动,甚至照常邀请她周末来自己家过夜,只是到处都充斥着一股阿什菈说不上来的别扭。 阿什菈打心底里厌恶这种比冷暴力还不如的手段,她试图和埃米尔挑明,但对方只需要一句“我并没有生你的气”就把她噎得死死的。她后知后觉地开始赞同起特蕾莎很早前说过的那句“趁他还没把你套牢,别走太近”,但是现在意识到已经太迟了,她已经沉迷在埃米尔明面上无底线的迁就和精心编制的温柔中,尽管她明知这样的相处方式是一剂毒药,却总是忍不住再尝一口。 她试着在下班后去特克拉的酒吧放松一下,消化一下这段时间以来的委屈,却意识到当初试图让特克拉接受他,不断偏袒他的也是自己,如今再来诉说这段关系的不健康性,只会让阿什菈觉得自己像个小丑。最终她也只能是点上一杯酒,一个人默默地喝着,随便扯些没营养的话题。 “你的那条喷火蜥蜴呢?今天怎么不陪你来了?” “在加班。”阿什菈如实回答。 “切,加班加班,哪有那么多班可加。”特克拉满脸不屑。 其实她心里再清楚不过,阿什菈很明显心有不甘,每天接待那么多来来往往的人,他们的小心思很容易就会被特克拉解读,但保护客人最后一点隐私和尊严也是她的职责之一。 “所以小时候救了你的龙也是他?”眼见阿什菈陷入沉默,特克拉赶紧把话题引向别的方向。 “是啊。”阿什菈点点头。 “那你俩还挺有渊源啊,怪不得你会喜欢他。”特克拉撇撇嘴,“要不是有这么巧的事,这种装货一辈子都不会有人爱的。” 这么巧的事……对啊,阿什菈梳理着从那时起发生的事情,忽然意识到,这一切会不会有点过于巧合了。一个对显性种充满好奇的小女孩,一条从天而降的龙,一次长达十五年的重逢,一场走投无路的面试,一份恰到好处的工作,一种不可逆的转化,还有一段无条件的爱。听起来像是一连串的奇迹,被人工拼合在了一起。 门外传来引擎的轰鸣,那是熟客托比亚斯到来的信号,她们赶紧止住关于龙的话题。托比亚斯倒也不认生,一屁股坐到阿什菈旁边的位置。 “抽烟吗?”他拿出一包烟,递给阿什菈。 “不了,谢谢。”不知道为什么,在其他人面前抽烟,会让阿什菈有一种莫名的羞耻感。 他没说什么,点上一根烟,自顾自地喝着他的鲜血特调。 “你喝了酒还骑车吗?”阿什菈有些无聊,试探着和他搭话。 “怎么会呢?”托比亚斯把杯子往吧台上一摔,“从我还没变成吸血鬼的时候起,一次都没被交警开过罚单,我可是有原则的,我喝完酒向来都是走回家。” “他家就住隔壁。”特克拉擦着杯子,翻了个白眼。 “主要还不是没钱,交不起罚款,交一次罚款,下个月的血都喝不起了。”他自嘲着补充道。 阿什菈听着他的话,也忍不住笑起来,酒精的作用下,世界开始变得朦胧暧昧,就连那些让她不太舒服的关系,似乎也被覆上了一层罩子,束之高阁。 托比亚斯和她碰了一次杯:“你好像总是一个人来喝酒,你没有男朋友吗?” 不知是出于什么样的心理,阿什菈鬼使神差地答道:“没有。” 沉默半晌,托比亚斯突然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真他妈可怜。” 阿什菈被他搞得又气又好笑,他却再次和阿什菈碰杯:“我也没有,哈哈哈。” 殊不知,他们的说笑,已经被角落里默默注视的杰佩托尽收眼底,他观察着,记录着,等待着将这些情报传递给那位给他打下烙印的主人。 —— 喝过一场酒,阿什菈心底的郁闷总算消解了一些,第二天上班也精神多了。大不了就这样拖着呗,看谁能熬过谁,她这样破罐破摔地想着,一边准备开始手头的工作,却被一通电话打破了早晨难得的宁静。 “我刚刚接到了一通来自中城区的电话。”接线的是米拉吉,她的神色显得十分紧张,“打电话的人说,自己身上好像有恶魔。” 所有人立刻进入了戒备状态,埃米尔也从自己的办公室里出来,询问情况。 “对方说自己在中城区上班,最近感觉到身上好像有东西在来回游走,还能听见一些奇怪的声音。”米拉吉拿着电话,向他汇报,“现在我们怎么做?” “让他立刻去最近的下城区升降梯,不要声张,卢卡斯和洛坎去接他。”埃米尔立刻开始指挥起来,“其他人把办公桌收拾好,做好发生冲突的准备。” 不多时,随着电梯抵达的声音响起,所有人都做好了一级戒备。在卢卡斯和洛坎的陪同下,从办公室大门走进来的是一个看起来三十多岁的男人,还穿着工作时的衬衫,背着一个大双肩包,很明显是刚从公司请假过来的。他戴着酒瓶底那么厚的眼镜,头发油乎乎的,看起来有好几天没洗了。他耸肩驼背,一副畏畏缩缩的样子,看到满屋的显性种,反应更加强烈。 “也没人跟我说过这里都是显性种啊!”他把背包护到胸前,开始打退堂鼓,“你们这里就没有个人类的负责人吗?” 埃米尔只好上前:“我是这里的负责人,是您打电话来说感觉自己被恶魔附身了吗?” “对对对,是我”他依然不安地看着周围长着兽耳和尾巴的家伙们,“能换个地方说吗,我怕这些玩意儿……” 埃米尔无奈叹气,带他前往审讯室,同时回头勾了勾手,示意阿什菈也一起过来。 一关上门,那人像是一根一直紧绷的弦终于松开了一样,开始声泪俱下地倾诉起来:“我看过你们在社交平台上发的那些疑似症状自查!脑子里有另一个声音在说话,身上的游走感,还有这个!”说着,他哆哆嗦嗦地解开袖扣,露出胳膊,只见他的手臂皮肤异变成了某种坚硬粗糙的组织,其上还零星分布着一些孔洞,正在一张一合地呼吸着,这很明显是恶魔的痕迹,“我还有救吗?我不想死啊!” “您先别激动,坐下来慢慢说。”阿什菈搬来一把椅子,安抚他坐下,“您的名字,年龄,还有从事的工作方便透露一下吗?最好能告诉我们您开始感觉到异常时的详细经过。” “啊,好……”那人坐定,反复深呼吸几次,像是终于恢复了理智,“我叫柯莱恩,今年35岁,我在中城区的设计公司上班。我……说出来不怕你们笑话,我这个年纪了,每天上班还跟上刑一样。” 柯莱恩叹了口气,继续说到:“最开始发现异常是我上周加班的时候,我实在是累得很,一点也不想干了,只想回家在床上躺着,这个时候突然有个声音在我耳边说,别干了回家吧,我还以为是同事在开玩笑,结果抬头一看一个人都没说话。我当时以为是我累出幻觉了,可从那天起,只要我晚上加班,都会听到那个声音在我耳边说话,而且说得话也越来越密集,不仅如此,我的胳膊还慢慢变成了这样……我真是怕死了,但又不敢不去上班,我每天早上出门,都希望能有辆大货车失控把我撞死,这样我既有理由不用上班,也不用担心自己的事了……唉,但是哪有那么巧的事,我现在实在是撑不住了,回家洗了澡都不敢让老婆看到,只好来找你们了。” “看来您的工作压力很大啊。”阿什菈接了一杯水,递给他,让他喝口水再慢慢说。 “啊谢谢。”柯莱恩大口大口地灌水,看起来渴得要命,“唉,这年头的普通人,谁的压力不大呢?我老婆刚怀孕,房子和车子的贷款还有好多没还完,我倒是想休息,可我哪有胆量休息呢?到了我这个年纪,又没有什么资历,一旦失业就再也不会有新机会,到时候全家都要饿死,只能每天祈祷自己不要被公司裁员,老板也看出来我根本不敢跑,他不论提出多离谱的要求,我也只能照单全收。哪怕做完了手里的活,老板也见不得我清闲,一定要把之前做完的东西拿出来翻来覆去地改,改了一个月,最后又用回了第一版。别说周末了,就连每天晚上过了下班时间,都只能等着老板走了一个小时后才敢走,年假更是想都别想……唉,我说得有点多了,你别介意。” “不,您说的信息对我们很有用。”眼看他的水喝完了,阿什菈只好又帮他倒了一杯,“恶魔的附身原因是多方面压力的结果,能了解这些能帮助我们更好地找到对策。” “恶魔是压力的结果?” “是的,一个内心健康的灵魂,对恶魔来说是毫无营养的,他们需要极度的欲望来积累自己的力量。”埃米尔补充道。 “这还真是……麻绳专挑细处断。”柯莱恩苦笑一声,“越是怕什么,越是来什么。我每天兢兢业业工作,怎么会 偏偏遇上了这玩意。” “您看来确实需要休息一下了。”埃米尔这样说着,阿什菈却忍不住在心里默默吐槽,说到加班,他也好不到哪去。 “休息了,我的工作不就没了?我今天还是找人搞了张假病历,硬是请了一天病假。”他一边说,一边抱紧了怀里的背包,“电脑我都带出来了,就怕他要我临时加班,我哪能休息啊!” “但是如果您不休息,压力只会越积越多,恶魔很快就会成长起来,最终彻底占据你的身体。”阿什菈扶着他的肩膀,希望他能听进去劝,“总会有出路的,您现在这样钻牛角尖,只会让情况更糟。” “我还以为你们有办法一下子就把它取出来呢!”他低垂着脑袋,不停地晃头,“像你这样刚进社会的小姑娘哪里会懂呢!你们说辞职就辞职,想跳槽也容易,就算找不到工作,大不了以后找个好人家嫁了,可我呢,我哪有退路啊!” 阿什菈一听他说找个人嫁了,就像猫被踩到了尾巴,腾地一下站起来,却又不能拿他怎么样,最后只好咽下了这口气。一看到阿什菈急了,埃米尔才终于开始思索起对策。 “我有个想法,您既不用去上班,也不会因此丢掉工作。”他说,“我们替您去上班,直到把恶魔捉出来为止。” 阿什菈和柯莱恩大眼瞪小眼地看着他,这能行吗? —— 柯莱恩到底还是被他们请去了大办公室,抱着他的电脑委屈巴巴地蜷缩在一角,只是不停地喝水。阿瞬凑过去只上下打量了他几眼,打了个响指,一阵烟雾过后,另一个惟妙惟肖的柯莱恩就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柯莱恩看着这个自己的双胞胎,连脖子上挂的工牌都一比一复刻出来,顿时惊得张口结舌:“这……你们还真有人能变成我的样子去上班啊。” “不止如此。”阿瞬说着,又把卢卡斯薅过来,在一脸懵的小狼人面前也打了个响指,烟雾散去后,柯莱恩已经变成了三胞胎。 “如您所见,我们可以让我们擅长化形的员工代替您去工作几天,您留在我们这里,以免恶魔更进一步失控。同时也算是在我们这里接受监控,毕竟我们要对恶魔寄生者负责,我们也会尽量想办法让您和恶魔分离的。”埃米尔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 柯莱恩点了点头:“也不是不行,我这样确实不应该再到处乱跑了……不过你们确定能代替我工作吗?而且显性种要怎么去中城区?” 阿什菈也有些摸不着头脑,不是说从下城区坐升降梯,会尤其筛查显性种的化形魔法吗,就算是提交申请,审批文件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批下来的。 “您完全不用担心,我们有得是办法。”埃米尔却笑了,“我的下属可都是最优秀的全能选手。” “我们用什么办法让他们混进中城区啊?”阿什菈把他拽到一边,悄悄问道。 “我记得,你应该不久前就在中城区见过显性种的。”埃米尔看着她,表情似笑非笑。 在中城区……显性种?不好的回忆突然涌上阿什菈的心头,他该不会是打算让黑焰的黑暗精灵给他开传送门吧? 他们简单安排了一下接下来的工作,从周二开始,每天一个人轮流代替柯莱恩去他所属的公司上班。因为瞬的化形魔法如果要精确地伪装成另一个人,就要靠那个化形的人不断消耗以太来维持,而同一个人连续坚持多日是很累的,所以他们只能轮流接力。而对于他的妻子,他只能谎称自己被外派到格伦伍德出差,归期未知。 于是首先由最擅长化形也最会处理人际关系的阿瞬第一天顶上,周三则是曾经也在人类社会生活过的卢卡斯,周四是阿什菈,周五则由埃米尔亲自上阵。而工作内容其实很简单,只要打开电脑装模作样地在那里坐一整天就好了,就算老板真的下达了什么任务,就由坐镇EDGE办公室的柯莱恩本人,靠远程操控软件在他的电脑里处理就行了。 而在这期间,柯莱恩再也不用时刻紧绷着假装在认真上班,他可以随意休息,想干嘛就干嘛,当然离开这里除外。一切都以他的身心舒畅为目标,只为能控制住他体内的恶魔,不再给它提供养分,同时逼问出它的真名。 这个计划听起来很完美,但阿什菈却总是隐隐约约有些不好的预感,也许是因为前两次对恶魔的收容都以寄生者的死亡或瘫痪告终,让她失去了信心吗?阿什菈赶紧摇了摇脑袋,把这些负面的想法赶出去。 47. 社畜 计划执行得很顺利,至少在刚开始的时候是这样的。 阿瞬一大早就换上了伪装,扮成柯莱恩的模样离开了。很快他就在规定的上班时间之前抵达了那家公司,并打上了卡,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怀疑。要不怎么说狐狸都是擅长变化的骗术大师,他很轻易地就模仿起柯莱恩的性格,内向又老实,任劳任怨,一点破绽都看不出来。他圆滑的处事风格甚至惹来了一些同事的好感,他不经意地插入办公室的闲聊话题中,并在当天成为了八卦圈子的核心人物。 “跟他们聊啥啊,平时没少给我穿小鞋……”晚上下班后,听着阿瞬汇报一天状况的柯莱恩忍不住吐槽。 但到了卢卡斯那边就没这么顺利了。虽然好歹是赶在打卡时间之前磕磕绊绊地到了公司,但因为从来没使用过打卡机,手忙脚乱地找到柯莱恩先生的考勤卡时,刚好错过了上班时间。说到底这还是要怪埃米尔,只是因为EDGE的人少,就从来没想过设置打卡,考勤标准全靠他的一双眼。不过至少,被反复警告过不许在扮演柯莱恩先生时太过外向,卢卡斯好歹是收敛了自己的性子,老老实实地在工位上坐了一整天。只是一遇到负责行政的年轻女同事,他总移不开眼,不是帮人家搬桶装水,就是替人家在中午热便当时提前占领微波炉。被女同事笑着调侃,今天怎么格外热情的时候,整张脸从脖子红到耳根,啥也没说就挠挠头走了。 “这事要是传到我老婆耳朵里可怎么办啊……”知道了这个消息的柯莱恩绝望地捂着脸。 —— 时间一转就到了周四,轮到阿什菈上场表演了。阿什菈相信,作为深谙窝囊之道的天选社畜,自己绝对能比他们做得好。 周四这天一大早,阿什菈七点钟就赶到了办公室,阿瞬已经在此等候了,就连埃米尔也在。只有柯莱恩,此时躺在他们临时给他支起的折叠床上,睡得正香,身边全是七零八落的外卖宵夜盒子,看来他确实一直在贯彻落实他们要求他休息的指令。 阿瞬走到阿什菈面前,嘴里念叨一句:“那么,冒犯了。” 阿什菈不清楚他这句话是说给自己,还是说给埃米尔听的。随着一声响指,阿什菈眼前腾起一阵烟雾,熏得她睁不开眼,全身像小虫子爬过一样痒。等她回过神来,定睛一看,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自己的手,纤长白皙的手变成了男人指节宽大的手,身上穿的衣服也变成了柯莱恩的衬衫,裤腰勒着的地方隐约还能看到肚腩,脖子上挂着一张工牌。她难以置信地摸了摸自己的脸,皮肤粗糙还有胡茬,就连头发都变短了。 “要不要照一下镜子,看看自己现在的模样?”阿瞬歪着头对她打趣道。 “不用了。”阿什菈说,却听见喉咙里发出陌生的男声,把她自己也给吓了一跳。 “还要再适应一下新身体吗?”埃米尔看着她,眼神古怪。 “不,不用了,我已经准备好了。” “那好,跟我过来。” 说罢,埃米尔起身就往办公室外的审讯室方向走,阿什菈赶紧跟上,现在的她甚至比埃米尔还要高一点,用这样的视角看着他,让阿什菈觉得非常别扭。 “磨蹭什么呢?”埃米尔一边说,一边就要拉她的手,阿什菈吓得赶紧缩回去。 “你干什么啊,我现在可是35岁的大叔!” “那怎么了?” “这样很奇怪的!” 埃米尔非常享受这样逗她:“那要不要我中午去给你送午饭?” “不要!你别来!” 阿什菈到底还是半推半就地和他进了审讯室,他反手把门锁好,阿什菈明白,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绝不能让任何外人知晓。 “你明白今天要怎么做吧?低调一点,别惹祸,别声张。当然对你来说这些我都不担心,最重要的是别用魔法,这个化形很消耗体力的,我可不想听到你力竭晕倒在外面的消息。” “我明白了。”阿什菈点了点头。 “那就好。”埃米尔拍了拍她的后背,但阿什菈还是感觉这个样子和他有身体接触很别扭,“你现在的样子不能使用EDGE的工作证,想通过下城区的升降梯还是要做检测的,所以对你也得用点特殊办法过去……” “你会叫黑焰来,对吗?”阿什菈打断了他。 埃米尔笑了笑:“当然,不然还能怎么办?我会让他们把你送到柯莱恩公司楼下的一个隐蔽地点,你到了以后该做什么就做什么。晚上下班的时候和我联系,我会让他们在那里重新打开传送门,接你回来。” 他话音刚落,身边的空间突然响起滋滋的魔法涌动的声音,随后在那里张开了一个扭曲的圆形空间,从里面走出了两个身披黑色斗篷的家伙,其中一人的斗篷尤其华丽,阿什菈一眼就认出,这就是在毕业典礼上,杀掉校长的那个黑暗精灵。 阿什菈看着他,脸上难掩嫌恶,那时的恐惧又翻涌上来,她后退了半步。那黑暗精灵像是看透了她的心思,不满地偷偷啧了一声。 就因为这轻轻的一声咋舌,本来还端坐在椅子上的埃米尔突然站起来,对着那精灵肚子上狠狠踹了一脚,当即就把他踹得跪趴在地上,兜帽也被掀开了,露出其下满是烧伤的狰狞面目。另一个黑暗精灵见状,也吓得立刻陪跪在地上。 “法伦。”埃米尔说着,声音平静地像在聊家常,“你刚刚在干什么?” “主人,我不是对您不敬……” “你叫我主人,那你应该叫她什么?”埃米尔拧着法伦扭曲丑陋的脸,强迫他看向阿什菈。 “女,女主人……”法伦咬牙切齿地说着,“我不该对女主人不敬……” 阿什菈真是再也受不了这一幕了,她对埃米尔的恶趣味感到恶心:“行了,别让他跪着了。” 埃米尔也没再说什么,用脚尖踢了踢法伦,示意他起来,法伦连滚带爬地站起来的时候,嘴里还不忘毫无感情地念叨着“多谢女主人开恩”一类的话。 两个黑暗精灵从地上爬起来,再也没敢多说一句话,立刻开始着手开启传送门。伴随着一阵以太流转的声音,他们重新打开了一扇传送门,透过扭曲的魔法能量,能看见门的另一边是高楼林立的商务区。 阿什菈一刻也不想在这里过多停留了,她头也不回地穿过了传送门,前往柯莱恩的公司楼下。 —— 在经过了一段扭曲的空间魔法后,阿什菈踉踉跄跄地从一个配电箱后面走出来,刚刚身体被魔法拉扯的感觉还没褪去,她还有些反胃,但也只能整整衣领,钻进通勤的人潮中。 阿什菈按照柯莱恩给出的地址,在一排排复制粘贴的写字楼间找到了属于她的那一幢。明明离打卡时间还很富裕,但她愣是在坐电梯的时候等了两班都没挤上去,最后好歹是被左右的人夹着进了电梯,像一群沙丁鱼自愿挤进罐头里。在各种各样的体味香水味汗臭味的攻击下,还要小心不要碰洒了别人的咖啡,她好歹是熬到了自己的那个楼层,冲出电梯,在昏暗压抑的走廊里找到了“青石设计公司”的门头。有惊无险,她好歹是没让柯莱恩先生再迟到一次。 阿什菈坐进了属于柯莱恩的工位,立刻开始进入状态,熟门熟路地打开电脑,随便点开一个还未完成的文件,再打开几封邮件,把屏幕铺得眼花缭乱,让别人一眼看不出她究竟在干嘛,然后端起水杯,开始接水喝水。阿什菈对自己无师自通的摸鱼手法十分得意,这几个月来她一直都是这样从埃米尔手里赚工资的。 别人花钱雇我,我在干活,那是交易;别人花钱雇我,而我在休息,那才是赚到了。阿什菈一直以此为自己的工作准则。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就在她喝水喝累了,准备去卫生间搞个大工程的时候,险些一不小心,惯性思维走进女厕所。不过还好,当她在厕所隔间里坐定,终于确认到阿瞬并没有给自己额外搞个零部件,总的来说她目前还是阿什菈。 就在她以为一切顺利的时候,柯莱恩的老板才终于姗姗来迟,拖着阴沉的步伐,走到每一个人身后查看,却什么都不说。阿什菈被他看得发毛,装作在干活的样子,却又不太清楚电脑里的CAD具体该怎么操作,心里默默祈祷着不要被拆穿,背后起了一身的汗。但那个顶着个甜甜圈一样秃顶发型的老板什么也没说,就这么又阴着脸走了。直到半小时后,她才收到柯莱恩先生的消息,说是老板让她去一趟办公室。 完蛋了,不会是她演的太差,要扣钱或者开除她了吧?阿什菈怀着忐忑的心态,敲开了老板的办公室大门。 “老板,您叫我?” “你看你的这个图纸,画的都是什么东西!”秃头佬在房间里叼着烟,阿什菈第一秒差点把他幻视成埃米尔,但她很快意识到他跟埃米尔比可差远了,“我不是跟你说了要按我的方法画吗!这些图看起来完全不是我想要的感觉,全部重新画!你不想干就直说!别在这里磨洋工!” 阿什菈脑子转得飞快,思索着怎样才能替柯莱恩保下这份工作,思来想去最终还是选择了窝囊:“是……那我再去改一下。” “你这个工作效率,我都不想说。”他在烟灰缸里狠狠摁灭了烟头,“去外面随便找一个毕业生,拿你一半的工资,能出你两倍的工作量,还不会动不动就请假。我为什么还留着你?还不是看在多年同事的情面上,看在你老婆怀孕了家里不能没有顶梁柱?你要是再这样下去,我们因为你推进不了项目,拿不到尾款,今年的年终奖谁也别想要了!” “非常抱歉……” “行了,我叫你来也不是为了骂你的。我都是为了我们的团队着想,你能理解我的苦心吗?现在经济效益又不好,能让你们有个工作已经很不错了……” 阿什菈灰头土脸地回到工位上,尽管躲藏在柯莱恩的伪装之后,却感觉老板的每一句话都指责在自己身上。她在格子间里仰头叹息,终于理解了柯莱恩疲惫的根源,身体上的疲劳尚且可以靠休息缓解,但心灵的倦怠却很难治愈。如果是一份充满奋斗希望的工作,就算受再多的苦,也会让人觉得值得;但如今这样一份来来回回做无用功的工作,只是为了显得累而累的加班,还要承受上司的打压,最终只是平白磨灭了心智,蹉跎了时间。 再看向窗外,一 幢幢高耸的写字楼像是一座座阴森的玻璃墓碑,在阳光下反射着包装精致的墓志铭,埋葬了不知道多少人曾经的理想和少年意气。 啊,好想下班,好想回家,一刻也不想工作了,好想休息,死了也比上班好。不知不觉间,阿什菈也生出了和柯莱恩相似的想法。 眼看着到了快下班的时间,可老板偏偏要在五点五十五分的时候通知大家开会,阿什菈当时就烦得太阳穴突突地跳。一场破会开了三个小时,翻来覆去都是那几句逼话,甲方的意见永远不清不楚,但就是不满意,老板却要求每个人狠狠反思自己哪里做错了,然后每人重新做出三版方案出来供甲方选择。甲方给出的节点是一周后,老板却要求他们这周末加班,三天就要出结果。这场会开得让阿什菈从未这么喜欢过埃米尔,他的言简意赅、体恤下属的作风,简直让阿什菈爱死了。 直到十点多,阿什菈才浑浑噩噩地从那里逃出来,一想到柯莱恩每天过得都是这样的日子,她就感觉到更窒息了。她找到了来时的那个配电箱后面,给埃米尔打了个电话,很快这里就打开了一扇传送门,接她回到了下城区。 —— 回到EDGE的办公室,在阿瞬的协助下去掉了化形的伪装,阿什菈长舒一口气,总算是感觉浑身都轻松了不少。埃米尔已经在这里等候她多时了,柯莱恩也坐在一旁,用询问的目光注视着她,希望她能讲讲今天的经历。 “好累啊,我……”她话还没说完,肚子就咕噜噜地叫起来,这时她才想起来,除了零食和咖啡,自己已经忙得一整天没正经吃过东西了。 “真是辛苦你了啊。”柯莱恩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尖,“我们平时忙的时候,就一边干活一边吃一口东西了,我应该提前跟你说一下的,免得让你挨饿。” “没事的,帮你工作也算是我的工作嘛。”阿什菈感觉自己在说什么奇怪的绕口令,“这几天休息得还好吗?有没有感觉身体好些了?” “是啊,多亏了你们,这几天再也没听见恶魔在我耳边念叨,胳膊上长的东西好像也少一些了。”说着,他撸起袖管,硬化的皮肤面积看起来比他刚来时少了一些,只是他喝水的量还是很吓人,看起来像是只搁浅的海洋生物。 “那可太好了,再过几天,也许恶魔就会虚弱得自己逃出来了吧。” “我也希望如此。”柯莱恩点了点头,似乎也充满了信心,“我在梦里偶尔也会看到这只恶魔,我试着问它名字,但它现在只会发出些咕噜咕噜的回应。” “没关系,我们慢慢来。”阿什菈感到欣慰,她的努力似乎终于能看到回报了。 只有埃米尔在一旁冷眼旁观,恶魔变得虚弱,这可不是他想看到的结果。 “阿什菈,你饿吗,要不要去吃点宵夜?” “是啊,阿什菈小姐,你们去吃点东西吧,不用担心我,别因为帮我做事把身体搞垮了。”柯莱恩在一旁应和着,他确实是一个敦厚的老好人。 阿什菈点了点头,柯莱恩的情况已经开始好转,她应该可以稍微放松一下,去吃点东西了。只是对于埃米尔,她还是感觉心里别扭,和他还有一些没解开的心结,她不知该如何提起。 两人来到附近的小馆子,点了些烧鸟和啤酒,烤得滋滋冒油的鸡肉和鲜美的小菜安慰了阿什菈一天以来的疲惫,她放下啤酒杯,感觉自己现在才终于算是活过来了。 “慢点吃,没人和你抢。” “我第一次觉得宵夜这么好吃。”阿什菈咽下一大口肉,几乎被噎得流出眼泪来,“我也是第一次觉得,你当上司居然这么有良心……” “这么说你以前一直觉得我没良心啊?” “也不能这么说,就是有的时候会让我觉得有点……不择手段?” 埃米尔没有回话,转过头盯着她,似乎是在等她的下文。阿什菈觉得自己肯定是啤酒喝得太快了,怎么就这么不加遮掩地说出来了。但是既然已经说了,她决定要说个痛快。 “秃毛的事,还有雅各布的事,我永远都没法忘记。我知道你有你的道理,但我没法认同。我不是不信任你,我只是……” “我知道。”埃米尔打断了她的话,“你去贯彻你的理念吧,你想做什么我都不会阻止的。否则你也不会现在还出现在我面前。” “但你也会继续你的做法,对吗?” “……柯莱恩的公司那边,有什么我需要注意的事吗?”埃米尔没有直接回答。 “那个老板挺讨厌的,明天你别把他弄死了。别的没什么。” “在你眼里我是什么杀人狂吗?”埃米尔叹了口气,点燃了一支烟,“随你怎么想吧。” “我从来没有觉得你不好,否则我也不会提出想和你在一起。我只是……我只是不知道我们最近是怎么了。” 阿什菈说完这话,大口大口地咽着啤酒,希望酒能淹到心上去,把刚刚的这些话全都淹没。 “慢点喝。”埃米尔到底是按住了她的手腕,却欲言又止,心里像是在跟一个看不见的人来回拉扯,半天才憋出一句:“……我去买单。” 48. 怠惰 周五,这一天预定是埃米尔替柯莱恩上班的日子。阿什菈一早来到办公室,看到他的房间大敞着门,而里面空无一人,就知道他已经离开了。 阿什菈已经在心里盘算出最坏的打算了,诸如埃米尔被老板指责,心情不好把他揍了一顿啊,或者被同事阴阳怪气派黑焰把他们都杀了啊,甚至是午饭不好吃把外卖员打包丢进下城区啊。她在办公室默默替柯莱恩先生祈祷了一整天,可千万别出什么乱子,让他丢了工作。 “柯莱恩先生,你公司那边一切正常吧?” “当然了,工作群里挺正常的啊,老板甚至在群里夸我今天工作认真了。”柯莱恩憨笑一声,“我才知道你们的局长居然是那个鹰岩集团董事长的儿子,一想到这样身居高位的人居然愿意帮我到这个份上,还替我去上班,我真的很感激你们啊。” “您不用在意,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阿什菈差点就把他是冒牌货这五个大字写在脸上了。 “那可是家大企业啊,我们公司甚至还接过他们的业务,这么想想还挺不可思议的。” 阿什菈也觉得挺不可思议的,以埃米尔的脾气现在应该早就爆发了才对。 但对于埃米尔来说,想要摧垮一个人,根本用不着脏了自己的手,他翻阅着柯莱恩电脑里的文档,终于找到了标注着鹰岩集团的那一份。只不过一想到事后阿什菈又会如何不满,对他无理取闹,他还不得不耐着性子哄她开心,他就觉得麻烦。 —— 当晚下班时间后,阿什菈依然等在办公室没有走,她在等埃米尔,按照柯莱恩的下班时间,他应该还得好一会儿才能回来。毕竟,每个周末该做的戏还是要做全,而且忙了一周,她也想好好放松一下了,既然埃米尔喜欢跟她闹别扭,那就让他在别的地方狠狠地补偿给她。 见其他人都已经陆续离开,只有阿什菈留在办公室,柯莱恩忍不住和她攀谈起来:“你今天没有准时下班呢。” “呃,是啊,我还有点别的事要做。”阿什菈不太想告诉他,自己是为了等某个人。 “有的时候我看到你们每天都能按时回家,真是羡慕得不得了啊,如果我也能每天六点回家,就能多陪陪妻子,下班后自己买点菜烧饭,还能饭后去散散步,健个身什么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腩,“也不至于现在发福成这样。 “我还挺不好意思的,刚来的时候我还不相信你们,还说了些冒犯的话……我想向你们道个歉,可以帮我转达给他们吗?毕竟他们都在的时候,我还是不太好意思说。那时我觉得自己是有着正经身份的人类,是高材生,是公司的顶梁柱,而他们是……是下等生物。可这些天我才意识到,什么上等下等,都是人为了给自己行方便而贴的标签,用来自我催眠自己过得很好的遮羞布罢了。他们每天自由,快活,为了工作目标充满斗志,而我呢,为了守住这个自以为是的身份,活得快要连路边的狗都不如了。” 柯莱恩低头搓着手指,顿了顿,继续说道:“虽然现在我身上的恶魔快要被逼出去了,但是有的时候我会想,如果那一天真的到来了,那我是不是又要回到那个让人窒息的地方继续工作了?继续我之前每天的日子?恶魔离开了,可我的生活并不会改变分毫,各种我已经熟知的情节还会反复上演。我知道继续逃避下去也不是办法,我不能永远赖在这里,可我也无力改变现实,一想到这个,就让我感到绝望。” 阿什菈无法反驳,替柯莱恩上班那一日的情景还在她脑海中反复重映,如果可以选择,没人愿意回到那个不见天日的格子间里,但柯莱恩没得选。 “在您公司工作的那一天,也让我见识到了很多我从未经历过的事。您第一天来的时候,我也说了些幼稚的话,到现在我才意识到,作为一个普通人,仅仅是活着就已经竭尽全力了……”她叹了口气,“既无法逃离,又无法改变,我们的世界究竟怎么了……” 他们一起沉默了良久,直到柯莱恩拍了一把大腿,站起来,试图让气氛不那么沉重:“嗐,不想那么多了,能把恶魔抓着了再说。我去趟厕所,顺便我的外卖也快到了,我去电梯口等着,下城区的炸鸡块真的挺好吃的,要是以后吃不到了我还有点想呢,等会我给你也尝尝。” 听着他离开的脚步,阿什菈瘫在座位上仰面叹息,她感觉自己好像是个偶然躲过灾难的幸运儿,比起柯莱恩,甚至比起特蕾莎,她有什么长处可以让她自信地说,自己配得上这份比他们更轻松优越的生活呢? “阿什菈,你到现在都还没有回去,不会是在等你们局长吧?”柯莱恩很快就回来了,这次他坐得离阿什菈更近了些。 “唔……是这样。”阿什菈有些不好意思。 “你们该不会是情侣?” “您怎么知道……” “这还不够明显吗?”柯莱恩笑了,“一个眼神,一句话,就能看出来了。” “有那么明显吗……”阿什菈小声嘀咕着。 “不过对方毕竟是财阀独子,又是你的上司,这样的好事落到谁头上,谁都拒绝不了啊……” “不是这样的,我不是因为这个才和他在一起的。”阿什菈矢口否认。 “那是因为什么呢?”他盯着阿什菈,那眼神阿什菈有些熟悉,“难道是因为爱吗?” “是……” “这炸鸡还热乎着呢,快尝尝……诶?这是?” 从办公室的大门口,又走进来一个柯莱恩,手里还提着一袋子炸鸡块,看到屋里的“柯莱恩”,一脸不明所以。 “不好意思了,柯莱恩先生,借用你的脸陪我下属玩了一会儿。”埃米尔卸下了化形的伪装,玩味地欣赏着阿什菈脸上急剧变化的表情。 “你真是够了……” “不要用我的脸调情啊。”柯莱恩只敢用最轻微的语气吐了个槽,毕竟这是甲方的儿子,“您今天下班比我们平时都早呢。” “是啊,因为我把你的工作完成得差不多了,你们老板一高兴,就放了所有人下班。” “这还真是……”柯莱恩张着嘴,说不出话来,他上班十几年也没遇到过这样的情况,他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真的是自己的能力不够。 “周末我会安排人来值班陪你,明天是米拉吉,当然有什么事情你也可以直接联系我。”埃米尔恢复到公事公办的语气,“如果没有别的事,今天我们就先下班了。” “您辛苦了。” 阿什菈看着柯莱恩冲他点头哈腰的语气,活像给自己认了个新老板,却也不好说什么。埃米尔已经在门口等她了,她只好向柯莱恩微微点头示意,然后硬着头皮,追在了埃米尔身后。 —— 阿什菈跟着他回到了他位于下城区的公寓里,这间屋子如今她已经熟悉得像自己家一样了,可住在屋子里的人,却在她面前又变得陌生起来。 和一个你爱的,却又不爱你的人睡觉是什么滋味,阿什菈太懂了,她大学四年一直都是这么过来的。如今又要她再体验一次,简直比直接杀了她还不如。她看着埃米尔那张从容的脸,忽然幻视到以前让她难堪的种种,一股难以遏制的愤怒翻腾上涌。她伸出手,死死掐住他的脖子。 “轻点。”埃米尔艰难地喘出一口气,脸上却还挂着笑意,“现在还不是该你杀了我的时候。” 薄薄的皮肤下不止有呼吸和脉搏,似乎还有别的什么东西在涌动,那是龙的火焰吗,阿什菈不太清楚,但些许的迟疑就足以让埃米尔反客为主了。直到因大脑供血不足而晕过去前,阿什菈还在忍不住思考,究竟为什么自己又会沦落到这一步,难道真的是自己对于非人生物太过痴迷纵容了吗? 但已经没有更多的机会留给她思考了,一通电话打破了周六平静的早晨。她听见埃米尔爬起来接电话,声音逐渐从不耐烦,变得紧张,最后变得急迫。 他挂断了电话,转头看见阿什菈已经被吵醒了,正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看着他。 “别睡了,起来加个班吧。”他说,“柯莱恩跑了。” “什么?跑到哪去了?”阿什菈立刻清醒了,一骨碌坐起来。 “不清楚,据米拉吉说早上看到他的时候还好好的,说了一句去厕所以后就再也没看到人影。目前米拉吉一直联系不上他,要不你看看能不能联系上他?” 阿什菈一边往脑袋上套衣服,一边尝试拨通柯莱恩的电话号码,再经过了数次的无人接听后,柯莱恩居然意外地接通了电话。 “柯莱恩先生!您现在在哪里啊?怎么不打一声招呼就走了?” “我……我在公司……” “是遇到了什么困难吗?” “……”电话另一头是漫长的沉默。 “您别着急,有什么问题我们大家商量着解决。您现在在公司是吗,我们马上就过来。” 电话被挂断了,阿什菈知道,这是柯莱恩最后的求救了,她必须抓紧时间。胡乱地穿好衣服后,她转身就要往门口走,但被埃米尔拽住了。 “你干什么?” “走这边。” 他不由分说就把阿什菈拽到阳台上,阿什菈还没反应过来他想干什么,身边突然蒸腾起了大量的烟雾和火焰,紧接着就是一阵令人头晕目眩的失重,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被巨大的黑龙攥在爪子里,在下城区狭窄的楼宇间极速俯冲,闪转腾挪。 “你疯了?不怕被人看见吗?” “不会有人看见的。”埃米尔的声音依然是直接传进了她脑子里。 这时阿什菈才注意到,就算他紧紧贴着地面俯冲而过,在人群中掀起一阵狂风,也根本没有人注意到他。这也许是某种影响别人知觉的魔法吗,就像他发怒的时候会强迫别人注意到他一样。 眨眼间,他们已经冲出了下城区迷宫一般的空间,来到了海湾。阿什菈头一次在半空中俯瞰大海,波光粼粼的反射刺得她睁不开眼。埃米尔在海面上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猛地扇动双翼,攀上高空,掉头飞向中城区的上空,猛禽般锐利的目光很快就锁定了柯莱恩上班的商务区建筑群。 “他在那里!”阿什菈看到写字楼的天台上,有个男人孤零零的身影。 “抓紧了,要降落了。” 埃米尔几乎是以90°的直角俯冲而下,吓得阿什菈都叫不出声了,就在眼看着自己要撞上屋顶水泥地的那一瞬间,周围忽然腾起的烟雾像是一张缓冲垫,而此时的她被已经化作人形的埃米尔稳稳接住,又把她轻轻放回地面上。 “柯莱恩先生!”已经顾不上自己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头发和凌乱的衣衫了,阿什菈三步并两步跑上前,又怕自己离得太近反倒逼迫柯莱恩想不开,“到底出了什么事?为什么一定要这样惩罚自己呢?” “阿什菈,是你啊……”柯莱恩缓缓转过头,如今他的半张脸也已经布满了令人作呕的孔洞,从孔中不断伸出些细小的触手,仿佛正在从空气中滤食他的痛苦,“我已经没有再重来一次的机会了……现在的我只想彻底休息。” “您在说什么呢,到底出了什么事啊……” “你们帮了我很多,我知道的……但现实就是这么残酷。今天早上我看到工作群里的消息,听说老板卷钱跑路了,我们如今在这里说话的功夫,他可能已经坐上去格伦伍德的火车了…… “之前他就已经拖欠了我们半年的工资,总是说等到项目回款了,就连本带利地补给我们。拖得越久,我们也就越不敢离职,如果我们全都撒手不干的话,恐怕连那点辛苦钱也拿不回来了……哈哈,现在看来,这个回款恐怕是永远都拿不到了…… “我的妻子,她一直不知道这些事,她以为我的工作还很正常,可我哪敢说呢,她还怀着孕,我哪敢说我每个月拿回家的钱,都是四处贷款贷回来的……” “柯莱恩先生,死亡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 “我已经累了半辈子了,我什么都不想考虑了,放过我吧……我被这狗日的世界套牢了,只有一死才能解脱。只要我死了,不论是妻子还是贷款,都与我无关了……” “就算这世界再无情,总还是有爱着你的人啊,他们在等你回家!” 阿什菈管不了许多了,她跨过天台上的凸起的管道和设备,艰难地奔向柯莱恩的方向。 但柯莱恩只是抬起一只手:“是我辜负了他们。” “我苟活一辈子,没做成过什么事,最后的最后我帮你们一把吧。”说着,他跨过天台矮矮的女儿墙,“我死后,恶魔会逃出来,回收工作就靠你们了。” 生命的消逝是轻飘飘的,像是一阵风拂过天台,衣摆一摇便魂飞魄散。阿什菈趴在墙头,只剩一句苍白无力的“还有人在等你回家”被风撕碎,永远没能传达出去。 “没时间难过了,我们的工作才刚开始。” 埃米尔从后面把她打横抱起,不由分说地站上墙垣,也从那个地方一跃而下。强烈的失重感让她不得已本能地搂紧埃米尔的脖子,周围写字楼一模一样的窗格像是一卷连续不断的胶卷,倒影着她的模样。在从楼顶下坠的短短几秒中,柯莱恩是否也从这胶卷倒带般的景象中窥见了自己人生的走马灯,他是否感到了些许的悔意呢? 双翅掀起的风声将阿什菈拉回现实,埃米尔已经带着她稳稳着陆在了写字楼的底层。还好今天是周末,商务区附近几乎没有人,他们不必担心被看见。 柯莱恩刚刚坠下的地方并没有留下任何遗体,有的只是一株猩红狰狞的珊瑚树,如同凝固的血液般向四周炸裂开来,肆无忌惮地伸展着自己的枝桠,锐利得仿佛要刺穿这个世界。在珊瑚的枝桠上,还有许多小孔,里面似乎有什么活物,正在不断向外鼓动着。 “珊瑚要产卵了,别让它扩散出去。”埃米尔说着,从口袋里拿出一只镌刻符文的精致小瓶子——那是用来收服恶魔的道具,“阿什菈,就由你来给他个痛快吧。” 阿什菈点了点头,如今自己能为柯莱恩做的只有这个了。她举起右手,掌心的伤痕开始隐隐作痛,那是她全力以赴的象征。 在恶魔排出无数微小虫卵的同时,阿什菈点燃了熊熊烈焰。那些卵像一团团细小的烟花一样炸开,伴随着恶魔一声轻轻的叹息,火焰包裹住了珊瑚,像是一株来自深海的树,长出了抖动如绸的红叶。最后在一声尖叫中,轰然崩塌。 埃米尔在她身边,打开了恶魔瓶的塞子,瓶身的符文金光熠熠,从火海中吸走了一串盘旋的炭灰色肮脏浓烟。至此,代表怠惰的恶魔已被封印完毕。 火光散去,原地什么都没留下,只剩下一张工牌,被大火烧掉了一角,隐去了柯莱恩的照片和名字,就仿佛他在这个世界上从未出现过一样。 “什么都没剩下啊……”阿什菈捡起那张工牌,喃喃自语着,“明明已经倾尽全力,怎么还是什么都做不到,什么都改变不了呢……为什么……” 深深的无力感席卷她的全身,她还来不及反应,以太匮乏的眩晕让她仰面栽倒。不过还好,后面有人接住了她,在她失去意识前,最后听见的是埃米尔在她耳边轻声耳语: “你已经改变了很多事了,现在休息一下吧……” 49. 耳光 政府部门和各路媒体很快包围了这片商务区,他们争先恐后地想要知道,EDGE究竟是怎么只凭两个人就又收服了一只作恶多端的恶魔的。 埃米尔脚边放着一只刚刚由黑焰传送过来的□□,一边信口开河,编造了一段曲折离奇的故事,为了不引起民众恐慌而私下裁决了恶魔,俨然一副处理恶魔的专家的模样。 而阿什菈此刻瘫坐在一旁,刚刚吃下埃米尔喂给她的以太补充剂,似乎一颗的剂量对于现在的她来说已经不太够了,她现在还有点晕乎乎的。她有些恍惚地注视着周围的一切,试图分辨眼前的这个人究竟是自己的恋人,还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EDGE的车现在才姗姗来迟,媒体们似乎忽略了他们是怎么在没有车的情况下来到这里,也忽略了柯莱恩的悲剧,一心扑在埃米尔精心编织的故事里,想知道究竟是什么让一位养尊处优的财团继承人,转变成了如今锐不可当的抗击恶魔的先锋。直到他们坐上车,还在后面追了好一阵。 —— 当晚,阿什菈头一次主动要求留宿在埃米尔那里,她现在亟需一个可以依赖的熟悉港湾来休养生息,尽管这个港湾本身也充满风暴。埃米尔倒也求之不得,权当是阿什菈终于彻底折服,开始对他百依百顺了。 卸下一天的疲惫,长久以来积蓄的不满和挫败渴望找到一个宣泄口。阿什菈沉默地坐在床沿,注视着背对着她的埃米尔,正在衣柜前扯下领带,松开领口,脑海中思绪翻涌。 “你一直盯着我干嘛?” “我想狠狠干你。” “你还真是总能给我惊喜。”埃米尔还没解完衬衫就栽进床上,枕着双臂,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让我看看,你能有多狠。” 阿什菈倒也没跟他客气,直接跨到他身上,攒足了劲,照着他的脸上狠狠地来了一巴掌。这一巴掌的力道震得她自己的手都有点麻。 “……?”埃米尔确实被这一巴掌打懵了。 “一看到你这幅自以为一切尽在掌控的样子,我就来气!”阿什菈说完,反手又给他来了一巴掌。 “等等,我们之前可没说过还有这一出……” “现在你知道有什么话要说开了,那之前长嘴干嘛去了?既然决定了要恋爱,就给我堂堂正正地把话说清楚了,有什么问题就掰开了揉碎了讲!我最讨厌莫名其妙的冷战!” 阿什菈没有这方面的爱好,只是她很清楚埃米尔永远不会对她还手,正好借此放心大胆地抒发着这些天积压的怨气和怒火,换回正手又抽了他两巴掌。她要让埃米尔清楚地知道,他的脸上有多疼,她的心里就有多痛。 “别打了,我认错还不行吗?”埃米尔捂着脸,连连后退,却没有反驳,他无法阻止自己感到自己确实应该被这样对待。 “不许加‘还不行吗’这四个字!” “我错了,我错了!”埃米尔赶紧抓住阿什菈还没再次落下的手,免得自己再受皮肉之苦,再一用力,把她拽进自己怀里抱紧,以防她再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抱歉,是我没照顾到你的情绪……” “那你错哪了?”阿什菈被他抱着,闷闷地问道。 “我……我不该一直和你闹别扭。” 阿什菈突然挣脱开他的怀抱,端端正正地跪坐到他面前:“那张名片我不是因为不信任你才不给你看,我还有别的考量,但我从头到尾都没有想过做任何对不起你的事。让你误会,让你难过,是我的问题,对不起。” 看着阿什菈一本正经地给自己道歉,埃米尔又是一愣,他白活了两百多年,头一次被人如此郑重地道歉。名片什么的好像已经是一件无足挂齿的小事了,他开始为自己无端的猜忌感到无聊,为这些天对阿什菈的冷落而感到后悔。他一头扎进阿什菈怀里,把她扑倒在柔软的被子和靠枕间,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尾巴也控制不住地甩来甩去。 “怎么了?” “你别管。” 他的尾巴摆动的幅度太大,只听“咚”地一声,狠狠地抽在了还没关好的衣柜门上。 “嘶……”他终于放开阿什菈,吃痛地捂着自己的尾巴,缩成一团。 “这么痛吗?”阿什菈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比撞到小脚趾还痛……” “让我看看。”阿什菈不由分说抱起他的尾巴,查看被撞到的地方,一边轻轻帮他揉着,一边吹了口气,“痛痛飞走啦。” 埃米尔今晚第三次愣住:“……你把我当小孩吗?” “不可以吗?”阿什菈不为所动,依然在帮他揉着尾巴,“只有小孩才能干出因为不给他看一样东西,怄气一个多礼拜的事。” 如果鳞片可以变色,那埃米尔现在连尾巴尖都是通红的。他僵在原地一动不动,直愣愣地看着阿什菈是如何揉着自己的尾巴,嘴里还念叨着些哄小孩的说辞。足足过了好几分钟才回过味儿来,温柔地抽回尾巴,又轻轻把她推倒,然后压上去吻住了她。他此生还从未如此满足过,而阿什菈也很满意,今晚她得到了埃米尔的顶级服务。 “阿什菈……从今以后,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 第二天上午,阿什菈神清气爽地起床,正打算在厨房给自己煮点咖啡,却看到埃米尔正神色凝重地坐在一旁的沙发上,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自己。 “怎么了?” 埃米尔没有说话,只是招了招手示意她过来。阿什菈不明所以,只好照做。 “我有一件事想告诉你。” “什么事?”阿什菈坐到了他身旁。 他拉着阿什菈的手,让她的指尖压在自己锁骨中间的位置,他又按着阿什菈的手发力,阿什菈可以清晰地摸到,在锁骨下面,似乎有什么滚烫的东西。 “这是……” “这是我的打火石。”他说着,按着阿什菈的手再次发力,让她好好感受那东西,直到自己的嗓音也被按得喑哑,“也是我的源核……” 他松开了按着阿什菈的手,让她自己感受。阿什菈无以言表,像着了魔一般不断地抚摸那里。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 “因为……这是我的弱点,打到这里是会死的。” “那、那你是要我将来帮你保护好这里吗?”阿什菈不知该说些什么,埃米尔正把自己最脆弱的一面毫无保留地袒露给她。 “是,也不完全是。” “我不会让你死的。”阿什菈斩钉截铁地说。 “你可千万别这么说。”埃米尔苦笑一下,“你不想让他们死的每一个人,秃毛,雅各布,柯莱恩……最后不都死了?千万别咒我……” 刚刚还是严肃的氛围,这话让阿什菈瞬间破功,却对埃米尔的毒舌恨不起来。她真的怕,怕自己会再失去身边重要的人。这把她弄得又哭又笑,最后把这些混乱的情绪汇成一咬,啃在埃米尔肩膀上。 埃米尔倒也没抗拒,反倒轻轻地揉了揉她的脑袋:“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在家里养了个吸血鬼呢。” “我只是头发红,我的眼睛可不红。” “好好好。”听到她这么说,埃米尔故意把她的一头红发揉得乱糟糟的,“今天有什么想做的事情吗?” “我想去见一个人。” —— 他们驱车来到位于中城区的一家医院楼下,按照他们得到的信息,找到了位于妇产科住院部的某处病房。 埃米尔觉得自己正在逐渐失控,他引以为傲的克制和冷静好像已经被阿什菈的那几巴掌打得七零八落了。如今陪她到这种地方来,还去买什么鲜花,营养品,只为了问候某个被他们必要工作流程碾碎的人的遗孀,这种浪费时间浪 费金钱的行为,对过去的他来说是不可理喻的。 在病房的角落孤零零地坐着一个女人,小腹微微隆起,没有人陪伴,独自等待着即将到来的命运。 “你们其实不用这么大张旗鼓地来。”她说,“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还让你们破费给我带了这些东西。” 周围同住一间病房的病人和她们陪床的亲人朋友们七嘴八舌地讨论着,来看望她的究竟是什么人,更显得她形单影只。 “毕竟是因为我们工作失误给您造成的伤害,请您接受我们最诚挚的歉意。”阿什菈深深鞠躬,站在她身后的埃米尔有些手足无措,他可不打算给任何人鞠躬。 “别这样说,你们也是在做你们应该做的事。就算我的丈……柯莱恩他没有被恶魔寄生,这个家也已经支离破碎了。你们帮我下定了决心,至少我不能让我的孩子出生在一个没有父亲还负债累累的家庭里。” “我能理解您的决定,如果您住院期间有任何需要,可以随时和我们联系,我们会竭尽所能帮助您的。”阿什菈给她留下了一张小纸条,上面是EDGE的联系方式。 “让你们费心了。”她接过纸条,“其实真的不用这样,都是成年人了,住院这点小事没什么的。他都变成一个怪物了,别人避讳我都来不及,你们还来照顾我这个怪物的家人……” “柯莱恩先生不是怪物,他是一个英雄。他是一个默默承担一切,守护了所有人的英雄。”说着,阿什菈从口袋里拿出了那张被烧毁的工牌,“抱歉,现场只留下了这个。” 她接过工牌,凝望着上面被烧毁的名字和面容,终于忍不住轻轻啜泣起来。 护士的到来打断了他们的谈话,护士给了她两种小药片——一种要连吃三天,用来杀死她腹中的胎儿;另一种在吃完前一种药后服用,帮助她顺利引产。 她在护士和周围病人的监视下,吃下了第一片药。 阿什菈坐在她的床边,握住她冰凉的手,用并不高亢的语气,向周围人一字一句地重复着她的论点:“柯莱恩先生是支撑家庭,制伏恶魔的英雄,对英雄的遗孀理应献上鲜花和慰问,不论是谁都必须承认这一点。” —— 从医院出来,阿什菈终于感觉心情舒畅了一些,她看着身边的埃米尔,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微妙。 “怎么了吗?” “我能抽烟吗?” 阿什菈指了指旁边的吸烟区:“去那里抽。” 埃米尔在那里点燃了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不论看几次我都觉得,人类的生产真是可怕。” “也许今天我不应该让你陪我来?” “是也不是。”他摇了摇头,“我只是庆幸,至少我不会让你沦落到那种境地。” “这样对我来说算是好事吗?” “我不清楚,你觉得对你来说是好事吗?” “我也……不知道。”阿什菈从未想过这种问题,她还从来没把自己摆在家庭的角度上考虑过任何事情,“考虑这种事对我来说好像还有点早。” 埃米尔沉默半晌,缓缓吐出一口烟:“那你考虑过吗?” 阿什菈愣了一下,无保护措施对他们来说好像只是为了寻求刺激,埃米尔的龙类身份让她忽略了这背后本应该暗含的责任,他们永远都不会有任何后代。但如果有可能,她真的会选择把自己的后半生托付给一条龙吗? 见她纠结得不知该说什么好的样子,埃米尔也不再追问,本来他也没打算要什么答案。他摁灭了烟头,最后吐出一口烟,为自己的论调作出总结:“看来除了显性种的选举权,推动显性种和人类通婚的合法性也要提上日程了。” “诶?” “时间紧任务重啊。” “那你可要抓紧了。”阿什菈笑了,“别让我等太久。” 50. 采访 “谢天谢地,阿什菈你终于肯回家了,我有件事想跟你谈谈。” “什么事啊?”阿什菈看着特蕾莎难得一脸严肃的样子,不太清楚她又打着什么算盘。 “其实是这样。”她说着,又有些欲言又止,“我上次不是帮你们做了啮齿帮的新闻报道嘛,我们领导还挺看中我和你们的关系的,我也马上就要转正了。前几天你们不是又抓到一只恶魔嘛,现在舆论都炸开锅了,都说EDGE就是白湾未来的救世主,但是你家那位又把所有的采访都给拒了……” “所以?”阿什菈心中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能不能拜托你家那位,接受我们台的独家专访啊?”特蕾莎摇晃着她的肩膀,“拜托拜托,这对我真的很重要!” “你这么晃我也没用啊……”阿什菈感觉自己的脑浆都快被摇匀了,“我还不是得去问他,他那个拧巴劲儿我都不想说……” 其实阿什菈很清楚,如果是自己去求,现在的埃米尔百分之一千会答应她的请求,哪怕埃米尔不喜欢做这种事,而她也不想再把彼此放在被人凝视的视角之下,所以她得在自己这一关就堵住特蕾莎。 “你试试嘛,不试试怎么知道呢。”特蕾莎还不死心,“哎哟,阿什菈,你该不会是小心眼儿不想让他上电视吧?” “我才没有!”阿什菈就吃这个激将,“那行吧我去问问,但你别抱太大期待啊。” 阿什菈斟酌着拨通了埃米尔的号码,希望他能听懂自己的言外之意。谁能想到她刚说了没两句,特蕾莎这个大嘴巴就在一旁插进来,不断恳求着埃米尔能不能帮她一把,就当是帮阿什菈了。 “好吧,我知道了。”电话另一头埃米尔的语气出奇的平静,“稍后把你们的采访安排告诉我,我规划一下我们的时间。” 阿什菈的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有的时候男友太纵容自己似乎也不见得是一件好事。 而很快,她的想法就得到了验证。 —— 周一一大早,埃米尔悠闲地来到了办公室门口——他通常都是第一个来的,却发现自己的领地前居然站着三个不速之客。 “快,镜头对准他!” 一个女人的尖锐嗓音响起来,这个穿着艳俗花外套,头戴夸张发箍,化着浓妆的女人不断指挥着身边的摄影师。而特蕾莎却只是被晾在一旁做着记录,看到埃米尔一脸震惊的样子,有些尴尬地冲他打了个招呼。 “这是在做什么?”埃米尔本能地回避镜头,“我说过可以接受采访,但是你们可没说时间是今天。” “我们也没说时间不是今天。”那个女人尖声尖气地回答着,一边毫不见外地把埃米尔的手扯过来,大力地上下摇晃,“你好局长先生,我是白湾市电视台《真相聚焦》栏目的制片人吉尔达,我们栏目旨在揭示社会生活最真实的一面,所以我们才选择了这次突击采访,希望把EDGE最真实的一面传达给大家!” 埃米尔无话可说,已经到了这一步,总不能把人赶回去,他只好打开办公室的门把他们请进来,一边动员起全身为数不多的社交细胞,试图用打官腔把他们糊弄过去。 “您作为局长,每天都是这样第一个来上班吗?”吉尔达伸出话筒,差点怼到埃米尔嘴上。 “是的,我认为以身作则还是很有必要的,所以我在附近购置了公寓,工作上发生任何突发事情都可以尽快过来。”埃米尔把她的话筒往后推了推。 吉尔达立刻转向摄像机,自顾自地说起来:“鹰岩集团到底在多少地方购置了房产?为何对一个小小的部门如此上心?不要走开,请看我们的后续揭秘!” “你……” 埃米尔硬生生把已经涌到嗓子眼的龙焰又给咽了回去,还好,其他人总算陆陆续续地来上班了,对着这幅光景也是一脸莫名其妙。埃米尔趁吉尔达转头的功夫,冲着阿瞬做口型: “救我……” “哦!看来EDGE的其他工作人员也来上班了!让我们来采访一下他们。”吉尔达一边说,一边绕过了试图上来接话的阿瞬,把话筒对准了一看就老实的卢卡斯,“你好,请问你的年龄是?” “十、十八岁。”卢卡斯立正站好。 “你在这里多久了呢?” “两年……” 吉尔达指着特蕾莎:“记下来,十六岁未成年招工。” “不是,不是的!我头几年只是在这里玩,没有真的工作……”卢卡斯结结巴巴地辩解着。 “继续记,政府工作场所让无关人员随意出入,当成游乐园。” “您好,我是这边负责技术工作的,你可以叫我阿瞬,EDGE的暴走预警和网络安全系统由我负责,有什么问题你可以问我哦。”阿瞬眯着眼睛插进了他们的对话,但吉尔达根本就像没看到他一样,又把目标对准了刚进门的维兰迪斯。 “你好,请问你在EDGE的工作内容是?” “……” “方便透露你对这里的看法吗?” “……” 吉尔达立刻转向镜头:“EDGE的工作人员竟是聋哑人。” 正在办公室里乱成一锅粥的时候,阿什菈终于来了,一只手还拎着刚从便利店买的早餐,嘴里还塞着半片吐司。 “噢!看来我们的灰姑娘终于来了。”吉尔达见状,立刻带着摄影师包围了阿什菈,“你好小姑娘,采访你一下,作为这里为数不多的人类,请问你是出于什么心理来应聘这份工作的呢?” “我?”阿什菈赶紧咽下了嘴里的食物,一时半会儿还没搞清楚状况,但看着一旁一脸无奈的特蕾莎,正在对她使劲儿地挤眉弄眼,她大概明白发生了什么了,“那个……如您所见我就是个普通的毕业生,对于能分配给我的工作,不论是什么我都会全力以赴做好的。” “原来如此!”吉尔达对着镜头阴阳怪气地说着,“她究竟是在控诉对现状的不满,还是屈从于上司的威压,亦或者是为了别的什么,比如云冠区的身份……不要走开,广告之后马上回来!” 阿什菈被气得后槽牙都要咬碎了,看着一旁不断对她做着“抱歉”口型的特蕾莎,又不能直接发作。特蕾莎,你最好今晚别睡太死。 一早上的混乱好不容易平息了一些,终于是所有人都来齐了,该上的班总归还是要上的,埃米尔照例召集大家开一周的晨会——当然是在吉尔达的镜头之下。 “噢!您不用管我们!我们只做一下记录,不会打扰你们开会的!” 埃米尔只好硬着头皮开始了今天的晨会:“根据上周的数据显示,显性种暴走的数量突然出现了断崖式的暴跌。这可能是啮齿帮覆灭带来的影响,不过他们的货物很有可能依然在流通,所以所有人都还不能放松警惕……” 吉尔达在一旁戏精上身一样鼓着掌,埃米尔无奈地看了她一眼,清了清嗓子,继续说下去。 “你们还有什么其他的重要报告吗?” “我这里有一份来自狼人兄弟会的投诉……”卢卡斯小心翼翼地举起了手,他显然还没从刚刚被采访的难堪中恢复过来,“他们说最近吸血鬼们很猖狂,总是暗中绑架他们的人,还私毁他们的狼血热抑制剂。” “那么我这里也有一份投诉。”米拉吉接过话来,“地穴区的吸血鬼家族说,最近他们总是被狼人骚扰,把他们挡阳光的窗帘都撕烂了,害得好多人无家可归,导致了不少人失踪。” “以后这两拨人互咬的烂事就不用说了。”埃米尔扶着额头叹了口气,“让他们自己对账去。” “EDGE为显性种谋福利是否只是噱头?局长坐在此位是否尸位素餐……”吉尔达还不忘对着镜头不停地碎碎念。 埃米尔猛拍了一下桌子:“不开了,散会!” —— 在他们工作的时候,吉尔达也一刻都没有闲着,不是在怼脸拍摄,就是在一刻不停地问东问西。 “请问一下,这个装置是做什么用的?你们研发这些东西的经费都是从哪来的?” “这是用来在显性种噼噼啪啪的时候把他咕噜咕噜地卷起来的源核修复器三号!”小葵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什么叫经会,小葵只知道插上电就能动。” “大型幼儿托管所。”吉尔达对着镜头总结道,“可以给我们演示一下吗?” “当然可以啦!”小葵兴奋地举起了手里的巨大装置,阿瞬还没来得及阻止她,她就已经对着牛头人塔林扣动了板机。一团黏糊糊的丝线般的东西从装置的炮□□出来,把塔林像裹粽子一样结结实实地缠了起来。 “哞!!!” “哈哈哈哈哈哈,成功啦!”小葵高兴地大叫,如果不是今天来了电视台的人,她可没有机会光明正大地在办公室里对着同事玩这个。 塔林在地上扭来扭去,牛角撞到了正在咖啡机前煮咖啡的洛坎,虎兽人像只受惊的猫一样炸毛跳起来,撞掉了天花板的吊灯,咖啡杯也顺势被抛出去,滚烫的热水好巧不巧,浇在了维兰迪斯心爱的盆栽上。 一向矜持的精灵今天难得失了态:“小绿!小绿你要挺住啊!” “快拍快拍!”吉尔达更是看热闹不嫌事大,整个办公室里鸡飞狗跳,乱成一团。 “行了!” 埃米尔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摔开,他站在门口,周身都散发着能让普通生物两腿发软的可怖气场。所有人都闭上了嘴,大气也不敢喘,除了吉尔达,她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然后继续指挥摄影师把镜头对准埃米尔。 “刚刚那段不许播!” “把他这句也录下来……” 纵使隔着好几张桌子远,阿什菈都快能闻到他身上压抑不住的以太味儿了。吓得她赶紧连滚带爬跑过去,站在还不知道自己惹到了什么东西的吉尔达前面,把他俩隔开,一边赔笑,一边把埃米尔推回他的办公室。 “我和局长有些机密文件要聊,失陪了……”她对吉尔达敷衍了两句,然后朝还想争辩的埃米尔的小腿肚子上轻踢一脚,好说歹说总算是把他关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我知道你很烦,我现在也很烦,稍微忍耐一下好吗,忍一天就结束了。”一关上门,阿什菈赶紧压低了声音安慰他。 “还不如杀了我。”埃米尔说着,从口袋里掏出烟。 “等等。”阿什菈赶紧按住他的手,“你今天最好连烟也别抽,天知道她还能说些什么出来。” 埃米尔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得绝望,然后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还是杀了我吧。” “别演了,你又摔不死。” 阿什菈到底还是把他拽了回来,又关上了窗子,“等结束以后我补偿给你,这样行吗?” 埃米尔的眼神终于亮了一点:“那好吧,今晚我要……” 他话还没说完,办公室的门就被十分无礼地推开,两人刚拉进了距离,立刻触电般分开,生怕又被抓住什么把柄。 吉尔达在门外探头探脑:“那个,今天冒昧来采访,我给你们各位点了些饮料,一起出来喝吧?” 阿什菈和埃米尔面面相觑,也许这个制片人也不是那么彻头彻尾的讨人嫌。 —— 但很快,他们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吉尔达叫来的外卖送来了好几袋饮料,绝大部分是咖啡,她分给了办公室里的显性种们,而剩下的五杯,全是热可可。 “我跟制片人说,阿什菈平时最喜欢喝这个牌子的热可可。这次麻烦你们了,所以专门给你点了这个,犒劳犒劳你。”特蕾莎有些心虚地在一旁说着。 阿什菈现在十分后悔,后悔刚刚埃米尔拉开窗子的时候没陪他一起跳下去。可可对于现在的她来说与毒药无异,如果可以选择,她宁愿以前跟特蕾莎说自己最爱喝的是辣椒水。可她现在却不得不接下这杯毒水,还要客客气气地跟这个比恶魔还恶魔的吉尔达说“谢谢,让您破费了”。她转头看看埃米尔,除了他人还在这,看起来大脑已经离线有一段时间了。 “如果不介意的话,我想和你们两位重点聊一下关于这个组织的事情。” 别无他法,他们只得同意了她的请求,埃米尔示意他们可以去会议室聊,当那三人走在前面的时候,他在后面拉住阿什菈,对她悄悄说:“你装作喝的样子就行了,其他的交给我。” 然后阿什菈就眼睁睁地看着他把自己的那一杯热可可猛灌一大口,用这半杯可可换走了阿什菈手里的那一满杯。 这就是源核强大的生物才敢做的事吗,硬刚可可碱?阿什菈想阻止但也没用更好的办法,只能暗暗替他捏了一把汗。 几人在会议室坐定,吉尔达终于摆出了一副正经的神色,开了口:“EDGE对于治理恶魔的成绩有目共睹,请问你们是如何做到的?是因为聘用了显性种员工吗?你们这样高效率地收服恶魔,是为了抢先控制恶魔的力量吗?” “如您所见,对付恶魔不论对谁来说都充满未知数,我们并没有比其他人掌握更多信息,我们每次面对恶魔也都是在直面死亡。诚然我们的显性种员工给我们提供了更发散的思路,也是我们不可或缺的力量,但我认为决定性的因素也许在其他方面……”说着,他转头看向阿什菈。 阿什菈被他突如其来的肯定搞得有些受宠若惊,毕竟他平时总是一副效率至上结果优先的样子。阿什菈下意识地举起杯子喝水来掩饰自己的难为情,在嘴唇尝到可可味道的一瞬间才想起来自己现在已经不能喝这种东西了,她赶紧把杯子放下,但还是感觉到了一阵以太被烧灼的眩晕。 “是这样,首先被恶魔寄生的人都是受到了极大的痛苦和压抑,所以我们每次都是采取先减缓压力的办法削弱恶魔力量,再想办法进行回收工作。”阿什菈接过话来。 “你的意思是说,你们对那些恶魔进行了人道主义关怀?” “准确的说是恶魔寄生者,他们也是受害者,在经历这件悲剧前他们也是普通人,我认为我们应当对他们在合理范围内进行关怀。” 吉尔达紧盯着她,似乎想从她身上看出些什么名堂来。 “抢占恶魔力量更是无稽之谈,我们回收的恶魔全部都被妥善地保存,绝不会用于其他目的。倒不如说我们积极地回收并保存恶魔正是为了避免被某些别有用心的人占有,进行一些危险活动。”埃米尔赶紧把话题岔开,同时又喝了一大口热可可。 “原来如此。”吉尔达点了点头,一边催促一旁奋笔疾书的特蕾莎再记得快一点,“那么你们果真如传闻所说,是为显性种谋福利的组织吗?是什么原因推动你们作出这样的决定?” 埃米尔的脸色开始变得有些苍白,但他还是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回答着:“原因有很多,您可以说我政治作秀,也可以说我为家族企业打广告。但最终我们是否真的为下城区提供了更好的生活环境,我相信这是有目共睹的。这座城市并非只有两个城区,如果连这座城市的根基都不稳定了,那不论是政治还是企业,想活下去都是无稽之谈。” “你的意思是EDGE帮助显性种只是在利用显性种?” “当然不是!”阿什菈坐不住了,她看到埃米尔已经开始有些轻微的摇晃,不知道他是不是被可可碱烧晕了,“如果有可以为人类谋福利的组织,那么为什么不可以有为显性种谋福利的组织?为什么替他们做事就会被别人质疑动机?说到底,还不是人类自认为显性种不配过上正常生活。这段时间我已经看了太多连自己生活都自顾不暇的人,如果显性种和他们过上了一样的日子,那他们连向下比较的对象都没有了,所以他们宁愿认为这其中是有隐情,有阴谋的。说到底,我们也根本不是什么谋福利的组织,我们哪有那么大的能量,我们只是在给他们提供最基本的生活尊严和治安保障罢了。” “阿什菈小姐……”吉尔达突然变了口气,“你到底是站在哪边的?是人类这一边,还是显性种那一边的?” 51. 记者 “你到底是站在哪边的?是人类这一边,还是显性种那一边的?” 这一句话把阿什菈问懵了,她从未想过竟然被别人质疑了立场,而只要些许的迟疑,就足以让她被吉尔达盖棺定论。 “这叫什么问题?”埃米尔强硬地打断了她们的对话,“既然已经在这里工作了,那么站在显性种那一边有什么问题吗?不设身处地地换位思考,怎么能知道显性种真正需要什么?如果她说不是站在显性种那一边的,那我才真的是需要好好思考一下当初招她进来是不是个错误。” 吉尔达头一次被噎住了,转过头和身边的摄影师及特蕾莎小声交换意见。趁着这个功夫,埃米尔又把自己手里的可可和阿什菈的作了交换,阿什菈拿起纸杯,发现他换给自己的那一杯已经空了。她在桌子下面偷偷握住埃米尔的手,有些惊恐地发现他的手头一次比自己的还凉。 “好吧,那么下一个问题。”吉尔达整了整自己头上戴的那个夸张的发箍,“据可靠消息,听说您已经以法尔肯斯坦家未婚妻的名义,带着您身边的这位阿什菈小姐回到位于云冠区的住所,和您的父母共进晚餐并留宿了一晚。请问是确有此事吗?如果是真的,那么有决定具体的婚期吗?” 这话一问出口,就连外面办公室的所有人都放下了自己手上的工作,竖起耳朵开始偷听。 阿什菈背后汗湿了一大片,这是她最不愿面对,也最怕埃米尔被问及的问题。不论怎样的回答,那都不是他们设想的结果。 而坐在她对面的特蕾莎此时的脸色也是红一阵白一阵,她感觉自己受到了背叛,明明前几天才信誓旦旦地说着自己绝不会嫁到云冠区,怎么转头就成了未婚妻,还见了父母,而且对自己瞒得这样好,阿什菈果然不愿意再要自己这个穷朋友了吗。 眼见采访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埃米尔到底还是一字一句地开口了:“这不是和EDGE工作相关的问题,我拒绝回答。” “您二位一个是局长,一个是职员,在内部搞办公室恋情,如果影响到了你们的决策,怎么不是工作相关问题呢?” “我们没有所谓的办公室恋情,你的可靠消息不过是空穴来风。”埃米尔几乎是咬着牙说完了这句话。今天他这样说,阿什菈不会怪他,她只会怪自己怎么偏偏就答应了特蕾莎这个破采访。 “摄像机可是一直录着呢,到底有没有问题,我相信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但阿什菈管不了那么多了,比起什么采访,什么办公室恋情,现在她只想让埃米尔赶紧离开这里,然后把刚刚喝下去的东西全部吐出来。 “根本没有这样的事,你们怎么可以凭空揣测,毁人清誉!你们让我以后还有什么脸在这里上班……”阿什菈夹着嗓子,装出哭腔,一边捂着脸,跌跌撞撞地跑出会议室,朝电梯间跑去。 “……阿什菈!”埃米尔愣了两秒,立刻会意,赶紧追在她身后,只留下会议室里不明所以的三人组。 两人用最快速度钻进电梯,按下负一层,电梯门关上开始运行的一瞬间,埃米尔立刻脱力跪倒在地。 “你还好吗?” “一点都不好……” 而在楼上的会议室里,吉尔达打发特蕾莎和摄影师去休息一会儿,自己绕到了刚刚阿什菈和埃米尔坐的位置,拿起两个空杯,意味深长地研究了一番。 阿什菈把埃米尔的一条胳膊扛在肩上,从地下一层的楼梯间下到了亚妮卡的工作室门口,对着大门连踢带砸,总算是把还在休息的巫妖薅了起来。 看着难得陷入虚弱状态的埃米尔,亚妮卡的兴奋溢于言表:“嘻嘻,我终于可以解剖你了?” “他刚刚喝了很多可可,有没有什么办法……”阿什菈无视了她的发言,立刻切入正题。 “啧,就喜欢给自己找罪受是不是?”亚妮卡转头就变了脸色,翻箱倒柜地找出一小瓶药剂,“把这个给他喝下去。” 阿什菈来不及多问这是什么了,扶埃米尔在旁边坐好,然后掰开他的嘴巴,把那瓶药水灌了下去。与此同时,亚妮卡往埃米尔脚边搬来一只桶。 “这是什么?”把药水咽下后,埃米尔才感觉到了一丝不妙。 “催吐剂。”亚妮卡话音刚落,埃米尔就抱着桶剧烈地吐起来。 面对这一幕,阿什菈和亚妮卡同时皱着眉头后退了两步。最后到底是阿什菈于心不忍,蹲到了埃米尔身边,拍着他因胃痉挛而弓起的后背,帮他顺气。巫妖明明没有嗅觉,却始终在一旁装模作样地捂着鼻子。 眼看着他已经把刚刚喝下去的东西吐了个一干二净,却还是停不下来,阿什菈有些着急了:“这得吐到什么时候啊……” “当然是吐得越干净越好咯。”亚妮卡嬉皮笑脸地答道,“吐到胆汁的时候记得告诉我一声,我留一点当实验素材,嘻嘻。” “阿什菈,你先回去吧……”埃米尔在呕吐的间隙喘息着,“总不能一直把他们晾在那里。” “可是……”阿什菈注视着他的眼睛,因为刚刚的呕吐,眼角都被挤出了生理性泪水,她明白埃米尔永远不喜欢让别人看见自己脆弱的一面,就算是她也不行,“我知道了,那你多休息一会,上面那几个人我来对付。” 听着阿什菈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埃米尔和亚妮卡这才终于彻底撕下了伪装。 “你是故意给我喝这种东西的吧?” “我只是想看看你能不能把那玩意儿也吐出来,嘻嘻……看来是不能。” “永远不可能的。” “嗯,对啊,我知道的,我就是故意的。”巫妖的嗓音突然变得阴沉,“一看到你披着这张皮,用这张脸和别人调情,我就感觉到恶心。” “我想变成什么样就变成什么样。” “不许!”亚妮卡忽然变得歇斯底里,“你给我把脸换掉!现在立刻马上!” “已经来不及了,我已经用这张脸入局了。” “哦是啊,你还记得你要做的事呢?但是你看看你现在做的都是些什么,天天沉溺在和小丫头片子的恋爱家家酒里,很有趣吗?你懂什么叫爱吗?她倒是把你驯得很服帖,你的锐气呢?你忘了她的作用是什么了?如果她不受控制了,你还下得去手吗?” 埃米尔没有回答,抱着那只桶,又是一阵剧烈的呕吐。 —— 回到22层,阿什菈看到办公室里只留下了特蕾莎一个人。 “他们俩呢?”阿什菈有些不悦。 “他们去附近吃午饭了,说是让你们也休息一会儿。”特蕾莎心虚之余,还夹杂着些许恼火,却不敢发作,“那个,今天的事不是我故意想弄成这样的……你也知道我在我们那里人微言轻的,我本来也以为是我来采访你们,但是台里一听说我把你们说动了,就不让我插手这么大的新闻了,直接被我们制片人接手了。我也是今天一大早被叫去,才知道她的打算,我什么都决定不了,只能当个打杂的……” 阿什菈听到她这么说,也不好再责怪她,要怪只能怪他们都疏忽大意了,忘记了这世界的运行规则。 “算了,已经这样了,那就把今天的采访好好撑下去再说吧。”阿什菈叹了口气,没再多说什么,“你饿不,我们也该吃午饭了。” 阿什菈越是对这件事无所谓,特蕾莎心里就越是怨恨。凭什么,你凭什么不生气,之前动不动就在宿舍里和我斗嘴的那个阿什菈去哪了?哦我知道了,她要去云冠区当人上人了,犯不着和我这种小角色怄气了,免得影响了她尊贵形象。 但特蕾莎嘴里说出来的却是:“好啊,那吃点什么吧。” 阿什菈和犬科三人组带着特蕾莎,到他们在附近常吃的小馆子里吃饭,头一次和显性种坐一桌,特蕾莎显得有些局促。 “你是阿什菈姐姐的朋友吗?”这种时候到底还是需要卢卡斯来打开话题,“果然漂亮姐姐的朋友也都是漂亮姐姐呢。” 卢卡斯的小甜嘴立刻把特蕾莎哄得心花怒放:“哎呀,我还记得你呢,毕业典礼的时候是不是你把我背出去的呀?” “还有这回事吗?”卢卡斯挠了挠脑壳,“救的人太多,我都有点记不住了,嘿嘿。” 阿什菈听着他俩从最近上映的新电影,聊到下城区爆红的兽人三人组偶像,吃着饭也一刻都停不下来,总算是稍稍松了一口气。至少,特蕾莎和这些长着兽耳和尾巴的家伙们本质上都是一路人,大家并没有什么不同。 吃完饭回到办公室,阿什菈还不忘给埃米尔打包了一份带回去,看到他办公室的门虚掩着,她猜测他可能已经回来了。轻推房门,埃米尔果然正躺在沙发上,脸埋在靠枕里,看起来只剩半口气了。 “吃点东西吗?我给你带了一些。” 他摇了摇头。 阿什菈把打包的饭菜放到一旁,给他接了一杯水:“至少喝点水吧,吐那么多会脱水的。” 她忽然想起自己曾经为了试探埃米尔究竟是不是显性种,故意送了他一盒巧克力的事,最后居然被他硬着头皮全都吃完了,现在一想起这回事她就内疚得不得了。虽然那时的她还不明了,但她现在可以确认,从那时起,阿什菈对于他来说就已经不再是可以随意代替的人了。 阿什菈扶他坐起来,给他喂了点水,看到他的脸色还是很难看:“这是你第几次救我了啊……为什么总是你来救我呢?” “我喜欢。” —— 下午的采访还没开始,一声尖锐的警铃打破了难得的宁静——出现显性种暴走事件了。这无疑是展现EDGE工作能力的最好机会,埃米尔一如往常,指挥安排着外勤出动。 “三位可以和我坐一辆车,在保证你们安全的情况下远距离拍摄。” “我也要去。”阿什菈看着他的眼睛依然布满血丝,如果他还没有恢复,由他保证这三个人的安全,又有谁能保证他的安全呢?阿什菈不由分说换上了外勤时的制服,“怎么能让局长亲自开车,我来开车。” 埃米尔没再反驳,默许了这个安排。 一行人很快驱车抵达了目的地,目标是一个暴走的半人马,虽然威胁不大,但也不能放松警惕。人马两眼冒着幽光,那是源核碎裂的证明。他狂暴地在狭窄的街巷里横冲直撞,把自己也弄得浑身是伤。 卢卡斯一马当先,闯入人马的视野,不断地嚎叫挑衅,再凭借灵活的身手,将发狂的人马从不利于作战的小巷引入他们预先埋伏好的包围圈。眼看时机成熟,躲藏在暗处的洛坎一跃而起,把他撞翻在 地,强壮的虎形兽人双臂有着如同液压机般的蛮力,把人马钳制在自己怀里。一切准备就绪,小葵举起了手中的“源核修复器三号”,对着人马的脑袋射出一团黏糊糊的丝线,人马挣扎了几下,终于安静地瘫倒在地。而这一切,都被不远处的摄像机完完全全地记录了下来。 “这才对嘛,这才是我们想拍的东西。”吉尔达在一旁满意地点点头,“看来各位确实是对下城区的事务非常专业。” 见她难得没有挑刺,阿什菈也总算松了口气。 在他们把被制伏的半人马打包装车的时候,吉尔达带着她的两个小跟班,上前近距离拍摄采访,又问了外勤组一些工作上的问题,问题全部都严肃正经,颇有专业新闻从业者的风范。 “既然如此上午闹的那一出又是在做什么,故意来折腾我们的?”埃米尔一想到那两杯热可可,就气不打一处来。 至少今天总算是有惊无险地结束了,他们送走了电视台的一行人,特蕾莎也在结束后给他们赔了不是,甚至答应等周末时请他俩吃饭。外勤组今天业绩喜加一,情报和后勤的工作也在有序推进,今天一整天除了盆栽和埃米尔以外无人伤亡,阿什菈今天也依然能按时下班……吗?她刚收拾好东西准备走出办公室,就被埃米尔从后面揪住了衣领。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啊……什么事?” 其他人看到这一幕,嘻嘻哈哈地起着哄,头也不回地走进电梯,显然是不打算等阿什菈了。 “装傻?”埃米尔一边说,一边慢慢逼近她,几乎要把她压在办公桌上,“不是说好了,今晚补偿给我……” “不要在大家上班的地方搞这种事!”阿什菈本能地提膝护住自己,却刚好踢到了埃米尔。 “你没事吧……”看着蹲在地上的埃米尔,连阿什菈都觉得他今天过于可怜了。 “今晚你得双倍补偿……” —— 三天后,他们收到了一份白湾电视台寄来的录像。 “要看吗?”阿瞬打开了投影仪,犹豫着问大家。 “看这玩意干嘛,公开处刑吗?”埃米尔显然是最不待见这次采访的。 “拍都拍了,总归还是看一看吧……” 拗不过阿什菈,他们只好硬着一起头皮观看这次全员黑历史记录。 影片的一开头,是埃米尔独自一人早早来到办公室开门的场景,镜头跟随着他的背影,走进了这间不算太大的办公室。接下来就是几组特写,已经用旧但还能勉强工作的咖啡机,茶水间墙上贴着褪色的消防疏散图和各种小贴士,卢卡斯办公桌上摆着的立牌和玩偶,会议室的白板上还画着上周镇压暴走时的作战分析图,最后一个镜头是埃米尔办公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随后就是同事们接二连三来上班的时刻,毫无准备地面对着镜头,腼腆,好奇,紧张,这都是他们最真实的反应。下一组镜头转换到了他们的晨会,不论是人类还是显性种,大家的座位没有等级之分,他们的职位没有高低贵贱,所有人都可以各抒己见,不用担心被无视或被挤兑。 看到这里,他们面面相觑,这似乎和那伙人把这里搞得鸡飞狗跳时的情形不太一样啊。 在几组他们上班处理公务的片段之后,镜头切换到了出外勤的时候。他们在几分钟内就熟练地准备好了一切,火速开车前往目标地点,在目标造成更大的破坏前,就用最有效的方法制服了他。整个过程丝滑流畅,充满专业感。 “我听说你只有18岁,你出任务害怕吗?” “怎么会不害怕呢?”镜头里的卢卡斯憨笑着回答,“责任落到肩上以后,恐惧都是可以克服的。如果我不做,还有谁来保护大家呢?” “你研发这些装置,花了多少时间?”镜头转到在办公室里采访小葵的时候。 “小葵不知道!小葵白天做完,晚上回家接着做,因为小葵喜欢做,所以不记得时间!” 镜头又一转,转向了在档案室里整理文件的米拉吉:“我注意到你是一个蛇人,作为蛇人来做文书工作对大部分人来说是很意外的。” “是啊,蛇人就去当间谍下毒,地精就去做街头混混。正是因为有了这些偏见,才让一些原本能做正经职业的人走上了不归路。” 最后的最后,镜头回到了在会议室里的埃米尔和阿什菈。 “……我们并没有比其他人掌握更多信息,我们每次面对恶魔也都是在直面死亡……” “……他们也是受害者,他们也是普通人,我认为我们应当对他们在合理范围内进行关怀……” “……这座城市并非只有两个城区,如果连这座城市的根基都不稳定了,那不论是政治还是企业,想活下去都是无稽之谈……” “……如果有可以为人类谋福利的组织,那么为什么不可以有为显性种谋福利的组织……说到底,我们也只是在给他们提供最基本的生活尊严和治安保障罢了……” 最后,屏幕上打出了一行《真相聚焦》的标题,伴随着一阵闪烁,结束了放映。 似乎……也不那么糟?阿什菈的脸上逐渐展露出笑意。这世界很残酷,但总有人还抱有希望,还在播撒善意,只要知道这些,就足够她鼓起精神继续前行了。 52. 决裂 秋意已经越来越浓了,白湾的秋冬季节永远都飘着连绵不断阴冷的雨。阿什菈紧了紧风衣的领口,举着伞,穿过中城区汹涌的人潮,街角飘散出热可可的馨香,那是她已经不可以再触及的曾经。如果是过去,她很乐意在萧瑟的秋风中点一杯这样的热饮,但现在她最好趁特蕾莎试图劝她喝下这种毒药前,提前买好两杯热果茶,然后忽悠她说这是这个季度的新品,偶尔尝试一下新鲜的也没什么不好。 她拎着两杯果茶,终于在人群中找到了特蕾莎的身影。自从她的工作越来越忙,周末也都寄宿在埃米尔家里,她不记得她们已经有多久没有像这样两个人一起出来逛街了,这让她总觉得自己对特蕾莎有所亏欠。 “哟,今天换口味啦?”特蕾莎接过果茶,嘬了一大口,“还挺好喝的。” “可可热量有点高,我打算戒了。” “你可拉倒吧,你还怕身材走样啊?我算看出来了,你就算胖成球,你家那位也只会收购市面上的女装品牌,然后叫他们按你的尺码重新设计。” “哪有那么夸张啊!”阿什菈笑着喷出了一口饮料,“听着像什么狗血剧里的情节。” 她们有说有笑,好像上学时那样亲密地在商业街闲逛。在服装店试衣服,但最后一件都没舍得买。逛了每一家杂货店,只为了玩“猜猜这个多少钱”的游戏。最后,阿什菈唯一的战利品是在娃娃机里抓到了一只小龙玩偶。 “是不是该买冬天的新衣服了呢?” “今年好像流行这种款式哦……” 街边的广告牌上展示着巨幅海报,那是最近爆火的三只可爱兽人组成的偶像团体,自从上次的采访后,人类世界似乎也越来越能接受显性种了,阿什菈上班坐升降梯时,和她同乘的人也越来越多,她头一次切实地感受到,自己身边的世界正在被一点点改变。 “啊,这是绒绒蜜糖,这个组合最近好火啊。”特蕾莎指着海报,“连下城区的演出票都一票难求。” “喔,这样……” 阿什菈对这种事情不太了解,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到了广告牌下的商店橱窗里,那里展示着一条深灰色围巾。龙在冬天需要戴围巾取暖吗?阿什菈不太清楚,但她认为埃米尔戴上它一定很好看。 “啧啧啧,不得了,一看你们就是热恋期啊。”特蕾莎看着她没给自己买一件东西,却给男友买了围巾,忍不住调侃起来。 “什么嘛,你也给罗文买点什么不就好了。”阿什菈到底还是被她说得脸红了。 “我俩都那么多年了,买不买的无所谓了。”特蕾莎耸了耸肩。 “那他一会儿也来吃饭吧?” 这是特蕾莎答应他们的,因为突击采访的赔罪,周末请他们吃饭。 “我没喊他。”她说,“说什么他们游戏里的公会要打团本,抽不开身,不来正好。” 特蕾莎宁愿自己一个人面对阿什菈和埃米尔,宁愿让自己显得孤单,也好过让罗文那个废物跟来,那只会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小丑,更彻底地被比下去。 —— 特蕾莎订了一家烤肉店,她和阿什菈两人坐下没多久,埃米尔就到了。不仅如此,他甚至还给特蕾莎带了一份小伴手礼。特蕾莎眉开眼笑地收下了这份礼物,阿什菈有些意外,连她都不一定能这么面面俱到,看来埃米尔伪装成人类的本事越来越炉火纯青了。 “我也给你买了点东西。”说着,阿什菈拿出了那条围巾。 “我太喜欢了。”他笑着收下礼物,又指了指阿什菈手里的小龙玩偶,“这个也是给我的吗?” “才不是,这是给我自己的。”阿什菈把玩偶抱在怀里,竟然察觉到埃米尔的眼神有了一丝吃醋的意味,“你们都有礼物,我怎么也得给自己准备一个吧。” 三人有说有笑地打开菜单点餐。“你们想吃什么随便点啊,不要客气。我也是借你们的光正式转正了,就当是庆祝了。我就怕不合你们云冠区的口味。”特蕾莎说着,面对埃米尔她还是有些拘谨。 “怎么会,在那地方也不是成天吃金喝银长大的,我没有忌口。” “那你要不要搞点羊尝尝……”阿什菈用特蕾莎听不见的声音低声向埃米尔打趣,他立刻反应过来阿什菈这是在拿自己早年间在野外生活的经历开玩笑,在桌子底下偷偷捏了捏她的手。 吃饭的时候,一直是埃米尔在负责烤肉,然后把烤熟的肉添到两个女孩的盘子里。阿什菈喜欢吃焦一点的,特蕾莎喜欢吃嫩一点的,他烤得分毫不差。看着阿什菈习以为常的样子,特蕾莎有些坐立难安,面前的这个男人不止社会地位高高在上,甚至还是她工作的介绍人,也是她转正的推动者,如果不是阿什菈在场,自己哪有资格享受他的服务呢?怕不是跪在地上伺候他,都生怕火候差了一点点。 晚餐的氛围很好,但她逐渐笑不出来了。自己踮起脚尖伸长脖子都够不着的世界,阿什菈只当它是寻常,甚至随意调侃差遣。 “下次一起吃饭的话,把你男朋友也叫上吧。”埃米尔说。 “他?他死宅男一个,叫出来也说不了几句话。”特蕾莎觉得罗文拿不出手。 “没关系,只要是阿什菈的朋友,我都想认识一下。” 自己的男朋友什么时候才能这么体面,善解人意?特蕾莎对自己的感情生活也感觉到绝望。 晚餐结束后,埃米尔开车送她们回家。阿什菈犹豫了片刻,今天没有坐副驾驶,而是陪特蕾莎一起坐在了后排,免得她尴尬。 对于她的决定埃米尔并不意外,只是把那只小龙玩偶从阿什菈怀里拿来,让它坐到副驾驶,甚至还给它系上了安全带。 “替你陪我。”他说。 —— 今天从始至终阿什菈都是极其愉悦的,和自己最好的朋友逛街,还有男友陪伴,她想不出有什么比这更完美的一天。回到自己的小破公寓,一边开开心心地准备洗漱,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埃米尔聊天。 「我今天表现得好吗?」 「特别好,夸夸你。」 「那你还弄了一条别的龙?」 「啊?你该不会吃玩偶的醋了吧?」 「你是不是其实更喜欢鳞片颜色鲜艳的那种类型…」 阿什菈看着手边绿色的小龙,差点笑出了声:「没有没有,黑色的特别帅,我最喜欢黑色的龙。」 “特蕾莎你敢信吗,他居然吃玩偶的醋诶。”阿什菈笑得花枝乱颤,一边拿着玩偶凑到特蕾莎跟前,想展示给她看。 “哦,这样。” 阿什菈察觉到了些许异样,但还没搞懂问题的症结所在:“你不舒服吗?” “他这么重视你啊,那你早点嫁到云冠区去不就完了。”她的语气是不加修饰的冷淡。 “你这是什么话,怎么又跑到这个话题上来了。我不是说过我不会嫁到那里去的吗……” “你都去过那里了,家长都见过了,通行申请上写的理由可是未婚妻啊,我们制片人虽然没把这段剪进去,但她既然敢问那就是确实拿到了证据。阿什菈,你现在连我都不说实话了吗?” 阿什菈一愣:“不是这样的,我们那次去云冠是因为工作上的原因,只是借住了一晚。” “有什么区别吗?嗯?结果还不是都一样?你们都走到这一步了,难道接下来不是结婚?谈恋爱就为了闹着玩的?我真不明白你到底为什么要瞒着我!”特蕾莎越说情绪越激动,从指责慢慢变成了嘶吼,“我懂了,你现在也是人上人了,看不起我们了,有什么事根本没必要让我知道,是吧?从今往后你就要和我们撇清关系了,云冠区的婚事和我们这些下等贱民哪有什么关系啊!” “我说我不会嫁到那里是认真的!是因为别的一些原因,我现在还不能说,我们也一直在考虑这方面的事,但我绝不是想骗你或者瞒着你。我不想和你吵架,你说话别太伤人了!”阿什菈试图压抑怒火,但只要对方是特蕾莎,她总归会失控。 “哦是啊!云冠区未来的夫人怎么会失礼到和我们这些贱民吵架呢,简直连路边的泼妇都不如了!”她的语气越来越阴阳怪气,“你到底在装什么!装不想结婚,装不想吵架,其实哪个都没落下!你现在就和云冠区那些穿着名牌的狗一样装!都是你那个阴沉装货男朋友带的!你俩现在简直就是一个坑里的屎,一样的虚伪!早晚有一天,你就得变成和那个傻逼艾拉一路人!” “你他妈失心疯了?刚刚吃的不是晚饭是大粪?你再说一句试试!” 就连一直蹲在阁楼的罗文都听见动静跑下来了,试图劝说特蕾莎不要吵架。但特蕾莎一看到他就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把他狠狠地推了个四脚朝天。 “窝囊废!你个窝囊废!胳膊肘往外拐!干啥啥不行,花我的钱第一名!”她说着说着,眼泪就控制不住地涌了出来,“说什么帮我转正,陪我吃饭,说什么舍不得我才和我继续合租,装得倒挺善良,还不是为了把我当陪衬,从我身上找存在感!” “我受也够了!一天到晚在楼上发出那些噪音,动不动就用我的东西,我多摊了房租还让我睡楼梯间,你当我是冤大头吗!你以为我很爱住在这里吗!那正好,我现在走人,你满意了吧!” 阿什菈摔门而出,气得浑身发抖,心脏也突突地跳着,过度激烈地喘着粗气,在下楼梯的时候险些眼前一黑栽下去。她坐在楼梯间的台阶上试图平复心情,可特蕾莎说得太尖锐,她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她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她永远失去了一个可以接纳她的地方。而现在她唯一能依靠的,信任的,只剩下了一个人。 她掏出手机联系埃米尔的时候,手指还在因愤怒的余波而止不住地颤抖。 “……你能来接我一下吗?” “怎么了?” “先别问了,我……我今晚能住你家吗?” 电话另一头的埃米尔沉默片刻,没再追问:“那你等一下,我马上就来。” —— 二十分钟后,楼下传来了停车的声音。阿什菈平复了一下呼吸,走到公寓门口,看到迎面走来的埃米尔,那一刻对他的依赖感达到了顶峰。 “ 这是怎么了,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吗?”看到天气转凉她却只穿着单薄的睡衣站在外面,埃米尔赶紧把她搂在怀里,又帮她捋顺凌乱的头发。 被他这么一抱,阿什菈像是受了委屈的小孩终于有人疼了,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眼泪,抽抽搭搭地把刚才的事一五一十地讲给埃米尔听。第一次看到阿什菈哭得这么委屈,可把他兴奋坏了。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今晚来我家的话,以后还要回来吗?” “我不知道……” 一看她就是正处在激动的情绪当中,还不能很好地思考,埃米尔决定抓住这次机会,替她作出选择。 “那我先上去帮你收拾东西吧。” 阿什菈还带着些许茫然,但到底是按照他说的,带他回到了自己的公寓。一打开门,就看到了特蕾莎有些焦急的面孔——她也有些担心这么冷的天,还是晚上,阿什菈独自跑出去会不安全。但是一看到阿什菈身后跟着的人,她的表情又立刻变得生硬起来。 “我来把东西收拾走。”她说。 “嗯。”特蕾莎转身回到了阁楼,不想再继续这个尴尬的碰面。 阿什菈的东西不算很多,除了常穿的衣服装了一行李箱,剩下的旧衣和杂物只装了两三箱。整理行李的时候,从角落里滚落出一个不起眼的小玩意儿,阿什菈把它捡起来仔细查看,居然是里昂曾经送给她的那个小猫挂坠,曾经是她最珍视的宝物,但是自从和埃米尔明确关系,早就不知道被她塞到哪里去了。 “搬家的时候碍事的东西就应该丢掉。”这句埃米尔曾说过的话突然蹦进她的脑子里,她轻笑一下,随手就把小猫挂坠丢进了垃圾桶里。 虽然她的东西不多,但是罗文还是下来帮忙了,也许是为特蕾莎刚刚的所作所为感到抱歉,他今天难得出力。三个人只一趟就把东西都搬下了楼,装进埃米尔的后备箱里。 他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只好说了句:“特蕾莎最近心情不好,我会劝劝她的。” “不用了,就这样吧。”阿什菈摇了摇头,“我也是时候该走了。” 他没再说什么,和两人简单告别就趿拉着拖鞋回去继续打游戏了。 阿什菈坐在埃米尔的车上,她知道自己正在驶向一个会永远包容她的新家,却始终无法摆脱低落的情绪。雨刮器不断摆动,这让她心绪不宁。她不知道她们之间怎么了,为什么几年的友谊会在顷刻间分崩离析,真的是她做错了吗? “如果你想在中城区生活的话,我在这里也有一套空着的公寓。” “不用了,你那里我住着比较习惯。”曾经,阿什菈最抵触的就是住在下城区。 埃米尔一个人搬好几个箱子其实也毫不费力,他们把东西搬进他下城区的公寓,再把各类物品归置好,埃米尔的公寓立刻变得满满当当,这里又多出了一个人生活的痕迹。两个人的洗漱用品挤在一个台子上,阿什菈的包和配饰暂时无处可挂,全都堆在沙发上,她七零八碎的首饰和化妆品摆满了埃米尔的书桌,而且很明显这里很快就需要增加一面镜子,埃米尔的衣柜也腾出来一半,用来挂她的风衣和长裙。甚至,那只丑乎乎的小龙玩偶现在也好端端地摆在了埃米尔的床上。 对于自己的领地被阿什菈侵入这件事,埃米尔倒显得十分乐意。他早就在脑子里编排过无数次,如今居然莫名其妙地成全了他,他好不容易才在阿什菈面前忍住不会笑出来——他依然难以对他人的痛苦感同身受。 这里以后就是我的新家了。 阿什菈躺在床上,却辗转反侧难以入睡。身旁的埃米尔早已沉沉睡去,阿什菈凝视着他毫无防备的熟睡面孔,她知道,命运又在不知不觉中把他们绑得更牢了。 —— 同事们似乎已经逐渐习惯了他俩同时上班下班的模样,对此总是保留着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卢卡斯不再等待阿什菈一起下班,对她六点后还留在办公室的行为只是憨憨地笑一下,然后就飞快地跟着阿瞬他们一起钻进电梯。 “笑什么啊,这孩子……” 浓厚的下城区日常完全改变了阿什菈的生活方式,她不再回中城区,很少接触人类,自然也不再会因闻到热可可的气味而黯然神伤。她的全部生活都开始围绕这个地区展开,她意识到自己正快速滑向这边的世界,她正在彻底转化为显性种的一员。 不过好处是,这样天差地别的生活,让她很快就忘记了之前和特蕾莎之间的不愉快。和自由奔放的显性种一起生活,可以让她不必再伪装自己的情绪,每天都活得肆意快活。 直到新的恶魔现身。 “局长,刚刚警局打来电话,有个案子想让我们接手。”米拉吉拿着电话,向埃米尔报告着,“他们说可能涉及到恶魔。” “什么案子?” “下城区的偶像团体,绒绒蜜糖,有两个成员在昨晚失踪,剩下的一人现在精神状态极其不稳定。警察证实失踪两人中的一个很有可能已经被恶魔寄生。” “明白了。”他看向阿什菈,后者朝他点了点头,“出发吧。” 53. 蜜糖 “绒绒蜜糖?是那个绒绒蜜糖吗?”卢卡斯听到这个消息,难以置信地揪着自己的头发,“我可是她们的粉丝啊!她们怎么会失踪呢!” 卢卡斯拼命摇晃着埃米尔的衣袖,恳请他允许自己这次跟着一同出外勤:“求你了老大,我作为粉丝不能坐视不管啊!” “好好好……”埃米尔明白,与其让他在后面的工作中胡搅蛮缠四处打听扰乱进程,还不如现在就把他纳入自己的监视之下,“那你保证要克制住自己,不做工作之外的事情。” “我保证!” 但完全克制是不太可能的,还在车上他就不停地向阿什菈展示,自己手机里各种收藏的周边的照片:“你看我买的徽章,还有T恤……” “那个,卢卡斯……”阿什菈赶紧趁埃米尔不耐烦之前,按着他的脑袋,让他冷静下来,“我们是去工作,不是去公款追星的。” “我知道哇,我就是说说。”他好像根本听不懂。 —— 一行人驱车来到了下城区的某处公寓,比起上次雅各布事件时的大动干戈,因为是显性种的案子,楼下的警车只停了一辆。 有了上次的经验,这回阿什菈在进入公寓前做好了充足的心理建设,反复给自己打气,然而在推门而入的一瞬间,她还是傻眼了。 与其说这里是犯罪现场,倒不如说这里简直温馨可爱得不像样。墙壁被漆成了粉红色,抱枕和毛绒玩具堆满了沙发,所有的家具都是柔软圆润的款式,点缀着蕾丝花边,在显眼的地方挂着她们三个的海报,周围装饰着各种可爱的挂饰和贴纸。 “这是绒绒蜜糖的三个成员——猫猫艾莉埃塔,兔兔莫普茜,还有狗狗派珀。”卢卡斯在一旁解释着。 可是现在公寓里空空如也,没有那些烂漫可爱的兽人女孩,只从卧室里传来断断续续的抽噎声。三人寻声找去,两个警察正围着长着猫耳猫尾的兽人女孩做着记录,看到他们到来,其中一位警察压了压帽檐,对埃米尔点头示意。 “接下来就交给你们了,这个案件已经超出了我们的能力范畴,我们只做一下出警记录。”他们说罢离开了现场。 三花猫艾莉埃塔抬起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他们,一边发出喵呜喵呜的哭声,阿什菈大受震撼,怪不得会有这么多人喜欢她们,本人比海报上还要可爱一万倍。再看一旁的卢卡斯,已经捂着心脏跪倒在地。 “你好,我们是EDGE的调查员,我们接到消息说你们可能遇到了恶魔相关案件,可以和我们具体描述一下吗?”指望卢卡斯是不可能了,阿什菈还是得亲自上阵。 “派珀……派珀吃了莫普茜!”她的声音还在打颤,“在我眼前,就那么一整个的,活生生的,囫囵吞下了……” “……一整个?” 三人难以相信这样的说辞,就算犬兽人体型比兔兽人大,这样的方式也过于离谱了,已经完全超出了正常生物的生理范畴。 “就在几个小时前,我们还在一起讨论新歌……我们聊起最近的粉丝越来越狂热,莫普茜被私生粉跟踪。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聊着聊着派珀突然就发了疯,说着什么‘永远不许那些人碰你’,还有什么‘你只要有我就足够了’,然后她就,她就……”艾莉埃塔说到一半,又忍不住抽噎起来,阿什菈只好慢慢地拍着她的后背,让她平复心情,“明明派珀是我们三个中最善良,最平易近人的那个,她怎么会变成这样……” “那后来呢,她去哪里了?” 艾莉埃塔指了指破碎的窗户:“她从这里逃走了,她那时候的模样简直就是个噩梦……临走时她还说,她一定会回来,把我也吃掉,要让我们三个人永远在一起……” 阿什菈看向窗户,像她们这样娇小的兽人想跳出窗子是很容易的,但是这扇窗户却仿佛被什么巨大的物体挤压过,窗框和边缘的墙体全部都碎裂了。那应该就是派珀恶魔化后,吞下莫普茜,顶着巨大的腹部强行从这里通过的结果。一想到这样的诡异场景,她就不寒而栗,而更可怕的是派珀的宣言。 “那么我们现在的首要任务应该是先把艾莉埃塔好好看护起来。”埃米尔远远地在一边倚靠着墙,抱着胳膊,“已经过去三个多小时了,就算现在出发找到派珀,莫普茜估计也只剩半个了,所以……” 一听到他说只剩半个,艾莉埃塔又是一阵不受控制的嚎啕大哭,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别说得这么露骨啊!”阿什菈拧了一把他的胳膊,不得不继续费尽力气哄着艾莉埃塔,“你别担心,我们肯定不会让你处在危险中的。我们会尽全力挽回事态,在此基础上我们会把你带到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保护你,如果你有任何心事,也可以随时来找我倾诉,好吗?” 艾莉埃塔点了点头,一旁的埃米尔还在用她听不见的声音小声念叨着“照这个时间来看应该确实露出骨头了”,这次换卢卡斯崩溃了: “老大,求你别说了啊啊啊!我不想去想这个画面!” —— 他们把艾莉埃塔接回了EDGE总部,众人似乎都对这个外表异常可爱的兽人女孩喜爱有加,把她团团围住,关心她是否受惊,还给她投喂了不少零食。艾莉埃塔的身上萦绕着甜蜜蜜的棉花糖味儿气息,怪不得她们的组合名字叫绒绒蜜糖。 “我现在在身材管控,不可以吃这些哦。” “就是就是,你们别围着人家了,小艾都要被你们吵死了。”卢卡斯摆出一副粉丝头子的架势,赶走了其他人,却不住地向她展示自己桌上的周边。 “那我这样算不算私联粉丝呀?” 埃米尔皱着眉头听他们在办公室里叽叽喳喳地吵个没完,只得认命地揉了揉太阳穴:“阿瞬,你能不能查到案发地点附近的交通监控摄像?” “没问题,但是一点一点查监控可能会比较耗时。” “所有人都别吵了!”埃米尔拍了一下桌子,“都给我去查监控,查清她的行动轨迹为止。” 他一开口,所有人都闭上了嘴,老老实实回到各自的工位开始干活。艾莉埃塔看着这一幕,很快明白了这间办公室里的权力结构,她踮着脚,翘着尾巴,冲埃米尔喵喵咪咪地走过去。 “我在你们这里会安全吗?我好害怕呀,我好怕晚上派珀会来这里找到我……” 阿什菈当时脸就绿了,这只猫当着她的面想干嘛? “我们会安排人晚上给你守夜的。如果这样你还是觉得不安全,我们在地下二层还有个房间,里面用来陈列尸体标本,你不介意的话可以住那里,那里绝对不会有人找到。” 一听到埃米尔的嘴还是这么毒,阿什菈立刻安心了。艾莉埃塔不是恶魔寄生者,他不会给予她一丢丢多余的关心,他在不做人这方面发挥一直很稳定。这世界上能治住他的人,有她阿什菈一个就足够了。 艾莉埃塔在他这个没得到好处,瘪着嘴回去了,还故意经过了卢卡斯面前。卢卡斯看到她的样子是想争辩两句的,但是碍于埃米尔的权威,他只敢偷偷对艾莉埃塔做几个无奈的手势。 “卢卡斯!”埃米尔真是见不得这个,“今晚你负责陪她。” “我?”卢卡斯的小委屈立刻烟消云散了,“遵命老大!” —— 调查监控的事很快就有了进展,某个路口的违章摄像头拍下了一个诡异的身影。一个瘦小的白色犬形兽人出现在画面中,却拖着一个极不协调的巨大肚子,毛绒绒的皮肤下甚至还能看到有什么东西在动——那是莫普茜还在做最后的挣扎。她四处打量了一下,然后以一种和自己臃肿身躯完全不匹配的速度,迅速蹿向了道路另一边。 所有人看着这个画面都皱起了眉头。 “顺着她走的方向,继续查。”埃米尔命令道。 很快记录下她行动轨迹的视频被接二连三地提取出来,她并不像是有着具体的行动方向,只是单纯地为了躲避别人的视线,专挑没人的地方逃。这也难怪,谁看到这样一个奇形怪状的兽人走在街上,都会被吓一跳。最终在一个隐蔽的小巷里,她停住了脚步。 所有人都聚精会神地盯着屏幕,想知道她下一步会做什么。 只见她张大了嘴巴,从她的嘴里慢慢挤出一坨粉色的肉,并且变得越来越大,直到那玩意儿的形状完整地展现出来的时候,众人才意识到,那是她的胃袋,她把自己的胃整个翻出来了。那个仿佛有生命的胃反向包裹住了她,摊在地上,宛如一只粉红色的巨型肉虫。接着,这个亵渎的生物像是无骨的软体动物般,蠕动着,钻进了下水道的篦子里,彻底消失在了他们的视野中。 “看得我都要生理不适了……”阿瞬捂着嘴。 “这还怎么查,她进下水道了。”阿什菈也对现在的情况感到一筹莫展,他们的调查陷入了死胡同。 “难办啊……”埃米尔用指节敲着桌子,若有所思。 —— “今天下班以后,晚一点回家好吗?”埃米尔把她唤进自己的办公室,又反手把门锁上。 “你总得告诉我是干嘛去吧?” “你想不想再去地穴里玩一趟?”埃米尔的脸上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当然这次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你该不会是想……”阿什菈有了些不好的预感,她不是很想再面对那些黑焰的人。 “不是你说的,下次给他们安排任务的时候,要先过问你的意见?” “……好吧,但我们早去早回,我不想在那里待很久。” “当然。” 不过当她再次踏进黑暗精灵湿冷的地穴中,她还是有些后悔,这里比她上次来时更阴冷了,穿堂而过的旋风吹得她直打哆嗦。埃米尔搂着她的肩膀给她取暖,带着她往地穴的最深处走去,没过一会儿,面前的路就变成了一条死胡同。 “这是幻术。”埃米尔说,他朝道路尽头的墙壁挥了挥手,幻影墙壁就像被驱散的迷雾一样消失了。 阿什菈有些惊讶,黑焰的藏身处居然这么隐蔽,怪不得几十年间都没有被发现。他们继续朝着最深处进发,周围的 温度也开始逐渐变得闷热起来,仿佛这条道路正在通向大地的心脏。 当他们终于走到道路的尽头,那是一座恢宏的大厅,还完整地保留着当年矮人的风格,大厅四周的墙壁上还雕刻着勇士屠龙的浮雕,如今这里却沦为了龙的巢穴,好不讽刺。四周聚集着大量黑焰成员,他们无不立刻跪拜,嘴里还念叨着“主人”一类的话语。跟在埃米尔身边的阿什菈被迫一起接受他们的跪拜,心里只觉得膈应。大厅的尽头有什么东西在闪闪发光,阿什菈走近以后才看清,那是堆成小山的黄金和珠宝。 埃米尔看到他的财宝,脚步愈发轻快,身上一边腾起崩裂出火花的黑雾,变回了黑龙的模样。黑龙三步并两步跃上他的财宝堆,那副盘踞在黄金上的模样,简直跟任何一本童话书里描绘得都分毫不差。 “过来。”他用尾巴轻轻卷起阿什菈,也不顾她的意愿,直接把她捞到了自己身边,让她和自己一起坐在金山上,“有你喜欢的吗?喜欢哪个就拿哪个。” “我才不喜欢,太硬了,硌屁股……”阿什菈抱怨着,却逃不掉,她被龙尾巴牢牢地圈着。 金山之下一个黑暗精灵匆匆走来,他披着华丽的斗篷,阿什菈认出他就是那天被埃米尔踹了一脚的那个法伦。他以一种过分虔诚的姿态跪倒在地,双膝和大理石地面磕碰的声音整个大厅都听得清。 “主人!您今天降临有何吩咐?”他的面容依然丑陋可憎。 “抽调你的人手,帮我去下城区找一只恶魔。”黑龙低沉的声音回荡在大厅每个人的脑子里,“具体的特征会有人传达给你。” “那找到之后呢?您需要我们杀了这只恶魔吗?” 埃米尔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阿什菈。 “不,不要杀她。”阿什菈知道,这是埃米尔在给她权力,“你们可以削弱她,可以制服她,或者只是监控她的位置也行,但是不要杀她。” 法伦依然恭顺地低着脑袋,但言语中却满是不屑:“您的意思是要我们在找到一只极具威胁,毫无情感,杀人不眨眼的恶魔的时候,无视我们同伴可能受到的伤害,不对它进行反击?或者只是给它稍微来几下,故意激怒它?” “不,我的意思是你们保证自己安全的前提下做这些事情,难道你们的字典里只有杀与被杀吗?”阿什菈有些恼火,她不愿自己只是被当成这金山之上另一个会说话的财宝。 “哦是啊,我们要主动找恶魔挑起冲突,但既不能让我们受伤,也不要让恶魔受伤,多简单啊……” 他话音未落,埃米尔抬起尾巴,狠狠地砸在法伦面前,把地板砸得四分五裂,这是对他的警告。那些夹在他鳞片缝隙里的金币也哗啦啦地散落一地,却没有一个人敢捡。 “……我们立刻去办!”他声音颤抖着说完这话,连滚带爬地逃回了阴影中。 虽然过程令人不快,但是至少她的目的今天达成了。 其他的黑焰成员也纷纷退到远处,把这块地方留给他们,在某个角落甚至响起了弹奏竖琴的声音。一个蜥蜴人恭敬地端来一个托盘,托盘上是黑暗精灵酿造的葡萄酒和下酒的肉脯。 “不是说好了早点回家的吗?” “喝一杯又不碍事。” 看着鲜红淳澈的葡萄酒,阿什菈到底还是没能抵挡住诱惑:“好吧,那只喝一杯……” 埃米尔再度变回人形,仰面躺在金山上,和她碰杯。不得不说,精灵酿的酒确实并非凡品,只喝一口就让她飘飘欲仙。身下成堆的贵金属有一种陌生的冰冷感,过多的财富让她失去了对其价值的感知力,她开始感觉到荒谬。她抬起头,发现天花板上也贴着金箔,和这些黄金互相映衬,闪得她睁不开眼。地穴中的黑暗精灵明明身处下城区,却过得如此奢靡,上好的红酒和牛肉从不断供,阿什菈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这些金子是矮人留下的。” “……对。”这已经是无法掩盖的事实。 “黑焰突袭矮人地穴,是你帮了他们。你杀了那些矮人,就为他们的金子。这就是大主母默许你领导黑焰的条件,你们一起瓜分了矮人的金子。”阿什菈凝视着天花板上倒映的黄金,终于把所有线索联系到了一起。 “不,这是那些矮人咎由自取。这些都是战争财,都是他们制造以太湮灭弹赚来的……” “你杀了那些矮人,就为他们的金子。”阿什菈又重复了一遍。 “对。”埃米尔没有再回避。 阿什菈转过头,凝视着他赤红的双眸,看到的却是坦然,他不再回避自己的曾经,只是等待着阿什菈对他的定义。她知道或许他确实是一只怪物,但和他相处的日子越久,阿什菈就越是坚信他是可以被改变的,他的本性并不邪恶。还有一些温柔的信仰,像是不知道是谁留下的火种,隐藏在他灵魂的最深处,总会在他彻底崩坏前把他拉回来。 “我会记得的,你做的那些事,我会让你把它们一件一件改正的。” 他一仰头,饮尽了自己的杯中酒:“回家吧。” 54. 砒霜 在办公室里守夜的卢卡斯今晚可并不安生,他根本睡不着。与其说是为了守护艾莉埃塔的安全,倒不如说是如此近距离地和偶像独处一室,还陪她过夜,放到谁身上也会彻夜难眠。 艾莉埃塔也没少折腾他。她说想吃好几个街区外的一家甜点,卢卡斯就到处求爷爷告奶奶,求朋友帮忙送过来,又在网上找人代排队,花了两倍的价钱,就为了一块小蛋糕。送来的时候奶油已经有些塌了,艾莉埃塔只要一撅嘴,他就恨不得当场给艾莉埃塔下跪道歉。她又嫌办公室里的折叠床太硬了,还没有隐私,她在这样的地方睡不着,卢卡斯当即就下单了一个成人尺寸的大号猫窝,同城快递加急送来,再给她挂上了小纱帘,又顺手买了几只小玩偶,生怕她感觉到孤单。做完这些他还不满意,一直守在艾莉埃塔身边听候吩咐。 “对不起,我现在一看到跟狗长得像的东西就害怕,能请你离我远一点吗?” 卢卡斯当时就想抽自己一巴掌,怎么偏偏就把最重要的事给忘了呢?他赶紧躲得远远的,藏起自己的狼尾巴,在暗处默默地看护着她。 艾莉埃塔倒是睡得安生,卢卡斯一夜都没合眼,但凡有点风吹草动他就恨不得立刻狼化去看个究竟。就这样反复了好几次他才确认,那是小葵新研发的微型除虫机器人正在办公室里抓蟑螂。 —— 等众人上班时,看到红着眼睛的卢卡斯站在电梯间门口,对每个进来的人都比着噤声的手势,只因为她昨晚玩手机到后半夜,现在还在呼呼大睡。 “轻一点,小艾还在睡觉。” “这里是我们工作的地方,不是用来度假的。”米拉吉毫不在意地朗声说道,其他人头一次高度赞同她的观点。 阿什菈和埃米尔姗姗来迟,自从和阿什菈同居后,他每天不再是最早抵达办公室的人了,因为现在他要给阿什菈做早餐,还要翻遍整个屋子,找到阿什菈昨天又把他的胡椒罐藏在哪了。 两人一进门,办公室里剑拔弩张的氛围就让他们直皱眉:卢卡斯看起来马上就要狼化,米拉吉则打算摘下自己的眼镜将他石化,阿瞬正在他们中间劝和,艾莉埃塔还在床上大声抱怨为什么这么吵。 “你们越来越不把我放在眼里了啊,这个月的工资都不想要了吗?”埃米尔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一大早来处理这种吵架扯皮的事可不是他想做的。 “老大!我这么做可都是为了小艾能过得稍微舒服点!毕竟昨天刚经历那样的事……” 埃米尔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连话都没接,卢卡斯知道自己这次确实惹到他了,悻悻地闭了嘴。 “我说,你们这里确实太不人性化了!”艾莉埃塔的声音从大猫窝里传来,“就不能给我准备一个安静点,环境好一点的房间吗?” “我们这里是办公场所,不是高档酒店。”埃米尔强压着怒火。 “那你给我开一间不就好了?反正只要不被派珀知道我在哪不就行了,有必要非得在这里吗?”猫兽人夹着嗓子说道,“我知道你是比普通的人类还要厉害的人,我说,能不能带我去上面的城区,我想看看人类的酒店是什么样,而且上面的城区派珀肯定过不来。” 面对她几乎拍到自己脸上的言外之意,阿什菈差点脱口而出,他给我都没开过。 埃米尔忧心忡忡地确认了一下阿什菈的表情,然后淡然回应道:“不在预算范围内。” 面对着在猫窝里不停撒泼打滚的艾莉埃塔,他无可奈何,只能打发其他人赶紧各回各位,不要影响了工作效率。 很快,阿瞬那里似乎有了新情报,他拿着平板走到埃米尔那里,和他小声地商量着什么。 埃米尔点了点头,然后走出他的办公室:“派珀出现了,在下城区的一家熟食店,正在后厨大吃特吃。洛坎和塔林今天出外勤,收拾收拾赶紧出发。” 阿什菈猜测,也许是黑焰那边的消息,所以他们才如此谨慎,不得不说黑焰在执行埃米尔指令的效率方面确实很优秀。 埃米尔一边披上外套,一边走到维兰迪斯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后者立刻会意,独自离开了办公室。 尽管已经来到这里好几个月,阿什菈依然对这个沉默寡言的木精灵鲜少有了解,更不清楚他和埃米尔的关系,只记得阿瞬警告的那句不要多打听,再多的好奇她也只好统统咽下……不过,也许凭自己现在和埃米尔的关系,能让他透露一点? 卢卡斯还在一旁嚎着:“为什么不让我出外勤,我想为小艾做点什么!” “你补一觉,然后看家,明白了吗?” “他都允许你上班睡觉了,就别再多说什么了。”阿瞬拦住了还想争辩的卢卡斯,把他摁在转椅上,又往他脖子上套了个U型枕,不出五秒,卢卡斯就困得睁不开眼,打着呼睡着了。 —— 阿什菈跟着他们一起坐上了外勤的装甲车,很快就抵达了目标地点。这是一处街角的熟食店,店门口一片狼藉,到处都是吃剩的残渣和泼了一地的油。店员和老板早就吓得逃出店外,只有几个胆大的还站在路边举着手机拍摄。 “哞!我们是EDGE的工作人员,这里很快会发生冲突,无关人员赶紧离开!”塔林对着围观的人高喊着,把他们全都轰走。 推开熟食店半扇摇摇欲坠的门,一只白色的卷毛狗兽人正席地而坐,身边堆满了砸碎货架拿出来的香肠,手里还举着一整条火腿,正在津津有味地啃着,原本秀气的脸和爪子上都沾满了油污。但她的身材看起来很正常,大概是莫普茜已经彻底和她融为一体了。 一看到他们靠近,派珀立刻呲着牙,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别过来,这些吃的都是我的!” “小狗还知道护食啊。”埃米尔冷淡地回应道,“你交钱了吗?没交钱就不是你的。” “所有吃的都是我的!再也没人能阻止我吃东西!我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吃多少就吃多少!”她歇斯底里地喊着,一边往嘴里塞进一大片培根。 “看起来已经彻底沦陷了……”埃米尔转头看看阿什菈,确认了她没有反对以后,立刻向洛坎和塔林下令,“控制住她!” “谁来吃谁!”派珀狂叫着,和往日可爱偶像的形象已经扯不上一丁点联系了。 牛头人塔林率先对她发起了冲锋,牛角顶开熟食店的货架,直奔派珀而去。派珀倒也没躲闪,直接对着他张大了嘴巴,直到下巴看起来都要脱臼了。 “牛肉!新鲜的牛肉!” 她的嘴张到了超出常理的程度,像个极具延展性的肉袋子一样,整个咬住了塔林的牛头,两根犄角还在外面支棱着,塔林不断从她的嘴里发出闷闷的哀嚎。 洛坎见状,猛地跳上前扑倒派珀,一边试图钳制住她,掰开她的嘴,救塔林出来。但是任凭虎兽人有多大的蛮力,居然硬是掰不开一只卷毛小狗的嘴,三人就这么在地上扭打成一团,僵持不下。 “你们俩先撑住别动。”埃米尔一边说,一边把枪塞回了腰后的枪套,镇定自若地走到三人面前。阿什菈还在疑惑他想干嘛,下一秒就看到他单手揪住派珀的后脖颈,同时拽住这三个人的重量,把他们从熟食店拖到了室外的空旷处。 反正这肯定不是人类能拥有的力量。阿什菈紧张地环顾四周,希望没人看到EDGE局长轻轻松松单手拖动半吨重东西的画面。 埃米尔给洛坎使了个眼色,两人同时松开的派珀,向后退去。立刻,一支巨大的弩箭从天而降,穿透了派珀的胸腔,把她像串肉串一样射了个对穿。 在高处架设狙击弩的维兰迪斯今天也完美地完成了埃米尔交给他的任务。 塔林终于从狗嘴里挣脱了出来,擦了擦满脸的口水,还好只是脸颊被划破了几条口子。埃米尔也已经拿出了恶魔瓶,准备收服恶魔。 “这次就……这么简单?”阿什菈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而恶魔瓶也迟迟没有动静,这加深了她的不安。 派珀的身体突然抽搐了几下,她像是一只坏掉的人偶,又诡异地站了起来,无形的线牵动她的手脚,让她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下自己拔出了插在身体上的弩箭,箭矢的倒钩造成的巨大伤口在倏忽之间就愈合无恙。 “这个……不是吃的,不好吃……”她踉跄地转向刚刚和她缠斗的塔林和洛坎,“但是你们身上,有好吃的味道……我知道了,那是艾莉埃塔的味道,艾莉埃塔在你们那里……” “艾莉埃塔,艾莉埃塔……我来了,等着我……”她一边癫狂地笑着,一边四肢着地,用一种有悖常理的速度奔了出去,方向很明显,正冲着他们的总部而去。 “赶紧回去!”埃米尔难得显得有些慌乱,也许比起艾莉埃塔,他更担心自己最中意的巢穴被恶魔破坏,“阿什菈,联系一下办公室那边,让他们小心,恶魔马上要过去了。” “明白。” 阿什菈跟着他们一起迅速钻回车里,车子在路上飞驰,她也给办公室打去了电话。接电话的是米拉吉,起先听见对面是阿什菈,她还是一百个不耐烦,但一听到恶魔马上就要冲进办公室,她立刻收敛了态度,甚至还能在电话这头听见她催促卢卡斯起床,又要求艾莉埃塔现在立刻躲进地下室。 虽然已经被恶魔控制,但派珀看起来攻击性并不是很强,至少比起雅各布弱多了。她的主要能力似乎集中在吞噬和复原上,阿什菈祈祷留守办公室的几人应该能应付得过来,至少要撑到他们回来。 已经来不及多想了,远处似乎传来了巨大的撞击声,那恐怕是派珀正在撞碎某幢大楼的外墙,他们必须争分夺秒。 —— 艾莉埃塔还在试图拒绝去地下二层和标本共处一室,但她现在想去也没有这个机会了。伴随着玻璃突如其来的破碎,派珀从露台的窗户冲入了这间办公室,她的鼻子抽动着,立刻就锁定了艾莉埃塔。 “艾莉埃塔……终于等到这一天了,从现在起我们三个就能永远在一起了……”她直勾勾地盯着三花猫,口水淌到了地上。 卢卡斯到底还是放弃了在艾莉埃塔面前只用人类外形的承诺,彻底狼化,挡在了她的面前,青筋暴起,喉咙里低吼着:“别碰她……” 稍远处 ,阿瞬的手里偷偷捏着一团狐火,小葵的机器人蓄势待发,米拉吉也摘下了眼镜,试图引诱派珀直视自己的双眼,好把她石化。 但派珀根本不为所动,她好像根本没看到这房间里还有除艾莉埃塔以外的人,只顾得上慢慢靠近她:“艾莉埃塔……你知道的,我永远都最喜欢你。你和莫普茜不论让我做什么,我都做了……你要的C位我永远留给你,你让我在直播中出丑我就配合你,你要删除我所有的联系人,我也全都删了……为什么,为什么你还是不能只看着我呢?我不允许你偷偷有男友,也不允许那些粉丝再看着你,你们已经对我做了那么多,从今往后你们必须永远只和我在一起!” 卢卡斯听着她的话,心中关于偶像的信仰开始崩塌。 “不要啊!谁要和你在一起!”艾莉埃塔这时候倒顾不上害怕卢卡斯的狼形了,“你在发什么呆,快救我啊!” 就在卢卡斯愣神的一瞬间,派珀张嘴咬住了她的一只脚,沁出的血立刻染红了蓬蓬裙上纯白的蕾丝花边。艾莉埃塔惨叫着,撕心裂肺的嚎声再也没有了往日唱歌时的清澈动人。 “快放开她!”卢卡斯终于反应过来了,拼命地护住艾莉埃塔,想把她从恶魔的嘴里夺回来。 狼人的撕咬,狐火,小型自爆机器人,还有蛇尾的抽打,一齐招呼在派珀的身上。但她好似一团软塌塌的橡胶,打上去的攻击根本没有对她造成实质性伤害,她还在疯狂地试图吃下艾莉埃塔。 正在几方僵持不下的时候,办公室的门被哗啦一下推开,埃米尔周身裹挟着一股黑风,冲进办公室,还不等众人反应过来,狠狠地踹在派珀肝脏的位置。力量之大却没能让她松口,反而更用力地咬了下去,彻底咬断了艾莉埃塔脚踝的筋骨,叼着半截猫腿滚出去老远,一直撞到墙面上,把他们办公室的墙砸出一个凹坑。她强忍着疼痛,边咳边喘,却停不下吞咽的动作,吞下了艾莉埃塔的脚。 “啊啊啊!!!脚!我的脚!!!” 也许是恶魔的力量还不完全,也许是其他更不可言说的原因,派珀盯着埃米尔的眼神抽搐了一下,她擦了擦嘴,又从自己来时的那个破洞飞快地逃了出去,只留下一句警告:“我还会再来找你的,艾莉埃塔……” 艾莉埃塔抱着自己的残肢,歇斯底里地尖叫着,哭嚎着——她再也不能当人见人爱的偶像了。 “都怪你!都是你害得我没了那条腿!一群蠢猪,白痴,废物!我要发贴揭露你们工作疏忽!让粉丝喷死你们这帮没用的狗东西!我要找我的经纪公司告你们,你们毁了我的演艺生涯,必须给我支付赔偿金!赔到你们整个部门都搭进去!去死吧!去死……”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埃米尔单手掐住毛绒绒的猫脸,拖着她,走到了露台上:“要不要我现在把派珀喊回来,让她加个餐?” 艾莉埃塔疯狂地摇着头,不知道是因为恐惧还是疼痛,全身止不住地发抖:“不要,不要!” 虽然阿什菈也说不上有多喜欢她,但总不能眼看着她流血致死。埃米尔把她丢回办公室后,他们到底还是得给她紧急包扎止血,一边联系附近的显性种医院,请他们派医生过来。 “我不要继续留在你们这里了,我要去找赛伦的恶魔应对小组。”艾莉埃塔坚决地说,“留在这里的每一分钟都让我觉得恶心。” 埃米尔坐在一旁沉闷地抽着烟,阿什菈本想说点什么劝劝她,却被他先一步回应道:“好啊,去吧。” 阿什菈和艾莉埃塔都有些惊讶,他居然这么轻易地就放她走了。不过想想也是,艾莉埃塔不是恶魔,她是普通人,她有权去找任何她信得过的组织。 艾莉埃塔立刻拿出手机找人联系,没过多久,一支车队停在了他们楼下。马提奥带人抬着担架接走了艾莉埃塔,还不忘对埃米尔冷嘲热讽。 “哟,小少爷这次怎么不狂了?带着这么多人在自己大本营都保护不好一只小猫咪,还被人家质疑专业性,死都不愿意继续在你们这里待着了。该不会之前收服恶魔真的就是凑巧,采访都是在摆拍吧?” “您积点口德吧。” 虽然同样讨厌这个家伙,但是为了避免正在气头上的埃米尔真的对他下手,阿什菈还不得不挡在他俩中间,亲自给他端茶递水。还好埃米尔倒也没搭理他,他还有更重要的事需要考虑。 送走马提奥后,他们收拾着一片狼藉的办公室。上个月埃米尔刚找人换的新窗子这下又碎了,墙壁也要重新修补。卢卡斯看着角落里自己给艾莉埃塔买的猫窝和玩偶,她并没有带走,上面已经染上了她的血。也许她从来就不缺这些东西,不缺别人的偏爱和关注,甚至认为这些都是理所应当。卢卡斯呆呆地伫立在原地,沉默了。 “你站在这里,是在对我刚才做的事表示抗议吗?” “没有,局长,我从来没质疑过您。”卢卡斯平静地说着,阿什菈却注意到他换了称呼。 两天后,从中城区的赛伦集团某研究所传来消息,恶魔突破了那里的防守,把屋顶撕开一个大洞,生吞了艾莉埃塔,然后扬长而去。 55. 食欲 埃米尔搬了一把椅子,坐在阳台上抽烟。自从阿什菈嫌弃他在房间里抽烟会让自己的睡衣也沾上烟味的时候,他就开始改去阳台抽了。 不过还好,他自己身上从来不会沾上味道。龙没有毛孔,没有汗腺,他不靠这个调节体温,自然也不会产生多余的味道。 阿什菈从冰箱里拿了两听冰啤酒出来,自打她搬进来,埃米尔空荡荡的冰箱就被各种包装花里胡哨的啤酒填满了。她拿着啤酒,走进阴雨中的阳台,坐在埃米尔旁边,给他分了一罐。 “我能问问关于维兰迪斯的事吗?” “换个话题吧。” 埃米尔直截了当地拒绝了,趁他现在的语气还很温和,阿什菈决定不再追问。 “我听阿瞬说了一些艾莉埃塔的事,她也不是一个多完美的偶像,还对派珀做了一些过分的事。”阿什菈说。 “你说这话,是在安慰我,还是在安慰你自己?”埃米尔打开那罐啤酒喝了一口,指尖摩挲着易拉罐上凝结的水珠。 “唔……两者都有吧。”阿什菈看着楼下积水的街景,摇晃着双腿,希望这段对话能更轻松一些,“虽然我知道我们本不该对她死在外面感到庆幸……卢卡斯因为这件事,这段时间情绪挺低落的。” “小孩罢了。”埃米尔又吸了一大口烟,“我知道他情绪低落的原因有一半是在怨我,我也没指望和他解释什么。我清楚我在做什么,代价是什么,有的时候要做成一件事就不得不牺牲另一件,哪有那么多十全十美的选择。” 阿什菈清楚他的觉悟,他已经接受了自己作为正义之路上的必要之恶,但不清楚他的觉悟究竟到了何种程度。为了达成他们的目标,如果不得不牺牲成千上万的人,那么埃米尔也会毫不犹豫地去做吗?如果这一切真的发生了,自己会去纠正他吗?还能接受他吗?阿什菈陷入了沉思。 阿什菈喝了一大口啤酒,感觉自己的脑子也跟着一起发泡了,这让她稍微放松了些:“艾莉埃塔和莫普茜做了那么多过分的事,派珀还是对她们那么执着,为什么?那是爱吗,还是恨?” “是食欲吧。”埃米尔简短地答道,“食欲和爱欲是很像的。” “我不能理解,我只会想吃好吃的烤肉和火锅。” 阿什菈沉默片刻,突然没来由地问道:“埃米尔,你想过吃掉我吗?” 埃米尔似乎被她的问题吓了一跳,易拉罐也被捏出了一个坑,立刻向她解释起来:“我可不喜欢吃人。” “那你想吃掉我吗?” 埃米尔又慌张地移开目光,看向远处的街景:“你知道的,就算在野地里的时候,我也只抓鹿和鱼。” “你想吃掉我吗?”阿什菈一字一句地说。 知道自己不能再回避这个问题,埃米尔终于转回头,直视着她的双眼,竖瞳止不住地颤动。他的喉结滚动,半天才说出那个字: “……想。” “可以哦,你可以吃掉我。”阿什菈答道,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餐馆里的菜单,“如果有一天我先死了,我允许你吃掉我。” 埃米尔缓了好久,终于克制住某些隐秘的冲动,只是把脸埋在她的颈窝,嗅着她身上的味道:“为了防止那时你听不到了,我先说一声,多谢款待。” —— 爆火偶像组合的成员相继陨落,恶魔至今仍躲藏在城市中逍遥法外,下城区的失踪案一起接一起。市民们的不安情绪不断累积,生怕自己哪天出门,一不小心也被那只吞噬一切的恶魔打牙祭了。 针对EDGE和恶魔应对小组的质疑正在不断发酵,他们的声誉都在迅速下滑,人们不理解为什么这一次没法迅速抓住罪魁祸首,让城市置于危险中。一旦让大众有了一次期待,他们就会变本加厉地要求更多,很少有人会真正理解这其中要付出多少努力。 阿什菈不清楚这一切是不是埃米尔有意为之,如果真是他推动艾莉埃塔最终死在赛伦的地盘上,那他们付出的代价也足够大了:他们的预算被缩减,他们的行动申请被驳回,EDGE的工作陷入了泥沼。 阿什菈一直都隐隐感觉到埃米尔的自毁倾向:她来的第一天就让她拿枪指着自己,他暴露自己的源核,替她喝下可可,并把他的做法延续到EDGE的全员身上。或许他早就习惯承担过激行为的后果,但其他人没有,所有人都敢怒不敢言。也许他只是在期待,期待自己彻底崩坏的那一天。 他们也只能照常上班,出外勤,搜集派珀的蛛丝马迹。这段时间卢卡斯安静地异乎寻常,桌子上的各种周边也消失不见了,他看起来似乎成熟了些,但阿什菈很难界定这对他究竟是好是坏。 阿什菈只是不愿看到这个自己当成弟弟对待的小狼人逐渐失去了获得快乐的能力,也许埃米尔那时并非有意为之,但事情既然发生了,她总觉得自己有义务替那条嘴硬的龙做点什么。 “卢卡斯,你周末有空吗?要不要一起去看电影?最近有部电影我一直想去看。” “啊?我吗?”卢卡斯愣了一下,又看看埃米尔办公室的大门,“这不太合适吧……” 他已经不再是曾经那个大摇大摆去找埃米尔,申请带阿什菈去下城区玩的小狼人了。 “埃米尔说他这个周末有事,要去一趟云冠区。再说了,这个题材他也不喜欢,他这种活了几百岁的家伙只知道拉着我看慢悠悠的文艺片,他是不会懂无聊的时候看一部爽片有多带劲儿的。我已经提前问过他了,他说如果想去的话就去找你们一起看好了。” “那……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卢卡斯咧嘴一笑,眉眼间隐约又变回了从前的模样。 —— 其实阿什菈觉得埃米尔并非真的有事,他好像只是在躲着自己。 自从那晚他们聊完关于食欲的话题,埃米尔看她的眼神突然开始躲闪,他变得对亲密行为表现出明显的抗拒,显著减少了亲吻的频率,却在入睡时更用力地把她抱在胸口,几乎要把她按进去。他不断地嗅闻她身上的味道,像是一只野兽在确认自己的猎物,并在被她发现后矢口否认。 阿什菈这时才意识到,那晚自己的一句话,打开了一个无法再次关上的开关,某种深层次的指令被她激活了。埃米尔沉迷在伪装人类的游戏中太久,久到当他突然回想起自己的欲望,回想起自己其实是一条彻彻底底的龙,连自己都被吓了一跳。他错位的人格无处安放,一如他的食欲也从来没被满足过,单靠人类的一日三餐,怎么能喂饱一条龙呢? 他走之前的那天晚上,阿什菈在家里做了一顿奶油炖鸡,还烤了些芦笋。那是她刚在网上学的菜谱,她故意买多了原材料,炖出了远远不止两个人的分量。埃米尔依然克制地只吃了自己的那一份,然后把剩下的菜放进冰箱。但阿什菈知道,他会在夜里确认她睡着后,蹑手蹑脚地去厨房里吃掉这些东西。她得想办法提前喂饱这条龙,免得他因为腹中饥馁,做出些更出格的事来。 “我明天晚上可能不会回来,你自己在家可以吗?” “你该不会是想跟我说,陌生人敲门别开吧?”阿什菈笑了,“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自己在家能出什么事。” “你不想问问我是去做什么吗?”埃米尔的声音变得急切起来。 “你有什么要做的事就去做呗,注意安全就好。”阿什菈不敢问,她怕问了,埃米尔真的会跟她说,自己已经来不及等到她自然死亡的那一天了。 “你就不怕我不回来了吗?” “你不会的。”阿什菈嘴上这样说,指甲却掐进了手心里,“你哪舍得我啊。” 埃米尔轻轻笑了一声作为回应,试图依然用从前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伪装自己,可他的行为出卖了他。那晚他们相拥而眠时,阿什菈在半梦半醒间感觉到埃米尔在悄悄咬她的肩膀。他的动作很轻,似乎只是恋人间的玩笑。但阿什菈明白,那是他在试探,他在练习。 如果换做是以前的她,一定会神经质地坐起来,质问他在做什么,但她现在没有。她只是镇定地擦干净肩膀上的口水,然后把自己的一根手指塞进他的嘴里作为代替,就像给口欲期的婴孩提供了一个奶嘴。 阿什菈意识到自己正无可救药地滑向他那边,她开始认同他作为一条龙的思维方式,住在他的巢穴里,为他的行为开脱。她的人格也正在被这条龙吞噬,被他溶解,消化,成为彼此的一部分——他们正变得越来越像。 她不太清楚埃米尔是什么时候走的,醒来后她摸了摸身边他昨晚躺过的地方,早就没了温度。 也许他只是需要给自己一些缓冲的空间。她这样想着,联系起了卢卡斯,他们已经说好,今天要一起去看一场电影。 —— 在云冠区最核心的位置,这里坐落着赛伦集团的云冠区总部,与其说这是一个大型企业的办公园区,不如说这里是阿萨勒·赛伦的私人宫殿。层叠优雅的建筑群被轻轻地安置在一丝不苟的几何形花园中,其间放养着阿萨勒喜爱的宠物们:白鹿,白孔雀,还有白色的独角兽。高等精灵们往来穿梭,作为仆人和管家支撑起这座建筑,他们只是这座纯白宫殿里另一种会动会呼吸的装饰品,只为炫耀赛伦的财富和权势。 埃米尔看着这熟悉又陌生的一切,立刻感到一阵生理性恶心,比起它们如今纯净无瑕的样子,他更期待看到这座宫殿如何被自己的火焰烧成一片焦黑的废墟。 不过在此之前,他还是需要继续忍耐。他跟着负责接引的精灵穿过门厅和走廊,在一间面向花园的会客室坐定,喝着用树精的嫩芽泡制的茶水,等待着那位白湾真正的统治者。 “抱歉抱歉,刚刚经过池塘的时候,我发现我养的天鹅下了一窝蛋,一不小心多看了一会儿,让你久等了……” 会客室的门被推开,一个清澈稚嫩的声音响起。埃米尔怔住了,他的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进来的那人。那是一个金发的少年,穿着水手服,纯净湛蓝的双眸却透露着不属于他外表年纪的算计。但他无法自由行动,只能坐在一把轮椅上,轮椅的后面挂满闪烁着荧荧微光的瓶瓶罐罐,罐体连接着许多结构复杂的装置,从装置里伸出数根软管,插进这个少年的脊柱里。一个看起来年纪已经六七十岁,但依然气质优雅的女人推着这把轮椅,旁边跟着的是马提奥,端着枪,满脸都写着不耐烦。 虽然不愿承认,但这个看起来只有十几岁出头的少年,正是赛伦集团的拥有者,一个半世纪前就已经出生的——阿萨勒·赛伦。“您不必这么客气,我也刚到没多久。您每天要处理那么多事务,我在这里等待一会儿是应该的。”埃米尔站起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冷静。 “你就是法尔肯斯坦家的孩子吗?走近一点,让我看看你。” 埃米尔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他伸出手,示意埃米尔头低些,和他坐在轮椅上的视野平齐。随后他用那只手捧住埃米尔的脸,用一种同他的外表和嗓音及不相称的,上位者的口气说道: “果然是相当可爱的孩子呢,比我预想的还要好……我印象中见过一次你父亲,虽然记不太清了,不过想必你比他要优秀多了。” “……多谢您的夸奖。” “你还这么年轻,就能独自建立起一个这么优秀的组织,我夸你也不是说说而已。”阿萨勒终于舍得放开他,让那个女人推着他的轮椅,走到面对花园的落地窗旁欣赏美景。如果他再不放手,埃米尔感觉自己浑身都要凉透了。 “我一直很惋惜,为什么没有早点发现你的才能,如果能让你为我所用,那该是一件多么完美的事。” “您知道的,我之前一直帮父母打理家族企业,实在没有多余的心思……创立这个组织一开始也只是抱着尝试的心态,能发展到今天这一步,我也是意料之外。”埃米尔喝了一口杯中的热茶,用僵硬的微笑掩饰自己的心虚。 “不孩子,你不用害怕,我今天叫你来不是为了让你放弃自己的事业加入我,或者别的什么违背你意愿的事。”他打断了埃米尔,“你做得很好,继续保持下去就行,那些恶魔也请好好保管,我们不会强求什么。你们是这座城市的功臣,这件事人尽皆知,我怎么会强迫功臣寄人篱下呢? “这次逃脱的恶魔想必也让你们的声誉受到了影响,这也是我不愿看到的。它的能力超乎我们的想象,除非合作,否则很难真正控制住它……” “您的意思是?” 阿萨勒话音一落,马提奥立刻像条训练有素的狗一样,拿出了一个圆盘状的装置,不情不愿地交到了埃米尔手中:“这是我们根据那只恶魔残留的样本,最新研发的针对它的武器,就算是那只软体怪物也会粉身碎骨。不过启动条件很苛刻,必须紧紧地贴在恶魔身上,坚持十秒钟,然后才能达到它的最大效果。以我们的人员很难做到这一点,但我想如果是雇佣显性种的EDGE……你应该不会介意让你的手下承担一点点风险吧?” 埃米尔看着手中的装置,他心里很清楚,就算是普通的显性种也很难做到这一点,除非…… “您让我们回收恶魔,那么条件是什么?” “孩子,你误会我了,我对你们没有任何别的要求。你们可能觉得我是个利益至上的人,其实我是真的为白湾市的未来担忧。我们之间本不应该存在竞争关系,我们都是为了白湾的安定,我们本来就应当合作,各司其职。收服恶魔以后,你们也可以尽管保存它,我们什么都不会要求。”说着,他露出孩童般纯真到让人恶心的笑容,“只有一点,你们必需要告诉大众,你们收服恶魔的工具,是由我们研发制造,仅此而已。” 是啊,多简单啊,赛伦不用再承担任何风险,所有的苦力都由他们出,但到了最后,人们都会认为EDGE已经加入了赛伦的阵营,向他们索要恶魔也只是时间问题。阿萨勒坐在他精致的花园里,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得到一切。埃米尔却没有理由拒绝,他所有的出路都被堵死了,如果他不同意,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今天还能不能走出赛伦集团的大门。 “您的提议非常……合理,我们当然愿意接受这样的方案,能和您合作是我们的荣幸……” 一切还未发生,一切都还有转机,不到万不得已,只要他不用那玩意儿就可以了。 埃米尔现在只想尽快离开这里,离开这间令人厌恶的屋子。在这里他不敢张狂,只能隐忍。除他以外没有人知道,他的命脉被阿萨勒捏在手里,甚至就连阿萨勒本人现在也不知道。 他现在还不能掀翻棋盘,他已经忍耐过许多年了,他不差这几天了。 —— 他们的会面因为阿萨勒不断地提出新话题,磨蹭了很久才结束,他还不忘留埃米尔在这里吃一顿晚餐。晚餐前,负责接引的精灵带着埃米尔去其他房间暂作休息,望着他离开的背影,阿萨勒兴奋得难以自持,像这样的好玩物他很多年都没有见过了。 “外公,这是您要的,这个人的详细档案,有疑点的地方我们已经标记出来了。”推着轮椅的女士将一摞资料交给阿萨勒,资料的主人正是埃米尔·冯·法尔肯斯坦,至少在他生命的最初七年里是本人。 阿萨勒根本懒得看这些繁杂的东西,懒散随性的少年随手翻了几页,就把它丢在一旁:“你不觉得他长得有点意思吗?” “是的,他现在的样貌确实和幼年时相差比较大,不排除是有做过整形手术的嫌疑……” “我不是说这个,薇薇安。”阿萨勒挥挥手打断了她的话,“也难怪,像你们这个年纪的孩子已经没见过那时候的风土人情了……我的意思是说,他的五官有点像很久前被灭国的瓦伊克拉尼亚人。” “我真是太喜欢他了,我一定要把这孩子搞到手。” 56. 暴食 第一次在下城区看电影,阿什菈还有些不习惯。电影院的票分成了大中小三种坐席,以免不同体型的观众挡到彼此的视野。阿什菈取了两张普通坐席的票,这时卢卡斯已经买好爆米花和饮料,在一旁等着她了。 “快点快点,电影要开场了。” 其实阿什菈对这部片子也不是很了解,只是之前听卢卡斯和特蕾莎聊天时提起过,所以才决定陪他来看。电影不算难看,但这似乎是某部作品的续集,许多内容她看得一知半解。 看到一半,卢卡斯突然拽拽她的衣袖,让她把耳朵凑过来,然后悄悄在她耳边说道:“这个人看起来和主角关系很好,但其实是最终大BOSS。” 阿什菈轻轻掐了他一把,作为他随意剧透的惩罚。看到卢卡斯恶作剧得逞般的笑,她却没了脾气。 电影散场后,阿什菈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她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但是只要一看到卢卡斯又短暂地变回从前的那个他,像个小孩子一样滔滔不绝地分析着故事的前因后果,高兴得眉飞色舞,她就觉得自己绝对不算白来一趟。 “今天开心吗?” “当然咯,今天和阿什菈姐姐一起看电影,哪里还有比这更开心的事情呢?”卢卡斯咧嘴一笑,但是快乐总是短暂的,那些扰乱他思绪的想法很快又浮上来,他已经永远地从那个天真的少年中剥离出来了,“我们两个这样出来玩……真的没问题吗?” “你怎么还在想这件事呢!不是已经告诉过你没问题了吗?”阿什菈用力拍了一把他的后背,试图用没心没肺的大笑来掩盖自己心中同样的忧虑。 那个人,把周围的一切都搅得不得安宁,他自己却拍拍翅膀就消失了,甚至今天一整天都没有和阿什菈联系过。 两人从电影院里出来时,天色已经渐晚,埃米尔那边依然没有消息。他们俩各自撑了一把伞,走在下城区因排水不畅而有些返味的街道上,想吃点宵夜却暂时没了胃口。卢卡斯试着扮演曾经的自己,但是眼瞳中的光却早已被这城市没有尽头的秋雨浇灭了。 “有的时候我还挺羡慕埃米尔的,每天占着你,你都已经是独属于他一个人的阿什菈姐姐了,我们想和你一起出去玩都没机会了……”卢卡斯的伞打得低低的,挡住了他的面庞,只能听见他孩子气的抱怨,“不论他做了什么,总能得到你的偏袒。” 他真的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阿什菈吓了一跳,赶紧把话题扯到别的地方:“好端端的提他做什么?话说回来,前面有一家炒面做得很好吃诶,你想不想去吃?” “因为我真的很想知道啊,他比我们好在哪里?为什么不是阿瞬,为什么不是维兰迪斯,为什么不是我?姐姐你这么善良,为什么偏偏选了他呢?” 雨下得更大了些,阿什菈后退一步,免得从雨伞边缘滑落的水溅到彼此身上。 “别再问这回事了……”因为她自己也不清楚,“我只是把大家当朋友,从没想过那种事情……”他不是能当朋友的那类人,“不是我一定要选他,只是……”是她没法不选。 卢卡斯似乎还想更进一步说点什么,但他刚往前迈了一步,突然转过头,呲出獠牙,对着小巷的暗处低吼着。 “她来了!” “谁?”阿什菈条件反射地把手伸进风衣口袋,攥住了那把埃米尔留给她的小手枪。 从黑暗中慢慢走出来一个瘦小的白影,一瘸一拐的,看起来像是病了,而且病得不轻——至少是被恶魔寄生了的那种病。派珀从小巷里钻出来,眼神病态身形臃肿。 “又……又见面了……”她流着涎,口齿不清,似乎快要忘记了怎么说话。 “派珀……”阿什菈缓缓后退,枪并未拿出,而是试图和她周旋,“醒醒吧,你已经做了很多过分的事了。现在还不算太晚,别再被那个恶魔蛊惑了,拒绝它吧,替我们问出它的名字,我们还有拯救你的余地。” “蛊……蛊惑?”派珀试着做出一个歪头的动作,却把脑袋拧成了一个非自然的角度,“从来就没有这回事,我们是合作……从一开始它就告诉了我它的名字,我们才是真正平等的伙伴。它让我永远拥有了莫普茜和艾莉埃塔,而接下来,我会和它一起吞噬全世界。” 看来她已经彻底放弃了人性,拥抱了自己的黑暗面,阿什菈别无他法,只得对这个曾被千万人宠爱的偶像举起枪。但她突然意识到了关键的一点——他们就算杀了派珀,也无法封印恶魔,那个瓶子还在埃米尔手里,而他本人目前音讯全无。 “你找到我们,是为了报仇的吗?”阿什菈给卢卡斯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先别冲动,他们现在需要拖延时间。她不动声色地拿出手机,试着拨通埃米尔的号码。 “您拨打的用户不在服务区……” “搞什么?”阿什菈慌了。 与此同时,埃米尔正在赛伦的云冠区总部与阿萨勒共进晚宴,他并不知道阿萨勒特意为他隔绝了这里的信号。虽然不安,但是看到阿什菈一整天都没有联系他,他也只好把心思继续扑在当前的事上。 “复仇?我跟任何人都没有仇。”派珀舔了舔嘴角的口水,“今天见到你们,只是巧合,你们碰巧出现在了我进食的路上,不论是谁我都会一视同仁地吃掉。别害怕,过程很快的,一点都不痛……” 派珀根本没有想谈判的架势,用一个几乎导致下颌脱臼的姿势张开大嘴,径直朝他们冲了过去。卢卡斯立刻反应过来,抱着阿什菈滚到一旁,让派珀扑了个空,她的牙齿嵌进他们身后的一只垃圾箱上,卡在上面拔不出来。 看来只能做最坏的打算了,如果现在不能收服恶魔,那为了保命,他们不得不像上次与克拉拉对峙时一样,先让恶魔暂时离开,将来再另寻机会。阿什菈给子弹上膛,对准派珀,同时开始打开掌心火焰的阀门。 但她又犹豫起来,如果这样做,又会产生一个新的受害者,这样值得吗? 在她犹豫的间隙,派珀已经放弃了把牙齿从垃圾箱的铁皮里拔出来。恶魔让她把嘴张得像只粉碎机一样夸张,把垃圾箱连同里面的脏东西压缩在一起,像嚼一颗夹心太妃糖一样,直接吞下了这只垃圾箱。 她的牙齿上还挂着垃圾桶里的垃圾,她就这样张着恶臭的嘴又重新扑向阿什菈。已经没有时间犹豫了,阿什菈不想自己也变成派珀嘴里的一颗夹心软糖,她立刻扣动板机,子弹裹挟着灼热的烈焰,巨大的能量产生了一股小型冲击波,一股脑灌进了派珀的嘴里。 几乎是一瞬间,派珀就像一只焦香四溢的烤乳猪,四肢僵硬地倒了下去,连一点挣扎都没有。 自己这算给她了个痛快了吗?阿什菈还有些恍惚,而卢卡斯已经乐颠颠地跑到她跟前,摇晃着她的双手,夸她怎么突然间变得这么厉害了。 “真香……真香啊……”从派珀冒着黑烟的嘴里,又冒出些干枯破碎的句子,“你的以太……真香啊,再让我多尝尝……” 阿什菈和卢卡斯都被吓了一跳,谁能想到就算被烤了个外焦里嫩也没能击倒派珀体内的恶魔。她像是吸收了阿什菈的以太作为滋养,又歪歪倒倒地站了起来,她的身体病态地增殖着,膨胀着,她吐出胃袋,包裹住自己的本体,让那只丑陋的蛆虫恶魔接管了她的身体。眼看着那恶魔越长越大,在下城区的夜雨中宛如幽魂鬼魅。 “快跑……快跑!” 卢卡斯拉着阿什菈,立刻就往巷子外面逃去。他们一边跑,一边听见身后的恶魔正在不遗余力地追逐着,撞裂了建筑的外墙,挤碎了商店的橱窗,把它面前的一切都碾压,踩碎,只为了抓住阿什菈,品尝这千年难得一遇的美味的女巫以太。阿什菈根本不敢回头,她只怕自己稍微慢了一步,犹豫一步,就会被恶魔捉住,撕成碎片。 似乎是觉得自己臃肿的身体在街巷中蠕动实在太笨拙,眼看着到嘴的猎物就要溜走了,恶魔不满地嘶吼一声,向派珀借来四肢,从它混沌的身体中长出,拉伸成诡异的长度,撑起它巨大的身体。那只细长惊悚的手往前一探,就够到了阿什菈,像抓住一只小鸡仔一样,把她死死捏在手里。 “再来点,再来点啊……”它捏着阿什菈,把她头朝下,张开大嘴在下面接着,不断地抖着她,就像试图从一只空瓶子里抖出几滴水。 卢卡斯急了,他从未遇到这样的绝境,他绝对不能接受阿什菈死在自己面前。他立即完全狼化,手脚并用地爬上恶魔巨大的身体,撕咬拉扯着那条手臂。但他的攻击仿佛是在给恶魔挠痒痒,就算造成了再大的伤口,也会在几秒钟之内愈合。恶魔似乎是对他感到了厌烦,用另一只手随手掸了一下,就像弹飞一只苍蝇一样,把他弹出十多米远。 “我知道了,你现在空了……我们去外面,给你补充点以太……”恶魔自言自语着,把阿什菈捏在手里,一边往城市的上方爬去。 卢卡斯口吐鲜血,他感觉自己半边的肋骨都已经断了,却还在挣扎着爬回恶魔脚下,试图拽住它:“不许逃,给我回来,和我堂堂正正地决斗啊……” 眼看着恶魔越爬越高,顺着下城区的大楼已经快爬到两区交界处了,他终于绝望了,躺倒在雨水和自己的血泊混合的泥泞中。他平生第一次体会到恨意,他恨自己,恨派珀,恨艾莉埃塔,最重要的是,他恨埃米尔。他从未这么恨过埃米尔,他怎么可以这样随意地把一切搅浑却不来收场,也从未这么希 望过他来拯救自己,拯救阿什菈。 —— 而另一边,恶魔张着大嘴,一路啃咬着挡在前面的任何阻碍。不论是大楼外墙的混凝土,分割中城区和下城区的钢架,浇筑地面的沥青,某辆倒霉的汽车,甚至是几个背运的人,只要出现在它嘴前的,都被它无差别地嚼碎,咽下。 它还在攥着阿什菈,不断寻找能够前往更高一层的道路,巨大的恶魔出现在城市中,毫无顾忌地一路破坏,整个白湾市都陷入了巨大的惊恐和动荡中。警察已经出动了,但是仅凭人类的热武器根本无法对它造成有效的伤害。阿什菈还在大头朝下地被捏着,整个人晕头转向,只能默默祈祷警察的子弹不要误伤了自己。 恶魔终于在中城区中心,找到了白塔在这里的基座。它立刻攀上这座高塔,向云冠区的方向前进。恶魔的运动造成的冲击力,让整个云冠区都在震荡。 在赛伦的宴会厅里,埃米尔盯着他的那杯红酒,毫无理由地自己倒在桌子上,酒水染红了桌布,他立刻站了起来:“我可没听说云冠区今天有地震。” “别担心孩子,不是什么大问题,十五分钟前我刚收到消息,是我们正要追踪的那只恶魔出现了。”阿萨勒慢悠悠地擦了擦嘴,“大约五分钟后它应该就会出现在这附近,你可以带着我们的新装备赶过去,时间卡得刚刚好。” “什么……”埃米尔愣住了,出了这么大的事,他居然完全不知晓。 “因为我实在太想和你多待一会儿了,所以我用了一点小办法,让其他人没法打扰到我们。” 少年双手托着腮,稚嫩的面庞上露出了一个渗人的笑容。他挥了挥手,示意手下可以解除信号封锁了。立刻,埃米尔的手机里涌入了一连串阿什菈的未接来电和留言,最后一通未接来电显示在十五分钟前,此后再无消息。 “看来现在你不得不走了,真可惜,下次再来玩吧。” 埃米尔没空和他再鬼扯了,他立刻冲出宴会厅,冲出赛伦总部的大门,恨不得现在就变回龙形,找到那只恶魔。但他还不能这样做,这里到处都是赛伦的眼线,他至少得先开车出去,找到一个不引人注意的角落…… 地面更猛烈地震动了一下,强烈的冲击力几乎让他跌倒在地。随后他就看到白塔的云冠区基座处腾起一片烟尘,自那烟尘里钻出一只硕大无朋的怪物,活像一只特大号的水饺,插上了四根细长不协调的肢体。这怪物正顺着白塔继续往上爬,似乎要爬到塔尖上的阈境之外,沿途还在吞吃一切障碍物。 “什么鬼东西……” 好像有什么不对劲,他又仔细看了看,怪物的一只手里似乎还捏着什么东西,看起来应该是个人,一头绯红的长发正倒吊着,在风中凌乱。 ……嗯? “你死定了,你死定了!畜生!我马上就宰了你!今晚就是你的死期!” —— 恶魔很快就带着阿什菈攀上了塔顶,高空的冷风让阿什菈胆战心惊,但更让她不适的,是在毫无防护的情况下,直面塔尖聚集的高浓度以太。刚刚射击时几乎掏空的能量开始迅速回复,快速灌注的以太带来强烈的眩晕和反胃感,让她无法集中精神做任何事。 那恶魔把她高高举起,像是在观察她体内的以太是不是已经灌满了。然后又张开大嘴,更使劲地抖着她,想从她那里再榨出些鲜美的火焰来。 “以太……给我以太!” 风暴的云层中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嘶吼,撕裂了浑浊的空气,几乎要贯穿阿什菈的耳膜,就连恶魔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试图寻找声音的来源。 巨大的黑龙从天而降,猛禽一般的利爪狠狠攫住恶魔的皮肤,撕扯它的身体,同时又死死咬住恶魔那只举着阿什菈的手腕,试图让它松手。阿什菈倒立着,绝望地看着埃米尔巨大炽热的眼瞳离她近在咫尺,却无法触及。 “埃米尔……” 听到她的求救,埃米尔咬得更急迫了,上下颌来回交错,牙齿和恶魔的腕骨摩擦出刺耳的声音,他恨不得立刻就把这恶魔分筋错骨。但恶魔似乎感觉不到痛,也没有松手的意思,反而把阿什菈攥得更紧了。 “没办法……只能整个吃掉了……” “你敢!我都没舍得吃!”埃米尔头一次发出了失控的怒吼。 恶魔根本不在乎他说了什么。它攥着阿什菈的那只手像橡胶般诡异地伸长,一直伸到它的嘴边,它那布满尖牙利齿,蠕虫般的巨嘴像一只延展性极佳的大口袋,把阿什菈连同自己的手指一起包裹住,仿佛在吮咂着一颗糖果。当它再把手抽出来时,阿什菈已然消失无踪。 阿什菈,暴食恶魔的一顿美味宵夜。 57. 消化 阿什菈被恶魔整个吞下,连一点儿遗骸都没留下。 埃米尔眼睁睁地看着她消失在恶魔的深渊巨口中,那一瞬间的绝望不亚于在他的身体里爆破了一颗以太湮灭弹,他差点崩溃到脱力地从塔尖跌落下去。 “我养了她22年……我都没舍得,你怎么敢……” 他又失败了。 “你怎么敢!你怎么敢把她吃了!” 黑龙在一瞬间稳住了身形,上涌的热血一遍遍冲刷他的头脑,让他发狂。他的心脏终于开足马力突突狂跳,胸口沸腾的火焰马上就要喷薄而出。他开始猛烈地扇动起翅膀,频率之快幅度之大,仿佛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把她还给我,把她还给我!” 他撕咬着,拉扯着,居然真的把那只比他还大一圈的恶魔从白塔摇摇欲坠的塔尖上拽了起来,拽着它飞到半空。恶魔不愿自己被活活摔成肉泥,无助地挥舞着它瘦长无力的手脚,和埃米尔扭打在一起。混乱中,它的手抓住了黑龙的翅膀,用力扯裂了他脆弱的翼膜。黑龙哀嚎一声,失去了平衡,他受伤的翅膀无法再承载这样沉重的负担,他挣扎着,歪歪斜斜地从半空坠落。最终,两只巨兽一起跌进了市区之外的某处山谷中。 —— 巨大的冲击迫使阿什菈从黑暗中醒来。 她并没有死,当恶魔合上巨嘴,周围陷入一片黑暗,千钧一发之际,她潜入了黑夜镜像。 至少她现在保住了一条命,不用担心被恶魔的消化酶融成一摊残渣。 她坐起来,环顾四周,不论上下左右都是深不见底的漆黑。地板软塌塌的,还在微弱地蠕动,看来她现在还在恶魔体内。 “你是怎么进来的?” “派珀?” 阿什菈转过头,只见那只瘦小的白色小狗兽人正站在她身后。她还很正常,很完好,就跟她曾经出现在街头巨幅海报上的模样一样,这是她还不曾被污染的灵魂。 “你……也被恶魔同化了吗?不,不应该是这样,你还活着,你是怎么做到肉身来到这里的……不过都不重要了,这具身体马上也要死了。” 这个黑暗的房间忽然抖了抖,天花板被什么锋利的东西撕开了一条口子,虽然很快又愈合了,但涌进来的些许凉风里夹杂着埃米尔的气息。他还没有放弃救她,亦或者只是在泄愤。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要和这只恶魔同流合污?”阿什菈不再急切,她缓缓地说出自己的疑问。 “你认为我是邪恶的,对吗?” “也许我无法认同,但我想了解你。” 派珀看着她的眼神眨了眨,她水汪汪的大眼睛十分惹人怜爱,如果没有发生这一切,她的灵魂底色依然是那个人见人爱的卷毛小狗。 “你能相信吗,其实这一切发生得再简单不过。我在体重控制期,只是想半夜偷偷吃一块布丁……后来它说,它可以帮我承担卡路里。”派珀轻轻笑了一声,仿佛只是在讲述发生一个在别人身上的笑话,“起初我并不打算相信这样一只突然在我脑子里说话的恶魔,但是它告诉了我它的名字,它说只要我念它的名字,我就可以任意操控它。我信了它的话,结果也确实如此。从那时起,我们就开始失控,任何的暴食都不用再付出代价,我让它做什么,它都会满足我。直到某一天,我想要的东西超出了食欲的范畴……” “你后悔吗?” “后悔?当然。哪个半夜偷偷吃宵夜的人,在第二天看体重秤的时候不会后悔呢?但他们会停下来吗?不会的。一旦尝过,身体就会不断地再次索求,一次比一次多。”她说着,语气中毫无悔意,甚至带着一丝骄傲,“我知道我杀了人,我破坏了城市,但那又怎样呢?是谁把我变成这样的?如果我像你一样,有一份健康的生活,有一群爱你的朋友,我又怎么会偏偏被恶魔选中?” 天花板和墙壁被破坏得更剧烈了,恶魔自愈的速度很快就要追不上埃米尔发狂的攻击了,她们甚至能听见黑龙狂乱的嘶吼,一边喷火一边咬住肋骨,试图把它掀开。这里漏进来的光越来越多,阿什菈很快就无法再依靠黑夜镜像的能力维持在这里了。 “派珀,趁现在还来得及,你可以把恶魔的名字告诉我,我还能用我的力量想办法救你。” “然后呢?你救了我,我难道还能回得去之前的生活吗?我曾经最想得到的就是别人的喜爱,但现在的我已经再也得不到我想要的东西了。我并不打算为我自己辩解,我也不需要赎罪,我已经做完我想做的一切了,接下来的事听天由命。”她原地坐下,等待着她既定的命运,忽然之间又笑了,“你是为了救我?还是救你自己?像我这样的人死在你面前,会让你很有负罪感吧? “你和我一样,这根本不是善良,只是懦弱。” 阿什菈被她的话击中了,她无法反驳,她一直以来以为自己的善良,自己的同情,原来都是她以为。她的所作所为难道只是为了保全自己的良心,保全自己的形象,所做的伪善吗?她现在究竟应该做什么,连她自己也不清楚了。 “不,不是这样的……我还是相信每个人都应当得到救赎……你难道就没有什么还想做想说的事了吗?”如今说出这话,她自己都感觉到苍白。 “我没什么好说的。”她倔强地昂起头,忽然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吃下艾莉埃塔后,我看到了她的记忆,大部分很无聊,但是那个叫卢卡斯的狼人……当他知道自己喜欢的偶像居然是这种人,三个人没一个好东西,他一定感到幻灭吧? “如果可以,我唯独不希望粉丝伤心……” 恶魔的肋骨终究还是被埃米尔掀开了,一大片惨白的月光照射进来,坍缩的光之漩涡吸住了阿什菈,召唤她回到现实世界。 看着她在这个世界逐渐解体,派珀叹了口气:“回去吧……唉,算了,事到如今,告诉你又何妨。我已经没救了,你就当做是拿我练手,以后用这个经验,去救其他被恶魔附身的可怜人吧。让那个狼人知道,你们以后救的每一个人,都和我有关。” 派珀在旁边推了她一把,把她彻底推了出去:“听好了,恶魔的名字是……” —— 黏腻的血肉和筋膜包裹住了阿什菈,让她无法呼吸,就在她以为自己快要窒息的时候,一股巨大的拉力把她从那里扯了出来。她剧烈地咳嗽着,喘着粗气,过了好一会才意识到她正被黑龙叼在嘴里,卡在几颗巨大的獠牙之间,脸趴在他的舌头上。 埃米尔叼着她,拖着半边残破的翅膀,一瘸一拐地走到离恶魔稍远一点的地方,把她轻轻放下来。巨大的黑龙从喉咙里发出些呜咽的声音,一边像大狗一样帮她舔干净身上恶魔的污血。 “阿什菈……” 阿什菈被他弄得满身都是口水,有些嫌弃地推开他的脑袋,这时才看到他浑身都是伤,他引以为傲的闪亮的鳞甲沾满了尘土和血污,翅膀也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正在汩汩地冒着血。 “埃米尔,你怎么……” 她话还没说完,埃米尔已经变回了人形,不由分说地把她一把抱进怀里。 “你轻一点,咳咳……骨头都快被你勒断了。” 他的发梢还沾着血,他身体里的火焰仿佛都燃尽了,阿什菈从未感觉到他的体温这么低过。她有些心疼地回抱着他,摸了摸他的头发。但下一秒,这条龙又开始说些让她毛骨悚然的话。 “你是我的,你永远都是我的……” “我会把他们全杀了……” “从今天开始,绝不让你再离开我的视线了……” “如果有必要,我就像那个恶魔一样,把你揣进身体里……” 阿什菈被吓了一跳,犹豫着松开了抱着他的手:“你在说些什么呢……” 埃米尔没在意她的话,顺势站了起来,一瘸一拐地朝着恶魔走过去。虽然刚刚被他在身上扯开了一个大口子,但是经历过短暂的休息,恶魔似乎再一次完全治愈了身上的伤。纵使没法被杀死,但它终究敌不过黑龙盛怒之下的力量,它也不想再受皮肉之苦,恶魔怪叫了一声,往后缩了缩。 埃米尔终于承认,这玩意儿真的没法靠常规手段杀死,别无他法,他从口袋里拿出那个圆盘装置,一步一趋地走向那丑陋的怪物。 意识到了他打算做什么,阿什菈立刻喊着他的名字,试图制止他:“埃米尔,等等,我已经知道那只恶魔的名字了,我们可以不用杀它了!” 埃米尔不为所动:“你可以不杀它,但我不行。” 阿什菈想走上前拉住他,但她站不起来,她两腿发软,不知是不是使用了太多以太的缘故。她拖着自己的双腿,奋力跟上去。 “等一下!” 埃米尔已经跃上了恶魔的身体,他将那个小圆盘紧紧贴在恶魔身上,伴随着一阵解除锁定的声音,装置进入了倒计时。似乎是明白过来这个是能真正杀死自己的东西,恶魔剧烈地挣扎着,扭动着身体,挥起四肢殴打埃米尔。埃米尔没有还手,只是默默地承受着,现在任何事情都无法转移他的注意力,让他松开那只圆盘。 阿什菈回忆着派珀教给自己的名字,那是个又长又拗口的单词,她大声地,尽量准确地念出这个单词。霎时间,恶魔突然停止了一切动作。 圆盘还在倒计时,只剩五秒了。埃米尔的眼眶都被打裂了,鼻子里也不停地流出鼻血。 “从她的身上离开!” 瞬间,巨大的恶魔宛如一只被剥开的蛋壳,表皮碎裂,露出它亵渎躯壳下包裹着的派珀。 “派珀……”阿什菈用尽最后的力气,向她伸出一只手。 派珀扭头看向她,脸上露出释然的笑。 而埃米尔,根本没打算放过 任何人。圆盘的计时已在此时结束,在一阵昭示着死亡的滴声后,圆盘外伸出无数闪着幽光的丝线,这些丝线立刻锁定了恶魔的身体,像一只蚕茧般把它围绕其中,然后瞬间扯紧。恶魔连同它身下的派珀被这些锋利的线无死角切割,细细勒碎,再无复生的可能。 恶魔变成漫天血色腥雨落下,站在血泊中的埃米尔冷静地从口袋里拿出恶魔瓶,打开瓶塞,眼神毫无波澜。伴随着瓶身符文的闪烁,那只苍白的暴食者终于也被他收入囊中。 埃米尔沉默着走回阿什菈身边,整个人都被血水染成了红色,已经分辨不清哪些是他的血,哪些是恶魔的。他在阿什菈身边蹲下,见她毫发无伤,终于对她露出了一个温柔到几乎病态的笑容,他伸出一只手,想帮她擦掉脸上的恶魔碎肉。 “为什么?我不是说了等一下吗……”阿什菈终于遏制不住自己的愤怒。明明已经能救下派珀,明明就差最后那一秒,她不能接受这个结果。 几乎是下意识的,阿什菈拍开了他染血的手。 埃米尔盯着自己那只被拍开的手看了许久,阿什菈从他的眼神中分辨不出任何人类能够理解的感情。 他毫无征兆地变回龙形,几乎是强迫式地把阿什菈衔在嘴里,任她怎么挣扎踢打都不放开。他扇动翅膀,试图带着她起飞,但他翅膀上的伤口经由刚才的战斗被撕得更大了,他刚离地没多高就又重重地跌回地面,趴在地上,喘着粗气。 阿什菈挣扎着从龙嘴里爬出来,庆幸自己刚刚没被拦腰咬断。她看了眼身旁虚弱的埃米尔,却无法置他于不顾,她想过找黑焰,让他们打开传送门更快地送他们离开,但她始终不愿意和这些人扯上关系。 她最终还是联系上了EDGE的其他人,卢卡斯已经没有大碍,被送去医院治疗了。最后是阿瞬带着亚妮卡,不知道用什么方法出了城,找到了他们。亚妮卡紧急缝合了埃米尔翅膀上的伤口,又给其他部位简单地止血消毒。 因为麻醉剂没有适合龙的剂量,亚妮卡硬生生地在他的翅膀上缝针,埃米尔一动不动,只能咬着牙忍耐,毕竟如果他乱动,没人能按得住他。阿什菈坐在一旁,沉默地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她又是什么伤都没受,也是什么人都没救下。对于埃米尔,她不知道自己该拿出什么样的态度对待他。她很清楚他的伤都是为自己而受,她理解他的愤怒,她很清楚这就是龙的本性,却无法原谅他的选择,在最后那一刻,他明明可以停手的。 她现在只有一点十分确信,埃米尔真的把她视作最珍视的人,但与此同时也从未真正尊重过她的想法。 —— 她到底还是跟着他一起回到了下城区的公寓里。她甚至像往常一样帮他换下被凝固的血渍粘在身上的衣物,帮他冲洗身上的脏污,清理伤口,包扎上药,再换上干净的衣服,带他回卧室休息。他们全程都没有对话,但是在做完这一切后,她却选择今晚独自去外面的沙发睡。 “你没什么想说的了吗?”阿什菈倚靠在门框上,没有关门,她还不想放弃。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像是呼出了自己残存的最后一丝理智:“我没法控制我自己了,我没法控制自己像以前一样冷静了。”他说,“但我感觉……比以前更好了。” “你疯了?” “应该不是从今天开始的。” “我知道。” “那你呢?” 那你呢?他说。我也快了。阿什菈这样想。 但现在还不行,就像每个溺水的人都会做最后的挣扎:“我不想那样。” “你说的是你不想,而不是你不会。”他笑了,“总有一天,你还是会变得和我一样。” 阿什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无法反驳,甚至想认同他。 “回来吧。”他说着,往床的一侧挪了挪。 除了他身边,这座城市还有别的可供自己容身的地方吗?阿什菈没得选,她只能和他一起沉沦。 他掀起被子的一角,邀请阿什菈进来,还未愈合的伤口泛出些血腥味儿,从那里飘散出来。阿什菈钻了进去,就像钻进了他的身体,等待着被他消化,溶解,再重组成他的一部分,变成他翅膀,变成他的爪牙,按照他的意志去完成他的战争。 “我不想变成那样……” 她这样说着,却还是默默地揽住他因贫血而失温的身体,贪婪地嗅着那些幻觉般的,森林与苔藓的湿润气息,以此逃避这城市中冰冷坚硬的铁锈味。 获得了力量又怎样,知道了名字又如何,到头来还不是一样,她既无法践行理想,又无力对抗现实。 在半梦半醒间,她恍惚听见埃米尔在她耳边说话,但她不确定那是不是自己做的梦。 “不想变成这样,就赶紧跑起来。你还要再快一点,再果断一点,你得比我更早出手……” 58. 线索 第二天醒来时,埃米尔感觉自己像是前一天晚上喝了个烂醉,全身的伤口一齐作痛,脑袋更是又昏又涨。当他脑子里的龙血终于开始冷却,理性重新回归,他才回想起自己说了多少莫名其妙的话,还做了些无法挽回的事。 明明已经可以直接收服那只恶魔,他居然还是用了赛伦给他的装置,这下子不得不接受赛伦的提议,把自己置于更不利的位置,他现在已经悔得肠子都青了。 如果说对于赛伦他还尚且有回旋的余地,那么更让他难以接受的是,显然阿什菈不打算再原谅他了。 不仅不原谅他,而且也无法像上次一样,还能有一次冲突作为突破口。如今阿什菈正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旁边,她应该也醒了,却什么都没说,这种平静的失望他最无从下手。 应该还有什么办法,还有什么办法能挽回这次损失……是的,至少她还没走,她已经没有别的去处了,只要她还在,一切就都还可控。 “阿什菈……”他哑着嗓子说。 阿什菈听出了他在故意示弱。哈,什么意思,这条不可一世的龙现在居然靠卖惨以求得她的怜惜和谅解,他到底在害怕什么? “我去给你做点吃的。”阿什菈不愿再躺在那里,翻身下了床。 她去厨房煮了些肉粥,回来时盛到了一只小碗里,端给埃米尔,一口一口地喂给他吃。她故意让自己的动作很粗鲁,把勺子怼得很深,在他的嘴里横冲直撞,看到他被呛得不停咳嗽,竟然产生了一种不可言说的快感。 埃米尔倒也没跟她生气,甚至没有反抗,倒不如说是在享受她的粗暴对待,享受她无谓的小小的挣扎。 —— 这些天,埃米尔一直躺在家里养伤,卢卡斯也住院了。EDGE的办公室里突然缺少了一个控制狂和一个大喇叭,安静得有些不像话。 阿什菈开始频繁地出入埃米尔的办公室,帮他处理那些堆到天花板上的文件。一条龙居然混进人类的社会,给自己找了个班上,还像个社畜一样天天加班,她想想就觉得好笑。当他伪装成人类的样子,一边喝咖啡一边处理邮件,真的以为这样就能理解人类的所思所想吗? 自从下城区的天花板被恶魔撞出一个大洞,各种麻烦事更是接踵而来。既要组织人手清理废墟,安置伤员,还要紧盯着那些想钻空子碰运气,趁机溜进中城区的显性种。阿什菈开始学着埃米尔的样子,给其他人安排任务。 “塔林,你之前做工头时的工人还能联系上多少,废墟的清理还要加快速度,动歪脑筋偷渡的人越来越多了,小葵的无人机会盯不过来,我们必须尽快封闭缺口。米拉吉,上次的那份清单有几处对不上的地方,我用红色记号标出来了,你再整理一下看看……” 阿瞬掏出他的平板,正在戳戳点点:“阿什菈,我这里有一些数据,你来看一下。” “是什么?”阿什菈凑了过去。 “我们原本以为,之前的失踪案是暴食恶魔造成的,但是恶魔收容后失踪案的数量不降反升……”阿瞬皱着眉头,“恐怕之前狼人和吸血鬼的事,其实也是同类型的失踪案。” 阿什菈看着他手中整理的数据,内心的不安越来越重。失踪的人绝大多数都是生活赤贫,无依无靠的显性种,有的还有案底。也许正是看中了他们无人关心的特点,在EDGE为恶魔的事忙得焦头烂额的时候,也许有什么人,什么组织,在暗中策划这些绑架案。 “失踪地点很多,大多数人都是在失踪很多天后才被发现,我们找不到太多有用的线索……” 阿什菈翻看着这些人的档案,突然察觉到了什么:“阿瞬,你能把他们的住址整理出来,标记在地图上吗?” “当然。” 他埋头操作了一会儿,很快在下城区的地图上用小红点标示出了这些地点,绝大多数都集中在几个区域,而且这些地区阿什菈看着很眼熟。 “这是……和曾经啮齿帮的活动范围高度重合。”那段时间的工作内容,她都快刻进脑子里了。 “这些人大部分不是地精和狗头人,恐怕不是啮齿帮的余孽。” “是啊,他们不是啮齿帮,也许只是他们的客户。”阿什菈说着,“洛坎,能拜托你这段时间多跑一下外勤吗,去一趟这些人的住所,找找看他们有没有使用啮齿帮的以太补充剂的线索。” 阿瞬看着她对线索抽丝剥茧,又熟练地安排工作,露出了一个欣慰的笑,他们也许现在正需要一个这样更柔和的领导者。 “阿什菈,你现在越来越有那个范儿了。” “诶?什么?没有啦……”阿什菈有些不好意思,转过头开始忙自己手头上的工作,她的内心还没有接受这样的转变。 “如果是你来领导我们,我也会欣然接受的哦。”狐狸伏在她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音量低声说。 —— 洛坎花了一天时间跑遍了这些地点,结果不出所料,所有失踪人员都用过啮齿帮的货,而且很大概率已经成瘾了,房屋内甚至有一些他们在暴走边缘失控摔打东西的痕迹。看来有人正在有组织地监视,回收这些瘾君子,而除了赛伦,她想不到第二个有理由,还有这样能力的组织。 在埃米尔回来上班的第一天,在那天晨会上,她总结梳理了自己的观点,并罗列出了她手头的所有线索,一张一张地贴在白板上。 埃米尔安静地听完她的全部陈述后,才缓缓开口:“我不在的这段时间辛苦你了。剩下的就交给我吧,接下来我们加强这些区域的监管,我会想办法让赛伦的那帮人开口的。” 末了,他又用开玩笑的口气补充道:“为什么之前回家的时候不跟我说,你是打算夺我的权了吗?” 阿什菈清楚,他并不是真的在埋怨自己不说,就算她打算夺权,埃米尔反而会比谁都兴奋,他很乐于见得阿什菈对他的挑衅,于是她也用同样的语气回应道:“我可没这个兴趣……” “阿什菈才不会想坐你的那个位置!”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卢卡斯打断了。他也是刚刚回到工作岗位,一只胳膊上的夹板还没拆,就激动地猛拍了一下桌子。会议室瞬间安静得可怕,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出,齐刷刷转过头看着他。 埃米尔原本懒散地拖在地上的尾巴立刻绷紧了,赤红的竖瞳收缩,锁定了威胁者…… “啪!——” 一个耳光结结实实地打在了卢卡斯脸上,把他扇了个趔趄,他捂着脸上泛红的手印,那里火辣辣的疼。他抬起头看着打他的那人,是阿瞬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揪住他的领口,抡圆了胳膊抽了他一巴掌。 “这是你该说的话吗?没大没小的。”阿瞬用尽全身的力气,喊出最凶狠的口气,却无法掩饰自己因恐惧而微微颤抖的手,“人家两个人的事你插什么嘴?我今天就要替局长教训你!” “算了算了……”阿什菈赶紧站起来把他们俩拉开,同时看向埃米尔,用眼神恳求他不要发火。 埃米尔无奈地把手里的资料往桌上一丢:“……继续开会。” —— 午休的时候,阿瞬找到了独自待在露台上的卢卡斯。 “喏,给你买的。”阿瞬把一罐冰镇汽水贴在他脸上,把毫无防备的卢卡斯吓了一跳,“还疼吗?这个就当给你赔罪了,可别怪我下手狠啊。” “不疼了……”卢卡斯接过汽水,咕嘟咕嘟地大喝了几口,“我明白的,我怎么会怪你呢,都怪我今天脑子突然抽风了,要不是瞬哥你反应得快,还不知道得闹出多大的事。” “好了,事情过去了就别瞎想了。” 这时,露台的门开了,阿什菈推门走了出来。他们俩下意识地止住了谈话。 阿什菈感到了些许尴尬,她现在也搞不清自己的立场了:“那个,我应该还算跟你们是一边的吧?” “当然了。”阿瞬赶紧回应她。 “埃米尔他……他没说什么,他没生气,你们也别放在心上了。” “还不都是因为姐姐你劝他了,不然他能放过我吗,说什么没生气,搞得我们还得对他感恩戴德一样。”卢卡斯嘴里还在不停嘟哝着。 “你怎么还说个没完了?就算你不为自己考虑,你也该为你还在上学的弟弟考虑一下。”阿瞬强硬地打断了他。 “我知道,我知道,我以后不会再说了。” 三人坐在露台上,相对无言,沉默地吹了一会儿风。 卢卡斯喝完了汽水,先一步回到了办公室,就在阿什菈打算跟在他后面回去的时候,阿瞬突然叫住了她。 “那个,虽然不知道这话我说合不合适,不过最近对恶魔造成的损失进行的重建工程,我昨天检查了一遍负责测绘和设计图纸的单位信息,其中有青石设计公司……” 青石设计公司?阿什菈清楚地记得,这正是曾被恶魔逼死的柯莱恩曾工作过的地方。 “他们的老板还有脸回来?”阿什菈捏紧了拳头,他拖欠的薪水必须偿还,他必须给柯莱恩的遗孀一个说法。 “那我就不知道了,不过他们确实重新开工了。我没法去中城区,只能看到他们的数据,如果你想调查一下的话,也许可以去看看。”阿瞬说着,语言中透出不易察觉的暗示。 “我知道了,谢谢你告诉我。” —— 然而她并没有得到机会立刻前往中城区去调查青石公司的事情,晚上回家后,埃米尔告诉她最近可能需要去赛伦参加一次宴会。 “赛伦?邀请我们?”阿什菈有些疑惑。 “上次收服恶魔的时候,用的是他们提供的装置。他们还想邀请一些其他云冠区的权贵参加,无非是想让我们帮他们做宣传。” “你和赛伦联系过?那个装置是他们提供的?还要帮他们做宣传?” “我也没有办法,只是走个过场。” 阿什菈感到一阵嫌恶:“我还以为你是绝对不会和赛伦站在一边的。” 埃米尔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还想辩解些什么,但最终还 是压下了:“周五我会带你过去。” —— 这是阿什菈第二次来云冠区,自从上次被恶魔抓着在这里倒吊着吸以太,她对这里的好感就变得更差了,一看到那座孑然耸立的苍白高塔,她就感觉一阵反胃。 埃米尔又是先带着她回到了位于云冠区的宅子里,他要回去换一身更适合参加宴会的衣服。对于阿什菈的出现,法尔肯斯坦家从上到下似乎都已经习以为常了,佣人们像招待熟客那样请阿什菈到会客室稍作休息,又拿出了上次她来时,爱吃的点心和饮料。虽然两次来到这里时,和埃米尔之间的氛围都不算融洽,但至少这里暂时没人给自己看脸色。 就在她等待的时候,南希夫人像一只阴沉的猫头鹰,毫无预兆地在她身后突然出现,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抱歉夫人,我没注意到您来了……”阿什菈被她吓了一跳,立刻条件反射地站起来。 “无妨,你不用这么拘束。”她的身边还跟着一个女佣,那佣人手里端着一个托盘,里面是一整套亮闪闪的首饰。 “这是……” “我听说你们要去参加赛伦的宴会,像你这幅样子,去了也是给自己丢脸。”她说着,示意女佣上前,让她把那套首饰给阿什菈戴上,“你给自己丢脸无所谓,但是如果影响到我们的形象,我绝不允许。这些东西你拿去戴吧,免得别人背后议论,说我儿子苛待了你。” 阿什菈拿起一条项链,心情复杂:“我会好好保管的,等结束以后我会第一时间还给您。” “不必了。这些款式太活泼了,我这个年纪也不适合戴了,就当是送给你了。” “这怎么好意思,这些东西一看就很贵重……” “要拿就快拿,别说这些客套话。” “那我就收下了,非常感谢您。” 南希看着她戴上这些首饰,虽然嘴上不饶人,却真心希望她能喜欢,希望她不会太讨厌这里,希望她能常来。在此之前,她已经太久没和自己的儿子面对面说过话了,阿什菈的出现才把他频繁地带回了这个家。不论她是谁,她的出现代表了什么,只要她能把埃米尔带回来,哪怕埃米尔最终真的选择和这个中城区平民结婚,南希也无法拒绝。 也许是这套首饰给了她底气,在初次来到赛伦集团总部时,阿什菈也并没有展现出太多紧张和不安。她跟在埃米尔身边,用略带好奇的眼光打量着这座纯白的几何花园,一丝不苟的秩序感像是某种强迫症,至于徜徉其间的各种白色动物,更展示了这座花园的主人对自己审美的极致偏执。 “这里还挺有趣的。” “很快你就不会觉得有趣了。” 埃米尔的话很快得到了应验。负责接引的高等精灵把他们带到了宴会厅,原来他们并不是最早来的,这里早已有人在等待了。阿什菈放眼一看,好极了,全他妈是老熟人,杰奎琳,里昂,还有那个杀千刀的艾拉。看到他们的到来,所有人的脸上都立刻挂上虚伪的笑,奉承着,迎合着,尽管大家心知肚明,彼此都恨不得现在就把对方碎尸万段。 这他们之中,还有几位的家人也在场,除此之外都是些阿什菈不认识的其他云冠区人,想必也都是富商名流。她开始思索,召集起这样的宴会阵容,恐怕不止是为了宣传他们的新装置,阿萨勒究竟在打着什么样的主意? 阿什菈和埃米尔在他们的位置上坐定,等待着这里的主人到来。 不知道从哪个角落,忽然响起了悠扬的小提琴声,这曲子阿什菈有些熟悉,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是在哪里听的。她转头看向埃米尔,发现他的脸上毫无血色。 “……你不舒服吗?” 埃米尔有气无力地耷拉着脑袋,摇了摇头。他的黑发垂在额前,遮掩住了表情。 阿什菈还想更进一步地问点什么,然而就在这时,宴会厅的大门被猝然推开,打断了她的举动。在大门口,一位穿水手服的少年端坐在轮椅上,金发碧眼,怀里还抱着一只纯白的雪貂,不断地抚摸着。在他身后,一位气质优雅,上了年纪的女士推着他的轮椅。 “各位贵宾,很荣幸今天诸位能应邀参加这场宴席。”那位女士朗声说道,“在此我向诸位隆重介绍今天宴会的发起人,白塔和阈境的创造者,白湾的守护神,将赛伦集团缔造成如今这般辉煌帝国的——阿萨勒·赛伦先生。” 所有人齐刷刷看向那个少年,云冠区的权贵们连自己最引以为傲的礼节都快忘光了,一个个张口结舌,眼神中的震惊不尽相同。 “哎呀,你说得太夸张了,薇薇安。”少年发出了银铃般清澈的笑声,连带着插在他脊柱上的瓶瓶罐罐也一齐叮当作响,“现在的我只是个喜欢侍花弄草的闲人,早就没有精力管那么多事情了。今天能见到这么多年轻有为的后生力量,才是最让我欣慰的事情,我已经是个一只脚进了棺材的人,你们才是云冠区未来的主人。” 他话音刚落,精灵侍者们就从大厅两侧鱼贯而入。 “好了,就让宴会开始吧!” 59. 复仇 “埃米尔,我亲爱的孩子,坐到我身边来。” 还不等埃米尔表态,精灵侍者已经一左一右,一个取走了他的餐具,另一个扶着他的椅背,只等他一站起来就把椅子拉开——在这里他根本没有能力拒绝。他硬着头皮坐到了阿萨勒身边的位置,当他起身时,和阿什菈对视了一眼,阿什菈只觉得脊背发凉。 那是阿什菈第一次,从他的眼神中读出,他在求救,在发抖。 这里是阿萨勒的领域,在这里没有任何人可以对他提出异议,哪怕是一条龙。埃米尔从不是畏惧权势的性格,阿什菈不知道他究竟在怕什么,但那一定是能狠狠揉捏他的事情,狠到能让他放下一切傲气,老老实实地听候安排。她开始思索,是否埃米尔真的有难言的苦衷,才选择与赛伦合作。 而这场气氛诡异的宴会,到这里才刚刚开始。 “各位,相信各位早已熟识,但今天我想向大家重新介绍——埃米尔·冯·法尔肯斯坦,如今也是我重要的盟友之一。” 席间响起稀稀落落的掌声。 此时,侍者端上来了丰盛的菜肴,有鲟鱼子酱配煎饼和酸奶油蘸饺子,还有黑麦酸汤,这些都是阿什菈从未见过的菜式。 “为了招待我可爱的新朋友,这顿饭我可是绞尽脑汁。各位都是尝遍了各种美食的人,所以我特意让我的厨师们找到150年前就已被灭国的瓦伊克拉尼亚的菜谱,做出了今天的这顿饭,也许有些粗糙,不知道还合你的胃口吗?” “当然。” 起初埃米尔还能保持镇定,直到侍者端上来一碗鲜红的甜菜例汤,他捏着勺子的手迟疑了两秒,但这两秒钟的表情变化也足以让阿萨勒品味一整年了。他张罗的这一桌子宴席,复刻了一个旧时代的取景框,就只为把那张本应已经灭国的面孔置入这幅画框中,就像在他的城堡中添置了一副油画,以此炫耀他的独特品味。 不过除此以外,他对埃米尔还有一些别的猜测。 “各位可能会有疑惑,像这样优秀的年轻人,封印了诸多恶魔的功臣,为何今天会和我这样的老朽站在一起。其实,前些日子那只破坏城市闹得人心惶惶的恶魔,EDGE的诸位在制服它的时候,使用的是我们赛伦集团提供的装置。” 侍者又端来了一些红酒,打算给阿萨勒斟上,却被他制止了,他拿着高脚杯,看向埃米尔:“你来给我斟酒,好吗?” 在众目睽睽之下,埃米尔默默站起身,接过酒壶,面无表情地给阿萨勒斟满了一杯酒。 阿什菈恍然间明白了,这顿饭他们只是工具,真正的目标是那些摇摆不定的云冠区权贵们。阿萨勒要让他们看看,曾经和赛伦最水火不容的EDGE的局长,试图从赛伦的嘴下分一杯羹的鹰岩集团的继承人,如今也只能像个仆人般给他斟酒。阿萨勒是在逼迫他们站队表态,是从今以后顺从他,追随他,还是继续观察摇摆。 “赛伦集团一直是我们的灯塔,是我们的先驱,今天能受邀参加阿萨勒先生的晚宴,实在是我们的幸运……”一如她见风使舵的性格,艾拉最先端着酒杯,奉承起来。她话音一落,其他一些趋炎附势的家伙也纷纷表达起对赛伦的仰慕之情。 里昂急得左顾右盼,生怕错过了这次向赛伦示好的机会,可他的未婚妻杰奎琳不为所动,他便也不敢独自发表任何意见。 “杰奎琳小姐,您从来到这里还没说过一句话,是觉得饭菜不合胃口吗?”尽管同样出身显赫家庭,但阿萨勒的外孙女薇薇安女士毫不在意,立刻开始针对她。 “今晚的菜肴很独特,只是我母亲叮嘱过我,出门在外要谨言慎行,我又是个不怎么擅长讲场面话的人,索性就闭嘴不说。”她回应的声音很平静,却全程昂着下巴,目不斜视。 如果阿什菈没记错的话,她的家族,尤其是她的母亲,是支持白湾政府,反对赛伦集团干政的核心人物。 见没法从她身上占到便宜,阿萨勒环视四周,寻找下一个猎物,但也不曾多看阿什菈一眼。在他眼里阿什菈大约连个人都不算,她只相当于埃米尔戴在身上的一枚胸针,一颗袖扣,她只是一个装饰品。 似乎是捕捉到了他的想法,艾拉立刻开始狗仗人势,想从阿什菈身上压榨出些许自尊:“这不太对吧?大家都在祝贺白湾市最强盛的集团和最优秀的组织在此联合,怎么有个从下面上来的人在装清高啊?你作为这其中的一员,难道不应该为你的组织找到了一个好归宿而对阿萨勒先生感恩戴德吗?” 在反击之前,阿什菈瞥了一眼埃米尔,而他也正暗戳戳地用眼神示意阿什菈,那眼神中的意思是“你随意,我兜底”。 阿什菈当即抛下了所有矜持,咕嘟咕嘟猛灌了几大口酒,然后开了嗓:“你当狗当得高|潮了?” 宾客们顿时一片哗然。艾拉气得脸都红了,却不敢像她一样在这殿堂上这么直白地回骂。 “没教养的东西,中城区的贱民也敢和我们平起平坐?”艾拉咬牙切齿,低声咒骂。 “怎么会呢,我当然不是和各位平起平坐的。”酒劲有点上头,阿什菈摇摇晃晃地捏着酒杯,从座位上起身,绕着长桌走来走去,对着每个人模狗样的家伙指指点点,“在座的各位今天可是专程来投奔赛伦,来给我们英明的阿萨勒先生表衷心的。可我们不是,我们EDGE是赛伦集团的合作伙伴,是坐在阿萨勒先生身边的人,我们和赛伦的关系是平等的,怎么会跟把自己当狗的各位平起平坐呢?” “你放肆!阿萨勒先生,您应该立刻把这个冒犯的下等人赶出去!” “狗还命令起主人了?没大没小的东西!”阿什菈把酒浇进了这人的餐盘里,叫他没法继续吃饭。在他惊慌失措的时候,又顺手拿走了他桌上的酒,继续喝着。 宾客们大喊大叫,整个宴会厅乱成一锅粥,只有阿萨勒·赛伦在兴致满满地拍着手:“好哇,好哇,让她再多说两句。” “戴上南希那老女人给你的老古董,还真把自己当云冠区的人了?你也配?那套首饰我妈还活着的时候就见她戴过了,法尔肯斯坦家的穷酸配你真是刚刚好!” 阿什菈随手从这人的盘子里拿走一块罂粟籽蛋糕,边走边吃:“至于你说到我来自的城区……我觉得我需要声明一下,我现在常住下城区,我认为我是下城区的人。而你们,你们现在是下城区贱民的狗。” 眼看宴会桌上马上就要打起来,已经有人举着手里的刀叉准备投掷了,薇薇安女士使劲地拍着桌子,所有碗碟一起震得叮当作响:“安静!!!” 大厅里终于渐渐安静了下来。阿什菈此时已经绕到了那位150岁的少年身旁,向他举起手中的酒杯:“先生,祝您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阿萨勒·赛伦抚摸着他怀里的雪貂,终于正眼看了看阿什菈,露出一个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的笑容:“多亏了你,我的孩子,我很久没看过这样有趣的余兴节目了。” 他拿起那只精致的水晶杯,向在场的所有人举杯:“诸位,在归零事件之前,白湾不存在所谓的云冠区或者下城区,作为那个年代出身的人,我和这位阿什菈小姐一样,是这屋子里唯二的中城区人。诸位如果不嫌弃,请和我们共饮一杯。” 阿谀奉承的权贵们立刻哆哆嗦嗦地举起酒杯,一同祝贺他健康,长寿。 喝下这杯酒,阿萨勒冲着埃米尔低声说:“没想到你还能给我这么多惊喜。” 埃米尔的脑子飞速旋转着,明哲保身和打压敌人,他都想要。他很清楚地记得艾拉对他的阿什菈做过什么,现在是时候让她连本带利地还回来了。他凑到阿萨勒耳边,轻声说了些什么。 阿萨勒听完他的话,乐得前仰后合,忙不迭地冲艾拉招招手:“过来,孩子,到我身边来。” 艾拉惶恐地擦擦手心的汗,走到阿萨勒的身边,阿萨勒反手就把自己一直抱在怀里的宠物雪貂塞到了她手里。 “你是哪个家族的来着……我有点忘记了。不过没关系,你来帮我做一件事吧,做完我应该就想起来了。”他摸摸艾拉怀里的雪貂,小家伙漫不经心地打了个呵欠,“天凉了,阿什菈小姐还没有一件皮草。你去把它宰了,把皮剥下来,给她做一条围巾。” “什么……”艾拉吓得脸都白了,这样娇生惯养长大的孩子,别说杀一条雪貂了,恐怕连切菜都不会,刀都没摸过一次。 两个精灵侍者立刻凑上来,一左一右地架着她,推搡着她,让她抱着雪貂,离开了这间宴会厅。她一边走一边不断地回头,向她还坐在餐桌前的亲族求救,但是无一人敢应答。 赛伦的宠物,要多少有多少;但是能给他找乐子的人,或许才有让他投出橄榄枝的价值。 “诸位,我年纪大了,我的身体撑不住这么久的宴会,已经有些累了,我要下去休息一会儿了,诸位请自便吧。”说罢,薇薇安推着他的轮椅,离开了宴会厅。 他前脚刚一离开,大厅里立刻炸开了锅。所有人都在互相攻讦指责,但矛头最终都指向了阿什菈:作为一个普通人,她怎么敢如此僭越。 阿什菈转头看向里昂和杰奎琳,只有他们两个始终保持着长久的沉默。 她摇摇头,不想再过多思索。这闹哄哄的房间吵得她头痛欲裂。 “别在这里待着了。”埃米尔摇了摇她的肩膀,把她拉回现实,“出去透透气吧,这里的白痴我来应付。” “我刚刚是不是做得有些过火?” “没有。”他笑了,“矫枉必须过正。” —— 阿什菈听从他的话,也离开了宴会厅。路遇一位银色长发的高等精灵,精灵带她去盥洗室洗了把脸后,她终于感觉清爽了些。 赛伦的花园确实精致优雅,这里种满了各种她从未见过的异国植物,疏密有致,拱桥和廊亭交错点缀其间。阿萨勒·赛伦似乎对白色情有独钟,他养在这里的宠物全部都是得了白化病的。那位银发的精灵给了她一小沓鹿饼干,让她可以坐在白玫瑰盛开的花园里喂那些白色麋鹿,随后就离开这里忙别的事去了。 正在她专心抚摸这些漂亮的小鹿时,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凄惨的尖叫,阿什菈寻声望去,似乎是从围墙另一端传来的。她立刻放下手中的饼干,朝叫声的源头走去。 花园被高高低低的围墙和树篱分隔成了许多大小不一的部分,她穿过其中一扇门扉,眼前的景象让她吃了一惊:艾拉正跪坐在小花园的水池前,左手摁着那只倒 霉的雪貂,右手死死攥着一把匕首,雪貂的血从刀尖滴落。艾拉的脸上和衣裙上也沾满了血迹,她自己也受了伤,衣袖已经被雪貂抓烂了,露出胳膊上触目惊心的抓伤和咬伤,染红了她右手戴着的硕大蓝宝石戒指。她的血和雪貂的血汇成一条小溪,注入水池中,引来池中的白色锦鲤饮血狂欢。 见来者是阿什菈,她恶狠狠地用匕首指着她:“你来做什么?贱人!烂货!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 “我来这里看看你怎么给贱人烂货做围巾。”阿什菈平静地答道。 “你不过是个靠睡男人上位的臭婊子,睡的还是个差点从云冠区被赶出去,靠下城区的畸形怪物赚钱苟命的怪胎,你有什么脸面今天在这里大放厥词?你以为阿萨勒先生是站在你那边的?天大的笑话!你今天不过是个给所有人助兴的小丑罢了!” “嘘,别声张。”阿什菈把一根手指贴在嘴唇上,“别让别人也知道了,你连个小丑都不如。”她又指了指地上的死貂,“你最好做快点,一会儿让我戴上试试,兴许我还能帮你美言几句。” 艾拉歇斯底里地尖叫着,挥舞着手里的匕首,朝她扑过来,撕打间,她扯掉了阿什菈右手戴着的丝绒长手套,露出了那被邪神赐福而留下的可怖伤疤。 “你他妈果然是个怪物……”艾拉瞪着这道疤,往后退了两步。 “是啊……我是个怪物了。”阿什菈喃喃自语,“好好看看,看看这道疤,我是怎么拜你所赐,变成如今这样的怪物的!” 她抬起掌心,意识还未行动,身体中有如夜色般深沉的力量已经先一步觉醒。那些冰凉黏腻的触须从她的掌心伸出,宛如黑夜的延伸,蚕食这个纯白的世界。它们凭自己的意志勒住了艾拉,捂住了她的口鼻,防止她逃跑喊叫。它们把她轻轻抬起,欣赏着她的惊恐与绝望,再用曾经滋养过它们的那些恨意,那些孤独,那些痛苦,一点一点拧断她的脖子,敲碎她的脊柱,挤压她的内脏——它们渴望复仇已经太久。她的身体发出一连骨头断裂的凄惨声音,她被勒得眼珠凸出,七窍流血,和那只雪貂一起被丢在池塘旁,带着永恒的悔恨死去。 阿什菈坐在她的尸体旁,剧烈地呼吸着,她收回了那些细长的黑色触须,重新戴上自己的手套,一时还难以接受现状。尽管她憎恨艾拉,但杀人并非她的本意。现在这种情况下,她唯一能信任的人只有埃米尔。她拿出手机,双手抖得厉害。 「我杀人了。在西北角小花园。来帮我善后。」 赛伦静谧的花园中,只有偶尔的鸟鸣会打破一丝宁静。阿什菈抬起头,在白湾市她很少有机会能一抬头就看到天空。天空那么近,却被一层看不见的阈境能量罩包裹着,任谁也无法触碰。 很快,一阵以太能量的滋滋声打破了宁静,埃米尔从传送门后出现。他环顾四周,确认这座小花园里是否有监控摄像头。 “没人看见,没有发出声音,也没有监控。” 阿什菈说这话的时候,埃米尔附身下去,检查了一下艾拉的鼻息和脉搏。 “死透了。手段不错。” 阿什菈耸了耸肩,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我们怎么做?把她丢进池塘里?” “不用,那样还是会留下证据的。” 说罢,他后退两步,身上腾起烟雾,又变回了黑龙的模样。黑色巨龙矗立在纯白的建筑之间,宛如一个没有本体的黑影,在墙壁上擅自动了起来。 黑龙动作麻利地叼起艾拉,伸头缩颈,连带着她穿的礼服,佩戴的各种叮呤当啷的首饰,一起吞了下去。 有那么一瞬间阿什菈有些嫉妒。那里是她的坟墓,她怎么能允许有人先她一步抵达。 “……那接下来呢?” “我会去城外,找个安静的地方睡上一整天。我走之前已经打过招呼,其他人都以为我已经开车回家了。你一会儿回到宴会厅,找机会离开就行。别担心,没人会发现。”说罢,他用鼻子拱了拱阿什菈的右手,“手伸出来。” 阿什菈再次摘下礼服手套,她惊讶地发现那个螺旋型伤疤变得更大,颜色更浓郁了,伤疤的最下面还延伸出一条长长的竖向疤痕,嵌在她的手腕正中。埃米尔歪头看了看她的疤,没说什么,只是用鼻尖轻触,一股温热的能量从那里注入,阿什菈看到自己的疤正在微微泛着红光。 “这个魔法会持续一整天,如果你感觉到痛,我也会知道。以防发生什么意外,如果魔法启动了,我会提前回来找你。”他一边说,一边帮阿什菈舔干净她刚刚和艾拉撕扯时,手腕上留下的血迹。 “我知道了。”阿什菈拍了拍他的脑袋,“那如果我想去找你呢。” “你不会想来的。”埃米尔说罢,伸展开巨大的双翼,他刚刚缝合的伤口还没有完全长好,“我去了。” 他扇动双翼,有些吃力地离地升空。也许是整个吞下一个成年人对他来说还是有点勉强,也许是翅膀的伤还不能受力,他花了些时间才彻底离开阿什菈的视野。 这就是手刃仇人的感觉吗?并不激动人心,也没有多么舒畅,她甚至没有任何解脱的感觉。时至今日,艾拉之流对她来说已变得无足轻重,她还有更多,更让她挣扎痛苦的事需要抉择。 60. 逃离 阿什菈收拾了一下自己的心情,终于重新打起精神,回到那间乌烟瘴气的宴会厅。这里的宾客已经走了大半,留下的不是喝多了,就是还在互骂,对于阿什菈的回归,他们已经漠不关心了。 阿什菈坐回她的位置上,刚刚使用魔法消耗了她不少体力,虽然刚杀了个人,但这让她的胃口更好了。她拿起餐具,吃着自己还没来得及吃完的甜点。 就在她大快朵颐的时候,一个身影突然站到了她身旁,她抬头一看,居然是杰奎琳,除此以外还有一位女士,她应该并没有参加刚刚的宴席,不过她们长得很像,阿什菈猜这位就是她的母亲。 “介意借一步说话吗?” 阿什菈点了点头,起身跟她们离开,手里还不忘拿着那碟还没吃完的蛋糕。 杰奎琳带着她来到外廊下一处无人的地方,里昂在一旁望风,他靠自己的大块头堵着门,确保没人来偷听他们的谈话。 “我不得不说,你刚刚的行为……很鲁莽,但是你很有勇气,这是我所欠缺的。” “嗯,谢谢你的肯定。”阿什菈微微一点头。被前男友的现女友表扬,这可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事。 “这不是重点,我相信你应该也注意到了,赛伦组织这次宴会的目的——他们在筛选支持者。我们是否可以相信你,你也是站在赛伦的对立面的吗?” 阿什菈没有犹豫,在立场方面她永远不想否认:“是的。” 杰奎琳的母亲接过话来:“黑焰、恶魔、发电厂事件,赛伦在下城区,乃至中城区的统治地位正在动摇,他们现在急需云冠区的各个家族表态站队,联合更多势力,巩固自己的地位……这个城市已经被赛伦压迫太久了,白湾应当被归还到市民的手中,而现在就是撬动赛伦根基的绝佳时机。” 一闪而过的想法攫住了阿什菈,那么这一切都是谁造成的呢?罪魁祸首现在正在城外的某个山谷里呼呼大睡,消化食物,或许他早就已经预见到了这一切,所有发生的事情都在按照他的计划有条不紊地进行。 “我们一直反对像赛伦这样的大企业过多干涉政治,这是不合法的。”杰奎琳的母亲,作为议员的克莱玛蒂斯女士说道,“法尔肯斯坦家向来没有与他们站在一条阵线,我们本想直接和他们取得联系,但他们家那个男的懦弱圆滑,女的尖酸刻薄,根本不是能沟通的。现在看来,他们的儿子也许是可以成为我们潜在盟友的,我可以这样认为吗?不过他现在好像不在这里?” “他……他感觉不太舒服,先回家了。不过我可以断言,他绝不是站在赛伦那一边的。” “也难怪,被那个老妖怪强迫使用他们的东西,又给他斟酒,不论是谁都会生理性不适的。” “您知道他是怎么做到这样的事的吗?本来就是超越人类极限的年龄,居然还看起来那么年轻……是不是和他背后那些发光的瓶子有关?”阿什菈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大概率是的,不过具体的方法我们也不得而知,赛伦绝不会把这些秘密公之于众的。这很可能是有违人伦道德的方法,将来很可能可以成为牵制他的武器。” 阿什菈又和克莱玛蒂斯女士及杰奎琳聊了许多关于白湾社会现状的话题,意外的是,她居然很欣赏对方的论点,许多问题都不谋而合,甚至有点相见恨晚。如果让埃米尔知道了,她和她前男友的未婚妻,以及他的丈母娘结盟了,埃米尔恐怕会气得当场把艾拉呕出来吧? 最后的最后,克莱玛蒂斯女士向她伸出了一只手:“今晚很高兴认识你,阿什菈小姐。将来如果有需要,你可以随时联系我们。” 阿什菈回握住她的手。她的右手虎口上有一颗痣。 —— 当她再次回到宴会厅,这里只剩寥寥几人了,其中最焦急的尤属艾拉的家人们。 “艾拉呢?为什么还没有回来?她是不是被那畜生弄伤了?”一个中年男人像没头苍蝇一样,急得大喊大叫。 管家模样的高等精灵推了他一把:“你怎么敢管阿萨勒先生的宠物叫畜生呢?” “可是它都要被做成围巾了!” “安静!等你们女儿做完她该做的事,自然会回来。” 阿什菈瞥了他们一眼,决定在他们还没注意到自己之前,赶紧拿上自己的包准备开溜。 但她到底还是迟了一步。宴会厅的门再次被推开,薇薇安推着她年轻的外公再次回到了这里,这回阿萨勒的膝盖上依然是那条雪貂,只不过现在只剩下了一张皮。 “我想你们在找这个?”他晃了晃手中的貂皮,“我的仆人们在池塘边发现了这个,但是艾拉小姐踪迹全无。” 这不对!阿什菈立刻警觉起来。她杀掉艾拉的时候,她还没来得及剥下雪貂的皮。 “这怎么可能……我的女儿,我的女儿去哪里了?”那男人到底注意到了杵在一旁的阿什菈,他大步奔过去,一把掐住了阿什菈的脖子,恨不得马上把她掐死,“我看到你了,中城区的贱民!我看到你偷偷出去了很久!是不是你!说啊!是不是你害了我女儿!” 阿萨勒手下的精灵们立刻把他拉开,禁止他接近阿什菈。一位银发的精灵飘然出现,冲着他微微鞠躬,阿什菈认出了他,他就是当时那个领她出去,又给她鹿饼干的精灵。 “先生,是我陪这位小姐出去透气的,我们全程都在大花园里喂鹿,从来不曾接近发现貂皮的西北角小花园。” 阿什菈听得出,他说的话真假参半,但是所有人都不得不信服阿萨勒的手下说的话,他们相信这些精灵是站在中立的立场上。 “那我的女儿……我的女儿现在在哪里啊……”艾拉的父亲跌坐在地。 阿什菈估算了一下时间,十分想告诉他,你女儿现在大概快到十二指肠了。 艾拉的家人们乱成一团,有报警的,有哭丧的。就在此时,阿萨勒冲着阿什菈招了招手。 阿什菈走了过去,阿萨勒朝她举起了手中的貂皮:“拿去吧,这是我送给你的围巾。” 这是张刚剥下的兽皮,只是简单的清洗过,并没有经过鞣制,还泛着一点血腥味儿。但阿什菈毫不犹豫地接过了貂皮,搭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谢谢您。” 就在她低头接过貂皮的时候,阿萨勒在她的耳边轻声说:“在我的花园里,在我眼皮底下,居然没有留下一点儿证据,这事儿你们俩做得还真是滴水不漏啊。现在不止埃米尔,对你我也相当欣赏,这小畜生的命就当是我对你的奖赏。” “……非常感谢您。”阿什菈背后冷汗直冒。 —— 望着阿什菈离去的背影,阿萨勒·赛伦敲打着自己轮椅的扶手:“薇薇安,这个女孩的资料也调查一下有没有疑点。” “这种中城区的平民您也要用吗……” “她和埃米尔,他们都有特别的潜能,她能做许多别人做不了的事情。”说着,他又恶狠狠地念了一遍那个名字,“埃米尔……” 他回到了书房,翻阅起下属整理好的资料,那些全部都是和埃米尔有关的:有懒惰恶魔收服后的再次调查,没有证据显示他是何时以何种方式抵达那片商务区的;有艾莉埃塔的证言,说他的力量远超普通人类,甚至连恶魔都畏惧三分;有暴食恶魔冲上白塔塔尖后的诡异录像,那恶魔明显被什么巨大的生物抓住,才离开了塔顶,而不是民间谣传的那样飘离塔顶,而这个生物用魔法和保护色隐藏在夜色中,赛伦的技术人员熬了几个通宵,才终于靠被遮挡的星光和以太波动分辨出了那生物的轮廓。 很明显,那是一条龙。 “埃米尔,埃米尔……”他一遍又一遍地念着这个名字,“你还给自己搞了个人类的名字……” 那是他的龙。那是他五十年前走失的黑龙。 “你是什么时候学会说话的,什么时候认了别的人类当父母,居然还敢和人类女性谈恋爱……我当初真应该骟了你。我还以为龙只是野兽,没想到你如今竟敢变个人模人样,跑回我眼皮底下来吃宴席,给我斟酒的时候我都没认出来……真是胆大包天啊。” “越是这样,越让我兴奋啊……我一定要把你弄回来。” —— 阿什菈离开云冠区后,只觉得身心俱疲,她需要一个休憩之处。埃米尔今晚不在家,她没有一秒犹豫,回到下城区后一头就钻进了地狱栖木酒吧。 “我操,阿什菈,你现在都成稀客了。”特克拉看到她推门进来,乐得合不拢嘴,也不等她点酒,直接就给她摇了一杯杏仁酸,“我猜你想喝这个。” “还是你懂我啊。”阿什菈啜饮了一大口杯中酒,冰凉酸甜的口感把刚刚的破事全部踹飞。 特克拉笑了笑:“怎么,今天又是自己来啊?” “他……”那杯酒让她放松了警惕,差点就把埃米尔刚吃了个人的事脱口而出,“他今天不舒服,在家里休息。” “嚯,他不舒服,你就出来喝酒,长进了呀阿什菈。”特克拉听到这话,笑得更开心了。 “倒也不是……” “要我说,实在处不下去就分了呗,何苦拖累自己呢?” 就在阿什菈打算反驳点什么的时候,酒吧的门被撞了一下,是托比亚斯拄着双拐正一瘸一拐地往门缝里挤。一旁的杰佩托赶紧上去帮他开门,又帮他拉开椅子。 “这是怎么了?”阿什菈看到他的一条腿还打着石膏,就跑来喝酒,觉得有些好笑。 “说来你可能不信,上次在这里跟你喝完酒没两天,我出门骑车的时候就被一辆面包车给撞了,那蠢猪直愣愣地就冲我开过来了,好像跟我有仇似的。还好我命大,没把我撞死,在医院里躺了一个多月总算捡回条命。”他大笑一声,一边点燃一根烟,“哦不对,我早就死了,我是吸血鬼来着,除非木桩插心脏,否则死不了。” 阿什菈也被他逗乐了:“刚从医院出来,腿还没好彻底就抽烟喝酒啊?” “我都死人一个了,不差这两口。”他说着,和阿什菈碰了碰杯,“说实话,本来没想喝的,刚走到路口准备回家,就看到你进酒吧了,实在没忍住就跟着进来喝两杯。” 不知道为什么,跟他相 处的时候,阿什菈感觉到格外轻松。 “确实,自从那次以后你俩突然都不出现了,我还以为店里出啥事了,怎么老顾客都跑了。”特克拉应和道。 只有一旁默默整理吧台的杰佩托知道原因,他现在只能祈祷托比亚斯别再和阿什菈说些有的没的了,因为他没得选,他必须把他的所见所闻如实告诉他的黑焰主人。如果托比亚斯还这样继续说下去,甚至再做些出格的事,难保他下次还能不能完整地过来喝酒。 但阿什菈不知道。她还在兴致勃勃地和托比亚斯聊天,她绘声绘色地聊起自己被暴食恶魔抓住,一路冲到白塔上的事情,把酒吧里的所有人都听得一愣一愣的。 “我操,那后来呢,你怎么逃出来的?” “后来……后来幸亏我同事及时赶到,把我救下来,不然我就真成了恶魔的盘中餐了。”阿什菈抚着胸口,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 “真的是好惊险啊。”不经意间,托比亚斯悄悄把手搭在了阿什菈手上,“为了保护大家,保护这座城市,你真的很拼命呢。” 他的手指冰凉,毫无体温,那是和埃米尔炽热的皮肤截然相反的触感。阿什菈被吓了一跳,她触电般把手缩回来,眼神不知道该往何处安置。她觉得口干舌燥,一口闷了杯子里剩余的酒。 “我该走了。”她在撒谎。 她飞快地结了账,拿上自己的东西狼狈地逃走。她不能再待下去了,她的良心正在诘问她,她怕再多留一会儿,自己真的会越界。就算她和埃米尔有再多的冲突与矛盾,但她唯独不愿意背叛他。 “你还会再来吗?”在她出门前,托比亚斯问道。 “我不确定,我……”她犹豫了一下,“是的,我会。” 她仓皇逃离酒吧,回到了她和埃米尔的公寓里。这里到处都是他们共同生活过的痕迹:冰箱里剩了半瓶的酒,洗漱台上的同款漱口杯,阳台上他的衬衫旁晾着她的内衣。她可以逃离任何地方,除了这里。埃米尔这个人已经被永远地镌刻进了她的生命中,如果现在离开他,只会把她自己也扯得血肉模糊。 她从阳台上收回晾晒的衣物,她没有把埃米尔的衣服收进衣柜,而是把它们直接丢到床上。尽管已经洗过,但这些衣服上还是不可避免地沾染上了他的以太的味道。阿什菈栽进床上,把脸埋进他的衣服里,贪婪地汲取着他的味道,幻想着如今正被他包裹着的,是自己。她花了好大劲才克制住自己,没去找一把小刀划伤自己,好召唤他回来。 终于,在橡木苔味道的环绕下,她坠入了一个清浅的梦,梦里黑色幼龙在溪水潺潺的白桦林间游荡,而她连大声呼吸都不敢,生怕惊碎了这个脆弱又虚幻的梦境。 —— 阿什菈不愿自己再沉溺在这些纠缠不清的感情之中,她决定用工作填满自己,这也是她想趁埃米尔回来前做的最后一件事——第二天上午,她前往了位于中城区的青石设计公司。 这里比起上次阿什菈来时毫无变化,死气沉沉的职员们周末也在闷头加班,不过至少看起来他们的业务已经恢复了。她来到前台,声称自己是鹰岩集团继承人的未婚妻,有业务想和他们的老板谈。这一招果然好用,那秃头老板立刻跑出来亲自迎接,点头哈腰地把她请进了一间会议室,还给她泡了一杯相当不错的茶,恭恭敬敬地问她,这次大驾光临有何指示。 “我听说你们之前不是要倒闭了吗,怎么最近业务又好起来了?”阿什菈喝了口茶,假装漫不经心地说道。 “嗨哟,您这话说得,我们还能有今天,还能重振旗鼓,不都多亏咱们鹰岩集团嘛!” “多亏了鹰岩?”阿什菈一头雾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确实啊,确实之前是因为您那边突然通知说不给我们结尾款了,我才以为公司要运转不下去了,当晚就订了张去格林伍德的火车票。但是咱们后面不是话都说开了嘛,都是误传,尾款还是会给的。”他一边说,一边搓着手,“您看您今天来,是不是意思一下……” 所以青石设计公司的甲方,柯莱恩的甲方,其实一直就是那个睡在自己身边的人。柯莱恩拿不到工资,最后走上绝路,和他脱不了干系。就算埃米尔以前并不知晓这些事,但在替柯莱恩工作过一天后,以及这些过于巧合的误传导致的连锁事件,她不信埃米尔没有参与。阿什菈只觉得头晕目眩,那么多的苦难,那么多原本可以得救的人,原来都是被他一手推进深渊的。 那么我呢?我是不是也是即将被推入深渊的那一个? 事到如今,她已经完全没有底气向青石的老板索要柯莱恩的工资了,她不记得自己后面又和他聊了些什么,只记得自己有些恍惚地走出那间会议室,周围的员工们都向她投来热切的目光,他们把她视作大半年来温饱的希望。 埃米尔的最终目的她无从得知,她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开口问这件事,就算知道了,她想必也无法认同。深秋的风吹得她在大街上东倒西歪,她不知道自己的归处在哪里。 在她没有察觉的时候,一双眼睛已经在暗处锁定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