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次天亮【刑侦】》 1. 楔子 (2020年7月28日云城) 雨。 铺天盖地的暴雨。 豆大的雨点砸在挡风玻璃上,雨刮器开到最快也看不清前路。整个马路空无一人,只有车灯劈开两道昏黄的光柱,照着湿漉漉的路面。 车顺着振阳路往前开,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划出单调又急促的弧线。按原定路线,上桐海高架,走新苑路出口下去,拐两个弯就是市局。线索不过夜,是黎梁之九年缉毒生涯刻在骨子里的规矩,换作往常,他脚踩油门连半分犹豫都不会有。 可今天不一样。 指尖在方向盘上越攥越紧,指节泛出青白。 他脑子里反复晃的是栾云涧那张脸,冷着眉眼听汇报的样子,低头签文件的侧脸,还有每次见面握手时,左手腕不经意露出来的不知名形状的纹身。 太像了,像到他每次对着卷宗里的证件照,都忍不住走神,要反复看三遍名字才能拉回思绪。 明明知道私自接触嫌疑人严重违纪,明明程序不正义就面临被推翻的可能,但因为那张脸他就是想当面第一百遍地再问一句,你到底是谁?你愿意自首吗? 车开到桐海高架东段,离新苑路出口还有两公里时,他猛地打了右转向灯,从北塘路口下去。 他改了主意。 不去市局了。先去湖滨别墅,先见栾云涧。 直行的红灯亮起,他停了下来,扭头看了看副驾座位上那个磨砂黑的加密U盘,这是他蹲守了半年,靠隐姓埋名三年的线人用半条命换回来的东西,里面存着元序化工涉嫌跨境资金异动及涉毒关联的相关证据,还有19年列管前元序化工可能存在非法合成的相关证据。 路口的红灯闪烁过后跳成绿灯,黎梁之深吸口气继续前行,左侧忽然冲过来一道刺眼的远光。 一辆满载的大货车遇见红灯也丝毫没有减速,直直朝着他的侧面撞了过来。 黎梁之瞳孔骤缩。< /p>根本来不及多想,他本能地猛打方向盘,车身向右急转。巨大的撞击力还是狠狠砸在了左后侧,整辆车像片叶子似的被撞得旋了出去,护栏被撞得变形,金属撕裂的声音刺耳得要命。 震耳欲聋的巨响之后是反常的死寂,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他的意识才一点点从混沌里沉回来。 尖锐的耳鸣贴着颅骨嗡嗡作响,盖过了窗外的瓢泼雨声。安全气囊顶着胸腔死死压着肺部,每一次呼吸都扯着钝痛。温热的液体自额角流进眼睛里,血红色的视线里,一个黑衣人从大货车上跌跌撞撞地朝他跑来。 “U盘……”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只有咸腥的血气漫进喉咙。 涣散的目光颤了颤,最终钉死在副驾脚垫上。他费劲地伸出右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触碰到那个跌落在副驾脚垫上的U盘。 剧烈的眩晕袭来,意识像被拽进了深不见底的漩涡。 “栾云涧......” 2. 第一章 (2008年7月28日,华城) 2008年,华城七月末,空气里还飘着香樟树被晒透的清苦气。 晚上七点,警校大礼堂一片欢声喝彩。 这是G大07级大一新生的迎新晚会现场,都是十八九岁的少年人,憋了一整年的训练苦,好不容易能彻头彻尾放松一场,个个使出十八般武艺。诗朗诵这类节目只放在开头应付领导,领导一走,现场气氛立刻掀到最高潮。 黎梁之拉着几个兄弟组了支“月色”乐队,自己当主唱兼吉他手,正抱着话筒唱改编版的《为爱痴狂》。台下学生呼声震天,连名带姓喊着“黎梁之”、“月色”、以及乐队余下几个人员的名字,还有几个女生扯着嗓子喊“陆鸣川”,听得旁边男生一头雾水:“同学,月色乐队里有陆鸣川吗?他不是今晚的主持人吗?” 几个女生相视一笑:“他可是这首歌的主角啊。” 一曲唱罢,全场欢呼声几乎要掀翻礼堂顶。 黎梁之带着两个还能动的乐队成员绕着舞台跑圈谢幕,留鼓手一个人在台中央憋屈地砸鼓点。 他兜里揣着刚用压岁钱买的全新诺基亚N95,心里打着小算盘:等回了后台,就把手机当生日礼物送给陆鸣川,顺便把藏了四年的心意说出口。 帷幕缓缓落下,黎梁之兴冲冲往后台冲。谁料第一排观众太热情,伸手互动时拽住了吉他背带,他脚下一绊,整个人顺着台边栽了下去。 陆鸣川本就在侧幕等着,见状立刻冲上台,却还是晚了一步。指尖只擦过对方的手腕,他最后看见的,是黎梁之骤然放大的瞳孔。 伴着一声惊呼与全场此起彼伏的尖叫,黎梁之从一米高的舞台直直坠落,后脑勺重重磕在地面。 “我去——” 他最后一个念头是:完了,手机还没送出去,别给摔坏了。 (2020年8月1日,云城) 消毒水的味道呛得人鼻尖发紧。 黎梁之眼皮重得像粘了胶水,费了半天劲才掀开一条缝。入目是惨白的天花板,输液架上吊着药水袋,旁边的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 “醒了?黎警官你可算醒了,都昏迷两天两夜了。” 小护士端着托盘走进来,见他睁眼,笑着按了呼叫铃。 “我这是……怎么了?怎么浑身都疼,我不就磕了下脑袋吗?”黎梁之挣扎着想坐起来。 “黎警官你可千万别乱动!”护士连忙伸手按住他,“你断了三根肋骨,还有脑震荡和全身多处软组织挫伤。医生说醒过来就没大碍,但至少得静养一个月。” 黎警官?肋骨断了? 黎梁之懵了。他嗓子干得发疼,哑着嗓子问:“肋骨?什么肋骨断了?我摔下舞台顶多磕一下脑袋……这哪儿啊?不像校医院啊。” 护士伸手摸他额头:“不烧啊。什么舞台?您是车祸送来的,这是云城第一人民医院,不是校医院。” “云城?”黎梁之愣住,“我明明在华城,G大,迎新晚会,我怎么跑云城来了?” 他撑着就要起身。十几年训练出来的身体素质摆在那儿,小护士根本拦不住,他稍一用力就挣脱了,刚坐直身子,胸口就传来一阵锐痛。 好在医生和叶舒清及时赶了进来。 “啧,闹什么闹?”张主任走进来,一把按住了黎梁之,“躺好!你们这帮警察,能不能把医院当医院待两天?非要闹出人命才消停?” 张主任上前一步,巴掌按在他胸口,力道不大却准,刚好压在骨折的位置。 “嘶,疼!”黎梁之倒抽一口凉气,又老老实实跌回枕头上。 叶舒清赶紧扶住黎梁之的肩:“主任您轻点轻点,他肋骨还断着呢。” 张主任瞪他:“你还有脸说话?一天到晚的,你们一大队不是哪里骨折就是脑部摔伤,能不能长点心!” “……您刚才说手脚骨折,那不是黎大,是宋大。” “管他是谁,都是你们一大队的!”张主任摆摆手,伸手翻开他的眼皮,“来,睁眼我看看。” 黎梁之本来还想反驳,见对方虽然嘴毒但眼神里确实带着关切,也就乖乖配合了。 “还行,眼底没血块。”张主任直起身,“这一个月不准他乱动。你们领导那边,你自己去说,工作再重要也没命重要。” 叶舒清连连点头:“好的好的,一定转达。” 张主任又核对了一遍仪器指标,点点头,带着小护士出去了。 医生刚走,黎梁之又想起身。 “哎哟我的黎大爷,我求您别动了行不行!”叶舒清都快愁死了,“刚主任说的话您转头就忘啊?” 黎梁之撑着想坐起来:“不是,你们谁啊?我真得回去上课……陆鸣川还在等我呢。” 他下意识摸兜,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手机没了。指不定是搬运的时候掉在哪儿了。 “警官,我手机呢?两部白色诺基亚,就那种滑盖的,您帮我找找?肯定掉在转运车上了。” 叶舒清拉开床头柜抽屉,手停住了:“……你说什么?诺基亚?白色的?” 黎梁之茫然地望着他。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推开了。 叶舒清像见了救星似的抬头:“宋……” “叶教!听说黎大醒了?怎么样怎么样?”许钧穿着警服风风火火地冲进来。 叶舒清抑郁地摇摇头:“不太好。宋大他……” “真是气死我了!那司机咬死了不松口,肯定是故意的!可我们偏偏没证据!”任慕夏紧跟着走进来,边走边骂,“哪有这么巧的事?刚好批了那条运输线,刚好傍晚七点,刚好闯红灯。我跟你说许钧,巧合越多越有鬼!诶叶教,你刚才说什么?宋大怎么了?” 她一转头看见病床上坐得笔直的黎梁之,眼睛立刻亮了,几步窜到床边:“黎大你醒啦!感觉怎么样?肋骨还疼不疼?” 叶舒清无语地望向天花板,内心哀嚎:宋岩堂你到底在哪儿啊,我真撑不住了,我想回办公室。 黎梁之看着两张陌生的年轻面孔,再次陷入沉思:救命,这又是谁啊?这戏演得也太全套了吧。 来人看年纪大概二十五六岁,比守着他的这位年轻些,看着确实更有活力。 “那个,请问这位美女姐姐,”黎梁之小心翼翼地看向任慕夏,“你们见过我手机吗?” 屋里三个人同时愣住,空气瞬间凝滞。 “噗,哈哈哈哈哈哈!”许钧第一个笑出声,“美女?!老大你居然叫任慕夏美女!笑死我了!你以前对美丑根本没概念的,看来真是撞坏脑袋了,任慕夏都能算美女了!” “你找死啊许菌子!”任慕夏抬手就给了他一下,“我难道不是美女?现在有黎大认证的美女姐姐称号,以后都给我叫美女谢谢!” 她说着拉开右边抽屉,狗腿地把手机递过去:“老大,你手机在这儿呢,就是屏幕被压碎了开不了机。要不你给我,我拿去刑侦那边找科技大队的人帮你修一修?” 黎梁之看着她递过来的黑色“板砖”,屏幕裂得像蜘蛛网,小心翼翼接过来掂了掂分量,一脸迷惑:“这是什么?我的……手机?”他翻来覆去看了两圈,“这不就是块板砖吗?哪有手机长这样的。” 任慕夏晃了晃自己手里那台:“是吧?我当初买的时候就选了绿色,黑的那个确实像砖头。” “呃,谢了美女姐姐。”黎梁之把手机还回去,“但这真不是我的。我的手机没这么大。” 任慕夏愣了两秒:“……诺基亚?” 许钧则抓住另一个词:“转运?老大,咱这可不兴转运啊。” 黎梁之有点急了。越待下去他心里越慌,这到底是什么地方?一群陌生人一口一个“黎大”“老大”, 说的话他半句都听不懂。 “就是你们把我从华城拉到这儿的啊!那车上有没有看见我手机?” “啊?!”许钧和任慕夏一脸懵逼地对视一眼,又齐齐看向叶舒清,“叶教,黎大说啥呢?我们怎么听不懂啊?” 叶舒清一把捂住脑门:“我也不知道啊。黎大好像失忆了,非说自己是在G大礼堂迎新晚会上摔下舞台的,还说是我们把他弄到云城来的。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许钧转身就跑:“医生!医生!我们老大失忆了!” “医……” 他一头撞在刚走到门口的人身上。 “哟,你小子还知道出来接我,这么孝顺?” 许钧白了他一眼,继续往外跑:“医生!医生!” 宋岩堂一头雾水地走进来:“什么乱七八糟的?这小子吃错药了?”他看向任慕夏和叶舒清,见两人脸色都难看,也没多问,转头望向病床,脸上立刻露出笑来:“梁之,感觉怎么样?这么大的事你也不招呼一声,自己单枪匹马冒雨去取证据,多危险啊!差一点就没了你知不知道!” 他明明在笑,说着说着嗓子却哑了,眼角掉下几滴泪。他哽了一下,别过脸抹了把眼睛,再转回来时已经稳住了情绪:“下次不许一个人硬扛了,必须带着我们,听见没?还有那个肇事司机绝对有问题,交警那边查着说一切正常,社会关系也干净,就是个普通跑运输的,但我总觉得不对劲,这事儿没这么简单。” “老宋。”黎梁之轻轻叫了一声。 懵了大半个小时,终于看见个熟人,他心里瞬间踏实了大半。他压根没注意到宋岩堂眼角的细纹、鬓边的几根白发,只满心欢喜:“我就说嘛,肯定是你们跟我开玩笑。摔下舞台而已,校医院就能处理,非给我弄这么大阵仗。对了,你见我手机没?就那部跟你一模一样的白色诺基亚,还有一部白色全新的,我买来打算送陆鸣川的。” “什么?陆鸣川?”宋岩堂猛地瞪大眼睛,“你……你说什么?” 黎梁之笑了,情绪里满是少年人才有的神气,眼睛里亮晶晶:“陆鸣川啊,陆大帅哥。那台新的诺基亚我准备给他当生日礼物,顺便跟他表白。你们要是给我弄丢了可得赔我,嘶,你们也没啥钱,算了不然你帮我跟他解释也行,我可是在他生日备好了礼物的。” 一想到陆鸣川,他语气都软了下来,也顾不上生气了。 “老宋,陆鸣川今天在干嘛呢?怎么都不来看我,留我一个人在这儿,这些人我一个都不认识。” 宋岩堂死死盯着他,像是要从他脸上盯出点破绽来。可看着看着,他整个人都开始发抖,眼眶一点点红了,红得像渗了血,眼睛里也蓄满了晶莹。 “梁之……” “宋大,医生来了!”许钧带着张主任匆匆赶回来。 张主任一进门就问:“怎么突然失忆了?刚才看着还好好的。黎警官,你还记得今天是几月几号吗?” “前天是7月28号,我睡了两天,那今天就是8月1号?”黎梁之不太确定地说。 任慕夏点点头:“日期是对的。老大,那你还认得我不?” 黎梁之没来得及回答,宋岩堂隔着两米远,抬眼看向他,声音压着哽咽,一字一顿地问:“梁之,那你知道今年是哪一年吗?” 黎梁之笑了:“老宋你跟我逗闷子呢?今年不是2008年吗?咱大一刚结束,暑假不还打算一起出去玩吗?” 除了宋岩堂,剩下四个人齐齐倒抽一口凉气。 宋岩堂红着眼,悲凉地笑了一下:“考得一塌糊涂,哪有脸出去玩啊。还是你和鸣川厉害,一个年级第一,一个年级第二。” 他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的眼泪砸下来。他用虎口死死捂住嘴,把哽咽都憋回去,看向张主任时勉强扯出个笑:“主任,麻烦您再给他做个检查。他好像……丢了十二年的记忆。” 3. 第二章 (2020年8月1日云城) 张主任沉默地点点头:“黎警官,我们再去做个脑部CT,看看是不是有迟发性的血肿压迫到海马体了。” 到了这个地步,反应再迟钝的人也该觉出不对了。 不是恶作剧,不是演戏。 他真的……跳过了十二年? 张主任扶他躺回平车上,固定好头部,推着病床往外走。黎梁之倔强地扭过头,死死盯着宋岩堂,嘴唇动了动,刚发出一个“陆”的声母,喉咙就像被堵住了似的。 这副身体像是有自己的记忆,巨大的、无来由的悲伤猛地涌上来,他眼眶瞬间红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可他还是不肯转开视线。 宋岩堂的眼眶更红了。他不敢对上那双盛满期待又泛着恐慌的眼睛,垂下眼,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他牺牲了。2014年的事。” 车轮碾过地面的咕噜声盖过了大半话音,张主任没听清,却明显感觉到平车上的人骤然僵住了。 没有哭声,没有质问,只有铺天盖地的苦味,悄无声息地漫满了整个走廊。 回到病房,任慕夏和许钧都安安静静站着,没人敢先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任慕夏才小声开口:“宋队,陆鸣川……是谁啊?”她看见宋队掉眼泪了,也能感觉到黎大身上那股化不开的悲伤。 宋岩堂看向窗外,声音很轻:“是我们同专业的同学,室友,也是……梁之从本科时候就在一起的人。是他这三十年里,唯一放在心上的人。” 叶舒清也低下头:“原来他们是这种关系……”他像是想起了什么,“陆鸣川是怎么牺牲的?” 宋岩堂看向他,有点意外:“叶哥,你也认识他?你不是04级刑侦系的吗,比我们大三届,怎么会认识鸣川?” 宋岩堂和黎梁之是07级禁毒系的,11年毕业考来了云城。明明家都在华城,却凭着一腔热血扎进了这座条件艰苦的城市。 叶舒清比他们大三届,还是刑侦专业,按说不该有交集。直到后来他们两个从派出所调到禁毒支队,几人熟了才知道是同校师兄弟。他俩当初还问过叶舒清,为什么放着轻松的岗位不来,偏要来云城禁毒队啃硬骨头,叶舒清只是笑,没正面回答。 现在一大队算上领导总共九个人:黎梁之是大队长,叶舒清是教导员,宋岩堂是副大队长,任慕夏、许钧是云城本地J大毕业四年的学生,一年前从基层所队选调上来的年轻民警,剩下四个是辅警,负责内勤和外勤辅助。 “我跟他是勤工俭学认识的,都在档案室整理过卷宗,他接的我的班。”叶舒清笑了笑,语气里带着怀念,“那孩子真好,踏实、上进、有责任心,成绩好,人也周正。那时候问他没课去哪儿,他总说跟男朋友去图书馆。原来……他男朋友就是梁之啊。” 任慕夏和许钧都听愣了。且不说叶教、黎大、宋队原来是师兄弟,也不说黎大突然失忆的事,单是这段跨越多年的感情和生离死别,就够让人心里发堵。 难怪黎大总是冷冷的,很少笑。 难怪他拼了命似的办案,像是从来不在乎自己的命。 “陆鸣川到底是怎么牺牲的?”叶舒清又问了一遍。 正巧这时张主任推着黎梁之回来了。 “脑子里没发现新的血肿,形态都正常。”张主任摘下口罩,“这种阶段性的逆行性失忆不算罕见,大概率是强烈撞击加上应激反应诱发的。你们多陪着他聊聊天,别刺激他,能不能恢复、什么时候恢复,都看个人。还是那句话,必须静养,绝对不能再让他拼命了。” 叶舒清和宋岩堂连连点头,送张主任到门口,又在外头低声交代了十几分钟,才转回病房。 任慕夏和许钧乖乖靠墙站着,离病床不远不近,大气都不敢出。 黎梁之靠在枕头上,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还带着点浅淡的笑意。 他其实根本不信什么“失去十二年记忆”的说法。 他很确定,自己就是一跤从2008年摔进了2020年,是穿越,不是失忆。 “劳驾,能帮我拿面镜子吗?胸口疼,不想起身。”他轻声说。 “好的好的。”任慕夏赶紧从卫生间拿了面梳妆镜,双手递过去。 黎梁之接过镜子,对着照了很久。 五官还是他的五官,可眉眼彻底长开了,少年人的青涩褪得一干二净,鼻梁更挺,下颌线更利,眼尾压着化不开的沉郁,像是很久很久没真心笑过了。 苍白、消瘦,一身蓝白病号服衬得整个人没什么活气。 他缓缓抬手,指尖碰了碰镜中人的脸颊,低声自语:“一点都不像我。我还以为十二年后我会春风得意,活得潇洒自在,没想到却是看着如此颓废,透着死气沉沉。” 没人接话。病房里安安静静的,等着他慢慢接受这个事实。 过了一会儿,黎梁之放下镜子,抬眼看向几人,语气平静得反常:“行吧,既然医生说失忆了,那就先当是失忆吧。能不能恢复、什么时候恢复,也急不来。就是麻烦你们一件事,别告诉我爸妈我失忆了,我不想让他们担心。” 几人连忙点头,像几只听话的鹌鹑。 “反正躺着也是躺着,”黎梁之笑了笑,又露出点少年人的样子,“你们陪我聊聊天呗?跟我说说,我现在具体是做什么的?还有,为什么会一个人暴雨天跑出去取证?课本上不都说了,取证必须两名以上民警在场吗,不合规矩啊。” 几人脸上同时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 不愧是重返十八岁的大学生,课本上的条条框框记得倒是牢。 黎梁之像是没看见他们的表情,看似兴致勃勃地追问:“我现在是什么职务啊?很厉害吗?” 任慕夏和许钧毕竟年轻,一听这个立刻来了精神,凑上前你一言我一语地夸起来: “黎大你超厉害的!年纪轻轻就是大队长了,是我们全队的偶像!” “而且你长得还帅!局里好多小姑娘都偷偷喜欢你!” 三个人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倒真冲淡了点刚才的沉重。 宋岩堂和叶舒清站在旁边看着,心里却清楚得很。 黎梁之放在身侧的两只手,攥得指节都发白了,掌心掐得红白交错。 宋岩堂轻轻叹了口气。 十二年前的 黎梁之是什么样子?是在宠爱里长大的小少爷,张扬、热烈,笑起来眼睛发亮,走到哪儿都带着风。 可自从大四上学期结束的那个寒假,陆鸣川突然消失,他就一点点沉默了,原定的计划也随之改变,将自己人生彻底调转了方向,义无反顾地扎根云城,又有谁不知道,他来云城就是为了陆鸣川? 可惜一面没有见到,得到的却是心上人的死讯。 现在倒好,记忆退回了十八岁。 他还没来得及跟喜欢的人表白,还没拥有过那段光明正大的时光,就先被告知了结局。 十八岁的黎梁之,要怎么承受这场迟来的、横跨十二年的生离死别。 几个人东拉西扯聊了一下午。 黎梁之像是怕一静下来就会被什么东西攥住心脏似的,逮着什么问什么,从队里有多少人、平时办什么案子,问到云城有什么好吃的、这十多年手机都变成什么样了。任慕夏和许钧说得起劲,连他当年亲手办的第一件缉毒的案子,都绘声绘色真真假假地讲了一遍。 叶舒清偶尔插两句话,补全队里的架构和规矩;宋岩堂话不多,大多时候靠在窗边抽烟,眼神时不时落在病床上的人身上,带着点化不开的沉重。 太阳往西沉下去,橘色的光透过窗户铺在地板上,病房里渐渐暗了下来。 “都这个点了,”叶舒清看了眼手表,起身道,“梁之也该饿了,我去楼下买点吃的?” “别跑了叶教,点外卖吧。”许钧掏出手机,“黎大现在只能吃清淡的,给他点份粥和蒸蛋,我们随便吃点盖饭就行。” 黎梁之靠在枕头上笑:“我还以为警察办案都吃泡面呢,待遇这么好啊。” “那也不能让病人吃泡面啊。”任慕夏白了许钧一眼,“再说了,我们黎大可是重点保护动物,秦局知道了非得扒了我们的皮。” 外卖来得很快,几个人搬了椅子围在病床边吃,倒也热热闹闹的。黎梁之喝着小米粥,看着眼前三个陌生又热络的同事,心里像塞了团浸了水的棉花,软乎乎地往下沉,却又堵得慌。 他不敢细想。 不敢想“陆鸣川牺牲了”这六个字是什么意思,不敢想十年的时光到底是怎么过去的,不敢想为什么那个人明明在礼堂后台笑着和他招手,现在就天人永隔了。 他只能跟着笑,跟着点头,把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压在一碗温吞的粥底下。 吃完饭,任慕夏手脚麻利地收拾了餐盒。 “黎大你好好休息,我们明天再来看你。”她把保温杯放在床头柜上,“温水在这儿,渴了按呼叫铃就行。” 许钧也挠挠头:“是啊黎大,啥也别想,先养伤。案子的事有我们呢。” 叶舒清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别乱动、别扯到伤口,才带着两个年轻人往外走。 宋岩堂走在最后,拎着空外卖袋,手刚碰到门把,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呼唤。 “老宋。” 他脚步一顿,回过头。 病房里只开了床头一盏小灯,黎梁之半靠在枕头上,脸埋在一半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鸣川他……到底是怎么牺牲的?” 4. 第三章 (2020年8月1日云城) 宋岩堂握着门把的手紧了紧。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把外卖袋放下,走回病床边,拉了把椅子坐下。 “大四上学期结束那年冬天,他突然就消失了。”宋岩堂声音很低,“没人知道他去了哪儿,我们去问中队长、问系主任,都只说‘涉密任务,不便透露’。那时候我们都猜,他大概率是被选去做卧底了。” 黎梁之没说话,静静地看着他。 “后来不知道你从哪儿听来的消息,说他来了云城。”宋岩堂苦笑了一下,“你死活要考云城的禁毒支队,说要找到他。咱俩是兄弟,我总不能放你一个人来,就跟着一起考了。” “我们在云城找了他快三年,没半点音讯。直到......直到16年,系里的老师偷偷给你透了个信——说人没了。” 病房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虫鸣。 “没有追悼会,没有公示,连骨灰是怎么处理的都没人说。单位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就像这个人从来没存在过一样。”宋岩堂喉咙发紧,“我们猜,应该是卧底任务出了事。但具体怎么回事,没人知道,云城这边更是嘴严得很,问谁都摇头。” “甚至……”他顿了顿,像是不太愿意说出口。 “甚至什么?”黎梁之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甚至有传言。”宋岩堂咬了咬牙,“说他是叛变了,所以单位才没有给他体面的告别仪式,遗忘本身就是最体面的告别了。” “放屁!” 黎梁之猛地抬眼,声音陡然拔高,胸口因为情绪激动起伏了两下,牵扯到肋骨,疼得他嘶了一声。 “别人不知道他是什么人,我们还不知道吗?”他眼眶有点红,却硬憋着没掉眼泪,语气斩钉截铁,“陆鸣川不可能叛变!死都不可能!” 宋岩堂看着他,心里又酸又涩。 六年了,黎梁之信了陆鸣川六年。哪怕所有人都说不清真相,哪怕流言蜚语传得满天飞,他从来没动摇过。 现在记忆退回十八岁,他还是第一反应就是维护那个人。 “我知道。”宋岩堂点点头,“我们都知道,所以才一直在查。你这次车祸,也跟查这件事有关系。” 他没再多说,起身道:“你先好好休息,别想太多。明天我下班再过来,顺便把病假手续给你办好。秦局已经发话了,让你至少歇一个月。” 黎梁之点点头,别过脸看向窗外:“你走吧,我想一个人静会儿。” “嗯。” 宋岩堂轻轻带上门,病房里瞬间陷入一片昏暗的寂静。 住院部楼下,叶舒清三人并没上车,都靠在车边等着。 看见宋岩堂沉着脸走出来,任慕夏立刻迎上去:“宋队,黎大他……还好吗?” “能好得了吗。”宋岩堂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却没点,“十二年记忆没了,一睁眼就被告知最在意的人没了。相当于……眼睁睁失去了两次。” 任慕夏鼻子一酸,低下头揉了揉眼睛:“我刚才看着他笑着跟我们聊天,我都快哭了。他肯定是故意的,怕我们担心,也怕自己闲下来就会乱想。” “可不是嘛。”许钧也蔫蔫的,“我感觉他就是在硬撑。要是真失忆了啥也不想,反而还好,可他偏偏记得陆队,还记得清清楚楚。” 叶舒清缓步走过来,眉头微蹙:“我刚才晚走了两步,听见几句。陆鸣川……真是卧底牺牲的?” “大概率是。”宋岩堂看向他,“叶哥,你在云城待的时间久,之前有没有听过相关的消息?哪怕是一点风声也行。” 叶舒清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遗憾:“没有。我也是今天才知道,原来当年那个消失的卧底,就是陆鸣川。禁毒系统的卧底任务向来是最高机密,除非核心人物,否则根本碰不到。” 几个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夜色漫上来,晚风带着点夏夜的凉意,吹得人心里发沉。 “走吧。”宋岩堂终于点燃了那根烟,“明天再来看他。让他自己缓一缓。” 三个人陆续上了车,车灯亮起,缓缓驶出了住院部的院子。 病房里,黎梁之保持着侧头看窗外的姿势,已经很久没动了。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按道理,他该撕心裂肺地哭,该不敢相信,该歇斯底里。可奇怪的是,心脏像被一层厚厚的东西裹住了,钝钝地疼,却挤不出一滴眼泪。 也是,他的记忆还停留在十八岁。 停留在看见陆鸣川穿着白衬衫主持晚会,停留在两个人在图书馆传纸条、在食堂拼桌、在训练场上互相递水的日子。他们心意相通,只差一句表白,差一个正式的开始。 “牺牲”两个字太重了,重得像隔着一层雾,他能看见轮廓,能感觉到寒意,却还没来得及真切地砸在心上。 就像身体启动了什么自我保护机制,所有汹涌的悲伤都堵在了喉咙口,上不去,下不来,哽得人胸口发闷。 他慢慢躺平,盯着天花板发呆。 忽然想起下午聊天时,他们随口提过的车祸。 他们说,没人知道他那天大半夜冒雨出去干什么,只猜测也许是去取一份关键证据,因为没十足把握,就没叫上别人。谁能想到半路出了车祸。 证据?什么证据? 还有为什么不跟支队长汇报,这真是他应该做的事吗? 黎梁之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现在就是个刚上完大一的警校生,课本知识背得滚瓜烂熟,可真刀真枪的案子半件都没碰过。什么禁毒支队、什么涉毒企业、什么卧底内鬼,听着都像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他甚至连自己现在在查什么案子、手里有多少线索,都一无所知。 “真是……烂摊子啊。” 他小声嘀咕了一句,困意渐渐涌上来。止痛药的劲儿慢慢扩散,浑身的钝痛减轻了不少,眼皮越来越沉。 迷迷糊糊间,他闭上了眼睛。 (2008年7月28日华城) “梁之?梁之你醒醒!” “同学,能听见吗?” 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在耳边响着,吵得人头疼。 黎梁之费力地掀开眼皮,鼻尖萦绕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甚至还夹杂着一丝脂粉的味道。 入目是泛黄的白墙,头顶是一顶崭新的吊扇,“呼啦啦”地狂转着,床边围了一圈人。 他先是看见了满脸焦急的父母——比记忆里年轻了好多岁,爸爸的头发黑得发亮,眼角只有微微细纹,妈妈留着一头褐色的大波浪卷,皮肤白皙,衬着眼眶格外红,正攥着他的手。 旁边站着中队长,还有几个班里的同学。 然后,他看见了宋岩堂。 一脸青涩,还带着点婴儿肥,头发乱糟糟的,穿着件印着乐队logo的宽松黑T恤,正扒着床沿往里看。 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最前面那个人身上。 陆鸣川。 他穿着一身银灰色西装,因为跑得急有些皱皱巴巴,里面的白衬衣沾了点灰尘,领口处还掉了颗扣子。脸上带着舞台妆,唇上涂了淡淡的唇彩,只是神情实在慌张,眉头紧皱着,额前打了发胶的碎发也没抵得过地心引力,一绺一绺地沾在汗湿的额头上。 就这么撞进了他眼里。 黎梁之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 是幻觉吗?是做梦吗?还是……死了,到天堂了? 他没多想,撑着胳膊坐起来,伸手一把抱住了面前的人。 手臂圈住对方肩膀的那一刻,一丝隐秘的薄荷味裹着少年人的体温传过来,盖住了冲鼻的脂粉味,太过真实了。 “陆鸣川……”他把脸埋在对方颈窝,声音有点哑,带着点劫后余生的轻颤,“好久不见。” 空气瞬间安静了。 陆鸣川整个人都僵住了,手悬在半空,放也不是,抱也不是,耳尖“唰”地一下就红了。 旁边的宋岩堂猛地咳嗽了一声,疯狂使眼色:兄弟!叔叔阿姨还在这儿呢!你收敛点! 黎母也愣了一下,和黎父对视一眼,眼神里有点微妙。 “那个……”陆鸣川尴尬得不行,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声音压得很低,“你先松开,你爸妈还在呢。” 黎梁之仍是紧紧抱着,将脑袋深深埋在他颈窝里:“没关系,反正都是假的,让我抱一会儿,我只有这点时间了。” “梁之,你怎么了?不舒服吗?”陆鸣川听着这胡言乱语,也不急着挣脱了,慢慢顺着他的背安抚,“是不是脑袋疼?还是哪里难受?跟医生说。” 黎母立 马紧张了,也顾不上计较这个拥抱,慌里慌张地扯住黎父的胳膊:“老黎,梁之怎么了?我们给他转院吧,你快联系专车,快快!他好像撞坏脑子了!” “好好好,你别急。”黎父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臂,转头看向旁边颇有些尴尬的校医,“医生,我儿子没事吧?怎么开始胡言乱语了?我们要转院吗?” 校医也跟着紧张起来,连忙上前拉开黎梁之,拿手电对着他瞳孔照了许久:“别慌别慌,瞳孔对光反射都是好的。按理来说应该没事啊,就后脑勺一个裂口,缝了三针,还有几个同学接住他卸了力,应当只是轻微脑震荡。先观察半小时,要是还这样咱们再转也不迟。” 黎梁之听着几句对话才慢慢反应过来,这好像不是在做梦。 他下意识伸出胳膊摸了摸头,“嘶……”一阵钝痛袭来。 “别动!”陆鸣川立马拉住他的手,“你从舞台跌下磕着脑袋了,还记得么?缝了三针,先别碰伤口。”他又轻声问,“除了脑袋还有哪里痛吗?跟医生讲一下。” “我不是出车祸了吗?怎么只有后脑勺缝针,不应该啊。”黎梁之撩起衬衫袖子看了看自己的胳膊,又摸了摸自己的额角,自言自语道,“怎么会没有伤呢,我记得安全气囊都弹出来了。” 黎母又是一阵焦急,带着哭腔地喊:“老黎,快快快,快转院,我儿子把脑袋摔坏了,这可怎么办啊!” 黎父也紧张了起来,拿起手机就要拨电话。 黎梁之瞥见黎父手里的纯白色iPhone,电光火石之间全明白了:“等下,爸!我没事,我没事。” 黎父黎母怀疑地看向他:“儿子,你真的没什么问题?” 黎梁之摇了摇头:“真没事,你们放心吧。” 他扫了一圈屋里的人,目光飞快地掠过墙上那份2008年的日历、床头柜上印着校徽的搪瓷缸,最后落回陆鸣川脸上——那层舞台妆还没卸,亮晶晶的眼影在白炽灯下有点明显。 还有刚才那句“从舞台上摔下来”。 信息量在脑子里飞速碰撞。 30岁的禁毒支队大队长,几乎是瞬间就抓住了所有线索,拼成了一个近乎荒谬却唯一合理的结论。 他穿越了。 从2020年的车祸现场,穿回了2008年,大一迎新晚会他摔下舞台的这一天。 “梁之?你还难受吗?”陆鸣川见他发呆,伸手想碰他的额头,顾及他父母又顿住了,“就算没什么事也是从一米高台跌下来,医生说可能会有轻微脑震荡,你要是晕就再躺会儿。” “是第一排同学勾到你吉他背带了,你才摔下去的。”宋岩堂赶紧补了一句,“都怪那帮人太热情,往前凑什么啊。” 黎梁之没说话。 他靠在床头,指尖轻轻攥了攥身下的蓝白格子床单——粗糙、发硬,是校医院统一的款式,真实得不能再真实。 不是梦。 他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陆鸣川还在的,一切都还没发生的2008年。 他抬眼,再次看向陆鸣川。 少年人眼里的担忧藏都藏不住,耳尖还泛着没退下去的红,发梢带着点汗意。 活生生的。 黎梁之心里所有的疑惑忽然都散开了。 什么元序、什么内鬼、什么十二年后的烂摊子,这一刻全都不重要了。 “没事。”他说,声音很平和,听不出半点刚经历过生死的慌乱,“就是摔了一下,不严重。” 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目光落在陆鸣川脸上,慢悠悠的:“就是……好像做了个很长的梦。” 他再一次张开胳膊抱住了陆鸣川。 身边一圈人再次瞪大了眼睛,黎家父母交换眼神,对视了许久,最终还是没有上前拦下。 “陆鸣川,好久不见了。”黎梁之的声音有些发闷,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哽咽,“我真的,真的,很想你啊。” 一屋子的人表情各异,各有各的尴尬,校医更是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宋岩堂和几个同学偷笑着悄悄使眼色。 但黎梁之半点都不在意。 他回到了十二年前,所有事情都没有发生的时候。 一切都还来得及。 这一次,他一定要救下陆鸣川。 5. 第四章 (2020年8月1日云城) 四人回到云城市公安局七楼,都有些无言,明明已经九点多了,也没有人提先回去。 最终还是叶舒清先开了口,他扶了扶银框眼镜,声音压得很低:“都别在这杵着了,虽然黎大受伤了我们都不好受,但我们的工作还是要继续的,何况现在梁之失去了十二年的记忆,短期内肯定参与不了办案,接下来的担子得我们自己扛。” “宋大,黎大到底为什么大半夜往市局跑啊?”任慕夏眉头紧皱,“我实在是想不通,最近手头案件都已经了结,而且起码一个半月没有新案子了,黎大到底是发现了什么新线索还是说半夜抽风非得往市局晃晃?” “还能是因为什么。”宋岩堂嗤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火气,一拳砸在桌沿,“前几周他还问我,有没有懂跨境金融、熟灰色地带的朋友,说有问题要核实。我怀疑说不定真是他死咬着元序化工不放,真摸出点什么眉目了,急着回来固定证据。” 叶舒清没接话,指尖抵着眼镜框,眉头微蹙,像是在琢磨什么。 “元序化工?怎么又是元序,不是找经侦他们查了好几遍发现没问题吗?何况就连蒋支都让我们别查了,说什么纯粹浪费警力。”任慕夏双手托着腮盯着会议室的门口,从这个角度恰好能看到黎梁之的办公室门微微开启,可是里面黑乎乎的,啥也看不见。 “你还不了解你领导?他谁都不信只信他自己!这人就认死理,哪怕证据摆在他面前他都要怀疑是假的!别说蒋支了,就连秦局的话他都不信!”宋岩堂说着说着愤恨地朝着会议桌锤了一拳。 “宋大接着说啊,那你给黎大找了吗?他想问些啥啊?”任慕夏继续问了下去。 “找了,我们一个高中同学,以前在华尔街做投行,最近刚回国,但他具体问了什么我也不太清楚,”宋岩堂挠了挠头,脸上掠过一丝懊悔,“啧,早知道就多问几句了,我当时想着经侦那边的报告一点问题都没有,他估计也查不出什么,所以就没在意,我看我还是等明天白天问问那个同学吧。” “啊?”任慕夏打了个哈欠,站起来抻抻腰接着问,“你们的高中同学为啥还需要你介绍啊?黎大不认识吗?” 宋岩堂情绪明显低落了许多,垂下头沉默了片刻才说,“认识,我们还包括陆鸣川在内的几个人都玩得挺好的,若是鸣川他没出事可能大家都会在华城没事就聚聚吧,自从鸣川消失了他就一心要来云城找他,后来鸣川……哎,梁之也就跟过去彻底断了联系,或者说他跟世界断了联系,整天不是在工作就是在单位待着。” “啊……这样啊,黎大他,好重情。”任慕夏抽了抽鼻子,然后两只手对着太阳穴附近扇了扇,有些哽咽地说,“妈呀,这是什么绝美神仙爱情故事,我都要哭了。黎大是不是一直不信陆......走了?还是想接着把陆哥没做完的事做下去?” 宋岩堂深吸口气,喉结动了动,“或许吧,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鸣川的尸体一直都没有找到,他自然不相信被炸到死无全尸的说法。但是,怎么可能呢。” 话音刚落,对面黎梁之的办公室里传来一阵翻找文件的轻响,还有一点手机屏幕的微光,在黑暗里晃了晃。 三人对视一眼立马跑到会议室对面黎梁之的办公室门口。 宋岩堂怒气冲冲地喊:“哪个兔崽子敢到我们市局撒野!” 任慕夏也立马绷紧身体,做了防御状。 只有叶舒清看清了里面的人影,没说话,然后淡定地打开了顶灯。 “小许?你搁这干嘛呢?”宋岩堂惊讶地问道。 “许钧?你什么时候出来的,你不一直在会议室吗?”任慕夏也懵了。 许钧默默翻了个白眼:“大姐,我压根就没进会议室。刚去卫生间了,出来突然想起黎队交代过,让我来他办公室找点没封存的案卷和不涉密的文件,给他带过去看看,说不定能刺激恢复记忆。 “你个兔崽子,你怎么不开灯,吓我一跳。”宋岩堂一巴掌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 许钧摸了摸脑袋有点委屈,“我这不是没有找到灯在哪里,你们也知道我有点轻微夜盲,正拿手机找开关呢,你们就过来了。” 宋岩堂也懒得跟他掰扯,走到黎梁之桌前看了看,然后挠了挠头,“不然明天让内勤来找吧,他这文件都放哪里了,桌面这么干净。” 任慕夏看了看,桌面上确实一份文件都没有,只有单位发的一些纪律性条例手册,随便拉开几个抽屉,也是干干净净的只有单位发的什么购物卡和蛋糕卡一类。 许钧和叶舒清一脸无语地看着他们,然后走到了文件柜前。 “宋大,这不都在这呢吗?你怎么跟任慕夏脑袋一样坏掉了,这么大文件柜竖在这看不到啊?”许钧边说边拿出几份蓝色文件夹还有黄皮封面的案卷。 “你找死啊!”任慕夏挥着拳头就作势要打。 叶舒清没有搭理三人的纷争,只是看了看许钧手中的资料说道:“这边还是有点少,等我明天打个批示从案卷库里调几份近年他主办的典型案件,说不准能有点印象。” 许钧点了点头。 叶舒清又拿起他手上最上面一份蓝色文件夹,“这个算了,不要给梁大看到了。” 宋岩堂一把抽去边翻边说:“叶教,这什么案子?为什么不能看?” 任慕夏也好奇地凑过去盯住。 文件夹封面上印着一行字:《关于元序生物利用合法货运渠道转移**原料及跨境洗钱的调查报告》。 “这不就是黎队最近死盯的案子吗?”任慕夏抬头,“给他看看说不定能刺激记忆啊,说不定一看到案卷,他就想起什么了。” “是啊叶哥,”宋岩堂也点头,“说不定他出事,就跟这案子里的线索有关。给他看看没坏处。” 叶舒清长叹了口气,“梁之之所以一直盯着元序原因是什么你不知道吗?” 宋岩堂愣住了,盯着叶舒清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 “啊?什么原因啊叶教?”许钧和任慕夏异口同声,满脸茫然。 “这……不可能吧。”宋岩堂不可置信地摇了摇头,“叶哥,我今天才知道你也认识鸣川。但这三个多月你提都没提过,不也是因为你也清楚,他俩根本不是一个人吗?” 叶舒清沉默了。 “叶教,说实话第一次见到栾云涧的时候我也错认了,但是只接触了一次,就一次,我就不认为他是陆鸣川了,虽然样貌确实一样,但是一个人怎么能几年不见性格习惯语言做事完全都变成另一个人呢?我倒宁愿相信他有个什么双胞胎兄弟我都不相信那是陆鸣川本人!” 宋岩堂攥紧了文件夹,指节泛白:“连DNA比对结果都明明白白写着无关联。黎梁之他自己也说过不像,可还是死咬着不放。要真是鸣川,他怎么舍得对梁之那么冷淡、那么油滑?他就是魔怔了,为了这么个人,差点把命都搭进去!” 叶舒清又叹了口气:“毕竟是他的爱人,我们谁都无法对梁之感同身受。” 任慕夏一脸茫然地看着他们:“两位领导你们在说什么啊!为什么我们完全不懂,栾总怎么了吗?他真的有问题吗?” 许钧化身任慕夏跟班,拼命点头。 “依我看,这份文件就得给黎梁之好好看看,说不定一刺激就什么都想起来了!”宋岩堂似乎带着几分怒气,但明明他的手也在抖。 叶舒清摇了摇头,“宋大,你太意气用事了,28岁的黎梁之都无法克制对爱人的思念,尽管DNA都证明了不是同一个人,他却还是不由自主地把目光放到元序集团或者说放到栾云涧身上,那你觉得十八岁的黎梁之能够在得知未来爱人已经牺牲的前提下看到与爱人一模一样的人,然后无动于衷吗?” 叶舒清低头看了看文件上栾云涧的证件照,不由自主地拿食指指尖点了点,“少年人心性最烈,刚知道爱人牺牲的消息,转头就看见一张一模一样的脸,怎么可能无动于衷。别说DNA报告了,就算所有人都说不是,他也会忍不住往跟前凑的。何况十八岁的时候,他俩还没真正在一起,他连对方真实的性子都还没摸透,又怎么分得清。” 宋岩堂彻底泄气了,他一屁股坐在了旁边的椅子上,又仔细看了看手中的案件,盯着栾云涧的证件照看了很久,喃喃自语:“真的太像了,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像的人?” 任慕夏和许钧站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急得直挠头。 “两位领导,两位大佬!”任慕夏忍不住了,“你们打什么哑谜呢!元序怎么了?栾总怎么了?我们到底漏了什么大瓜啊!” 宋岩堂没说话,掏出手机点开了QQ,这个软件他七八年没怎么用过了,却每次换手机都会下意识装上。他翻了好久,翻出一张青涩的宿舍合照,递到两个年轻人面前。 任慕夏的目光在合照和案卷证件照之间来回扫,指着合照里站在黎梁之身边、眉眼清俊的白衬衫男生,声音都放轻了:“这是……栾云涧?不对不对,这是陆、鸣、川?” 宋岩堂疲惫地点了点头,声音有些低沉:“对,他就是陆鸣川。” ...... 黎梁之经过大起大落,睡得很 沉。他本以为醒过来一切就会回到正轨,却没想到是被一阵米香拽回意识——睁眼看见的,还是2020年的白色病房。 任慕夏见他醒了,绽开一个大笑脸:“黎大,叶教说了,你在云城这边没家人,住院这些天我们每天抽个人来给你送饭,你有啥事就跟我说。不知道你爱吃啥,我买的种类比较多,你挑一下,剩的我给护士站那边送去。” “谢谢任姐,啊,不对,谢谢任……谢谢你。”黎梁之有些尴尬,他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对方。虽说他们一口一个“黎大”叫着,可他心理上还是个即将升大二的十八岁学生,对着大自己几岁的前辈直呼姓名总觉得不妥。 虽然男生之间开玩笑时都会互相称局座,但对于现在的黎梁之来说,三十岁的正科还是有点过于超前了。 “若是陆鸣川在的话,不知道他会是什么职位呢?”黎梁之想着想着就走神了,“若是他在的话,不管怎么样都会是正科吧,他这么厉害,又或者,即使他们什么职位都没有,他们应该也会很开心吧,而不是独留自己在这个陌生的时空。” “黎大,黎大?”任慕夏在他面前挥挥手,“黎大,怎么了?没有喜欢的味道吗?” “哦,不不,谢谢,我不挑,都可以,你别叫我黎大了,叫我小黎就行。”黎梁之颇有些尴尬地回道。 任慕夏睁大了眼睛,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回话,“这……不太行吧,黎大。” “没事,我本来就……”黎梁之刚想再说什么,又突然反应过来:身份、年纪、职级都明明白白摆在这,不能因为自己的别扭就让所有人跟着改称呼。他把话咽了回去,笑了笑:“没事,麻烦你了。给我来份煎饺和皮蛋瘦肉粥就行。” “嗯嗯,好的黎大,我这就给你打开。”任慕夏暗暗地松了口气,以前不苟言笑的老大突然换了个性格还真是有些不习惯,“还有这是给你找的文件和部分你处理过的案子,你翻翻,看能不能想起点什么。” “谢谢。” 任慕夏拎着多余的早餐往护士站走,路上忍不住回想黎梁之的眼睛。明明长相一点没变,可眼神里的沉郁全没了,只剩点清澈的茫然和无措,倒真像叶教说的,退回十八岁了。 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黎队这样,那会不会……栾云涧真的和陆鸣川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她摇了摇头,把八卦压了下去。跟她不相干的事,还是别多想了。 任慕夏正和几个小护士搭话闲聊,一个穿着简单白T、浅蓝色牛仔裤的男生经过护士站。那人戴着白色口罩和银框眼镜,已经尽量遮住了五官,可周身清冷的气质还是没法忽略。 走近了才看得出,他大概有一米九的个子,手里捧着一束香水百合,皮肤白皙,眼窝偏深,走路步子很稳,带起一阵淡淡的风。 “哇,好帅啊,不知道是去看哪个女孩子啊。” “是啊是啊,这身材绝了。” “敢不敢去要个微信?” “哈哈哈哈哈,人家都带着花了肯定是有对象了。” 几个小姑娘叽叽喳喳地笑,也没吸引到那人半分目光。很快他就拐进走廊深处,消失在拐角。 黎梁之费劲地起身走进卫生间,解决完照了照镜子轻叹口气,又想起从昨晚到现在唉声叹气好多次了,简直把他十八岁一整年的指标都用完了。 陆鸣川曾说过“若是一直唉声叹气会把好运赶走的”,黎梁之立马屏住了神情,凝神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昨晚人多,有些不好意思看太久。此刻窗外天光大亮,这张三十岁的脸,细看和十八岁还是差了不少。 虽然黎梁之属于不易被晒黑的体质,但经过9年工作毒打,脸上还是不可避免地留下痕迹,眉间有着深深的两道竖纹,眼角也有些下垂,抬眼看人时显得有几分阴沉,除开眉眼,其余五官变化不多,两个梨涡依然存在。 黎梁之对着镜子扯开嘴角笑了笑,有几分怪异,不过好在颜值还是在线的,只是胡茬乱飞的模样实在有些颓废,他抓起不知谁留给他的刮胡刀,细细捯饬了起来。 十八岁的小黎刮胡子技术不够熟练,没两下就给下巴蹭破了点皮。他低头冲凉水的时候,余光从没关紧的卫生间门缝里,瞥见一道黑影闪了过去。 黎梁之立马关了水龙头走出去,走廊里空空荡荡,病房门关得好好的,一切都像是他的错觉。 他皱着眉退回卫生间,刚迈进去一步,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猛地转头看向床头—— 一束开得正好的香水百合,安安静静放在床头柜上。风一吹,花瓣轻轻摇晃,一阵幽香缓缓飘了满室。 6. 第五章 (2008年8月10日华城) 当天晚上,黎梁之就被爸妈接回了家。 名义上是放暑假了,留在家里父母照顾更方便;实际上不如说是黎梁之自己的选择。 三十岁的缉毒警不敢信失而复得,更怕一睁眼又跌回2020年的暴雨里,冰冷的车祸现场,塑料味呛人的安全气囊,U盘不知所踪。 而一旦想起陆鸣川,他更是不由自主地就想起栾云涧的那张脸。 最开始的十年杳无音信,后来的六年生死相隔,再到三个月前见到元序化工新任命的CEO,黎梁之对着栾云涧那张脸反复确认又反复落空,他早就磨没了少年时的笃定。 他像只攥着秘密的鸵鸟,闷在家里躲了半个月,妄图用拖延留住这场“梦”。 头一周黎母还天天炖骨头汤,甚至不舍得让保姆动手,变着法给他补脑子,连水果都削好端进房;第八天开始就翻了脸,早上七点掀被子喊他起床,嫌他房间乱、吃完饭碗一推就躺,天天在家晃悠碍眼。 黎梁之也不顶嘴,搬个小马扎蹲在阳台晒太阳,指尖划过通讯录里“陆鸣川”三个字,悬了半天,终究没拨出去。 直到十二天后的下午,宋岩堂直接砸响了他家单元门,把人薅到巷口的冰粉摊前兴师问罪。 “黎梁之你可以啊!玩人间蒸发是吧?”宋岩堂把冰粉碗往桌上一墩,冰碴子都晃出来了,“QQ不回短信不回,电话打烂了都不接,摔一跤把你摔成哑巴了?” 黎梁之看着他一脸婴儿肥、咋咋呼呼的样子,心口微微发涩。 这十年,陆鸣川没了音讯,身边实打实陪他熬过来的,从来都是这个人。一起考公、一起挤出租屋、一起在禁毒队摸爬滚打,连他宿醉蹲在马路边吐,都是宋岩堂递的纸巾和矿泉水。 情绪没忍住,他伸手拍了拍宋岩堂的后背,又松松垮垮给了个虚抱。 “我靠你干嘛!”宋岩堂当场炸毛,一把把他推开,搓着胳膊嫌恶,“有病啊大老爷们的!你摔傻了吧!”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脚步声。 黎梁之回头,刚好撞进陆鸣川的视线里。少年穿件干净简洁的藏青T恤,手里拎着两瓶冰红茶,指节分明,额角沾了点薄汗,显然是赶过来的。他撞见俩人拥抱的画面,脚步猛地顿住,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只有拎着瓶子的指尖微微收紧。 黎梁之赶紧收回手,不自然地咳了一声。 宋岩堂回头一看,立马乐了,往俩人中间一站:“鸣川你可来了!正好,你俩自己聊,老子不当这传声筒了!”他戳戳黎梁之的胳膊,“你,天天追着我问鸣川暑假训不训练、档案室忙不忙;”又撞了撞陆鸣川的肩,“你,天天问我梁之脑袋好没有、在家闷不闷。多大点事儿啊,自己不会发消息?我两头跑,都快成你们专属信使了!” 陆鸣川神色微凉,没接调侃的话,只看向黎梁之,声音平稳:“伤口拆线了?” “拆了,”黎梁之摸了摸后脑勺,笑了笑,“年轻人恢复快,换作年纪大点,指不定得养半个月。”他拍了下宋岩堂的肩膀,语气带点调侃,“尤其是你老宋,以后三十岁追人可悠着点,别从一楼跳下去都能把脚腕摔折,丢死人。” 宋岩堂一脸莫名其妙:“你咒我呢?我这身手,八块腹肌好吧!三十岁我照样身轻如燕!” 黎梁之啧了两声,没拆穿。十二年后宋岩堂追毒贩从一楼平台跳下去骨裂,养了仨月,天天在队里蹭饭,被全队笑了半年。 陆鸣川在旁边听着,嘴角扯了点浅淡的弧度,没笑出声。 “行了别贫了,出去玩去。”黎梁之站起身,“走吧。” “去哪?”宋岩堂立马精神了。 “欢乐谷,新开的那家。” 宋岩堂当场垮了脸:“不是吧?那都是小姑娘谈恋爱去的地方,大老爷们去那干嘛!要去你俩去,我不去!我跟人约了网吧打魔兽,新副本刚开,不能鸽。” 黎梁之转头看向陆鸣川,语气自然:“鸣川你想去哪?” 陆鸣川拎着冰红茶的手紧了紧,淡淡开口:“欢乐谷吧,没去过,看看。” “得,那你俩玩你们的,我不凑这个热闹。”宋岩堂搓了搓手,“六点步行街必胜客汇合,我请,就当给你压惊了。”说完冲俩人挤挤眼,转身就要溜。 他刚转身,陆鸣川伸手在他后背上重重拍了两下,力道不轻,带着点男生间的较劲。 “我靠!”宋岩堂被拍得往前踉跄一步,咳得直皱眉,“陆鸣川你有病啊!下手这么重!” 陆鸣川收回手,表情没什么变化,语气平淡:“帮你醒醒神,打游戏别睡着了。” 宋岩堂捂着后背翻白眼,刚要怼,黎梁之在旁边笑了:“行了,赶紧去你的网吧,晚了副本没位置了。” 宋岩堂气呼呼瞪了陆鸣川一眼,嘴里念叨着“俩怪人”,挥挥手跑了。 剩下两个人站在原地,夏日的风卷着蝉鸣吹过来,裹着冰粉的甜香。 “给。”陆鸣川把手里的冰红茶递给他一瓶,瓶盖已经拧松了,“刚买的,冰的。” 黎梁之接过来,指尖碰了碰他的手背,俩人都没在意。 “走吧。”黎梁之率先迈步,“去看看,听说过山车挺刺激。” 陆鸣川嗯了一声,跟在他旁边,步子不快不慢。 黎梁之心里有点感慨。他和陆鸣川谈了三年恋爱,不是泡图书馆刷题,就是在派出所见习,要么泡在训练场,连正经约会都没几次。游乐园这种地方,更是想都没想过。那时候总觉得日子还长,等毕业稳定了再补,谁知道一等就是十年,等来的却是“任务牺牲”四个字。 这一次,他要把没做过的事,一样一样都补回来。 到了欢乐谷门口,黎梁之抢着买了票,又顺手拿了两顶黑色遮阳帽,顺便给陆鸣川扣上:“太阳毒,别晒黑了。” 帽檐压得适中,恰好露出陆鸣川线条利落的下颌,他随意笑了笑:“本来我想买的。” “没事,我请你。”黎梁之也朝他笑了笑,“就当谢你那天跑那么快,送我去校医院。” 进门后人声鼎沸,过山车的尖叫声远远传来。陆鸣川神色没什么变化,只目光扫过各个项目的指示牌,看得认真,像在摸排地形路线。 “先玩哪个?”黎梁之问。 “过山车吧。”陆鸣川抬了抬下巴,指向最高的那座,“来都来了。” 排队的时候,前后多是情侣,女生凑在男生身边说话。陆鸣川也没有不自在的,他靠在栏杆上,随口跟黎梁之聊警校暑期训练的事,语气温和,半点不见局促。 黎梁之侧头看他,少年侧脸线条干净,眼神明亮,带着点不服输的劲儿,这样一张明媚生动的脸和栾云涧的阴沉冷漠完全不一样。 是真的,活生生的,十八岁的陆鸣川。 过山车慢慢往上升的时候,两人的胳膊轻轻碰在了一起,黎梁之克制住自己想与陆鸣川牵手的冲动,却没想到冲到最高点、失重感砸下来的瞬间,陆鸣川猛地收紧手,牢牢握住了他的手腕。 黎梁之转过头看他。少年紧闭着双眼,薄唇微抿,下颌线绷得很紧,是本能的紧张,却没喊一声。 风刮得脸颊生疼,黎梁之眼眶有点发热。 二十几岁的时候他也和同事去过几次乐园,那时候的过山车样式多样复杂且可怕,他每次都紧紧闭着双眼死命攥着围栏,是怕吗?不是,只是他希望等他睁开眼后都能看到陆鸣川坐在他身边。 而今真的实现了这个愿望,他却舍不得闭上眼睛,他就那样迎着空中的强风扭着头看向陆鸣川,直到过山车缓缓停稳。 安全杆弹开的那一刻,陆鸣川睁开眼,下意 识松了手。黎梁之已经低头去解安全带,垂着眼看不出情绪,只有眼尾泛着一点淡红,像是被风吹的。 他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手背有些湿润,似是天使亲吻过。 下来之后,两个人的表情明显都放松了不少,黎梁之去旁边买了两支冰淇淋,递给他一支草莓味的冰淇淋:“缓缓,凉的压一压。” 陆鸣川接过咬了一口,草莓清甜的凉意漫开,他抬眼:“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草莓味?” 黎梁之心头一跳,随口圆过去:“猜的,毕竟猛男就应当喜欢粉红色。” 陆鸣川明显地怔愣住,“什么?”,嘴角还沾了一点奶油。 黎梁之笑着摇了摇头,“没什么,快吃吧,冰淇淋要化了。”而后伸手过去,指尖带着纸巾轻轻擦了一下他的嘴角。 动作很快,碰了一下就收了回来。 陆鸣川愣了半秒,随即偏过头,喉结动了动,没说话,耳尖悄悄泛了点红。 肾上腺素飙升时的牵手可以说是本能,气氛平和时的触碰,充满了心照不宣的暧昧。只是他们谁都没点破,任由那点温度漫在夏风里。 直到陆鸣川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黎梁之的脸顿时暴红,立马走到前面去。 陆鸣川也笑了笑随即跟上。 “去那边看看?”黎梁之指了指不远处的摩天轮,“坐一圈,正好可以看日落。” 陆鸣川点点头,跟着他走过去。 摩天轮缓缓上升,整个华城的景色慢慢铺展开来。夕阳从云层里落下来,橘红色的光漫进舱里,落在陆鸣川的侧脸上,把他清冷的轮廓染得温软了几分。 黎梁之拿出手机,对着窗外拍了张风景,镜头悄悄偏了偏,把他的侧脸也框进去了一点。 陆鸣川似是有所感地回了回头,然后大大方方地坐在了黎梁之的镜头里。 “你上台前,不是说有话要跟我说吗?” 陆鸣川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舱里很清晰,他转头看过来,眼神坦然,“正好现在没事,说说?” 黎梁之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他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那台崭新的诺基亚N95就躺在里面,是他本来准备晚会结束就送出去的表白礼物。 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不敢。 他不知道陆鸣川为什么会选卧底这条路,更害怕自己贸然表白,会不会反而把他推向更深的深渊。 “一只蝴蝶在巴西轻拍翅膀,可以导致一个月后美国得克萨斯州的一场龙卷风。” 他穿越到十二年前,任何一个微小的变动,都可能让未来彻底脱轨。 比起一场仓促的告白,他更想先护住这个人的平安。 他笑了笑,语气装得轻松:“没什么大事,就是想祝你主持顺利。那天看你忙前忙后的,也没机会说。” 陆鸣川的眼神淡了一瞬,指尖轻轻敲了敲舱壁,没再追问,只是有点淡淡的失落,藏在沉默里。 黎梁之看着窗外的落日,坐到了他的那一边,“我们来张自拍吧?” 陆鸣川看着镜头还在微微发愣,黎梁之已经比起了剪刀手笑得很开心。 十八岁的黎梁之用本来打算送给陆鸣川的礼物,拍下了第一张两人的合照,放在了相册里,那也是那个新手机里唯一一张照片。 摩天轮落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俩人往外走,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把影子拉得很长。 “都八点了,老宋估计快等急了,”黎梁之开口,打破了安静,“我们快去找他吧。” 陆鸣川点点头,跟在他身边,步子和他慢慢对齐。 黎梁之看着身边少年的侧脸,心里轻轻松了口气。 没关系,日子还长。 这一次,我们慢慢来。 我总能护住你,也总能等到合适的那天。 7. 第六章 (2008年8月12日华城) 八月中旬的华城像个密封的蒸笼,湿热的夏天让人浑身提不上劲,特别是午后日头最毒的时候,连蝉鸣的嘶吼都有气无力。 黎梁之仰躺在卧室的凉席上,指尖转着那台崭新的诺基亚N95,退出键反复地按亮又熄灭,却还是没能消除心里那点烦躁。 算下来,穿越回十八岁已经十四天整了。 刚到家那几天还被失而复得的冲击裹着,满脑子都是怎么拦着陆鸣川走卧底的老路,连轴转的念头压得人喘不过气;可真跟人见了一面,反倒陷入了更深的无所适从,他不敢贸然提“别去卧底”,怕反倒激起少年的逆反心,把人推得更快。 他盯着天花板长叹口气,用右手胳膊遮住了眼睛。 除此之外什么想法都没有,往往穿越里会出现的各种元素什么彩票大奖世界杯,他压根就没考虑过,甚至觉得这样子的日子有些累赘,哪有什么轰轰烈烈的青春逆袭,只剩不习惯,特别是当父母外出游玩,只剩自己在家的时候。 他三十岁的人生早被卷宗、蹲点、抓捕填得满满当当,连轴转惯了,忽然回到不用熬夜办案、不用盯梢蹲点、连纪律条例都不用学习的日子,清闲得像踩在棉花上,浑身都不踏实。 手机又在指尖转了个圈,一个没接稳突然砸了下来,鼻梁和眼眶猛地吃痛,生理性眼泪也落了下来,黎梁之的思绪忽然又飘回了车祸那天。 暴雨、刹车声、撞碎的挡风玻璃,还有他攥在手里的那只U盘。 里面存着元序化工涉嫌跨境资金异动及涉毒关联的相关证据,线索不算完整,但绝不是空穴来风。 车祸来得太突然,多半是对方察觉到了什么。现在U盘不知是遗落在现场,还是被货车司机捡走,真要是落到元序化工手里,一大队所有人会不会有危险…… 黎梁之闭了闭眼,喉结滚了滚。 平行时空还是时间回溯?2020年的自己还活着吗? 还有栾云涧,那张和陆鸣川一模一样的脸,生死相隔后的猝然重逢,DNA比对的毫无关联,对方眼底的疏离和客套……无数碎片堆积成一坨垃圾,堵在他心口。 “操。” 黎梁之低骂了一声,抬手把手机扔在枕头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凉席里。 越想越烦。 枕头边的手机忽然“滴滴滴”地狂响起来,QQ消息提示音连珠炮似的,炸得人头疼。 黎梁之没动,以为又是宋岩堂喊他打魔兽,懒得回。 可那声音没完没了,跟催命似的。他皱着眉摸过手机,解锁点开,果不其然是宋岩堂正在三人小群刷屏。 【宋岩堂:我靠!惊天大瓜!】 【宋岩堂:隔壁理工大出事了!大三一学长暑假留校,凌晨从宿舍楼坠下来了!】 【宋岩堂:你们看到校内网没?都传疯了!】 【宋岩堂:人送医院了,听说摔得特别惨,宿舍楼底下全是血。】 黎梁之指尖顿了顿,眉梢都没抬一下。 自杀?他见过太多了。 刚入警那会儿在派出所,时常会碰到这种事故,那时跟着师傅出现场,看见年纪轻轻的孩子走绝路,还会扼腕叹息,心里堵半天。 十年下来,抑郁的、欠债的、久病难医的、情感受挫的、学业压力扛不住的……形形色色的死亡见得多了,他也就磨出了职业性的麻木。见惯了生死,便明白大惊小怪没用,再多唏嘘也换不回人命。 他慢悠悠打字,回了一句:【知道了,多大点事。】 那边宋岩堂秒回:【这还叫不大?人都没了!】 黎梁之又突然想起如今是08年,宋岩堂不过也是毛头小子一个,准大二的警校生,八卦点也正常。 他只好又敷衍地回复一条:【嗯嗯!】 【宋岩堂:......】 【陆鸣川:嗯。】 【宋岩堂:......】 【宋岩堂:算了懒得跟你们计较,我跟你们说这回邪门的很。】 【宋岩堂:我刚刷校内网,帖子发出来没十分钟就没了,连楼主账号都给销了。贴吧更夸张,有人开了个讨论楼,我刚点进去看两眼,刷新一下就没了,吧主删帖比谁都快。】 【宋岩堂:学校还让辅导员统一口径,说就是晾衣服失足摔的,不让瞎讨论。你说奇不奇怪?就算怕影响不好,也不至于删这么快吧?】 黎梁之敲屏幕的手指停住了。 不对。 08年的高校管理远没后来那么严,学生坠楼这种事,顶多学校压一压校内通报,不至于连社交平台的帖子都秒删,更不会封账号。更别说校内网、贴吧都是民间平台,学校哪来的闲工夫盯着删,更何况现在是暑假,哪有这么多行政上班,除非……有人专门盯着。 他起身走到窗边的电脑面前坐下,等待电脑开机的过程中,他靠着椅背慢慢蹙起眉头,刚才的漫不经心已经完全消失。 反常,太反常了。 普通的失足坠楼,根本犯不上这么大阵仗控评删帖。除非坠楼的原因不单纯,牵扯到什么不能见光的东西。 一定是有人怕事情闹大。 【黎梁之:你听谁说的?你怎么会知道隔壁理工大学的八卦?】 【宋岩堂:我魔兽队友就是理工大的,恰好就和那个坠楼的人住同一个宿舍!凌晨我们正打着副本呢,突然听见动静了,我的妈呀,“哐当”一声在耳机里给我都吓一跳。他更是吓得游戏都不敢玩了,大半夜被警察叫去做笔录了,我也吓得够呛一整夜没睡好。】 【宋岩堂:刚才我实在睡不着,那队友也没回我QQ,我就想着贴吧还有校内网搜搜看,谁能想到刚看到就被删,就离谱!】 宋岩堂还在群里不停地发着消息,本着友好往来陆鸣川不停地在安慰他幼小的心灵,但黎梁之却越想越疑惑。 最后实在架不住好奇心,打开了校内网和百度贴吧。G大也有人在盖楼,不过大多都是在询问,并没有什么有效信息。 华城理工大学的贴吧倒是更新得很勤,确实如同宋岩堂说的那样删帖速度快到飞起。 【1L:听说5幢宿舍楼505那个跳楼的人当场摔死了!】 【2L:我靠!真的假的?】 【3L:瞎说,才五楼怎么可能这么容易死掉!】 【4L:有没有知道是谁啊?到底为啥跳楼?】 【5L:好像叫刘远吧,他舍友还在派出所呢,一夜没回。】 【6L:我靠?我室友?我???别吓我啊!】 【7L:回6L,你室友你都不知道出事了?】 【8L:回7L,不知道啊,暑假诶大哥,我和另一个室友早回家了,他俩没回家一个在准备考研,另一个在哪上班吧,听他说过一回,说是暑假正是赚钱的好时机什么的。】 【9L:刘远是要考研的?压力太大?】 【10L:不是,刘远是要上班的,考研的那个还在派出所呢,我刚发了QQ没回我消息。】 黎梁之也发了消息。 【11L:回10L,刘远在哪上班啊?他这段时间有没有什么异常?是不是失恋分手什么的?】 【12L:回11L,我不太清楚,刘远性格有点孤僻,好像在什么酒吧上班?酒吧名字好像是什么英文,他有次喝醉回宿舍说他赚了好多钱。】 【13L:那肯定是RED!我去过,就是大学城边上那个,里面俊男美女很多哦!是不是真的因爱自杀啊?哎,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14L:刘远啊?算了吧,他成天都想着赚钱,没感觉他对女生有兴趣,是RED吗我不清楚,没去过,但他每次从酒吧回来身上都有股水果味,还挺腻人的。】 黎梁之意外发现了关键信息,“RED酒吧”,“水果味”。 鼠标点下刷新的瞬间,页面跳了一下,原本几十层的讨论楼凭空消失,只剩一行灰扑扑的系统提示:该帖已被删除。 黎梁之皱了下眉,又刷新了两遍,还是显示同样的信息。 他顺着ID去搜那个自称室友的账号,搜索栏敲完回车,跳出来的只有“该用户不存在”五个字。 注销了? 黎梁之盯着虚空开始不断地翻阅这十二年的记忆,好像是有听过大一隔壁院校的一学生跳楼,具体原因什么的已经记不清了,但这件事绝对没有引起宋岩堂的在意,不然他的印象会更深刻。 而且他记得跳楼事件应当发生在十月,开学之后,而非如今的八月。 是因为他穿越,蝴蝶效应让事情提前了? 还是说,坠楼本就发生在八月,只是当时没人在意,直到开学后才演变成校园怪谈,慢慢的被人提起? 至于RED酒吧,他更是一点印象都没有。大一警校生管得严,很难出校,大二之前更是从未听过这个酒吧的名字。难道就是因为这次坠楼,酒吧牵扯出问题,才被关停了? 黎梁之指尖在桌面敲了敲,心下做了决定。恰好现在暑假无聊,十八岁的身体满是精力,不如就自己去查探一下,说不准能改变什么历史事件,何况他更在意的是删帖这么快的背后是不是真的有不可说的秘密。 8. 第七章 (2008年8月12日华城) 纠结再三,黎梁之还是没打算叫上剩余两人一起行动。 宋岩堂毕业后跟着他在队里连轴转,好几年没睡过整觉,现在大一,难得有清闲日子,没必要拉进来蹚浑水。至于陆鸣川……他甚至闪过劝对方退学重考的念头,可也知道不可能。他能做的,就是尽量让这人离案子远一点,别沾到半分危险。 黎梁之点开浏览器工具栏,翻出临时文件缓存,又调出页面访问日志,十几行零碎的IP记录跳出来,他逐行扫过去,指尖最终停在三串数字上。 这点技术还是许钧教他的。队里那小子看着腼腆胆小,实则是网安大佬,也不知道怎么想不开来了禁毒队。亏得有他在,一大队的结案速度永远压过其他三个大队。 想到这儿,黎梁之心里泛起点涩意。 除了父母和陆鸣川,一大队的四个人差不多就是他在世上最亲的人了。教导员叶舒清看着文质彬彬,管起人来跟老妈子似的,方方面面都照顾到,算起来叶舒清也是G大毕业的,比他们大四届,现在这个时间点,应该已经进云城市局了吧? 宋岩堂不必提,跟他穿一条裤子长大,情同手足。 剩余两个小朋友一个是许钧,一个是开朗爱八卦的妹任慕夏,不知道在2020年的他们是否安好,更不知道2020年的自己是否还存活于世。 七拐八拐想了十多分钟,黎梁之又逼迫自己沉浸在工作中,那三串数字的归属地分别是华城理工大学校内网络中心机房、大学城门口的极速网吧,以及大学城周边瑞星小区里的居民楼。操作次数和间隔时间依次减少。 他又用不同邮箱重新注册了几个贴吧号,挨个发测试帖,验证关键词阈值。结果很明确:若是单纯讨论“学生身份信息和非正常死亡情况”这类帖子几乎不会被删,但若是提到“RED”,“酒吧”,“水果糖”等一类词汇,立马就会被删帖,若是发帖人还会被注销账号。 “布控还挺齐全,这是在精准卡关键词啊。”黎梁之低声嗤了一句。 这完全不是学校的行政作风,行政部门更在意的是“校内学生非正常死亡”这条现实情况。 房门就在这时被轻轻敲响。 黎梁之疑惑地走到门前通过猫眼向外探去,却看到了满头大汗的陆鸣川。 “你怎么来了?”黎梁之惊讶地打开门,一把将陆鸣川拉了进来,“出这么多汗,这么热的天,怎么不提前发个消息?” 他边说边拿了干净毛巾过来替他擦汗,“先擦擦汗,缓一缓,别直接对着空调吹,容易感冒。” 少年单薄的胸膛不住起伏,尽力压着呼吸,声音还是带了点喘:“你一直不回消息,我怕你出事。刚好顺路,就过来看看。” 黎梁之不禁失笑,“能有什么事,老宋太能聊了,我便静音了。要洗个澡吗?会舒服点。” 陆鸣川点了点头,顺从地去了卫生间。 黎梁之拿好浴巾和崭新的睡衣等在卫生间门口,盯着磨砂玻璃门后的黑色剪影,心情有些复杂。他家跟陆鸣川家根本不顺路,家属院在城南,陆鸣川家住城东,差着快半小时路程。什么顺路,分明是特意跑过来的。 其实宋岩堂才是离他家近的那个。俩人父亲都在政府单位上班,同住一个家属院,宋岩堂小时候没人带,天天泡在他家吃饭,说是一起长大的兄弟一点不为过。 陆鸣川是小学三年级才从南方搬来的。他爸爸是警察,在一次任务里牺牲了,他妈妈受不了待在伤心地,才带着他转学来了华城。谢阿姨是个很要强的人,书教得好,带班也严,高中时是他们的物理老师,全班没人不怕她。 陆鸣川也争气,高中常年考全校第一,清北都够得上,最后却选了G大警校。 当年黎梁之只当是少年人有凌云志,他自己没什么目标,索性就跟着最好的朋友一起考,宋岩堂也跟着凑热闹,铁三角就这么一路同行了。 可现在再想,陆鸣川选这条路,哪里是一时兴起。 卫生间的水声停了,陆鸣川擦着头发走出来,耳尖还带着点水汽的红。黎梁之把人拉进卧室,端了切好的西瓜和零食摆在小茶几上,俩人坐在地毯上,空调风轻轻吹着,比外面凉快了不止一点。 黎梁之假装不经意地随口提起:“对了,一直没问过你,你以前老家是南方哪座城市啊?” 陆鸣川正咬着一块西瓜,闻言愣了一下,抬眼看他:“云城。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 云城? 两个字像石头似的落在黎梁之心井里,将他砸得头晕目眩。他之前从未想过陆鸣川考警察的原因,也未曾思考过为何陆鸣川会同意去云城做卧底!原来一切之中都有冥冥注定吗? 原来他选G大,他走禁毒这条路,他主动请缨去云城卧底,从来都不是偶然? 陆父的牺牲,真的只是普通意外吗? “梁之?你怎么了?”陆鸣川见他半天没说话,皱着眉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不舒服?” 黎梁之猛地回神,压下心里翻涌的情绪,笑了笑:“没事,就是突然好奇。对了,以前也没问过,你成绩那么好,为什么想考警察啊?明明能去更好的大学。” 陆鸣川看着他,眼神里带了点疑惑:“你今天怎么了?感觉怪怪的,怎么突然问这些。” 黎梁之心里一紧,暗自懊恼自己太急了。以前的他大大咧咧,从来不会想这些深层的事,今天问东问西,确实太反常了。 “啊,有吗?”他打了个哈哈,“就是刚才看到理工大有人跳楼,突然想多了,随便问问。不想说也没关系。” 陆鸣川收回目光,抬头看了眼天花板,声音放轻了些:“倒也没有特别的原因,只是我妈说我爸是执行任务的时候牺牲的,所以我想去看看他曾经走过的路。我从小就是跟着我妈妈,几乎没有见过我爸,因此没有什么特别深刻的印象,我对我爸的记忆全部来源于那些抱着我的老照片,我就是想看看这是怎样一份工作,让他几乎放弃了整个家庭,却走得那么仓促,什么话都没留下。” 他语气很淡,像在说别人的事,可黎梁之听得心里 一揪。 就这么一个轻描淡写的念头,却浓墨重彩地刻画了他的一生的路。甚至最后,把命都留在了那条路上。 “我……”黎梁之哽住了,他忍不住伸手,轻轻环住了陆鸣川的肩膀,动作很轻,带着点小心翼翼的珍视。“对不起,我不该提这件事的。”然后他近乎虔诚地闭上了眼,用接近于气声的声音祷告:“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鸣川,不管发生什么,都要好好活着。” 既是要求也是祈愿。 既是说给十八岁的他听,也是说给十年后那个生死未卜的人听。 “好的。”陆鸣川微微侧过头看向黎梁之的脸颊,少年紧闭着双眼,睫毛颤抖着舞动好像精灵在起舞,他明明看过这人整整四年,一千三百多天,但从未觉得黎梁之如此陌生过,此刻的他像是在祈求神明垂怜的信徒,周身被巨大的悲伤裹挟,好像孤独了百年。 虽然不明白黎梁之为何从舞台跌落后性情大变,但他并没有多问,而是再次认真地回应:“我会好好活着,我会认真地活着。” 一阵“滴滴”地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是陆鸣川的QQ在响,黎梁之赶紧收回手,侧身挪开一点,耳尖悄悄泛了热。刚才一时情绪上头,动作太逾矩了。 陆鸣川拿起手机解锁,看了几秒,眉头微微蹙起:“老宋联系上那个队友了,说想跟我们当面聊聊。要一起去见见吗?” 黎梁之有着片刻的慌乱:“什么?” 陆鸣川抬了抬下巴看了看那台电脑的桌面,黎梁之之前打游戏嫌麻烦特地关掉了电脑的屏幕保护,因此现在一直停留在IP地址那一页。 “既然你已经查到了IP,不如我们就去会会他吧,你应该也是觉得奇怪吧?学校的行政可做不到这么有针对性地封锁帖子。”陆鸣川挑了挑眉,带着笑意地看向他。 “我……”黎梁之噎了一下,有些哭笑不得,他原本是不想让他们两人介入,却没想到阴差阳错地被陆鸣川看到了网页,不对,陆鸣川发现问题的时候还没有发现这个网页。 他一言难尽地看了看陆鸣川,“老宋也察觉了吗?” “没有,他单纯是好奇。”陆鸣川摇了摇头,用很认真的目光看着他,“但是我想去看一看,要一起吗?” “你过来是为了这事?”黎梁之坐直了身子。 陆鸣川定定地看向他,幽幽地说:“如果我不过来你是不是就打算一个人去查这个案子了?” 虽然陆鸣川语气很淡,但黎梁之总觉得他的语气里夹杂着几分埋怨和委屈。 黎梁之摸了摸鼻子,有点心虚,心里默默念叨着着,“不愧是陆鸣川。” 可是转念一想,以陆鸣川的性子,就算不让他去,他多半也会自己偷偷查,反倒更危险。 何况众多穿越剧表明穿越者的存在本身才是最大的变量,历史只允许小范围的变动,反而越刻意、越干预,未来的走向就越不可控。 黎梁之忽然笑了笑,带着些释然,“那就一起吧?” 总归,顺其自然吧,至少我一直在他身边。 9. 第八章 (2008年8月12日华城) 八月正午的大学城褪了平日的拥挤热闹,沿街大半饰品屋、服饰铺都拉着锈迹斑斑的卷闸门,上面草草贴着一张A4纸:“暑假歇业,九月一日恢复营业”。 三人盯着烈日走了半条街,才找到仍然□□着开业的“上岛咖啡”,特意挑了最里面的卡座。 没等十分钟,一个男生大汗淋漓地进来了,他的面色苍白,站在门口攥着手机不停地朝着店内东张西望。 黎梁之用胳膊肘撞了撞宋岩堂:“是不是他?” 宋岩堂叼着奶茶管子转头朝门边看了看,然后拿下管子朝着门口招了招手:“王哥,这儿呢!” 王磊快步走过来,坐下的时候还有点手足无措。 黎梁之把菜单推到他面前:“学长,你随便点,我们请,大热天让你跑一趟,怪不好意思的。”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就行。”王磊连忙摆手,脸有点红,“哪能让学弟破费,我跟小宋在游戏里也算老搭档了。” 宋岩堂摸了摸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害,王哥别客气,就让他请吧,他富二代不在乎这点。”说着顺势给两人介绍,“这俩是我发小,姓黎,姓陆,咱以前组队刷过副本的,就是他俩技术太菜,后来咱俩就不爱带他们玩了。” 黎梁之在心里暗赞了一声。不愧是宋岩堂,三两句就把身份圆成了熟络的网友,完全卸了对方的防备。 王磊笑着点了点头:“这样啊,那真是不好意思了,让学弟破费了。” 王磊点了杯冰柠檬水,一份意面,再加一盘鸡米花,“那我就不客气了,我真快饿死了,在派出所待了一整夜没合眼,连口热饭都没吃上。” 黎梁之和陆鸣川对视一眼,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哥,你真在派出所待了一宿啊?警察都问啥了?”黎梁之装出一脸好奇,语气带着警校新生的生涩,“别看我们仨都是警校的,这才大一,啥实务都没学过。听老宋说你们学校出事了,实在好奇得不行,完全忍不住八卦的好奇心,才冒昧打扰你了,实在是不好意思啊哥。” “小事小事。”王磊吸溜了一口意面,皱着眉囫囵道,“警察也就那样,不算特别严肃,就是翻来覆去问那几句,烦都烦死了。我哪知道那么多啊,暑假就我俩在宿舍,一天说不上三句话……” 黎梁之端着冰红茶抿了一口,没插话,只安静听着。 “啧,那也真够吓人的。”陆鸣川接了一句,“换谁都得有心理阴影,好好的人突然就没了。你们宿舍剩下几个人?还能接着住吗?” “别提了。”王磊果然打开了话匣子,拈着鸡米花把满腹牢骚都倒了出来,“本来就我俩留校,今天早上辅导员在派出所把另外两个室友也叫回来了,说说统一给我们换宿舍。他俩没亲眼见还好,我是真吓得够呛,一闭眼就是昨晚那声‘哐当’,魂都快吓飞了。” 他越说越放开,从刘远最近花钱大手大脚,说到他天天半夜回来浑身甜腻的水果味,连刘远躲在阳台打电话吵架摔手机的事都倒了个干净。 三人边听边记下有用的信息,黎梁之看着宋岩堂熟稔地接话引导,鼻子有点发酸,又有点想笑。老宋这套共情式聊天的本事,原来从十八岁就练出来了。 对待嫌疑人要有不同的法子,既可以高压审讯,也可以威逼利诱,还能采用怀柔政策,而对待受害人和证人却得靠同理心,只有彻底站在对方的角度把自己当做当事人,对方才会愿意说出那些可能紧张到忘掉的细节。 四人聊了一个多小时,黎梁之付完款准备走的时候,王磊突然压低声音补了句:“跟你们说个邪门的啊,我才想起来,警察来之前,还有学生会的人先进过宿舍。说是宿管阿姨叫过来帮忙清点东西的,穿个白T,翻刘远的桌子、柜子、床铺,折腾了快十分钟才出来。我当时都吓傻了,也没敢问,还帮着一起收拾了,现在想想,哪有用学生会这么快就来清点东西的道理啊?人警察都没来呢。” 黎梁之呼吸一滞,立刻追问:“你跟警察说这事了么?” 王磊愣了一下,挠着眉头想了半天:“好像……没说。当时又困又怕脑子一团乱,根本记不清自己说了啥。” 宋岩堂拍了拍他的肩膀:“王哥,这样,我们陪你先去趟派出所,把这条线索补上,然后再回宿舍帮你搬东西。你一个人搬也费劲,我们搭把手快很多,你也好早点休息。” 王磊连连道谢:“那可太麻烦你们了!我正愁一个人搬到天黑呢。” 几个人说着不客气就出了门,黎梁之拦了一辆出租车,王磊先去派出所补做了笔录,再一道往理工大宿舍区走。 暑假的理工大学很安静,特别是5幢宿舍楼那里,连走廊都没什么人声。 几人进了505,屋里已经有个男生蹲在地上收拾行李箱,脸拉得老长,嘴里嘀嘀咕咕抱怨不停。 “齐哥,你到了?老四呢?他还没赶过来?”王磊开口问。 被叫齐哥的男生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真是倒了血霉了,好好的暑假非得折腾回来换宿舍。老四老家远,我让他别跑了,咱俩帮他收拾了就行。” “行。” “你咋样?吓坏了吧?我早上刷贴吧看见说有人跳楼,本来没在意,定睛一看名字是刘远,我人都傻了,还以为重名呢。”齐哥撇撇嘴,“咱跟他本来就不熟,他啥想法谁知道,赶紧搬完拉倒。” “哎,行了别念叨了。”王磊拍了拍他的肩,这才想起介绍,“这三个是我魔兽朋友,过来搭把手帮忙搬东西。” 齐哥点点头,冲三人抬了抬下巴:“行啊老三,人缘可以啊。” 王磊苦笑了一下:“啥人缘啊,就是倒霉。刘远掉下去的时候我就在宿舍打游戏,今晚估计也睡不踏实了。” “没事,哥今晚不回家,陪你凑合一宿。” 三人顺手帮着收拾行李,黎梁之边整理边随口问:“学长,刘远平时都不跟你们来往啊?我还以为宿舍关系都挺好的。” “好什么好。”齐哥撇撇嘴,“孤僻得很,三年了没说过几句掏心窝子的话,问他干嘛去也不说,神神秘秘的,也没见他跟谁走得近。” 王磊接话:“我倒是看见过几次他和一个学妹在楼下说话,我当时以为他谈恋爱了呢,顺口恭喜了两句。结果你们猜怎么着?他直接跟我翻脸了,让我别乱说话,真是莫名其妙。” 齐哥也摇头:“就他那性子,没人愿意搭理他。” “学妹?”陆鸣川问,“哪个系的?叫什么名字?” “谁知道啊,没印象。”王磊摆摆手,“他既然说不是对象了我也就没多问了。” 黎梁之目光扫过桌面。 刘远的桌子已经被清空了大半,只剩几本摞在角落的考研书,红皮的英语词汇书最显眼,封皮翻得卷了边,看起来用过一阵。他走过去,随手拿起那本词汇书翻了翻,状似随意地问:“他不是不考研了吗?怎么书还在这儿?” “一开始说要考的,复习了大半年。”齐哥凑过来说,“结果这几个月突然天天往外跑,说不考了,读书没用,不如赚钱实在。” 黎梁之没说话,指尖慢慢翻过书页。 书前面半本是正常的单词笔记,荧光笔标着重点,字迹工整;越往后,正经笔记越少,空白处多了很多铅笔写的零散字符,乍一看像随手画的草稿—— B8120 R200 字符旁边还都画着小小的正字,像是在计数。 他继续往后翻,翻到某一页时,指尖顿了一下。 那一页有被橡皮反复擦拭过的一片痕迹,迎着光才能隐约看清几个不成句的字:“天源”,“崔”。 字写得很用力,力透纸背,甚至划破纸张表面,又被慌忙擦掉,只剩点模糊的印子。 黎梁之心里咯噔一下。 虽然现在线索太少,这些信息没头没尾,说明不了任何实质问题,但十年缉毒的直觉在告诉他,这种随手的笔记往往表达着当事人最真实的秘密。 他合上书,放回原位,脸上没露半分异样。 王磊说在警察来之前,宿舍已经被人“清点”过了,普通坠楼根本犯不上提前清场,对方急着找东西,只能说明刘远手里握着不该有的信息。可刘远明明是在自己宿舍坠的楼,符合“自杀”,更进一步地说,清场的人又怎么知道他出事了?难道一直有人盯着他? 黎梁之心下发沉,转身望向阳台。 这是回廊式的老式宿舍楼,阳台朝外几乎没有遮挡,每一户都能看清对面的动静。暑假留校人少,可男生宿舍管理本就松,外人随便换件衣服就能混进来,何况走廊没有监控,只有大堂有探头,真要排查进出人员,只能依靠派出所的人海战术了。 黎梁之压根没觉得自己在没有任何权利的前提下能 先警察一步调查出什么有用的证据,但“RED酒吧”和“水果糖”实在让他想起一些不好的回忆。 零几年正是□□泛滥的日子,07年已经开始严打,但难 保没有漏网之鱼沉在大学城这种灰色地带。 试试吧,尽力而为,黎梁之这样告诉自己。 几个人收拾完已经夕阳西下了,天气中的暑热少了几分。 出了宿舍楼,宋岩堂抻了个懒腰,“走了走了,一日刑警体验结束,咱去吃披萨犒劳一下自己。” 黎梁之一脸的无语,陆鸣川也没忍住弯了弯嘴角。 “笑什么?”宋岩堂不服气,“咱今天确实很有范儿,就这摸排水准我自认为很满意,我跟你们说,以后咱哥仨肯定都是合格的共和国警官!” 晚风吹过,带着合欢花淡淡的甜香。黎梁之看了看站在自己左右的好友,也跟着笑了。 三十岁的灵魂第一次与十八岁的骨血产生了共鸣,我们会一生忠于自己此刻的选择,成为一名优秀的缉毒警,在肃清毒害的道路上一往无前,在罪恶滔天的深渊上寸步不让,直至付出生命。 ...... 三人走远后,几乎是同一时间,几辆警车依次驶进理工大学校门,警灯无声地闪着,停在了5幢宿舍楼下。 华城市局禁毒支队东区大队一中队中队长连枝,刚收到市局刑科所发来的毒理检验报告:死者刘远血液中检出MDMA(3,4-□□)含量为4127.8ng/mL,代谢物MDA(3,4-亚甲二氧基□□)含量为316.5ng/mL,二者均呈强阳性,远超常规致死量,符合一次性摄入极高剂量导致急性精神障碍、定向力与判断力丧失,进而失足高坠死亡的特征。且死者毛发检测显示长期滥用史。 连枝皱了皱眉,拿起对讲机迅速下达指令:“全体注意,大学城派出所移交的学生坠楼案,初步定性为涉毒意外。石头跟我去派出所对接案卷,谈茵带张达复勘宿舍,重点排查涉毒相关物证;老李去把死者室友带回队里,重新做一份详细笔录。” “收到!” ...... (2020年8月12日云城) “热死了热死了,这天也太热了。”宋岩堂拎着午饭推门进病房,站在空调风口下灌了整整半瓶水才缓过来。 “先擦擦汗,一身汗直接吹空调容易感冒,还有别喝冰水,我给你倒了温水。”靠在病床上的黎梁之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不赞同。 “再不吹我就要中暑了,到时候还得你来照顾我。”宋岩堂大大咧咧摆摆手,“没事,哥们身子硬着呢。” 说罢他坐在床边支起小桌板,依次将菜排开,递了筷子给黎梁之,“医生说你恢复得不错,但是这才十二天,肋骨肯定还没长好。再过几天就能出院在家休养了,到时候在家待着无聊,可以去队里坐会儿,只要别剧烈运动就行。” 黎梁之边吃边点头,心里想着也就这幅身体需要这么久的休养,要是自己还是十八岁,哪能需要这么久,说罢又有几分丧气,三十岁的身体到底是不如从前了。 “什么味道,这么香?”宋岩堂鼻子动了动,看向床头柜上的香水百合,“之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有闲情逸致,住院了还天天买花,整个病房档次都上来了。” “什么?”黎梁之一脸茫然地看向他,“这花不是你们送的吗?” “我们哪有这闲工夫。”宋岩堂摆摆手,“支队经费多紧张你又不是不知道,能报销住院费就不错了,你没看慰问果篮都蔫蔫的吗,哪有钱给你买鲜花?” 说完他也觉出不对,神色正经了几分:“真不是你自己订的?”黎梁之摇了摇头。 宋岩堂立刻拨通了一大队的群语音,挨个问了一圈,挂电话的时候,两人的脸色都沉了下来。 “这花到底谁送的?你一次都没撞见送花的人?”宋岩堂皱着眉问。 “没有。”黎梁之眉头也拧着,“每天早上我去洗漱、或者去护士站拿药的功夫,花就已经放在这儿了。前两天我还以为是队里安排的,问了护士和保洁,她们也不清楚,说估计是家属朋友送的,我就没在意。” 宋岩堂神色凝重:“也有可能是之前帮过的当事人送的,但为了稳妥起见,我去调一下楼层监控。” “好。”黎梁之点点头,指尖轻轻碰了碰冰凉的玻璃花瓶。 如此娇艳的花,会是谁呢? 10. 第九章 (2008年8月13日华城) 黎梁之当晚到家后就开始紧盯着电脑,用QQ注册了几个小号,然后加了三个考研群,两个二手易物群,挨个在里面发了消息: “有没有兄弟知道啥好使的提神糖啊?考研熬不住了,每天都好困有没有什么办法拯救一下我,上次考研的哥们给过一颗果味的,嚼完刷一下午题都不困,忘了叫啥名了,有人知道渠道吗?” 另两个小号跟着搭腔,一个说“同求,最近背书背到头疼,有温和点的麻烦私一个”,还有一个补了句“你们在说啥,还有提神丸这种东西吗?” 群里有人问:“你继续问他要不就行了。” 黎梁之:“联系不上了啊,不知道怎么回事,从昨天下午我就开始发消息,到现在都没联系上。我背书都睡着两次了,考研真要命啊,怎么有这么多东西要背。” 发完群里一片静谧,黎梁之知道这事急不得,他倒了杯水然后看着窗外的月亮。 心里又不自觉地想到了2020年,若说放不下的还是那群一大队的同事们,除了他们其余也没什么可留恋的了。 窗外的知了不知疲倦,夜风吹过,掺着暑气的晚风也有了几分凉爽。 突然QQ响了起来,他第一反应盯住电脑却没看到任何消息,这才意识到原来是手机QQ在响。 解锁手机一看,是陆鸣川。 【陆鸣川:截图。】 【陆鸣川:这是你发的吗?】 黎梁之点开发现是其中一个二手易物群。 【黎梁之:是的,我发的,随便发着玩玩。】 【陆鸣川:?】 【陆鸣川:难道不是怀疑刘远的死另有隐情吗?】 【黎梁之:(滴汗的表情)】 【黎梁之:有时候真希望你没有那么敏锐。】 对话框顶部“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跳了很久。 这时一阵咳嗽声响起。 黎梁之看了看QQ笑了笑,有鱼儿上钩了。 那个人加好友的申请只有一句话:【我有你要的东西。】 黎梁之立马加上他。 【栋梁之材:(微笑的表情)】 这个QQ号明显也是小号,基础头像,ID叫“小小孩”,上来也不打招呼,第一句就带着试探。 【小小孩:是你要找提神糖?什么味的?之前吃过?】 黎梁之故意等了三分钟才回,语气漫不经心。 【栋梁之材:吃不出来,反正就是果味的,五颜六色长的也挺卡哇伊的,隔壁系同学给的,吃了之后大早上背书都不犯困,还挺神奇的。】 对方果然松了点戒心,又追问。 【小小孩:哪个同学给的?你哪个学校的?】 黎梁之撒谎面不改色,手指敲得飞快。 【栋梁之材:华城理工的。】 【栋梁之材:那哥们姓刘吧,之前一块在自习室复习考研的,后来不来了也就没见过了,偶尔会在QQ上问他要几颗,也不常吃,我这还有仨月就考试了,天天熬到两点困得头都抬不起来,咖啡灌到反胃也不管用,就想再买几颗试试。】 他特意把“姓刘的”“考研”“熬大夜”几个关键词反复拎出来说。要是真和刘远熟,听到这些多半会信几分。他心里还是有点打鼓,毕竟不确定彩虹糖的味道和颜色,全是打马虎眼混过去的。 对面沉默了快十分钟,久到黎梁之都以为对方警觉了,私信才又跳出来一句。 【小小孩:他之前怎么跟你交易?你要多少?】 上钩了。 黎梁之挑了挑眉,心里没什么波澜。 要是刘远真是校园代理,那眼前这位估计也差不多,就做大学生生意,警惕性高不到哪儿去。比起他后来抓过的毒贩,话术和反侦察手段差得远了。 【栋梁之材:就教室给我呗,或者食堂什么的,我俩关系还不错的】 【小小孩:你要几颗?】 黎梁之突然想起刘远那本考研英语上随便写的: B8120 R200 他斟酌了一下:给我10颗吧。 黎梁之心里猜测,2008年□□的价格在50-200元之间不等,估计刘远那三个数字代表的是价格,正字代表的是数量,若是他没有猜错,10颗的价格应当在800-2000之间。 【小小孩:太多,最多给你3颗,你等吃完再继续买就好。】 【栋梁之材:......也行吧,多少钱?】 【小小孩:135】 黎梁之心里一动,怎么对不上,是货不对板还是他猜错方向了,但他什么都没说,还是正常回复。 【栋梁之材:好的,你咋给我啊?食堂还是教室?我暑假留校,基本都在的。】 对方隔了很久才回。 【小小孩:极速网吧。】 【栋梁之材:网吧?你认真的吗?】 【小小孩:明天中午十二点,到了给我发消息,我再告诉你具体机号,记得带现金。】 【栋梁之材:好吧,那明天见。】 小小孩没再回复,头像立刻暗了下去。 黎梁之也退了小号登回大号,见陆鸣川的头像一直在跳,才想起忘了回他消息。 【陆鸣川:我希望可以和你一起做任何事情。】 黎梁之心跳突然加速,呼吸瞬间停滞,过了好半晌才慢慢缓过来。 隔了太多年,他几乎快记不清自己真正十八岁时的细节了,只记得迎新晚会后跟陆鸣川表了白,之后的日子一直都很顺。 两人性格互补,几乎没红过脸,又或者说,都是陆鸣川在无限忍让他,从来没跟他置过气。哪怕他提的再离谱的要求,陆鸣川都会答应。 这样好的人怎么可以就这么消失了呢。 或许是见黎梁之许久不回复,陆鸣川又发了一句过来。 【陆鸣川:“所以,不要丢下我。”】 黎梁之鼻头一酸,大口吞咽了很多次,才把翻涌上来的情绪压回去。 他立马一个电话弹了过去,“喂,刚才跟人回复没注意QQ呢,才看到,我跟对方约好了明天极速网吧见。” 陆鸣川的声音在微电流里有些失真,略微比平日里低沉,可是却更富有磁性:“极速网吧?那不是我们查的三个IP中的一个?” 黎梁之:“嗯,我怀疑网吧也是其中一个线下分销点,不管怎么样明天先去看看吧,他也没说具体交易方式,等明天我到了网吧再说。” 陆鸣川:“行,那明天我们一起去。” 黎梁之:“不,你等我消息,我自己去就行,若这人要是和刘远一样,只是个校园小分销商,之后查案少不了要跟这类人打交道,我一个人去目标小。” 陆鸣川:“那我去。” 黎梁之笑出了声:“陆大帅哥,别跟我抢了,我在明你在暗不是更稳妥吗?真有什么问题你再来找我就好了。” 陆鸣川沉默了许久:“那我在网吧里坐着,装作跟你不认识。” 黎梁之:“网吧里确实需要人,但不是你,而是宋岩堂,你身形长相都太过耀眼了,目标太大极易被人发现,宋岩堂天天在网吧打魔兽,那气质不易被发现,让他找个地方边打游戏边观察身边人最靠谱。” 陆鸣川心里默默反驳,明明你比我还耀眼,但他什么都没说而是问:“宋岩堂能行吗?万一他观察不仔细漏了线索怎么办?” 黎梁之想了想跟宋岩堂搭档的十年,笑了笑:“他可以,我相信他。” …… (2020年8月13日云城) 此时此刻,云城市第一人民医院712病房很是尴尬,小小的单人间挤满了人。 除却有着三十岁身体,十八岁灵魂的病人黎梁之以外,还有着一大队全体人员:教导员叶舒清,中队长宋岩堂,民警许钧和民警任慕夏。 以及一位不速之客,栾云涧。 栾云涧站在床尾盯着病床上的黎梁之,抱着双臂一副拒人千里的姿态,神情晦暗不明,不知在想些什么。 剩余人呈包围状站在栾云涧身后,恰好将所有方位以及房门都堵了个严实。 黎梁之手里紧紧攥着栾云涧的鸭舌帽。原本还有个口罩,被任慕夏看见后迅速扔进了医疗废物桶,还飞快给黎梁之手心喷了免洗消毒液。 黎梁之:不懂,但接受。 或许是僵持的氛围太磨人,十八岁心性的黎梁之实在扛不住这份沉默,张了张嘴,吐出了那句他说了八百遍的话:“你就是陆鸣川,你为什么不承认。” 栾云涧正准备机械地第八百零一次张口回应:“我不是。” 宋岩堂先一步抬手做了个制止的手势:“行了,别在这重复了。”他两步走到病床边,朝黎梁之伸手,“帽子给我。” 黎梁之没说话,反倒把帽子往怀里抱得更紧了。 栾云涧见状摆了摆手,淡声道:“算了,帽子我不要了。我走了。” “你不能走!”四个人异口同声,默契得像提前排演过一样。 事情回到昨天中午,宋岩堂调完监控后沉默了很久,那个天天来送花的人,口罩帽子遮得再严实,也一眼就能认出来是元序化工今年四月新上任的CEO,栾云涧。 也就是那个与陆鸣川长相一模一样的人。 十八岁的黎梁之穿来2020年14天,昏迷两天,清醒了12天,除了在ICU的当晚,其余日子里,栾云涧每天都会过来,换上一束新鲜的香水百合。 十一天来,他送的永远是一模一样的花束,相同到所有人都习惯了这股淡香,几 乎默认这百合花是病房里最不起眼的背景。 说他光明正大吧,他次次戴着口罩、帽子,遮遮掩掩,专挑黎梁之去做检查、护士换药的间隙来,从不碰面;说他偷偷摸摸吧,他又从不避着监控,从电梯到走廊走得坦坦荡荡,趁黎梁之不在的时候换完花就走,不多停留半秒。 一大队得知这个消息后,全体人员石化。 除了黎梁之咬死“他就是陆鸣川”,没人觉得二人是同一个人。他们都默认黎梁之死咬元序不放,和栾云涧早就是水火不容的对手,甚至一度怀疑车祸就是元序动的手脚。 但谁都没想到,栾云涧身为这么大企业的CEO,没有想过找外卖,找助理,找司机,而是不厌其烦地日日从湖滨别墅用三十分钟开到市中心的花店拿上花,然后再用二十分钟开到医院,趁黎梁之不在的时候换上最新的花束,再用四十分钟前往元序化工中心大楼。 黎梁之看到监控的第一眼就笃定道:“这就是陆鸣川。” 宋岩堂不得不花了五个小时替黎梁之讲这十年的重要故事,甚至包含了他们大一暑假和华城市公安局禁毒支队东区大队一中队中队长连枝共同破解的“彩虹糖”案件,这五个小时他讲的口干舌燥,几乎把这十年他有印象的案子全部描述了一遍,并且又找了叶舒清将那份特地扣下的《关于元序生物利用合法货运渠道转移**原料及跨境洗钱的调查报告》带了过来。 叶舒清又带着两个八卦的小民警赶来。 黎梁之还是那句话:“栾云涧就是陆鸣川。” 叶舒清无奈地回道:“DNA对比报告我都给你带过来了,陆鸣川没有确切去向,样本还是大学入学时采集的,华城G大与云城市公安局毫不相干,这总不能有假吧?而栾云涧的DNA是你自己亲自偷偷拔的毛发,这也不可能作假吧?你怎么还不信呢?” “栾云涧就是陆鸣川,不然你怎么解释他们长得一模一样?我确信陆鸣川没有任何孪生兄弟。” “那个……黎队,世上不同国家不同地方,都有可能出现长得一模一样的人,真的不奇怪的。”任慕夏打开社交软件翻出对比图给黎梁之看,试图劝他,“你看这些人真的长得一模一样,但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长相可以整,走路姿势可以改,DNA也不是完全不能动手脚。”黎梁之抬眼,眼神亮得吓人,是少年人独有的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执拗,“但我的感觉不会错,他就是陆鸣川。” 叶舒清叹了口气,看了看窗外月明星稀的夜空:“算了,这个问题以后再说,现在先讨论为什么陆鸣川……不对,为什么栾云涧要天天来给你送花?” 许钧打了个哈欠,连连点头:“对对对,栾总图啥啊?” 宋岩堂也摸着下巴思索:“按理来说你一直揪着他不放,他应该痛恨你才对,我甚至怀疑你的车祸就是他搞的鬼,虽然什么证据都没查到就是了,我甚至还申请了监听电话、短信,调取了他接手元序三个月以来的所有电话、短信、微信、QQ聊天记录,干净得离谱,没有任何想要谋害你的打算。” “这么高级吗?现在的手段能查这么多信息?这也听着太酷了!”黎梁之难得从执拗里钻出来,对日新月异的科技十分感兴趣。 尤其是那部华为手机,他拿到手里才两个小时,就把各种社交软件玩得炉火纯青。 给自己注册了微博、小红书、抖音账号不算,还挨个打电话找一大队全体成员互关。也多亏三十岁的黎梁之平时虽然严肃拼命,但对队里人都没得说,大家也都顺着他,满足他这份十八岁的好奇心。 他甚至还申请了好几个城市的健康码,就为了出院之后出行方便。 没人的时候他就对着手机自言自语:“还好是穿到我自己身上,就算忘了密码,还能用人脸识别和指纹解锁,也太方便了!” 但他最喜欢的还是QQ,只是当初的那些天天聊天的少年几乎都不用了,少数几个回复他的还是因为需要加入小孩班级群,难得看到了他的消息。 就连宋岩堂都是过了一周才注意到QQ通知。 当然他也给陆鸣川的QQ发了很多消息,虽然他知道等不到回应。 他时常白天对着新鲜事物放纵好奇,到了晚上就陷在情绪里崩溃,久而久之陷入恶性循环,这十天几乎没睡过一个安稳觉。可这些他谁都不能说,就连宋岩堂也不可能理解,更别说其他人了。 本该在2008年肆意生长的十八岁黎梁之,被打包扔到了2020年。所有人都成熟了,只有他还停在原地。 他满腔的少年心事,竟找不到一个人可以诉说。 后来熬到夜里十一点多,几个人还是没能劝动黎梁之,只能作罢。他们约好第二天早上来蹲守栾云涧,便各自回家休息了。 而黎梁之,难得睡了穿越到2020年以来第一个完整的觉。 11. 第十章 (2020年8月13日云城) 早上醒来时,四个队友已经都到了,他们怕又错过送花使者,六点就来蹲守,一个个打着哈欠,面如菜色,只有黎梁之活力满满,精神头格外足。 几个人商量好,都偷偷藏在卫生间里,等栾云涧进来换完花,再一拥而出把人围住。 栾云涧怒极反笑,“贵单位就是这样对待探望病人的访客吗?” 宋岩堂怼道:“你算什么访客?”,却在看到人手上刚换下来还算新鲜的花后,还带着露水的半新鲜花束,语气又卡了壳。 说来也惭愧,人家是正儿八经来送花探病的,没偷没抢没闹事,他们这阵仗,倒显得他们理亏。 几个人同仇敌忾的盯着栾云涧,秉着黎大的敌人就是我们的敌人,丝毫不放松。 只有黎梁之愣在原地好久好久好久,久到任慕夏觉得过久时,分出一丝目光看向黎梁之时,却惊讶地低呼一声:“啊!” 众人的目光包括栾云涧在内均被吸引,然后看向了黎梁之,众人皆是一愣。 就连栾云涧也征在了原地。 黎梁之眼眶通红,满脸是泪。 宋岩堂见过几次黎梁之落泪,喜极而泣,悲痛至极,唯独没有一次看到过黎梁之哭的这么纯粹,就好像丢弃盔甲之后,扯掉所有的假面,赤裸裸地仅带着原本的身体,和本能的情感。 这一刻的黎梁之像不知世事的婴儿,洁白无瑕的天使,只是纯粹的掉眼泪,没有任何别的心思。 而任慕夏此时此刻满脑子只有一句话:“美人落泪,我见犹怜。但见泪痕湿,不知心恨谁。” 黎梁之几乎是不可控制地抬步向前抱住了栾云涧:“陆鸣川,我就知道你没死。” 栾云涧站在原地僵了很久,身体绷得像块石头。他垂在身侧的手抬了抬,又放了下去,最终只是微微侧身,避开了更亲密的接触。 沉默了好几秒,他才低声开口,语气是公事公办的冷硬:“黎警官,你认错人了。我叫栾云涧,不是什么陆鸣川。我想这个问题,我已经强调过很多遍了。请你自重。” 宋岩堂连忙把人送回病床上。 然后拉着栾云涧打算出门。 黎梁之下意识地问道:“你们去哪?就在这说。” 宋岩堂只好无奈地跟栾云涧讲了一下黎梁之现在的病情。 叶舒清始终紧盯着栾云涧的面容,但是栾云涧自始至终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就好像带上了精致的面具一般,疏离冷漠,不带任何情感。 黎梁之紧紧盯着栾云涧,生怕他离开。 栾云涧迎上黎梁之的目光,冰冷地说:“黎警官,我很同情您的遭遇,听说你是在赴市局取证的路上出的车祸,元序本着人文关怀,也出于对对手的尊重和敬意,我才过来送花。希望你早日康复,元序经得起你每一次的摸排查验,我们也会在高压环境下继续做好每一件事,对党和国家、对社会、对人民群众,尽到企业应尽的责任。” “靠!”宋岩堂几乎要发怒了,他现在严重怀疑栾云涧天天来送花,就是为了看黎梁之笑话。甚至就连这大大方方的隐蔽模式都是他挑衅的一种,就等着看黎梁之什么时候发现,什么时候破防。 偏偏黎梁之失去了记忆,三十岁的黎梁之尚且可以因为工作素养而控制自己的情感,十八岁的黎梁之正式最为少年心性的时刻,他如何能扛得来自陆鸣川的情感冲击。 何况,陆鸣川早已去世多年,能接住他满腔热爱的只剩下冰冷的企业CEO,栾云涧。 叶舒清一把拢过他的肩膀,使劲握了握,让他冷静了下来。 栾云涧正打算面无表情地离开,却被黎梁之一把拿走了帽子和口罩,动作之迅速让人想到了峨眉山的猴子。 栾云涧的双眼如同利剑般射向黎梁之,没有说话。 黎梁之却睁着一双泛红的眼看向他,带着点无辜的倔强。 于是就形成了如今六个人僵持对峙的局面。 “宋警官,我建议你们把神经科和精神科的医生一起请来,给黎警官看看。”栾云涧冰冷的声音打破沉默,“我看他不只是失去了记忆,怕是连智商都丢了。” 宋岩堂再次捏紧了拳头。 就这话,换谁听了都得火。陆鸣川是什么人?是他们同生共死的兄弟,是黎梁之放在心尖上的人。栾云涧顶着这张脸,说这种风凉话,纯纯往人心口上扎刀。 就这!就这!怎么可能是陆鸣川? 陆鸣川永远不会对黎梁之说一句重话,更不会对他冷嘲热讽。 但他什么都没说,使劲闭了闭眼,压下了火气。 叶舒清也摇了摇头,记忆中的师弟温和有礼,待人接物如春风拂面,从不会这样言辞锋利。 任慕夏和许钧也红了眼眶,看着病床上身形单薄的黎梁之,心里堵得慌。 所有人都觉得,这份执念只困住了黎梁之一个人。就好像得了阿尔兹海默症的老人明明忘记了子女是谁,却还记得要给子女留藏小时候爱吃的东西。 饶是只有十八岁记忆的黎梁之,也听得出这话里的嘲讽。可他只是沉默地看着对方,没有开口反驳一句,只是眼眶里的水光更盛了些,却倔强地没再掉泪。 黎梁之想,穿越这么神奇的事都在身上应验了,那他强烈的第六感告诉我面前的这个人就是陆鸣川,应当也有迹可循吧。 栾云涧终于生出了一丝恻隐之心,他没有再多说什么,沉默地往门口走去,这一次无人拦他。 他手刚碰到门把手,病房门突然被推开,张主任带着一群规培生进来查房。 小小的单人间谁也没想过有朝一日能变成菜市场,乌泱泱进来八个人,加上屋里的六个,竟挤了十四个人。 张主任一时连骂人都忘了,看着满屋子人有些崩溃地喊:“你们这是在干什么?大早上的需要这么多人来送饭吗?你们不知道失忆的病人更需要良好的休息吗?” 他一个一个环视过去,正准备停在黎梁之跟前好好说教一顿,结果看见满脸泪痕的黎梁之,话头一下就卡了壳,语气也软了下来:“哎哟喂,这是怎么了?谁把我们小黎惹生气了?” 几个规培生更是看得目瞪口呆,目光在黎梁之和栾云涧脸上来回转。他们今天第一次跟着张主任查房,万万没想到能看见两个长得这么好看的人,有人甚至偷偷拿出手机,假装回复消息,实则按下了快门。 黎梁之这几天早就跟张主任混熟了,毕竟他十八岁的性子,向来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 听到张主任的问候,他一时没忍住,带着点鼻音告状:“张叔,就是这个人欺负我。” 除了两个当事人,全场十二个人瞬间石化。可偏偏黎梁之的脸蛋得天独厚,几乎和十八岁时没什么变化,于是又有种诡异的和谐——明明大家都知道病床上的人已经三十岁了,却丝毫不觉得他撒娇告状有什么违和。 张主任捏着眼镜腿,围着栾云涧绕了一圈,上下打量他半晌,才哼了一声:“就他啊?” “是的张叔,这就是我跟您说过的,我的爱人,陆鸣川。” “噗嗤”一声笑,众人的目光瞬间被任慕夏吸引过去。她连忙捂住嘴,摆着手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没忍住。” 任慕夏明明刚才还对栾云涧嫉恶如仇,对黎梁之心疼得不行,可猛然听到这么狗血的一句话,她身为妹的DNA狠狠动了。这真的就是东亚人最爱的恨海情天狗血剧情啊,偏偏两个人容貌都优越到极致,也难怪她情不自禁。 < p>宋岩堂则是唯一一个没有看任慕夏,而是盯着栾云涧的人,栾云涧刚才,目光明显的狠狠动了一下,“爱人”一词冲击力太大,他几乎还没来得及反驳,众人先被任慕夏的笑声吸引了目光,他也顺势收回了情绪。 宋岩堂皱紧了眉头,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力。 张主任背着双手叹了口气,也没再多说,带着学生把黎梁之当成反面教材,狠狠点评了一番他脑部的恢复情况,又叮嘱了一堆注意事项,才准备撤退。 走的时候他特意落在最后,对着栾云涧语重心长地说:“小伙子啊,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没什么过不去的坎。小黎恢复得不错,今天没什么事就能给他办出院了。记得别让他剧烈运动,肋骨毕竟还没长好。至于记忆的事,只能随缘了,没事多刺激刺激他,多给他讲讲以前的回忆,多带他去以前去过的地方,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想起来了。” 说完,他背着手,大摇大摆地走出了病房,留下石化在原地的六个人。 宋岩堂第一个反应过来,转身就开始帮黎梁之收拾东西。许钧自告奋勇去缴费办手续,任慕夏自然跟着许钧一起去了。 病房里剩下沉默的叶舒清和栾云涧,还有床上坐着、浑身不自在的黎梁之。 叶舒清不愧和几人搭档了好多年,他几乎秒懂宋岩堂的意思,他凑过去用细微地但却刚好是每个人都能听到的声音说:“真让黎大跟着栾云涧走?” 宋岩堂回头看看还杵在门口的栾云涧,可能是“爱人”一词威力实在有点猛,他还是盯着病房门一动未动。 “张主任都开了口,咱又有什么不能同意的呢,何况十八岁的黎梁之和陆鸣川本来就是爱人关系,再说了就他这病体还真的留他一个人回家?”说罢也直起身,挑眉看向栾云涧:“栾总家大业大,多一个人住着应该不至于没房吧?” 栾云涧沉默地转身,看了他一眼,随即目光又落回黎梁之脸上,依旧没说话。 真要和“爱人”同居了,黎梁之反而害羞了起来,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呃,算了算了,我还是回家吧,这,还是不要麻烦栾总了。” 宋岩堂凉凉地看了黎梁之一眼:“能有点骨气吗?刚才不还气势如虹吗?再说你记得你家在哪里吗?房门密码是多少吗?” 黎梁之一噎,宋岩堂说得对,他什么都不记得。 “那我总得拿换洗衣服吧?”黎梁之做着最后挣扎,“再说了你跟我关系那么好,我家位置和房门密码你能不知道?”黎梁之疑惑地看向宋岩堂。 宋岩堂却一刻不停地紧紧盯着栾云涧,果然听到这句话时,栾云涧微不可见地蹙了下眉,然后恢复了神态。 动作太快太微小,宋岩堂觉得自己似乎看错了。 “我们栾总还能让你冷着饿着不成,你就放心地住进去吧,依照栾总的意思,方方面面都替你安排妥当,等你肋骨彻底好了来上班了,我再带你回家去看看。” 宋岩堂说话的时候紧盯着栾云涧,生怕错过一丝微表情,只可惜栾云涧再也没有来表情变化,一直沉默着看向黎梁之,始终没说话。 宋岩堂也就歇了那份想要刺他的心思,默默不语地迅速替黎梁之收拾东西。 也就半个小时左右,黎梁之的行李全部打包齐全。 宋岩堂特地出去抽烟,将交接工作留给了叶舒清。 叶舒清将外穿的T恤和休闲裤递给黎梁之,让他到卫生间去换。 然后将行李提到栾云涧面前,笑着说:“那就麻烦你了,栾总。” 语气自然温和,就像当年在档案室对陆鸣川说的那样:“那就麻烦你了,师弟。” 栾云涧垂眼看向递到面前的行李,沉默了几秒,然后接过,回了句:“不麻烦,叶教。” 12. 第十一章 (2020年8月13日,云城) 黎梁之就那样懵懵地跟着沉默的栾云涧远去,他难得的沉默了。 上一秒还在上演“你就是他,我不是他”的替身和原配的狗血剧目,这一秒反而跟着替身回家了。 黎梁之出了一身冷汗,只觉得这一天也太诡异了。 他想,要么还是算了吧。 于是在那辆被拉开副驾驶车门的尊贵的宾利车前,他犹豫了,“那个,栾总,打扰了,您回去吧,我在这等他们下来就好,我觉得想要恢复记忆,还是跟一直在一起拼命的同事待着更方便些,毕竟我们共同战斗了十年,今天真是不好意思,让您看笑话了,打扰了,跟您赔个不是,希望您别介意。” 说着他就伸手去拿栾云涧手中的行李,却没拿动。 他又伸手拽了拽,还是没成功。 黎梁之有些烦躁了,他解开手机输入11位手机号,正准备拨打却被栾云涧一把抽出。 “这是谁的电话?” “宋岩堂,怎么了?” “呵,”栾云涧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酸意,“你记得倒是清楚,怎么偏偏就丢掉了和你爱人有关的十二年记忆。” 黎梁之更烦躁了:“栾总,这跟您好像没什么关系吧?刚才确实是我认错了人,给您赔个不是,您有必要跟一个病人计较吗?难不成你在公报私仇,就因为我出车祸前一直在查您的公司?” 栾云涧又冷笑了一声,语气更沉:“黎梁之,你玩我呢?”,说罢,自己也觉得这句话太重了,不等回复就先歇了火,轻声说道:“快上车吧,我带你去吃早饭。” 黎梁之牛脾气也上来了,虽然他知道他不对,早上不该拦着栾云涧,但他实在是情不自禁了,可是栾云涧实在没有必要跟一个只有十八岁记忆的人计较吧? 要是陆鸣川,就肯定不会这么欺负他。 想到陆鸣川,黎梁之又有点悲从中来,明明是一张脸,怎么脾气却差这么多呢,栾云涧一定不是陆鸣川。 黎梁之干脆行李也不要了,头也不回往回走。 栾云涧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你去哪?”带着几分无人察觉的慌张和几分藏得很深的妒意。 黎梁之冷冷地看向他:“回病房,我看我病还没好,就别打扰栾总了,以后也没必要见面了。既然三十岁的黎梁之查不出栾总公司的问题,那就是真的没有问题,祝栾总公司繁荣昌盛。” “黎梁之!”栾云涧是真的气愤了。 恰好此时宋岩堂和叶舒清带着许钧和任慕夏走出大门,听到这句暴怒吓了一跳,宋岩堂一眼就看见栾云涧攥着黎梁之的手腕,黎梁之挣了两下没挣开,脸色也不好看。 火气瞬间就涌了上来。 他挥拳的动作看着气势汹汹,直奔栾云涧左肩而去,嘴里还骂着:“栾云涧你他妈以为你自己是谁啊?放开!”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拳看似是奔着肩井去的,实际是他和黎梁之几年前跟着一位功成身退的卧底老前辈私下学的招式,是一拳彻底的阴招,拳面瞧着朝上,力道却往下沉,一拳下去肋骨多半要碎。 谁都没看清栾云涧是怎么避开的,如同鬼魅一般的身影,小幅度往后撤步,左肩轻轻一缩,整个人就这么无声地卸掉了攻击距离,再出现时已经在宋岩堂身后,没有半秒犹豫的朝宋岩堂的脸颊挥过去。 黎梁之看得清楚,一个闪身拉开了宋岩堂,拳头最终只是微微擦过宋岩堂的脸颊。 他下意识地大吼一声:“陆鸣川。” 说完六个人都愣住了。 黎梁之再次红了眼眶,他闭了闭眼:“你不是他,你走吧,打扰栾总宝贵的一上午,再次给您赔个不是。” 宋岩堂原本烦躁的心情变得复杂起来。他没想到栾云涧的手段这么狠厉敏捷,刚才他那声暴怒几乎把自己因微表情而生的那点怀疑砸了个粉碎,可眼前这一拳,又让那怀疑重新翻涌上来,再也无法确定了。 搏击里头花样多,假把式更多,真要说实战经验,全得靠一场场对练喂出来。普通俱乐部的搏击,不过图个轻松痛快,能练出这种令人心惊的手段,要么是拿金山银海堆出来的,请最顶尖的私教,用无数次实战硬生生喂出招式;要么,就是从最底层一拳一拳打出来的野路子,是在毒窝、边境线上,经无数次生死较量磨出来的搏杀本能,毫无章法,只求最快制敌,便于脱身。 他们查过栾云涧的生平,海外华裔,为了接管元序才拿的中国籍,祖辈三代据说都生活在瑞典。这履历实在太虚,几乎处处是破绽,可破绽底下空无一物,反倒成了最坚硬的堡垒,怎么查都是问题,偏偏这些问题都无解,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那他的搏杀路数是从哪儿学的?宋岩堂心下微沉,用钱堆出来的高手他见过,出手再狠,骨子里仍透着一股优渥环境养出的余裕;可栾云涧方才那一拳,是纯粹被绝境逼出来的本能,只求一击制敌、方便脱身。 而这种人,不是亡命徒,就是卧底。 所以别人眼中宋岩堂是被拳头打懵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正在进行一个怎样的假设。 宋岩堂不敢再去深究。 几个人自然地站在了栾云涧的面前,隔开了黎梁之。 宋岩堂拉着黎梁之站到角落里,栾云涧看似垂着眼看地面,实际上目光死死盯着宋岩堂拉着黎梁之的手。 “老宋,你没怎样吧?这个人不是陆鸣川,真对不起,早上我太任性了,耽误你们了许久,害得你还被打了一拳。”黎梁之后悔自己的任性,甚至又开始痛恨自己为何偏偏是十八岁穿越到这里,什么忙都没帮上反而添了不少麻烦。 宋岩堂毫不在乎地碰碰脸颊,“没事,你不是把我拉开了吗?没碰到。”他看着黎梁之,语气郑重起来,“梁之,你跟栾云涧去吧。说不定真的对你恢复记忆有帮助。你不用顾虑我们,做你想做的就好。十八岁的黎梁之,本来就该勇往直前。” 黎梁之哪里还有心情跟宋岩堂开玩笑:“老宋别逗我了,这人跟陆鸣川没有一丝一毫的相似,脾气也坏,我之前就是认错了,我跟你们一起回局里吧,我的病已经好了可以开始工作了。” 而且,他没有说出来的是,他失忆个屁呀,他一丁点记忆都没有,他就是穿越,再怎么恢复也没有记忆啊! 但这些不能跟任何人说,否则可能会被送进精神病院。 宋岩堂本来有很多话要说,可看着黎梁之那张脸,一时不知道从哪开口。他低头,用鞋底碾了一下地上的烟头,碾了很久。 “……我不知道该从哪跟你说。”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哑。 黎梁之愣住了,老宋这是打算说什么? “你出车祸前,在查元序。”宋岩堂终于抬起头,“查到什么了你没跟我交底。但你那天晚上出门,肯定不是去市局,因为你走了北塘路口。” 黎梁之看着他。 “你家到市局,上桐海高架后从新苑路下去最快。你天天走那条路,闭着眼都不会走错。但是你那天从北塘下去了。”宋岩堂顿了一下,“你改主意了。” 黎梁之沉默了几秒,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干:“我改主意去哪?” “不知道。”宋岩堂摇头,“你刚下高架就被撞了。” 远处栾云涧像是等得有点久了,微微侧了一下身,看不清表情。宋岩堂的目光条件反射地往那个方向扫了一眼,然后收回来,声音压低了一点:“但我知道你想去见谁。” 黎梁之没有接话。 宋岩堂的视线落在他肩膀上,白T恤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锁骨支棱着,整个人瘦了一大圈,他别开眼,往下说:“撞你的那个司机,社会关系干净,运输路线审批合规,没有闯禁区记录。一切都正常,正常得让人起疑,但是我们拿不出任何证据。” 宋岩堂的眉头越发紧皱:“这个信息我没有跟任何人说甚至连蒋支、秦局也没有报备。如果我的猜测正确,那就是,你确实掌握了元序的什么证据,而元序也确实打算对你采取特殊手段,但是意外发生了,你被一辆毫无关联的闯红灯的货车撞击,导致谁都没有动手但是任务完成了。” 黎梁之有些震惊,几乎瞬间就想通了其中的关节。 他意外发生了另一场车祸,如果他死了元序化工或者说元序化工背后的人皆大欢喜;若是他没死,那么他们也一定不会放过他,还会进行第二次蓄意谋杀。但他偏偏失去了记忆,失去了记忆就失去了线索,相当于背后的人不动一兵一卒就解决了心腹大患,这种情况下再去动手,那就完全没有必要了,反而会被发现意外的端倪,所以此时此刻的他在恢复记忆前一定是最安全的。 “那,那辆黑色路虎呢?”黎梁之有些拿不准了。 宋岩堂朝着他点点头:“两个可能,一是盯着那辆黑工程车,看他是否完成了任务,但可能性不高。二是为了救你,不过后来这辆路虎应当换了牌照又避开了路面监控,因此无法得知他的确切 停车位置,自然也无法得知他的主人是谁,但你不用担心,我们正在依次核查所有经过云城监控卡口的路虎,我相信,很快就能找到这辆车。” 黎梁之有些震惊,“救我?” “所以说,栾云涧身边反而现在是最安全的地方。”宋岩堂给他分析,“如果他想害你,你失忆了对他最有利,他犯不着在这个时候动手,更犯不着把你接回自己家,引火烧身;如果他不想害你,换句话说,如果那辆黑色路虎就是他开的,他是为了保护你,那你在他身边,就更安全了。” 黎梁之紧皱着眉头没有说话。 “另外,你在他身边他虽然会时刻防备你,但某种程度也方便你去找证据。”宋岩堂补充道。 “可是我要找什么证据,而且我当初如果真的找到了什么证据,那份证据现在在哪里?”黎梁之满脸困惑。 宋岩堂摇了摇头:“货车司机,你的车,还有整个路面我们都搜过了,没有找到。不知道是否被元序化工背后的人捡去,但路面监控并未发现有谁进入车祸现场,怕是他们现在心里也在悬着。” 黎梁之有些黯然:“其实他们是否找到都没区别,因为我们这边也丢失了证据,他们找到了及时毁损对于我们来说还是一样的,他们若是一直没找到,达摩克斯剑就会一直悬在他们头上……”想到这黎梁之紧盯住宋岩堂,目光隐隐透着些激动。 宋岩堂点点头:“没错,他们如果找不到,现在唯一的线索就只有你,他们会很怕你恢复记忆,同时他们也会紧张你是否有其余备份先被我们这边找到,高压强度下,他们必定会犯更多的错。” 黎梁之点点头,心里不在意地想,那就让他们持续高压下自己先露出马脚吧,毕竟我是真的不会恢复记忆。 黎梁之又有些忧愁,“可是,我实在不知道要做些什么?我甚至连自己的工作都记不清了,更不知道要找什么线索。” “梁之,”宋岩堂认真地看向他,“这十年你几乎一天都没有休息过,这次车祸或许也是一个警醒,你不如好好休息一下,或许会有意外之喜,还是那句话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优先保证自己健康活着,一切才有些希望。” “嗯。” 宋岩堂一把抱住了黎梁之,“虽然有些娘炮,但我还是想说,我不知道告诉你这一切是对是错,但你有权利知道这些真相。你信的是当年的陆鸣川,还是你眼前的这个人。有可能这就是彻彻底底的两个人,也有可能他们是同一个人,但......” “行了,没别的话了。你跟他走吧。” 黎梁之站在原地,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问了一句:“……那个U盘,里面到底是什么?” 宋岩堂摇了摇头:“不知道。你没跟任何人说过。但是,”他对上黎梁之的眼睛:“如果你真的想找到答案,那就先活着,至少别让自己出事。” 黎梁之的眼眶红了,用力点了一下头。 宋岩堂转身往车那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他,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梁之,鸣川不在了,但我们还在。” 他顿了一下,后面的话说得很轻,快到像是没打算让他听清楚:“但是如果你能把他找回来……那也挺好的。” 然后他就走远了,没有再回头。 黎梁之一个人在原地站了很久。 大约十五分钟后,黎梁之面无表情地回到了栾云涧身边,他早已整理好心情,眼眶也恢复了正常颜色,看着有丝冷漠还有丝漫不经心。 他看了看栾云涧,自己拉开车门坐了进去,然后透过窗户对栾云涧说:“走吧,栾总,还是说你后悔了?” 栾云涧看似面无表情,实则在看到宋岩堂和黎梁之交谈这么久,甚至宋岩堂还伸手拥抱黎梁之的时候,就嫉妒地快疯掉了。 “疯了,大不了鱼死网破吧。”他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 然后一把甩上了副驾的车门,走到主驾驶座位坐好,踩上油门扬长而去。 四人留在原地发呆,任慕夏担心地说:“黎大他......真的不会有事吗?” 宋岩堂并没有回复,他还在纠结把这一切告诉黎梁之到底是对还是错。 叶舒清拍了拍任慕夏的肩膀,“相信你的黎大,相信你的宋大,梁之一定没问题。” 夏末的风卷着热浪吹过来,带着前路未卜的沉重。 栾云涧若是真的一步一步从底层靠血和拳头拼上来的,那此刻的他,又是站在哪边? 13. 第十二章 (2008年8月14日,华城) 中午十一点多,黎梁之给对方发了个QQ消息。 【栋梁之材:我现在出发了,十二点准时到。】 对方还是没回。 黎梁之压下心里的疑惑,戴上帽子和口罩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 他给陆鸣川发了条短信说出发了。 陆鸣川没有回。 黎梁之又跟宋岩堂发了短信:“老宋,咋样了,网吧有什么动静没?” 他昨天晚上跟宋岩堂打了很久的电话,解释了一下为什么要去网吧蹲点,宋岩堂听得云里雾里,最后只说了句,“行吧,明天我先去网吧蹲着,具体的等见了面再说。” 此刻宋岩堂几乎秒回:“放心,我早上七点就在这蹲着了,挑了个视野最好的机位,循环放着电影,偶尔开一局魔兽,没人留意我。” 黎梁之:“好。你重点盯着进出的人,还有那些坐着不打游戏也不看电影的。吧台网管那边也别放过。” 宋岩堂:“放心!” 黎梁之锁了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了眼睛,在心里默默念叨,希望一切顺利。 到了网吧门口才11:50,黎梁之又给小小孩发了条消息。 【栋梁之材:我在网吧门口,你在哪?】 对方仍是没有回复。 【栋梁之材:?】 十二点整时,小小孩准时上线了。 【小小孩:去十二号机,东西在主机上面,钱压在键盘下面就行。】 黎梁之用舌头顶了顶腮帮子,这人反侦察意识还挺强。 【栋梁之材:好的,你就不怕我拿了东西直接跑了吗?】 【小小孩:你不会的,我们以后还会继续做生意的。】 黎梁之嗤笑一声,挑了挑眉进了网吧。 他摸到了十二号机,果真在柜子里主机上方摸到了一个小密封袋,网吧里光线太暗,看不清药丸具体颜色,为了避免打草惊蛇,他把钱压在键盘底下就迅速离开了。 出门的时候余光瞥见网管是一个带着黑色棒球帽的女生,正在专心玩着手机上的小游戏,像是没注意到他。黎梁之也没多停留,出了网吧直接打了车离开。 他的出租车刚开走,陆鸣川也从网吧隔壁的面馆里出来,打了辆车跟上。 黎梁之给宋岩堂发了一条短信:“盯着十二号机。” 宋岩堂:“OK。” 这时陆鸣川的电话弹了进来,黎梁之按了接通键。 “我在你后面,你去哪?回家吗?” 黎梁之的心里一下子酸软得不行,他就知道陆鸣川不会老老实实的在家待着。 “去商业街那边的DQ坐坐吧,刚好等一下宋岩堂。” “好。” 两人在DQ各点了一杯暴风雪,又等了快两个小时,宋岩堂才姗姗来迟。 黎梁之:“怎么这么久?” “害,你让我盯十二号机,我就一直盯着。等了快一个小时,才看见网管假装查机子,路过了十二号机一趟。” “是网管?十有八九就是她了。”黎梁之摸着下巴,沉吟道,“王磊不是说过,见过刘远跟一个女生碰过好几次面吗?” 陆鸣川:“没看到十二号机有别的异常?” 宋岩堂摇了摇头:“别说十二号,全场机子我都扫过了,没什么异常,大家都各玩各的。尤其是十二号机,除了网管就没人靠近过,也不知道东西是什么时候塞进去的。” 黎梁之点点头:“除非有人七点之前就来放了东西,不然跟我对接的大概率就是这个网管。女的,长相普通,也符合之前的描述。” 陆鸣川也点头:“守在网吧里,也确实方便她随时删帖销号。” 黎梁之掏出兜里的密封袋,一路上没顾得上看,这会儿才看清这药丸平平无奇,就是最普通的白色药丸,大概有小拇指甲盖大小。 药丸看似是圆形状,但仔细观察能发现它边缘有些轻微锯齿状,制作的很是粗糙。 “这也不是彩色的,难不成我们推理错误?这个女生和刘远毫无关联?”黎梁之喃喃自语道。 陆鸣川接过袋子倒出来一颗,凑到鼻尖闻了闻。黎梁之立刻一把抢了回来:“你别碰!” 陆鸣川微微诧异地看向他。 陆鸣川抬眼,略带诧异地看着他。 黎梁之也反应过来自己反应太急,轻咳了两声,有点不自然地补了句:“这东西多半有问题,你别沾。” 陆鸣川失笑道:“看这样子药效不算强,总不至于闻一下就出事。” 黎梁之还是攥得紧紧的,生怕他再碰。 不想让陆鸣川沾到危险案件是一方面,更多的是一种下意识的保护欲。 毕竟他顶着十八岁的身体,灵魂却是三十岁、见惯了风浪的老缉毒警。 而陆鸣川和宋岩堂,还只是十八岁、十九岁的准大二学警。 宋岩堂摸着头,一脸茫然地看着他俩:“我说你俩别争了,先给我说说到底怎么回事行吗?梁之昨天跟我说了一堆,我一点也没明白。” 宋岩堂摸摸脑袋,一头雾水地看着他俩:“我说你俩就别在这抢了,能先给我解释一下发生了什么吗?梁之昨天跟我说的我一点没明白。” 黎梁之笑着摇了摇头:“小伙子敏锐度不够啊,得跟你黎哥好好学学。” 黎梁之便从他们为什么要查刘远人际关系开始讲起,讲到“提神丸”的时候,语气略微有些不自然,他瞥了眼陆鸣川,发现陆鸣川正在认真倾听,便没说其他的,一直讲到手里这三颗药才停止。 宋岩堂瞪大了双眼:“你是说你们从一开始发现他跳楼就觉得不对劲,然后一直到现在买了这三颗提神药,你们怀疑刘远是卖‘提神药’的?” 黎梁之点了点头。 陆鸣川也点了点头。 宋岩堂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不是?你们来真的?我一直以为咱们就是查查刘远是自杀还是意外坠楼,结果你告诉我他是卖药的?这都哪儿跟哪儿啊?这都怎么串起来的?” 黎梁之一巴掌拍向自己额头,用充满同情心的眼神看向如同智障儿童般的宋岩堂,“哥们,不如咱还是退学重考吧,警察这条路不适合你。” 陆鸣川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放屁!”宋岩堂一下急了,可想想自己跟俩人的差距,又泄了气,“算了,我大概懂你意思了,回家我自己再捋捋。但这药到底是什么啊?世上真有这么神的‘提神丸’?” 黎梁之立刻紧张地看向陆鸣川,含糊道:“啊……有吧,这不就是吗。” 陆鸣川平静地看着他,语气没什么起伏:“不是,提神药只是幌子。有人这么叫它,是因为它能短时间内强行刺激中枢神经,让人产生精力旺盛、不知疲倦的错觉,好像真 的能提神一样。” 宋岩堂睁着大眼睛追问道:“然后呢?” 黎梁之也微微惊讶,这真的是一个大一警校生应该有的知识储备吗? 除此之外,他心里还有点说不清的怅然。原来一切早有迹可循,原来陆鸣川什么都懂。 “它的有效成分是MDMA,也就是□□,本质上是一种强烈的中枢神经兴奋剂,因此它真正的名字其实叫做‘□□’。 宋岩堂拳头猛地砸在桌上,引得邻桌纷纷看过来。他却浑然不觉,盯着陆鸣川颤声道:“这是摇……” 黎梁之一把按住他的肩:“别激动,老宋,别说了,心里清楚就行。” 几人又聊了几句,宋岩堂连午饭都没心思吃,急着要回家。 黎梁之拍了拍他的背,帮他拦了辆出租车,看着他失魂落魄地坐进去,又失魂落魄地走远了。 黎梁之心里清楚,每个少年心里都藏着个侦探梦,对查案总带着新鲜感和兴奋劲,可当原本以为离自己很远、一辈子都碰不上的东西真的摆在眼前时,任谁都会发怵。 就算是警校生,就算学的是缉毒专业,第一次实打实接触到毒品,冲击力也不会少半分。 陆鸣川有些担忧地看向出租车远去的背影,“老宋一人能行吗?” 黎梁之盯着柏油路面,幽幽地说:“他可以的,只要给他一点时间接受就行了。” 毕竟十年后的他是一名非常优秀、无所畏惧的缉毒警察。 陆鸣川把黎梁之的反应都看在眼里,没说什么。他能理解黎梁之怕朋友涉险,所以不愿让宋岩堂沾这个案子,可他想不通,黎梁之为什么连他也一起排斥。 要是昨天上午他没去找黎梁之,说不定今天这些事,黎梁之打算一个人全扛了。 他自己查案查得比谁都拼,可这份过度的担心和保护,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陆鸣川想不明白。 黎梁之又抬手拦下一辆车,想让陆鸣川先回家。陆鸣川却一步未动,只看着他,语气干脆:“我要跟着你。” 黎梁之沉默一瞬,到底没有拒绝。两个人前后脚上了车,朝同一方向驶去。 空调冷气漫过皮肤时,世界才重新安静下来。黎梁之整个人陷进自家沙发里,闭着眼叹息般重复:“好热……真的好热啊。” 陆鸣川看着他,唇边泛起一丝很淡的笑意。只有在这样毫无防备的时刻,黎梁之身上才会泄露出几分少年时熟悉的影子。 “晚上打算做什么?”陆鸣川也放松下来靠在沙发上,随口问道。 客厅安静了下来,只余空调不断发出微弱声响。 陆鸣川觉出些异样,回过头撞上了一道专注灼热的目光,黎梁之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正一动不动地望着他的背影。 四目相对,空气骤然变得黏稠。 陆鸣川侧身将手掌覆上黎梁之的双眼,黑暗降临的瞬间,掌心捕捉到睫毛簌簌的颤动,像落进手里的一片羽毛。 他靠近黎梁之的耳朵轻声细语,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诱哄意味:“晚上打算去哪儿?带上我吧。” 黎梁之的心脏不受控制地重重撞上胸腔,视觉被剥夺后,所有感官都集中在那只手上和耳畔的呼吸里。 他喉结微动,不自觉地发出微弱的声音:“好……” 一厢情愿地为你好未必是合适的做法,或许并肩同行才是更好的保护。 14. 第十三章 (2008年8月14日,华城) 既然决定了接下来的行动要一起,黎梁之便也放松了心情,他掏出兜里的小密封袋随手扔在茶几上。 这三颗制作粗糙的白色药丸既不是彩色也没有水果味,完全不符合王磊他们口中描述的刘远身上的甜腻气味。 他盯着那几颗药丸,眉头慢慢拧起来。 “方向错了?”陆鸣川拎起袋子在眼前晃了晃,“网管可能不是和刘远搭话的女生。” “是不是都没关系了。”黎梁之摇了摇头,声音压得有些低,“看来刘远接触的远比我们想象的深。连这种货都秉持着不见面、不接触,根本不想做陌生人的生意。除非……”他接过袋子,指尖隔着塑料膜轻轻摩挲药丸表面,“除非连这种垃圾都吸得津津有味,才配在下一次见到真正的‘彩虹’。” “越难接近,越证明底下有东西。”黎梁之侧过身面对着陆鸣川,很认真地说:“我想,我们得去趟酒吧了。” “什么时候?” “今晚。” 陆鸣川看着他,嘴角极淡地勾了一下:“好。” 黎梁之却叹了口气:“你去可以,但得听我的。” “好。” 两人电话订了份快餐,随意消磨了几个小时。 晚上九点左右,黎梁之换了件最简单的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又从衣柜里翻出一件黑色印花T恤和一条略显破旧的阔腿牛仔裤递给陆鸣川,“去换上这套”。 黑T恤衬得他肤色更白,阔腿裤模糊了少年人过于利落的线条,添了几分颓废的随性。 黎梁之看了看,又取出一对耳夹替陆鸣川别上。 陆鸣川拽了拽耳垂:“真的需要别这个吗?” 黎梁之看了看被他摆弄至通红的耳朵,笑了笑:“你长得太周正,眼神也太干净,进去容易惹人怀疑。这样……刚好。” 陆鸣川拧了拧眉,略微不赞同他的说法:“那你呢?难道一件白衬衫就够了吗?” “那当然不行。”黎梁之笑着摇了摇头,“还需要一点别的装扮。” 到了RED酒吧门口,震耳欲聋的低音炮已经穿透门板撞进耳膜,霓虹灯牌在夜色里明明灭灭,陆鸣川才明白了黎梁之的意思。 黎梁之从小卖铺买了一瓶二锅头,喝了一口含了一会儿便吐掉,剩下的则均匀洒在衬衫前襟和袖口,顺便扯开自己领口处的两颗扣子,揉了揉领子,抓了抓头发。他眼里映着绚烂的灯牌,竟透出几分与年龄不符的倦怠和散漫。 陆鸣川被黎梁之一连串的操作惊呆了,他瞪大了眼睛,嘴巴也微微张开:“你在哪学的这......” 他说不出话了,黎梁之怎么会这么熟练,不应该啊,他印象里黎梁之没有进过酒吧。 黎梁之笑了笑,眼角和脸颊因酒气有些微微发红,白衬衣挂在少年伶仃的骨头上,竟然显出几分颓靡的感觉。 “电视上不都这么演么。”他含混应了句,然后再次严肃重申:“你记住,你今晚的角色是‘孤独的旁观者’。找个角落坐着,点杯不含酒精的,杯子别离手,也别往我这边看。” 陆鸣川沉默地看着他,半晌,点了点头。 “还有,”黎梁之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无论看到什么,都别过来。” 话音落下,他不再停留,伸手推开那扇沉重的隔音门。 喧嚣与热浪扑面而来。 酒吧里灯光昏暗,各种颜色的射灯切割着空气,舞池里挤满扭动放纵的人群,空气里混着烟味、酒味、汗味,和一股若有若无的甜腻气味。 黎梁之眯着眼扫了一圈,吧台、卡座、舞池,人不少,大多是年轻面孔,也有不少西装革履的客人,平均年龄应当在二十到三十五岁之间。侍应生穿梭其中,几个穿着暴露、神情夸张的男男女女游走在人群边缘,应当是托儿。除此之外就是几个穿着花体恤戴着夸张的金属配饰,独自坐在阴影角落处的人,眼神警惕,或许是打手也或许是分销商。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吧台边一个穿复古红棉绸衬衫的男人身上。 二十七八岁的年纪,脖子上挂一块品相不错的翡翠佛牌,手腕上一块机械表在灯光下反射出冷硬的光。他正斜倚着吧台,跟酒保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姿态放松,眼神却时不时扫过门口和舞池。 黎梁之深吸口气,让虚假的酒意弥漫眼底,踉踉跄跄的穿过人群,脚下有意无意地绊了一下,整个人直直朝那红衬衫撞去。 “哗啦——” 半杯威士忌洒了出来,冰球滚落在地,琥珀色的酒液浸湿了对方的衬衫前襟。 “操!”红衬衫低骂一声,猛地转头。 黎梁之慌忙扶住吧台站稳,半弓着腰,手指无措地想去擦对方衣襟上的酒渍:“对不起对不起……我、我有点晕……” 他抬起头,眼眶因用力而微微发红,头发凌乱地贴在额角,衬衫领口敞着,露出一段纤细的脖颈。灯光恰好从他侧面打过来,勾勒出少年人尚存青涩、却已足够惊心动魄的轮廓。 红衬衫骂到一半的话卡在喉咙里。 好一个美人醉态。 他盯着黎梁之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伸手虚扶了一下黎梁之的手臂:“没事儿,小朋友。喝多了?” “嗯……”黎梁之含糊地应着,顺势在旁边的吧凳上坐下,手肘撑住台面,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木质边缘,“抱歉……我再给您买一杯……” “不用。”红衬衫摆摆手,朝酒保抬了抬下巴,“再来一杯一样的。”说完,他侧过身,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黎梁之,“一个人来的?” 黎梁之没立刻回答。他垂下眼,盯着空无一物的吧台桌面,半晌,才很轻地笑了一下:“嗯。” 声音里藏不住的颓唐。 红衬衫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失恋了?” 黎梁之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随即又松懈下来。他没承认,也没否认,只伸手拿过酒保刚推过来的威士忌,仰头灌了一大口。 烈酒烧过喉咙,他呛得咳嗽起来,眼眶瞬间逼出水光。 “慢点儿。”红衬衫拍了拍他的背,语气里带着某种了然的暧昧,“为个女人,不值得。” “不是女人。”黎梁之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他抬手抹了把眼睛,动作粗鲁,反而让那点脆弱显得更真实,“是男人。” 红衬衫挑眉,眼里兴趣更浓。 “……他说我幼稚,说我没出息。”黎梁之扯了扯嘴角,笑容比哭还难看,“然后就跟别人走了。” 他说这话时,身体微微前倾,衬衫领口随着动作敞开得更深。锁骨线条清晰分明,再往下是少年人单薄却紧实的胸膛轮廓。灯光扫过,皮肤在酒气和汗意浸润下泛起一层柔腻的光。 红衬衫的视线落在他领口,停了停,又移回他脸上。 “所以你就来这儿买醉?”他笑着摇头,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敲出一支递给黎梁之,“小朋友,天底下男人多的是,何必吊死在一棵树上。” 黎梁之没接烟。他摇了摇头,重新趴回吧台上,侧脸埋进臂弯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不一样的……再多人也不是他……” “而且……”他忽然抬起头,眼底水光潋滟,直直看向红衬衫,“酒也没用。喝再多,还是会难受,还是很想他。” 红衬衫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倾身,嘴唇几乎贴到他耳边:“那我给你点别的?保证比酒管用。” 湿热的气息喷在耳廓,黎梁之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但他硬是定在了原地,只是缓缓转过脸,鼻尖几乎蹭到对方的下颌,眼睛在昏暗光线下亮得惊人:“……什么?” 两个字,吐得又轻又慢,像钩子。 红衬衫笑了。他往后退开一点,手指却顺着吧台边缘滑过去,状似无意地搭在黎梁之的肩颈处慢慢往下游走,最终轻轻落在后腰处。 “能让你忘掉烦恼,只想快乐的东西。”他压低声线,带着蛊惑,“要不要试试?” 黎梁之睫毛颤了颤。 他 垂下眼,很久没说话,就在红衬衫以为他要拒绝时,他却忽然很轻地点了下头。 “……好。”黎梁之此刻内心狂喜,上钩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只手臂从斜后方伸过来,紧紧圈住了他的腰。 熟悉的木质皂角香混着酒吧浑浊的空气,蛮横地侵入鼻腔。 黎梁之整个人一僵。 坏了。 “不好意思。”陆鸣川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平静得近乎冰冷,“他有主了。” 红衬衫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哟,这唱的哪出?” 黎梁之脑子“嗡”的一声,血液几乎冲上头顶。他一把扣住陆鸣川的手腕,指甲几乎嵌进对方皮肤里,咬牙压低声音:“你干什么?放手!我们早就结束了!” “结束了?”陆鸣川重复了一遍,声音又冲又硬,完全不像在演情侣吵架,倒像在审讯现场质询。他往前逼近一步,两人距离近得能看见对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凭什么你说结束就结束?” 黎梁之被他眼里的执拗烫到了,但立刻反应过来,狠狠甩开他的手,刻意往红衬衫身边靠了靠,声音里掺进浓重的鼻音:“你不是要出国吗?不是说再也不想见我吗?现在这副样子做给谁看?” 他说着,睫毛垂下来,在昏光下颤了颤,活脱脱一个被伤透了心、却还要强撑骄傲的小美人。 陆鸣川看着他这副样子,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想接戏。 可他张开嘴,说出来的话却干巴巴的,像背台词,还是没背熟的那种:“我……不走了。” 声音很低,甚至有点磕巴。 黎梁之心里猛地一沉。 完了。 果然,红衬衫歪了歪头,目光在两人之间慢悠悠地打了个转,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哟,小兄弟,你这……哄人的功夫可不太行啊。” 陆鸣川脸唰地红了,从耳根一直红到脖颈。 他想反驳,可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没挤出来。只是站在原地,拳头攥得死紧,指节都泛了白,眼神却还固执地钉在黎梁之脸上,干净,执拗,慌乱,唯独没有算计。 黎梁之咬咬牙,做出最后补救。他转向红衬衫,扯出一个近乎讨好的笑,声音软下来:“哥,别理他……我们找个安静地方,慢慢聊?” 他说着,手指状似无意地,轻轻碰了碰红衬衫的手腕。 陆鸣川看见这个动作,呼吸猛地一滞。 下一秒,他几乎是本能地、完全忘了自己在演戏,一步上前拽住了黎梁之的胳膊:“黎……” 旁边却突然窜来一个彪形大汉,黎梁之甚至最开始没有在酒吧里看见过他。 那人像一堵墙一样隔开了陆鸣川和黎梁之,陆鸣川还要上前,却被人一把推回了原地。 陆鸣川踉跄着退后半步,脸色骤变。 黎梁之瞳孔一缩,几乎是本能往后退了一步,双手撑开挡在了陆鸣川面前。 “别欺负他。”他的面容红的滴血,似乎还有些不清醒,声音也软软的带着鼻音,却仍是张开双手如同护崽的猫儿一样护着他,“不管他有多混蛋,他都是我的男友。” 彪形大汉往黎梁之面前凑了两步,黎梁之就像感到害怕似的闭上了眼睛,身形颤抖着,却依然没有离开。 没有人看到黎梁之此刻身形颤抖着是因为拼命用右手捏着陆鸣川的胳膊阻拦着他上前。 红衬衫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忽然笑出声来。 他拍了拍那大汉的肩膀:“阿让,别吓着小朋友。” 名叫阿让的大汉闻言,沉默地退开半步,却仍牢牢卡在陆鸣川可能前进的路径上。 红衬衫走到黎梁之面前,视线与他持平:“小帅哥,你这小男朋友……脾气不小啊。” 黎梁之抿着唇没说话,身体却绷得笔直。 “他坏了我的好事,”红衬衫慢悠悠地说,目光在黎梁之脸上流连,“也坏了你的好事。你说……该怎么赔?” 15. 第十四章 (2008年8月14日,华城) 黎梁之指尖陷进掌心,如今戏演到这里已然失控,陆鸣川的出现打乱了一切,现在他们不仅拿不到“彩虹糖”,还可能把自己搭进去。 必须尽快脱身。 他深吸口气,正准备开口,红衬衫却忽然直起身,朝吧台打了个响指。 “来杯‘蓝色海洋’。” 调酒师动作很快。朗姆酒打底,蓝柑糖浆勾勒出渐变的海蓝,柠檬汁和苏打水添上清爽的气泡。一杯澄澈透明的蓝色液体被推到吧台上,在灯光下摇曳生辉,漂亮得像一场幻觉。 “蓝色海洋。”红衬衫端起那杯酒,递到陆鸣川面前,“你只要喝了,今晚就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陆鸣川低头看着那杯酒。 红衬衫看着陆鸣川过长的睫毛,微微凑前,“这可是我们店的隐藏款,不轻易示人,好好珍惜啊。” 酒吧嘈杂的音乐声中,他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 他几乎要伸手去接。 千钧一发之际,黎梁之突然浑身抖了起来,瞳孔微微放大,指尖和眼睑开始细微却高频地颤抖,开始疯狂打哈欠。 红衬衫眯了眯眼,陆鸣川睁大眼睛像是不明白发生了什么,黎梁之一手挡在胸前攥着心脏的位置,一手抢过了那杯“蓝色海洋”一饮而尽。 虽然大半都在灯光的阴影下倒在了衬衫上,但仍有部分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一股不合常理的苦涩,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 他柔若无骨地附在陆鸣川身上,紧闭着双眼颤抖着,似是在等药效发作,还倔强地抬起泛红的眼睛看着那红衬衫:“不许欺负他。” 眼眶里蓄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那红衬衫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笑了笑,“交个朋友而已,小朋友够义气。”他退开一步,做了个“请便”的手势,“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祝今晚玩得开心。” 说罢带着阿让笑眯眯地离开了。 黎梁之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正在发生某种变化,心跳加速,血液奔涌,身体的感知在放大的同时又变得模糊,像隔着一层薄薄的水膜在看世界,所有声音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梁之!黎梁之!”陆鸣川扶住他,“你怎么了?” 黎梁之冲进隔间,反锁上门,跪在马桶前,两根手指狠狠捅进喉咙,恶心感翻涌而上,他弓着背,剧烈地干呕,直到胃里空空如也,只剩酸苦的胆汁灼烧着食道。 冷汗浸透了衬衫,粘腻地贴在背上。 隔间的门被轻轻敲响。 “……梁之?” 陆鸣川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慌乱。 黎梁之撑着马桶边缘站起来,掸了掸衬衫,深呼吸几口,拉开了门。 他走到水池前,抹了把脸,看向面前镜子里两个狼狈的身影:一个脸色惨白,浑身湿透,衬衫上沾着酒渍和呕吐物的酸气;一个眼眶通红,拳头紧攥,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沉默在狭窄的空间里蔓延。 “……为什么?”陆鸣川先开了口,声音哑得厉害,“那杯酒是给我的。” 黎梁之没回答。他撑着洗手台,低头看着池子里旋转的水流,很久才轻笑一声:“你知道那里面有什么吗?” “我知道。”陆鸣川往前一步,逼视着他,“所以我才问你,为什么要替我喝?” 黎梁之抬起头,从镜子里看向他。 “因为我不能让你碰。”他一字一句,说得缓慢而清晰,“一点都不能。” 陆鸣川呼吸一滞。 “你知不知道刚才有多危险?”黎梁之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瓷砖墙,疲惫地闭上眼,“我已经快拿到他信任了……只要再给我五分钟,我就能问出‘彩虹糖’在哪儿。可你突然冲过来……”他顿了顿,再睁开眼时,眼底只剩一片失望,“陆鸣川,你到底明不明白我们在做什么?” 陆鸣川僵在原地。 他看着黎梁之苍白的脸,看着他被冷汗浸湿的额发,看着他微微颤抖的指尖,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几乎喘不过气。 “……我明白。”他声音低得几不可闻,“我只是……看到他的手放在你腰上,我……” 他说不下去了。 那种瞬间冲垮理智的恐慌和愤怒,连他自己都无法解释。他只知道,当那个男人的手指碰触到黎梁之的瞬间,某种深埋心底的、近乎本能的占有欲轰然炸开,让他忘了所有的计划和约定。 黎梁之怔怔地看着他。 酒吧昏黄的灯光从门缝漏进来,在陆鸣川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少年人紧抿着唇,眼眶泛红,倔强地站在那里。 那一刻,黎梁之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满腔的怒火和焦躁,像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更沉重的疲倦,还有……心疼。 他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 “那杯酒是试探。”他声音软了下来,带着浓浓的疲惫,“如果你不敢喝,或者喝了之后反应不对,我们现在可能已经走不出酒吧了。” 陆鸣川喉结滚动了一下:“……那你呢?你喝了,现在怎么办?” “喝的时候就有一大半被我泼到衬衫上,应该问题不大。”黎梁之轻描淡写地带过,不想让他担心,“药效不通过皮肤渗透,剩余的也及时抠喉咙吐掉了,几乎没有影响,不会成瘾。” 只是口腔和食道黏膜的吸收速度远比想象中快。此刻,一股细微的、令人不安的暖意正顺着血管缓慢蔓延,心跳在加速,指尖传来轻微的麻痹感,整个世界仿佛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声音遥远而失真。 他想他接受过专业的抗毒性训练,所以那杯酒只能他来喝,却没考虑过这副十八岁的身体还是太虚弱了,但是为了避免陆鸣川担心,他扶着洗手台,不动声色地调整呼吸。 陆鸣川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异样。 “……你很难受。”他麻木地说道。 黎梁之摇摇头:“没事。” “黎梁之。”陆鸣川忽然叫了他的全名,声音很轻,却带着沉重,“你觉得只有你会担心我,而我……不会担心你吗?” 黎梁之愣住了。 “你让我躲在角落,让我什么都别做,让我看着你挡在我面前,看着你喝下那杯酒……”陆鸣川往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到呼吸可闻,“你有没有想过,我也会害怕?” 他字字清晰,如同一把钝刀一片一片割在黎梁之心上。 “你怕我出事,怕我受伤,哪怕已经像现在这样了,你明明难受得要命,却还要装作若无其事地告诉我‘没事’。” 黎梁之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看着陆鸣川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翻涌着 担忧、自责,还有某种他不敢深究的、滚烫的情感,心脏像被浸泡在温热的酸水里,又酸又涩。 “我不是……”他艰难地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我不是不信你。我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经历过一次失去,所以我再也承受不起任何可能让你受到伤害的风险。 陆鸣川看着他眼底的挣扎和痛苦,忽然伸手,轻轻握住了他冰凉的手腕。 “黎梁之。”他又叫了一遍他的名字,指尖微微发颤,“你能不能……偶尔也依赖我一下?”他忽然低头,朝着黎梁之的嘴唇撞了过去。 黎梁之呼吸一滞。 突然放大的面容瞬间击穿了他所有伪装的冷静,他几乎是狼狈地别开脸,挣脱了那只手,声音闷闷的:“……别说这些没用的,我,我嘴里还有药物。” 陆鸣川的嘴唇擦过他冰凉的脸颊。 空气凝固了。 陆鸣川慢慢直起身,后退了半步,自嘲地笑了笑:“黎梁之,你没有心。” 然后转身推开门,走进了外面嘈杂的世界里。 面前的压迫感消失,黎梁之心里突然落空,铺天盖地的悲伤将他淹没,他好像又失去了陆鸣川一次。 烦躁涌上心头,虽然没有找到彩虹糖,但是衣服上的酒液也算一条线索,若是他猜得没错,那杯“蓝色海洋”里面应该加了不少东西。 酒吧里的狂欢还在继续,舞池里挤满了人,无数双手在空中挥舞,像一片起伏的海洋。 黎梁之环视一圈没有看到陆鸣川,想着他应该先出去了,于是抬步跟上,路过舞台时却被角落的那把电吉他所吸引。 他也不知道是那一点药劲在作祟,还是方才的情绪需要宣泄,等他反应过来时,他已经站在了舞台边缘的阴影里,手指无意识地抚过琴弦。 第一个和弦落下去的时候,舞池里没有人注意,第二个和弦响起,有人回过头看了一眼,等到他手指开始拨动旋律,有侍应生想要上前拦下,却被阿让拦下。 红衬衫坐在角落里盯着舞台边缘那个单薄却耀眼的人。 他唱的是林忆莲的《至少还有你》。 贝斯手和鼓手对视一眼,默契地加入了和声。简单的旋律被丰满,像夜色里悄然涨潮的海,温柔而坚定地包裹住每一个人。 配上那一点药物的余韵,黎梁之在铺天盖地的眩晕感里,把所有这些年无处安放的思念都塞了进去。 “如果全世界我也可以放弃 至少还有你值得我去珍惜 而你在这里就是生命的奇迹……” 一曲完毕掌声雷动,黎梁之放下吉他,朝台下微微鞠了一躬,转身跳下舞台,几乎是落荒而逃。 挤过人群,黎梁之在靠近后门的走廊里停下,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剧烈地喘息。 红衬衫脸上挂着玩味的笑意,端着一杯酒慢悠悠地走到他面前。 “唱得不错。”他举了举杯,目光在黎梁之脸上流连,“比我想象的还有趣。” 黎梁之警惕地盯着他,没说话。 “别紧张。”红衬衫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小袋东西,塞进黎梁之衬衫前胸的口袋里,动作自然得像在整理衣领,指尖却有意无意擦过他的锁骨。 “一点小礼物。”他压低声音,嘴唇几乎贴到黎梁之耳边,“鄙人姓孟。下次……可以来找我玩。” 16. 第十五章 (2008年8月14日,华城) 黎梁之给陆鸣川发了条信息,抬步走出酒吧,夜风将面上的眩晕和心里的不快吹散了几分。 路灯昏黄的光晕里,陆鸣川在街对面靠墙站着。他不知何时已经摘了耳夹,黑T恤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阔腿裤在夜风里微微晃动,整个人浸在阴影里,安静得像尊雕塑。 黎梁之走过去,脚步还有些虚浮:“你刚才……去哪儿了?” 陆鸣川闻声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眼神在他身上迅速扫了一圈,确认无碍后才开口:“酒吧后门,去看了看。” “后门?”黎梁之愣了愣。 “嗯。”说到这,陆鸣川面上严肃了起来,压低声音,“我还真看到点东西,咱们先离开这儿慢慢说” 黎梁之点了点头,他正有此意。 两人沿着街道漫步,已经接近晚上11点,风里的暑热已经完全消散,温和地拂过两人的脸颊。 “后门小巷里站了几个人,东张西望的,其中一个穿一身黑,提了个小箱子,交给了酒保。” 黎梁之脚步慢了下来。 “我怕引起注意,没敢靠太近。”陆鸣川皱了皱眉,“听不清说什么,只能通过唇语简单辨认,大概意思应该是‘让孟哥注意,最近风声紧,先别拉新客。’” 黎梁之怔在原地。 姓孟。 刚才那个红衬衫贴着他耳边轻声说:“鄙人姓孟。” 他脑子里迅速翻过一个念头,随即想起另一件事:“你什么时候出来的?” 陆鸣川的目光不自然地偏移,模糊说道:“早就出来了。” “……什么都没听到?” “什么都没听到。” 黎梁之暗暗松了口气,没有听到他的那首歌就好。 他从胸前口袋里摸出红衬衫给的东西,一张黑底烫金名片,印着“RED酒吧孟同”;还有一个小小密封袋,里面躺着两颗蓝色的药丸。 陆鸣川睁大了眼睛:“哪来的?” “刚才我要离开时,那个红衬衫给的。”黎梁之实话实说,指尖隔着塑料膜轻轻摩挲着药丸光滑的表面,“原本以为今晚白折腾了......没想到。” 陆鸣川沉默地点点头:“黑衣人说的‘孟哥’应当就是他了。” 黎梁之默认,脑子里却像有什么东西“咔哒”一声合上了。电光火石之间他突然想到刘远考研英语书上的三个字母“B,G,R”,他激动地抓住陆鸣川的袖子,“彩虹糖!这就是彩虹糖!彩虹糖至少有三种颜色,蓝色应该是最低级的,我在刘远书上看到过。” 说罢就把他发现考研英语书里那些潦草笔记和正字符号的事,详细地说了一遍。 说完,他轻轻取出一颗蓝色药丸借着路灯昏黄的光仔细端详,药丸边缘平滑,颜色完整均匀,可以看出不管是压片工艺还是糖衣涂层技术,都是由成熟产业链完成,绝非家庭小作坊。 陆鸣川暗自心惊,黎梁之观察之敏锐,推理之大胆,是他无法与之相比的,这种近乎本能的洞察力和串联线索的能力,让他既佩服,又隐隐生出一丝烦闷,他总得做得更多、变得更强,才能跟得上黎梁之的脚步。 黎梁之还沉浸在拿到彩虹糖样本的兴奋中,他甚至有种冲动,想立刻折返酒吧,去把绿色和红色的“彩虹糖”也弄到手。 他还没把计划说完,陆鸣川已经轻轻抓住了他的胳膊,看着他那异常发亮的眼睛,语气不容置喙,“你哪也不许去,现在我们需要去医院。” 黎梁之猛然明白了他的意思,才发现原来自己脑子里的兴奋感还没完全退潮,他摇了摇头,试图增强目前不多的判断力,然后坚定地说:“不,我们现在需要找姜教授。” 姜准此刻刚走出华城市公安局禁毒支队的大门。 深夜的凉风吹散了会议室里憋闷的烟味,却吹不散他眉间的凝重。他刚参加完“刘远坠楼案”的案情研判会,和连枝一样,他们都没预料到大学城的毒品渗透已经到了这种程度。 姜准,G大毒理学博士,去年毕业之后留任本校担任毒理学老师,顺便代管禁毒系大一新生班主任。 G大和市公安局开设了一个毒情监测与溯源分析的联合实验室,姜准是这个实验室的校方负责人,他的主要研究方向是新型精神活性物质的化学结构解析,正是禁毒一线警力最缺的技术支撑。 接到黎梁之电话时,他刚拉开车门准备回家。深夜来电让他心头一跳,按下接听键时语气还带着疲惫:“梁之?这么晚了,有事?” 电话那头的声音听起来有点飘,但语气很认真:“姜老师,您在家吗?有点急事想跟您当面聊。” “现在?” “嗯,有些紧急。” 姜准看了眼手表,沉吟两秒:“你在哪儿?我恰好在外面,现在过去接你。” 两人约定好了地址,黎梁之就和陆鸣川百无聊赖地站在原地等待。 陆鸣川有些不明白:“为什么不直接报警而是找姜老师?” 黎梁之则是惊讶地回复:“你觉得我们现在做的事像大一学生做的吗?” 陆鸣川哽住,摇了摇头。 “那就对了,本来我们就不该随便调查,我们又没有执法权,找警察实在不合适,何况他们也不一定相信我们的说辞,所以......” 陆鸣川面目石化:“所以你就把难题交给姜老师?” “我们只是替姜老师提供一个线索,若派出所真查到了刘远涉毒肯定会移交支队,那这种情况姜老师一定会作为顾问参与其中,我们直接把证据交给他,也不会引起警察怀疑。”黎梁之义正言辞地解释道,“这不是把难题扔给姜老师,这是让线索走一条能被人认真对待的路。”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姜准到达约定地点。 他推门下车,一眼就看见了路灯下站着的两个少年。 然后,他的目光在黎梁之脸上顿住了。 黎梁之瞳孔有轻度散大,面部透着不自然的潮红,眨眼的频率快得异常,白衬衫前襟洇开一片可疑的浅蓝色水渍,离得老远,就能闻到两人身上浓重的烟酒气。 姜准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快步走过去,甚至顾不上寒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明显的严肃:“发生了什么事?” 黎梁之试图挤出个笑容:“也没什么事,就是——” “黎梁之。”姜准很少这么严肃的对着这群十八九岁的小朋友说话,他向来都是温和的笑着,带着点书卷气的从容:“你现在的状态,瞳孔有轻度散大,面部潮红集中在颧骨区域,站立时重心反复在两脚之间转移,这是中枢神经兴奋后尚未完全代谢的体征表现。” 黎梁之大脑“嗡”的一声。 工作太多年了,许多常识早已成为经验,刚才在酒吧他呕掉了大半,又用冷水冲了很久,以为自己掩饰得还不错。偏偏他忽略了学院派的专业程度,这点小伎俩,根本瞒不过姜准的眼睛。 看样子无法蒙混过关了,他低头哀叹一声然后老老实实地把今晚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当然,他省略了和陆鸣川在洗手间里吵架、还有自己站在台上唱歌那些乱七八糟的部分。 姜准听完后长舒口气,刚从刘远的案情分析会里出来,满脑子都是毒品、渗透、学生涉毒这些糟心事,接到黎梁之电话时,第一反应就是“坏了,这孩子该不会也碰了吧”。 现在知道只是意外摄入微量,一颗心才算落回肚子里。 后怕劲儿过去,他简直要被这两个学生气笑了:“所以你们两个,刚满十八岁没多久,警校大一才念完,就敢跑到酒吧里去查线索?一个在前面钓鱼,一个在后面蹲守,还差点被人下药——完了还洋洋得意地拿着‘证据’回来找我,是想让我替你们交给支队,然后你俩当个‘深藏功与名’的好学生?”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黎梁之在心里暗叹:毕业太久了,都忘记姜老师是这么较真的人了。 陆鸣川则是一阵恍惚,他到底是怎么跟着黎梁之走到这一步,还天真地认为能瞒过老师的?也不知道跟着黎梁之一起到底是变聪明了还是被降智了。 姜准伸出手,黎梁之看着他愣了两秒,才明白意思,立马把那早上得到的三颗白色药丸,晚上得到的两颗蓝色药丸,还有孟同的名片放在了他的掌心。 姜准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这居然是真的□□。 他抬头看向面前两个青涩稚嫩的学生,黎梁之正瞪大眼睛,紧张兮兮地看着他,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他再骂出什么话来。 姜准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但他看着那三颗白色药丸又陷入了沉思,皱着眉问:“这又是哪来的?” 黎梁之侧过头,用眼神示意陆鸣川。 陆鸣川立刻上前一步,把他们昨天如何通过王磊了解情况、黎梁之如何在网上“钓鱼”、今天早上又如何去网吧交易的事,清清楚楚地说了一遍。 姜准简直气得两眼一黑,“宋岩堂也有参与?” 黎梁之犹豫地点了点头。 “姜老师,”陆鸣川适时开口,语气里带着担忧,“有什么事情回头再说吧,当务之急还是先送梁之去医院比较要紧。” “呵,你们还知道要去医院?还知道通知老师?”姜准没好气地瞪了他们一眼,“那怎么就不敢报警呢?这是你们这个年纪该碰的事吗?真是一个比一个不省心!快上车,去急诊!” 三人往医院赶去,路上姜准联系了连枝,让她顺便再带上理化检验员一同前往,黎梁之不住地在心里叹气,原本真的不想跟警察碰面的,这回好了,没个半夜回不去了。 挂了电话他对后座的两人说道:“连枝是禁毒支队东区大队一中队的中队长,刘远的案件就是她接手的,一会儿你们配合她做笔录,有什么说什么,别瞒着。” ...... 连枝几乎和姜准他们同步赶到急诊部 ,姜准迎上去,长话短说:“两个学生,在酒吧被人下了东西,摄入量不大但成分不明,给他们做一套完整的毒物筛查,”说罢看向黎梁之:“这小孩状态看着还行,当时也机灵,吐了大半,应当只吸收了微量,可能已经代谢大半了。” 连枝点点头然后对黎梁之和陆鸣川说:“跟我来。” 检查比黎梁之预想的还要细得多。 理化检验员先给他们做了基础体征采集,量了血压、心率,检查了瞳孔反应,然后静脉采了三管血,又让他们去做了尿检。之后,借着诊室明亮的白炽灯,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他们手臂、肘窝、甚至脚踝,看是否有静脉注射的痕迹。 两个人安安静静的配合,全程什么话都没说。 全部检查完,医生交代护士,“给他挂一袋复方电解质注射液,加维生素B族和维生素C,辅助肝脏代谢。” 陆鸣川就在病房里安静的等着他。 快筛结果出来后,连枝拿着试纸板在灯下看了一眼,递给姜准:“□□类阳性,其他四类阴性。跟他的体征表现一致,应该是MDMA或者它的结构类似物。定量分析要等外送那管血的结果,大概三到五天。” 姜准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明显神情松了许多,没有检出PMMA的特征,这已经是今晚得到的最好的消息了。 他刚才一路上心都悬着,生怕黎梁之出事。这两个孩子,成绩好,心性正,都是好苗子,偏偏一点不让人省心。他又叹了口气,大概跟连枝讲了一下黎梁之他们发现线索、自己去酒吧调查的经过。 连枝越听越震惊,忍不住又问了一遍:“他们真的是大一学生?” 姜准点点头:“九月份开学大二。” “他们现在掌握的信息和线索几乎不亚于我们,我们甚至还在对大学城六个酒吧进行全部排查,他们仅靠推理分析就摸进去了,还拿到了样本,姜老师,您这两个学生不一般啊。” 姜准笑着摇了摇头:“太不让人省心了。” 等待吊水结束的过程,连枝带着另一个警察对躺在病床上的黎梁之做笔录,陆鸣川此刻在另一间病房里由剩余两名警察做笔录。 连枝先是安抚了他的情绪,后续看他神色自然也没有害怕或者紧张的情绪,就开始了询问。 笔录做完已经凌晨四点。 黎梁之的眼睛基本睁不开了,输液结束后他整个人陷在一种被掏空后的困倦里,药物的余韵还没完全消退,神经系统的兴奋过后是断崖式的疲惫,脑子仿若一团浸了水的棉花。 一行人走出急诊部大门。 夏末的凌晨,天色还是一片浓稠的墨蓝,只有东方天际线透出一点点熹微的灰白。 空气清凉,带着露水的潮湿气味。 黎梁之靠在陆鸣川身上,昏昏欲睡。走到车边时,他忽然想起什么,挣扎着睁开眼睛,含糊地说:“连队,等一下……” 边说边伸手去解衬衫扣子。 陆鸣川连忙按住他的手,姜准也凑过来:“你要做什么?” “我衬衣上……倒了很多‘蓝色海洋’,”黎梁之闭着眼睛,大着舌头说,“一块带回去……检验吧……” 他实在没力气了,手抖得连扣子都解不开。 连枝看着他这副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语气温和:“没关系,明天让姜老师带给我就行。记得今晚别洗了。” 姜准摇了摇头,朝连枝他们挥挥手,就把两个不省心的孩子塞进了车里。 车里空气干燥微凉,黎梁之靠在陆鸣川身上,意识断断续续,在半梦半醒间漂浮。 恍惚间,他听到陆鸣川在跟姜准说话。 “……他爸妈最近不在家。我已经跟我妈说过了,今晚去他家照顾他。” 姜准沉默了一会儿,透过后视镜看了眼后排,黎梁之几乎整个人都靠在陆鸣川身上,睡得毫无防备。而陆鸣川稳稳扶着他的肩膀,轻轻拢着他的额头,免得车子颠簸时被撞到车窗。 都是朝夕相处的学生,姜准自然知道他们关系要好。想了想,便同意了:“行,那你照顾好他。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嗯。” 车停在黎梁之家楼下,黎梁之被陆鸣川和姜准半扶半扛地弄上楼,然后姜准拿着那件酒气熏天的衬衣出了门。 陆鸣川轻柔地替他脱掉衣服和鞋袜,带他进了浴室。 在一片热气氤氲中,黎梁之清醒了一些,含含糊糊地说:“我自己可以的,你先回去休息吧,好晚了。” 陆鸣川压根没搭理他,沉默地替他擦身,然后吹干头发,换上家居服,将他塞进了被窝里。 黎梁之半张脸陷在柔软的枕头里,彻底睡熟了。 陆鸣川坐在床边贪恋地看了他许久,直到天色已然发亮,才俯下身,很轻、很轻地碰了碰他的嘴唇。 一个近乎虔诚的吻。 然后他直起身,替黎梁之掖好被角,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卧室。 17. 第十六章 (2020年8月14日,云城) 傍晚七点半,夕阳最后的余晖沉入泳池,最后一丝金红被深蓝的暮色吞没。 黎梁之坐在客厅那组宽大的灰色沙发上,对着落地窗出神,他维持这个姿势已经很久,久到四肢都有些僵硬。 自从他踏进这栋湖滨别墅,已经过去了三十几个小时。除了最开始那不到十分钟的、近乎机械般的“参观介绍”,栾云涧再也没出现过。 空气里浮动着一股冷冽的木质调香气,像雪后森林,刻意而昂贵。家具是顶级的设计款,就连角落里的绿植也蓬勃舒展得完美而冰冷。若非主卧衣柜里那排熨帖的定制西装,黎梁之几乎要怀疑,这里只是个无人居住的精装样本间。 昨日早上一场闹剧过后,栾云涧带着他来到这里。汽车开进这片过分幽静的别墅区时,黎梁之心里那股从医院停车场就开始翻腾的情绪,已经变成了沉甸甸的、带着点自嘲的茫然。 他记得自己在停车场时有多愤怒栾云涧那副冰冷疏离、油盐不进的样子,明明顶着相同的一张脸却说出最伤人的话,就像是一腔滚烫的热血泼在了冰墙上,不仅没融化对方半分,反而溅了自己一身狼狈的冰碴子。他甚至生出一种荒谬的背叛感,对着这张脸心动、难过、执着,是不是对真正的陆鸣川的一种侮辱? 可当宋岩堂在停车场拽住他,用那双通红的、带着血丝的眼睛,将车祸的疑点、U盘的失踪、元序的阴影以及那句“你在他身边几乎安全”的逻辑摊开时,他又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处着力的疲惫。 前路漫漫,不管是为了查清真相,还是仅仅为了……活下去。 车子开出医院大门的时候,黎梁之靠在副驾的座椅上,侧过头,看着驾驶座上栾云涧的侧脸。车窗外的光从他脸上掠过,明暗交替,看不清表情。 黎梁之看了一会儿,就把眼睛闭上了。 车子沉默地驶入这处于城市边缘极为幽静的别墅区。到了门口栾云涧弯下腰替他拿了一双崭新的拖鞋,他一边解着西装扣子,一边边走边介绍,“大门密码是从1数到8。厨房冰箱里有食材,饿了可以自己做着吃。介于你现在只有十八岁的记忆,”栾云涧回头看了他一眼,“我会替你叫好阿姨,一天三次上门做饭,你想吃什么当场跟她说就行。” 然后他继续冰冷的介绍:“主卧和3个客卧都在二楼,你随便挑个房间睡就行,摆设都一样的,书房在三楼,没有什么事我劝你最好不要随便上去。” 黎梁之噎了一下,就算他只有十八岁也不代表他会乱翻东西。 “下午会有专人上门为你量尺码,客卧里有睡衣你先将就着穿一下。” “好的,谢谢。”黎梁之也不带温度地回应。 空气凝滞了几秒。 栾云涧抬手看了眼腕表,金属表壳在灯光下闪过一道冷光,“我去公司了,黎警官,请自便。” 说完便抬步朝门口走去。 黎梁之原地愣神了很久,孤独的安静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让他有些窒息。 他强忍着疲惫上二楼随便推开一扇客卧的门,简单洗漱一番后躺在了床上,几乎一沾上枕头他就失去意识,昏睡了过去。 栾云涧脚步平稳走进车里坐下,他双手扶着方向盘深深喘了口气,而后他靠着椅背,松了松领带,指尖用力按压着突突发疼的太阳穴。 脑子里有两个小人在激烈地撕扯。 一个声音冰冷而理智:你现在的身份是谁?是元序的CEO,是游走在深渊边缘的人,把他带回这个同样被监控着的牢笼,只会让他更危险。保持距离,对你们两个都好。 另一个声音微弱却固执:可他失忆了,他如今才十八岁,什么都不记得,难道你真的放心把他一个人丢回市局宿舍,或者那个空荡荡的家里?医生也说了在身边也许有助于恢复……就算没有,至少…至少能护着他。 还有一丝隐秘的情绪,在心底某个角落阴燃,当他看到昔日的爱人哪怕失去记忆都清楚得记得宋岩堂的电话时,看到宋岩堂轻轻抱住他时,心里突然窜上一股猝不及防的酸涩和烦躁。 明明已经过了十年,怎么还会有这些情绪呢。 可有些东西早已深入骨血,他摸了摸自己左腕上那个纹身,慢慢让自己冷静下来。 等他再次睁开眼时,只剩下深潭般的沉寂。 既然局面已经逼到了这一步,既然所有人都认为这是“最优解”……那就顺势而为吧。 演一出戏,给那些藏在暗处盯着他的眼睛看,也给那个再次闯入他的世界,只有十八岁记忆、莽撞又热烈的少年看。 他伸手,从中控台的暗格里摸出一部格外厚重的黑色卫星电话,机身没有任何标识,信号格显示的是卫星图标,他按下一个预设的单键。 电话接通,电流杂音混合着经过处理的失真声音传来。 “你把黎梁之带回来了。” “嗯。” “我需要解释。”对方语气没有起伏。 “你知道我与他是恋人,”话说出口,栾云涧沉默了几秒,又改口道:“至少曾经是。” 对方沉默了很久,“你想说什么。” 栾云涧靠在座椅上,目光透过挡风玻璃,望着别墅二楼那扇拉着灰色窗帘的窗户,说出了那套早就打好的腹稿:“既然所有人都认定我是陆鸣川……那我不如就真的‘成为’陆鸣川。”他的嘴角极淡地沟了一下,“黎梁之手里的线索你不好奇吗?现在就是最佳时机,究竟是我们先找到那个U盘,还是一大队先找到它,又或者在黎梁之先恢复记忆之前处理他。” “你一向有自己的想法,但我奉劝你一句,小心为上。” “呵,”栾云涧轻嗤一声,语气里一股漫不经心的倨傲,“十八岁的人不足为惧。” 对方沉默片刻,久到栾云涧打算挂电话了,才又传来一声:“‘雪釉’的生意,交给赵越去做吧。” 栾云涧眼神一冷,语气却依旧平稳:“崔爷说过,凭本事拿。该是谁的,就是谁的。” 说完也不等对方回应,直接挂断。 电话那端神秘人沉默很久,才慢慢将同款电话拿下,锁到了保险柜里。 ...... “咕......” 肚子里传来的抗议声,把黎梁之从纷乱的回忆里拽了出来。 窗外已是一片浓黑,庭院的景观灯自动亮起,在泳池水面上投下破碎摇曳的光影,一天又这么过去了。中午阿姨来了一趟,黎梁之想着一个人吃饭浪费,便让人晚上不必再来,打算把中午的剩菜热一热。 黎梁之撑着发麻的腿站起来,刚走到厨房门口,玄关忽然传来密码锁被依次按响的、略显迟滞的“滴滴”声。 门开了。 一股浓重的酒气先于人影扑面而来。 黎梁之下意识走近几步。 灯光下,栾云涧的样子有些狼狈。西装外套和领带都不见了,白衬衫皱得厉害,领口被扯开两三粒扣子,露出小片泛着不正常红晕的皮肤。他仰头靠着沙发背,闭着眼,眉心紧蹙,胸膛起伏得有些剧烈。 他摸索着掏出手机,费力地抬到眼前看了眼屏幕,随后手臂一软,手机滑落在地毯上。他似乎连捡起的力气都没有,只是调整了姿势,像是准备就此在沙发上蜷缩一夜。 就在这时,他似乎才意识到一道警惕而专注的目光在盯着他,他费力地转过头去,看到黎梁之的瞬间,他混沌的眼神似乎清明了一瞬,但很快又被更深的醉意覆盖。 “……梁之?”他迟疑地叫了一声,声音含糊得厉害。 然后,他试图站起来,脚下却一个趔趄,眼看着就要朝一旁栽倒。 黎梁之几乎没经过思考,身体已经先一步冲了过去,伸手架住了他倾倒的重量。 温热的、带着浓郁酒气的身体靠过来,沉甸甸地压在他肩上。 黎梁之皱着眉,勉强撑住他,忍不住低声道:“怎么喝成这样……连个能送你回来的助理都没有吗?” 他瞥见沙发上那条叠放整齐的羊绒薄毯和一旁的真丝靠枕,忽然明白了这些“常备”物品,怕是早有先例。 栾云涧似乎没听清,也可能是听清了但无力回答。他只是借着黎梁之的支撑站稳了些,然后非常缓慢地、带着醉汉特有的那种固执的乖顺,摇了摇头。 接着,他伸出手臂,很轻、却很紧地 ,环住了黎梁之的肩膀。 滚烫的呼吸拂过黎梁之的耳廓,带着酒意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脆弱的气息,“梁之......”他又用气声叫了一遍,明明没有发出声音,黎梁之却感觉此刻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震耳欲聋。 走廊顶那盏感应灯,因为长时间的静止,悄无声息地熄灭了。 黑暗温柔地笼罩下来,只剩下窗外庭院里漏进的、微弱的光。 ...... 云城摘星酒店的顶层套房里,空气凝滞。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室内却只亮着几盏昏黄的壁灯,光线刻意压得很低。长桌主位上,坐着位穿白色中式绸衫的老者,脖子上戴着一串油润的顶级帝王绿珠链,左手手腕上戴着闪着幽光的理查德米勒的顶级蓝宝石手表,大拇指戴着温润厚重的翡翠玉扳指。他右手松松支着雪茄,笑呵呵地对着坐在桌子旁另外三个人说:“瞅瞅,咱们小栾这出戏,唱得是越来越有味儿了。从我这儿走的时候,眼睛还清亮着呢。” 几个人沉默地看着面前的大屏,画面里正是两个人相拥的画面,栾云涧完全靠在黎梁之身上,似是一副烂醉如泥、不省人事的模样。 崔爷往后靠进宽大的椅背,目光慢悠悠扫过桌边每一张脸,最后停在右手边一个面色晦暗的中年男人身上。“阿黄啊,”他声音不高,却让那男人肩头几不可察地一颤,“底下总有人说,我偏心,把太多嚼头给了小栾。” 他顿了顿,吸了口雪茄,缓缓吐出烟雾。 “可你们自个儿拍拍心口问,六年,就六年光景,谁能把元序那摊子收拾利索,还把盘子翻出个番来?他真正上手,满打满算才三年。”他弹了弹雪茄灰,眼皮耷拉着,语气却沉了三分,“当年要不是小栾接了你那摊快砸手里的烂账,你阿黄……现在在哪儿蹲着等吃花生米,还两说呢。” “崔爷!我……”阿黄猛地抬头,脸颊肌肉抽动。 崔爷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浑浊的目光犀利,阿黄喉结滚动,后面的话硬生生噎在喉咙里,终究垂下头,不敢再吭声。 “赵二,”崔爷的视线转向左侧另一个穿着考究、面容阴沉的中年人,“你说呢?” 被叫赵二的男人立刻站起身,双手端起面前的白瓷酒盅,腰微躬:“崔爷。我都懂,是阿越不懂事,我替您给他赔罪,从今儿以后,我一定叫阿越好好辅佐栾三。” 他身后站着个年轻人,一身扎眼的奢侈品logo,头发抓得凌乱,嘴角吊着,哪怕赵二当着众人面赔罪,他也只是偏着头,眼神斜睨着屏幕,里头的不服和嫉恨几乎要溢出来。 崔爷的目光越过赵二,落在那年轻人脸上。 赵二反应极快,回身一把摁住赵越的后颈,令他趔趄着低下头,再也无法直视主位。 崔爷低声笑了笑:“阿越这岁数,跟小栾差不多吧?年轻人有火气,想冒头,正常。咱们这些老梆子,有时候是跟不上你们这些玩电脑、弄手机的路数。” 桌上几个人跟着干笑了几声,气氛却更僵。” “不过,”崔爷话音一转,整个屋子又安静了下来,“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这话是没错,但是还有一句也要记住啊,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 最后几个字落下,房间里彻底死寂。 席间久久没有声音,只余大屏上黎梁之摸着躺在主卧床上已经睡死过去的栾云涧,轻声低喃:“你到底是不是陆鸣川。” 唯一一个坐在桌前却没说话的人,死死盯着黎梁之的面容,藏在桌下的右手早已攥的红白交加。 ...... 此刻,主卧内一片漆黑。 黎梁之将人扶到床边坐下,正准备离开,手腕却忽然被一只滚烫的手握住。 黑暗中,他看不清栾云涧的脸,只能感觉到那只手扣在他腕骨上,指尖无意识地压着他右手的脉搏。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不知过了多久,那只手慢慢滑落,栾云涧发出了绵长而沉重的呼吸。 黎梁之吐出一口浊气,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门。 床上原本应当醉的不省人事的栾云涧,缓缓睁开了眼睛,一片清明。 18. 第十七章 (2008年8月17日,华城) 三天后,黎梁之体内那点药物残余彻底代谢干净。 姜准打电话来的时候,他正跟陆鸣川在G大操场上打球。被按在床上躺了两天,他实在受不了了,难得回到十八岁的身体,不跑不跳简直是浪费。况且低头看看自己这副疏于锻炼的躯壳,肋骨轮廓依稀可辨,他在心里默默鄙夷了一秒,还是三十岁那副修长有力的骨架更顺眼。 所以他拉着陆鸣川去了操场,打算等耐力练上来再去健身房把那层薄肌补回来。 “连队想再跟你聊聊,”姜准在电话里说,“不是做笔录,就是单纯聊天,她觉得你小子有点意思。” 黎梁之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行啊姜老师,什么时候?我现在就在学校呢。” 为了避免两个十八岁的小朋友紧张,连枝把见面地点定在姜准的实验室。 两人去留校师兄宿舍冲了个澡,换上自己带的干净衣服就去了姜准实验室。 连枝已经在那里等着了,她和姜准一人端着一杯星巴克,并肩盯着电脑屏幕上的色谱图,看到两个明媚少年推门而入的身影,连枝连日来被大学城毒品事件影响的心情都敞亮了许多,压着的眉眼也松了松。 她笑眯眯地递过去两杯香草拿铁,又抽出一份报告推过来:“试试看,能不能看懂。” “连队你又瞎折腾,”姜准摇了摇头,视线还黏在屏幕上,“他俩小毛孩能看懂什么。” 面对心理上的同龄人,黎梁之难得生出一点傲娇,不同于一味地将陆鸣川拦在身后,他直接无视了这句话:“刘远血液MDMA含量、白色提神丸和蓝色□□内MDMA纯度的定性定量分析,包括那件衬衫上萃取出的残余药物含量,都在这里了。” 姜准的眉头慢慢拧了起来。他转过脸,上下打量了黎梁之一眼,眼神里带着明显的困惑,大一还没正式上过毒理课,这些术语和数据是从哪儿看懂的?但他张了张嘴,到底没当着连枝的面问出来。 连枝越看越喜欢,看向黎梁之那慈爱的目光简直收不住,黎梁之几乎是一瞬间就幻视了,每年七八月叶舒清带着他或宋岩堂去各大警校及有着特殊专业的学校招生路演时,看到好苗子时叶教也是这个神情。 黎梁之莫名打了个寒颤。 陆鸣川在一旁盯着报告凝神思考,报告本身逻辑不难,仔细研究一下就能看懂,但涉及的专业知识明显超出了他们目前的学习范围,黎梁之从来不去图书馆,也没有在宿舍翻过这类书,他是怎么看出来的? 他没有问,只是把疑惑压进心底,继续看报告。 连枝拖了把椅子坐到两人对面,开始闲聊了,“我听姜老师说,你们是从刘远的英语书里发现的线索?” 黎梁之点点头。 “怎么想到去查那个的?” “因为觉得刘远的死亡有些蹊跷。”黎梁之想了想,决定从头说起,他下意识地看向陆鸣川,陆鸣川像是感知到了他的目光立马也看向了他,黎梁之朝他笑了笑:“连队应该不怎么逛校内网和贴吧吧?学校里头有点什么事,消息传得最快的就是那些地方。刘远出事那晚,我们有个朋友正好在跟刘远的室友连麦打游戏,人就这么从楼上掉下去了。那个室友你们应当已经找他做过笔录了。” 连枝点点头:“嗯,王磊,他确实没有问题,还给我们提供了不少线索。” “刘远跳下去的第二天一大早,校内网和贴吧相关消息就满天飞了,我和陆鸣川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事,只要帖子内容同时提到刘远死亡、RED酒吧、或者‘水果味’这几个关键词,发出去没几分钟就会被删。我也查了些资料,感觉帖子里说的甜腻的水果味有点类似酒吧夜场流通的新型□□类物质。” “嗯,所以你们就锁定了RED酒吧。”连枝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欣赏,“小伙子,光靠这点信息就摸到门路,至少得对□□的特性有相当程度的了解才行。你俩这敏锐度,不一般。” 黎梁之没接话。 连枝继续说下去:“你们趁刘远的室友搬宿舍时进了寝室,从考研英语书里摸到了线索,又分别去网吧和酒吧钓鱼,最后拿到了白色和蓝色两种□□。” 黎梁之又点了点头。 连枝边点头认可边微笑着鼓励:“还有别的线索吗?” 黎梁之犹豫了一下:“有。” 他并不是想显摆什么。这个案子对他来说不过是职业生涯里最基础的外围摸排——换作十年后,这种量级的线索追踪,他在支队里闭着眼睛都能完成。 可此刻,一种奇异的、从未有过的满足感悄然漫上心头,将他密密实实地温柔裹住。他曾梦过无数次、却一次也没能实现的画面,终于在这一刻圆满地落了地,他终于和陆鸣川得以并肩与深渊同行。 “我们查过删帖的IP地址,发现总共有三个地方,按操作频率从高到低排列:学校中心机房的内网、大学城门口的极速网吧、还有瑞星小区里的一栋居民楼。” 连枝眼里的欣赏几乎要溢出来。她转头看姜准,语气半真半假:“姜老师,你这到底是从哪儿找来的苗子?毕业了可一定得留给我。” “别介,”姜准放下咖啡杯,一本正经地接话,“这俩都是做研究的好料子,跟你去基层受那份罪干嘛?跟着我做实验才是正途。” “我求你了行不行,俩好苗子跟着你干那苦大仇深的玩意儿,我不乐意,他们肯定也不乐意,天天对着试剂做实验,对着电脑搞分析,没劲儿。” “做研究怎么就苦大仇深了?你以为禁毒一线的技术支撑是天上掉下来的?” 两个平常都挺稳重的人,就这么当着两个学生的面拌起了嘴。最后各退一步,一人预定一个,才止了这场不算纷争的纷争。 连枝笑眯眯地对黎梁之说:“小黎啊,就跟着我干,听到没?” 姜准拍拍陆鸣川的背:“鸣川,少跟着黎梁之瞎跑,你可是个好苗子,最适合做研究了。” …… 黎梁之也笑眯眯地点头:“我看行,你就留在姜老师身边,以后等我当了警察你就给我做技术顾问,多好啊~” 多好啊,黎梁之面上笑得肆无忌惮,心脏却好似被攥住一般,紧绷,痛苦。 陆鸣川,你留在姜老师身边不好吗? 没有人知道黎梁之心里那点翻涌的苦涩。 陆鸣川坐在旁边,一句话也没说,就那么安静地望着他,目光温柔而绵长,像傍晚湖面无声铺开的涟漪。 “好了,回归正题,”连枝放下手中的咖啡,走到白板面前,随手画下了简易的线索图,“你们在没有任何专业训练的情况下,靠着贴吧、王磊的口述、一本考研英语书,还有一个QQ号,摸到了三个IP地址,拿到了两色□□,还有孟同的名片。” 黎梁之被她这么一说,反而有些不好意思:“......都是巧合。” “巧合?”连枝笑了一声,“你知道我们排查大学城六家酒吧用了多久吗?三天,你们两个人一晚上就摸到了核心。” 陆鸣川在旁边默默听着,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连枝敛了笑意,语气正式了几分:“我跟支队法制那边打过招呼了,决定在不影响案件侦办的前提下,可以跟你们互通一部分信息。” 黎梁之和陆鸣川对视了一眼,明显情绪更加雀跃了。 “刘远的尸检报告你们刚才看过了,死因是由于高剂量服用MDMA后精神障碍导致的高坠,同时毛发检测证实他有长期的□□滥用史。” 四人的神情都变得愈发严肃起来,连枝接着说:“当天晚上进入他宿舍的人,我们已经通过大厅监控对往来人员进行排查,并且通过王磊指认确定了身份,是有学生在QQ二手群里接的跑腿单,本身并不清楚刘远的社会关系,同时我们查验了发布信息的QQ,IP地址锁定在学校中心机房,和你们查出来的删帖IP吻合。” 黎梁之没有说话,指尖不自觉陷入掌心。 “当天在机房值班的,是学生会技术部部长,大三学生刘星宇。据他交代,删帖和发帖的指令都来自于一个叫孟同的 人,理工大学04届的学长,曾经担任过某届学生会主席,现在在外面经营一家酒吧。孟同常年给学生会拉赞助、安排暑假工,跟历届学生会成员的关系都很好。删帖或者发布信息这类‘小忙’,学生会的人都会帮他处理。” 陆鸣川抬眼:“孟同?就是那个给梁之名片的孟同?” 连枝点头:“是他。” 她站起来,走到两人面前,语气郑重了些:“我们本来还在外围排查其他夜店,没想到最危险的那家就开在学校眼皮子底下。原本打算当晚去RED探一探,结果接到了你们姜老师的电话。两位小朋友,你们给我们省了不少工作量。” 黎梁之此时此刻却没有心情回复连枝的打趣,他在脑子里拼命翻想过去十年里是否有听说过什么姓孟的人。 连枝的语气正式起来:“黎梁之,陆鸣川。你们两个人,在没有任何专业训练、没有任何执法权限的情况下,靠推理分析和胆大心细,完成了一个侦查小组的工作量。”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郑重:“你们很棒,所以……” “所以什么?” 连枝看了看姜准:“所以我们想邀请你们正式加入我们的‘8.12’大学城毒品渗透专案组。” 两个少年同时挺直了脊背。 “刘远涉毒案已经从一个独立的坠楼事件,扩展为涉及大学城多所高校的新型毒品渗透案件。根据目前的线索,我们面临的情况比预想的复杂,大学城内毒品交易网络层级分明,涉案人员成分混杂,而且有证据表明,这个网络存在已经有相当长一段时间了。” 她看着两人:“我们需要对大学城环境熟悉、具备一定侦查意识、同时又不具备警察身份的人,配合我们进行外围调查,你们是最适合的人选。” 黎梁之下意识地看向陆鸣川,陆鸣川的眼神明显亮了,他黯然一瞬,随即转回头,语气里带了几分吊儿郎当的试探:“连队,跟着你们干……能加学分吗?” “当然有!”连枝补充道,“学校方面会由姜老师协调,计入暑期社会实践学分。安全工作由我们负责,你们只需要协助提供信息、辨认人员、参与研判,不会让你们参与任何危险的抓捕行动。” 她看着两人:“你们愿意吗?” 陆鸣川几乎没有犹豫地点头:“愿意。” 黎梁之也点了头。 连枝笑了,正要说话,黎梁之忽然又开口:“连队,能再带一个人吗?” 姜准在旁边问道:“宋岩堂?” 黎梁之转头看他,咧嘴一笑:“对。” 连枝想了想:“是那个在网吧蹲点的同学?” “是他。” 连枝和姜准交换了一个眼神,点了点头。 “行,”连枝拍了板,“回头让他也过来补个手续,这几天你们先等消息,我们打算派人去摸一下网吧和居民楼那两个IP地址,再找线人去一趟RED酒吧,看能不能拿到绿色和红色的货。” …… 从实验室出来已经是傍晚。 夕阳把教学楼的影子拉得老长,两个人沿着林荫道往校门口走。陆鸣川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不是说不安全,怎么又想着叫上宋岩堂了?” 黎梁之笑了,往回走了两步,站到陆鸣川面前,“因为那是去酒吧,没有安全保障,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全身而退,若是你同意我更不想让你和我一同去冒险。” 陆鸣川没说话。 “现在不一样了。”黎梁之抬起手,很自然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是官方合作,肯定能加学分有奖励的。让宋岩堂多积累点社会经验,对他以后有好处。而且警方一定会保证我们的安全,这种机会多难得?” 陆鸣川看了他几秒,垂下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你怎么总是那么有道理。” “哈哈,快走吧!”黎梁之笑着推了他一把,“我好饿,你请我吃饭,我要吃大餐。” 两个人并肩走在暮色里,陆鸣川的耳根,悄悄红了一小片,“好。” 19. 第十八章 (2008年8月20日,华城) 又过了三天,连枝的消息来了。 当天上午九点,三个人跟着姜准走进华城市公安局禁毒支队的会议室。 华城是直辖市,市局比省会云城的体量大不少,从市公安局大楼就能看出来,一楼大厅挑高近三层,正中央挂着警徽,两侧的大屏排列整齐,不间断地播放市局宣传片。迎面走来的人大多穿着执勤服,偶有些领导在无穷尽的会议上穿着常服。但禁毒支队哪怕到了2020年仍然只有五个大队,而云城早已有了八个大队的编制,已经说明了哪座城市才是真正的毒情前线。 禁毒技术一年比一年精进,可流入市场的毒品种类迭代也越来越快,隐蔽性更强、代谢更快、溯源难度逐年攀升,这一点,云城所有的缉毒警大概比谁都更深有体会。 宋岩堂从踏进大厅的那一刻起,目光就没怎么离开过走廊两侧。他假装不经意地扫过墙上的宣传展板和楼层指引牌,又偷偷瞄了一眼经过的民警肩上的警衔,脸上的表情努力维持着镇定,但眼神里的那点亮光到底还是藏不住。 “老宋,你脖子要是再转下去,出去就得贴膏药了。”黎梁之压低声音。 “小黎啊,你不懂!”宋岩堂也压低声音回了一句,眼睛仍然黏在不远处那扇半开的门上,“第一次来市局,这也太酷了,没想到我大一就有机会参与禁毒支队的专案行动,这经历够我吹嘘一辈子的!不过你俩怎么一点都不兴奋?” 陆鸣川走在最前面,步伐平稳,目光安静地扫过走廊两侧,没有接话。 黎梁之看着他侧脸的轮廓,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陆鸣川那副不紧不慢的从容,好像天生就适合走在这种地方。 电梯上了十楼,门一开,禁毒支队的办公区就展现在眼前。 走廊比楼下要安静不少,两侧的办公室门大多半掩着,能听见里面键盘声、电话声、偶尔有人喊“笔录打好了没”的催促。墙上挂着几块白板,写着近期案件的进度追踪,有几个人名被红笔圈了出来。走廊尽头有一扇灰蓝色的铁门,门牌上挂着“8·12专案组临时办公室”。 三个人跟着姜准拐进会议室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四五个人。 连枝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沓文件,手边一杯速溶咖啡冒着热气。她对面坐着一个三十出头的便衣男人叫沈枫,是中队指导员,正低头翻着一份打印出来的QQ聊天记录。旁边还有个年轻的女警叫谈茵,扎着低马尾,面前摆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反射着蓝白色的光。另有两个人坐在另一侧,一个戴眼镜的青年男人叫魏伟,面前放着一本摊开的笔记本;另一个看起来跟他们差不多大的年轻民警张达,正往杯子里倒水,看见他们进来,笑了一下算是打招呼。 “来了?”连枝抬头,“随便坐。” 人都坐下后,连枝没有多余的客套,直接推过来一张照片:“极速网吧的网管,昨天凌晨抓了。” 照片上是一张年轻的脸,看起来也就刚二十出头的样子,黑T恤,短发,表情带着被突然带走时的惊惶和茫然,就是宋岩堂蹲点时看到的那个窝在吧台后面玩手机小游戏的女孩。 “叫王茜茜,二十一岁,本地人,师范学院的大三学生。”连枝的语气很平,“她家境不是很好,网吧那份工作是孟同安排的暑期实习,讯问得知她是孟同在大学城区域的散货下线之一。” 黎梁之看着照片上那张年轻的脸,没说话。 连枝翻开面前的笔录本,目光在上面扫了一行,抬头看向四人,“她和刘远的模式差不多,都是卖散货的底层。她用白色那种入门级的提神丸开路,价格低、容易上手,先把人引进来,再推更高级的货,今年寒假开始做的,大半年过去还没有开始卖彩虹糖。所以刘远在销售端的等级比她高一些,已经开始卖蓝色和绿色了。” “红色呢?”黎梁之几乎是在连枝话音落下的同时开口,“刘远的英语书上有‘R’,他是见过红色的,还是听说过?” 连枝看了他一眼,然后摇了摇头:“没有。王茜茜没接触过红色,也不知道红色是什么。刘远的通讯记录和交易记录我们也全部筛过了一遍,没有跟红色相关的任何痕迹。” 黎梁之垂下眼,指尖在桌沿轻轻叩了两下。 或许“R”是酒吧的代称? “网吧那条线基本清楚了,”连枝翻了一页,“王茜茜负责的网络散货模式是以网吧机位作为中转,买家线上联系,她通过网吧内机位隐蔽放货收钱,全程不见面。刘远则习惯当面交易,跟他内向孤僻的性格有关,反而让他在单独接触买家的时候不那么引人注目。” “刘远那边,还有没有其他线索?”姜准问。 “他的社会关系非常简单,基本就是学校、出租屋、偶尔去网吧和酒吧。他和王茜茜在理工大学见过几次面,彼此可能因为都是大学城分销商而有交集,但刘远和孟同没有过直接联系。” 黎梁之想了想,斟酌着开口:“或许,刘远不是孟同发展的下线。” 会议桌前几个同事互相对视了一眼,连枝露出赞扬的表情,“不错,我们也猜测是这样。” 连枝站起来指着白板上一条线索道:“瑞星小区那个IP地址对应的居民楼,楼下是个台球厅。名字叫‘岛’,在居民楼的一楼商铺,位置不算临街主干道,但附近有十几栋居民楼和大学城,我们在外围蹲了三天,人流量不算少,但可能不是每个人去那里都是为了打台球。” “什么意思?”宋岩堂往前倾了倾身。 连枝看了一眼旁边的沈枫,那人接过话头:“我们发现有一部分人进了台球厅之后,在大厅转一圈就从侧门出去直接进小区了。还有人直奔二楼,台球厅上面还有一层,招牌挂的是‘台球俱乐部’,但二楼常年拉窗帘,白天都不透光。” “我们让线人去摸了这两个地方,”连枝接过话头,“台球厅里的货和酒吧一样,也和刘远手里的一样,只有蓝色和绿色。所以目前判断,网吧属于外置点,真正出货的场地是酒吧和台球厅。这两个地方大概率是同一级别的分销节点。” 黎梁之安静地听着,脑子里那幅地图在慢慢成形。 她顿了顿:“证据确凿,我们决定近期对酒吧、台球厅、网吧同步收网,严防走漏风声。收网前各组会继续蹲守,重点摸排可疑交易,力争追到上游。若时限内无进展,不可久拖,迟则生变,嫌疑人随时可能警觉。届时必须收网,抓一个是一个,总比全漏掉强。”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陆鸣川忽然开口:“连队,不如我和梁之去台球厅看看。” 连枝看向他。 陆鸣川的语气不卑不亢:“我会打台球,大学生暑假去台球厅消遣,不会显得突兀。而且……” 黎梁之在旁边点头,接得很自然:“鸣川的技术确实很好。说句不夸张的,我没见过谁台球能打过他。有他去台球厅摸底,至少不会露馅。”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点,看向连枝:“而且,就算英语书上的‘R’只是‘RED酒吧’的缩写,不是独立的一 种货,那也不影响我们多找一条线索。” 连枝的目光在两人脸上转了一圈。她沉吟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行。你们去一趟,但安全第一,有任何异常立刻撤,不要逞能。” “对了,”黎梁之像是想起了什么,“连队,能不能帮忙查一下是否有什么企业带有“天源”两个字,同时老板可能姓“崔”的。” 连枝面上有些疑惑:“怎么了?” “刘远英文书最后几页有这几个字的痕迹。” 连枝点点头:“好的,我回头查查看。” 会议结束后,姜准带着三个年轻人先走。 等他们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魏伟拿着一本塑封袋封好的考研英语书走了回来,放在桌上。 “连姐,你看看。” 连枝拆开塑封袋,翻开书,按照黎梁之说的页码去找。在刘远写下颜色代码的那一页背面,确实有几处被用力擦过的凹痕,是用铅笔写过,又被人刻意摩擦掉的痕迹。 她把书举到灯光下,换了个角度,那些刮痕在侧光下显出浅浅的凹陷轮廓。 “天……源……”连枝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崔……” 谈茵凑过来看了一眼,皱眉道:“连姐,这真是大一学生的观察力?这刮痕在侧光下才能看见,正常翻书根本不会注意到。” 旁边那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张达也凑过来看了看,咂舌道:“连姐,这俩苗子高低得抢过来啊。到时候毕业了要是被别的支队先截走,那可真亏大了。” 连枝没接话,把那本书举在灯光下,又翻了几页。 “……谈茵,你去查一下,‘天源’和‘崔’,这两个词在华城有没有关联记录,先从工商注册和涉毒前科名单里搜。” ...... 下午两点,太阳最毒的时候,三个人出现在了“岛·台球会所”门口。 黎梁之在门口站着,仰头看了一眼那块灰银色底的招牌。 他来过这里。 大一结束后,学校的警务化管理稍微松了一些,男生们开始自己找地方消遣。有人发现了这家台球厅,回去一宣传,周末就拉帮结伙地来打球。他来过的次数不算少,那会儿刚跟陆鸣川学会打台球,瘾大技术菜,跟几个同学一打就是一下午。 可他对RED酒吧毫无印象。 如果RED酒吧在2008年的时候就已经存在,还就在大学城里面,他没有理由完全不知道这家店。除非,在他记忆里的那个2008年,RED在这个暑假出了什么事,被关停了。 而现在,连枝坐在市局的会议室里,亲口告诉他们:“岛·台球会所”和“RED酒吧”都卖蓝和绿两种彩虹糖。 黎梁之站在八月的烈日下,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在他记忆里的2008年,这里只是一家普通的、干净的、大学生喜欢去的台球厅。可是现在,它居然成为了毒品分销点。 因为他和陆鸣川追着刘远的线索,挖出了三个IP地址,若是没有他们这条线索,连枝他们只会追查到“RED”的问题,或许会通过监控找到和刘远会面的王茜茜,追到网吧,但仍然不会关注到这家台球厅。 但现在它们交织在了一起。 黎梁之心里第一次涌上一种真正的、让他指尖发麻的震动,他正在改变历史。或许不是全盘打翻,只是让原本应该被忽略的细节浮出了水面,让原本不会受到追查的角落暴露在了阳光之下。 他呼出一口气,把这股情绪压进胸腔最底下,然后推开玻璃门。 20. 第十九章 (2008年8月20日,华城) 冷气裹着淡淡的香味扑面而来。 台球厅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进门先是一个小型的吧台和休息区,摆了几张高脚凳,再往里走才是台球区。一共摆了八张星牌标准球桌,墨绿色的绒面平整如新,吊灯低垂,暖黄色的灯光聚在桌面上,颇有几分欲说还休的味道。墙面用了深灰色的哑光板材,地板铺着仿水泥质感的瓷砖,干净得能倒映出头顶的灯光。 没有一般台球厅那种混着烟味和汗味的浑浊空气,取而代之的是柠檬香氛带来的清爽气息。 黎梁之扫了一眼四周,心里默默感叹了一句,难怪当年他们那帮男生都喜欢往这里跑。这个环境和配置,在大学城附近的台球厅里算得上顶配了。往常周末晚上来的时候,经常要排位等台。 不过现在是暑假,又是下午最热的时段,厅里人不算多。除了他们三个,只有两桌散客,一桌是两个中年人,另一桌是几个穿篮球背心的年轻人,各自低头打着球,没什么人说话。 “开一台。”黎梁之走到吧台前。 吧台后面站着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寸头,脖子上挂着一根粗金链子,正用电脑看着暑期热播剧。听见声音,他抬目光在三个人身上扫了一圈,语气不咸不淡:“押金五十,超时另算。球杆自己挑,桌号随意。” 黎梁之递了五十过去,三人转身朝角落走过去。陆鸣川在球杆架前停了一下,挑了三根,在手里掂了掂,又举起来顺着杆身瞄了一眼,指尖轻轻捻了一下杆尾的皮头,才递给了黎梁之和宋岩堂。 然后陆鸣川走到球桌前,俯身,架杆,开球。 一声脆响。三角形的球堆应声散开,彩球向桌面的各个角落滚去,有两颗直接落入底袋。 宋岩堂目瞪口呆:“老陆你这是‘会打’?” 陆鸣川没有回头,绕着球桌走了半步,俯下身,又是一杆。白球贴着绿色绒面滑出去,精准地撞上目标球的侧下方,母球带着旋转轻轻拉回半尺,稳稳停住。目标球应声入袋。 他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点多余的摆动,从架杆到出杆的重心转移一气呵成。 陆鸣川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T恤和深灰色长裤,弯腰的时候,T恤下摆微微扯动,露出一截紧实流畅的腰线。他比黎梁之高半个头,身形清瘦却不单薄,手臂的线条在出杆时呈现出干净的轮廓,肩胛骨的形状隔着布料若隐若现。 黎梁之靠在旁边的柱子上看着,低头捏了捏自己的上臂,又隔着衣服摸了摸腹部那层缺乏锻炼的软肉,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得赶紧把健身提上日程了,这副十八岁的壳子跟十年后那副修长有力的骨架比起来,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陆鸣川连进了五杆,才因为一个角度太刁钻的球停了一下。旁边那桌穿篮球背心的几个年轻人已经放下球杆看了过来,其中一个人甚至还吹了声口哨。 宋岩堂已经完全顾不上什么摸底了,凑到陆鸣川身边,眼睛发亮:“老陆你这也太猛了,怎么练的?你教教我!” 陆鸣川直起身,把球杆换到左手,活动了一下手腕,没说话。 “对了,”宋岩堂忽然转过头,“梁之,你怎么知道老陆会打台球?咱出去唱过歌打过球,没见你俩打过台球啊。” 黎梁之被问得一愣。 在如今还没发生一切的2008年,他确实没跟陆鸣川打过台球。 “呃,”他笑了一下,“我瞎猜的,不过鸣川做什么不厉害,这还用问?” 宋岩堂想了想,觉得这个逻辑好像没什么问题,又转头去缠陆鸣川教他架杆手势了。 陆鸣川握着球杆的手指停了一瞬,若有若无地扫了黎梁之一眼,然后继续俯下身,瞄准了下一颗球。 黎梁之没有注意到这个目光,他已经转身走向了吧台后面的立式冷柜,他拿了3瓶脉动,走到吧台那里正准备递现金,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一个熟悉的声音。 “钱哥,这三个小朋友今天在场消费我请了。” 黎梁之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 他调整了一下情绪,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有些讨好地笑着叫了一声:“哥。” 孟同穿着一件宽大的浅蓝色衬衫短袖,手腕上带了一串猛犸象牙珠串,斜倚在吧台边沿,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嘴角挂着那种看似漫不经心的笑意。 吧台里的寸头男人抬眼看了看孟同,又看了看黎梁之,笑着接话:“哟,小孟,好久没见。这你的客人?” 孟同没有立刻回答。他往前走了半步,伸手搭上黎梁之的肩膀,指尖松松地拢着肩头,像揽一个熟稔的后辈:“是啊,我新认的小兄弟。” 那股混杂着烟草和古龙水的气味靠过来的时候,黎梁之的身体本能地绷了一瞬。 然后他微微侧过头,垂下眼睫,声音软了几分:“哥,你怎么也来了?” 孟同显然很受用。他笑了一下,松开搭在黎梁之肩上的手,转而抬起来,似乎想去碰他的耳廓。 指尖还没碰到,黎梁之只觉得手腕上一紧。 一股力道把他往后带了一步。 陆鸣川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他身后,一只手扣着他的手腕,把他从孟同身侧拉了回来,动作里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果决。 “买个水买这么久。”陆鸣川的语气很平淡,像是没有看到这一幕般,视线却越过黎梁之,落在孟同脸上,“在那边等你呢。” 孟同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两秒。 然后他收回手,用舌尖顶了顶右侧脸颊,低低嗤笑了一声。 “不好意思啊,”他看着陆鸣川,语气不咸不淡的,“没看到原来你男朋友也在这。” 黎梁之没有接话。孟同身边那个叫“阿让”的打手不在,反而跟着四五个看着像学生模样的年轻人,穿着打扮都挺青春,背着球杆套,像是刚从学校过来打球的。 “我是附近理工大毕业的,”孟同朝那几个年轻人抬了抬下巴,又看向黎梁之和陆鸣川,“这些都是我师弟,你们是哪个大学的?” 陆鸣川的语气淡了几分:“不是本地学校的,只是住这边而已。” 孟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的目光在陆鸣川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向球台:“来,打一局。” 陆鸣川看了他一眼,没有犹豫,转身走回球桌前。 孟同朝着身后一个穿白色运动服的男生笑了笑:“小周,你去。” 那个叫小周的男生放下球杆套,挑了一根杆,走到球桌前站定。他摆球的动作很熟练,俯身开球的姿势也有模有样,一看就是常打的。 宋岩堂走到黎梁之身边,压低声音:“要不要我上去帮老陆?” 黎梁之摇了摇头:“不用。” “可是对面人多啊,车轮战也累。” “没关系,”黎梁之的目光落在陆鸣川身上,语气平静,“他可以的。” 宋岩堂不再言语,转过去看球桌了。 第一局,小周开球。他打得不错,连进了两颗,第三颗角度没算好,停在了袋口。陆鸣川接过球杆,没有急于进攻,绕着球桌走了一圈,选了一个看似不起眼的角度俯下身。出杆的瞬间白球擦过目标球的边缘,目标球沿着一条极窄的轨迹滚向中袋,稳稳落袋。紧接着第二颗,第三颗,第四颗。节奏不紧不慢,每一步都像是机器提前算过一般精准。 小周的脸色渐渐变了,他换了个姿势站着,手里的球杆换了个头,又喝了一口水,但没有什么用。陆鸣川把台面上剩下的球清了大半,才因为一个贴库球停了一下。小周抓住机会上了手,打了两杆,第三杆角度偏了一点,目标球在袋口磕了一下,没有落袋。 陆鸣川没有给他第三次机会。 孟同靠在休息区的沙发上看完这一局,表情没什么变化。他换了一个更高的人上去,手臂有纹身,握杆的姿势也更老练一些。 只可惜是一样的结果。 第三局开始前,孟同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烟灰缸里按灭,然后自己拿起了球杆。 他走到球桌前,俯下身,开球。 这一杆的力量明显比前面几个人都要沉,白球撞散球堆的声响在整个台球厅里回荡了几秒。他直起身,绕了半步,瞄准,出杆,干净利落,目标球应声入袋。 宋岩堂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陆鸣川站在对面,安静地看着,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孟同连进了五杆,第六杆的时候,他选了一个远台进攻,白球从球台的一端滑到另一端,精准地撞上目标球,但力道稍微重了一点,目标球撞上袋口的内沿,弹了出来。 陆鸣川上前,先绕着球桌走了一圈,把整个台面的分布看清楚,然后他俯下身,接下来是一连串流畅到近乎安静的击球。 每一杆之间几乎没有停顿,他好像不需要时间思考,俯身就是一击,每一颗球都沿着最简洁的轨迹滚入袋口。他的身形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拉出一道修长的影子,俯身时肩胛骨的轮廓在黑色布料下舒展开来,又随着出杆的动作迅速收拢。整个台球厅里只剩下球与球碰撞的脆响和球落袋时沉闷的咕咚声。 孟同靠在桌边,手里转着那根球杆,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波澜,但他的目光一直跟着陆鸣川的动作移动,眉骨的弧度微微压低了一些。 最后一颗球落袋的时候,陆鸣川直起身,把球杆放回桌上,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什么声响。 台球厅安静了两秒。 吧台那边传来一声不大不小的笑。 “哟,小孟,你这技术还得再练练啊。怎么连个小朋友都招架不住?” 钱哥从吧台后面走出来,双手插在裤兜里,嘴角挂着一副阴阴的笑容。他看了一眼球桌,又看了一眼孟同,语气里带着一种长辈调侃晚辈的亲热劲儿。 “你也算是咱们这片的老手了,怎么今天被个 小朋友打得没脾气的?别是光顾着忙别的,杆子都没摸几回了吧?” 孟同没说话。他把球杆轻丢在桌上,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咔哒响了一声,火苗舔上烟丝,烟雾从他鼻腔里慢慢散出来。 钱哥还在继续,语气仍然是那种听不出真假的调笑:“不过也难怪,你这个位置的人,哪有空天天泡在台球厅里。你那酒吧生意那么好,应当忙不过来吧。” 黎梁之低着头,拧开脉动喝了一口。 孟同吐出一口烟,隔着那层薄薄的烟雾看了钱哥一眼。 他就那样站在原地慢慢地抽完那支烟,然后把烟头按灭在桌上的烟灰缸里。 他上前一步,微微俯身,靠在钱哥耳边轻轻说:“钱哥,是谁给你的底气说这些的?是看我今天过于好说话了吗?” 钱哥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孟同继续不急不慢地说下去:“我叫你一声钱哥,是看你在这个行当里比我早几年,但不代表我就真的给你脸了,懂吗?” 他伸出右手压在了钱哥的脖颈上,声音更低了,“你找姓刘的私自走线的事,我还没跟浩哥报呢,如今他又是怎么死了呢?你自己心里应当有数吧?浩哥要是知道了,你该怎么办?” 钱哥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变了,他嘴边的笑一点一点收了回去,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孟哥……” “最近警察查这么严,”孟同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带着点力度的拍了拍他的后脑勺,“是因为什么,应该不需要我多说什么吧?” 钱哥站在原地,脸上的颜色变了几变,直到面如死灰,他扯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从兜里掏出一包硬中华,拆开,抽出一根递到孟同面前:“孟哥,来,抽我这个,我这个人嘴碎,您别跟我一般见识。” 孟同低头看了一眼那根烟,没有接,嗤笑一声:“行了,先这样吧,最近你自己也多注意着点。”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那几个跟着他的学生对视了一眼,也放下球杆跟了上去。 黎梁之放下饮料瓶,快步追了出去。 他并没有听见他们后面说的话,只是潦草地辨认了一下口型,结合一点气声,分辨出“刘远”、“警察”、“查得紧”等词。 “孟哥。” 孟同没有停步,但放慢了速度。黎梁之跟在他身侧,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那种热络劲儿:“小陆打台球就是这样,轴得很,您别跟他置气。” 孟同没说话。 黎梁之顿了顿,换了个话题,声音压低了一些:“我们是西城那边大学的,本来以为暑假回华城没什么好玩的,没想到还是华城玩得花,比西城有意思多了。” 孟同终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阴冷的目光在黎梁之的脸上慢慢扫过,像是在重新了解面前这个笑容干净的少年。 “你想说什么?” 黎梁之笑了。 他没有急着回答,而是走近了半步,伸出手,指尖在孟同的掌心里轻轻划了几个字母。 “B、G、R。” 孟同的目光骤然收紧,他盯着黎梁之,声音沉了几分:“你还知道什么?” “我还知道红色。”黎梁之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知道你们不轻易卖,但如果我想做西城那边的代理呢?” 他顿了顿,声音软了几分,带着一点鼻音:“孟哥,我想做生意,你觉得,有可能吗?” 孟同看着黎梁之,目光像一把钝刀,慢慢地刮过去,而后眯起眼睛:“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刘远越轨了,”黎梁之的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聊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但他最不该去威胁,人最大的优点就是要认清楚自己几斤几两,但我觉得我能吃下红色,孟哥,你觉得呢?” 说罢他伸手,从孟同衬衫口袋里抽出那包被捏皱了的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又拿过孟同手里的打火机,点着了。 烟雾升起来的瞬间,他透过那层薄薄的灰白色烟雾,看着孟同。 “最近生意不好做吧?特别是华城,奥运会期间查这么严,酒吧也不敢进场吧?”他把那只点着的烟又递到了孟同面前,“但如果有一个不那么起眼的城市,有自己的渠道呢?” 孟同低头看着那支烟,停了两秒,然后接过来,吸了一口,朝他方向缓缓吹去。 烟雾从两个人之间散开,融进柠檬香氛里。 孟同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声音恢复了那种懒散的、听不出情绪的调子。 “等我联系你。” 他把只吸了两口的香烟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转身大步离开了台球厅。 黎梁之站在原地,沉默许久,而后轻声说:“赌对了。” 陆鸣川带着一脸茫然的宋岩堂走到他身后,眼睛盯着地面上那根被碾过、彻底熄灭的半支烟许久,然后才语气带了几分凝重地说:“走吧。” 21. 第二十章 (2020年8月20日,云城) 自那晚栾云涧醉过之后,两人之间的关系愈发难以名状。日子像被锁进一个固定的脚本里,每天八点半栾云涧离开别墅,晚上六点准时回来。黎梁之有时候会想,一个承担着全市政府百分之十经济指标的大型企业,怎么能把日子过得这样规律?电视剧里演的不都是晨昏颠倒么。 但他没问。他也不知道栾云涧怎么想。他只是在尽力避免碰面,像小时候在课桌上画那条泾渭分明的三八线。 除此之外,黎梁之也在尽力地用沉默和冷淡来扮演一名三十岁成年人该有的样子。他以为的成熟,就是绷紧了脸就能撑住场面,可他撑得很辛苦,因为他总是忍不住把栾云涧幻视成陆鸣川,一个背影、一道侧脸、一个抬手倒水的弧度,都让他晃神。 更让他难受的是,他无法接受栾云涧顶着这张脸,站在那些可能见不得光的交易的阴影里。他把那份元序的调查报告翻来覆去看了许多遍,结论写得很清楚:经核查,无任何上述行为,建议予以结案。但他仍然觉得,哪怕只是被怀疑,对那个人来说都是一种玷污。 他想不出更好的办法,索性用少年人独有的倔强和偏执彻底一刀切,他告诉自己,那不是陆鸣川,他在这栋空荡荡的别墅里建起了一座隐形的心墙,于是孤独的别墅更显落寞。 但栾云涧并不在意这一切,他早知黎梁之体恤阿姨的辛苦,让人一天只在中午来一次,于是便主动揽下了早晚饭。 于是黎梁之每天起床,餐桌上总摆着温热的小米粥,或煎蛋三明治。到了晚上,栾云涧会钻进厨房,在岛台前研究是熬一锅当归生姜羊肉汤,还是煎一块七分熟的惠灵顿牛排。冰箱里的食材一天一换,餐桌上的菜品也一天一换。 黎梁之不忍心看着食物被浪费,只好压下自己别扭的心意与他共度晚餐,他偶尔会在厨房搭把手,也会在晚餐结束后主动承担碗筷的刷洗,只是次次会被栾云涧冷淡拒绝。黎梁之有些过意不去,又因为那股别扭的劲头,只好吃完就钻进卧室,用熬夜来消磨那些不知如何安放的时间。 他们就这样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平衡。黎梁之有时候会想起大一时的陆鸣川——不想去食堂的时候,陆鸣川会帮他打包带回宿舍;去图书馆复习功课前也会主动叫他一起;复习时的资料永远多印一份。那些细碎的、不动声色的照顾,和如今餐桌上沉默的碗碟,微妙地重叠在了一起。 他没有和陆鸣川过过同居的二人世界,但如果真有那一天,大约也就是这样了。 可惜坐在餐桌对面的人现在眉眼冷峻,沉默寡言,和十八岁时那个温润清朗,光风霁月的少年判若两人。 黎梁之在心里把两个身影堆在一起,叠不上,又舍不得分开。 可惜一个人的负隅顽抗,在另一个人毫不在意甚至似乎完全没有察觉的情况里,渐渐变成了一场滑稽的对抗,他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那般无力,最终慢慢丢盔弃甲,直到溃不成军。 他不得不承认,他不想再沉溺于这种自己与自己可笑的对抗中了,要么栾云涧就是陆鸣川,要么栾云涧只是陌生人他们此生不复相见。 十八岁少年的心性,灼热且强烈,似乎必须分出对错,在这场斗争里必须你死我活,从来没有相安无事的余地。 可不待他理清与栾云涧的结局,他自己先崩溃了。 本该是鲜活热闹的人生,如今却困在与寂寞为伴的孤独别墅里,这里没有一个他真正熟悉的人。他从2008年骤然跌进2020年,兵荒马乱地过了大半个月,身体和情绪终于在某个节点同时到达了极限。 他最爱的少年变成了面目全非的另一个人,而他唯一能依靠的好兄弟,也成了三十岁的青年骨干,被工作和生活裹挟着往前赶。他给宋岩堂打过几次电话,宋岩堂每次都接得很快,但聊不到多久,背景里就会传来各种各样催促的声音,宋岩堂会捂住话筒说一句“等我一下”,然后那一下往往就变成十分钟、二十分钟。 黎梁之在第三次通话后,默默把手机放进了抽屉。 他终于明白,成长不是他想象中那样——和最好的两个人并肩站着,办大案,受表彰,在庆功宴上碰杯。真实的成长是被无数琐碎的、重复的、毫无美感的事务裹住,是为了一个未必有结果的线索投入大把精力,是在文山会海和无休止的扯皮中消磨掉少年时的锐气。 黎梁之头一次觉得,长大是这么累人的一件事。 他更沉默了。白天不起,晚上不睡。以前在警校,每天作息精确到分钟,六点起床跑早操,晚上十点还在上自习,间歇性的在十二点进行拉练,他没有机会放纵。现在没人管他,他把作息彻底打乱,晚上刷手机到天色从黑蓝到鱼肚白,白天则是睡到天色彻底变成蓝调时刻。可惜三十岁的身体不惯着他,昼夜颠倒了小一周,他彻底倒在了床上,后颈发凉,骨头缝里往外冒着酸意,意识昏昏沉沉。 傍晚栾云涧回来的时候,早饭与午饭都在保温柜里维持着温热,但别墅里却空空荡荡,似乎没有某个人存在的痕迹。 栾云涧的心脏莫名空了半拍,他下意识地看向玄关,直到看见了那双运动鞋,柜子里那些高定皮鞋也一双没少。他不动声色的叹了口气,然后骤然像想起什么似的疾步往楼梯上去,外套都忘记脱掉。 只是真的站在楼梯上时,他又刻意地放缓了脚步,经过二楼客卧时,他没有停下,只是微微瞥了一眼,便径直走上了三楼书房。 ...... 摘星大厦二十八层的设备间里,值班员切换着屏幕上成百上千个监控画面。画面里,栾云涧穿着板正的衬衫走进书房坐下,打开电脑,浏览了几页行情,又切进几个境外站点看了些内容。值班的人略微扫了几眼,便去关注其他有变动的画面了。 栾云涧从书柜暗格里拿出一台厚重的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键盘上飞速跳动,几行代码之后,全屋监控系统开始静默地写入一组预设的缓存画面。 做完这一切,他合上电脑,几乎是跑着从三楼冲下来的。 他推开客卧的门。窗帘紧闭,昏暗的光线中,被子蜷成一团。 他一个趔趄,心脏在那一瞬间几乎从胸腔中跳出来——那是一种比他自己面对生死关头时还要深沉的恐惧。他扶住衣柜,踉跄着走到床边,俯下身,颤抖着伸出右手,探入被窝,触碰那张滚烫的脸颊。 鼻息滚烫而急促,他终于舒了口气,心脏也渐渐回归了正常律动。 他直起身,拨通了家庭医生的号码。而后他才真正平静下来,他遮着黎梁之的眼睛打开灯,等了片刻才慢慢松手。然后他发现自己还穿着外套,皮肤上满是黏腻的汗,衬衫紧紧贴在身上。 栾云涧替黎梁之贴了个退烧贴,走进卫生间快速冲了个澡。没过多久医生到了,仔细检查后挂上输液袋,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便离开了。 栾云涧坐回床边,把毛巾浸湿拧干,帮黎梁之擦了擦脖颈和手腕内侧,动作极轻,像在处理一件易碎的瓷器。

他坐在床头,看着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滴往下走,轻轻覆上黎梁之的手背,用掌心的温度捂着输液针。他的目光细细地描过这张脸,和自己记忆里的黎梁之比对。十八岁的,二十三岁的,二十七岁的,眼前三十岁的,如今的黎梁之骨架完全张开了,褪去了少年人的圆钝,额头饱满,眉弓到鼻梁的线条一气呵成,收束处薄而清秀,下颌角弧度恰到好处,轮廓更显清冷。分明是一张惹人嫉恨的脸,却因为生病瘦了一大圈,锁骨突兀地撑着睡衣,脸色苍白,两颊透着病态的红晕。 他默默地想,他还是最爱三十岁的黎梁之,因为可以触摸到他。 只是真的碰到了,反而更怕了,“我这样究竟是对是错呢?” 不知过了多久,窗帘缝隙里的天色一点一点进入黑暗。 凌晨时分,黎梁之的体温终于退了下去,栾云涧反复确认了几次体温计上的数字,长舒口气,然后靠在床头柜边缘闭上了眼,瞬间就沉入了浅眠。 半夜三点,黎梁之醒了过来。 床头柜那边投下一圈柔软的暖光,栾云涧靠在床上,抱着双臂,头微微偏着,家居服柔软的布料堆叠在胸前,眉头轻轻皱着。 黎梁之还泡在一团混沌的意识里。脑子里翻涌着各种破碎的画面——舞台边缘坠落的瞬间、三人组共探华城市局禁毒支队,瓢泼大雨的深夜,货车遮挡视线的刺眼射灯......他没有经历过这些,可它们真实得像他自己的记忆,飘在他的脑海里,时而聚拢时而分散,辨不清界限,理不出头绪。 像是感受到枕边人的动静,栾云涧睁开了双眼,只恍惚了一瞬便恢复清明,“……醒了?”他开口,嗓音干燥沙哑,他轻咳两声接着问道:“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 黎梁之没有回答。他躺在枕头上,微微仰着脸,看着面前这个人,目光是茫然柔软,毫不设防。 “陆鸣川。”他似乎还在混沌边缘,分不清现实与虚幻,用沙哑的粘糊的嗓音呆呆地说道:“我好想你。” 栾云涧心脏猛地骤缩,一瞬间痛得几乎死掉。 他第一次面对不管是30岁还是18岁的黎梁之,没有否认自己不是陆鸣川。 犹豫再三后他伸出手轻轻地触碰黎梁之的面颊,指腹擦过那层退烧后微微泛凉的皮肤,“你发烧了,是我没能照顾好你。” 黎梁之眨了眨眼,好像在慢慢理解这句话:“……我发烧了?” “嗯。已经退了。明天睡醒就好了。”栾云涧收回手,又探了探他的额头,“饿吗?想吃点东西?” “好困……好晕。” 栾云涧扶着他半坐起来,喂他喝了几口温水。“先别睡,我给你换套睡衣,身上干爽了会舒服点。” 他脱掉黎梁之黏在身上的真丝睡衣,用温毛巾重新擦了一遍全身,然后帮他换上干爽的纯棉睡衣。黎梁之全程睁着眼睛,不说话,让抬手就抬手,让侧身就侧身,目光一直跟着栾云涧的动作移动,像一只刚出生、毫无戒备的幼兽。 栾云涧看着他这副乖巧的样子,一整夜悬着的心终于缓缓落定。他伸出手,轻轻捏了一下黎梁之的脸颊。 “再睡一会儿吧,等你好起来了,我带你锻炼身体。” 黎梁之没听懂他在说什么,但看着他脸上那一点极淡的笑意,自己也跟着弯了一下嘴角。然后眼皮慢慢阖上了,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 栾云涧重新在床边坐下,安静地看着那张纯洁的睡颜,就那样一直坐到天亮。 22. 第二十一章 (2020年8月22日,云城) 昏睡了三十多个小时后,黎梁之终于清醒了,醒来的时候屋里温度正好,空气里浮着淡淡的薰衣草香,角落里的香薰加湿器正吐着细雾,大概是栾云涧怕空调太干放的。 他起床后发现自己换了一身新的睡衣,样式有些普通,但布料却异常柔软,有点像他们现在的氛围,彼此之间有些尴尬,但又夹杂着一丝说不明道不清的暧昧。 他站在二楼楼梯口朝下看,栾云涧正在厨房做午餐,看来他今天没有去上班。 “那个,”黎梁之走到厨房沙哑着开口,嗓子还有些疼,显得声音闷闷的,“栾总,给您添麻烦了,谢谢你照顾,我……” 栾云涧听到他说话手上动作顿了顿,没回头:“餐桌上有保温杯,里面温度应该刚好,先去喝点水润一下喉咙,马上就吃饭了。” 黎梁之张了张口,最终什么都没说,低低“嗯”了一声,乖巧的走到餐桌前。正在灶台前忙碌的栾云涧嘴角轻轻一弯,露出了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微笑。 过了大约十五分钟,两人坐在了桌前。 黎梁之沉默地望着眼前的餐食:青菜瘦肉粥、鸡蛋羹、放了很多补料的鸡汤,还有一份细腻的山药泥,上面点缀了几颗蓝莓。 可以看出栾大厨在有限的材料里发挥出了无限的潜力。 黎梁之喝着鸡汤,踌躇着开口:“你……可以不用这么麻烦的,你忙你的就好,我自己可以。” 栾云涧面无表情地回复道:“前几天我确实是这样做的,可是你没有照顾好自己。” “我——” “先吃饭吧,一会儿该凉了。” “……嗯” 吃完午饭黎梁之试探性收了一下餐具,栾云涧没有说话只是凉凉地看了他一眼,心理年龄只有十八岁的小黎同学却好像被烫到一样,嗖地一下缩回了手,几步窜到了沙发上乖巧地坐好。 栾云涧一股脑地将所有碗筷塞进洗碗机,又马不停蹄地去煮姜汤,等他把红枣姜茶端到黎梁之面前时,对方已经不设防的再次睡着了。 阳光透过落地窗折射在黎梁之的脸上,皮肤细腻到好似在发光一般。栾云涧没有叫醒他,而是拿起沙发上的羊绒毛毯轻轻盖到了他的身上。 黎梁之猛然惊醒。 栾云涧递过那碗姜茶:“把这个喝掉再上去睡会吧,等晚点不那么热了,我带你去外面走走。” 黎梁之看着伸到眼前的白瓷碗,泛黄的茶汤略微有些混浊,他试探性地开口:“你不用这样做,我真的可以照顾好自己的。”他尽力放松面部笑了笑:“栾总日理万机,还是少管点老找你麻烦的人吧,我……” “我要怎么形容这种感觉? 我知道你不是陆鸣川但还是无法抑制的对你动心了? 我怎么会如此管不住自己的心? 还是说我知道你不是他,但只是在这场荒唐的穿越里,我对你产生了‘移情’效应。” 栾云涧垂下睫毛,不再看向他,但仍然固执地送出那碗或许只有轻微效用的茶汤。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黎梁之面前的瓷碗却依然稳稳地停留在空中,没有抖上半分。 因逆光的缘故,黎梁之并不能看清面前栾云涧的面容,但过长的鸦羽般的睫毛轻微簌动,高耸的鼻梁上面浮动着灿烂的金色阳光,右耳垂上的小痣看着意外有些性感。 不对,那不是痣,那是看着不太起眼的耳洞,不止耳垂处,就连耳骨处也有着耳洞。 黎梁之拧眉又仔细查探一番,左耳也有两个耳洞,甚至左脸颊上有一道轻微的刀疤,从眉骨划到梨涡处,已经变得很浅淡,要不是黎梁之仔细观察根本看不清。 等下,怎么下巴上也有疤痕?恰巧就在尖端处,皮肤纹理明显异于周围,是一片凹凸不平的圆形状疤痕。 看着就像,就像是被烟蒂灼烧的那般。 黎梁之一愣,刚才那点缠绕心头的风花雪月的旖旎心思全都不见了,栾云涧是怎么造成的这些疤痕? 这完全不是意外。 “这,这是怎么弄的?”黎梁之紧皱着眉头,站起身来,下意识地伸出左手轻触栾云涧左脸的那道疤痕,“怎么会有伤痕,还有这里……” 栾云涧完全没想到黎梁之会突然上手摸他的脸,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在黎梁之的手指即将碰到下巴时,偏头躲开了。 那碗姜茶终于洒了几滴,落在羊绒毛毯上,洇开暗色的印迹。 黎梁之接过茶汤大刀阔斧地一口闷掉,然后“啪”一声轻响放在了茶几上。 空出的双手摸上栾云涧的脸颊,将他扭正转了过来。右手指尖轻轻划过那道颧骨到梨涡的旧疤,又抚过下巴凹凸不平的圆形疤痕,最后落在他右太阳穴附近——那里还有一道两厘米左右的刀痕。 “这些……是怎么弄的?”他的拇指和食指轻碾过栾云涧的耳垂,“还有这里——为什么两边耳朵都有这么多耳洞?” 栾云涧不动声色地深深喘了几口气,然后浪荡地笑了笑,他漫不经心地拨开了黎梁之的手指:“黎警官这是在关心我吗?”。 他往后退了一步,终于抬起头挑着眉看着黎梁之:“怎么办?黎警官,你是在问我,还是在问你那个不知道是否还活着的初恋呢?” 黎梁之像是突然没想到对方会回应一般,愣住了,他刚才凝聚起来的那点情绪被打断了。 看着对方愣神的表情,栾云涧笑得更恶劣了,微微凑前:“还是说,你在透过我看那个短命鬼?把没能给他的情绪反馈堆积在我身上?” 忽然凑太近,对方的气息汹涌地朝黎梁之盖了过来,檀香味骤然被吸入鼻腔进入肺里,“你……” 栾云涧也伸出右手抚摸上黎梁之的面颊,他凑的更近了,几乎是贴着黎梁之的耳朵逼问道:“黎警官,怎么不说话,你想要我怎么回应你?是以栾云涧的身份还是……陆鸣川?” 说罢恶劣的轻舔了一下他的耳廓。 黎梁之浑身颤抖,一把推开他,一股又愤又恼的情绪涌上心头,“你!” 栾云涧再次挑眉嗤笑一声,“我什么?” 是啊,栾云涧怎么了? 他只是给他做饭煲汤,体恤病人面面俱到,然后,他有什么过分的举动吗? 没有,是他自己先伸出手,是他自己先逾越的。 荒谬的悲哀笼罩了黎梁之,他闭了闭眼,失魂落魄地离开了客厅,远离了栾云涧。 被留下来的栾云涧收起了吊儿郎当的假笑,他长长地吐了口气。 “不是说要好好照顾他吗? 不是说要永远保护他吗? 你现在是在做什么? 他对着自己连连逼问” “病中黎梁之的失态,下意识地依赖和感情都基于这张皮相带给黎梁之的错觉,可是如今我已不是陆鸣川了啊。 你眷恋的不过是当年的感情,不过是那个温暖干净的陆鸣川,而我只是凝视深渊的人,是双手沾满鲜血的栾云涧,你不该对我抱有任何希望和期待。 因为我早已无药可救,我注定于深渊沉沦。” “但无人能探究的心底最深处,栾云涧又生出一些隐秘的快感,仅仅只是爱陆鸣川吗?仅仅爱你脑海中描绘的陆鸣川吗? 当陆鸣川变成了我,又或者说如此恶劣的栾云涧,你是否也能分出一点爱意呢?” 黎梁之冲进卧室就疲惫地躺在了床上,右胳膊抬起遮住了眼睛。 他一定是还没睡醒才会不由自主地探上栾云涧的脸颊,他一定是把栾云涧看成了陆鸣川才会不由自主地问他怎么伤到的。 都怪他看错了,是啊,都是他看错了。 可他怎么又会一而再再而三地看错呢? 昨夜昏昏沉沉地告白他几乎记不清了,但十八岁黎梁之拥有的独一无二的孤勇他却一清二楚。 他能独闯枕流阁会所,设局诓毒枭,他当然也能在虚弱中布下一点小小的试探。 他是十八岁的黎梁之,而不是三十岁瞻前顾后的黎梁之。

那不是茫然地失措,而是故意地喃喃。 奇怪的是为什么没人推开呢? 为什么栾云涧不否认呢。 为什么要说“是我没能照顾好你。” 他也爱我? 可是三十岁的栾云涧为什么要爱总会把他认错,或者说为什么要爱认为自己是陆鸣川替代品的,三十岁的黎梁之呢? 除非他从来都是他。 与其说“短命鬼”是栾云涧故意的嘲讽和恶劣的诅咒,不如说这是他虚张声势的想让人知难而退的爪牙。 还有那脸上的刀疤、烟疤,搏杀的野路子,真的是祖辈三代都生活在瑞典的富家少爷会有的样子吗? 宋岩堂的怀疑不无道理,不管是栾云涧还是陆鸣川,他们一定都曾有过惨绝人寰的几年。 但很快黎梁之又迷茫了。 “我不是刚掉下舞台就穿来了吗? 我不是再过大一暑假吗? 我什么时候去过枕流阁? 这些记忆又是从哪里来的?” 栾云涧原以为自己说过那样恶劣的话,黎梁之便不会再与他共进晚餐了。 却没想到刚摆好餐盘,黎梁之就从二楼下来了,就好像一直在观察什么时候会开饭的小狗,听到狗粮倒进碗中的声音,就会兴奋地“汪汪”叫。 想到自己居然把黎梁之比喻成了小狗,又看到他埋头端着碗喝汤,栾云涧原本忐忑不安的心情突然被安抚了,等他注意到黎梁之盯着他奇怪的目光时,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不自觉地翘起了嘴角。 他下意识地轻咳两声,掩饰住此时的尴尬。 黎梁之继续低头喝汤,沉默再次袭来,但明显比上午对峙时那压抑窒息的氛围好了些许。 黎梁之缓缓吃完碗中的蔬菜排骨面,纠结了片刻还是果断说道:“你这里的信号怎么变差了?” 栾云涧在餐桌对面放下筷子微微侧头。 “突然就游戏打不了,电影看不了了。” 栾云涧抱臂靠在了椅子上:“所以,你想说什么?”心里想着如果黎梁之问他网络问题,他该如何应对。 因为怕你继续熬个天翻地覆所以把你房间的无线断掉了? 听起来会有些奇怪吧。 “可以帮我找几本书吗?”黎梁之绽开一个笑容,“我的记忆只有十八岁代表着我也有十八岁的学习能力,可以帮我找一些与缉毒专业相关的书吗?” 栾云涧第一反应是怎么会说这种问题,不觉得问一个潜在的被怀疑多次的当事人要这么严肃的书籍会很奇怪吗。 他几乎就要脱口而出,你应该问宋岩堂要这些。 但他忍住了,话到嘴边硬生生转了个弯儿:“好的,你确定要这些?” “嗯。”黎梁之点点头,“不管记忆能不能恢复,假期还有一周就结束了。我不能一辈子躲在这里不工作。” 栾云涧若有所思:“一周也不够吧?还是说你的失忆是装的?只限定一个月。” 两个人怀着各自难以名状的心思对视了一瞬间。 最终黎梁之先笑了笑:“那栾总更应该珍惜这个限定的十八岁小黎。说不定能帮你回忆起青春年华。” 栾云涧没接话,淡淡评价道:“生了一场病,嘴皮子倒变厉害了。” “有吗?”黎梁之笑得坦荡了些,“所以栾教练,昨晚说的带我锻炼身体,还作数吗?” 栾云涧抬眉看他。 “所以是骗我的?”黎梁之追问,“哄我玩的?” “……没有。”栾云涧顿了顿,“我把你接过来,没有照顾好你,是我的责任。再说你们一大队的人,也不希望你在我这里出什么问题。” 黎梁之像没听到后半句似的,直接拍了板:“那就今晚开始吧。” “真的很想找点事做?” “嗯。” 栾云涧沉默片刻,最终妥协了:“你的底子还在,恢复起来应该很快。先以慢跑为主,后面再加一些力量训练。” “好。” 23. 第二十二章 (2008年8月23日,华城) 黎梁之在3天后等到了孟同的短信。 【孟同:今晚八点枕流阁,你一人来。】 【黎梁之:好,谢谢孟哥。】 黎梁之纠结了好一会儿,还是没有告知陆鸣川这个消息,而是匆匆前往市局与连枝见了一面。 去市局的路上,他在心里把这几天的信息过了一遍:RED酒吧是孟同的据点,台球厅归钱哥,王茜茜守着网吧做孟同的下线,刘远负责理工大是钱哥的人。刘远走得比王茜茜深,但钱哥太急,把刘远折了进去。他在台球厅给孟同递的筹码是,他比刘远有用,也比刘远稳。所以孟同才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直接把他带进枕流阁。 枕流阁是华城最高端的私人会所之一。会员卡不是有钱就能办的,必须有人引荐、审核、交押金,整套流程走下来少说一个月。孟同能把他直接带进去,说明今晚的局不是普通碰面——要么有特殊的人,要么有特殊的货。 但他也知道,连枝不会轻易同意。 “不行。” 连枝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放着一杯柠檬水。语气很平,没有多余的情绪:“枕流阁那个地方,我们在以前也摸过不止一次,私密性太强,会员体系封闭,至今没有获得有效信息。让你一个大一学生单线进去,不可能。” 黎梁之站在她对面,没有坐。 “连队,孟同刚和钱哥闹翻。刘远死了,大学城的线断了,钱哥几乎失去了下游,而孟同要趁这个窗口证明自己还有价值.”他停了一下,语气不急,“否则他不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直接带我进枕流阁。这是打入分销链核心层的唯一窗口,如果错过今晚,等他重新理顺上下关系,我们很难再摸进去。” 连枝没有接话。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放下,然后从手边抽出一份文件翻开,语气平淡地换了一个话题: “这几天我们一直在RED和台球厅蹲守,发现每隔三到五天,会有人来送货。反追踪之后,确认送货源头在华城郊县修远——一家叫‘旺发饲料厂’的单位。” 她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你听过这个名字吗?” “没有。”黎梁之拉开椅子坐下,身体微微前倾,“查过吗?” “不宜打草惊蛇,所以没有直接进场。”连枝说,“但我们调了工商局的历次检查记录。这家饲料厂被周边居民举报过多次,投诉内容集中为‘气味刺鼻,怀疑非法生产’。工商局去过,每次的结论都一样:气味来自玉米芯粉、豆粕粉和发酵鱼粉的正常加工,未发现异常。” “次次都正常?”黎梁之问。 “次次都正常。” “那才不正常。”黎梁之说,没有犹豫,“反复被举报却经得起每一次检查,要么是真的干净,要么是打扫得足够快。饲料粉做障眼法是常规操作,有暗间才是常态。工商局没有搜查权,只能看表面,他们自然有足够的准备时间。” 连枝没有反驳,也没有点头。她把文件合上:“所以我们正在进一步摸排。如果有实质性进展,会对饲料厂、酒吧、台球厅和网吧同步布控。会所那边的信息,也不一定完全打探不出来。” 她看着黎梁之,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这个案子你们跟到这一步,已经提供了不少有价值的信息,够了。我不允许你再踏入危险境地。” 黎梁之没有立刻接话。 沉默了几秒之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语速不快: “饲料厂是生产端,会所是销售端。生产端我们没有证据贸然动不了,但如今销售端我们已经得知很可能还存在一个更加高端的地方,而今晚恰好有人能带我进去,恰好是这个链条上的核心人物主动邀约。” “只按住一头,另一头闻到味道就会缩回去。四个点同步收网的前提,是必须同时掌握销售端核心位置的准确信息。错过了今晚,我不确定这个窗口还会不会再有。” “缉毒这件事——任何一个微小的线索,都可能是撬动整条链的支点。放过了,就是失职。” 他最后补了一句:“连队,我不是去冒险,我是去确认货的位置和上线身份。你们在外面同步待命,一旦确认信号,四个点一起收网,这不一定是唯一一次能把产销两端同时按住的时机,但一定是短期内甚至今年以内唯一一次时机。” 连枝没有回答。 她沉默的时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长,办公室里只有空调的低微运转声。 “你知不知道你说话的语气,不像一个十八岁的大一学生?你是天生的办案专家。” 黎梁之顿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很轻的笑:“跟着连队学了一段时间,多少学会了一些。” 他心里想的却是:不,我不是什么天生的办案专家,我只是在缉毒一线摸爬滚打十年,吃了无数次教训才学会的这些事情。 连枝没有笑,她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很难形容的东西,像是审视,又像是在做一个决定。 “今晚不行,你一个人进去,我们没办法保证你的安全。”连枝的语气已经不像最初那样没有回旋余地,但也谈不上松动。她顿了几秒,“要进,就必须带着完整的接应方案,不能由你一个人在里面随机应变。” 说完她又摇了摇头:“再等几天吧,我们做些准备。” “我舅舅有里面的会员卡,我成年后他带我去过一次,”黎梁之立刻接上,“主楼三层,一楼大厅开放区域,二楼是包间,三楼是贵宾厅,私密性逐层递增。只是三楼我无法确认有多少个出口。连队......” 连枝没有回应他的话。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派张达和谈茵跟你一起进去。张达扮客人,谈茵扮他女伴。” 她翻开桌上的笔记本,用笔帽点了点纸面:“下午一点,行动部署会,你和我们一起参加。” 黎梁之点头。 中午黎梁之没有回去,跟着连枝一同前往负一食堂。吃了午饭,东区大队就开始忙碌起来,筹备着下午一点的专案会。黎梁之有些无聊的戳了戳手机屏幕上那几个乏善可陈的功能图标,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趴着发呆。 最开始盯着刘远,确实是因为陆鸣川,他想尽可能在陆鸣川踏上必经的道路前将障碍打扫得更干净些。 但走到今天,远远不止了。 在决心踏进这条与深渊缠斗的路时,他就已经承诺过“毒品不绝,禁毒不止”,这是每一名缉毒警拿命在守的承诺。在遥远的2020年,有一句话形容的很贴切:“我们之所以看不见黑暗,是因为有人拼尽全力,把黑暗挡在了我们看不见的地方。” 而穿越回的2008年,他没有警察身份没有执法权,只是一名大一警校生,但誓言却深深刻在了他的心里,刘远犯了法,自有法律去审判,但不该被随意视作草芥丢掉性命。而刘星宇、王茜茜那些人,他们是走错了路,却不该因此就再也没有回头的机会。 他无法对于这一切置之不理。 至于今天跟连枝说的那些话完全跳脱了大一的身份,因为陆鸣川不在,他也没必要遮掩了。何况想要说服缉毒老手放一个大一学生进虎穴,他就必须拿出真正的自己给她看。 只有用她能理解的逻辑和语气,或许才能换到一个机会。 手机震了一下。 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让黎梁之微微一怔,他接起来,语气不自觉地放软了几分:“喂?” “在干嘛?”陆鸣川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带着一点午后特有的松散。 黎梁之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面前摊开的笔记本上,嘴里却说:“没干嘛,在家待着。” “下午有事吗?出来打球。” 黎梁之握着手机,停顿了很短的一瞬,然后笑着说:“今天不行,我爸妈刚从外地旅游回来,在家陪他们吃个饭,明天好吗?” 陆鸣川在那头也顿了一下,然后说:“行,那明天见。” “明天见。”黎梁之挂了电话,笑容还残在嘴角,但目光已经回到了桌上的笔记本上。 电话那头,陆鸣川放下手机,站在黎梁之家紧闭的房门前。 他父母不在家。 他也不在家。 一点的会议,他原以为只有一中队的五个人参加。推开会议室门的时候,看到了一幕久违的场面——至少不下三十人,齐刷刷的警服几乎坐满了整个会议室。东南西北四个大队干部、中队干部、骨干民警几乎全到了,第一排还坐着两位支队领导:政委和副支队长。 除了禁毒支队以外,武警部队、特警支队、交警支队也各派了领导参会。今晚四个点位同步收网,禁毒系统这点人远不够用,主力还是要靠武警和特警在前面打头阵。 会前,政委李斌宇和副支钱进在东区大队长唐永成和连枝的引荐下见了他一面。黎梁之日常在市局就是直接跟支队领导和副局长汇报的,倒也没什么好紧张的。至于那些需要装的样子,因陆鸣川不在身边,他更是索性全抛到了脑后。三十岁的缉毒干部,没点痞性怎么压得住犯罪分子?不过他也没敢太高调,稍微收着点,客气了几句。几位领导早 就听说过他在这案子里做的事,简单认识了一下,说了几句“注意安全”“以自身为重”的套话,便各自落座。 会议正式开始,连枝在投影上打出了今晚四个点位的部署图,把每个点位的警力分配、进场时序、包围路线一一讲清楚,交警负责外围封控,武警和特警负责破门,禁毒支队民警负责跟进控制和证据固定,除此之外还有长期蹲点的便衣警力。 以黎梁之从会所内部传出的信号为准,四个点位必须同一时间行动。连枝讲完之后,又强调了一下各组的通讯频点及总频点,会议室里短暂地嘈杂了一阵,随即迅速散会,各组回去换装、领装备、集合待命。 会议室清空之后,只剩连枝、黎梁之、张达和谈茵四个人。 连枝拉开椅子坐下,把一张枕流阁的内部结构图铺在桌上,图纸是手绘的,标注了黎梁之之前凭记忆给出的信息。 “枕流阁的安保系统很严。”连枝说,“进门一道安检,三楼贵宾区楼梯口还有一道,安检更严格,手机等任何电子产品都会被收走,即使偷偷藏了电子设备也会被屏蔽。 几人点了点头。 连枝的手指落在一楼大厅西北角,“这里有一间公共洗手间,男女入口分开,但共用同一面管道墙,三楼也有一个小洗手间,但只有贵宾能用。如果黎梁之在三楼无法脱身传信,就需要把信号传到一楼。” 她抬起头看着黎梁之:“你在确认货出现之后,找机会去洗手间,敲击管道,把信号传下来。我们提前约定好敲击的节奏和次数。” 黎梁之表情凝重:“这确实是一种办法,但是张达总不能一直守在厕所,还有假设贵宾厅的厕所管道不是一根,那张达也听不见敲击,我们还得有备用方案。” 连枝点点头:“还有个更为保险但是更为冒进的方案,”她看向黎梁之:“确认货出现之后,找机会到三楼走廊尽头,把廊灯关掉。” “关灯?” “三楼走廊尽头有一组灯的开关,在那盆绿植后面。我们查过枕流阁的原始电路图,那组开关控制的是大楼北侧外立面的装饰灯带。灯带熄灭之后,对面楼上的观察组会看到信号,他们就会同步通知指挥车。” 黎梁之在心里记下了那个位置:“绿植后面。” “对。你不需要接触任何人,不需要传递任何物品,只需要做这一个动作。”连枝看着他,“只要货出现、你认为可以行动,就去把灯灭了。但如果无法确认货的位置,或者你判定现场有任何异常,千万不要动那个开关,我们会等你的信号等到最后一刻。如果始终没有信号,行动取消,各组撤离,改日再找机会。” 连枝把图纸收起来:“还有什么问题?” “有。”黎梁之说,“如果三楼走廊一直有人,我没办法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碰那个开关。” 张达这时开口了:“那我来制造一个动静,引开注意力。” “你在一楼,怎么引?” 张达微微笑了一下:“我有办法。” 连枝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细节:“那就按这个方案走。张达负责在一楼策应,制造干扰窗口。谈茵负责行动后你的接应和撤离路线确认。”她看向黎梁之,“一旦信号发出,四组同步行动,我们会以最快速度控制所有出入口。但在那之前,你只能靠自己,一切务必以安全为重。” 黎梁之笑着点了点头:“好。” 谈茵神色凝重地回了句:“保重。” 与此同时,G大实验楼。 姜准正在办公室里整理实验数据,看到陆鸣川出现在门口,有些意外:“小陆?怎么了?” “姜老师,黎梁之今天下午有没有跟您联系过?” “没有。”姜准放下笔,“出什么事了?” 陆鸣川站在门口,表情不算轻松:“他可能自己去配合连队那边的行动了。您能不能帮我问问连队?” 姜准皱了皱眉:“前天连枝就跟我说你们的任务完成了,就等着开学表彰,不会再让你们行动了。你……” 陆鸣川没有说话。 姜准叹了口气:“小陆,黎梁之只是一个大一学生。就算他想参与抓捕,连枝也不可能带他去的。你别担心。” 陆鸣川还是不说话。 姜准看了他片刻,认命地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拨出连枝的号码。 没有人接。 他皱了皱眉,又拨了指导员沈枫的号码——还是没有人接。 他终于放下了手机,神色也跟着严峻了起来。 24. 第二十三章 (2008年8月23日,华城) 晚上八点半的时候三人在会所门口碰面,张达换了一件深蓝色的休闲西装,谈茵穿了条深红色连衣裙,挽着他的手臂站在一起,看起来确实像一对周末出来消遣的情侣。 黎梁之不经意地看过去,微微点了头,然后站在门口等孟同,他们两人先行进去排摸情况。 他今天仍是穿了一身白衬衫,但左胸口处别了一颗翡翠绿的流苏胸针,是从他妈妈珠宝柜里摸出来的。又穿了一条深灰色九分西裤配薄底皮鞋,头上微微抓了抓喷了些发胶,又喷了一瓶雪松味的香水。 孟同从会所出来时,就看着黎梁之正叼着烟,双手插兜靠在墙边,他心里又被羽毛拂过,若说前两次见面黎梁之就像是误入歧途的白兔,而今天则是娇俏又迷人的狐狸。 他笑着拍了一下黎梁之的肩膀:“来了?走吧,今晚人不少。”两人简单寒暄了几句,进了枕流阁。 进门就是一道安检。保安手持扫描仪,从头到脚过了一遍,主要是看有没有携带□□或针型摄像头之类的东西。黎梁之配合地抬臂、转身,面不改色,安检通过后,他跟着孟同走进了大厅。 大厅比他想象中更加奢靡。四根裹满宝石和金粉的立柱撑起穹顶,青竹流水与薄烟交织出深幽与雅致的错觉。灰瓦砖墙上,用行书写着四个大字:枕石漱流。 “这家会所装修不错吧。”孟同笑着问道。 黎梁之点点头:“很有品位。” “老板姓石,也就是我们今天要见的人。”孟同用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石总已经在贵宾厅坐着了,还有几个其他城区的老板,恰好今天都让你认识一下。” 黎梁之笑着回道:“好呀,孟哥这么想着小弟,小弟感激不尽。” 上了三楼后电梯门刚打开,四个人高马大的保安涌了上来,其中一人手持一个墨蓝色的盒子,看向黎梁之。 黎梁之眼神询问孟同。 孟同叼了根烟在口中:“走个程序罢了,手机收一收,今天的场合人有点多,要注意一下的。” 黎梁之点点头表示理解,将手机放进盒子里,说了声:“麻烦了。”接着又是一轮更全面的安检,确保他身上除了衣物和鞋子之外再无别物。保安确认无误后,侧身让开,允许他和孟同进去。 黎梁之不动声色,装作完全不在意。 走廊铺着深色地毯,两侧包间门紧闭。走到尽头,孟同推开了一扇双开的铜錾花门,里面的灯光比走廊暗得多,沙发沿墙排开,坐了十几个人。雪茄、酒精、古龙香和烟草,还有一丝不知名的,略微奇异的香味混合在一起,黎梁之眉毛动了动,便开始观察在座的人。 几乎每人身侧都陪着一个女人,穿旗袍的,穿吊带裙的,倚在扶手上替人斟酒,偶尔低头凑在耳边说笑,看似好像各玩各的,实际上每个人的眼神都在悄悄瞧着中间主位上的人。 主位上坐着一个穿白色棉绸衬衫的男人,左手戴着一串金链,右手捻着一串佛珠,指腹一颗一颗地拨过去。 “石哥,小黎来了。”孟同亲热地打了声招呼,就往里走去。 中间那位终于抬起头,漫不经心地看了他们一眼,面容阴鸷,皮肤偏黑,颧骨和眉骨高高凸起。他点点头,惜字如金,“人到齐了。” 几位小姐就像是得到了什么指令一般迅速起身从侧门退了出去。 同时黎梁之的心跳漏了半拍,居然是他,他居然是枕流阁的老板,他居然一直都在华城! 2018年的7·29惨案至今让他记忆犹新。 那年的云城,城北废弃汽修厂,他们蹲守了大半年,终于得知消息:本地蛇头要与东南亚地区来的一名叫做石斛的大老板做生意——整整三十公斤□□蹲守了大半年的抓捕行动出了意外。不知哪一道环节走漏了风声,石斛带来了更多人手,缅北地方武装出身的人,有战术素养,有重火力。那场激战从凌晨持续到天光放亮。毒贩死了十几个,三十公斤□□全部缴获。但云城市公安局也付出了沉重的代价:多名民警负伤,两名同志甚至因伤势过重,没有挺过去。 后续禁毒支队从上到下做了无数次复盘,始终没有查到信息是从哪个环节流出的。最终只能以“石斛过于警惕,随行带了大量武装人员”结案。 因此血泊里拼杀出来的那张脸,被黎梁之亲手铐住的人,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而如今石斛还只是枕流阁的老板,看着一脸普通中年商人的样子,黎梁之心里出现了隐秘的快感,所以若是现在将他抓捕,十年后的惨案是不是就不会发生,他表面仍然不动声色,但没有人知道他心里正在燃烧着怎样一场滔天的怒火。 所以之前的时间线里,石斛是因为08年的事情逃去了东南亚,在那里待了整整十年,才再次返回云城。 他正在又一次改写历史微小的轨迹。 黎梁之收回目光,脸上挂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略显拘谨的笑容:“石总好。” 石总点了点头,往旁边的单人沙发偏了偏头:“坐。” 黎梁之坐下,孟同也在他旁边落座。 石总开始寒暄,问学校、问家里做什么、问怎么认识孟同的。黎梁之答得滴水不漏,这些不过是最基础的混淆视线的手段,黎梁之毫不在意,他已经将每个问题在心里过了无数遍。 大约二十分钟后,石总捻佛珠的手停了下来。他从茶几下层取出一个小透明袋,里面装着白色粉末,放在桌上,推向黎梁之。 “玩过?” 黎梁之看了一眼那袋东西,动作自然的伸手拿起来,没有半分犹豫,倒了一点在指腹上,仔细观察后,凑近闻了闻,然后用舌尖极轻地碰了一下,不过他控制好了距离,一点都未沾到。 但根据没有任何味道判断,他立马确定了这是什么东西,或许所谓的“红色彩虹糖”就不再是纯MDMA了,而是掺杂了□□(□□),难怪不会轻易示人,他心里已然明白。 接着他又隔着袋子轻轻捻了一下,针状结晶干燥松散,颗粒均匀,也没有发涩发腻的杂质触感。 他把袋子放下,语气平淡:“石总这路子走得真宽,保存得也好,晶体养得不错,没受潮。这个品质在市面上不太常见。” 坐在斜侧方的一个老板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点试探性的调侃:“小朋友,看着年纪轻轻,还挺老成,家里做这个的?” 黎梁之转过头,也笑了一下,语气不卑不亢:“家里不做这个。但既然想走上这条路,总得先学会认货。不然被人拿面粉糊弄了,还替人数钱。” 那人挑了一下眉,没有再说话了。石总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也没有反驳。 大约又过了十几分钟,一个穿花衬衫的男人推门进来,在石总耳边低语了几句。石总点了点头,那人便退了出去。 石总捻着佛珠,目光重新落在黎梁之身上,像是做了一个什么决定,他招来身边人耳语几声,很快那个花衬衫又来了一次,并且提了一个食盒。 食盒打开时,一个小小透明袋展现出来,与□□不同的是, 里面是透明的结晶体。 黎梁之能明显感觉到空气凝滞了。石总身边的人眼神都直了,紧盯着这一小袋东西。甚至有几个年轻人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石总装作恼怒地笑骂了声:“出息。” 他把袋子放在桌上,推向黎梁之和孟同面前:“这个认识吗?” 孟同明显也愣住了,黎梁之甚至可以听见孟同刻意压低的喘气声。 “小黎朋友赶的早不如赶的巧啊,”石斛笑了几声:“原本是内部品鉴会,只是跟你聊几句,但小黎朋友实在是深得我心,不如拿给你见识见识,想问问你感不感兴趣呢。” 笑声顿时充满了整个包厢。 围坐的各路老板都在附和着“石总大义”,只有黎梁之皱紧了眉头。他心里的疑虑在翻涌——一个饲料厂,真的能同时生产MDMA、□□和冰?这也太扯了。 而且08年,□□这玩意还没有泛滥到随处可见的地步。 “小黎朋友,要试试吗?”石总突然坐直了身子,语气里带着一丝恶意的期待,“这东西可不常见。华城这一片,我可是第一批拿到货的。” 黎梁之轻轻低笑了一声:“不愧是石总,这种好东西都愿意拿出来分享。”他转头看向孟同,举起了酒杯,“我可要好好敬孟哥一杯,感谢孟哥给我这个机会见到了石总。华城这地方,值得好好花时间玩一玩。” 说罢端起一杯酒,朝着孟同的方向敬过去,然后一口闷掉。 这一杯像是一个开端。在那之后接二连三的酒杯举起,一直过了好一会儿,才在石总的举手示意下慢慢平息。 石总仍是笑着看向黎梁之,但眼神里那点恶意没有散去:“试试。” 黎梁之心里哀叹一声,还是没能躲过去。 他伸手拿起袋子,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先看了看成色,又隔着袋子轻轻捻了一下。然后他放下,语气依然平淡,但多了一层认真的成分:“石总这东西好是好,但是......”他看向石斛笑了笑:“就是保存得不太好,有些受潮了,光泽有点暗,这样是卖不了好价钱的,如果石总不急的话,再干燥几天,品质还能再上一个台阶。” 包厢里安静了片刻。 孟同瞪大了双眼,石斛捻佛珠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你还懂工艺?” 黎梁之笑着摇摇头,又给自己倒了杯酒:“这杯我敬石总,小黎不才,自然没法跟各位老总相比,”说着他示意一圈又喝了一杯,“但恰好在国外玩过一段时间,年轻的时候混不吝的,被家父塞到国外去了,没想到没了管教,更加无法无天了,”黎梁之摇了摇头笑了笑:“所以又被接了回来,接触的也就少了。” 他放下酒杯,再次拿起那包晶体,眯了眯眼,像是在回味当年的感觉。然后他睁开眼睛,眼眶里潋滟着一点水光:“说实话,还真有点想念。但今天实在不行,开着车呢,而且最近风声紧,查得严,还是不要冒头了。您说呢,石总?” 石总捻佛珠的动作没有停。 他看了黎梁之几秒,然后把那袋□□收回去,挨个给各老板传看。他没有接黎梁之的话,但他也没有否定。他换了一个话题,语气平淡无波:“孟同说你想做西城?” “是。”黎梁之坐直了一些,但语气依然保持着那种诚恳的、不紧不慢的节奏,“西城那边在建物流园,我爸手里有几条运输线。如果石总信得过,落地的事我来盯,货从哪里走,我也能给你安排明白。 石总捻佛珠的手停了。他看了黎梁之很久,然后极轻地点了下头。 25. 第二十四章 (2008年8月23日,华城) 气氛顿时被炒到了高潮,美女们鱼贯入内,那包晶体被石斛悄悄收了起来,好几个老板拿着锡纸开始吸食,一时之间包厢里满是糜烂的气息。 孟同搭着他的肩膀嗨歌。 石斛却坐得离他更近了:“玩冰的时候,一般走什么量?” “看货。”黎梁之转过头,迎上他的目光,笑得放松了一些:“好货少走一点也能尽兴,一般的货走多了反而伤身。” 石斛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有兴趣来我工厂叙叙旧?顺便指导一下工艺,我看小兄弟很懂嘛。” 黎梁之笑着收下名片:“不敢不敢,但是石总邀请,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几人笑作了一团。 黎梁之想:差不多了,可以收网了。 迟则易生变。 黎梁之在包厢里坐了将近一个小时,酒过三巡,他借口不胜酒力,想去洗手间。孟同立刻站了起来:“我带你去。” 黎梁之心里沉了一下,面上不显,笑着说:“孟哥也太照顾我了,上个厕所还要陪着。” “第一次来,怕你迷路。”孟同也笑,语气随意,但脚步没有退让。 黎梁之没再说什么,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洗手间,孟同靠在洗手台边点了根烟等他。 全程陪同,几乎没有一刻独处。 黎梁之在隔间里迅速扫了一眼管道的位置,又想了一下自己进大厅时对一楼的观察,贵宾厅里的独立卫生间怕是跟一楼的公用卫生间并不对应,就算他敲了,张达也听不见。 这条路走不通。 他洗了手出来,扶着额头,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醉态:“孟哥,喝了有点多,能不能出去走走,透透气?” 孟同看了他一眼:“走吧,陪你走廊站会儿。” 两人走出洗手间,往走廊方向走了几步。刚到走廊拐角,一个保安就迎了上来,微微侧身拦住去路:“先生,三楼是贵宾区,不方便随意走动。” 黎梁之抬手示意自己没想走远,语气带着酒后的松弛:“就在这站站,不出去。” 他靠向孟同,像是站不稳的样子。孟同伸手扶了他一把,朝保安点了点头,保安看了他们几秒,退后了几步,但没有完全离开。 黎梁之的目光越过孟同的肩膀,落在走廊尽头那盆绿植上,离他大约五步远,但他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等着张达的随机应变了。 像是有心灵感应般,就在黎梁之打算进入包厢的时候,楼梯口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干什么的?”保安的声音陡然拔高。 黎梁之循声望去,张达拎着一个酒瓶,跌跌撞撞从楼梯上冒出头来,满脸通红,脚步虚浮,一身酒气隔着老远都能闻到。他刚踏上三楼的走廊,还没来得及站稳,就被另外一个保安拦住了去路。 “先生,三楼是贵宾区,非请勿入。” “贵宾区?”张达眯着眼,口齿不清地重复了一遍,身子往前踉跄了两步,“我,我就是来找人的,我朋友在楼上呢,大哥通融通融,让我进去瞅一眼。” 保安仍是挡在张达面前,面色严肃,“上面有贵宾,不方便。这位客人请您下去,否则我们不客气了。” 张达还在往前扑,保安已经攥住了他的手臂。 花衬衫男人也从走廊另一头快步走过来,挡在张达面前,面色严峻,不知在想些什么。 而黎梁之旁边的保安纹丝不动,目光紧盯着那边的骚乱,却一步也没有离开岗位,他还是碰不到那盆绿植。 情急之下,黎梁之扭头望过去,眯了眯眼,试探性地开口喊了一声:“张总?” 声音有些拖沓,听着像是喝了不少,但在走廊里足够清晰。张达的背影顿了一下,循声转过头来,眯着眼看向黎梁之的方向,然后脸上的表情从迷茫变成了惊喜:“小黎总?真的是你啊小黎总!”他一把挣开保安的手,踉踉跄跄朝黎梁之这边走了几步,“我就说我跟我老婆进来的时候好像看到你了,她还说我看错了,我说我没看错,我得把他叫上来看看,让她给我道歉!” 说着,他脚下一绊,整个人往前一扑,结结实实摔在了地上。酒瓶脱手滚出去,在走廊地毯上滚了两圈,撞到墙根停住了。 黎梁之立刻摇晃着扑了过去,蹲下去扶他:“张总,你没事吧?怎么喝这么多?” 保安刚想上前,孟同右手抬起拦下,花衬衫和保安都停在了原地,只是紧紧盯着两人之间的互动。 黎梁之扶着张达的胳膊把他拉起来,就迅速远离,像是怕被人缠上的样子,他拍了拍张达的肩膀,笑着对孟同说:“这是我爸的朋友,家里做重机械的,我俩关系不错。” 花衬衫面无表情的对着他俩说:“石总叫您二位了,进去吧。” 黎梁之点了点头,拍了拍张达的手臂:“张总,回头再见,我这还有事,先失陪了。”他转身要往回走,张达急了,觉得绝对不能再耽搁了,他一咬牙,往前踉跄一步,弯下腰,猛地呕了出来。 秽物溅了一地,酸腐的气味瞬间在走廊里弥漫开来。黎梁之一口饭没吃,喝了那么多酒,闻到这股味道胃里猛地一阵翻涌,几乎真的要吐出来。他捂着嘴后退了几步,其他人也都捂住了口鼻。一个保安立马对着耳麦喊:“保洁!叫保洁上来!” 走廊里乱成一团。黎梁之更是被那股气味熏得连连后退,脚下不稳,踉跄几步,专门往绿植那边靠,终于在他即将摔倒的时候撞上了那盆绿植。然后在混乱中,他听到一声极轻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咔哒”,从绿植后面的墙体深处传来。 他松了一口气。成了。 走廊里还在乱,一个包厢门被从里面拉开,一个老板探出头来,皱着眉:“石总问外面在吵什么?小黎,小孟,叫你们呢。” “来了来了。”黎梁之应了一声,稳住身形,整了整衣领,往包厢走去。 楼梯上这时又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怒意:“你去哪了?我找了你好久!要回家了!你是不是又去找那个小贱人了?” 谈茵从楼梯口快步走上来,一把拽住张达的手臂,力道不大,姿态却很泼辣,像一个抓到丈夫偷腥的妻子。张达被拽得趔趄了一下,嘴里含糊不清地辩解:“没有没有,我就是遇到了熟人……小黎总,哎,小黎总呢?” 黎梁之在走进包厢之前,借着转身的机会,回头看了一眼。谈茵的目光越过张达的肩膀,与他对上了一瞬。她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黎梁之收回目光,淡定地走进了包厢。 包厢里的气氛已经不比刚才。外面那阵闹腾让石总的脸色不太好,他对着几个手 下简短地交代了几句,便准备撤离。其他老板见状也纷纷起身,鞠躬送迎。 就在这时—— 警笛声忽然剧烈地响起,接着是扩音器的声音,沉闷但清晰:“警察!所有人不许动!趴下!” 会所里瞬间炸翻了天,玻璃碎裂声、桌椅被撞倒的声音、脚步声、女人的尖叫声,顺着楼梯井一路蔓延。 几个老板吓得脸色发白,拔腿就往包厢后面的暗门跑。孟同反应最快,一把抓住石总的手臂,同时朝门口喊了一声:“阿让!”那个将近两米的大汉应声从门口挤了进来,护在石总身侧。 孟同回头看了黎梁之一眼,“小黎,一起走。” 黎梁之点了点头,正发愁不知怎么跟上去呢,这就有人带路了。 一行人从暗门鱼贯而出,钻进了一条窄而暗的通道,七拐八绕,最终通向一道光亮。 黎梁之心里摸索着地形,大概率是后门,连枝也有布控警力,倒是不怎么影响,然而一群人刚摸到后门口,还没来得及出去,外面就传来了警察的声音:“这边!后门有人!全部趴下,不许动!” 孟同猛地把最后一人一推反,手锁上了后门,他急促地环顾了一圈,在墙边摸到了另一扇门,一扇极不起眼的侧门。他用力拉开:“走这边!” 石斛和阿让率先钻了进去,黎梁之紧随其后,孟同正打算也跨进去,石斛转身一把将门拉上了,锁舌咔嗒一声入位。 黎梁之瞪大了双眼看向石斛,石斛却只顾着逃命,留下一句,“他自己能解决。” 黎梁之最后见到的,是门缝里孟同睁大的双眼。 这条通道比刚才那条更窄、更暗,根本不知道通向哪里。黎梁之跟着他们在黑暗中穿行,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连枝在这个位置根本没有布控。 不知拐了几个弯,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点光。但就在他们即将冲出去的瞬间,一个声音从前方传来:“不许动!” 黎梁之心里猛地一热,谈茵竟然一直跟着他,在刚才那样混乱的撤离中,她居然精准地绕到了这条通道的前方,堵在了出口的位置。 阿让的脚步没有停。他看清了前方只有一个女人,直接迎了上去,准备一拳把这个障碍扫开,谈茵动作很快,几乎没有迟疑的一个斜下腰躲开了这拳,撤到了安全的地方。 两个人就那样缠斗了两三招,谈茵因穿着高跟鞋行动不便,一个踉跄倒地,黎梁之立即快步冲了上去,在阿让挥出下一拳之前,从侧面腰腹处直直撞上去,将人推开。 谈茵趁此机会把高跟鞋一扔,“小黎,你快去看着石斛,别让他跑远了,这边我可以。” “谈姐你不用管我,我练过拳击你快去抓石斛,他已经跑远了,快去!”说罢就和阿让缠斗了起来。 电光火石之间谈茵顾不上谦让,她浅浅看了一眼面前两人过的几招,心里有了判断:黎梁之比自己更强,自己上去反而会让他分心,就飞速地朝着石斛跑去。边跑边给连枝打电话,因为进入会所根本带不了任何通讯工具,且因主战场一片混乱,警笛声、哭喊声、还有各组频点呼叫声乱飞,连枝压根没听到,谈茵索性手机一扔专心朝着石斛追去。 石斛步伐不稳,就快要被谈茵追上时,心里一慌,从腰间掏出一把仿五四式黑枪,黑市上最常见的型号,朝着追来的谈茵开了一枪。 26. 第二十五章 (2008年8月23日,华城) 一声闷响在巷子里炸开,谈茵一个侧身翻滚成功躲开,子弹打在墙上弹飞出去,碎石溅起,划破了谈茵的小臂。 谈茵闷哼一声,躲到了墙角的杂物堆后面,低头看了一眼手臂——几道血痕,不算深,但火辣辣地疼。 石斛被后坐力带得往前踉跄了一步,还没来得及稳住,谈茵已经从杂物堆后冲刺而出,一脚踢向他的手腕。 枪脱手,滑落在地,滑远了。 这是今晚开出的第一枪,指挥车内所有领导眉头一皱,会所内居然有人带枪。 连枝正在后门寻找黎梁之的身影,蓦然听到枪声心里一慌,朝着枪声传来的方向飞速跑去。 大门口,陆鸣川和姜准正站在警戒线外。枪声响起的那一刻,陆鸣川的心脏像被什么猛地攥紧了。他没有等姜准,拔腿就朝侧边小巷狂奔。 姜准心里也在打颤,他打遍了一大队所有人的电话都没打通,带着陆鸣川就往酒吧赶,结果谁也没找到反而遇见了蹲点的便衣沈枫,沈枫皱了皱眉说:“连枝在枕流阁会所,你们不要......” 话还没说完陆鸣川转身就跑,姜准朝沈枫致以歉意后也慌忙开车跟上,在车里还在安慰着陆鸣川,黎梁之肯定不在,连枝不会带着他行动的。 两人到达枕流阁正门时,抓捕行动已经开始了,陆鸣川在警戒线外探着脑袋却始终没有看到黎梁之的身影,也没有看到连枝的身影,不安的心情越发放大。 就在这时,一声枪响,所有人都懵了,不少抱头蹲在地上的人尖叫了起来。 陆鸣川狂奔而去。 枪声没有影响到黎梁之和阿让的缠斗,两个顶尖格斗选手正在如同猛兽般撕咬在一起。 阿让将近两米的身高,满身横肉,拳拳带风,纯纯力量型选手。黎梁之身高一八五,却过于瘦弱,全身上下几乎没有几块肌肉,若是真被一拳打在身上,怕是会失去半条命。但好在这具十八岁的身体里装着一颗三十岁的灵魂。身体素质不行,格斗技巧来凑,十年的警务格斗技能,空闲时期还专门接受过系统性拳击和搏击训练,更重要的是——他跟宋岩堂还特地找过一位卧底后功成身退的老前辈学过些阴招,不讲章法不讲手段,只求快速击败敌人好迅速逃脱。 阿让一拳接着一拳,速度太快,黎梁之几乎没有招架之力。他朝着地面一个半跪,蹭着凹凸不平的地面滑了过去,顾不上看已经磨破的西装裤,一个鞭腿朝着阿让迅速扫了过去。阿让退后两步躲过,正准备朝着黎梁之头部猛出一拳——就是现在,黎梁之以一个几乎不可能的动作,左脚掌对着地面一撑,整个人旋转半圈,以螳螂般的姿态,再次靠腿部和腰腹部发力起身从阿让侧后方出现,一拳朝着阿让太阳穴打了过去,薄底皮鞋没能撑住这阵摩擦,鞋面直接断裂,导致黎梁之的动作偏了半分,滑着阿让右脸颊挥过去,但也足够让阿让原地蒙了片刻。 几招过去,黎梁之已然看出阿让虽人高马大,也接受过正经的格斗训练,但比起他工作中接触的那些边境线上的亡命徒还是弱了许多。 阿让一把攥住黎梁之的拳头,一把拉过黎梁之的右手肘就要给他一个侧空翻,黎梁之顺势而上,用断裂开来的右脚皮鞋踩着阿让的大腿蹬了上去,然后左腿一个利落的飞踢,勾住了阿让的脖子,两只腿同时发力带着阿让轰然倒地,掀起一片灰尘,倒地的时候黎梁之特地将自己压在了阿让的身上,没有磕到脑袋。 谈茵那边也酣战到了后期,失去手枪的石斛只能凭着蛮力乱打,而谈茵是接受过特殊训练的女战士,虽身形小巧但实在灵活,两人短暂交手后谈茵找准石斛的破绽,一记锁喉控制,配合膝盖压制,将石斛的上半身压在地面,反向扣住了他的双手。 等连枝带着人赶到巷口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场景:谈茵手臂流着血,裙摆已经被染红了一片,石斛被她单膝压在地上,“嗬嗬”地大口喘气。 “谈茵!”连枝脱口而出,其余三名警力则是飞速上前接过石斛将其拷住,张达满脑门的汗大声问道:“你中枪了?哪儿受伤了?” 谈茵笑了笑:“我没事!没中枪!快去巷子里,小黎还在跟人缠斗!快去救黎梁之!” 陆鸣川在这时候也赶来了,看到一地的血迹脚步一软,仍是没有见到黎梁之,心脏快要裂开。连枝看到陆鸣川顾不得说什么,只是狠狠瞪了姜准一眼,然后飞速往巷子里跑。 陆鸣川看着连枝的举动心下明了黎梁之不在这里,就又跟着连枝继续往前跑去,甚至速度比连枝还快一些。 灰尘扬了好久,黎梁之才从地上爬起,这副身体全是骨头摔得人生疼,阿让已经先一步起身就要逃跑,黎梁之一个绞腿死死锁住阿让的喉咙不让他离开,阿让双手在空中挣扎,突然抓了一把泥沙就往身后扔去,黎梁之被迷了眼睛,咳嗽几声,腿上的力气也松了。阿让得了空起身正准备继续跑,才发现前方来了好多人,明白自己也跑不了了。 阿让满身戾气地将还在地上吐泥沙的黎梁之猛地提起来,然后往墙上砸去。 “黎梁之!”陆鸣川、连枝还有赶到的姜准同时失声叫道。连枝甚至举起手枪上了膛,顾不得三声警告,打算一举击毙。 千钧一发之际,黎梁之再次使出了剪刀脚死死绞住阿让的脖颈,然后一拳击向阿让的腹部,阿让一个闷哼双手失了力,黎梁之松了脚上的力气一个飞蹬踹向阿让的下巴,然后侧身抓着阿让的胳膊在空中翻了半圈落在了地上。阿让终于轰然倒地,黎梁之没有丝毫犹豫一手抓住他的胳膊反转在身后,一手拽住他的脖颈,单膝跪地将他压在了身下。 他悠悠地笑了笑,边喘气边轻声说道:“还得再练啊,大个子。” 阿让的半张脸都淹在灰尘里,他咬牙道:“呸,孟哥看走了眼,你 居然是条子,孟同不会放过你的。” “呵。”黎梁之冷笑道:“放马过来,如果你还有命的话。” 离他们十步远的众人愣在原地,连枝更是倒吸一口凉气,黎梁之那近乎诡异的身手是怎么练出来的? 虽然前面的过招没有看到,但就从黎梁之使出的那两记剪刀脚来看,黎梁之的格斗技巧远超市局所有人,可他明明只是十八岁的大一学生,他哪里来的这些打架手段? “黎梁之”陆鸣川又是失声一叫。 众人才从刚才的打斗场面中回过神来,几人上前将阿让死死按住给他上了手铐。连枝退膛收枪,走到了黎梁之面前。 她双唇颤抖着,眼眶血红,深深吸了口气:“我就,不该让你来,差点害死你,我......” 黎梁之一把抱住了她,镇定地说:“连队,没事,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连枝很快便控制好情绪,是有很多话说,但不是现在,她拍了拍黎梁之的后背,松开手,转身投入到收尾工作中去了。 只有陆鸣川还死死钉在原地,最焦急最紧张的是他,拼命要找黎梁之的也是他,想说的话千万句,反而到了现在却都无法吐出。 姜准在一旁看着陆鸣川颤抖的身影,叹了几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就离开了,把叙旧留给了两个同龄人。 黎梁之大口喘着气,撑着膝盖,胸腔像被火烧过一样,突然被人抱住了,熟悉的薄荷气息涌进鼻腔,黎梁之卸了力,铺天盖地的疲劳向他席卷而来。 陆鸣川抱住黎梁之浑身发抖:“……为什么要骗我?”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被巷子里的嘈杂吞没。 黎梁之张了张口,不知道该说什么,怕你受伤怕你过早接触黑暗?但现在的时刻他什么都说不出来,更要命的是他独自和一个高达两米的打手打了一架,还赢了。 他没法解释。 不然装晕吧,恰好也真的累了,浑身都在痛,眼睛里还有泥沙,膝盖也火辣辣的疼痛,右脚更是因为过度用力,整个脚底板都在发麻,这样想着他就突然没了力气。 他靠在陆鸣川怀里,感受着那份令人安心的气息,嘟囔了一句:“好困......让我睡会儿。” “黎梁之?!”陆鸣川的声音陡然变了调,他感受到黎梁之突然变软的身体,整个人被吓到不敢动,“黎梁之!” 而黎梁之的意识沉入一片安静的黑暗。 巷子里混乱了一阵,医生很快赶了过来,蹲下去检查黎梁之的生命体征。片刻后抬起头说了一句:“没有大碍,应该只是力竭了,具体受伤部分需要做CT进一步检查一下。” 指挥车里,禁毒支队政委李斌宇和副支队长钱进紧紧盯着连枝的执法记录仪传回来的模糊不清的画面,神色严峻。时隔许久,政委招了招手一名民警上前,“查一下黎梁之的身份背景、社会关系还有出境记录。” 27. 第二十六章 (2008年8月23日,华城) 黎梁之再次睁眼的时候,入目是惨白的天花板,输液架上吊着药水袋,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熟悉的场景让他恍惚了一瞬,八月初刚穿到这里时也是一样的场景,他下意识地动了动手指,然后听到旁边传来一声压抑的、急促的呼吸声。 他转过头。 陆鸣川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眼眶通红,不知道在这里守了多久。 “你……”陆鸣川的嗓子哑得厉害,只说了一个字就停住了。 黎梁之还没来得及开口,又一道声音从床尾传来:“醒了?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宋岩堂从床尾绕过来,脸上挂着熬了一夜的疲惫,眼里却是实打实松了一口气的神色。 紧接着,他看到了站在窗边的两个人——他爸,他妈。 黎父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双手抱臂站在窗边,脸上又有怒火又有担忧,黎母站在一旁眼睛红红的,还在掉眼泪。 黎梁之心里咯噔一下,完了,这次没那么好糊弄了。 他爸一步一步走到床边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沉默持续了约莫五秒,然后他开口质问:“黎梁之,你真是好大的胆子。” 黎梁之张了张嘴,还没出声,他爸已经继续说了下去,每个字都带着压不住的怒意:“你敢去警方抓捕现场?让你考公安大学,已经是我最大的退让了。我跟你说了多少次,当警察可以,先保护好自己!你倒好,大一暑假一个月,进了两次医院,一次比一次严重。你告诉我,你是不是不要命了?” 黎梁之半靠在病床上,垂着眼睛没有说话。他没什么好辩解的,他爸说得对,他确实把自己卷进了危险里,也确实让大家担心了,任何解释在这种事实面前都显得苍白,他张不开那个口去狡辩什么。 宋岩堂赶紧上前一步,赔着笑打圆场:“叔叔您消消气,消消气,这次情况确实比较特殊,我们也是配合警方行动,不是故意要去冒险的,而且小黎他……” “小宋你也是!你等着你爸回家训你!”黎父猛地转头看向他,宋岩堂的声音立刻卡住了。黎父深吸了一口气,“听姜准说,你们三个人都参与了。你们三个人才大一,就敢往毒贩窝里钻,你们真是……说什么好!” 他的目光又移到了陆鸣川身上,陆鸣川没有躲避他的视线,眼眶依然泛红,但脊背挺得很直,手还搭在黎梁之的被角上,他真诚地说了一句:“黎叔叔,对不起,是我没有保护好梁之。” 黎父看着他那副模样,责备的话在嘴边转了几圈,最终化成了一声叹息。 说起来,他儿子能考上公安大学,多亏了陆鸣川三年的义务补课。也难怪他儿子追着陆鸣川跑,一路追到了公安大学,他一直看在眼里,一家人也都发自内心地感激陆鸣川,不然黎梁之现在还是个混小子。 如今看到这个一向冷静的少年眼眶通红地守在病床边,他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了。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敲响了,黎父的秘书推开门探进半个身子:“黎书记,陈局带着支队领导已经到了。” 黎父点点头。 秘书出去传话,没一会儿一行人已经鱼贯而入。走在最前面的是华城市公安局局长陈儒君、禁毒支队政委李斌宇和副支队长钱进,后面跟着东区大队长唐永成,中队长连枝带着一中队几个骨干民警也缀在不远处。病房一下子显得拥挤起来。 陈儒君快步上前,远远就朝黎父伸出手去:“黎区长,真没想到小黎是您的儿子。这次行动让孩子身陷险境,是我们公安系统考虑不周、安排失当,我谨代表市局向您和家属诚恳道歉。”李斌宇也在旁边点头附和,“黎区长,很抱歉,是我们疏忽了,在行动策划时没有充分评估风险,让小黎同志涉险,这是我们工作上的失误。” 对方一上来就把姿态放得很低,先认了错,黎父反而不好再发火了。与几位领导一一握手,语气缓和了不少:“陈局言重了,孩子年轻气盛,自己非要往前冲,也不能全怪你们。只是……”他看了一眼病床上的黎梁之,又叹了口气,“只是这孩子毕竟还小,希望以后再有类似行动,能多考虑一下他的安全。” “这是自然,这是自然。”陈儒君连连点头,又说了几句客套话,然后侧身引着黎父往一旁的接待室走,“黎区长,借一步说话?正好也有些情况想跟您沟通一下。”黎父点了点头,跟着几位领导走出了病房,门在身后轻轻带上。 病房里安静了片刻。黎母梁教授坐在床尾的椅子上,一直没有说话,脸色也不太好看。她在高校工作了大半辈子,平时和公安系统几乎没有任何交集,此刻看着儿子躺在病床上,心里那股气还没顺过来。 连枝走了过来,在她面前站定,微微欠身:“梁教授,这次是我考虑不周。小黎提出参与行动的时候,我应该更谨慎地评估风险,而不是让他进入那样的核心区域。真的非常抱歉。”谈茵也走上前来,手臂上还缠着纱布,语气诚恳:“梁教授,小黎在行动中表现非常出色,保护了我们很多人。但他受伤也是事实,我们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梁教授看着面前这两个女警,一个眼眶泛红,一个手臂还缠着纱布,心里的那股气怎么也发不出来了。她知道她们不容易,也知道儿子那个性子,就算连枝不让他去,他自己也会想办法去,拦不住。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叹了口气:“他是共和国预备警官,早晚要深入一线,这个道理我懂。只是做母亲的舍不得。”她低下头,伸手替黎梁之掖了掖被角,动作很轻。 众人又说了几句宽慰的话。 床头柜上很快堆满了鲜花和果篮,陈儒君从接待室出来时,又特意过来跟梁教授握了手才带队离开。黎家父母站在病房门口送走了所有人,回头看着床头柜上那一堆东西,又叹了口气。 黎父站在床边,低头看了一眼闭着眼装睡的儿子,到底没有再说什么。 病房里彻底安静下来之后,陆鸣川才重新坐回床边。 他默默地洗了苹果剥了皮,又切成小块,拿牙签插好,放在床头柜上,全程没有说一句话。 黎梁之讨好地拿起一块递过去:“鸣川,这个苹果很甜,你试试。” 陆鸣川摇了摇头,低头看手机,但屏幕上什么都没有。 黎梁之举着那块苹果固执地悬在他面前。过了好几秒,陆鸣川终于看了一眼,张嘴咬走了。 苹果的清香顿时迸发在唇齿,但他仍一言未发。 “……鸣川,对不起。”黎梁之明白陆鸣川为了什么,他直面这件事,“我骗了你。” 虽然,我也可能继续骗你。 陆鸣川的咀嚼停了一下,然后他把剩下的苹果咽下去,放下牙签,站起来:“嗯,没关系。你有你的自由。我下午还有事,先去图书馆了。” 陆鸣川的语气听不出埋怨委屈,但也太过自然就好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陆鸣川抬步走的瞬间,黎梁之的眼眶几乎瞬间就热了:“鸣川,我……” 他停住了,没有回头。 “算了……没什么。”黎梁之自顾自地笑,“你去吧,注意安全。” 陆鸣川走了两步终究还是停下了:“那天电话里,你说你爸妈从外地旅游回来了,在家陪他们吃饭。但你不知道,其实我打电话的时候就在你家门口。” 黎梁之的手指攥紧了被单。 “我当时不知道你去了哪里,也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但我告诉自己你肯定有你的理由。直到我找到姜老师,直到我们摸到会所,站在警戒线外,直到那声沉闷巨大的枪响……” 陆鸣川声音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其实不觉得那是你,甚至我在想,黎梁之只是一个大一学生,连队怎么会带上你,怎么还会让你出入危险的场景,但我还是冲了过去。” “鸣川……别说了,我……” 陆鸣川闭了闭眼:“只是我没想过,那居然真的是你……” “鸣川……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没有告诉你……”黎梁之眼眶通红,死死咬着嘴唇,始终没有让泪落下来。 陆鸣川转了过来,他看着黎梁之,落寞地说道:“黎梁之,我不知道为什么从你跌落舞台那天开始,你就变了,变得好陌生,明明我们几乎每天都在一起,但你就是不一样了。” 陆鸣川似乎也没有了力气,声音越来越轻:“我一直以为你会告诉我为什么,结果我们却越走越远,或许没有我和宋岩堂,你可以走得更自在些……” “不是!”黎梁之立马否决:“当然不是!你怎么会这样想!没有你们我根本走不到今天!” 陆鸣川扯出一个微笑:“那也挺好,我们还挺荣幸的,我先走了,时间要来不及了,你好好休息吧。” 黎梁之张了张嘴:“鸣川……” 可是陆鸣川已经开门走远了。 28. 第二十七章 (2020年8月23日,云城) 栾云涧说到做到。第二天中午,黎梁之就收到了一个巨大的同城快递包裹,里面塞满了大学课本,还有一个1T的硬盘。他简单翻了翻,从大一到大四的缉毒专业核心课程几乎全了,还有一些硕博阶段才会涉及的毒理学资料。 他给栾云涧发消息: 【黎明之前:谢谢!发来好多东西哦!】 【黎明之前:(照片)】 【黎明之前:还有个硬盘,但我没电脑,能去你书房用吗?】 栾云涧正在办公室批文件,听到手机接连震动,皱了皱眉拿起来。看清内容后,眉心不自觉地松开了。 【白云间:好。】 他终于得以踏上三楼的平台。 走廊很安静,除了一间书房,还有一个小型影音室。推开门看了一眼,灰尘积得不薄,应是从未用过。黎梁之在心里替栾云涧心疼了一秒物业费,然后推开了书房的门。 窗帘拉得很紧,密不透光。空气里有很淡的纸张和木质家具的气味,没有什么多余的陈设,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排书架、一台电脑。没有装饰画,没有摆件,没有任何能透露主人身份的东西。符合黎梁之对栾云涧的想象,也符合他对陆鸣川的认知。他走过去拉开窗帘,推开窗户通风,暮夏的风裹着庭院里草木的气息涌进来。 他坐下来,开机,插硬盘,一气呵成。几百个G的文件夹,随手点开一个,他愣住了,每一本书对应每一课的教学视频,分门别类,按学年排列。毒理学部分的视频数量,甚至比学校缉毒专业提供的还全。黎梁之咋舌,有钱人的效率果然不容置疑。他随即又被拉回了被高考支配的恐惧里,难怪昨晚栾云涧会皱着眉头问“你确定”。他从大一下学期一步跨到了这里,那从大二的课本开始看吧。 至少,不能给三十岁的自己丢面子。 然而十八岁的少年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能“头悬梁、锥刺股”。还不到一个小时,他已经哈欠连天。他强撑着跟视频里匀速念经的老师对抗,眼皮越来越沉,脑袋一点一点往下坠,毕竟前些日子身体的亏空还没有完全补回来,昨晚好不容易睡了个整觉,舒适的环境让他很快再次进入梦乡。 一个恍惚,他猛然惊醒。手在桌面上猛地一抓,带倒了水杯又下意识想扶住,却意外拉开了本该放置键盘的抽拉平板。键盘往前滑了几寸,露出了平板下面的一层空间。 他推回去的动作在半空中停住了。 平板下面,是一台白色的旧手机。它不是最新的智能手机款式,甚至不是智能手机。它比现在的手机小得多,外壳是塑料的,边缘有些磨损。 黎梁之却认得这个型号,诺基亚N95。他穿越前准备送给陆鸣川用来表白的那部手机。他缓缓伸手拿起那部手机,指尖触到冰凉的外壳,滑盖按下开机键,屏幕没有反应,早已经没电了。 他放下手机,看着窗外庭院里被风吹动的树梢,发了很久的呆。 很久很久以前,04年,高一。为了奖励他考上重点高中,家里给他买了一台台式电脑。他兴奋地邀请陆鸣川来家里玩,两人开机第一件事就是注册QQ号。他不记得自己第一个网名叫什么了,他换得太频繁了。但陆鸣川的第一个网名他记得很清楚。是从“朝辞白帝彩云间”里取的“云间”,又觉得彩云间太女性化了,于是改成了“白云间”。 这本来是一个无关痛痒的插曲,特别是后来加了好友之后每个人都备注了真实姓名,没有人会在意别人的网名叫什么。 但是就在这一瞬间,在看到抽屉里那部古老的白色诺基亚N95的瞬间,所有的回忆如海浪般铺天盖地地迎面而来。 直到泪珠掉在了抽屉里凝结成一朵微小的水花,他才意识到自己再一次泪流满面。 栾云涧,你究竟是希望别人认出你,还是不希望别人认出你? 你究竟是在自堕还是在自救,亦或者渴望被救。 ...... 门外面,栾云涧带着一束百合推开了大门。他低头换了鞋,将花枝修剪好,认真地插进玄关的花瓶里。然后带着一点自己没有察觉的期待上了三楼。推开书房的门,里面空无一人。 电脑已经关机了,窗帘拉开了一半,风把桌上的几张纸吹得微微卷起。 栾云涧的心猛地沉了一下。他转身下楼,脚步不自觉地加快。走到客卧门口,抬起手正要敲门——门从里面打开了。黎梁之揉着眼睛站在门口。 栾云涧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没有多说什么,面色淡淡地开口:“不是说好了要好好学习吗?怎么才一下午就坚持不住了?” 黎梁之没有反驳,他怕他一开口就会被听到哑着的喉咙和浓厚的鼻音,他甚至连栾云涧的眼睛都不敢看,而是捂着嘴假装打着哈欠的样子随口说了一句:“没办法,我本来就是学渣,好困啊,今晚吃什么?” 栾云涧下意识地想反驳,但又生生忍住,不自然地说道:“我找人送了小笼包。” 黎梁之点点头先一步下楼,他洗了把脸确定自己看着无恙后,坐在了餐桌前。 可是红肿的双眼还是出卖了他。 栾云涧一眼看出了区别,眼神微微一动,但面上仍然四平八稳,低下了头,装作没有看到的样子。 饭后过了一个小时,栾云涧和黎梁之换上了运动装,在器械室内开始跑步。 栾云涧纠结再三还是问出口:“黎警官,我想我有必要告知你,你的身体健康状况严重影响着贵大队对于我的评价,所以你能理解我十分关心你的出发点吧?” “呃......嗯,”黎梁之斟酌道,“栾总有何要求?” “你下午怎么了?”栾云涧的语气很轻,像是故意说得随意,好掩饰那份在意,“我的意思是,你下午的状态好像不太对。” 黎梁之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嗯……没什么。栾教练,我们可以开始练习了。” 他低下头调整呼吸,没有让栾云涧看到自己的表情,有些情绪还需要时间消化。 两个小时转瞬而逝,黎梁之已经出了满头大汗,但栾云涧只是呼吸乱了三分而已。 黎梁之瘫坐在瑜伽垫上:“真,真不行了,这也太累人了。” 栾云涧递给他一瓶电解质水,“这只是第二天,训练强度是最低的,如果这都坚持不下来,那也没有必要进行后续的了。” “可以,我可以的,我能坚持下来。”黎梁之疲惫地挤出一 个微笑:“栾教练。” 黎梁之洗完澡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这是穿越过来的大半个月里,他离栾云涧最近的一天。 但那句“你到底是谁”始终没有问出口。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慢慢消化着这个他已经确定的答案,栾云涧就是陆鸣川。 可是然后呢?他不知道。他带着这个没有答案的问题,沉入了睡梦中。 第二天早上黎梁之吃早饭时才看到了玄关的那束百合。 “你很喜欢百合花吗?”黎梁之咬着昨天剩下的小笼包口齿不清地问道。 栾云涧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提醒他:“黎警官,说话前麻烦先将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我想这是基本的礼貌。” 黎梁之翻了个白眼自动忽略了这句话。 栾云涧走后,黎梁之回到三楼书房。书桌上摊开的课本还停在昨天翻到的那一页,他坐到桌前,盯着那页看了几秒。 窗开着,外面的风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又落下,带着庭院里草木被太阳晒透后的气息。远处有鸟叫,偶尔有一两声汽车的引擎声从别墅区外的马路上传来,又迅速被安静吞没。 一周前的这个时候,他躺在客卧那张过于柔软的床上,盯着天花板,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一个问题:如果和陆鸣川同居,日子会是什么样。那时候他过着日夜颠倒的生活,情绪像被泡发的纸张,一点小的触碰都会导致纸张的破碎。 那时他觉得就连大一仅仅只是和陆鸣川同一个宿舍的生活都是遥不可及的幸福。 可是现在,那些他所想象中的“和陆鸣川同居的生活”,正在一点点浮现它的轮廓,以他没想过的方式,以他还没完全理解的速度。 他现在确实坐在这里,而此刻外面天光正好,这件事又恰好正在发生。 至于那些还没有答案的问题,他决定不再急着问。他按下播放键,视频里的老师在白板上写下一个新的化学式,窗外的风继续吹进来,带动纸页翻动,发出沙沙的轻响。 一直到八月底,黎梁之和栾云涧过了平和的七天。依旧是早晚饭栾云涧做,午饭黎梁之自己吃,但气氛不再僵硬。栾云涧不再用冷淡的目光看他,他自己也不再绷着脸等待答案。餐桌上偶尔有几句对话,不再是刀锋相向的沉默。两人像默认了一种默契:有些事不提,日子也能往下过。 黎梁之没有去跟栾云涧确认那部手机的事,也没有再追问他的身份。他已经不需要证据了,那部诺基亚N95就足够了。但栾云涧不肯承认,自然有他的道理。在所有人的认知里,陆鸣川是因一场意外身亡的,但这本身就不正常,官方没有澄清过他的身份,没有追授,没有表彰。 拥有着十八岁灵魂的黎梁之绝对相信他,可这副身躯却是三十岁的禁毒支队中层干部,不能仅凭信他就替他盖章。职业生涯里看到的每一次翻船,都是从“我以为他不会”开始的。他绝对不能在没有任何保障和前提的情况下把这份认定带进工作。 原则就是原则,感情再重,也不能压过这条线。 栾云涧依然每天带一束重瓣百合回来,插在玄关的花瓶里,白色的花瓣在黄昏里微微卷着边,散发出一股清淡的香气。窗外的光线从明亮到昏黄,日子像水流过指缝一样平稳地滑过去。 29. 第二十八章 (2020年8月31日,华城) 晚饭期间,黎梁之放下筷子:“明天下午想请宋岩堂他们来家里吃饭。” 栾云涧顿了顿,点头默认了。过了一会儿又问:“想吃什么口味的晚餐?我请个师傅来做。” “不用了,老宋他们说要庆祝我大病初愈,想搞一次烧烤局。” 栾云涧颇有些无语,倒是符合宋岩堂的调性,他试探性问道:“那我明天晚上不回来了,你们吃吧。” “这不是你家吗?有什么不方便的。” 栾云涧语气里带了一点极淡的笑意:“那明天上午我让人送点食材过来。” 黎梁之笑了笑:“好的,那就拜托啦。” 两人照常锻炼完,栾云涧进了书房。黎梁之回到客卧,关上门,心跳微微加速,那部诺基亚手机被自己藏了起来,他有些忐忑,生怕栾云涧发现它不见了。不过直到入睡,都没有人来敲他的门。 第二天黎梁之起来时,栾云涧已经上班去了。他看了一上午的书,吃过午饭休息了一会儿,他们就都来了。 宋岩堂一进门就对着挑高客厅吹了声口哨:“好家伙,这也太大了。”任慕夏笑着说:“跟电视里演的一样。”叶舒清拎着一袋水果,上下打量了一遍黎梁之:“气色确实好了不少。”许钧抱着笔记本电脑进门,探头探脑地看来看去。 几个人玩笑了一阵,任慕夏问黎梁之什么时候上班。 “明天就去吧。” “黎大你恢复得真好,出院的时候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这才两周。” “每天吃好睡好不用工作,自然没有你们辛苦。”黎梁之笑了笑。 几个人又聊了一会儿,天色渐晚,便张罗着去院子里烧烤。炉子生起来,炭火泛着红光,油烟裹着香料的气味在黄昏里散开。宋岩堂翻着鸡翅说:“明天我来接你。” 黎梁之点头:“可以。” 许钧坐在藤椅上,膝上摊着笔记本电脑,他一手端着汽水,另一只手不时在键盘上敲几下。 任慕夏路过时瞥了他一眼:“你又开始了?能不能歇会儿?” 这是许钧的职业习惯,到任何不熟悉的地方先用自己的设备连一下网络环境,看看有没有异常的数据流。 但这一次不同。他敲了几分钟之后停了下来,看着屏幕上跑的数据,皱了皱眉,带着不敢肯定的想法,放下汽水两只手都放到了键盘上,重新跑一遍。 “我靠。” 他的面色迅速变得不对劲,额角沁出一层薄汗。任慕夏最先凑过去:“怎么了?” 许钧几乎说不上话,喉结滚了滚,才挤出一句:“你们先别说话。” 叶舒清放下烤串走过去,俯身看了一眼屏幕。他看不太懂那些技术参数,但看到频点编号和信号强度数据时,他大概猜到了那是什么。 “梁之,”叶舒清开口,“你最近在这房子里有没有觉得什么奇怪的?” “没有啊。” 叶舒清沉默了几秒,转向宋岩堂,声音压低了:“老宋,去年5·17的桥梁腐尸案,记得吗?” “记得。你提这个干嘛?” “市政办。” 宋岩堂的脸色瞬间变了。去年这个案子调查到市政办时,因桌下被人放了监听器,导致很多线索被泄密。 他睁大了眼睛看着叶舒清,又看了一眼许钧的电脑,一下子就明白了。 黎梁之看着他们四个人无声交换眼神:“怎么了?” 叶舒清拍了拍宋岩堂:“有个案子我跟许钧去车里开个线上会议,你先跟梁之吃。”说完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 院子里,宋岩堂故作无事地翻着鸡翅,任慕夏打着哈哈给黎梁之添饮料。但黎梁之看得出来每个人都神色凝重,他放下烤串:“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啊?没事没事。” 黎梁之没有再追问。他靠在椅背上,抬头看了一眼别墅二楼的窗户,黑着几扇,什么也看不清,就像某种注视的眼睛。 车里,车门紧闭,中控锁咔嗒一声落下。 “安全了吗?”叶舒清问。 “嗯,这辆车我做过反侦察处理。”许钧头也不抬,手指快速调出几组数据。 “这栋别墅——有多少个?” “监听器十八个,微型监控十个。客厅三个、主卧两个、客卧各一个、书房两个。总共二十八处。” 叶舒清沉默了五秒。“能关掉吗?” “可以,但对方会立刻知道。” “那他们是为了监控黎梁之吗?” 许钧摇了摇头:“不好说。这些东西至少开了三年了,有些型号甚至是五年前的。监听器大多已失效,还在运行的只剩客厅两个,但监控一直在正常运行。我查看过,所有设备都有近期的运行日志,一直在维护。” 叶舒清消化了一会儿这些信息,然后说:“能不能替换画面?然后告诉黎梁之,这栋别墅不能待了,今晚就带他走。” 许钧直接开始操作,大约三分钟后,他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怎么了?” 许钧又确认了一遍,慢慢转过头来:“画面已经被替换过了。” “什么?” 许钧把屏幕转向他:“按理说监控画面里应有我们每个人的身影,但只有黎梁之一个人。整栋别墅从今天零点开始就在重复之前的画面。” 叶舒清盯着两段画面,沉默了许久。“栾云涧?” “除了他也没别人。黎大的技术撑死查个IP,何况现在失忆了。” “那现在外面说话安全吗?” “安全。所有微型监控都已被替换,持续到今晚十二点。” “如果对方翻记录呢?” “可以查出来,但常态性监控不会特意去翻改动记录。”许钧合上电脑,“而且栾总这栋房子里这么多监控,同时盯着的人不会逐帧去查前一天的画面。” 两人回到院子时,炭火已经没有那么旺了。 看到叶舒清和许钧回来,宋岩堂几乎是扑上去的:“怎么样了?要不要直接带梁之回单位?” 叶舒清没有回答。他走到黎梁之面前,站定,沉默了一瞬:“梁之,这栋别墅里有十八个监听器,十个微型监控。” 黎梁之整个人晃了一晃,他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栾云涧有问题? 紧接着叶舒清又补了一句:“我们想替换画面,但发现已经有套替换过的画面在运行了,从昨晚零点到今晚零点。” 宋岩堂愣了一拍:“你是说,有人不想让看监控的人看到今天的内容?” “对。” 任慕夏脱口而出:“栾总一直被监控?而且他知道?他还在暗中保护黎大?” 宋岩堂转向黎梁之:“你还记得我在停车场跟你说的猜测吗?” 黎梁之点了点头:“记得。” “看到这些,我好像明白了。栾云涧,他可能真的是我们的人。 ” 叶舒清却打断了他的话:“老宋,现在还不能下决定。我们只能确定栾云涧对梁之的立场没有问题。他不想让监控那边看到今晚我们在这里,但他在元序那个位置上被监视着,替换监控这个动作又说明他并不是完全被动的。他在周旋,在下一盘我们看不到的棋。是商斗还是别的什么,我们现在不能确定。” 他看了看在场的每一个人,语气平而稳:“我们一直怀疑元序有问题,却始终没有找到证据。但从现在开始,我们需要把栾云涧和元序分开来对待了。” 几个人都沉默了。炭火发出细碎的爆裂声,在空旷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黎梁之坐在藤椅上,心里翻涌着说不出的感受。 栾云涧就是陆鸣川。陆鸣川被谁盯着?又为什么被盯着?他有一个不好的想法,但他不敢说。 宋岩堂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想那么多了,先把烧烤吃完。起码今天没有问题,这些都需要慢慢查。”他顿了顿,“但至少确定了一点,栾云涧对你的态度没有问题,你是安全的。” 叶舒清点了点头。 黎梁之没有回答,他拿起那串已经凉了的鸡翅,咬了一口,味同嚼蜡。 剩下的烧烤吃得有些沉默。宋岩堂努力讲了几句闲话,任慕夏也接了几句话,但谁都听得出来少了点底气,几个人强撑着吃完,收拾好院子里的狼藉,准备离开。 院门就在这时被推开了。 栾云涧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束重瓣百合,花瓣上还挂着水珠。他看到院里的烤架和狼藉,又看到几个人脸上没收干净的表情,目光停了一瞬,什么也没问。 任慕夏下意识地说了一句:“栾总真的好喜欢百合花哦。” 栾云涧没有接话。送他们到门口时,他从花束中抽出一支递给任慕夏:“好花配美人。” 几个人都愣了一下。任慕夏接过花,道了声谢。叶舒清站在车门边,眯了眯眼睛,没说什么。 车子驶离,黎梁之站在门廊下,看着尾灯消失在夜色中。 他转身回屋,玄关的灯亮着,栾云涧站在花瓶前,将百合花一枝一枝拆开,修剪根部,插入瓶中,动作不急不慢。 “不好意思,没有给你留晚餐。” “没事。”栾云涧没有回头,“我煮点粥喝。” 黎梁之吃不下了,但还是坐在餐桌前,陪他吃完了那碗粥。两人没有说话,饭后照常锻炼。但黎梁之坐在那里的时候,忽然觉得栾云涧离自己好远。 锻炼完,栾云涧正要上楼,黎梁之开口:“明天能送我去上班吗?” 栾云涧停住了,转过身来。“我?” “没事,不方便就算了。” “可以的。”栾云涧的语气明朗了几分,“几点下班?六点吗?” 黎梁之点头:“有特殊情况我再跟你说。” 栾云涧笑了笑:“好。” 回到客卧,黎梁之给宋岩堂发了条消息:明天不用来接了。 几秒后,回复只有一个字:好。 黎梁之关灯躺下,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一个人可以出于保护去做一件事,但不代表他就是自己人。栾云涧依然是元序的CEO,依然是那个被怀疑多年却没有证据定罪的人。 栾云涧在下一盘什么棋。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正在靠近某个真相的边界。 远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关门声,是主卧的方向。 栾云涧还没有睡。 30. 第二十九章 (2008年9月1日,华城) 开学典礼上,全校新生老生站满了整个操场。陆鸣川一身常服上台,脱稿演讲,对着将近两万人侃侃而谈。底下掌声四起,大一新生看到这么帅的学长,兴奋得压不住声音。 宋岩堂撞撞黎梁之的胳膊:“老黎,你家陆鸣川也太有范了吧,怎么我穿这衣服就没那种感觉呢。” 往常黎梁之得跟他掰扯好久,但自从上次不欢而散,这一周他们都没有见过面,平时做什么都黏在一起的人突然空了,他有些不习惯。偶尔发消息,陆鸣川也认真回,但邀约全被拒绝了。他在心里叹口气,是不是真做错了。 开学典礼结束前,校领导在台上念了一封来自华城市公安局的感谢信,表扬了我校三名同学在暑假期间协助公安机关破获一起重大案件,表现英勇,展现了G大学子的风采。 没有点名。校方的措辞非常谨慎:表扬,但不鼓励。 “……希望全校同学以他们为榜样,在学好专业知识的前提下,将来为社会做出贡献。但同时也要牢记,你们目前最重要的身份是学生,首要任务是完成学业。遇到任何可疑情况,应及时向老师或公安机关报告,切勿擅自行动。” 宋岩堂撇了撇嘴,压低声音:“这话说的……好像我们做错了一样。” 黎梁之没有接话,陆鸣川也是沉默不语。 散会后,三位“热心市民”还是收到了锦旗。支队政委李斌宇在东区大队长唐永成的陪同下亲自来了一趟G大禁毒系。学院会议室的墙上多了一面崭新的锦旗——“匡扶正义”。宋岩堂仰头盯着那面旗子看了好一会儿:“短短一周见了两次支队领导,这排面也太大了。”他转头看黎梁之,竖起大拇指压低声音,“还是你爹牛。”黎梁之白了白眼没搭理他。 李斌宇热切地握着黎梁之的手嘘寒问暖,心里却反复过着那几招:黎梁之单枪匹马放倒阿让的画面,他看了不止一遍。警校生的政审他知道不会出问题,但出于谨慎,还是让人细查了一遍。境外记录干干净净,倒是把这孩子的背景翻出来了,父亲黎正华,东城区人民政府区长,正厅级。在华城官场上以低调著称,从不搞特权,儿子考警校没打过任何招呼,市局上下没一个人知道他儿子在这里读书。李斌宇在心里叹了口气,禁毒支队用人的时候,怎么就没查过这孩子家里是谁呢?幸好这次没出事,要是真在案子里有个三长两短,整个支队从上到下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至于黎梁之那身格斗功夫是从哪学的,他查了所有能查的记录都没有找到来源。他和陈局去医院慰问的时候简单讲了一下黎梁之的事迹,就连黎正华听完儿子的事迹,都眉头紧锁,表情比在场所有人都要复杂,他甚至也不知道儿子什么时候学的这些。黎梁之上大学前虽然调皮捣蛋,但绝对没有接受过任何系统的格斗训练。 半晌,陈局最后不轻不重地说了一句:“这孩子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表彰大会散场后,连枝载着三位预备警官到了市局的小会议室。东区大队的人听说他们来了,纷纷凑过来看热闹,连别的大队领导也过来认了认眼缘,笑着说毕业了一定要往自己辖区考。宋岩堂笑得牙不见眼,陆鸣川被几位前辈轮番调侃,难得有些赧然。只有黎梁之面上挂着得体的笑,握着水杯的手却攥得发白。 连枝端了杯茶进来,关上门,把那些好奇的目光挡在外面。她将一沓材料放在桌上:“结案报告还没出,这些可以给你们看看。” 几人接过来翻了翻,包含讯问笔录复印件、扣押物品清单、物证照片、检验报告等很多文件,很详细,也很厚实。 “8·12专案,该审的都审了,该移送的也送了。我跟上面申请过,跟你们通个气,”连枝拉开椅子坐下,翻开第一页,“毕竟你们三个是直接参与人,有权知道结果。” 她先从最重要的说起。石斛作为枕流阁实际控制人,提供场所和渠道,指使其名下旺发饲料厂从事毒品的压片、包装,且涉案毒品数量巨大、持有枪支,数罪并罚,无期起步,不排除死刑。阿让还有那几个各区老板各按涉案程度量刑,均已移交检察院。 黎梁之听着石斛无期或死刑。他低下头,盯着桌面上的一道划痕看了很久,然后才慢慢松开那口气。 “孟同?”陆鸣川最关心的是这个人。 连枝翻页的手指停了一下。“孟同在行动当晚脱逃。他击晕了我一名队员,换上警用装备,混在第一批撤离的警员中走出了封锁区。发现时人已出城,沿轨迹追至边境线附近失去踪迹,初步判断已偷渡出境。” 沉默了几秒。宋岩堂低声骂了一句。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至少石斛这条线钉死了。”连枝把材料翻到下一页,换了一个话题,“英语书里的线索我们查过了。” 黎梁之抬起头。 “华城没有叫天源的企业。全国系统搜索叫天源的公司数量不少,经逐一比对排查,最终在云城周边县市,临佳县里找到一家最符合特征的工厂。全称天源精细化工,法定代表人姓崔,主营业务为医药中间体生产。” 连枝话音未落,黎梁之脱口而出:“云城?” 宋岩堂转过头看他:“怎么了?云城怎么了?” 陆鸣川原本靠在椅背上,闻言也坐直了一些,他记得自己之前无意中提到从云城转学过来时,黎梁之的反应也不太对。 “没事没事,”黎梁之摆了摆手,“连队您继续。” 连枝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这家天源精细化工,是做医药中间体的,正规执照,正规环评,账目干净,公对公调资料太显眼,因此我托老同学私下查的。反馈回来的结果是:没有任何问题。” “一点问题都没有?”黎梁之皱了皱眉。 “至少表面上是这样。”连枝摇了摇头,“可能确实跟这条线无关。” 宋岩堂往椅背上一靠,“那这条线索就走错了?” 连枝没有回答,低头翻材料。黎梁之的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目光落在会议桌那沓证据照片上,顺手翻开最上面那张,装彩虹糖的锡纸包装背面,斜印着“275”三个数字。 他盯着那数字看了几秒。 “连队,这是什么?” 连枝凑过来看了一眼:“生产批号之类的吧,一般来说每个批次会印一个编号,这一批缴获的全部是275。” 黎梁之没有说话,他盯着那三个数字。这组数字像一根细针,扎进他脑子里某个很深的地方,他知道自己见过它,一定见过,但那个具体的画面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模糊一团,怎么也抓不住。 陆鸣川注意到他的表情:“怎么了?” “275……”黎梁之皱着眉重复了一遍,“我肯定在哪里见过这组数字。” “可能是哪年的重大案号。”宋岩堂说。 “不是,应该不是案件,是……”黎梁之顿住了,他不确定那是什么,但他可以肯定自己见过它。 连枝接着往下翻了一页:“还有饲料厂那边,表面确实是卖饲料,除此之外还担负着压片的功能。” “压片?” “石斛的饲料厂并非生产端,原料由上游提供,他们只做压片和包装。生产线就是普通的饲料加工设备,周边群众投诉的刺鼻气味,也确系饲料半成品发酵所致。”连枝抽出几张物证照片,“我们在现场缴获粉状MDMA约三公斤,KET约一公斤。” “没有METH?”黎梁之疑惑道。 “没有。在枕流阁缴获的那包METH,是石斛刚拿到的样品,打算试水新销路。他自己交代此前从未接触过该类毒品。” 黎梁之心里涌起一阵后怕 ——原来他对METH的那番评价,只是在糊弄不懂行的人,若是石斛对METH足够熟悉,他未必能蒙混过关。 他记METH卷土重来的那几年,他还在派出所。每天跟宋岩堂处理些鸡毛蒜皮的纠纷:狗叫扰民、要求警察来给自己开锁、醉汉躺在马路上非要人送回家。宋岩堂气得摔过几次警官证,那时候觉得日子又长又磨人,后来才知道,那是他们离毒品最远的一段时光。 所以他对METH的了解算不上深,只是熟悉罢了。 “生产端是哪里?石斛的饲料厂如果只是前端销售,那他从哪拿的货?”陆鸣川皱着眉头问连枝。 宋岩堂点了点头:“连队我也有问题,所以刘远到底为什么死?就是因为吸大了?” 连枝看了看面前这三个人,心中掠过一丝感慨。每个警察一辈子能经手几件大案,他们在大一就接触到了这种程度的案件,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先说刘远。”连枝翻开另一份笔录,“他帮台球厅的钱琛看理工大的场子,卖蓝绿色走量,但不满足,想碰红色。钱琛不同意引荐石斛,被刘远威胁——刘远说自己撞见过钱琛和姓黄的私下往来,要告诉石斛。钱琛怕了,在刘远惯吸的货里加重了剂量。刘远的耐药性超出了他的预期,没当场毙命,但药效过猛导致意识不清,从楼上坠落身亡。”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宋岩堂皱眉:“黄——” 连枝明白他想问什么,接着说了下去,她翻开讯问笔录,像是回到了讯问室里那盏刺眼的白炽灯下。 石斛坐在铁椅里,手铐搁在桌板上,语气不急不慢,仿佛在讲一件无关的事。“我在金三角那几年认识的姓黄的,时间太久,怎么认识的记不清了。他开一辆小货车来,货放在指定地点,人不露面,货款走别的渠道。我不问他上面的事,问多了对自己没好处。那包METH也是他的人送的,货到,人走,没有照面。” “刘远的事我不知道。我要是知道警察已经盯上我了,我不可能还在那个时间节点出货。” 连枝皱着眉头问:“黄哥全名叫什么?长什么样?平时在哪活动?交易怎么接头?” 石斛冷笑:“我什么都不知道。交易用现金,不见面。没必要骗你们,反正我都是要死的人了。他从始至终戴着面罩,我没见过他的脸。” 连枝他们换人连续提审了三天,石斛口供始终稳定,关键细节与现场物证、监控轨迹能够相互印证,同步录音录像完整,心理测试也没有出现异常波动。 连枝从回忆中回过神来,合上笔录,语气平淡:“我们调取了周边路面监控,但覆盖不全,费了些功夫才拼出大致路线。最终轨迹消失于边境线,我们怀疑孟同也是在那里搭上线后出境的。目前已对接云城警方请求协查,同时发了全国通缉令。”她顿了顿,“另外,饲料厂一名工人在行动中趁乱脱逃,躲入附近山沟,搜捕三日未果,目前仍在逃。” 几个人都沉默了。 过了许久,宋岩堂摇了摇头:“一个工人,应当不成气候。” 陆鸣川认真地翻着那堆材料,沉默不语。 黎梁之更是目光没有落到实处。 8·12专案看似结束了,却引出了更多的线索,特别是每条线索最终都指向了云城,这真的是巧合吗? 他知道的越多,未知的边界就越大,像冰山露出一角,水面下的阴影庞大而沉默。 但有一件事他可以确定,18年的那场悲剧,终究不会再发生了。可是孟同在哪里?那个姓黄的在哪里?那个工人又在哪里? 窗外,天色正一分一分暗下去,铁灰色云层沉沉压在天际线上。黎梁之望向那片混沌,却看不真切。 闷雷在自东向西隐隐滚动,空气凝滞得没有一丝风,一场悬而未决的暴雨正在酝酿着落下。 31. 第三十章 (2020年9月1日,华城) 黎梁之站在七楼的独立办公室门口,看着自己的独立办公室愣了好几秒。 他掐了宋岩堂一把:“老宋,我真的这么牛吗?” 宋岩堂瞥了他一眼:“瞧你这点出息,你可是黎梁之。”他带着黎梁之在七楼东南角转了一圈,“这块是咱们一大队,隔壁是二大队,楼上楼下加起来共七个大队。还有些同志在分局或派出所轮岗、驻站。咱们大队共九个人,五名民警四个辅警。中队长一个在咱这挂职,本人在花岗分局工作;另一个在你出事前刚升去了刑侦支队,所以整个大队人不算多。” 黎梁之跟着点头。 宋岩堂带着他简单认了一圈,没去其他大队打招呼,省得不必要的麻烦。他看了看手表:“我得去三楼开个会。你自己先熟悉熟悉,下午我们去见领导,我已经跟办公室主任约好时间了。” 黎梁之点点头,回了自己办公室。大队剩下的人轮流过来报到,他不禁失笑,这是把他当重点病号对待了。等人都散尽,他靠在椅背上转了一圈,仰头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到底是怎么坐到这个位置上的?? 发了会儿呆,他拿出书本和光盘开始学习。时间紧迫,他只能抓住一切可用的空隙。 学到十一点多,他起身在楼里转了转,最后停在会议室门口。会议室不大,也就能坐二十多人,但墙上挂满了锦旗和牌匾——有破获大案的,有技能竞赛和队伍作风获奖的。还有一张全体人员的合照,每个人意气风发地看着镜头,连三十岁的他自己都在笑着。他也跟着笑了一下,尽管陆鸣川不在,但日子还是得过下去。 他看了一圈,就去叶舒清办公室晃了晃,叶教正在批文件,因他在家修养这段时间,叶教顺便承担着大队长的职责,十分辛苦。 见他来了,叶舒清放下笔起身陪他聊天,两人边聊边往外走。 “怎么样,第一天上班什么感觉?” 黎梁之沉默了一会儿:“……说实话?” “嗯。” “有点慌。” 叶舒清一阵失笑:“正常,毕竟你现在失忆了,但也别急,坐着坐着就上手了——你这位置可完全靠你自己实打实拼上来的。对了,下班咱去打球,负一楼新搞了个室内排球场,刚好试试手感。” 黎梁之下意识想答应,然后想起了什么:“今天不行,改天吧。” 叶舒清也没追问:“行,那改天。” 两人出了办公室往大厅走去,因到了饭点,所以大厅里人不多,许钧仍然抱着个电脑敲来敲去,电脑屏幕上满屏代码,花花绿绿的字符快速滚动。黎梁之走近看了一眼:“这是在干什么?” 许钧头也没回:“红蓝对抗!明天省厅搞网络安全攻防演练,我找了网安朋友组队,我们组是蓝队,我在写防御脚本。诶黎大你看看这里,这个IP段的异常流量是不是有点问题?”他随手点开一个窗口,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黎梁之完全看不懂。 “……你自己判断吧,我相信你。”黎梁之拍了拍他的肩膀。许钧比了个OK的手势,又埋头扎进了代码里。 任慕夏正窝在转椅里刷微博,看的津津有味。 “上班摸鱼?”黎梁之走到她身后,随口问了一句。 任慕夏吓得一抖,回头看到是他,拍了拍胸口:“黎大你吓死我了!我这是——这是在搜集社情信息!” “哦?搜集到什么了?” “哎哟,黎大,这都饭点了让我玩一玩,等宋大回来咱吃饭去,他昨天就答应我们庆祝你来上班,请我们去吃商业街新开的韩餐!” 黎梁之笑了笑。 宋岩堂风风火火地上来了:“搁老远就听到有人叫我名字,干嘛呢叫你领导。” 任慕夏翻了个白眼,又盯着手机屏幕,突然“诶?”了一声。 黎梁之下意识问道:“怎么了?” 任慕夏把屏幕转过来给他看:“你看这个,当红影星刁霖,昨天发了条微博,配图是一个私人派对,好多人。里面有网红、模特、还有几个富二代。背景里全部都是纯白色重瓣百合,跟栾总送你的品种一模一样哎。” 黎梁之还没来得及接话,宋岩堂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又提那个花。早说让你扔了你不扔,放在那儿看着不膈应?” 任慕夏翻了个白眼:“你知道那花多贵吗?那是国内新研发的品种,叫‘含翠’,荷兰进口的A级种球改良的。最特别的是它的花蕊是翠绿色的,花瓣看起来像是天鹅绒般的质感,褶皱多,易锁住水分。你把它放在卧室里,那股清香味儿能飘好几天都不散。国内只有少数基地能种出来,单支上百块,扔了多可惜啊!” 黎梁之皱了皱眉:“你确定是同一个品种?” “当然了!我仔细对比过的,我有个朋友开高级花艺工作室的,她店里每月限量供应的,”任慕夏摇摇头,喃喃地说:“栾总真有钱啊,一天换一束。” 宋岩堂站在几步之外,没有说话。 黎梁之能理解这种沉默,三十岁的自己面对这些线索时,大概也是这样的表情。但此刻他只有十八岁,那些缺席的十二年里发生的一切,对他而言只是别人口中的故事,他听得再多也无法真正感同身受。 他唯一能坚持的,只有来自身份的驱使,不得不如此。 叶舒清淡淡地回道:“先去吃饭吧,下午你们你们还要去见领导呢。” 几个人转身往电梯走去,各怀心思。 下午一点半,宋岩堂带着黎梁之到了十楼。走廊里很安静,他在电梯口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现在情况特殊,局里领导都知道你失忆了。之前局里有人提过,说你这样还能不能继续干现在这个位置——”他顿了顿,“是蒋支和戚政委帮你压下来的,他们说你既然能坐到这里,就有坐到这里的能力,让大家给你时间。” 黎梁之心里微微一动,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两人又上了二十一楼。宋岩堂的脚步慢了一些,声音压得更低了:“这位是秦局,秦峰桓副局长,主管禁毒、刑侦、看守。咱们和他关系比一般要好。” “为什么?” “因为咱们大学就认识他。”宋岩堂说,“他当时是云城禁毒支队的大队长。咱们大二那会儿,他因有专案从云城跨省到华城申请联合办案,我们就在连队的带领下碰过面。后来……鸣川去当卧底,也跟他脱离不了关系。” 黎梁之的脚步顿了一下。 “什么?” …… 宋岩堂推开门,办公室里茶香袅袅。 秦峰桓坐在办公桌后面,见他们进来,放下手中的文件,唇角微微上扬:“梁之来了?坐。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听老蒋说你今天就销假了。”他穿着一身熨帖的特制执勤服,语气温和。 “好多了,谢谢秦局关心。” “那就好。不着急上手,慢慢来。你在这个位置上坐得住,是因为你有这个本事。”秦峰桓看向宋岩堂,“小宋,你多帮衬着他。” “这是肯定的,秦局您放心。” 秦峰桓又坐了一会儿,问了几句身体恢复的情况,叮嘱了几句“不要勉强自己”,然后站起 身送客。黎梁之站起来时目光扫过秦峰桓桌上的一份文件夹,封面朝上,印着元序化工的logo。秦峰桓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语气随意地补了一句:“元序那个案子,你之前盯了很久,现在先放一放,不急。”然后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 走出办公室,走过走廊,拐过楼梯口,确定周围没有人了,黎梁之才开口:“……他推荐的?” 宋岩堂知道他在问什么:“嗯。鸣川大三那年,秦局来学校挑人,一眼就看中了他。说他是做这行的料。”他叹了口气,“谁也没想到后面会出事。” 黎梁之没有说话。他走得很慢,眼睛看着前方的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老宋,如果没有他推荐,鸣川是不是就不会去当卧底?” 宋岩堂的脚步顿了一下:“梁之——” “我知道,这是他自己选的路。我也知道,如果没有秦局的推荐,他大概率也会走上那条路。”黎梁之的声音很低,“但一想到是他把鸣川推上那条路的,我就没办法......” 宋岩堂沉默了一会儿,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回去了。” 黎梁之沉默了一路。 回到自己那间办公室,他关上门,瘫在转椅上,盯着天花板发呆。原来长大了不仅要工作,还要学会应酬。 他拿起手机想刷点什么分散一下注意力。热搜榜第一条——“刁霖深夜送医,警方已排除吸毒嫌疑”。 他的手指停了一下,点了进去。 娱乐博主的消息说,当红影星刁霖昨晚在一场私人派对后出现意识模糊、胡言乱语等异常症状,家里保姆发现后立即送医。因临床表现异常,医院对其进行了血液和尿液毒检,结果均为阴性。 刁霖随后发出声明,解释说他最近在服用抗抑郁药物,可能与其他药物发生了交叉反应,目前已无大碍。声明最后加了一句:“毒品危害生命,无论何时都不应触碰。希望大家以我为戒,关注身体健康,远离一切可疑场所和物品。”评论区基本都在骂营销号造谣,没什么人当真。不少圈内好友帮忙转发澄清,黎梁之随手戳了一个转发者的名字进去,那人是个富二代,社交主页上夜夜笙歌,每一场派对照片的背景里几乎都有百合花。 他又翻回刁霖之前的派对照片,也果真如任慕夏所说,重瓣百合“含翠”在其中十分惹眼。 他站起身,拿着手机走出办公室。叶舒清正好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个快递信封。 “叶教,你看看这个。”黎梁之把手机递过去,他这几天正好在补毒理学的课程,看到“临床表现异常但检测阴性”这个组合,总觉得有些说不上来的在意。 叶舒清接过手机,看了几秒新闻和配图,眉头微微拧起:“你怀疑这个明星没这么简单?” 黎梁之点了点头:“也说不上怀疑,就是觉得有点巧。19年列管之后,大部分FTN类合成物被压制,但保不齐有人在原来的结构上做手脚,弄出些试纸检测不出来的新东西。” 叶舒清沉吟片刻:“相比较新型阿片类药物,我更觉得这重瓣百合看着更奇怪。”他把几张配图来回翻了翻,把手机还给他:“栾总天天给你送这花,网上也见这花。这花最近这么流行吗?小任不是说他朋友那工作室都限量出售吗?” 宋岩堂这时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聊什么呢?” 黎梁之把新闻又说了一遍。宋岩堂听完挠了挠头:“你是怀疑那明星吸毒了?医生都查不出来,咱们也别瞎操心了。真要是新东西,迟早会冒出更多案子,到时候想躲也躲不掉。” 32. 第三十一章 (2008年9月1日,华城) 夕阳斜照在G大的篮球场上,地面被拉出一道道橘红色的影子。黎梁之刚打完一场篮球赛,坐在场边长凳上喝水,汗顺着下颌滴在膝盖上,在运动裤上洇出深色的水渍。 一小时前三人从市局打车回来,陆鸣川说想去打球放空一下,他就跟着来了。分队的时候有人非要和陆鸣川一队,只差一个名额。陆鸣川站在原地,目光在两边扫了一下,犹豫了几秒,说了一句“那我去那边吧”。 黎梁之在原地呆呆地看着陆鸣川走到对面,接过队友传来的球,低头拍了两下,试了试手感。 一直到哨响之后他才算突然醒过神,站到了自己那队的半场。 比赛之后他开始跑,跑得比平时都快。球一到他手里几乎就不出去了,抢篮板、卡位、快攻,一个人扛着三个人的防守往篮下冲。宋岩堂在另一侧要了好几次球,他都没传。但他一旦站在陆鸣川面前,就像一根弦突然断了——陆鸣川持球突破的时候,他不挡,陆鸣川急停跳投的时候,他不封,只是站在两步之外,看着球从那个人指尖飞出,划过一道弧线,落进篮网。 毫无疑问,陆鸣川那队赢了。 几个男生搭着他的肩膀往外走,声音里带着难得的兴奋:“难得你们不在同一队,总算赢了一把,不然永远都是你们赢。” 陆鸣川笑了笑,没有接话,他弯腰捡起地上的水瓶,拧开盖子,浇在头顶上。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淌,浸湿了球衣的领口。他也没跟人打过招呼,简单说了一句“累了”,就转身朝宿舍方向走去。 黎梁之坐在长凳上没有动,夕阳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 宋岩堂拎着两瓶水走过来,递了一瓶给他,在他旁边坐下,拧开盖子灌了一口:“你今天吃错药了?打个球跟上战场一样。我在那边举了半天手你也不传,一个人干他们三个,愣是被打爆了。” 黎梁之没有说话,拧开那瓶水喝了一口。 宋岩堂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压低了一点声音:“你俩闹别扭了?怎么分个队还分到两边去了?” 黎梁之握着水瓶,指腹摩挲着瓶盖的螺纹,没有看他:“……我可能做错了。” “什么?” 黎梁之没有再回答,他站起来,把那瓶没喝完的水搁在凳子上,头也不回地往操场边缘走去。 宋岩堂在背后喊他:“你去哪?” “跑两圈。” 宋岩堂回到宿舍的时候,陆鸣川正坐在床边擦头发。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了一眼宋岩堂身后半掩的门,问了一句:“黎梁之呢?” “没回来,没跟我一起。”宋岩堂把毛巾搭在椅背上,转过身来,“对了,你们俩怎么了?怎么感觉气氛怪怪的,发生什么了吗?” 陆鸣川把毛巾叠好挂在床头,顿了一下,才比较犹豫地说出口:“他去找了连枝,进了枕流阁。你知道吗?” “知道啊。”宋岩堂的语气亮了起来,“梁之太厉害了,一个人把那个阿让撂倒了,听说那家伙快两米高,梁之一米八五,单薄成那个样子,居然赢了。不行不行,我高低得找他让他教我几招,他到底什么时候学的那些招式,太酷了吧!” 陆鸣川没有说话,他坐在床边低着头,手指搭在膝盖上,不知道在看什么。宋岩堂絮絮叨叨讲了一通,才注意到陆鸣川一直没有接话,声音渐渐收住了:“……你该不会是因为他没带咱们去吧?” 陆鸣川没有动,也没有反驳。宋岩堂挠了挠头,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但是我们去了也帮不上忙啊。那个会所咱们连门都进不去,人家也没邀请咱俩。再说,除了这一件,其他的我们不都一起做的吗?” 陆鸣川沉默了很久,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对自己说:“他一个人进会所也好,一个人跟阿让打也好,我都在别的地方,什么都不知道。但偏偏......”他的声音听起来更沮丧了,“就算我提前知道了,我也帮不上他什么,我只能在门口看着他一个人深入险境。” 宋岩堂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停住了,只能叹一口气。 虽然他并不介意这些,但陆鸣川向来和黎梁之连体婴似的,这次居然没有一起,怕是两个人都不好受吧,但他不知道怎么劝,他拍了拍陆鸣川的肩膀:“别想太多了。” 陆鸣川摇摇头,站起来走到窗边。九月的风仍然带着厚重的热气,外面一片欢声笑语,今天是开学第一天,难得没有列队。 合欢花香从纱窗的缝隙里渗进来,带着夏季独有的甜香味,他忽然很想见到黎梁之。 而黎梁之顶着病号的身份,假期还没销完,直接打车回了家。他洗完澡躺在床上,从抽屉里摸出那部白色诺基亚N95,翻来覆去地看。 他把它举到眼前,盯着莹润的机身,手机依旧崭新,除了一张合照什么都没有,他突然觉得自己真没用。 穿越过来这么久,破了个小小案子,但关于自己的那些事却一句都没有说出口。 那个本该发生一场告白的8月结束了,而那个在2008年夏天本该开始的故事,到现在也没有发生。 三十岁的黎梁之欠十八岁的陆鸣川一场告白。 他越想越烦,翻了个身,然后他猛地一拳砸在床上。手机意外从手里飞了出去,在空中翻了两圈,摔在床边的地垫上,他翻身趴到床边,伸手去捞,心悬了一下。拿到手里翻来覆去检查了一遍,发现没事舒了口气。 但屏幕突然亮了。 他愣住了——不是没电了吗?不同于以往的温和,屏幕就像卡机似的发出白色的有些刺眼的光芒。 (2020年9月1日,云城) 湖滨别墅,二楼客卧。 18岁的黎梁也坐在床上,面前摆着那部刚刚充好电的诺基亚N95。他今天下午跟许钧学了一招,用之前预设的缓存视频循环替换掉卧室摄像头的实时画面。现在这间卧室在监控那边看起来,应该是他靠在床边玩手机、然后渐渐睡着的模样。他随时可以在这里做任何不想被看到的事,不用担心有人盯着。 他拿出那部白色手机。万能充电器是宋岩堂费了不少功夫找来的,电池在单位充了一下午才勉强续上命。开机键按下去的时候,他屏住呼吸等了两秒——直到诺基亚经典的开机铃声响起,白色背光亮起来,他才松了一口气。 他翻了一下,相册里只有一张照片。 摩天轮上的合影。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夕阳把画面染成橘红色,两个人并排坐着,靠得很近。他完全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拍过这张照片。但那种熟悉感很真实——他好像真的经历过那个傍晚,那片夕阳,那个人坐在他身边、微微侧过头来的样子。他的记忆一定出了问题。最近总是冒出一些他从未经历过的画面,可它们又真实得像亲身发生过一样。他把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几遍,退出来,除此之外手机里一切空空荡荡。 他正想把手机放到一边,屏幕突然闪了一下,亮起一片刺目的白光。他按了两下,没反应,又试着关机重启,屏幕依然亮着,那白光不褪,也不跳动。 他下意识嘟囔了一句:“怎么回事?死机了?” 几秒后,手机里传出一阵杂音,像放大了的电流声,刺刺拉拉的。然后有个人声从扬声器里透出来,带着一点试探和困惑:“谁?是谁在说话?” 黎梁之吓了一跳,立马把手机塞到了枕头底下。他第一反应是监控——有人在通过监控对他说话。他迅速扫了一圈房间,又把电脑拉过来确认了一遍:画面一切正常,缓存还在循环播放。 他才看着四周,小心翼翼对着空气问道:“有人吗?是谁在说话?” 一阵杂音从枕头底下响起:“怎么回事,我幻听了吗?没人啊。” 他立马把手机拿出来,放在耳朵边听了听,对面的人语气里带着一点不耐烦,“这手机怎么回事,摔一下就坏了?我明天得去找人修修,这还没用呢。” 他沉默了,见鬼了,居然真的是手机在响。 他尝试关机也没成功,不过很快他就释然了,想想自己都想穿越了,手机能说话也没什么稀奇,反正这个别墅又不止他一个人,要真有事他就去栾云涧卧室躲一躲。 他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一些:“你好,哪位?” (2008年9月1日,华城,黎梁之家。)< /p>十八岁躯壳里带着三十岁灵魂的黎梁之差点把手机丢出去——我靠,真有人在说话。但他转念一想,自己都穿越了,还有什么好怕的。他把听筒重新贴回耳边,正准备问对方是谁,就听到那边传来一个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尾音微微上扬:“你是……住在手机里死去的冤魂吗?你是要报仇吗?你想怎么样?你不要杀我。你要做什么你告诉我,我看能不能帮到你。” 三十岁的黎梁之一愣,那是他自己的声音。十八岁时的语气,带着一点中二、一点慌张、一点还没被磨平的蠢萌。他脱口而出:“黎梁之?” 对面明显慌了:“你怎么知道我是谁?我、我没害过人啊。” 三十岁的黎梁之电光火石之间突然意识到,这是自己年轻时候的声音,而如今自己在十八岁的躯壳里,那原本的十八岁的黎梁之呢?难道被困在手机里了吗?“你现在几岁,今年十八吗?” “妈呀,你别吓我,你到底是谁啊,我好怕。” “蠢货,我就是你。” “什么?” “我是三十岁的你,你是十八岁吧?” 对面沉默了很久。再开口时,语气变了,带着一点犹豫和不敢置信:“什么,你……真的是我?真的是黎梁之?” “自己声音听不出来吗,也是,毕竟我都三十岁了,声音肯定变了不少。” “你你你,三十岁?你真的三十岁?” “嗯,怎么了?你是不是十八岁?” 十八岁的黎梁之简直想哭,他以为他自己被丢到了2020年,却没想到还能遇见真正的三十岁的黎梁之。 “你在哪啊?你为什么不在这里,为什么我在你的身体里,我想回家,我想回去。”黎梁之声音很哑,几乎要掉下眼泪。 三十岁的黎梁之刚想骂他没出息,突然意识到他比十八岁大了十二年,十二年啊。 十二年足够一年级小孩成年考上大学,自己比他整整大了一轮,十八岁的他害怕点又有什么好丢人的呢? “梁之,你不要怕,你是在2020年吗,你是在2020年的三十岁的黎梁之的躯壳里面吗?” 猛然听到自己安慰自己,黎梁之真的掉了眼泪:“你呢?你去哪里了?为什么只有我自己在这里,你死了吗?” 三十岁的黎梁之笑出了声:“我在2008年,十八岁的独属于你的躯壳里。” 十八岁的黎梁之沉默了,这真是,太不好了。 但他没有再次确定,他几乎瞬间就确定了对方没有说瞎话,因为虽然对方已经三十岁了,但毕竟还是自己。 “你的意思是我们互换了意识?2008年十八岁的黎梁之穿越到了你2020年三十岁的黎梁之身体里。” “是的,你就是我,我也是你,2020年三十岁的黎梁之穿越到了你2008年十八岁的黎梁之身体里。” “你,你没死,真好啊,我以为我穿过来是因为三十岁的我死了,毕竟当初那场车祸......”话音未落,听筒里的电流声忽然加剧,刺刺拉拉地淹没了后面的字句。“喂喂喂?还能听到吗?” 十八岁的黎梁之把手机贴紧了耳朵,皱着眉喊了两声:“喂?喂?你还在吗?”怎么回事,刚才不还在讲话,怎么突然没了? 三十岁的黎梁之看着黑下去的手机屏幕再次亮起,恢复到正常的壁纸,发出温润的光芒,他凝神深思。 这会是唯一一次通话吗?以后还会有吗? 十八岁的黎梁之还活着真是太好了,就是需要接我那些烂摊子,真是辛苦他了啊。 他将双手垫在脑袋下面看着天花板:“不知道他能不能处理好,但是叶舒清和宋岩堂肯定会帮助他的,应当没问题,我相信他,不,我相信我自己,还能遇见十八岁的自己真好。” 十八岁的黎梁之拿着手机看了许久许久,直到老旧的电池彻底耗尽电量再次黑屏下去,都没有再传来任何声响。 难道是幻觉?或者手机通话时间有限制? 不过三十岁的黎梁之还活着真好!他还去了2008年,那他岂不是见到陆鸣川了,十年没见自己的爱人了,他应该会很高兴吧! 33. 第三十二章 (2020年9月15日,云城) 那天晚上,十八岁的黎梁之几乎没怎么睡。 他摸黑翻出万能充电器,把电池卡上去,待到绿灯亮起窗外已是一片蝉鸣鸟叫了,他再次反反复复地按着那部白色诺基亚的电源键,按到拇指都酸了,屏幕却始终一片死寂,一直到失修久远的电池再次耗尽电量,他都没能再次和2008年的自己连接上。 他试着复刻那晚的一切:坐在床上那个相同的位置,用相同的姿势握着手机,掐着半夜时分对准了窗外光线的角度,就连打开手机的步骤他都依次进行,但仍然没有任何效用。 接下来的半个月,他就像个秘密特工一样,把这破手机藏得严严实实,日日夜夜随身携带。关于那天的一切仿若一场梦,他开始渐渐怀疑那一幕到底是否真的曾经发生过,还是说一切都是他的幻觉,是他穿越之后精神压力太大、大脑替他编造出来的一场安慰。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表面上黎梁之似乎万事太平,穿着执勤服整日在市局里游荡,见人点头微笑,开会认真记笔记,从不迟到早退。偶尔有人夸“黎大最近气色不错”,他就点点头说“睡得早”,表情管理堪称完美。 实则每次有访客拜访一大队,黎梁之都木然着找出宋岩堂替他挡下,问就是大队长临时有个会议需要失陪一下。 这套动作熟练到只要有非禁毒一大队人员进入七楼,警报声就飞速响起。 这日,黎梁之刚从三楼会议室出来就遇见了靳俊华。这小子以前是他手底下的中队长,破案是把好手,就是嘴太碎。前几个月刚升了副大队长,从禁毒支队调到了十三楼的刑侦支队,但人还跟没调走似的,隔三差五就往七楼跑,蹭茶蹭咖啡蹭八卦,跟回娘家似的。 两人一起坐电梯上去,“十三楼?”黎梁之面无表情淡淡问道,他已经掌握了三十岁老黎的精华,少说话多做事,面无表情自然无懈可击。 “NONO,”这位副大队长摇着一根食指,跟在他身后从七楼电梯里拐出来,大摇大摆地走进了一大队的办公区。 任慕夏正端着两杯奶茶从茶水间出来,看到黎梁之进门立刻递过去一杯,吸管已经插好了:“黎大,喜茶新品,全糖——你的最爱。”她说完才看到黎梁之后头还跟着个人,愣了一下,“诶?靳大怎么也来了?完蛋,奶茶没你的份儿。” 靳俊华毫不见外地上前两步,伸手就要去拿黎梁之手里那杯:“没事儿,黎大不爱喝这玩意儿,给我就行。” 话音未落,他亲眼看着黎梁之面色从容地举起那杯奶茶,低下头,咬住吸管,猛吸了一大口。然后抬起头,腮帮子鼓鼓囊囊的,边嚼边含混地评价了一句:“味道不错。”表情十分淡定,动作十分自然,仿佛他喝了三十年全糖奶茶。 任慕夏打了个响指:“老大,我发誓你是这栋楼里唯一一个奶茶会要全糖的人!三十岁的男人就是会吃!” 靳俊华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错综复杂:“不是——黎大你以前不是从不喝这玩意儿吗?你以前说这种糖水饮料不健康?” 黎梁之面不改色地又吸了一口,慢悠悠咽下去,然后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人都是会变的。” 宋岩堂靠在工位上,一口气吸完自己杯里的柠檬水,发出一声响亮的“咕噜”,然后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刀:“小靳你不懂,三十岁的男人就是如此善变。今天爱喝奶茶,明天爱喝枸杞,你猜不透的。” 靳俊华一脸“这个世界怎么了”的表情,在会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来,接过任慕夏后来给他倒的一杯温水,喝了一口,决定不跟这群人计较。 几个人在会客厅里闲坐着,黎梁之专心致志地喝他的全糖奶茶,他完全不理解为什么三十岁的老黎以前不爱喝这玩意儿,这不比2008年满大街的植脂末奶茶好喝太多了,老黎到底有没有品位啊? 任慕夏和宋岩堂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队里的闲事,靳俊华则开启了单口相声模式,开始倒他在刑侦支队这几天从底下派出所递上来的各种奇葩警情。什么男子偷井盖掉进下水道报警求救了三个小时才被捞上来,什么老太太养了二十只猫把邻居逼得搬了家……一桩比一桩离谱,听得任慕夏笑得差点被奶茶呛到。 “不过说真的,除了这些奇葩事,还真有个邪门儿的。”靳俊华话锋一转,端着水杯的手没放下,眉头却微微拧了起来,“九月份这才刚过半,我们支队已经接了三起非正常死亡案件了。” 任慕夏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除非寿终正寝,不然都叫非正常死亡,一个月三起有什么好奇怪的。” “不是,你们先听我说完。”靳俊华放下杯子,身体往前倾了倾,难得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的神色,“这三个人,都不是普通人。第一个,郑明远,美院退休的老教授,搞水墨画的,在学界挺有名气;第二个,周鼎成,鼎成地产的老总,身家过亿的那种;今天上午是第三个——严修,隔壁大学的金融系教授。” 宋岩堂挑了挑眉:“哦,我好像听你们黄大提起过一嘴,说前两个都是猝死?” “没错,所以才奇怪啊。”靳俊华靠在沙发靠背上,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三个人,没有任何外伤,没有任何中毒迹象,全都是在睡梦中走的。第一例家属连尸检都不想做,说老教授年纪大了,不想折腾。第二例家属同意尸检了,法医那边解剖之后没找到明确死因,心梗指征也不典型,就常规送检了,最后只能往心源性猝死靠。今天这位严教授,有轻微心脏病史,家属也是直接要求结案。” 黎梁之一直在安静地听着,听到这里才开口问了一句:“都做毒筛了吗?” 靳俊华看着黎梁之认真地点了点头:“法医发现第一例死者嘴唇和指甲呈紫绀色,这明显是缺氧导致的死亡,虽没有做尸检但提取了血液做了毒筛,剩余两例血检也无任何异常。”靳俊华摊了摊手,“所以说是邪门儿嘛,三个人的社会背景八竿子打不着,死因一模一样,你说巧不巧?” 任慕夏咬着吸管想了想:“可能就是巧吧。心源性猝死本来就在中老年群体里高发,三个人都赶上同一段时间了呗。” “嗯,也是。”靳俊华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算了,家属都签字了,我们也不好说什么。” 他站起来,抻了个懒腰,说了句“上楼了,回头聊”,就晃晃悠悠地走出了会客厅。 几人各自回到工作岗位,刚才的话题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面,涟漪荡了几圈,慢慢也就散了。 (2008年9月15日,华城) 开学已经过去了整整两周。 黎梁之和陆鸣川维持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状态。寝室四人群里几个人还是插科打诨,看上去和从前没什么两样,但黎梁之发现,他和陆鸣川不再有两个人单独相处的时刻了。 陆鸣川依旧参与寝室活动,聚餐、打球、通宵打游戏,一样不落。但只要不是群体活动,他就不会单独叫上黎梁之。倒算不上刻意回避,只是自然而然地把黎梁之从“优先项”降级成了“顺路就一起”。聊天记录翻出来:“嗯”“好”“等一下”,几乎成了专属三件套,客气得挑不出毛病。 黎梁之的心脏就那么紧巴巴地缩着,但他没有抚平的勇气。他不是不懂要说些什么,也知道陆鸣川想要些什么,但他给不出任何解释。他总不能说"我来自十二年后,你会在二十四岁那年死在云城?" 所以他沉默着,一天一天地拖下去,拖到两个人之间那道裂痕从头发丝那么细,变成了指节那么宽。他甚至自暴自弃地想要不就这样吧,这回完全改写历史看看又能得到怎样的结果。 宋岩堂和林游在日复一日的观察中,终于咂摸出一点不对劲来。 以前做寝室作业都是黎梁之和陆鸣川一组,现在变成了林游和陆鸣川,宋岩堂和黎梁之。林游私底下拽住宋岩堂:“这俩人咋回事?分手了?” 宋岩堂一个白眼翻上天:“根本就没有在一起过好吗!” 林游挠了挠脑袋:“不应该啊,晚会那天他不是就要表白了吗?不还被叔叔阿姨看到了?” “我也不知道咋回事。”宋岩堂皱着眉头,这事他想了好几天了,“反正一直没表白,然后就突然变成这样了。” 他私下找黎梁之谈了一次。 “你跟鸣川到底怎么了?这都多久了,你俩连话都不说了?” 黎梁之坐在书桌前翻着一本《有机化学》,闻言翻页的手指顿了一下,没回头:“说话了啊,今天早上不还跟你一块儿吃的早饭。” “那叫说话?”宋岩堂从床 上坐起来,声音高了半度,“全程就我一个人的声音!我问你们‘这包子有点咸吧’,你俩居然同时回我‘还行’,连语调都一模一样!默契也不是这么用的吧!” 黎梁之没接话。宋岩堂翻了个白眼,不问了。 那边林游去问陆鸣川,同样碰了一鼻子灰回来。 两个中间人把这归结为“感情问题只能自己解决,外人插不上手”,然后该干嘛干嘛去了。 九月中旬的华城,秋老虎还在发威。白天太阳毒辣得能晒脱一层皮,但早晚的风已经开始带了凉意。一群警校生按部就班地训练、上课、吃饭、睡觉,日子过得像一张简单的白纸,没有任何褶皱。 只有黎梁之偶尔会盯着那部诺基亚N95看上许久。那天晚上的通话之后再无音讯,他也试过几次主动联系,却连怎么建立通道都不清楚,试了几次也就作罢了。 该来的总会来,他把手机收进床头柜的抽屉里,没再拿出来过。 也许两个时空的交汇本就只能维持那五分钟。但至少他知道2020年的自己还活着,十八岁的黎梁之也还活着,虽然互换了身体,但谁都没死,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他现在该操心的是眼前这个活生生的、跟他冷战了三周的人。 周四下午,宋岩堂有事临时回了趟家,回学校的时候他站在16路公交车后门,一手拉着吊环,一手刷着手机看魔兽世界的副本攻略,正在研究一个新的输出循环。 车快到大学城站的时候,旁边一个阿姨突然尖叫起来:"我的钱包!我的钱包不见了!有人偷我钱包!" 宋岩堂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抬起了头。他的目光迅速扫了一圈:车厢中段站着一个穿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正贴着那位阿姨的身后,一只手插在夹克口袋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眼神闪烁,四处乱瞟。 宋岩堂一把拨开身前的人,两步跨过去,左手扣住对方偷钱包的手腕,右手卡住肩膀,一个标准的折腕控制,声音压得沉稳:“东西拿出来。” 那男人明显没料到一个小年轻反应这么快。愣了一下,猛地挣扎起来,就在这时车到站了,后门打开,他一甩胳膊挣开宋岩堂的控制,像泥鳅一样钻了出去。 宋岩堂想都没想就追了出去。 事后他躺在医院里回想这个决定时,自己也觉得有点上头——公交车还没停稳他就往下跳,右脚掌落地的那一瞬间,他清晰地听到了一声脆响,像踩断了一根干枯的树枝。 然后他就觉得脚踝以下的部分似乎不属于自己了。 但肾上腺素顶着他跑完了剩下的十几米。他扑上去,从背后将那个小偷掼倒在地,一只手锁住对方的脖子,另一只手攥住小偷的两个手腕,生怕小偷再摸出什么管制用具。旁边有路人帮忙报了警,几分钟后巡逻民警赶到现场,一个送往派出所,一个送往市二医院。 诊断结果:右脚踝外踝骨折,伴韧带损伤,需要手术复位加内固定,术后恢复期至少六到八周。 宋岩堂躺在急诊留观室的病床上,茫然地望着天花板,到现在都没太反应过来自己是怎么从公交车上下来的。 医生头也没抬:"至少三个月不能剧烈运动。小伙子真猛啊,警校生吗?也不害怕人家有刀啥的吗?" “……嗯。”宋岩堂眨了眨眼,“本能吧,我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消息传回学校的时候,黎梁之正在诗词鉴赏课上昏昏欲睡,这是他和陆鸣川唯一没选上同一节选修课的学期,他一个人坐在阶梯教室的后排,手机震了一下,是林游的消息:“宋岩堂出事了,在市二医院急诊科,快来!” 黎梁之迷瞪的双眼一下睁得老大,拿起书包就跑,甚至忘记了请假。 跑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差点和迎面跑来的人撞个满怀。 是陆鸣川。 他也正往外跑,左肩挎着包,右手握着手机,屏幕还亮着。 黎梁之一愣,对,陆鸣川的选修课是国外艺术赏析,和他一栋教学楼同一个上课时间。 两个人同时刹住脚步,隔着两步的距离对视了一秒。 "老宋——" 两个人同时开口,同时停住。 陆鸣川抿了抿嘴,侧过身:"走吧,一起。" 黎梁之点了点头。 34. 第三十三章 (2020年9月16日,云城) 周末一大早,栾云涧送他去市局开会。 昨晚黎梁之隐晦地表达过可以自己打车去,原话是“你周末多睡会儿,不用送我”。栾云涧当时没接话,他以为对方默认了。结果早上他洗漱完下楼,栾云涧已经换好衣服坐在餐桌旁,手边放着一杯黑咖啡,仍是在等他。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两边的行道树在车窗外交替后退,黎梁之打了个哈欠。十八岁的少年贪凉,夜里降温也没调高空调,裹着薄被睡得挺香,结果早上起来鼻腔就开始发酸。三十岁的身体比他预想的娇气,冷风一吹,骨头缝里透着一股酸乏,他在副驾座上缩了缩,眼皮越来越沉。 等红灯的间隙,栾云涧余光扫了他一眼。然后不动声色地把空调出风口往下拨了拨,又旋小了风量,顺手把音响的声音关低了两格。 黎梁之没有睁眼,但他感觉到了。 手机在这时候响了起来。他一个激灵坐直,屏幕上跳着宋岩堂的名字。接起来还没来得及开口,对面的大嗓门就炸了出来:“快看微博热搜!” 挂了电话,黎梁之点开微博。热搜榜上,“严修q。j。女学生”几个字后面跟着一个深红色的“爆”字。他皱紧了眉头,拇指快速划过屏幕。 “怎么了?”栾云涧自然地问了一句。 但黎梁之没有回答。他的全部注意力已经被铺天盖地的营销号文案和评论区两派的激烈骂战吸住了。恰好车子到了市局门口,他匆匆解了安全带,丢下一句“晚上不用等我”,就推门跑进了院子。 栾云涧没有立刻开走。他看着黎梁之的背影消失在门厅里,然后拿起手机,也点开了那条热搜。他随意划了两张配图,目光落在照片角落那束白色百合上。 他想了想,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两声就通了。对面声音带着点意外:“栾总?您怎么亲自打电话来了?” “最近含翠走得挺好?”他语气随意。 “挺好的挺好的,托您的福。”老板笑呵呵的,“老客户需求量一直很高。” 栾云涧“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他抬眼透过挡风玻璃看了看市局大楼的灰色外墙。沉默了许久后,他拿出了另一部黑色卫星手机,发送了一条加密短信,内容极短:雪釉疑似入市,配方不成熟,死亡数人,载体待定,怀疑含翠百合。 片刻后未等到回复,他便发动车子,驶离了路边。 黎梁之一路盯着手机进了七楼。周末的市局比平时安静不少,办公室只有宋岩堂和叶舒清在。 “苦逼的周末,又要在会议中度过了。”宋岩堂打着哈欠,抱着本子跟两人一起下了三楼。 叶舒清看了一眼黎梁之紧锁的眉头:“还在想那个案子?” 黎梁之点点头:“总觉得不对劲。这些指控到底是怎么流出去的?警务秘密这么容易泄漏?” 起因是某个营销号搬运了案件的零星信息,配了几张严修生前出席活动的照片,标题写着:“知名金融学教授x。q。女学生多年,近日离奇死亡——是报应还是谋杀?” 评论区几乎是瞬间炸开的。 热评第一只有三个字:“死得好。”点赞数像坐了火箭一样往上窜。第二条是“虽然q。j。不对,但杀人也不对吧”,被踩到了折叠区。第三条开始出现更复杂的争论:“没有证据证明是他杀,警方通报都说了是猝死,你们在高兴什么?”“猝死?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没有基础疾病,说猝死就猝死?”“支持女生维权,但不支持用暴力解决问题。”两类声音在评论区、微博广场、朋友圈里激烈交锋,热度攀升的速度快到吓人。 黎梁之简要刷完那些文章,又搜了搜严修的日常动态。因为严教授学历高,长相不错,公开课在互联网上也有一定热度,网上还积攒了一小批粉丝。他随便翻着那些学术沙龙的现场照片,然后突然愣住了。 他把那张照片放大,凑近了看。 照片角落的长桌上摆着一束白色百合,花蕊是翠绿色的。 叶舒清注意到他的异样,扶了扶眼镜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也拧了起来:“含翠?”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疑虑,黎梁之甚至多了几分担忧。 黎梁之纠结了一会儿,还是给栾云涧发了条微信。 【黎梁之:你很喜欢百合花吗?怎么一天一束?】 【白云间:还好,挺美的。】 【黎梁之:确实挺好看的。任慕夏说这个品种很贵?】 【白云间:还好。】 沉默了几秒,对面又弹出一条。 【白云间:黎警官,有什么话直接问吧,不用绕圈子了。】 黎梁之噎住了,反应这么快的吗? 【黎梁之:没事,就想问问你在哪儿买的,确实挺漂亮。】 对方正在输入中的图标显示了很久,栾云涧才给了回复。 【白云间:从花店定的。】 栾云涧又切出去看了一眼微博,严修参与的那场学术沙龙上,百合花低调地摆在长桌上,花瓣洁白,花蕊带着一种极其独特的翠绿色,在滤镜下呈现出一种岁月静好的安详。 【白云间:不过云城周边确实有个花田种植。如果黎警官感兴趣,我可以陪你去看看,就在云城旁边的临佳县,漫心花田。】 黎梁之慌张地锁了手机,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他悄悄套着栾云涧的话,栾云涧却大大方方地告诉他,甚至还主动邀约。 这时靳俊华风风火火地跑过来坐下,喘着气小声说道:“你看热搜没?真是见鬼了。” 黎梁之点点头:“查到是谁泄漏的吗?” 靳俊华做了个夸张的表情:“没有!我们这边都还没查明白呢。昨天黄大刚察觉出不对劲,正打算通知家属进行尸检,谁能想到今天新闻就爆了,舆论一股脑地转向了他杀。” “另外两个死者的名字发我一下。” 靳俊华利索地发了两个名字过来,然后看了一眼手机皱了皱眉:“他们把那个女生带来了,我去做个笔录,回头会议内容借我抄抄。” 黎梁之在网上搜了搜郑明远和周鼎成——这两位在互联网上也有相当的知名度。他很容易就翻到了他们出席公开活动的照片,果不其然:在不同的会场里,都出现了同一种白色百合,翠绿色的花蕊。他还注意到一个细节,这些有百合花出现的沙龙照片,日期都是从九月初开始的。 三个截然不同的社会身份,三种完全不同的社交场合。每一张现场照片里,都出现了同一种花。 他深吸了一口气,心里的疑虑越发沉重。 他把这几张照片发到了三人小群。 【黎梁之:如果真是某种结构比较新的化合物,常规毒筛查不出来,现在应该怎么办?还有别的检测方法吗?】 【叶舒清:如果真是你说的这样,新型衍生物只要在结构上做一点修饰,常规筛查就可能漏掉,想要深度查验只能上高精度质谱分析。不过市局这边的设备精度不够,要做的话得送省厅。】 【宋岩堂:这么玄乎?真跟百合有关系?】 【黎梁之:三起死亡,唯一的重合就是这种花,太巧了,实在不能当没看见。】 【叶舒清:那我打份报告到省厅吧,申请用Q-TOF对周鼎成和严修两位死者的血液进行高精度质谱分析。】 【黎梁之:好的,那我去联系靳俊华。】 黎梁之不待会议结束,直接出去给靳俊华打了个电话。 “靳大,我发了三张照片给你。关于那三起非正常死亡案件,麻烦请属地派出所核实一下照片里的百合花从何而来。要是会场还有百合花残留,麻烦送到七楼一份。” “还有,死者血液需要做高精度质谱分析,省厅那边我已经申请了。” 当天下午四点多,靳俊华的反馈就回来了:三张照片中公开场合的会场布置均由高级花艺工作室“静艺斋”承接。他们对店内的百合花进行了取样;前两个场合因为时间过久,花已经全部处理掉了;但严修那场学术沙龙恰好有一位保洁阿姨觉得花好看,带回家插了一段时间,尚未丢弃——样品也已取到。 两份样本马上送到他办公室。 “谢谢靳大,考虑得真周到。这回算我欠你个人情,有什么 需要尽管开口。” “好说好说。” 挂了电话不到十分钟,便有派出所民警把样本送上了七楼。 黎梁之三人对视了一眼,叶舒清便带着百合样本和上午准备好的严修、周鼎成的血液留存,一起送往了南省省厅。 “老靳这人是真靠谱。”宋岩堂夸了一句,“接下来就耐心等吧。”宋岩堂拍了拍黎梁之的肩膀,“我们能做的都做了。” 黎梁之点点头:“希望不会是我们想的那样。” 同一时间,交警支队花岗大队的祝妤仪正在整理一份亡人事故报告。 上周天晚上,振阳路上发生一起单方交通事故。驾驶员驾车时意外撞上路面护栏,一段裂开的金属护栏因角度刁钻恰好刺入驾驶室,司机因失血性休克当场死亡。鉴定中心那边排除了酒驾和毒驾嫌疑,初步认定司机分心驾驶导致意外。遗体已送往殡仪馆,大队准备结案。 报告附了现场勘查图和几张现场照片,祝妤仪看了很多遍了但仍然再次将目光停留在同一张照片上:副驾驶座上放着一束百合花,因被鲜血洇红了大半花瓣,意外地有种冷冽的美感。 她盯着那束百合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才开始写结案报告。 晚上八点多,几个人从市局大楼出来。 “我送你回去。”宋岩堂叼了根烟,“要是百合花真有问题,栾云涧那边——” 黎梁之没说话。他抬头看着夜空里微弱的星光:“再说吧,等鉴定结果出来。”叶舒清看了看表:“老宋你带梁之回去吧,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哎哟叶哥,啥事儿啊?相亲吗?” 叶舒清笑了笑,没反驳。 宋岩堂愣了一下,拽着黎梁之的袖子压低声音:“他他他......他没反驳!他居然没反驳!” 黎梁之白了他一眼:“叶教都三十好几了,不是很正常吗?倒是你,啥时候能找个另一半?一天天的不是工作就是打游戏。” “瞎说,我明明全心全意工作好吧!” 两个人走出大门的时候,黎梁之意外地发现马路对面停着一辆孤零零的黑色宾利。他心里微微一动,走近了些看,确实是栾云涧的车。栾云涧双手抱着臂靠在驾驶座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宋岩堂也看到了那辆车,转头看他:“你不是跟他说了今晚别来接了吗?” 黎梁之没回答。他忽然觉得心情好了不少,那些案子带来的沉重和烦躁在这一刻被冲淡了许多。他对宋岩堂摆了摆手:“老宋,你自己去停车场吧,我先走了。” “诶你——” 黎梁之像一个下晚自习的高中生一样,带着笑意朝那辆宾利走过去。 宋岩堂愣在了原地。这段时间以来,黎梁之装得太好了,总是面无表情,语气极其克制,态度滴水不漏,他几乎忘记了这副躯壳里面装的是十八岁的小黎。但在这一刻,看着黎梁之那根本藏不住的笑意和雀跃的步伐,十八岁的记忆忽然涌上心头,那时他们刚破获一起大学城彩虹糖案件,少年意气风发,觉得未来一切光明,就像没有烦恼一般。 黎梁之走到车边,抬手轻轻敲了敲车窗。 栾云涧睁开眼。那一瞬间的目光还有些模糊,看到是他之后迅速恢复了清明。他直起身,按了一下解锁键。 黎梁之拉开门坐进副驾,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轻快:“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了晚上不用等我?” 栾云涧拧了一下钥匙,发动引擎:“路过。” 黎梁之没拆穿他。市局这条路不在去元序的任何一条通勤路线上,但他没有说出来。他又忽然想到——如果他眼神差点,跟着宋岩堂去了停车场,栾云涧大概就这样披着一身星光自己开回家,应当也什么都不会说。 想到这里,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软,轻轻说了一句:“谢谢。” 栾云涧愣了一下,无奈地笑了笑:“没事。” 车子迎着月光向前驶去,车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莓果清香,两个人的心情渐渐平和柔软。 黎梁之靠在椅背上,偏过头看着窗外。他在心里告诉自己,尽可能多享受这一刻吧。 35. 第三十四章 (2008年9月18日,华城) 三天前,黎梁之和宋岩堂在教学楼底下意外碰面时,两个人都面露焦急。黎梁之从未觉得二十分钟如此漫长,他也没想过宋岩堂怎么会住院——他拼命搜索着记忆,却找不到任何宋岩堂曾经住过医院的痕迹。他不禁越发慌张,是因为什么?发生了什么?会是孟同吗?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滚着这几个问题,直到一只温良干燥的手覆盖住他的手背。 黎梁之颤了一下,才发现自己流了一身的冷汗。出租车上的空调冷风一吹,他打了个喷嚏。陆鸣川掏出一张纸巾递给他,黎梁之正想接过,陆鸣川却靠近了距离,抬手帮他擦掉满脑门的汗。 黎梁之石化在原地,连呼吸都放缓了速度。 陆鸣川看出了黎梁之盈满的担忧。虽然他不太理解为什么宋岩堂住院会让黎梁之紧张成这样。相比之下,他更担忧黎梁之此刻的状态:煞白着脸满头冷汗,甚至都没听见他在叫他。 二人见了林游和宋岩堂,才明白宋岩堂出事的具体原因。黎梁之缓了口气,然后骂了他一顿。 宋岩堂挠挠头,满脸疑惑,他还以为兄弟会理解他、顺便夸他两句,怎么黎梁之摆出了一副父母的姿态?他才被家里人破口大骂过,怎么又来一轮? 陆鸣川拍了拍他的肩膀,接过了话:“梁之就是担心你。下次一定要注意,保护群众的前提是先保护好自己。”他使劲按了按宋岩堂的肩膀,生怕他说出什么奇怪的话来。 宋岩堂一头雾水地点点头:“梁之别担心了,下次不会了。” 黎梁之这才真正缓过来。他坐下才发现整个病房的人都奇怪地盯着自己,他回味出几分尴尬——自己好像是有点过激了。他拿起床头柜上的水瓶站了起来:“我帮你去打水。” “诶!”林游刚准备说话,陆鸣川立刻拉住了他的衣服下摆。林游歇了声音,一直到黎梁之的身影彻底出了病房,才小声说完:“我刚打完热水……” “老陆,梁之这是怎么了?”宋岩堂奇怪地问道,“感觉状态不对啊。” 林游默默点着头。 “可能,”陆鸣川盯着门口,神色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困惑,“就是担心你吧。” 几个人摇了摇头,也不再计较。 接下来几天,姜准每天都带着各路院系领导和校领导来慰问,就连连枝也听说了这件事,特地带着东区大队一中队全体人员前来。黎梁之安静地站在角落,看各路领导握手、夸奖、合影,就连姜准眼底那层疲惫他都看得分明。他忽然有些不是滋味,作为同龄人,他太懂姜准的感受了:手底下的学生一个比一个不省心,这也就是脚踝骨折,万一那人真掏出了什么管制刀具,如今哪还有什么合影的场面。 果真是老了。心态和十八岁时到底不一样了。 黎梁之第一次生出一种无力的疲惫感。 陆鸣川坐在病床边削苹果。他们三个专业相同,课表几乎重合,于是自然地和网安系的林游错开时间,林游负责白天的间隙,他们两个一起承包了剩余的时间。 陆鸣川端着切好的苹果递给宋岩堂,又剥好了火龙果切好递给黎梁之。黎梁之下意识地想推辞,抬眼却撞进陆鸣川的视线里,漆黑的瞳仁泛着一点细碎的光,没有任何情绪,只是安静地看着他。拒绝的话最终没有说出口,他接了过来。 火龙果是他最爱的水果,而陆鸣川一直记得这件事。 午后的病房被阳光泡得温暖柔软,烘得人昏昏欲睡。黎梁之靠在椅子上,眼皮越来越沉。 陆鸣川无声地站到了他的侧面,他没有惊动黎梁之。若是往常,黎梁之察觉到他的靠近,总会找些由头避开。只有在这种半梦半醒、防备松懈的时刻,陆鸣川才能与他安静地待上一会儿。 他垂眼看着黎梁之的侧脸,竟有些感激宋岩堂这场骨折。若非如此,他几乎找不到一个可以和黎梁之共处而不被回避的理由,因为黎梁之一直在不动声色地疏远他。 又过了几分钟,黎梁之的头终于偏移了方向,轻轻地靠在了陆鸣川的肩上。他的眼底一片青灰,明显这段时间没有休息好。 陆鸣川没有动。他慢慢抬手,用手掌轻轻托住黎梁之的脸侧,防止他往后滑倒。 宋岩堂也收了声。三个人一坐一躺一站,病房顿时安静了下来。黎梁之闻着熟悉的薄荷味陷入了深眠——在梦里,他可以无所顾忌地靠近对方,尽情展示真心与本意,不必克制,不必退缩,更不需要在每一次亲近之后仓皇后退。 他已经太久没有这样靠近过一个人了,失而复得导致的近乡情怯。意识模糊之间,他不自觉地呢喃了一声:“……鸣川。” 宋岩堂一愣,看了看黎梁之,又看向陆鸣川。陆鸣川像是没有听见一样,表情没有任何波动,但他自然垂落的那只手,无声地攥紧了。 黎梁之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在家属陪护床上躺着。他坐起来还有些迷迷糊糊,看着宋岩堂就下意识地问道:“陆鸣川呢?” 宋岩堂的眉毛挑了一下,顿了一拍才回答:“……他去买晚饭了。你俩吃完就赶紧回去吧,这几天都没睡好?” 黎梁之含混地应了一声,自己也觉得有些赧然。这几日他确实夜夜辗转:一部分是因为纠结与陆鸣川的关系;一部分是因为那部诺基亚,他等着它再次亮起来,等得心神不宁。 当晚月色明媚。宿舍早已熄了灯,窗帘缝隙里漏进一线银白。陆鸣川和林游都已睡熟,呼吸平稳。只有黎梁之醒着,靠着床头,握着那部白色手机,屏幕散发着温润的微光。 他盯着那块温润发光的屏幕,不知何时睡了过去。 半梦半醒之间,他突然感到一阵刺眼的光芒,紧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扬声器里透出来,带着试探和紧张:“喂?能听到吗?怎么突然亮了?是连接上了吗?怎么没声呢?” 他一个激灵坐起来,床架猛然抖动了一下。对床的林游翻了个身,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黎梁之迅速爬下床梯,抬头看了一眼对面床上的陆鸣川,呼吸平稳,似乎没有被吵醒。 他悄无声息地拉开门,闪了出去。 门合上的那一刻,陆鸣川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走廊尽头的窗边,黎梁之把手机贴紧耳畔,压低了声音:“喂?小黎,我在。”他看了一下手表,确认了现在的时间。 “你你你!终于在了!好久没有联系上了!我每天晚上都试,从来没有成功过!到底是什么原理啊?” “嗯,我也不清楚,大概是随机连上的,只能看运气。你在那边还好吗?” “我挺好的。陆鸣川——”十八岁的声音顿了一下,“他还好吗?” 三十岁的黎梁之沉默了片刻,刚想开口,对面的声音却抢先了一步。 “没事,顺其自然就好。既然现在在2008年,那就好好接受那边的一切,不要想别的,也不要担心别的。一切都有我呢!我在2020年替你守着这个位置。” 三十岁的黎梁之怔住了。然后他笑了一下,眼眶却不由自主地发酸:“怎么到头来还要你来安慰我……我真是白活了这么大岁数。” “可别这样说了。我现在在你的位置才知道有多少无奈,你真的很不容易。我也很感谢你,虽然一直一个人,却从来没放弃过,你把我们过得很好。” “……嗯,谢谢。” “不能啰嗦了,得说点有用的。”十八岁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你当初出车祸,到底是因为什么?他们没有人知道,只能猜测,你真的觉得栾云涧和元序有问题吗?” “我——”三十岁的黎梁之指节收紧了一瞬,“你见到他了,你觉得他怎么样。” “一言难尽。时间肯定不够说这些,我只能告诉你,我现在住在他家,并且我确定了,栾云涧就是陆鸣川。” “什么?”三十岁的黎梁之觉得心跳漏了一拍,“不,不可能。” “我也觉得很扯淡,但事实应该就是这样。这个手机是我从他的书房一个隐秘的抽屉里翻出来的。你还记得他第一个QQ网名叫什么吗?” 三 十岁的黎梁之眯起眼,脑海中一片空白。 “他的QQ从注册到现在都没换过,一直叫白云间。而他的微信现在也叫这个。” “白云间……栾云涧……”他攥紧了手机,耳中一阵嗡鸣,几乎什么都听不见了。 “还有,你有空帮我问问陆鸣川,他是不是很喜欢百合花?” “百合?” “嗯。他每天都送我一束百合花,而且我现在遇见了一个奇怪的案子,恰好也与百合相关,我实在是......” “案子?”三十岁的黎梁之声音骤然绷紧,“你要保护好你自己。什么案子都不如你自己重要,你听到没有?” “放心!这边所有人都在帮着我,我不会出事的!” “小黎,你要记住:即使栾云涧就是陆鸣川,也不代表他的立场完全正确。我穿过来的那天之所以——”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什么?快说!” 三十岁的黎梁之再次低头看了手表,就快要五分钟了,上次通话时间也就五分钟左右,他沉默了一瞬。“……没事了。你好好活着。还有,记得帮我查一个案子:2018年发生在云城城北废弃汽修厂的7·29惨案,结果如何。我——” “喂?喂?” 通话断了。 三十岁的黎梁之看着手机屏幕上恢复如常的壁纸,叹了口气,果真只有五分钟,不定时的通话下次又在何时呢? 他站在走廊尽头对着窗外的月亮发呆。 十八岁的自己已经面对案子了吗?能递到禁毒支队手里的案子,绝不可能简单。他能应付吗?当真没有危险? 他最后一刻没有说出自己出车祸的原因,某种程度上,也是为了保护小黎。当他听到小黎住进了栾云涧家里,除了震惊、担忧以外,旋即又释然了——宋岩堂和叶舒清既然认定他“失忆”,却仍允许他住在栾云涧那里,只能说明一件事:他们确认了栾云涧对黎梁之这个人没有威胁。有问题的,是元序和他的身份,不是他对黎梁之的心。 更何况,小黎告诉他栾云涧就是陆鸣川。 惊讶过后,他发现自己竟然是松了一口气。或许在他心底深处,一直隐秘地渴望着他们是同一个人,所以他才能瞬间接受,同时他也在庆幸,庆幸还好是同一个人。 他对着月光叹了口气,三十岁的人了还如此意气用事,实在是愧对这身警服。 U盘的事情还是要告诉小黎的,但不是现在。等局势稳一稳再说,眼下所有人都在盯着他,“失忆”的黎梁之才是安全的黎梁之。 他在走廊里站了很久,直到风吹过来,他觉得有些冷了。正准备转身回寝室,一阵熟悉的薄荷气息先一步漫了过来,紧接着一件外套落在了他肩上。 “夜里风凉,容易感冒。要多注意身体。” 他转过身,看向陆鸣川。少年站在月光里,身形修长,脸庞被月色勾勒出柔和的轮廓——那种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气质在此刻格外分明,眉眼清隽得几乎有些雌雄莫辨的美,刘海垂在额前,此时此刻看起来格外安静,也格外柔软。 黎梁之忽然想到小黎说的,“栾云涧就是陆鸣川”。 一个人的性情,真的能变化那么大吗?陆鸣川当真一直是他以为的那个样子吗——温良、明亮、毫无阴影?还是说,他从来就没有真正看懂过他? “陆鸣川。”他轻声唤道。 “嗯?” “你喜欢百合吗?” 陆鸣川微微一愣:“什么?百合?” “嗯。”黎梁之没有移开目光,直直望进他的眼底,“你喜欢百合花吗?” 陆鸣川蹙了蹙眉,没有理解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他思忖片刻,试探着反问:“你喜欢?” 黎梁之被这个反问噎了一下,这才意识到自己这个问题问得多么不着边际。但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他只好点了点头:“嗯……白色的,挺好看的。” 陆鸣川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把这条认知收进了内心某个角落。 36. 第三十五章 (2020年9月18日,云城) 黎梁之看着恢复正常的诺基亚手机,他叹了口气,他算了一下时间,大约五分钟,看来每次对话的时间只有五分钟。 下一次得提前想好说什么,不能浪费宝贵的时间。 他瘫在床上,将那张A4纸举在面前,上面只潦草地记了一行字:2018年,7·29惨案,云城,城北汽修厂。 翌日一早,黎梁之到了市局七楼便径直去找任慕夏。 “小任,帮我去档案室调一份案卷。” “没问题黎大,哪一份?” 他把那张折好的纸递过去。任慕夏接过来看了一眼,没多问,点了点头离开了。 他正想打个电话问问叶舒清省厅那边的进度,已经过去三个工作日了,不知道有没有进展。 靳俊华的电话先弹了过来。 “黎大在单位吗?” “嗯,怎么了?” “方便来一趟十三楼吗?我们黄大在这里等你。” “好。” 黎梁之叫上了宋岩堂就往十三楼赶去,刑警支队的会客室里,黄煜已经在等了。 这位刑侦大队长四十出头,常年在办案一线摸爬,眉间两道竖纹像是刻进去的,不说话时也带着一股拧着的劲。看到黎梁之进门,他起身迎了一步:“黎大,好久不见。前阵子听说你受了伤,一直没腾出空去看你,实在不好意思。” 黎梁之与他握了手,客气地回了句都在工作,不必挂心。四人落座,寒暄便到此为止。 “黎大,前几天听俊华说你调了百合花和两名死者的血液备份。”黄煜开门见山,“省厅那边的结果,出来了吗?” “还没有。”黎梁之心里浮起一丝不好的预感,“出什么事了?” 黄煜的眉头从进门起就没松开过。他斟酌了一瞬,开口道:“前几天那条热搜,被上级监测到了。秦局那边施加了压力,要求一周内必须结案。” 黎梁之点了点头。2020年的舆论环境和十二年前不可同日而语——信息的流速已经不受任何单一个体控制。一个案件的走向,不仅要面对证据链本身的闭合,还要面对网络空间的放大与变形。弄不好,就是一场由道德激情驱动的审判,而法律最怕的恰恰是这个:人民热情空前高涨,但定罪需要的是证据,而非民意。更危险的是,一旦某种模式在舆情中被验证为“有效”,模仿犯就会出现。 不过黎梁之转念一想:“还好这个案件本身没有什么血腥手法,不值得模仿。” “查出来是谁泄露的吗?”宋岩堂皱起眉头。他说这话的时候,不知想到了什么,目光不自觉地偏移了一瞬,落在黎梁之身上,“有点像——18年的7·29案。” 黎梁之一愣:“什么?7·29?” 宋岩堂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个人的记忆还停在十八岁。他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含糊地带了过去:“……没什么。” 但黎梁之没有放过这三个字。 “7·29惨案”,和昨晚三十岁的自己提到的是同一个案子。 他没有追问,但心里有了计较,等任慕夏把案卷调来再说。 靳俊华接过了话头:“我们查了单位内部每一名民警和辅警的手机,也让网安协助排查了相关微信记录——没有人泄露案件信息。而且,”他的语气沉了下去,“严修是15日上午被家人在卧室里发现的。他本来就有轻微的心脏病史,家属悲痛之余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要不是黄大坚持要做尸检,这案子就直接以心源性猝死结案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热搜里爆出来的线索,甚至不是你们摸排到的?”宋岩堂的眉头拧了起来。 黄煜和靳俊华同时点了一下头。 宋岩堂凝神片刻:“像有人故意抛出这条线索,诱导警方往这个方向深挖?” 黄煜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抬头看了一眼禁毒支队的两个人,目光沉沉的,与其说是在确认一个推断,不如说是在陈述一个更坏的猜测:“或许不止,他们的目的,未必是让我们去查q。j。这件事本身。” 黎梁之捏了捏眉心,连日来盘踞在心头那股隐约的违和感,终于在这一刻落到了实处。他放下手,看向黄煜:“黄大今天找我们来,是想说严修的死因不简单?” 靳俊华接道:“不如说有人故意用一个更耸动的罪名,来盖住真正的死因。” “转移视线,拖延时间。”宋岩堂脱口而出。 黄煜深深呼出一口气,像是把这几天压在心口的猜测终于摆到了桌面上。他接着说:“16号那天上午,我们找到了热搜里那个女孩。她的情绪状态很差,她原本没打算报案,严修已经死了,她以为这件事会随他一起埋掉。她不知道是谁把这件事捅出去的。” 宋岩堂猛地锤了一下桌面:“这些王八蛋——为了转移警方的视线,随手就把受害者的名字抛到网上,全然不顾那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黎梁之攥紧了拳头,在家休养的那半个多月,他查看了许多网上的典型事例,用一个受害者的伤疤去覆盖另一个更隐秘的真相,被牺牲的永远是最无力自保的人。他压了压声音,对黄煜说:“那个女孩子那边,请黄大务必安排好人照顾,不能再让她受到二次伤害。” 黄煜点头:“已经派了刑侦支队的女民警和属地派出所的女民警一起陪着,心理咨询师也在跟进。小姑娘比我们想象中坚强,虽然害怕,但把线索留得很完整。”他顿了一下,“说实话,按照秦局的意思,严修q。j。这事基本坐实了,而且死亡原因又跟那个女孩没关系,这个案子到这里,已经可以结了。” 黄煜似是犹豫了一番,还是将请求说了出来:“但严修那边,刑科所法医并未找到明确死因,且心梗指征也不典型。和第二例死者周鼎成一模一样,这么短时间连着两例,我们实在没办法再往心源性猝死上靠了。” 会客室安静了几秒。 “尸检报告出来之后,我就在犹豫,要不要找你们蒋支帮忙,申请做高精度毒检。”黄煜的声音里有一种坦诚的涩意,“但也怕多此一举,特别是在热搜出来之后,市局的压力很大,上级更倾向于以迅速结案为主,毕竟已经认定案情了。结果俊华告诉我,你已经做了我想做的事情。黎大,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说,你们这步走得实在太及时了。”他双手合十,朝黎梁之点了两下头。 黎梁之连忙抬手拦住了他的客气。宋岩堂在旁边接了一句:“黄大您别这么见外。我和梁之在派出所那会儿没少受您照顾。禁毒和刑侦本来就是一条线上的,毒检结果一出来,我们第一时间同步给您。” 黄煜又郑重地道了一声谢,没有再留他们。 黎梁之和宋岩堂出了会客室,沉默地往电梯走,只余下走廊里的日光灯在嗡嗡作响。 电梯间里,黎梁之犹豫了一瞬,还是拨通了叶舒清的电话:“叶教,省厅那边得麻烦蒋支帮忙催一下了,刑侦黄大那边也怀疑死者并非简单猝死。” “好的,我这也有点消息,发你了一张图片你看一下。” 黎梁之将手机拿离耳边,开了免提。微信弹出一张 照片,构图带着一种近乎哥特式的诡异:副驾驶座上血迹斑驳,画面惨烈,唯独那束被鲜血浸透的百合花,在满目狼藉中显出一种不合时宜的、几乎蛊惑人心的凛冽。 宋岩堂凑过来看了一眼,没忍住:“我操——” 黎梁之没有接话,他盯着那束花看了几秒,才开口:“这是什么?” 叶舒清轻声叹了口气:“这是我交警那边的朋友给我发来的一张照片,一周前,振阳路上发生了一起单方事故,肇事司机撞上了路中间护栏,金属栏杆刺入驾驶室,驾驶人当场死亡。尸检排除了酒驾和毒驾,最终以分心驾驶结了案。她本来没有多想,但严修的热搜爆了之后,她也看到了那些照片。” “就凭一张照片,她能联想到这么多?”宋岩堂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疑惑。 “你这位朋友的敏锐度非同小可。”黎梁之盯着屏幕上那束被血浸透的百合,“方便让她把死者身份发过来吗?” 电话那端沉默了片刻。“我本来还在犹豫,是不是我们想多了。”叶舒清的声音有些失真,“现在看来,可能真的不是。” “尸体和百合……是不是已经不在了。”黎梁之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尸体已经火化了,至于百合,就算还在车里,这个天气也留不下什么了。”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黎大,看下内网,死者身份信息她已经发过来了。” 死者身份信息:张铭杰,m机构创始人,35岁,单身。 黎梁之越看长相越觉得熟悉,“在哪见过呢?” 恰好这时敲门声响起,黎梁之紧盯着电脑屏幕随口应了一声:“进。” 在看到任慕夏的第一时间,黎梁之猛然想到了为什么觉得熟悉,刁霖的派对照片里有这个人! “原来如此!”黎梁之再次打开刁霖微博上那张照片,认真对比了一番。 任慕夏一头雾水地看着黎梁之,却没得到任何回应,只好作罢,她递过去几份文件:“黎大,我刚去档案室给你取案卷,管理员说你上个月也申请了几份案卷,你一直没来拿,她刚才就全部给我了,让我转交给你。” “啊,好。”黎梁之想着虽然不是自己调的,但既然是老黎要的,那肯定也是有用的,他伸手接过,“谢谢。” 黎梁之看了看手里的案卷,一份是2018年7月29日的《郑龙等人贩卖毒品案》,一份是2014年3月23日的《舒烨失踪案》,还有一份跨度比较久了,是1998年9月23日的《陆铮被杀害案》,他皱了皱眉刚想翻开98年的那本案卷,却被宋岩堂进门叫住了。 “梁之,靳俊华他们准备再去一趟云城大学。有不少女生寄了匿名信,承认自己也是严修案的受害者。他们准备过去聊聊,你去不去?” 黎梁之将案卷合上,站了起来:“走吧。” 几乎是同一时间,省厅毒品检测化验中心。 检测员艾栩看着电脑上的波峰图皱紧了眉头,那个异常的峰位偏离了所有已知标准品的出峰时间,但结构片段又是如此似曾相识,他毫不犹豫地将报告打印出来,径直敲响了主任办公室的门。 “谢主任,麻烦看一下这份报告。” 谢清仔细翻了翻报告,目光在那行“初步筛查出了“极可疑的异常峰,疑似新型Fentanyl类似物”,但正式的结构确认和报告仍需时间”上停住了。 “好的我知道了,这件事先不要声张。我来跟总队汇报一下,你继续做实验,准备一下材料,等总队那边确认了怕是要立即报告部局。” 37. 第三十六章 (2020年9月19日,云城) 云城大学的大礼堂里坐了将近五十个女生,她们坚信只要所有人都坐在这里,就没有人能指认“受害者到底是哪一个”,她们默默用自己温热的身躯筑成了坚固的堡垒,保护着所有站出来的女孩。 黎梁之站在后排看了好一会儿,心里涌上一股说不上来的温热。十八岁的时候,他也曾经和宋岩堂、陆鸣川一起,为了一些现在看来笨拙但在当时觉得非做不可的事情,梗着脖子站在所有人对面。那时候不知道什么叫代价,只觉得有些事,总得有人站出来。 他收回目光,朝礼堂侧面的临时谈话区走去。 靳俊华正带着刑侦的人分散开来,一组一组地做问话。他朝黎梁之努了努嘴:“最里面那间,黄大在里面。” 黎梁之穿过一排排座椅,推开了活动室最深处的那扇门。 房间里人不少,女孩坐在沙发上,旁边是她的父母,辅导员站在窗边,一名女民警陪在身侧,本子上记着密密麻麻的笔录。黄煜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正低声说着什么,看到黎梁之进来,他起身迎了一步:“黎大,你来了。” 黎梁之点了点头,目光越过黄煜的肩膀落在那个女孩身上。她看着不过二十出头,穿着一件灰色卫衣,头发随意扎在脑后,眼周有些红。 “你好,”黎梁之和宋岩堂在她对面坐下来,把声音放得很平,“我是禁毒支队的黎梁之。有些细节想跟你再确认一下,可以吗?” 女孩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旁边的父母,然后点了点头。 “14号那天晚上,严修来接你的时候,有什么跟往常不一样的地方吗?” 女孩沉默了几秒,像又一次回忆那晚的一切,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发颤,但吐字很清晰。 “他心情很好,平时他来找我都是比较严肃的样子,但那天不一样。”她顿了一下,“他来学校门口接我,说要带我去他家里。” “你们之前通常在哪里见面?” “……酒店。他从来不带我回家的,所以那天他说去家里的时候,我很害怕,我说可不可以附近随便找个酒店就行,他说,‘这一周家里没人,明早家人才会回来。而且我带了样好东西,不能在酒店被人发现。’” “好东西?” 女孩垂下眼睛:“他拎了一个很大的黑色纸袋,进了卧室才打开。” “里面是什么?”黎梁之的指尖微微收紧了。 “一束百合,白色的重瓣百合,花瓣舒展交叠。”她抬起头。 黎梁之感觉后颈的汗毛立了起来,他从手机里调出严修学术沙龙现场那张照片,递了过去:“是这种吗?” 女孩接过来只看了一眼就还了回去:“对,就是这个,花蕊是绿色的,我第一次见那种颜色的花蕊,所以记得很清楚。” 黎梁之收回手机,语气尽量维持着平稳,但呼吸节奏已经变了。 “那天晚上,你有没有闻到什么特别的气味?或者感觉到什么不舒服?” 女孩皱了皱眉:“他打开纸袋的时候,有一股很淡的香味,我当时觉得就是百合的清香,所以并没有在意,但后来我们在床上躺着的时候我感觉身体很沉,头也有点晕,但我又觉得整个人懒洋洋的很舒服。” “当时你有没有觉得不对劲?” “我以为是因为……气氛,他的别墅很大但房间是密闭的,很压抑。”她的声音低下去,“我以为是因为我过度紧张引起的,后来完事之后大概十点不到我就走了。” “他当时状态怎么样?” “他躺在床上,看起来特别放松。说‘今天很美妙’,还问我有没有这种感觉。”女孩攥紧了自己的手指,“他还说,‘你跟着我享福了。’” 女孩快要哭了,一次一次回忆并揭开自己的伤疤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片刻后女孩自己调整好了呼吸,抬起头,声音还在抖但很有力量:“警官,他死亡——并不是因为我对吗?” “不是。”黎梁之的回答没有停顿,“他死于自己的愚蠢和贪婪。跟你没有关系。” 黎梁之打了电话给刑科所的值班检验员,让带着血检包来校礼堂。 等待抽血的时间里,他心里已经构建出了一个画面:密闭的卧室、敞开放置的植物、女孩短暂的晕沉、严修整夜的沉睡——如果那束百合携带了某种挥发性或可吸入的物质,所有症状都能对上。他按下这个念头,准备等省厅的完整结构报告出来再交叉验证。 而女孩在场的时间只有几个小时,离开之后就脱离了暴露环境。 沉默中,女孩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他死的那个早上,同学告诉我消息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松了一口气。我觉得终于结束了。”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然后我就开始害怕,我是最后一个见过他的人……我走的时候他还活着。是不是跟我有关系?” 黎梁之看着她,语气笃定:“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你提供的每一个细节,对我们的调查都很重要。你现在做的事,不只是为了这个案子。”他停顿了一下,“你今天能坐在这里,把那些很难说出口的事情说清楚,已经帮了很多人。你没有任何错。” 女孩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旁边的母亲伸手揽住了她的肩膀,父亲沉默地握住了她的手。 采血很快。校医院的值班医生和刑科所的检验员前后脚赶到,在临时腾出来的诊室里完成了操作。 黎梁之将一管血样给了刑科所的检验员留以备存,另一管放进随行的转运冰箱里,拎着出了礼堂。宋岩堂已经在车里等着了。 “隔了好几天了,还能检出什么?”宋岩堂叹了口气。 黎梁之也明白,毕竟已经四天过去了,但他还是叹了口气:“试试吧,尽力而为。” 去省厅的路上他拨了叶舒清的电话:“叶教,省厅那边有结果了吗?我这边又送了一份血样过来,严修案相关人员的,可能要跟他们之前检的那批做比对。” “行,我给他们打个招呼。你到了省厅直接找谢清主任。” 谢清带着报告去了禁毒总队长李沅的办公室。李总队长听完汇报后,看了一眼那份波峰图,没有多问,直接拨了部局的加密专线:南省云城检出疑似新型阿片类合成物,结构待确证,请求部局指示。他将报告通过内网同步发出。 部局的回复比预想中来得快,但内容出乎意料——“收到。形势研判同意。不启动专案,不升级响应,由南省省厅禁毒总队依规跟进,结果单线报备。” 李总队长和谢清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是老禁毒了,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不需要再问为什么了。 “报告改一下,”李总队长说,“就写‘结构类似物,不在现行列管目录内’,除此之外,一切按照常规案件来查,你亲自去趟云城市局,把这个意思传达给禁毒支队。” 谢清回到毒品检测化验中心,艾栩还等在办公室里。 “谢主任,部局怎么说?” “不是新物质,”谢清把报告递还给他,“只是没上目录而已。该怎么做怎么做,材料归档。” 艾栩接过报告,没有追问,拿着报告退了出去。在警察这支队伍里,服从命令是第一位的。 谢清正准备动身去市局,办公室的电话先响了:“谢主任,云城禁毒支队一大队长黎梁之到了,就是他递交的此次血检,他说想见您。” 谢清放下电话,他没想到禁毒支队的人来得这么快。 黎梁之拎着转运冰箱出现在省厅检验中心的大门口,艾栩亲自出来接的他。黎梁之有些意外——他来过省厅很多次,一般都是底下检验员对接,他把转运箱递过去:“艾主任,这是严修案相关人的血样,跟之前送检的那批可能有关联,但因为过了窗口期怕是只剩代谢物,麻烦您这边再帮忙做一下。” 艾栩笑着接过来:“谢主任在十楼等你,快上去吧。” 黎梁之点点头。 两人在一间小型会议室里碰面。谢清将那份初步检测报告推到黎梁之面前,语气平静:“死者血液中检出该新型Fentanyl衍生物的母体及代谢产物,结构待确证,不在现行列管清单上。百合花分别从花蕊、花瓣、根茎三个部分及整体取样,未检测到异常。关于血液里Fen tanyl衍生物的正式结构确证报告还需要时间,但方向已经明确了。” 黎梁之点点头开始整理手边资料:“收到,我下午会把相关案卷材料全部收集完毕,派人送过来,移交案件。” “不。”谢清抬手按在了那叠资料上,声音低了下去,“总队长向部局请示过了。部局的回复是按常规案件查,不启动预警专案,不打草惊蛇。” 黎梁之的手指停在资料边缘,抬起头看向谢清。 谢清对上他的目光,没有多解释:“上级的指示,照做就是。知晓范围只限你的团队,你自己把握。” 黎梁之沉默了几秒,然后合上那份报告:“好,我明白了。” “你按你的节奏接着查,就当普通毒品案办。”谢清站起来,“省厅这边确定全部结构后,正式报告晚几天到你手上,不影响你的侦查方向。” 黎梁之点了点头:“好。那我这边继续跟。” 宋岩堂靠在车边抽烟,看到他出来,掐了烟头:“怎么说?” “检出来了,方向是Fentanyl类衍生物。” “好事啊,方向定了就好办了,奇了怪了,怎么一般毒筛查不出来呢。”宋岩堂拉开车门,却发现黎梁之停在原地并没有上车,他转过身:“怎么了?有什么问题?” “谢清主任说,是新型——” 宋岩堂也愣在了原地:“确定?”,他朝车身捶了一拳,“真他妈的一群亡命徒!疯子!” “老宋,我们这回可能摸到了一些了不得的东西,”黎梁之轻声将刚才与谢清的那些对话重复了一遍。 宋岩堂沉默了,他平静地点火抽烟,深深地吸了口气,直到烟雾将整个胸腔灌满,然后又全部吐出,一个来回之后,他已经彻底冷静下来了,他丢掉了烟头在地上踩灭:“我知道了,上车吧,我们能搞定的,相信我!”说罢他又转过头看向黎梁之:“可是现在线索断了,百合花没问题!” “不,”黎梁之抬眼看向他。 电光火石之间宋岩堂明白了,“没问题的是从静艺斋送过去的百合,而那女生描述的百合也许并非静艺斋出品!当务之急那束百合本身,我们必须尽快找到它!” “我来联系。”黎梁之点点头。 跟黄煜那边通完话后,两个人直接转向了严修的别墅,那里恰好离省厅较近,他们速度比黄煜可能还快点。 “黄煜说百合花一直在家里,严修自从上了热搜后,他的老婆还有女儿彻底放弃他了,就连那房子也没人去了,何况又拉着警戒线,百合应当还在卧室。” “嗯,静艺斋的花没问题,会场那束也没问题。”宋岩堂语调越发深沉了。 黎梁之闭着眼没回话,但脑海中却正在疯狂风暴:严修带回家的那一束,是同一批花里的另一束,还是根本就不是静艺斋的?如果是同一批,为什么会出问题?如果是不同的,严修为什么要换一束花带回家? “先去看看吧,走一步算一步。”宋岩堂接着说道。 黎梁之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低头靠回椅背上。他刚想歇一会儿,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两下,他摸出来看了一眼,是栾云涧的微信。 【白云间:今晚公司临时有事,要加班。你记得让宋岩堂送你回去,我让阿姨过来给你做晚饭,你想吃什么?】 黎梁之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拇指悬在键盘上。他本来想说“不用麻烦阿姨了”,但又想到栾云涧那个性子,说不让来肯定还是会来。他干脆回了一条: 【黎梁之:我也加班,晚上在食堂吃就行。吃完我跟宋岩堂一起回去,你不用管我。】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黎梁之:忙你的吧。】 栾云涧回得很快: 【白云间:好。我这边结束早的话去接你。】 黎梁之看着那行字愣了一下,栾云涧要是真去市局,肯定扑个空,只能希望一切顺利,他和宋岩堂早去早回吧。 【黎梁之:“嗯嗯”的表情包】 元序中心大楼顶层总裁办公室里,栾云涧自己都没察觉他的嘴角此刻带着甜蜜的笑意。 38. 第三十七章 (2020年9月19日,云城) 严修的别墅安静地立在小路尽头。这一片是云城最早的高端住宅区,入住率不高,傍晚时分尤显冷清,连虫鸣都稀疏。黎梁之和宋岩堂跟保安亮过证件后,穿过石板路开到了门前。靳俊华在电话里给了他们房门密码。 别墅的五恒系统还在运行,温度和湿度都保持稳定。两人对视了一眼,如果百合还在,在这样的环境里放置了近一周,形态应该保存得相当完整。 十五号发现严修尸体时现场定性心梗处理,后来补了尸检,方向仍定在猝死。十六号热搜一爆,所有警力都扑向了x。q。案的取证,现场既无打斗痕迹又符合死者生前行为逻辑,没人想到要提取一束花当证物。百合就这么在恒温恒湿的卧室里搁了整整四天。 两人在一楼低声交换了几句判断,话音未落,楼上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响动,带着明显的、被人刻意压住的滞涩感。 两人同时僵住。 宋岩堂抬手,示意黎梁之留在原地。黎梁之犹豫了一瞬,他脑子里过了一遍自己仅有的那点警务实战课的记忆,半年的课时,练的都是最基础的格挡和擒拿,他沉默地点了点头。 宋岩堂放轻脚步往楼梯走,每一步都踩在木质踏板最不容易发出声响的边缘。上到二楼,他侧身贴墙,左手慢慢推开第二间卧室的门—— 一道冷光迎面刺出来。 宋岩堂侧身让过刀锋,右手反扣住对方的手腕,借着门框的力将人从门后拽了出来。那人一身黑,黑色面罩遮住大半张脸,被拽出来的同时顺势一记飞踢,靴尖直奔宋岩堂的膝盖。宋岩堂后退半步躲开,右掌从侧路斜劈下去,结结实实砍在对方颈侧,黑衣人踉跄着往墙上撞了一下。 一楼,黎梁之仰头看着这场交手,手指不自觉攥紧了扶手。他记忆里的宋岩堂还是那个在警体课上笑得一脸得意的少年,出拳总有半拍多余的动作,被教官点名批评还能嬉皮笑脸地顶嘴。可眼前的宋岩堂每一招都短促、精准、不留余地,拳风里带着一种被实战磨出来的狠劲。 十二年。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时间的重量。 二楼,宋岩堂没给对手喘息的机会,右手一拳逼上去,被对方双手架住的同时左手已经绕过黑衣人的后颈,攥住衣领猛地往门外拽。门在两人身后砰地合上。黑衣人借着他转身的空隙,双手撑住栏杆,翻身就往下跳。 “闪开!”宋岩堂吼了一声,自己也翻过栏杆追了下去。 黎梁之往后退的时候,余光捕捉到那人怀里一闪而过的金属反光。 “老宋——他有刀!” 黑衣人落地后几乎没有停顿,匕首朝着黎梁之的方向就冲了过来。黎梁之连退几步,后腰撞上身后一个放花瓶的斗柜,花瓶晃了两晃,摔在地上碎成一片。黑衣人没理会满地碎瓷,正要继续欺身向前,宋岩堂已经从他身后猛扑上来,两个人一起砸在那堆碎瓷片里。黑衣人抓了一把碎瓷朝宋岩堂和黎梁之的方向扬过去,宋岩堂一把将黎梁之扯到身后,碎瓷片擦着黎梁之的手臂飞过去,划出一道血痕。 “上去拿花!”宋岩堂已经翻身和黑衣人缠斗在一起,“这个我来!” 黎梁之没有犹豫,转身就往二楼跑。推开卧室门的一瞬间,他整个人僵住了。 房间里还有一个人。 同样一身黑,同样的面罩。那人左手抱着一个黑色纸袋,右手反握匕首,朝他直刺过来。 距离太近,速度太快。黎梁之的脑子里甚至来不及形成任何判断,他听到了匕首劈开空气的呼啸声,紧接着是玻璃爆裂的巨响。但他没有时间去想玻璃的声音从哪来,刀刃的寒意已经贴上了他的脸颊。 他颤抖地闭上眼。 然后他听见了什么重物撞上人体的闷响,紧接着是匕首脱手飞出、砸在一楼地面上的脆响。 黎梁之睁开眼。 卧室的落地窗碎了一个巨大的豁口,夜风从破洞里灌进来。那个说好在公司加班的人正站在他面前,半跪着稳住身形,玻璃碴子嵌在西装裤的布料里,右手撑在地板上,手背被碎玻璃划出一道口子,血顺着指缝往下淌。 栾云涧。 黎梁之的大脑在那一瞬间是空白的。一句接一句的疑问从脑海中涌出来——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在公司加班吗——但这些念头只闪了一下就被一个更本能的反应压了过去。栾云涧骗了他。栾云涧出现在这里。栾云涧来抢百合。三个事实像三颗钉子一样钉进脑子里,那一瞬间他内心深处涌出巨大的恐慌。他狼狈地瘫倒在地,大口喘着气,头发凌乱地贴在额角,脸上是一道匕首划过的血痕,嘴唇在微微发抖,整张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而栾云涧那张一贯冷淡到近乎刻意的脸,此刻是他从未见过的表情——瞳孔骤缩,嘴唇紧抿,下颌线绷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看向自己的眼神里盛满了恐惧和后怕。 “栾......” 然而栾云涧没有给他任何叙旧的时间,他右脚掌发力,整个人从跪姿直接弹起来,冲了两步翻过二楼栏杆跳了下去。黎梁之来不及喊他,转身从楼梯冲下去。 “卧槽!栾云涧?你怎么在这!” 宋岩堂追着第一个黑衣人绕了别墅几圈,别墅的构造限制了奔跑路线,人最终追丢了。他折回来找黎梁之,还没上楼梯就被冲出来的第二个黑衣人撞了个趔趄。他下意识伸手去抓,余光却看到栾云涧从二楼跳下来的身影,手上慢了半拍,黑衣人从他指缝间挣脱出去。 “别啰嗦。”栾云涧落地后只说了这三个字,眼神已经锁定了大门的方向,“追。” 两个人一前一后冲出去。黎梁之跑到门口时,第一个黑衣人已经发动了摩托车,发动机的轰鸣撕破了别墅区的死寂。那人戴着头盔,轰着油门朝栾云涧和宋岩堂之间的空隙撞过去。两人各自朝一侧翻滚躲开,与此同时,第二个黑衣人从齐腰高的灌木丛里冲出来,一把抓住后座,飞身跨上去。摩托车载着两个人疾驰而去,尾灯在夜色里拖出一道猩红的光弧。 宋岩堂骂了一声,钻进驾驶座一脚油门就追了出去。 黎梁之离栾云涧更近,朝着宋岩堂的车尾喊了一声:“我跟着陆鸣川!你先走!” 没人顾得上咀嚼这句话。 栾云涧只是顿了一秒,嘴角极轻微地抿了一下,然后转身快步奔向停在别墅左侧的黑色悍马。悍马随即在狭窄的别墅区道路上甩了一个利落的掉头,车窗降下来。 “上车。” 黎梁之拉开车门窜进副驾,悍马几乎是同时弹射出去的,轮胎在地面擦出一声短促的嘶叫。 车刚出别墅区,黎梁之已经拨通了情指中心的座机:“我是禁毒支队黎梁之,请求交警和属地派出所布控一辆黑色摩托车!花岗区星宿别墅区南门右转上环具路,车上两人,车牌南AXXXXX,他们手里有关键证物!” 挂了情指中心的电话,他又拨给叶舒清,简单说完情况,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叶舒清只说了一句“我去情指大厅”。 黎梁之握着手机,心跳还没从刚才的惊惧中彻底平复。他下意识地以为追不上了,两个黑衣人骑着摩托在晚高峰的车流里穿梭,而他们这边只有一辆民用车,还不能闯红灯,时间差拉得太大。 不到两分钟,听筒里却传来情指大厅嘈杂的电台声,“报告市局!南AXXXXX目前在环具路艺华路口待左转,花岗大队铁骑曾嘉园已发现目标,正一路跟盯。” 黎梁之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没想到锁定得这么快。 但他还没来得及确认,话筒里又传来新的指令声,情指中心的调度员正在调动沿途警力,每一条街道、每一个路口,都有人在看着那辆摩托车。 一声极轻的笑从驾驶座传来。栾云涧的目光还盯着前方路面,嘴角有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我现在相信黎警官只有十八岁了,还以为现在是2008年?”黎梁之噎了一下,没来得及反驳。电台里再度响起那名铁骑的声音:“报告市局,嫌疑人一人下车往桥上奔去,另一人继续沿艺华路往前开!” “百合!”黎梁之几乎是对着话筒吼出来的,“证物在他手上!叶教!”叶舒清的声音从电台里穿透出来:“嫌疑人手上有证物,快拦下!” 还是晚了一步。铁骑已经追到桥边,但黑衣人的动作更快——一道抛物线,那只黑色纸袋连同里面的百合一起脱手,坠入桥下的流水中。曾嘉园猛扑到桥边,指尖擦过纸袋的边缘,没有抓住。那束白色的重瓣百合在水中翻卷了几下,被水流吞没了。 叶舒清看着铁骑的执法记录仪没有任何停顿:“水上分局请求支援!证物已落水,请求组织打捞!” 桥上那个扔完证物的黑衣人反而放慢了脚步。他呼出一口气,像是任务已经完成了,站在原地放弃了抵抗,很快被赶来的警员反手铐住,按在了地上。另一头,摩托车在艺华路口被沿途调控的红绿灯逐步逼停。骑手试图右转上团艺路,但他没有成功,右转路口早已被一排锥形桶和闪烁的警示牌封死。 一名女警站在路障后方,身形笔直,夜风把她的反光背心吹得猎猎作响。摩托车撞翻锥形桶和警示牌后倒在地上,骑手翻身爬起,从怀里抽出一把匕首,朝着扑来的交警和铁骑刺去,祝妤仪侧身避开第一下,右手已经扣住了对方持刀的手腕,顺着他前冲的力道往下一带,那人的重心瞬间失控,膝盖重重磕在地上。其余铁骑一拥而上,将匕首踢飞,将人彻底控制住。 叶舒清看着祝妤仪的执法记录仪为她捏了一把冷汗,一直到嫌疑人被控住才缓缓吐出一口气,他对着话筒轻声说:“人抓了,证物没了。” 黎梁之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回局里再说。” 因晚高峰车流绕路的悍马恰巧此时经过团艺路,离着三个车道,黎梁之依然看清了押着嫌疑人的那名女交警,马尾辫,反光背心,身形笔直,脸上是刚毅的神情。 而恰好就在那一瞬间,他们的目光短暂交汇了。 去往市局的路上悍马车厢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车窗外,晚高峰的车流正在缓缓汇聚,红色的尾灯在前方排成一道蜿蜒的光河。 黎梁之在第三个红灯间隙,终于把那个压了一路的问题问了出来。 “你为什么在那里。” 栾云涧没有回答,空调的出风口吹出冷风,把车厢里残存的那点燥热一层一层剥掉,露出尴尬的窒息。 “我送你去市局。”他说。 “你知道什么。” 宋岩堂的电话在这时候打进来。黎梁之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按掉了。手机还没来得及锁屏,宋岩堂又拨了第二次。黎梁之强忍着指尖的颤意打开微信,给他发了三个字:市局见。 然后他抬起头,重新看向栾云涧:“你知道什么。” 栾云涧握着方向盘,麻木地盯着面前的车流。他有很多借口可以用——加班路过、临时改了主意、甚至一句简单的“巧合”。每一句都不会被拆穿,每一句都比沉默更安全。 他抬眼看向后视镜。黎梁之靠在副驾座上,白衬衫上的血迹在昏暗的车厢里看不太清,脸上那道伤痕已经止住了血,整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似是感到了他的目光,黎梁之也抬起头看向镜子。两个人的视线在那一方窄窄的镜面里交汇,一人是被疲惫浸透却不肯退让的固执,一人却是一贯以来的沉默不语。 “……不要查下去了。”他嘶哑地开口:“今天的事,还不够说明问题么?” 黎梁之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前方排成长龙的车尾灯,沉默了很久。 “高三那年暑假,我和陆鸣川还有宋岩堂考上了警校。”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故意说给什么人听,“我不记得这十二年的事了,但有一件事我很确定,我不会怕。”他转过头,对上栾云涧的侧脸,声音在最后一个字上轻轻抖了一下,“宋岩堂也不会怕,陆鸣川……”他顿了顿,“他一定也不怕。” 栾云涧没有接话。车厢里只剩下空调送风的声音,和车窗外远远近近的引擎声。 他们就这样沉默了一路。 悍马在市局门口停稳。黎梁之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一只脚已经踩在地面上。 “如果——” 栾云涧开口了。 黎梁之停住,却没有回头,他只是站在车门边,留给栾云涧一个沉默的背影。 栾云涧收到那条密信后便疯狂往别墅赶,信中只有一句话:已证明死者血液含有新型阿片类合成物。至于载体是不是百合,还得拿到证物才能确定;若真是百合,那是递到华城还是扔到崔爷面前,可以再权衡。但当务之急是找到那束百合。 只是谁都没想到。 黎梁之和宋岩堂已经摸到了别墅,而赵越的人,也在同一时间赶到了。 栾云涧靠在椅背上,在黑暗里无声地笑了一下,三方撞在一起,这巧合荒诞到近乎刻意。不管黎梁之查不查,都已经被扯进来了,就算赵越这次没有杀心,崔爷也不会给他第二次机会。 还有那三个字,陆鸣川。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阖上眼。六年,他以为所有的破绽都焊死,却在遇到十八岁的黎梁之时,一次又一次出现裂痕。 “……可以去找一下空调滤网。”他开口,声音已恢复惯常的平稳,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如果你真的确定那束百合有问题的话。” 黎梁之回过头。 但栾云涧已经升起了车窗,黑色悍马无声地滑入夜色,尾灯在市局门口短暂地亮了一下,然后消失在车流里。 39. 第三十八章 (2020年9月20日,云城) 事不宜迟,当前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去取空调滤网,叶舒清、许钧还有任慕夏三个人各自带着刑科所的检验员分头行动。黎梁之在走廊里叫住他们,补了一句:“那辆车的出风口也别漏了。” 几个人点了点头,各自散了。 黎梁之和宋岩堂把两个嫌疑人送进办案中心之后,站在讯问室外面缓了口气。隔着单向玻璃,能看到那两个黑衣人正各自坐在铁椅里,一个低着头,一个仰着脸看天花板,姿态松弛得像是来喝茶的。 审讯没有悬念。两个人咬死了同一套说辞:去别墅是为了偷东西,百合花看着值钱,打算偷出来卖;为什么选那栋别墅、为什么知道那天没人,他们说“赶巧了”;为什么随身携带管制刀具,他们说“怕户主突然回来,防身用的”。理由扯淡,但表情诚恳,你明知道他在撒谎,可他就是不松口,也没有什么办法。 查了两人的身份轨迹和社会关系,没什么有用的信息。没有固定职业,没有稳定住处,手机通讯录里干干净净,连个常联系的号码都找不出来。唯一值得注意的,是他们在十多年前因为吸食MDMA进过戒毒所,关了一段时间后放出来了,之后再也没有沾过毒的记录。但那是十多年前的事了,眼下他们的毒检结果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检出来。 黎梁之站在单向玻璃前看了很久,然后回头对宋岩堂说:“抽血吧,跟空调滤网一起送检,以防万一。” 宋岩堂点了点头,出去安排了。 他又申请调取两人的通话记录和社交平台记录。 等一切手续走完,窗外的天色已经从深蓝褪成了灰白。黎梁之看了一眼手机,凌晨四点十二分。他和宋岩堂从办案中心出来,两个人都熬得双眼通红,眼底布满了血丝。走廊里的日光灯嗡嗡作响,照得两个人的脸色一片惨白。 宋岩堂站在门廊下,深深呼了一口气:“在别墅门口,你上车之前喊的那句——”他转过头看向黎梁之,“是‘陆鸣川’吧。” 黎梁之的脚步停住了。凌晨的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吹得他脸上那道干涸的血痕微微发紧。 他胳膊上草草包扎的纱布已经被血洇透了,脸上的伤口也开始泛红,整个人站在那盏惨白的日光灯下,显得苍白而摇摇欲坠。 “老宋,别问了。”他低下头,像是在躲什么。 “你确认了吗?”宋岩堂没有放过他,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尾音有一丝几乎听不出来的颤抖,“你确认他——就是那个人吗?” 他们三个人,从初三相识一直到大四毕业,八年的兄弟。陆鸣川消失的时候宋岩堂没有像黎梁之那般崩溃执着,但他却毅然决然地跟着黎梁之考来云城,跟着他把这座城市翻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后来所有人都说陆鸣川叛死了、变了,黎梁之不信,他也不信。又到后来栾云涧横空出现,就好像一朵罂粟花般明知有毒却还是不由自主地靠近,来来回回、反反复复。 如今那个人可能就在眼前——但出现的时机、站的位置、做的事情,没有一件能让人放心地把“兄弟”两个字重新扣回他身上。 黎梁之不告诉他,不是因为不信任。栾云涧抢夺百合的立场太难界定,他如今已非卧底,又为什么会出现在毒贩的证据现场,试图抢先拿走证物?这到底是收集证据还是销毁证据? 十八岁的黎梁之凭直觉认定他不是敌人,但这个直觉却有悖于常理,他们两个的身份绝对不允许凭直觉办事,所以他绝对不能在这个时候把宋岩堂推到一个“知情但无法定性”的尴尬位置上。 两个人就那样对峙着,眼里都充满了红血丝,呼吸沉重而紧张,走廊里充斥着日光灯的电流声。 正巧叶舒清带着人回来了。他推开门,看见走廊里两个人的架势,脚步顿了一下。许钧和任慕夏跟在后头,手里拎着装了滤网的证物袋,一看气氛不对,默契地贴着墙根溜进了物证室。 这时门又开了,进来的是祝妤仪,她没换掉那身执勤服,只是脱掉了反光背心。她手里也拎着一个证物袋,里面装的是张铭杰那辆事故车上的空调滤网。 她的头发灰白相间,利落地挽在脑后,眼角的皱纹很深,嘴角两侧的法令纹像刀刻一样嵌在脸上,但脊背笔直,眉目之间有一种让人安定的沉着。 那是被时间磨砺出来的刚毅。 黎梁之看见她的第一瞬间,脑海里忽然闪过另一个人的身影。也是一个女警察,眼睛很亮,说话干脆利落,笑起来的时候会让人觉得什么事都能扛住,他记得那个人叫连枝。这个名字从他意识深处浮上来的时候,他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但紧接着,他又茫然了——连枝是谁?他为什么会想到她? 祝妤仪把证物袋放在桌上,朝叶舒清点了一下头。叶舒清接过袋子,顺势给他们介绍:“这位就是祝妤仪,之前那张照片就是她递过来的。” “祝警官好。”黎梁之打了个招呼。 “黎大,宋大,你们好。” 叶舒清在旁边笑了一声:“第一次正式见面吧。” 祝妤仪摇了摇头:“刚才在路上已经见过了。”她看向黎梁之,“团艺路口,那辆黑色悍马。” 黎梁之点了点头:“祝警官的抓捕现场,我刚好路过看了一眼——英姿飒爽。” 祝妤仪微微弯了一下嘴角:“空调滤网拿过来了。其实最有用的应该是那束百合本身——但车祸过去太久了,那辆车一直在废弃停车场放着,百合早就腐败了,员工清理的时候已经扔掉了。”她顿了一下,“就算空调滤网上真的留下了什么物质,这么长时间过去,活性也不敢保证。” “尽力而为。”黎梁之点点头。 祝妤仪送了证物之后就转身离开了,很快,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晨光里。 两个嫌疑人讯问完毕已被送 往看守所羁押,急也急不出结果。几个人简单合计了一下,决定先回市局开案情分析会。 刚到七楼办公室门口,任慕夏就愣住了——门口整整齐齐码着几大袋外卖,粤式早茶,虾饺烧卖肠粉凤爪,品类齐全得不像话。 “黎大你今天这么酷吗?”她蹲下去翻了翻,眼睛瞪得溜圆,“这种类也太全了吧——等等,这该不会是……” 许钧默默看向黎梁之:“黎大,能吃吗?” 宋岩堂先一步弯腰拎起一袋,掂了掂分量,笑骂了一句:“还能下毒害你不成。吃吧吃吧,你俩给其他兄弟也送几份过去。” 任慕夏和许钧对视一眼,抱着几盒点心往其他办公室去了。转眼,就剩下三个人。 叶舒清看着桌上摊开的外卖,问:“栾云涧送的?” 宋岩堂拉开一盒肠粉,语气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取百合的时候在别墅撞见他了。” 叶舒清皱了皱眉:“他也是去拿证物?” 宋岩堂看了黎梁之一眼,哼笑了一声:“反正不会是去免费送证据的。”他大马金刀地在椅子上坐下,掰开一次性筷子,“先吃吧,总不好让栾总的心意被辜负。” 黎梁之始终没有开口。他坐下来,拿出手机,给栾云涧发了一条微信,两个字。 【黎梁之:谢谢。】 没有回复。 吃完之后黎梁之去了一趟医务室。护士拆开纱布的时候倒吸了一口气——碎瓷划的伤口不算深,但拖了太久没有处理,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伤口边缘泛着一圈红肿。脸上的刀痕也重新清洗消毒,贴了一条新的医用胶带。他回到办公室换了件干净的衬衫,把染了血的旧衣服递给了阿姨。 叶舒清推开办公室的门,看见宋岩堂一个人坐在椅子上,面前的肠粉已经凉透了。 “你说话怎么今天这么冲。”叶舒清在他对面坐下来。 宋岩堂垂下眼,没有接话。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恨谁,是恨黎梁之不坦诚,还是恼栾云涧——那个可能是陆鸣川的人,在这样一种立场下重新出现在他们的生活里,让原本已经落定的答案再一次动摇了。 恰好这时黎梁之也进来了,两人噤了声。宋岩堂看了他一眼,黎梁之已经把脸上和手臂上的纱布重新处理过了,换了件干净的衬衫,看起来比凌晨在办案中心时好了不少。 “叶教,你看了省厅报告吗?” “还没来得及,怎么了?” “省厅谢主任告诉我说是一种新型化合物,没有出现在列管名单上。” 叶舒清睁大了眼睛:“省厅怎么说?” “按常规案件查,不启动预警专案,不打草惊蛇。” 叶舒清沉默良久然后点了点头。 八点半过后,市局的人渐渐多了起来,走廊里重新有了脚步声和说话声。几个人简单收拾了一番,拿着各自的材料,进了会议室。 40. 第三十九章 (2020年9月21日,云城) 黎梁之先把省厅刚发过来的报告投到屏幕上。严修的血样检测结果已经出来了,血液中检出含阿片类合成物,母体和代谢物的含量都很高。之前送检的静艺斋百合样品和严修生前参加活动的会场百合样品,全部阴性。那两批花没有问题。 问题出在严修带回家的那一束。 按照那个女生的描述,她在严修卧室里待了几个小时,躺下之后明显感觉到身体发沉、头昏,但又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宁感。严修在当天晚上说了一句话——“我带了样好东西”。他没有说那是什么,但他特意把花带回家,而不是放在车上或别的地方,说明那束花本身就是“好东西”的一部分。 黎梁之没有在会议上提“新型衍生物”这个说法,他也没有解释更多。他只是陈述了他们昨天去取证的过程,遇到了两拨人——两个嫌疑人,以及栾云涧。 说到栾云涧的时候,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刚吃过人家送的早茶,几个人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接什么话。任慕夏盯着自己面前的笔记本,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死嘴,让你乱吃。她甚至想提一句“为什么不做证人询问”来打破沉默——虽然栾云涧没有抢夺证物,但出现在那个时间那个地点,本身就说不通。但话到嘴边,她换了个问题:“老大,Fentanyl类的东西,按理说不会挥发吧。就算它真的附着在百合上,空调滤网也几乎不可能截获什么有效物质——那我们岂不是白取一趟?” 许钧紧跟着补了另一个疑问:“还有,栾云涧去别墅做什么?他不算嫌疑人,但出现在案发现场,为什么不做证人询问?” 黎梁之点了点头:“嫌疑人目的明确,栾云涧待定。”他顿了一下,看向任慕夏,“会后你拟一份传唤书。”任慕夏讪讪地点了点头。 黎梁之接着说:“栾云涧送我来市局的路上,提了一句——可以去查空调滤网。”他神态自然地说出这句话,没有做任何修饰,“正常情况下Fentanyl确实不会挥发。但如果它在空调滤网里出现,我们不妨大胆假设一下:它是以什么形态存在的。首先排除营养液,Fentanyl是大分子不可能通过根茎输送。” 许钧和任慕夏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没有接话。一个网安,一个情报,化学不是他们的专业领域。 叶舒清先开口了:“如果是喷涂——将Fentanyl溶于水,喷洒在百合表面,水干之后会在花瓣上形成一层结晶。但这种形态无法被呼吸吸入,只能通过直接接触摄取。如果严修真的是通过接触摄入的,那他不需要特意把花带回家。而且按照女孩的口述,她是躺下之后才慢慢感到发沉,不是碰了花立刻就起效,接触摄取的起效时差对不上。” 宋岩堂接道:“也许不是溶液。Fentanyl在常温下是固体粉末。如果直接洒在花瓣表面,严修拿花的时候手上沾到粉末,再揉眼睛或者吃东西,也能摄入。女孩接触时间短、剂量少,只是发晕;严修整夜待在那间密闭卧室里,剂量累积够了,也解释得通。” 叶舒清摇了摇头:“粉末直接洒在花瓣上,严修的手确实可能沾到。但这种操作方式太粗放了,不符合我们对这批新型Fentanyl衍生物背后团队的判断——而且如果只是粉末接触,严修根本不需要特意把花带回家。他完全可以用其他更隐蔽的方式携带。他选择用百合作为载体,说明百合本身在摄入过程中起了某种不可替代的作用。” 黎梁之接过了话:“所以可以排除两种可能:一,溶于水喷洒,水干后形成结晶,无法被呼吸摄入;二,直接铺粉末,起效路径和时差都对不上。” 他停了一下。推到这里,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目前能独立推演的范围。他恶补的理论知识还没覆盖到这种量级的毒理机制,脑子里的存货已经见底了。宋岩堂也是目光紧锁,没有头绪。 叶舒清却反应过来了。 “气溶胶。”他说得很慢,像是在边想边组织语言:“Fentanyl衍生物被某种载体包裹,以固体微粒的形态附着在百合表面,在合适的温度和湿度下——比如五恒系统下的密闭卧室,胶囊缓慢破裂,释放出可吸入的微粒,形成持续的低浓度气溶胶。严修整夜暴露,持续吸入,呼吸被逐步抑制,直到停止。女孩在场的时间短,暴露剂量低,所以只有头晕和发沉的感觉,离开环境后代谢掉了。” 任慕夏睁大了眼睛:“毒贩集团真有这种手段?这也太玄乎了吧……” 叶舒清淡淡回了一句:“能做得出新物质的团队,不会是小作坊。” 宋岩堂补了一句:“小作坊也吸引不到这么多有头有脸的客户。” 黎梁之没有接他们的讨论,而是把话题带回了下一步的安排:“省厅出正式报告至少还需要三个工作日——就算是加急也得等,这三天我们不能干坐。” 他看向任慕夏:“你去查这四名死者——严修、周鼎成、郑明远,还有那个M的张铭杰——查他们的社会身份、日常接触的人、社交圈层,看看他们之间有没有我们目前还没发现的重叠点。” 任慕夏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下来。 “许钧,”他转向另一边,“你去查他们四个人的个人账号——社交平台、通讯记录、线上活动轨迹。看看有没有什么共同的组织、群组、或者任何形式的线上接触通道。任何目前看起来不重要的细节,都记下来。” 许钧点了点头:“明白。” “宋岩堂和我去倒查百合的来路和去向,目前已知云城附近临佳县有个‘漫心花田’种植‘含翠’,然后咱们一层一层往下捋。” 宋岩堂点了一下头。 黎梁之最后看向叶舒清:“叶教,省厅那边的检验进度麻烦您盯着。有任何结果,第一时间同步。” 叶舒清点了点头。 黎梁之说完,犹豫了一瞬,然后抬起头:“还有——提审栾云涧和刁霖。” 任慕夏的笔尖在纸上顿住了。她抬起头,睁大了眼睛。是了——刁霖,那个派对上的开头。他们怎么能把这个人给忘了。 叶舒清点了点头,站起来:“行。大家先休息一下,下午再行动。” 宋岩堂也从椅子上站起来,看了一眼黎梁之胳膊上新换的纱布,没说什么,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身往外走。 “走,去宿舍睡一觉。” 刚躺倒在宿舍床上,意识就断了线。 奈何那部诺基亚N95的光芒实在刺目,穿透眼皮,直直扎进脑子里。老黎的声音从听筒里一迭声地砸过来——“喂?喂?小黎?能听到吗?”他一个猛子坐起来,把手机贴到耳边。 “小黎?” “哥。”十八岁的黎梁之开口,嗓子沙哑得厉害。 虽然只有一个字,但是道尽了疲惫。 三十岁的黎梁之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他立马明白发生了什么,以前他自己从专案会上下来、从讯问室里出来、从现场回到局里,开口跟宋岩堂说第一句话的时候,就是这个动静。 他现在所在的 2008年,姜准夸过他,连枝夸过他,所有的老师、前辈都说他有天赋,天生吃这碗饭;然而十八岁的小黎连警校都没念完、一点儿实战经验都没有,却承担着原本属于他的担子,面对一整个制毒网络和背后看不见的手,而他能做的,只是隔着十二年的距离,对着话筒说几句话。 “……在办案?”他压着声音问,“受伤没有?严不严重?” “哥,别担心,我没事。”黎梁之低头看了一眼胳膊上那块新换的纱布,把话题拉开了,“时间有限,我先跟你说案子。” 他长话短说将整条线索捋了一遍。从刁霖派对上的百合开始,到四名死者的共同点,到严修卧室里遭遇黑衣人、栾云涧破窗而入,百合被抛进河里,再到栾云涧给的线索。省厅已确认是新型Fentanyl衍生物,静艺斋货源没问题,问题出在严修带回家的那一束。女孩症状轻微,严修因整夜暴露而死亡。三十岁的黎梁之没有插话。他认真听着,一个字都没有打断。 时间转眼只剩一分半。 “暂且不论栾云涧去别墅的目的,”老黎语速很快,“他既然肯给线索,就说明这是有利信息。假设滤网上能检出东西,那毒物一定是以空气传播的方式扩散的。Fentanyl不具备挥发性,要让它附着在百合表面、在密闭空间里缓慢释放、还能被空调循环吸入滤网——叶教判断的气溶胶方向是对的。” 黎梁之握着手机,没有接话。 “你们唯一忽略的一点,是没把元序化工和栾云涧放在一起想。元序化工底下有一个子公司,专门做脂质体和药物递送系统的研究。如果制成微胶囊包裹新型Fentanyl化合物,再缓慢释放到空气中——全对得上。” 听筒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气声。 三十岁的黎梁之低头看了一眼手表,用一句话收了尾:“具体等省厅报告下来再说,但你们可以考虑一下元序的方向了。” 黎梁之愣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他和叶舒清、宋岩堂在会议室里推演了整整一个多小时,从排除根茎到排除溶液到排除粉末,才勉强摸到气溶胶的门槛。而老黎只听了案情大概,甚至没有亲临现场,没有看到检验报告,没有参与任何讨论——就把推断干净利落地钉死了。连证据在哪、下一步该查什么都一并告诉了他。 “……哥,”他张了张嘴,声音里有一丝不甘,更多的却是发自心底的自豪,“你好厉害。” 对面极轻地笑了一声,像是被他这句话逗到了。 “小黎,”老黎的声音放轻了些,语气里闪过一丝很淡的疲惫,“我帮不了你太多。你那边的事,只能靠你自己。但你要记住,我就是未来的你,一定要对自己有信心。” 小黎没有说话,他从对面的语气里听出了一种很深的无力感,三十岁的自己,隔着十二年的时光,想伸手,也够不着。 “哥,”他低头看了看时间,语速骤然加快,“快五分钟了。你让我查的2018年7·29案件,因情报泄露,我们遭遇了全面伏击,最终本地蛇头和金三角来的两个交易商全部落网,只是我们这边牺牲了四位兄弟。” “什么?”老黎的声音骤然绷紧,“谁?他们叫什么名字? “一个叫张宇,代号章鱼,另一个是一个大块头,名叫阿让。” 黎梁之还没来得及听到回应,通道骤然关闭,屏幕黑了下去。 他盯着那片漆黑看了片刻,叹了口气,重新躺回枕头上。空调的出风口还在不知疲倦地送着冷气,这一回,他很快就睡着了。 41. 第四十章 (2008年9月21日,华城) 黎梁之昏昏沉沉地随着队伍进了室内训练场。这节是“警务实战技能训练”,魏教官吹了哨,让大家两两组队练抱摔。他站在原地没有动,直到陆鸣川走到他面前站定,语气如常:“你攻我防?” 黎梁之看着他的脸,忽然觉得很陌生,他开始不明白自己站在这里还有什么意义。小黎刚才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还钉在他脑子里——“7·29案件,我们牺牲了四名同志。” 四名。 他记得清清楚楚,在他原本的2018年,7·29牺牲了两名同志。他一直以为只要把石斛抓住,后面的事就不会发生。石斛抓了,枕流阁端了,他亲手把那个捻佛珠的人铐进了审讯室。可结果呢?阿让还是出了境,当时潜逃躲进山里的那名工厂员工,化身章鱼再次出现了,枪声还是在城北废弃汽修厂响了一整夜。该抓的人虽然抓到了,但我们的同事甚至多死了两个人。他改了过程,结局却更糟了。多出来的那两条命,是不是他害的? 哨声响了。他伸手去抓陆鸣川的衣领,动作软得像一团棉花,手指刚碰到布料就滑开了。陆鸣川站在原地纹丝不动,等他第二次出手。他没出手。他侧身做了一个假动作,重心晃晃悠悠地移了半步,自己差点站不稳。 陆鸣川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第二回合,陆鸣川进攻。他出手不重,一个夹颈摔把黎梁之放倒在垫子上,力道收了七成,还用手掌垫了一下他的后脑。黎梁之躺在垫子上,盯着天花板上那排白炽灯,觉得灯光刺得眼睛发酸。有意义吗?他做了那么多,连一个结局都改不了。连多死的那两个人都可能是他害的。那他站在这里,对着陆鸣川这张活生生的脸,又有什么意义?他迟早要眼睁睁看着他走。 “起来。”魏教官的声音从头顶砸下来。黎梁之没有动。“怎么回事?暑假不是帮市局破了个大案子吗?怎么一个假期回来,夹颈摔都不会了?” 黎梁之慢慢坐起来,没有反驳。 “来,跟我打。”魏教官把哨子拿下来,往后退了两步,拉开架势。 他硬着头皮上去。出手,抓领,顶胯,动作看似标准实则力道空虚。魏教官侧身让开,反手扣住他的手臂,一个过胸摔把他砸在垫子上。“就这?再来。”他爬起来再上,脚步更加杂乱了,再次被魏教官一个扫腿又掀翻在地。他没有挣扎,顺着那股力道直接倒了下去。 “你在想什么?战场上你也这样犹豫吗?” 黎梁之撑着地面站起来,膝盖发软。他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很可笑——他站在这副十八岁的躯壳里,所有人都以为他是个天才,连魏教官都说他天赋最高。可他知道自己不是,他只是一个从十二年后逃回来的人,以为能改变什么,最后发现自己什么都改变不了。 “魏教说得对。”他的声音干哑得不像自己的,“我确实不行。” 旁边有人起哄让魏教手下留情。魏教官没理会,正要开口,陆鸣川从人群中走出来,脱下外套叠好放在凳子上,站到魏教官面前:“我来和您演示一组。”三招之内,他抓住魏教官防守的空隙切入内线,干净利落地把人放倒在垫子上。周围响起掌声和口哨声,但黎梁之没有任何反应,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魏教官站起来拍了拍衣服,看了黎梁之一眼:“行了,大家继续练。黎梁之,你自己调整一下。” 黎梁之转身朝门口走去。陆鸣川叫他,他没停。陆鸣川一直跟他走到训练馆外面的台阶上,夕阳铺了一地,橘红色的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黎梁之。” 他站住了,但没回头。 陆鸣川走到他身后,声音压着,能听出里面绷紧的情绪:“你今天早上还好好的。刚才课间你接了个电话,回来就变成这样了。什么电话?” 黎梁之没有回答。他没法回答。 “又是不能跟我说的事?”陆鸣川的声音没有拔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跟暑假那次一样?跟你一个人去枕流阁一样?你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自己扛,我连问一句的资格都没有?” 黎梁之终于转过头看他。夕阳打在陆鸣川脸上,那双眼睛里含有太多太多被推开时的疲惫和哀伤,唯独没有质问和指责。 他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自己撑不住了,情绪崩溃只是最普通的表面,他现在由内而外散发着一种深深的自我厌弃,原来一切都没有意义。 “陆鸣川。”他开口,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更平静,“我现在很乱,没办法跟你解释清楚。你能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吗?” “你每次都说一个人待一会儿,”陆鸣川往前走了一步,“然后呢?然后你就躲着我,要不是宋岩堂生病我们是不是就连独处的机会都没有!黎梁之,我——” 他停住了,他本来想说“我不知道你把我当什么?”但他说不出口,他看见黎梁之的眼眶红了,整个人看起来苍白而疲惫,训练服空荡荡地挂在他身上,从头到脚散发着一种疲惫的颓废,就像要散架一般。 “……好。”陆鸣川收住了所有的话,声音低下来,低到几乎被风吹散,“我不问了。但你别走太远。” 黎梁之点了点头,转身朝操场跑去。陆鸣川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变小,最后融化在那片橘红色的光里。 他没有追上去。 ...... 黎梁之不知道自己跑了多少圈。肺里的空气被彻底榨干,每一下吸气都像在扯破风箱,双腿早已不听使唤,只是机械地交替着往前迈。跑到最后他实在撑不住了,整个人仰面倒在操场中间的草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陆鸣川在他旁边坐了下来,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把一瓶拧开了的矿泉水递到他手边,然后仰面躺下,双手枕在脑后,和他一起看那片灰蓝色的天。黎梁之接过水喝了一半,剩下的全部浇在了头上,水珠顺着发梢淌进领口,凉意沿着脊椎一路滑下去。他就这样盯着面前的足球场发呆,不时有学生穿着训练服三三两两地经过,叽叽喳喳地,映着夕阳,格外悠闲。 天色慢慢暗下去了,橘色的最后余烬被彻底吞掉,淹没在了云层里,紧接着,整个华城被浸入了一种半透明的蓝色,从东方天际线一层一层地蔓延过来,操场赭红的跑道被染成暗紫,教学楼的白墙被染成冷灰。万物寂静下来,只剩下深深浅浅的蓝色剪影。 晚风里有草地的味道,也有被晒整日留下的橡胶气息,操场边那排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就像有人在这蓝调时刻翻一本来自远方的旧书。 “天空好美啊。”陆鸣川先开口了,手指朝上方随意一指,“你看那里有星星。夏天还没结束,秋天就要到来了吗。” 黎梁之也躺了下来,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往天上看去,果真看到几颗微弱的星星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发光。 “是不是发生了很难接受的事情。”陆鸣川侧过头。面前是一张大汗淋漓但依然精致得过分的侧脸,原本有些苍白的皮肤因运动过后泛着红,从颧骨一直烧到耳根。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感觉你的情绪一直都不对。” 黎梁之也侧过了头,他什么都没说,就这样和陆鸣川默默对视着。运动的余韵还未消退,他呼吸微喘,嘴唇因充血而显得格外嫣红,眸子里水光盈盈,像星星落在了他的眼底。 陆鸣川的喉结动了一下,然后猛地坐了起来。 黎梁之却仍然躺在地上,长跑过后身体被彻底掏空之后,反而有一种奇怪的轻盈,像被浸泡在温水里,四肢沉重得无法移动,但脑子里仿佛浸满了水雾,那些压了他一整天的情绪被奔跑消耗殆尽,只剩下一种接近麻木的平静。世界变得很远,声音变得很模糊,所有一切都像隔了一层水雾朦朦胧胧看不清楚。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从狂暴中一点点平复下来,就像一个节拍器,也像古老的钟摆,缓慢地稳妥地敲着。 他转过头,用手挡住了眼睛,继续躺在地上喘气。 陆鸣川站了起来,走到他身侧蹲下,手指按上了他的小腿。 皮肤接触的那一瞬,黎梁之吓得一个激灵坐了起来。 陆鸣川笑了笑,看着他:“给你捏一捏。不然明天你就抬不起来了,你跑太多圈了。” 黎梁之很想拒绝,但强烈的情绪起伏消耗了他太多意识,运动又榨干了仅剩的体力,身体和脑子都处于那种“已经成佛了谁也别来烦我”的半瘫痪状态,他也就随陆鸣川去了。 他重新趴回 草地上,把脸埋进交叠的手臂里。 陆鸣川的手再次覆上来。 少年优美的身体在他手下微微颤了一下。比起暑假时期的单薄,如今的黎梁之体格已更加修长,也多了些薄薄的肌肉,线条流畅地伏在皮肤之下。他身上挂着汗,皮肤细腻光滑,如同绸缎一般,在蓝调时刻最后一丝天光里泛着湿润的微光。陆鸣川一点点按着,拇指沿着他的小腿肌肉慢慢往上推,力道不轻不重,恰好落在长跑后最酸胀的那几处。从脚踝到小腿,再从小腿到膝盖后侧,每一处都按得很仔细。 他的手法并不专业,却意外地让黎梁之感到很舒服。 陆鸣川逼着自己不去心猿意马。但这确实是一件很难的事,喜欢的人就在面前,甚至毫无防备地趴在自己身前,肌肉的纹理隔着薄薄的皮肤在自己掌下起伏,每一寸温度都透过掌心传上来。 他没松手。 按到肩膀那一块时,陆鸣川的拇指沿着肩胛骨的弧度推上去,力道比之前重了几分,恰好卡在酸胀和舒适之间的那条线上。黎梁之闷哼了一声,随即反手一把抓住了陆鸣川的手腕。 “别动。” 话音出口两个人都愣住了。黎梁之嗓子因运动变得沙哑,偏偏趴着又使不上劲,声音软绵绵地从臂弯里闷出来,听起来格外粘糊,倒是有几分撒娇的意味。黎梁之的脸霎时红透了,从耳尖一路烧到后颈,身体也变得僵硬,不敢动,更不敢说话。 陆鸣川轻轻笑了笑。他伸出另一只手,安抚地拍了拍黎梁之的手背,然后顺着力道将他的手放回身下,继续轻轻柔柔地给他捏肩。 全部按完之后,天空从深蓝沉入墨黑,操场跑道边的路灯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在草地上投下一圈一圈的光晕。晚风比刚才凉了几分,吹在汗湿的衣服上有点冷。 黎梁之全身松快得像躺在云端。这云还是草莓棉花糖味的,软绵绵地托着他往下沉,意识正在一点一点地滑走,即将昏昏欲睡。 陆鸣川坐在他旁边,盯着他阖上的眼,轻轻说:“你不想说的事,我不问你,但你要知道,我永远在你身边。” 昏沉的意识突然全部消退,黎梁之从未那般清晰准确地喊出了两个字:“骗子。” “什么。”陆鸣川愣愣地看向他,“你说什么?” 黎梁之也坐了起来。他盯着陆鸣川的双眼,认真地、一字一顿地说:“我说你是骗子。” 一阵晚风吹过,刚才那些旖旎的、温热的,如同草莓棉花糖味的氛围突然就被吹散了。 陆鸣川还在呆愣愣地看着黎梁之,似乎还没从那两个字的分量里反应过来。 黎梁之盯着面前那片漆黑的足球场,目光里却是一片虚无,像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你在怕什么。”陆鸣川忽然开口,他在一瞬间想通了很多东西,就像是瞬间理解了那两个字背后所蕴含的秘密,这段时间里黎梁之身上所有的改变,似乎都在这一刻找到了源头。 黎梁之一定是知道了什么,同时也在畏惧什么。 “我没办法告诉你。”黎梁之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很深的、说不清的悲意。 “是不是与我有关。” 黎梁之没有说话。 陆鸣川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追问。 他轻轻侧过身,然后张开双臂,拥住了他。 黎梁之一愣,下意识就想挣脱。陆鸣川却没有松手,这是他第一次没有按照黎梁之的意愿收拢了双臂,他坚定的将黎梁之紧紧抱住,就像要拢住什么即将散落的珠宝。 黎梁之低下头,碎发遮住了眼睛。 就让我沉沦这一刻,哪怕只有一刻。 天色彻底黑下来之后,陆鸣川松开手,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草屑,然后朝黎梁之伸出手。“起来吧,我让林游给我们打了晚饭,回去热一下,马上要夜训了。” 黎梁之看着那只伸到面前的手——指节修长,掌心朝上,和训练馆里无数次把他从垫子上拉起来时一模一样,毫不犹豫地伸手握住了。 陆鸣川把他拉起来,顺手拍了拍他后背沾的草屑,转身朝操场外走去。操场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隔了半个身位的距离,影子的边缘几乎要碰到一起。 42. 第四十一章 (2020年9月21日,云城) 下午三点左右,黎梁之被宋岩堂叫醒了。 “栾云涧和刁霖都已经到了办案中心了,叶教马上出发,你要一起去吗?” 黎梁之摇了摇头:“我需要回避,咱去查花田吧。” 临佳县在云城西南方向,出城走高速大约一个小时。越往县道开,空气越湿,车窗外的风带着一股植物蒸腾出来的花草腥气,距离越近味道越浓,从淡淡的清香逐渐变成一种铺天盖地的甜腻,像是整个县城都被泡在花蜜里。公路两边的田野上铺满了各色花田,白的、黄的、紫的,一块一块拼在一起,延绵到远处的山坡脚下。有工人戴着草帽在地垄间穿行,有货车停在路边装货,车厢里码着整整齐齐的白色泡沫箱。 漫心花田在最里面,和其他花田看不出什么区别。几排塑料大棚,一块手写的木牌插在门口,字迹已经被雨水冲淡了。他们找到老板的时候,老板正蹲在田埂上浇水,五十来岁的男人,晒得黝黑,戴一顶旧草帽,裤腿卷到膝盖,赤脚踩在泥里。 “大爷,一个人干啊?没找个帮手?” 老板抬起头,拿袖子抹了把汗,憨厚地笑了一声:“就这两亩地,自己忙得过来。请人还得花钱,没必要。” 宋岩堂蹲下去,凑近了看那排开得正盛的重瓣百合。花瓣层层叠叠地翻卷着,洁白如瓷偏偏花蕊是碧翠如滴,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大爷,这什么品种啊?真漂亮。” 老板立刻来了精神,放下水管站起来,语气里透着掩不住的自豪:“这叫含翠,国内新研发的品种。云城就我一家种,你上别处找不着。”他弯腰托起一朵,粗糙的指节小心翼翼地扶着花茎,花瓣在他掌心里显得格外娇嫩,“你看看这花瓣,多厚实,放瓶子里能撑半个月不谢。” 黎梁之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花瓣的边缘,触感凉而柔韧。“种这花费工夫吧?” “可不是嘛,”老板蹲回田埂上,“娇贵得很。温度高了不开,湿度低了花瓣卷边。有一回半夜下暴雨,我一个人爬起来盖膜,盖了两个多钟头,第二天腰都直不起来。”他说着拍了拍后腰,语气里没有抱怨,倒像是在讲一件寻常的农活。 这时宋岩堂亮出两人证件,老板立马把水管关了,在裤子上蹭了蹭手上的泥,有些局促地站起来。 “老板,您别紧张,我们有个案件可能跟百合花有点关系,我们需要调一下您这近一年的出货记录,包括含翠的销售台账和物流单据。另外,每年的种植报表也麻烦一并提供。” 老板把草帽边沿捏了又捏:“有是有,就是记得糙,拿货单我有时候随手撕张日历纸就写了,没咋整理。” “原始单据就行。您记得再糙,也比我们自己瞎猜强。” 老板憨厚地笑了一声,转身引着两人进了屋。屋里光线暗,但处处收拾得妥帖,日子过得仔细。 老板把账本抱出来的时候,那摞纸厚厚一沓。有些是正规的出货单,有些是撕下来的日历纸,背面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地记着品种和数量——几月几日,含翠几扎,送给哪家店,字迹虽然潦草,但每一笔都记得认认真真。宋岩堂坐在桌边一页一页地翻,黎梁之站在他旁边,目光跟着他的手指移动。 两人从头到尾翻了两遍,没有发现什么异常,老板虽然记得混乱但是很详细,每一笔交易都有迹可循——静艺斋、花逸仙、几家酒店会所,就是到了九月的时候,静艺斋的出货量翻了一倍。 宋岩堂将账单整理好收进随身的包里,又把种植报表过了一遍,同样没有任何异常。他站起来跟老板握了个手:“谢了大爷,这些材料我们先带回去,有需要再联系您。” “好好好,警官,这百合能有啥问题啊,还能害人不成。” 宋岩堂犀利的眼神扫了过去,老板一颤,那张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上写满了局促和尴尬,但目光没有躲闪:“警官,这花……还能卖不?” 两人对视一眼,黎梁之上前一步安抚老板:“您照常种,照常卖,不碍事。” 回到车旁边,两个人安静地站了一会儿。漫山遍野的花香铺天盖地地涌过来,黎梁之站在那片香气里,却觉得自己的嗅觉好像失灵了,什么都闻不到。 宋岩堂叼着一根烟刚想打火,看了看这环境最终还是放弃了,只是在嘴里叼了很久。 黎梁之靠在副驾驶的门边,抬头看着远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右手指尖一直在无意识地掐着左手掌心,他在脑海里不断回忆老黎说的每一句话,然后犹疑着开口:“我记得在医院时叶教给我带的关于元序的材料里好像是说有一家子公司专门做脂质体的?” 宋岩堂一愣:“怎么了?” “气溶胶不一定只有脂质体这一种形式,”黎梁之的声音低沉而疲惫,慢慢地进行着案情推演,“但空调滤网这条线索是由栾云涧提供,那我们可以合理猜测是由脂质体包裹的新型衍生物,或许我们不能只盯着栾云涧一个人,而忽略了元序本身。” 宋岩堂拿掉嘴里的那根烟转头看向副驾驶旁的黎梁之,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他的侧面,眼下一片青黑,左侧脸颊一块纱布阻碍了他的帅气,由于失血过多脸色又过于苍白,平添几分虚弱。 从别墅那一晚到现在,宋岩堂有很多话想问。栾云涧为什么要去别墅?他到底是不是陆鸣川?他到底站在哪一边?这些问题在他嘴边滚了无数遍,每一次都在要出口的时候咽回去。可偏偏栾云涧给出了空调滤网的线索,若不是他那一句提示,他们只会继续怀疑百合花本身有问题,却无论如何都猜不到是以气溶胶的形式。 宋岩堂没有立刻接话,他依稀记得别墅烧烤那天晚上,当发现被替换的那些视频时叶舒清说的那句话:“从今天开始 ,我们需要把栾云涧和元序分开来对待。”现在回想起来,叶舒清大概早就看到了这一步。 他从不怀疑栾云涧对黎梁之的真心。别墅那一晚,栾云涧踹碎落地窗冲进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做不了假。但他不敢相信栾云涧的立场。而这两件事,黎梁之比他分得更清楚——也比他更痛苦。 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的逼问太过分了。 回去的路上黎梁之一直侧头看着窗外,额头抵在车窗玻璃上,眼睛半阖着。快到市里的时候,宋岩堂放慢了车速:“你先回家好好睡一觉,明天再说。” “不用。”黎梁之的声音很轻,但拒绝干脆有力:“送我回别墅,我拿一下行李。” 宋岩堂的手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斟酌了半天才开口:“要不去我家住吧,你一个人总归不放心,我也可以照顾你。” 黎梁之愣了好半天,看着宋岩堂那张认真到有点紧张的脸,忽然笑出了声:“算了,我住单位吧,三顿蹭食堂,挺好的。” 宋岩堂没有立刻回答,他当然知道黎梁之饿不着也不可能照顾不好自己,他只是不想让黎梁之此刻一个人待着,那样太苦了。三十岁的黎梁之过了九年,而十八岁的小黎总该有些特权。 “不用担心,我没事。”黎梁之又轻声补了一句。 宋岩堂长叹口气:“行。刚好住这值班什么的也方便,这个专案怕是马上就要启动了,你要有什么不方便就找值班的兄弟帮忙,千万别一个人扛着。” 黎梁之笑了笑:“我能有啥不方便的,又没断胳膊断腿。” 车到别墅门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整栋别墅一片漆黑,客厅的落地窗里没有透出一丝光。黎梁之在副驾上坐了几秒,胸口那根绷了一路的弦终于松了半分——栾云涧不在。他还没准备好面对他。 宋岩堂跟着他下了车,拿钥匙开了门。玄关的灯还没摸到,他先开口了,声音不大:“真搬啊?要不算了?叶教那边做笔录说栾云涧没什么问题的。何况他还救了我们......” 黎梁之没有接话。叶舒清自然是问不出什么的,拿不出任何证据证明他出现在别墅的目的到底是夺取证物还是协助警方。 何况就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如果他们都不在,栾云涧会不会带走那束百合。他不知道也不想去猜。 两个人边讲边往里走。黎梁之伸手去摸玄关灯的开关,灯光倾泻一地的时候,他的脚步猛地钉住了。 栾云涧穿着一身深灰色西装,领带松了半截,就那样一直坐在客厅里,把他们刚才所有的对话都听进去了。 宋岩堂倒吸了一口凉气,表情变得很复杂。他看了看栾云涧,又看了看黎梁之,两个人在黑暗里对视着,谁都没有先开口。 “……我去门口等你。”宋岩堂说,转身走了出去。 门关上之后,客厅里重新陷入沉默。 43. 第四十二章 (2020年9月21日,云城) 栾云涧坐在沙发上,微微仰头看着他。路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他的声音很稳:“吃晚饭了吗?让宋警官进来吃完饭再走吧。” 黎梁之没有说话。他一步一步走到沙发前面,低头看着栾云涧,他站得很近,近到能看到栾云涧领口处微微起皱的衬衫面料。他两天只睡了不到三个小时,午饭也没吃,此刻眼眶红肿着,情绪起伏得厉害,脸上和胳膊上的伤口再一次崩裂,绷带里隐隐透出了血,整个人从头到脚散发着一种疲惫颓废的气息。 “不用了。”他干巴巴地回道,刻意压下心里翻涌的情绪。 栾云涧没有理他。他从沙发上站起来,拉起黎梁之的手臂让他坐下,自己进了工具间,拿出了医药箱,然后给黎梁之上药包扎。 他拆开黎梁之胳膊上那块被血洇透的纱布,动作很轻柔迅速。先用碘伏棉球消毒伤口周围的皮肤,再用生理盐水冲洗伤口表面,涂上一层薄薄的抗生素药膏,最后用无菌纱布覆盖,绑了一个很可爱的蝴蝶结。然后是脸上那道伤口——他动作更轻微了,甚至可以说上是小心翼翼,先用棉签蘸了碘伏,沿着伤口边缘仔细清理了一遍,又涂了一层薄薄的药膏,贴了一条祛疤敷面。整个过程他没有说话,动作娴熟到甚至比市局医务室的护士还娴熟。 黎梁之低头看着那双手。骨节分明,力道柔和,每个步骤如同机械般精准细致。 他茫然地问:“你怎么会这些?” 栾云涧没回答。他低着头收拾用过的棉签和包装纸,只是轻轻说道:“这种伤口不要碰水,一天换一次药,不要嫌麻烦。如果边缘发红或者有脓,要去医院处理。” 黎梁之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栾云涧脸上,腕骨上,那些细小的、颜色深浅不一的疤痕。刀尖划过的痕迹,烟头烫过的痕迹,指甲掐进去留下的月牙形印记。这些疤痕密密麻麻地叠在一起,像一张没有文字的履历。 他想起大一在训练馆两个人做对抗训练时,十八岁的陆鸣川手背干净平滑,指节上只有握枪磨出来的薄茧。 他指尖动了动,想要去触碰的手指最终还是攥紧了自己的袖口。“你为什么有这么多秘密。”他看着栾云涧的眼睛轻声问道,同时那目光里没有质问,没有指责,只带着一种被疲惫泡透了的呆滞和茫然。 栾云涧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包扎的动作在那一瞬间放得更轻了,轻到棉签碰到皮肤的时候几乎感觉不到压力。黎梁之的眼眶发酸。他真的看不懂这个人了,十八岁的陆鸣川真诚主动,而现在的人只会把所有的话都咽回去,也难怪三十岁的黎梁之看不出栾云涧就是陆鸣川,毕竟九年没见了,谁又敢贸然相认呢,更何况栾云涧总是沉默着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说。 包扎完之后黎梁之站起来,打算上二楼去收拾行李。栾云涧叫住了他。 “你吃点饭吧,中午也没吃吧?昨天一夜没睡,我帮你收拾。” 黎梁之本来想拒绝。但他看着栾云涧的眼神,里面包含着深深的情绪,那是一种安静的、不带任何索取的等待。 他闭了闭眼:“好。” 晚饭摆在餐桌上。清炒时蔬,一份蒸蛋,一小碟酱牛肉,一碗白粥。种类比平时少,不像栾云涧一贯的风格。大概是从办案中心出来赶着做的,时间不够。他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地认真品尝,蒸蛋是咸口的,酱牛肉切得很薄,白粥煮得软烂,是他一直以来喜欢的口感。在栾云涧家里住了这些天,餐桌上从来没有出现过他不爱吃的东西。 吃完饭栾云涧已经把行李箱拎到了玄关。那是一个很大的箱子,大到黎梁之愣了好几秒——他从医院搬到这栋别墅的时候只背了一个双肩包,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那些东西后来基本都扔了。 但现在这里面满满当当,有睡衣,训练服,专业书,硬盘。栾云涧又从冰箱里拿出水果,用保鲜袋包好放在袋子里。 “水果记着放冰箱,别忘了吃。” 黎梁之垂眸看向地板,声音低沉带着沙哑地问道:“你还记得大一第一堂课,中队长让我们念的那句话吗?” 栾云涧的手停住了。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的低鸣声。 过了很久,久到黎梁之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栾云涧拉起箱子的拉杆,把箱子推到门口,然后轻声说了一句:“……走吧,我送你出去,宋警官还在外面等你。” 黎梁之转过头,直直看向他的眼睛。 “你还记得吗。” 栾云涧还是没有回答。 黎梁之看着他避开的眼神,心里有什么东西猛地酸了一下。他没有再追问,夺过栾云涧手中的行李箱和塑料袋,转身推开了门。 门外夜色正浓,宋岩堂靠在车门上抽烟,看见他出来,把烟掐了,什么也没问,只是伸手接过他的箱子,放进了后备箱。 黎梁之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别墅。栾云涧站在门口,没有出来。那扇门半开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然后慢慢合上了。 车子驶离别墅区,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过。宋岩堂在等红灯的时候侧过头看了黎梁之一眼,什么都没有问。黎梁之靠在椅背上,侧头看着窗外,眼眶红得像是下一秒就要碎掉。 片刻后,他闭上了眼睛,明天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2020年9月24日,云城) 赵二把烟灰缸砸在赵越脚边的时候,烟灰缸在厚的羊毛地毯上翻了几圈,没碎,也没发出什么声响。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赵二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压得极低,但每个字都像淬了火,“崔爷让你试,让你小范围试——你他妈给我试出四条人命?还把栾云涧牵扯进去了,让那么多人看见,还让警方盯上了漫心,你天天干什么吃的?” 赵越靠在沙发里,翘着二郎腿,表情说不上是满不在乎还是故作镇定:“那几个人查不到我们头上的。经手的人不知道上家是谁,拿花的人不知道花里有什么。就算警察把云城翻个底朝天,也翻不到咱这儿。” “你凭什么这么笃定?” “那几个送货的,完事儿之后我给他们安排了去处。”赵越弹了弹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做完这单就送他们去金三角。等警方查到他们的时候,人早就不在国内了。” 赵二盯着他看了片刻:“他们自己知不知道运的是什么?” “不知道。” “吸没吸?” 赵越嗤了一声:“他们也配?” 赵二沉默了一会儿,把那截没抽完的雪茄搁在烟灰缸沿上,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赵越站了很久。 “跟我去见崔爷。” 两个人到崔爷那里的时候,连门都没进去。 摘星大厦顶层走廊里站着崔爷的人,穿一件素色绸衫,说话不紧不慢:“赵爷、赵公子,不好意思,今天崔爷身体不适,不便见客。” 两人往前走了几步,似是还想再试试。 那人挡在了他们面前:“崔爷有句话让我带给二位——自己惹的祸自己收拾干净,不要给他老人家添麻烦。” 讲完,往门边退了一步,做了个“请回”的手势。表情仍然很客气,但挡在门前的那只脚一寸都没有挪动。 赵二的脸色变了变,但还是很快稳住了:“孟老弟,麻烦帮我给崔爷带句话。” 那人面不改色:“请。” “今天的事是阿越做得不对,但请崔爷看在市场的份上,放阿越一马。接下来的尾巴,我们一定会处理干净。” 他们转身往外走的 时候,恰好迎面碰上栾云涧。 走廊不算窄,但赵越偏不侧身。他故意堵在栾云涧面前,嘴角那抹笑意冷得像刀子:“栾总,这么巧,你也来看崔爷?” 栾云涧停下脚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抬脚向左挪了一步越过他的肩膀,看向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门。 赵越歪着头,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刻意的、黏腻的语调:“你是不是觉得特别可惜?那些人死得不够多?还是说——”他把后半句话拉得很长,“百合花的事,本来就是你捅出去的?” 栾云涧大步继续往前走,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脚步声不急不慢。 “我看你就是心里有鬼。”赵越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说不定那百合就是你告的密,不然警察怎么能这么快盯上含翠?你——” “行了。”赵二一把按住赵越的肩,五指收紧,把他后半句话捏了回去,“别乱说话!赶紧去处理那批花。” 赵越甩开他的手,对着栾云涧的背影提高了音量:“栾云涧,你最好别被我抓住把柄。” 栾云涧就跟没有听到一般,一秒也没停顿,他直直走向包厢门前,恰好与孟五迎面碰上。两个人就如同都没看到彼此一般,孟五侧身到一旁,栾云涧自行开了门,身后,赵越的脚步声在走廊尽头渐渐远了。 里间的光线很暗,窗帘拉了一半,空气里有檀香和雪茄混合的烟气。崔爷靠在一张黄花梨躺椅上,旁边的香炉里燃着一截沉香,细白的烟从铜炉镂空的缝隙里渗出来,在光线里慢慢升空、湮灭。 栾云涧站在躺椅前,微微垂着头。 崔爷没有睁眼。他手里盘着一串阴沉木佛珠,带着被岁月包浆过的油润。 “小越这孩子,”他开口了,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聊一个让人又气又笑的晚辈,“还真挺像我年轻的时候。脑子一热就往前冲,不想后果。” 他睁开眼,看了栾云涧一眼,又阖上了。 “勇气可嘉。你不敢做的东西,他接过去了,死了几个人,但也把路蹚开了。合成一公斤五百美元的成本,他卖三十万。加上载体,换个身份,就成了高端人士才配享用的东西——三十万变成三百万。”他顿了一下,嘴角微微弯了弯,“胆子不小,但能想到用你的花田做载体,也算是他的本事。” 栾云涧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崔爷说的是。” 崔爷摆了摆手,那串佛珠在手腕上滑了一下,又被他拢住了。“元序不能没有你。17年元序生物眼看就要倒了,是你把生产线拆开,硬生生救回来的。你在明面,我们在暗面,把盘子做大——有什么不好?” 他的语气始终很平和,像是在商量,但他捻佛珠的速度在最后一句话上慢了下来。 “我知道你一直护着黎梁之。但你要清楚,你们已经不可能了。要不是那场车祸来得巧,他不可能活到现在。” 栾云涧仍旧面无表情,就连呼吸频率都没有变,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又归于静止。 “所以,陪他玩了这么久也该差不多了。”崔爷把佛珠搁在桌上,珠串发出沉闷的一响,“必要的时候,狠下心吧。” 沉默蔓延了很久,直到崔爷的鼾声微微响起,栾云涧才说了一句“崔爷早些休息”,欠了欠身,退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合上。 孟五看着他的背影,眯了眯眼。 里间里,崔爷的鼾声渐渐停了,他慢慢睁开眼用嘶哑的喉咙哼了一句昆曲的散板,手指在躺椅扶手上漫不经心地打着节拍。片刻后抬了抬手,旁边的助手立刻凑过来。 “去把那个唱昆曲的叫来。就唱《牡丹亭》,从‘惊梦’开始。” 他重新合上眼,低声接上了方才的余韵:“‘原来姹紫嫣红开遍’——好久没听了。” 44. 第四十三章 (2008年9月25日,华城) 接下来几天黎梁之仍是魂不守舍。 宋岩堂包着石膏来上课了,拄着拐杖在走廊里走得虎虎生风,进门时拐杖头勾到门框,差点连人带石膏栽进教室,引起一阵哄笑。黎梁之也跟着弯了弯嘴角,只有陆鸣川笑意还没到眼底就散了。宋岩堂出了院,他连“去医院陪护”的借口都没了,和黎梁之两人独处的机会反而比之前更少。 而黎梁之看着包着石膏还咋咋呼呼往座位里挤的宋岩堂,心里生出一种荒诞的窒息——他回到了十二年前,可他改变了什么?这么一想他几乎不敢见这里的所有人,每日早出晚归,不在教室就是在图书馆,和宿舍里每一个人保持着距离。 但陆鸣川总能找到他。 图书馆最角落的座位,教学楼空无一人的自习室,不管他躲到多远的地方,陆鸣川总能从某个角落里冒出来,什么都不问,默默坐在他旁边。然后在饭点,弯弯嘴角,语气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去吃饭吗?走吧,今天二食堂有特色菜。” 而当两个人看见那些特色菜——火龙果排骨,菠萝年糕,鹌鹑蛋炒圣女果——陆鸣川总会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黎梁之看着他那副被食物背叛了的模样,忽然就笑了出来。 他想起大一刚入学的时候,他们第一次走进食堂,宋岩堂端着餐盘坐到桌前,满面悲痛地说:“吃吧,只是活着而已。等解放了咱去吃大餐。” 但这句话好像成了一个魔咒。从那天之后,他的生活真的变成了“活着而已”。 从二十一岁到三十岁,他把所有的喜怒哀乐都压在平淡的日子底下,除了工作好像也没有别的事了。不是没有人介绍过相亲——领导多次好意不好回绝,他也会去见上一面,但也仅此而已。比起宋岩堂活得还算有滋有味的十年,他的十年从来都是把自己包裹起来的十年。他不相信陆鸣川死了,却也从来没考虑过如果他还活着自己该怎么办。说他冷酷也好,淡然也好,他从来都认为留下来的人要好好活着——但也仅仅是活着。 直到遇见三十岁的栾云涧。 可惜相处的日子太短了。短到他还来不及确认他的身份,短到刚查出元序在栾云涧担任CEO前存在诸多问题,他就出事了。从那一刻开始,他的人生被按下了快进键,一切如同做梦一般——他居然回到了十二年前,和十八岁的陆鸣川并肩破案,竟意外地实现了那个他从来不敢细想的愿望:与陆鸣川并肩而行。 那他还有什么不满足? 历史没有因他改变,但这也不是他能左右的事。难道在那间会所,他还能把阿让放走不成?那他还在纠结什么?他这一生最渴望的人,此刻就坐在他对面,和盘里的火龙果排骨较劲。 他抬起头看向陆鸣川。 陆鸣川还没放弃那盘菜,正一脸嫌弃地用筷子拨弄着最后几块排骨,像是在认真考虑要不要再给这东西一次机会。那张脸上没有秘密,没有阴霾,只有一个少年对一盘难吃的菜的真诚困惑。 黎梁之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天的纠结像一朵肥美圆润的蒲公英,看似紧紧地挤压着,实际上风一吹就散了。 他想起操场那晚他对着陆鸣川说“骗子”,陆鸣川却只真诚地回道“我永远在你身边”,而小黎说他们的感觉都没错,栾云涧就是陆鸣川。 他忽然明白了——不管陆鸣川是不是骗子,他确实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他,从来他在哪里都能找到他,答案从来不在他的纠结里。答案就在他面前。 “陆鸣川。” 陆鸣川抬起头,嘴里还叼着半块排骨,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我们逃课吧。” 陆鸣川愣了一下,把那半块排骨吐出来,看着他:“什么。” “我说我们逃课吧。不管中队长,不管姜老师,不带宋岩堂也不带林游。就我们俩。现在,此刻,我们逃课吧——逃到没有人的地方去。” 陆鸣川看着他,一点一点地笑了起来,表情如释重负。他把餐盘往前一推,筷子搁在盘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那还等什么。” (2020年9月25日,云城) 蒋支在第一次案情分析会结束当晚,连夜给秦局打了成立专案组的报告。第二天一早,批示也下来了——出奇地顺利,秦局亲自挂帅组长,蒋支任副组长。一大队率先划入专案编制,刑侦、技侦、网安同步配合。9·15专案组的牌子刚挂上,整个七楼就变了气氛,等待省厅报告的那三天,一大队像上了发条一样高速运转。 叶舒清每天早晚各打一通电话跟进进度,艾栩被他催得在电话里笑骂:“叶教,你再打过来我就把你拉黑名单。” 许钧调用了小会议室的屏幕,同时滚动着四名死者的通话记录、出行轨迹、社交平台数据。他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时间戳和经纬度坐标,眼睛熬得通红。 任慕夏白天跑外勤,走访死者家属和相关人员,晚上回来整理笔录到半夜。 黎梁之和宋岩堂把云城市周边所有种植含翠的花田跑了一遍,又顺着花店的进货记录倒查了所有进货含翠的工作室。 宋岩堂原本还担心黎梁之一人在宿舍撑不住,结果三天下来,七楼就没人回过家。一大队的地盘桌上堆着泡面碗和见底的咖啡杯,空气里混着烟味和茶垢气,连宋岩堂案头那两盆绿萝都蔫了。 上午九点整,专案组全体人员在会议室落座。在场的人都是一夜未补觉的状态,空气里弥漫着极限的疲惫气息。黎梁之手臂上的纱布已经换成了防水敷贴,脸颊上的伤口结了薄痂。他环视了一圈——叶舒清靠在椅背上翻着手里的报告,宋岩堂端着刚泡的浓茶吹了口气,许钧抱着笔记本电脑眼皮打架,任慕夏面前摊着厚厚的笔录本。 “人齐了,开始吧。”黎梁之敲了敲白板,“先说一下空调滤网和省厅报告的最终结论。” 叶舒清翻开面前那份报告:“省厅正式检测报告已出。别墅那两名嫌疑人的血检结果为阴性,未检出任何违禁成分。周鼎成办公室、郑明远卧室、严修卧室以及张铭杰车内的空调滤网,均检出了同一种芬太尼衍生物,与三名死者血液样本中的检出物一致——结构确证为一种未被现行列管目录收录的新型类似物。” 他停顿了一下,抬眼看向众人。 “气溶胶的推断方向已得到验证。毒物以脂质体微胶囊包裹的形式附着在百合表面,在密闭空间中缓慢破裂,释放出可吸入的气溶胶微粒。严修、周鼎成、郑明远三人均为整夜暴露、持续吸入,死因明确为芬太尼导致的呼吸中枢抑 制。张铭杰的情况略有不同——他在驾驶过程中暴露于车内环境,遗体已火化,现有条件下无法通过尸检区分他究竟死于芬太尼诱发意识恍惚后的事故,还是撞击前已经发生的呼吸抑制。但综合车内环境、百合物证和血检结果,可以认定其死亡与芬太尼暴露存在直接因果关系。” 任慕夏咬着笔帽,轻声说:“也就是说,那束百合就是一个慢放毒装置。” “可以这么理解。”叶舒清合上报告,“能做到这种工艺的,背后一定具备药物递送系统的研发能力。这不是一个花店或花农能独立完成的事。” 黎梁之点了点头,转向许钧。 许钧把笔记本电脑接到投影上,屏幕上弹出云城市区地图,上面标记着密密麻麻的坐标点。 “我先说四名死者的情况。”他放大地图,“严修、周鼎成、郑明远、张铭杰——四个人的社交圈几乎没有交叉,线上也没有共同的群组或组织。但他们之间存在一个我们之前忽略的关联节点。” 他点了几下鼠标,屏幕上出现四段不同的出行轨迹,分别用红、蓝、黄、绿四色标注,最终汇聚到城郊同一个区域。 “四人在死亡前的几周内,都曾多次前往同一片城郊区域。时间不固定,每次停留约两到三小时,没有任何公务或社交活动的记录与之对应。” 他切换到下一张图,是一组建筑群的卫星照片:“我根据四人GPS轨迹做交叉比对,确认他们去过同一片建筑群。该建筑群的注册信息是一家健康管理咨询公司,但根据走访信息,对外实际使用的名称是‘云隐疗愈中心’——一个不对外公开、只接受邀请的高端身心调理机构。” 黎梁之盯着屏幕上那个建筑群的轮廓,没有说话。 任慕夏接道:“许钧的结果和我这边能对上。我走访了四名死者的家属、朋友和司机,确认他们通常在周一至周五的晚间前往云隐疗愈中心。该中心大约三年前成立,严修和郑明远两年前就开始去了,周鼎成和张铭杰是今年九月初才加入的。云隐疗愈中心最初只对特定圈层小范围开放,从今年九月开始逐步扩大客群。学员之间互相不认识,各自独立前往,没有形成社群关联。” 叶舒清皱了皱眉:“一个号称做身心调理的机构,往来的学员接连暴毙。这不是巧合能解释的。” 宋岩堂放下茶杯,接道:“我和梁之跑了云城周边所有种植含翠的花田,最终确认只有漫心花田在种这个品种。我们请了植物专家一起核验,漫心花田的种植量、出库量和物流记录都能对得上。同时我们比对了所有进货含翠的花店和工作室,只有静艺斋的进货量和出货量存在出入——进货记录大于门店零售和常规渠道的出货量,差额去向不明。” 他翻开手边的笔记本,补了一句:“我们还调了静艺斋门店的监控和漫心花田周边卡口的车辆记录,确认四名死者及其关联人员没有前往过这两个地方。” 黎梁之站起来,在白板上画了一条线:从“漫心花田”连到“静艺斋”,再连到“云隐疗愈中心”。 他转身面向众人:“漫心花田和静艺斋都不能完全排除参与制作的可能,”黎梁之说,“但死者在死亡前几周内唯一共同前往的场所只有云隐疗愈中心,他们带走的那束花,源头应该在那里。” 45. 第四十四章 (2020年9月25日,云城) 专案组会议散了之后几个人又回到小会议室里聚了起来。 叶舒清把烟掐进烟灰缸里,然后抬头看了黎梁之一眼,黎梁之冲他点了点头。 “刁霖那边的情况我跟各位简单过一遍,他被送进医院的晚上是由张铭杰开车送回家,也就是张铭杰出车祸的那晚,当时张铭杰已经将百合从黑色袋子里拿出来放在了副驾驶,刁霖说当时觉得特别舒服,整个人很放松,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安宁感,就像泡在温水里,后来到家之后张铭杰给他发了条消息,说改天带他去‘感受一下’,至于感受什么,张铭杰没说,他也不清楚。” 叶舒清神情凝重地盯着窗外看了许久,继续说道:“刁霖描述的那种感觉,和严修案里那个女生的描述几乎完全吻合,但因为个人身体素质较好,加上及时送医,也没有造成更严重的影响。” “这两天我联系了几位毒理学和药物依赖领域的专家,黎大也跟G大毒理学姜准教授通了电话,综合各方的判断,这种新型芬太尼衍生物的危害特征大概可以分三个层级来理解。” 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微量被动吸入的情况,像那个女孩,像刁霖,暴露时间短,吸入剂量少,从医学意义上来说不会产生生理依赖,不会有戒断反应。但这种物质会在中枢神经系统中留下一个心理印记,把那种安宁感、愉悦感、完全放松的状态刻在脑子里。以后一旦再次接触相关的环境、相似的气味,甚至只是一个暗示性的场景,就会有强烈的心理渴求,想回到那个状态里去。从这个意义上说,它的成瘾性不在身体层面,在记忆层面。” “然后是中高剂量暴露,如果一个人暴露在致死剂量以下的较高浓度环境中且没有及时脱离,会出现两种情况。一部分人耐受性低、基础健康差,会直接跨过中毒阶段进入呼吸抑制,人睡着之后就再也没醒过来,严修、郑明远、周鼎成都是这种情况。另一部分人如果侥幸活下来了,会体验到比微量暴露更强烈、更深刻的极致安宁和愉悦,而这种体验会成为一个人主动去寻找同类物质的起点。” 宋岩堂双手抱臂靠在桌沿上,一条腿屈着另一条腿支着地,看着白板,表情同样凝重。 “而一旦一个人开始主动追求这种体验,反复高浓度使用,芬太尼类物质的生理成瘾性就会以最快的速度启动。它的戒断反应比□□更剧烈,焦虑、呕吐、全身剧痛、极度渴求,几乎是人类耐受极限的折磨。阿片类成瘾的复吸率,在座的都知道,几乎没有戒断成功的可能。” 宋岩堂抽出一支烟夹在手里却始终没点燃:“所以这东西与载体结合时几乎发觉不到它的存在,但却可能因为闻闻花香就死于非命,即使人没事也会记住那种愉悦的安宁感。” “不止。”叶舒清与宋岩堂眼神对上,“它和传统毒品最大的区别在于,它给人的第一印象不是恐惧,是愉悦。极致的愉悦,体面的死亡。你甚至不觉得自己在摄入任何有害的东西,你觉得你在享受生活,在做高端养生,在给自己的精神放个假。” 任慕夏坐在靠窗的位置,盯着白板木然地接道:“不需要强买强卖,不需要暴力胁迫,甚至不需要发展下线。只需要把花摆在那里,让人闻一闻躺一会儿,人就会自己回来,还会觉得是自己主动想回来的。” 宋岩堂低头揉着太阳穴,"而且这东西瞄准的根本不是传统吸毒人群,它不需要那些人在小巷子里交易,不需要躲躲藏藏,它把自己包装成高端疗愈,包装成定制化的精神按摩。甚至可能有一部分人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或许是被朋友带去的,或许是被客户招待的,或许是自己主动尝试放松,以为是高级香薰,以为是某种进口的森林疗法。” 叶舒清接过话头:“但架不住有一部分人本来就是知道的,他们非但不会排斥,反而会以此为荣,以此证明自己真正的品味,认为这是圈层里心照不宣的入场券。” 许钧脸色已经有些发白。他和任慕夏进团队一年多,大案办过一两起,大多是底下分局送上来的零包贩毒,从没见过这种把毒品包装成高端消费品、杀人于无形的东西。他盯着虚空,声音发涩:“他甚至不需要暴力,暴力太低级了,他用的是人自己的欲望和恐惧。” 黎梁之一言不发地靠在椅背上,目光停在白板上那张越画越大的关系网上。 比起许钧和任慕夏的沉默和震动,他更多的是恐慌和惧怕。 他今年只有十八岁。他对毒品的理解仅限于教科书上的定义和档案里干巴巴的案情描述——□□、□□、□□、芬太尼,在他脑子里一直只是冷冰冰的化学名称。就连得知四人死亡的时候,因为没有亲眼见过尸体,他和这个案子之间仍然隔着一层真空,看得见,摸不着。 他努力扮演着三十岁的禁毒大队长,表情可以模仿,心理却无法速成。 这三天,白天他和宋岩堂到处跑,夜里就用栾云涧给他带的那台电脑恶补芬太尼的毒理知识。他看了足够多的资料,芬太尼类物质在成瘾者身上的反复发作的戒断反应,是呕吐到脱水、抽搐到痉挛,重度成瘾者到最后往往不成人形,浑身溃烂,瘦骨嶙峋,像一具还在呼吸的骷髅。 可如今这种新型衍生物转身一变,居然成为了高级疗养品。他的心里涌上一股寒意,有利润的地方毒品就永远不会消失,它只会换一张脸,换一种包装,换一群面孔,出现在同一个深渊的边缘。花十分钟把自己包装起来,花十秒钟转移到新的载体,换一个圈层、换一套话术——就能重新变得高级、变得无害、变得让人心甘情愿地掏钱买死。 他第一次真正理解了“毒品不绝,禁毒不止”这八个字的分量。也是第一次意识到,禁毒和缉毒一样,都是一场至死方休的斗争。 但他一句话都没有说出口。 这种时候,没时间顾及他的少年心事,十八岁的黎梁之可以留在病房里,但三十岁的他站在这里,就是大队长黎梁之。 “气溶胶微胶囊的工艺需要相当专业的化学合成能力和制剂技术,这个人或者这个团队有一定的学术背景甚至可能是接受过正规科研训练的,他们把技术用在这个方向上,无非两个原因,钱来得太快,以及觉得自己不会被抓到。高端人群的圈子本身就封闭,会员制、熟人介绍、不对外的场地,天然构成了一个保护层。” 他的目光从白板上移开,落在在座的每一个人身上。 “下一步分两头。一头查云隐疗愈中心的运营背景、关联人员和客户名单,他们到底是谁在运营,资金从哪里来,会员圈层覆盖到哪些行业。另一头查上游技术来源,能做出这种工艺的人和设备,在国内不会毫无痕迹。” (2020年9月26日,云城) 任慕夏站在云隐疗愈中心门口,低 头看了看自己这身行头——浅灰色真丝连衣裙,外面套一件同色系开司米薄衫,手里拎着一只鳄鱼皮手袋,脚上蹬着缎面高跟鞋。全都是黎梁之从礼服租赁店租来的,光押金就交了将近三十万。 “这身行头比我银行卡余额都贵。”她出发前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照了照,小声发言,“要是蹭坏了,黎大不得把我卖了还债啊?” 许钧秒回:“请你清醒一点,卖你不如卖黎大。” 宋岩堂白眼一翻,对着电台冷哼道:“你俩能不能注意一下场合?” 两个人讪讪闭了嘴。 黎梁之、宋岩堂还有许钧此刻正坐在临时改装的依维柯指挥车内。任慕夏左耳带着耳夹式隐蔽耳机,连衣裙的胸针里藏着隐秘式摄像头。她所看到的一切,正如实地传回指挥车的屏幕上。 任慕夏把手机收进包里,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厚重的木门。 冷气裹着淡淡的檀香扑面而来,把九月初的燥热隔绝在外。大厅地面是深灰色的仿古砖,正中央一处水池,水面上浮着几朵粉白的睡莲,水汽从池面袅袅升起,在灯光下氤氲成一团朦胧的雾霭。池边错落有致地摆着几盆青竹,竹影映在白墙上,形成一幅中式禅意水墨画。空气中飘着一种沉香和草木混合的气息,让人感到内心平和从而放慢了呼吸。 前台站着两名穿着浅绿色旗袍的年轻女人,面容精致,用一根翡翠绿的簪子将头发挽住。其中一人款款地走出前台,微笑着轻声询问:“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任慕夏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语气自然:“没有预约,是朋友介绍来的,想先了解一下环境。” 服务员仍是微笑着说道:“请问您的那位会员朋友叫什么名字?我来帮您看下他本月是否还有推荐名额。” 任慕夏报了一个名字。那是许钧花了小半天时间在网上帮她找到的——一个在高端生活方式圈子里刚冒头的新面孔,有海外留学背景,平时泡在各种品酒会和小众体验沙龙里。 旗袍女人查了一下,脸上依然挂着微笑,但语气已经带上了几分疏离:“非常抱歉,这位会员的推荐名额这个季度已经用完了。您可以让您的这位朋友帮您预约明年一月的推荐名额。但目前没有预约的话,按规定是不能进去的。” 任慕夏站在原地,面上仍是落落大方,心里已经把许钧骂了个遍。她把语气放缓,带了一点恰到好处的不快:“我从华城过来,专门排了时间。你们这个流程,好像跟介绍人说的不太一样。” 旗袍女人微微欠身,笑容不变:“非常抱歉,这是我们中心的统一规定。” 电台里许钧的声音匆忙插进来:“你别着急,我马上给你再找一个,很快,等我十分钟。” 任慕夏借着整理裙摆的动作,不动声色地将大厅的布局扫了一遍——走廊的分布、电梯和楼梯的位置、几个出入口的大致方向,同时停在原地想着如何拖延时间,门再次被推开了。 面前的接待小姐已经朝后看去,正准备发声——任慕夏却先听到了一个低沉而有磁性的声音。 “任小姐。” 那一刻,指挥车上的三个人都愣住了。 宋岩堂和许钧齐刷刷地转头看向黎梁之,黎梁之坐在车门旁,就像没注意到那两道目光一般,仍然面无表情地垂眸看向地板,只是搭在膝盖上的指尖不知什么时候掐进了掌心里。 46. 第四十五章 (2020年9月26日,云城) 栾云涧由门口的门童一路引荐着从门口进来。 他穿了一身烟灰色的苎麻中式立领上衣,袖口宽松地垂在手腕处,随着动作露出一截小臂。面料带着自然褶皱感,显得十分松弛,却处处透着讲究。下身是同色系的宽松长裤,脚上一双黑色的手工布鞋,鞋面上绣着极细的银灰色暗纹。整个人像是从深秋的山林野寺里走出来,带着松子落地后那种旷远而幽静的余韵。 九月的阳光从落地窗斜打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他的五官轮廓很深,眉骨高挺,鼻梁笔直,下颌线条利落,和黎梁之那种精致到近乎锋利的美不同,栾云涧的英俊是一种温润的、收敛的精致。他的步态很放松,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自然垂在身侧,整个人从骨子里透着一种漫不经心的从容。 他在任慕夏面前停下,微微侧头,朝她露出一个极淡的微笑。 “好久不见,任小姐。怎么不进去?” 任慕夏只愣了一秒——栾云涧为什么会在这里?他是云隐的会员?还是更深的关系?他认出她来,是帮她解围,还是在替云隐试探她?这些念头在她脑子里闪过的时候,她脸上的表情已经切换成了惊喜和熟稔。她绽开一个笑颜,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意外:“栾总,确实好久不见了。” 栾云涧微微颔首,顺着她的话往下接:“你来云城怎么没提前说一声?我好安排人接你。” “临时决定的,本来想办完事再联系你,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了。”任慕夏觉得自己的演技在这一刻被发挥到了极致。 接待小姐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个场面。她看了看栾云涧,又看了看任慕夏,脸上的表情在短短两秒内从职业微笑变成了略带紧张的恭敬:“先生,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栾云涧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微微侧过身,目光落在旗袍女人身上,语气很随意:“我正好过来坐坐。任小姐跟我一起,可以吗?” “先生,按照规定没有预约的话——” 旗袍女人的话没有说完,走廊尽头已经传来一阵急促的小跑声。 “栾总!哎呀栾总,您怎么亲自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一个穿藏青色棉麻衬衫的中年男人快步走过来,到了眼前双手合十,微微躬身。他生着一张圆脸,笑容和煦,气质温润,不像生意人,倒更像某个书院里教国画的先生。他握住栾云涧的手,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欢喜:“前台是新来的,不认识您,您千万别介意。” 栾云涧浅浅地笑了一下,也握住了他的手:“不碍事。临时路过,想着来瞧瞧,麻烦邓师兄了。” “不麻烦不麻烦!”邓师兄侧身让出通道,“您请,您请。这位是您的朋友?” 栾云涧微笑着点头示意。 邓师兄朝接待小姐瞥了一眼。接待小姐立马弓腰,朝着任慕夏一笑:“任小姐,请跟我来。” 转眼间发生了这么多事,任慕夏有些恍惚,面容微微僵硬了一瞬,然后迅速调整过来,茫然地跟着接待小姐往大厅走。 “哦,邓师兄。”栾云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急不慢的,“这位任小姐关系与我很是亲近,我带着她一起应该不碍事吧?” 邓师兄愣了一秒,立马换了个神情:“不碍事不碍事。您们都是第一次来,我们去三楼包厢,由我们的大师姐来为二位做具体介绍。” 栾云涧点头示意,然后对着任慕夏再次微笑,右手微微抬起,做了一个标准的绅士手势。 “任小姐,请。” 任慕夏看了他一眼,在心里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端起一个得体的笑容,迈步走向了电梯的方向。 接待小姐默默退了下去。 ...... 依维柯车厢里安静了很长时间,他们看着任慕夏随着栾云涧上了三楼。 许钧吞了吞口水抬眼看向他两位领导:“这未免有些太顺利了吧。”却没有人回他。黎梁之安静地看向屏幕不知在想些什么,宋岩堂情绪颇有些焦躁地在车里动来动去,已经两次了,已经在不该见到栾云涧的方向见到了他两次了,栾云涧到底想要做些什么。 疗愈会所里邓师兄已经离开了,屏幕上的画面已经切换到了一间茶室。整个空间被暖黄色的灯光铺满,墙上挂着几幅水墨写意,角落里一架古琴静默地卧着,沉香的白烟从铜炉里袅袅升起,在半空中拉出一条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线。穿着月白长袍的大师姐正在泡茶,动作行云流水,公道杯在她指间倾斜时茶水划出一道透亮的弧线,一滴不漏。她一边斟茶一边仔细地替两位客户介绍中心理念——“以自然之道养自然之身”,每个客人都有自己的专属调理师,从体质辨识到情绪疏导都是一对一量身定制。 宋岩堂突然按住了黎梁之的肩膀,黎梁之抬眼看向他。 宋岩堂对着电台说了句:“问问她怎么选定专属调理师。” 任慕夏微笑着看向大师姐,柔声问道:“请问你们这边是怎么为客户选定专属调理师的呢?” “我们会请客户做一份试卷,根据性格倾向和体质类型来匹配合适的调理师。不过也有一些客户是经人介绍直接选定的。请问二位有特殊需求吗?如果有的话我们现在就可以开始调理测试了。” 栾云涧挑了挑眉,侧头看向任慕夏:“任小姐有什么特殊要求吗?还是都可以。” 任慕夏心里微微一顿。栾云涧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难道知道自己想做些什么? 黎梁之电光火石之间想到了什么,他看向许钧:“之前三名死者名字分别是什么?” 许钧立马翻出身份信息:郑明远,周鼎成,严修。 “严修不行,他的事闹得太大,怕是都知道了他的名字。”宋岩堂严肃地说。 “郑明远。小任,你问她郑明远的调理师是谁,你说你想找他。” 任慕夏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时语气自然地接上了:“请问大师姐,郑明远郑老先生的调理师是哪一位?他做的是哪一种理疗?我与他女儿关系颇为熟识,她说父亲生前做的疗养疗程特别好,十分满意,也就是她介绍我来这里的。” 大师姐皱了皱眉,表情里闪过一丝不太确定的迟疑,她翻了几下手里的平板,抬头时笑容依旧温和:“档案显示郑老先生确实在我们疗愈所有过疗养记录,但关于他的调理师和疗程信息属于客户保密范畴,无法对外透露。” “这……”任慕夏愣了一下,心里暗暗确认这里果然有问题。 “这种情况一般是因为什么呢?”栾云涧及时开口,仍是笑着看向面前的大师姐,语气里带着好奇:“郑老先生做的疗养这么神秘,倒是让弟子有些好奇了。” 大师姐也笑了起来:“倒也没有那么神秘,我们疗愈所对客户隐私确实比较看重,查不到具体信息也是常事。这位郑先生的信息做了保密处理,应当是我们疗愈所的高级客户,那么大概率是由邓师兄直接进行调理的。” “邓师兄吗?”栾云涧的笑意没有变,身体微微前倾了一寸,“那弟子是否有这个荣幸,也由邓师兄进行调理呢?” 大师姐双手合十,微微欠身:“栾师弟诚心诚意我已经感受到了,只是邓师兄是我们这里的管事人,他一般只接待有缘人。二位不妨先做一份测试,然后等我们疗愈所的通知。” 栾云涧也双手合十回礼:“好的,冒昧了。” 任慕夏看着这一幕直想笑,硬是憋住了。她借着端茶杯的动作轻轻敲了敲耳钉,示意现在该怎么办。 黎梁之摸了摸下巴,对着电台说了声:“填完表就走吧,再问也问不出别的东西了。” 宋岩堂紧急补充:“你问问能不能拿份伴手礼走。” 任慕夏在心里石化了一秒,还没付钱就想先带走伴手礼,这真是一件需要厚脸皮的事。她一边填表一边斟酌措辞,更麻烦的是她摸不准栾云涧的立场——这个人到底是来配合的还是来监视的,她到现在也没有完全想明白。 没想到栾云涧仿佛看穿了她在想什么,搁下笔,大大方方地开了口:“想问一下大师姐,这里有没有样品可以先行试用一番?” “这是自然的,我们为每一位来到此地的客户都会赠送一份伴手礼。”大师姐点了点头,转身从茶台旁边的柜子里取出黑色礼盒,双手捧着放在桌上。礼盒通体哑光质感,正面压印着一朵百合的暗纹。她打开盒盖,里面静静躺着一束含翠百合,花瓣洁白如玉,翠绿色的花蕊在暖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这是我们云隐特地定制的含翠百合,辅以独家研制的天然安神萃取液,香气可维持五到七天。放在卧室里可以帮助睡眠、平复情绪,很多客户试过之后都回来订了长期疗程,说是家里不摆一束反而睡不着觉了。” 任慕夏双手接过礼盒,连同表格一起递给了大师姐。 大师姐将她们送出茶室,一路并肩往大厅走去。刚转过走廊拐角,迎面看见邓师兄正站在大门口,亲自送一个穿深蓝色Polo衫的中年男人出来。那人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礼盒,和任慕夏手里的一模一 样。邓师兄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下周见”,那人转身往台阶下走。 黎梁之猛地坐直了身体,对着话筒声音骤然压紧:“小任,想办法换他的花,那个人很有可能是邓师兄的客户,要是没猜错他的花应当与你们的版本不同!” 任慕夏的脚步没有停,脸上的表情也没有变,但心跳在这一瞬间猛地顶到了嗓子眼。 换花。 那个人的礼盒就拿在手里,邓师兄还站在门口目送他,两个前台在弯腰送客,台阶下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司机已经拉开了后座车门。要在一堆目光底下把两束花换过来,这怎么可能做到? 她硬着头皮往前走,脑子里已经在疯狂运转——怎么让那个人把花放下?怎么制造一个所有人都不会注意到的空档?栾云涧在她身侧半步,步态从容,姿态放松,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那人已经下了三级台阶了。 栾云涧假装不经意地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快步走向前挡在了邓师兄的面前。 任慕夏原地愣了一秒看着栾云涧上前,他停在了邓师兄面前,双手合十微微欠身:“邓师兄,弟子冒昧想请教一个问题,关于我们刚才填的那份测试,多久能有结果?不知道是否有幸能由你来为我调理呢?” 邓师兄有些意外,但很快恢复了笑容,也双手合十回礼:“一般三个工作日之内会有专人通知,师弟不用着急,师弟诚心诚意乃是师兄的荣幸,我会认真考虑的。” 就这短短的几秒,那个穿Polo衫的中年男人已经走到了车门前,司机正要接过他手中的礼盒。 “先生!先生,我有东西掉在你们车底了方便帮我找一下吗?” 任慕夏一个小跑上前叫住了他们。 中年人和司机茫然地回头。 任慕夏快步走向那辆车,捂住胸口和下身的裙摆轻轻弯腰看向车底:“两位先生,我的手机好像掉在你们车底了,方便帮我找一下吗?” 两个人狐疑地对视了一眼,中年男人皱了皱眉正要询问—— “张总!”栾云涧的声音恰到好处地传来,带着意外的熟稔和惊喜。 中年男人茫然地回头,然后很快浮出笑容:“栾总?哎哟,您怎么也来了?” 栾云涧面带微笑主动伸出手去握住了张总的手。他站的位置很巧妙,角度刚好夹在张总和任慕夏之间,,身体的弧度自然地把身后的画面切出了一个视觉盲区。 但还有司机。司机已经将中年男人手里的伴手礼接过去随手打开副驾驶门放了进去。 “先生,方便帮我找一下我的手机吗?”任慕夏借此机会往前一步站在了副驾驶的位置扶住了车门框,恰好阻挡了司机关门的动作,“先生,麻烦你了。”她压着嗓子抬眼看向他,声音里带了几分委屈,“我穿着裙子实在是有些不太方便。” 司机终于也不好意思起来,恰好中年男人正在跟栾云涧聊天一时半会儿出发不了,他便绕到副驾驶车门后面弯下腰去看向车底。 “在哪边?”司机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 “应该在右边,靠轮胎那边。”任慕夏一边说着一边将手里的黑色纸袋悄悄往里送。她的右手刚把副驾驶座上那个黑色纸袋抽出来一半——就在这一瞬间,司机突然抬起了头。 两个人的距离不到一尺,他的视线刚好越过她的手腕,落在副驾驶座椅的边缘。任慕夏的呼吸在那一秒彻底停住了,手指僵在纸袋提手上,指节因为骤然收力而发白。她强迫自己不要发抖也不要往那边看,车里的香薰一阵一阵地传传出来,熏得任慕夏有些头晕。 “左边好像也没有啊——”司机皱着眉嘟囔了一声,然后重新低下了头。 任慕夏迅速把纸袋抽了出来拎在了右手,整套动作在司机重新低头的三秒内完成。 司机直起身看向任慕夏:“小姐,您是不是记错了,这车底下真的什么也没有啊。” 任慕夏已经收好了表情,微微低头:“实在抱歉,看来是我记错了,我再去那边找一找。” 司机一头雾水地点了点头,随手将袋子往里推了推关上了副驾驶的门。 正巧这时栾云涧那边也结束了,两个人告别之后中年男人扬长而去。 栾云涧朝着任慕夏点点头:“任小姐,就不打扰您了,我先回去了。”然后转身离开了。 一时间只剩任慕夏还站在原地。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个黑色礼盒,手指终于开始发抖了,后背的冷汗顿时浸透了衣物。 47. 第四十六章 (2020年9月26日,云城) 黎梁之和宋岩堂回到市局的时候,门口的保安叫住了他们,从值班室里拿出一个黑色纸袋递过来:“下午有人放在这儿的,让转交给禁毒支队的黎大。” 宋岩堂皱眉:“没说名字?” “没有,就说黎大需要的。” 黎梁之接了过来。任慕夏从他身后探出头,只看了一眼就脱口而出:“这不是栾总那盒伴手礼吗?” 没人接话。 黎梁之把两束花都递给许钧,让他先上楼找叶教。任慕夏回宿舍换了衣服,胆战心惊地把那身租来的行头叠好,送回高奢店。宋岩堂和黎梁之落后一步,在大院里漫无目的地散步。 宋岩堂抽完两支烟,把烟头在垃圾桶顶上按灭,盯着自己的鞋尖磨蹭了半天,终于低声嘟囔了一句:“你怎么看。” 黎梁之在心里叹了口气,该来的还是要来。 穿过来两个多月,黎梁之最大的感受是,当年那个阳光开朗、一点情绪都写在脸上的大男孩,如今也变成了心里有话、犹豫半天也难开口的三十岁男人。哪怕最好的朋友就在身边,也没法再肆无忌惮地随口说话了。 十二年到底改变了什么? 陆鸣川变成了栾云涧,宋岩堂从话痨变成了闷葫芦,而他自己,连镜子里的脸都觉得陌生,时光真是可怕的东西。 “他是在帮我们对吧。”宋岩堂盯着即将黑下去的天幕,语气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确认。 黎梁之没有接话,假装低头翻手机。 “从别墅开始,到空调滤网,再到疗愈所——每一步他都不应当参与,但每一步他都推进了案情。”宋岩堂把打火机在指间转了个圈,“他到底是有自己的目的,还是在帮我们?” 他停了一下。 “他是陆鸣川吧。” 语速转变之快让黎梁之措手不及。他愣了愣,有些呆愣地看向宋岩堂:“你说什么?” 宋岩堂看了他一眼,他本来就不指望能问出答案。自别墅那晚之后,他已经不打算再逼问黎梁之了。如今看他的神情,自己心里也隐约有了猜测——也许不知道才是最好的答案。 黎梁之最终只回了一句:“帮我们也不能证明他没问题。起码在别墅,他确实是想把花带走,只是没成功而已。” 宋岩堂没有反驳,沉默了很久。 到这一步已经够了。黎梁之没有维护栾云涧,也没有替他开脱。他只是把所有线索摆在桌上,和所有人一样困惑,和所有人一样警惕。 这就已经足够了。 省厅加急出结果的等待期又是忙碌的三天。许钧把云隐疗愈中心的工商注册信息、税务记录、历年年报全部调了出来——公司注册三年,经营范围是健康管理咨询,法人是个从未入境的美籍华裔,股权结构简单得像一张白纸。没有任何不良记录,没有行政处罚,连一条消费投诉都没有。任慕夏挨个约谈了能联系到的云隐前员工,得到的回答出奇一致:疗愈所正规经营,调理师都有资质,客户满意度很高,从没听说过有什么问题。 叶舒清带着省厅的检测报告,去了云城唯一一家做脂质体的元序子公司繁新。繁新CEO黄成文大大方方地来配合调查,甚至没有带律师。他把研发记录、生产台账、设备采购合同全部摊在桌上,公章签字一样不缺。 “领导,我们的脂质体产品全部用于医药研发,每一批次都有去向记录,没有一毫克流向过任何个人或非合作机构。而且我们生产脂质体的设备型号是H-7型微流控乳化机,你们在气溶胶样本里检出的颗粒粒径分布与H-7型的工艺参数不匹配。我们在接到贵局通知后第一时间做了企业及工厂内部自查,相关证据已经提交给技侦部门。栾总也说了,让我们尽全力配合你们。若你们还有疑问,可以直接联系总公司的法务部门。” 叶舒清和宋岩堂又去了一趟元序总部,他们没有见到栾云涧,只见到了公司CLO。对方配合的态度同样无可挑剔,资料齐全,对答如流,挑不出任何问题。 黎梁之松了口气的同时,也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落寞。 别墅一别,除去疗愈所那天,已经小十天没见到栾云涧了。他确实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人——关于栾云涧的一切都是未知,每一次他试图靠近,都会被新的迷雾挡住。但也正是从这一刻开始,他才真正意识到一个上市公司的CEO有多难见。在别墅的那小一个月,可以称得上他穿越到2020年之后最安稳的日子,安稳到让他总有一种虚假的幸福感的错觉。栾云涧每天准时回来,早饭晚饭也都准备好,他们安静地闲聊,共同健身运动。那些夜晚曾经真实地存在过,只是现在看来,如同黑白画面里出现的唯一色彩般,那样生动鲜明却充满了涩意。 几天后,省厅出了结果。 栾云涧从云隐拿到的伴手礼为阴性,不含任何违禁成分。而从张总那里掉包来的黑色礼盒含翠,花蕊部位检出了新型Fentanyl衍生物,与严修等四名死者体内的物质完全一致。 他们的方向是对的,问题确实出在邓师兄的客户上。但那是一部分客户,还是全部?当务之急,是问清楚邓师兄那些花的来源,以及还有哪些客户接触过。 黎梁之拿着报告直接去找了专案组组长、副局长秦峰桓,把云隐的情况简要汇报了一遍,请求申请搜查令。秦峰桓翻完报告,点了点头,同意了行动。当天中午,专案组全体人员开了个短会,下午直奔云隐。 警车停在云隐疗愈中心门口时,前台两个旗袍女人吓得脸色煞白,其中一个手里的平板摔在地上,屏幕碎了一道缝。大厅里几个穿浴袍的客户正端着茶杯闲聊,看到穿制服的警察鱼贯而入,茶杯差点脱手。有人大声打电话,有人拎起包就往门口走,被门口的警员拦住了。 叶舒清站在大厅中间,提高了声音:“所有人原地配合调查,不要离开,不要动任何物品。” 任慕夏和许钧分头控制住了前台的电脑和档案室。宋岩堂径直走向二楼,推开茶室、调理室、香薰室,一间一间地检查,黎梁之拦住慌张的大师姐:“邓师兄呢?” “邓、邓师兄今天没有客人,大概是在自己的茶室,在三楼最里面那间。” 一群人冲上三楼。宋岩堂正要打开门时,手在半空中顿住了。一股奇异的甜腻气味从门缝里渗出来。宋岩堂猛地抬手拦住身后的队员,厉声喊道:“所有人后退!不要进 去!”队员不明所以,但训练有素,迅速后退拉开了距离。 黎梁之戴上防毒面罩,正要拉门进去,被宋岩堂一把拦住。 “我去,你在门口等着。”宋岩堂平静地说。 黎梁之摇了摇头,正要拒绝,宋岩堂按住他的肩膀:“我们接受过防化训练,你刚恢复不久,对这类场景还没完全适应。我去,你在外面守着。” 黎梁之还想说什么,宋岩堂已经松开手,戴好防毒面罩推门进去了。法医跟在后面,同样全副武装。三楼的无关人员已经全部清空,走廊里只剩下屏息等待的寂静。 宋岩堂推门进去的时候,邓师兄坐在躺椅上,头靠着靠垫,旁边茶几上摆着一壶茶、一本翻了一半的《庄子》,还有一束含翠百合。他闭着眼睛,表情很平静,像是在午睡。 但宋岩堂只看了一眼他的嘴唇颜色和胸口起伏,就知道人已经没了。 他先冲到窗边把窗户打开,然后蹲下来检查。瞳孔已经散开,皮肤冰凉,没有心跳,嘴唇和指甲呈紫绀色——和严修、周鼎成的死亡特征一模一样。他站起来,把茶几上的百合收进封闭证物盒,然后扫了一眼房间,没有任何打斗痕迹。桌上那杯茶还剩半盏,摊开的《庄子》停在“安时而处顺,哀乐不能入也”那一页,一切和他活着的时候几乎没有任何区别。 法医戴着手套进行了初步检查,确认死者体表无外伤,无机械性窒息体征,结合现场气味和紫绀表征,“瞳孔散大固定,尸温尚存,尸斑未完全固定,死亡时间大概在今天中午前后。体表无外伤,无窒息迹象,嘴唇和指甲呈紫绀色,高度怀疑是Fentanyl类物质导致的呼吸抑制。具体死因和死亡时间需要等解剖和毒化检验结果。”法医的声音隔着面罩传出来,闷闷的,“现场这束花上的剂量,刚才宋大已经收进证物盒了。建议现场先封闭,等通风彻底再让人进来。” 黎梁之没有进去。他背靠走廊墙壁站着,等着宋岩堂和法医在屋里忙碌。三楼已经拉起了警戒线,无关人员全部撤离,走廊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走廊另一头,一间调理室的门被推开了。 栾云涧从里面走出来。他穿着一身黑色休闲西装,剪裁利落,领口敞着,露出里面浅灰色的T恤。头发没打理,垂了几缕在额前,整个人看起来随意而疏离,和这间烟雾缭绕的疗愈所格格不入。他抬起头,脚步停住了。 两个人隔着三米,四目相对。黎梁之钉在了原地。栾云涧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眼神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一瞬间他内心有什么东西炸裂开来,他插在裤袋里的那只手,指节已经攥得发白。他被邓师兄叫来的时候没有丝毫怀疑,到了之后前台让他先在调理室等着,说邓师兄待会儿就来。他坐在那张理疗床上等了二十分钟,直到听见外面混乱的脚步声和喊叫声,推门出来的时候却没想到看到的是黎梁之。 只用一秒,栾云涧就明白了自己陷入了圈套。邓师兄的死是被人规划好的,他出现在现场更是被人规划好的。一张充满恶意的脸浮现在他脑海里——赵越。 崔爷不动他,不代表其他人不动他。 而向来,胜者为王。 48. 第四十七章 (2020年9月26日,云城) “你怎么在这里。”黎梁之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他好不容易说服自己多相信栾云涧一些,好不容易能在别人提起栾云涧时淡然地说一句“不一定”,可他心里是真的、无比地相信栾云涧。可是现在!为什么在这个敏感的场合,栾云涧又出现了! 栾云涧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开口,黎梁之已经往前跨了两步,一把攥住他的衣领把他推到了墙上。后背撞上墙壁,发出一声闷响。 “我问你为什么会在这里。”黎梁之的声音压得极低,手攥着他的领口,指节泛白。 栾云涧没有挣扎。他靠在墙上低头看着黎梁之,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别墅见到你,疗愈所见到你,现在!邓师兄死的时候又见到你!”黎梁之的声音在发抖,“你告诉我空调滤网的信息,你帮任慕夏挡视线,你给我送百合——都是在逗我吗?都是在骗我吗?好玩吗?你每一步都走在所有人前面,我好不容易劝服自己你在帮我......”他的手猛地收紧:“结果呢?你告诉我,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栾云涧看着他,眸子里翻涌着极深的情绪,像一层结冰的湖面,表面纹丝不动,底下全是暗流。 栾云涧想说我从来没有害过你,从来没有。但他一个字都没有说。他只是看着黎梁之的眼睛,把所有解释都咽了回去。喉结微微动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线。 也许这样也不错。他本来就不该和黎梁之扯上什么关系。当初把黎梁之从医院接回家,不过是想保护他。而现在,黎梁之已经不需要他的保护了。他有朋友,有同事,完全不需要一个立场不明的朋友。何况这个朋友从来都没有什么未来。 黎梁之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个人又一次用沉默回答他所有的质问。他想起别墅那晚栾云涧坐在黑暗里,想起车上栾云涧在后视镜里避开他的目光,想起玄关里那句没有回答的“你还记得吗”。每一次都是这样。每一次他问出一个问题,栾云涧就把自己往沉默里多沉一寸。不解释,不辩解,不否认,不承认,只是沉默。而沉默本身就是最残忍的回答。 他宁可栾云涧撒谎,宁可他说“我不是陆鸣川”——至少那样他就能明确地恨他,或者明确地怀疑他。但他什么都不说。只是站在那里,用一种被误解了也无力反驳的眼神看着他,让他恨不起来,又放不下去。 “你说话啊。”黎梁之的声音在发抖,“你说话啊!” 他仍攥着衣领没有松开,但整个人都在发抖,抖得几乎快抓不住那截衣领了。 栾云涧看着他,目光里翻涌的东西终于压不住了,但还是没有变成语言。他微微偏过头,嘴唇微微颤抖着。他看着黎梁之那张苍白的脸上越来越红的眼眶,看着他的睫毛湿漉漉地抖动着,看着那滴泪终于从眼角滑下来。 黎梁之猛地抬起右手一拳砸了下去。栾云涧看到他的动作时没有躲开,只是淡然地闭上了眼睛。 闷响在耳边炸开。 黎梁之一拳砸在了墙壁上,距离栾云涧的头发只有一毫米的距离。而后他颤抖着松开了手,往后退了一步。 栾云涧闻到了血腥味。他侧头,发现墙纸上面沾了斑驳的血迹。刚才还镇定的情绪终于绷不住了,他慌忙转过头,看向黎梁之的右拳——鲜血淋漓,中指的血迹已经流到了指尖。 “你流血了!”他的声音沙哑而急促。 “不要你管。”黎梁之一把甩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然后整个人慢慢坐倒在地上。他已经没有力气了,情绪起伏耗尽了所有的体能,他靠在走廊墙壁上,低着头,手指撑着冰凉的地砖。他第一次痛恨起自己的软弱——为什么站不起来,为什么控制不住眼眶里的东西,为什么越是想表现得毫不在乎就越是抖得厉害。 栾云涧往前跨了一步,声音变了调:“梁之——” “你别动!”黎梁之低着头,声音嘶哑而破碎。他不敢抬头,不敢让栾云涧看到自己这副样子。他恨自己不争气,恨自己占了三十岁黎梁之的身体却做不出任何有用的事。栾云涧出现在别墅,他的子公司有脂质体产线,邓师兄死了他就在隔壁——他可以列出一万条怀疑他的理由,但他连看着他眼睛把话说狠的勇气都没有。 法医和宋岩堂走出房间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黎梁之坐在地上,栾云涧想往前一步。 “黎梁之!”宋岩堂脱掉防护衣,奔了过去,“你怎么了?” 黎梁之终于抬起了头。栾云涧也终于看见那张脸——苍白,没有血色,眼眶通红,泪痕布满整张脸。 栾云涧看着这张脸,忽然想起上一次见到这样的黎梁之——是在医院,他刚从昏迷中醒过来,红着眼眶抱住自己,叫他陆鸣川。 他抬头闭了闭眼,压下翻滚的情绪,把眼眶里那一点热意生生逼退。等他再睁开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重新封成了坚不可摧的平静。 宋岩堂看到这一幕,也猜了个大概。 黎梁之闭上眼睛,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一字一顿地开口:“栾云涧出现在死亡现场,有重大作案嫌疑,立刻传唤带回局里。” 宋岩堂做出防护姿态,几个民警听到电台指令从二楼赶来,而栾云涧只是靠在墙上,一寸都没有移动。他的后背还贴着墙壁,领口皱巴巴地敞着,右手袖口沾了一点暗红色的血,整个人狼狈而沉默。 他已经两次差点失去这个人了——那个雨夜的车祸,还有严修的别墅,他不能再有第三次。所以他只能沉默。即使沉默意味着被误解,意味着被推开,意味着黎梁之看着他的眼神从期待变成失望,他也只能沉默。 黎梁之撑着宋岩堂的手臂慢慢站起来。他逼着自己挺直脊背,一步一步朝走廊尽头走去,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指甲印深深浅浅地嵌在掌心里。 他再也没有回头。 办案中心今夜灯火通明。涉案人员太多,一部分外围人员被分流到了附近的派出所,中心大楼里仍人来人往,走廊里的脚步声几乎没有断过。 栾云涧被带回办案中心后,依法办理了拘留手续。讯问室在一楼走廊尽头。推开门是一间观察室,靠墙一整面单透玻璃,玻璃那边就是讯问室,栾云涧坐在铁椅上,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 刑侦支队三大队大队长黄煜和副大队长靳俊华坐在他对面。两个人是局里最强的刑侦搭档,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的套路用过无数次,但今天这场讯问,从第一分钟开始就进行得不太顺利。 “栾云涧,2020年9月26日,云隐疗愈中心发生一起非正常死亡案件,死者邓某系该中心实际 负责人。你于当日下午出现在现场三楼,当时三楼现场有且只有你和死者两个人。”靳俊华越过电脑屏幕看向他,“请你说明一下,你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栾云涧抬起眼,看了靳俊华一眼,声音淡漠低沉:“两位警官,在我的律师到来之前,我不会回答任何问题。” 靳俊华的指尖在键盘上停了一下:“这是依法讯问。你出现在死亡现场,与本案存在重大关联,我们有权利依法讯问你。” “我知道。”栾云涧垂下眼,“律师来之前,我不会说任何话,这也是法律赋予我的权利。” 黄煜放松地将背靠在了椅背上,看着他:“栾总,我们不是要为难你。死者的初步死亡时间在中午前后,而你恰好在那段时间出现在现场——这个巧合,你觉得一句‘等律师’就能解释清楚?” 栾云涧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交叠的双手,像是没有听见这句话。 “你要是真没问题,配合一下,问完就能走。”靳俊华的语气带上了点火气,“你现在这个样子,反而让人觉得你心里有鬼。” 栾云涧还是没有说话。 黄煜抬手拦了一下靳俊华,示意他停下:“先把权利义务告知书签了吧,我们就等他的律师来吧。” 靳俊华深吸一口气,把语气压了回去。讯问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日光灯管发出的嗡嗡声。 观察室里,叶舒清站在单透玻璃前,双手插在裤袋里,看着玻璃那边那个不动的背影。宋岩堂背靠着单透玻璃一条腿屈着,一条腿伸直,手里转着一支没点燃的烟。黎梁之站在最角落靠着墙,低头看向地面。 等了大约二十分钟,律师来了。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西装革履,先向黄煜和靳俊华出示了律师执业证和委托手续。 黄煜点了点头,让靳俊华带律师去会见室,律师和栾云涧隔着桌子坐了下来,十分钟后,栾云涧被带回了讯问室。 栾云涧重新在铁椅上坐下,抬起头看向他们。 黄煜点点头:“开始吧。” 靳俊华不停地在键盘上敲击:“说一下当天的时间线。” “邓师兄中午十二点左右联系过我,发了一条短信,说之前我填的问卷有了结果,他同意当我的调理师,想约我今日下午聊聊。我大约两点多到的云隐,具体时间记不清了。到了之后,前台跟我说让我去三楼“空”字号茶室等邓师兄,说邓师兄待会儿就来。我等了大约二十分钟,听到外面有动静,出来就看到了警察。” “短信还在吗?”黄煜问。 “手机被你们收走了。”栾云涧说,“聊天记录在里面,你们可以自己调。” 黄煜安排人去扣押物品登记处取回栾云涧的手机,依法提取了与邓师兄的聊天记录。短信内容与栾云涧所述一致——确实是邓师兄先发消息约他,时间、措辞都对得上。黄煜把手机屏幕转向栾云涧:“确认是你本人的手机和账号?” “确认。” 讯问又持续了大约一个小时。黄煜反复绕着几个问题转——你为什么想找邓师兄做调理?你之前来过云隐几次?你和邓师兄是什么关系?栾云涧的回答始终一致:他是主事人,调理自然最好;来过两次;客户关系。 栾云涧的情绪始终没有起伏,回答内容也从未变过。 49. 第四十八章 (2020年9月26日,云城)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蒋支和秦峰桓一前一后走了过来。秦峰桓穿着白色的衬衫步伐沉稳,看不出什么情绪。蒋支和其他几位领导跟在他的旁边,中心主任正在带路。 “怎么样了?”蒋支问。 宋岩堂迎上去,把情况简要汇报了一遍:“没什么用。整个云隐的监控,今天不知道几点开始就坏了,查不到到底谁上过三楼,也查不到栾云涧几点进的云隐,不过交警那边正在查他的车辆轨迹,稍后应当就有结果。讯问这边,他等律师来了才开始说话,因此迟了些目前还在问。” 秦峰桓听完,没有立刻接话。他往前走了两步,透过观察室那扇单透玻璃,看了一眼里面坐在铁椅上的栾云涧。讯问还在进行,栾云涧坐在那里,低着头,灯光从头顶打下来,在桌面上投下一片阴影。 秦峰桓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长得真像啊。” 宋岩堂笑了笑:“DNA验过了,不一样。” 秦峰桓“嗯”了一声,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转过头,目光落在黎梁之身上。黎梁之站在几步之外,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魂,脸色苍白,目光涣散,像是根本没听见刚才的对话。 “梁之?”秦峰桓叫他。 黎梁之突然回过神抬起头:“秦局。” “状态不好?”秦峰桓看着他,语气平淡。 黎梁之上前一步,挺直了脊背:“没事,领导放心。就是这两天没休息好。” 秦峰桓看了他几秒,点了点头:“自己注意身体。”说完转身朝电梯走去。 蒋支落在后面,看了黎梁之一眼,压低声音:“怎么回事?魂不守舍的。” 黎梁之笑了笑:“没什么,就是有点累。” 蒋支没再多问,转向宋岩堂和叶舒清,声音不高不低:“好好照顾他,大病初愈身体还虚着,别让他太累。” “蒋支放心。”宋岩堂应了一声。 脚步声在走廊尽头消失之后,观察室里重新安静下来。透过单透玻璃,讯问室里的对话继续进行。 这时靳俊华接了个电话,挂断后与黄煜附耳说了几句。黄煜点了点头:“先这样吧,俊华,把笔录打印出来,让他核对签字。” 叶舒清在观察室里,正巧也收到了祝妤仪的短信:下午两点,栾云涧驾驶的车辆经过了离云隐最近的道路卡口。 他转向宋岩堂和黎梁之:“下午我们到达现场是三点,法医现场初步判断死者死亡时间在中午前后。栾云涧两点左右才经过卡口,时间上有些不确定。只能说大概率跟他没关系,但具体的死亡时间还要等刑科所那边的报告。” 讯问结束之后,黄煜从讯问室里出来。几个人迎了上去:“黄大,辛苦了。” 黄煜笑了笑:“这案子本来在我们头上,被你们接过去了,我该感谢你们才对。”他顿了顿,“栾云涧这人太淡定了,要么是受过极其严格的训练,要么就是真的跟他无关。我倾向于后者。” 几个人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黎梁之站在观察室门口,透过那扇单透玻璃,最后看了一眼讯问室里的人。栾云涧坐在铁椅上低着头,像一座安静的雕塑,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宋岩堂走过来,抬手在他肩上按了一下,声音放轻了:“云隐那边还有很多人在等着做笔录,去帮忙吧。栾云涧这边——”他轻轻吐了口气,“先这样吧,应该跟他没关系。” 黎梁之收回目光,朝着宋岩堂惨淡一笑:“走吧。” ...... 栾云涧由两名民警带着穿过一排候问室。路过那些铁门的时候,他大致扫了一眼,没有看到那个告诉他“去三楼‘空’字号茶室等邓师兄”的前台小姐。或许正在做笔录,或许这个人从来就不存在。 律师正在走廊里与办案民警交涉,要求依法保障栾云涧的诉讼权利,同时传唤时间不得超过十二小时。但案情重大,且栾云涧是三楼唯一在场者,嫌疑无法排除,传唤被延长至二十四小时。 候问室大约两三平米,空荡荡的,只有一张固定在地面的铁凳。他没有坐下,抱臂站在屋子中央,盯着那面昏暗的墙壁。 他早猜到云隐疗愈所有问题——死者与静艺斋没有直接接触,唯一交叠的轨迹就是疗愈所。但他始终想不通赵越是怎么和疗愈所对接的。以赵越的谨慎,从“雪釉”到“含翠”再到具体的人,中间至少隔着三层,他绝不可能亲自沾手。那么赵越是怎么恰好算出他今天会来疗愈所,又恰好撞上警方排查的? 盯着云隐没有用。除非他提前知道了警方的行动,才布下这个局——把他引到云隐,让邓师兄死在他到之前,让他成为现场唯一的人。 那个告诉他“在空字号茶室等一等”的人,最有可能就是凶手。先杀了邓师兄,再把他引入瓮中。而云隐上下竟无一人察觉邓师兄的死,说明邓师兄死得毫无挣扎——要么是他相熟的人下的手,要么他是在睡梦中离世的。 那个人是谁?难道真是那个前台小姐? 还有警方那边,是谁走漏了风声。他还能信任一大队吗?黎梁之待在那样的队伍里,安全吗? 原本平静的心绪在想到黎梁之的瞬间裂开了一道缝。密密麻麻的针尖般的疼痛涌上来。他想起了黎梁之砸在墙上的那只右手,血流到指尖,恐怕到现在也没顾得上包扎。这才几天,黎梁之就受了那么多伤,而他再也没有立场去照顾那个人了。 他越想越觉得窒息,像有人攥住了他的喉咙,拳头紧紧攥着,掌心里传来钝痛。为什么无论什么时候、无论什么身份,他都没能护住黎梁之? 他忽然似有所感地抬头,向右上角看去,冰冷的监控摄像头亮着一粒红色的光。 监控室里,几名值班人员正盯着屏幕轮巡各间讯问室和候问室。看到栾云涧的时候,几个人同时吸了口气。 “听说这是上市公司的CEO,怎么这么年轻。” “是啊,今天抓进来的除了员工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那个地方想想就知道多贵。” “你说这些有钱人怎么想的,这么有钱了还做这种事?” “我瞧着这位倒不像坏人,眉眼那么正,可以直接出道了。” “可别把有钱人都当好东西。忘了前段时间的热搜?那个严修,长得道貌岸然,谁能想到糟蹋了那么多女学生,人渣,败类!” 几个人正盯着屏幕说话,一个人忽然推门进来,他们慌忙站起来:“黎大!” 黎梁之此刻脸色苍白。他刚做完一个员工的笔录,宋岩堂看他那副样子,硬让他回去休息,说别案子没破先把自己搭进去,他们还得反过来照顾他。他也就没有强撑,先从讯问室出来了,不知道怎么就走到了这里。 “黎大,”一名民警走到他跟前,“我送您去医务室吧。您的手还在流血,已经发炎了,得尽快处理。” 黎梁之这才意识到手上还有伤口,难怪一直疼。他打起精神笑了笑:“没关系不碍事,倒是辛苦你们了。今天抓的人多,你们多留神,别让里面的人出现什么意外。” 几个人应下,让他放心。< /p>他往前走了几步,目光恰好对上监控画面里栾云涧抬头看来的方向,隔着冰冷的屏幕,两个人对视了一瞬。黎梁之的心跳顿时漏了半拍——栾云涧会恨他吗?毕竟是他亲手把他送进来的。 …… 黎梁之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宿舍的。一大队的人还都在办案中心做笔录,专案组的大部分人也在帮忙。他本想在那边多留一会儿,但众人看他脸色不对,硬是找人先把他送回来了。 等他有意识的时候,已经洗完澡躺在床上了。手上的伤口红得发烫,他顾不上,意识昏沉着,离入睡只差一步。枕头边的诺基亚亮起来的时候,他还在半梦半醒之间。 “小黎?小黎,你在吗?” 2008年那个低沉的声音从满是电流的杂音里传过来,像一把利剑劈开了他脑子里的混沌,拽回了他的意识。 黎梁之把手机贴到耳边:“……哥。” “声音听着不对劲,病了?” “没有。”黎梁之脑子昏沉,拼命摇头,也不管对方能不能看见。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三十岁的黎梁之把到嘴边的追问咽了回去,他有再多担心也无能为力——不管是适应这个身份,还是面对栾云涧,都只能由小黎自己去扛。 “百合案怎么样了?” “脂质体方向是对的。”黎梁之把脸埋进枕头里,鼻音很重,“但颗粒粒径跟元序子公司的设备型号匹配不上。” “设备更新迭代很正常。一个新产品从研发到量产不可能短时间完成,往前查三年,重点翻离职人员名单和被淘汰的旧机型。” “嗯……好,我让叶教去查。” “先睡吧,听声音是不是发烧了?要吃药,别拖着。你那边只有你自己,得学会照顾自己。你还小,但既然到了那里,就必须挺住。” 提到伤,黎梁之一愣,垂在身侧的右手忽然又剧烈地疼起来。 “哥,”他的声音闷在枕头里,“我把栾云涧抓了,他会不会恨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老黎心里一紧,看了一眼时间,还剩三分钟左右。他硬是压下惊讶,声音稳下来:“别急,跟我说说发生了什么。” “几名死者都从云隐疗愈所拿过毒百合。我让任慕夏去探消息,碰上了栾云涧,他帮了忙,我们拿到了证据。可是……”黎梁之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看着天花板,“可是……” 他说不下去了,他觉得自己之前活了十八年都没有这一个月流的眼泪多,怎么止都止不住。 没有时间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黎梁之,你不可以这么脆弱。他抬起右手狠狠抹了一把脸,泪水淌进没处理的伤口里,蛰得生疼。那股痛反而让他清醒了几分。他喘了几口气,大口吞咽着口水,继续说道:“省厅的报告出来之后,我们申请了搜查令。等赶到云隐,那个最有嫌疑的疗愈师已经死了。现场那层楼只有栾云涧一个人,我……” 老黎内心震动,但他没有追问栾云涧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反而问了一句:“栾云涧真的有作案窗口吗?你先不用急,等法医报告出来再说。但专案组的行动是保密的,为什么恰好你们赶到的时候,人死了?现在一切都不能下结论,确实也存在巧合概率,但这件事你一定要放在心上。建议你私下找老宋聊聊,不管怎么样他都是可信的。” 最后几个字淹没在电流的杂音里,老黎叹了口气,收起了已经黑屏的诺基亚。 2020年的小黎顶着满脸泪痕将手机塞在枕头底下,片刻后,意识缓缓沉了下去。 50. 第四十九章 (2008年9月27日,华城) 黎梁之挂了电话躺回床上,闭眼不到十分钟又睁开了。摸出枕边的诺基亚看了一眼时间——离跑操还有三十分钟,干脆不睡了。他放轻动作去走廊洗漱,水龙头拧到最小,怕吵醒隔壁室友。洗完之后没回宿舍,一个人又去了阳台。 九月底的晨风已经带了凉意,刚用水擦过的额头被吹得发紧。天还没亮透,东边泛着一层极淡的鱼肚白,西边还挂着一弯浅月,几颗残星缀在两者之间。他靠着栏杆站了一会儿,心里有些感慨。对三十岁的人来说,晚睡早起早已成了习惯。那副被工作磨糙的身体扛得住压力,熬夜办案是家常便饭,精神不但没有消退,反而越熬越亢奋。如今穿回十八岁,过上规律的日子,不用办案,按部就班地跑操、上课、训练,反倒把身子练得结实了。一个多月,个子又蹿了两公分,肌肉线条也显了出来。要是现在再让他和阿让打一场,他大概能赢得更快。 他这边除了感情线一团乱麻,其余都还算顺利。可小黎那边,麻烦接踵而来。心理上被强行跨越了十二年,那副被无数双眼睛盯着的担子,哪里是那么好挑的?身体还没形成记忆,就要被迫投入一场又一场战斗。更要紧的是情绪的大起大落,光是分辨栾云涧到底是不是陆鸣川,就耗尽了心力,短短一个月病了两场。 黎梁之心里有些落寞。那也是自己,是曾经的自己。但他清楚,那是两个个体——他左右不了小黎的意志,小黎也决定不了他的看法。 再想想自己真正的十八岁,几乎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每天都很快乐,跟着陆鸣川、跟着宋岩堂混日子,父母溺爱,老师偏爱,从没想过未来会是什么样。他以为这辈子就会按部就班地走下去,哪曾想过陆鸣川会去当卧底?更不会想到,自己还能重返十八岁。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密了。手机在掌心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陆鸣川”三个字在来回闪烁。他不自觉地笑了一下,转身往宿舍走去。 (2020年9月28日,云城) 早上八点,云隐相关人员笔录基本已经结束。除了栾云涧还在候问室,其余人已陆续离开。他们没有找到栾云涧所说的那名前台接待,连工作人员自己也说不清是不是混进来过一个新面孔。云隐又大又空,员工没几个,角落里多一个穿旗袍的陌生人,没人认得出来也不算奇怪。中午时段本就没有多少客户,而邓师兄名下的客户,更是一个都不在。 栾云涧被带出来,对着云隐全部员工辨认了两次,始终没找到那个穿旗袍的前台。宋岩堂他们这才确认,那人恐怕真是外来者——甚至监控,也极有可能是那人动的手脚。 刑科所法医做了初步尸检。根据尸僵形成程度、胃内容物消化情况及现场室温的综合判断,邓师兄的死亡时间约在当日上午十二时至下午一时之间。栾云涧于下午两点经过离云隐最近的道路卡口,最早也要两点十分才能进入云隐,时间上不存在作案窗口。结合律师提交的邓师兄主动邀约短信,公安机关决定先行解除栾云涧的传唤。正式死因报告则需等待一周左右。 栾云涧于早上十点离开办案中心。 走出大门的时候,宋岩堂正靠在栏杆上抽烟,脚边堆了一堆烟头,没人知道他在这儿站了多久。两个人隔着几步台阶对视了一瞬,谁都没有先开口。别墅那天太匆忙,云隐走廊上又是那样的场景,真正算起来,两个人唯一一次好好说话,竟是今年四月黎梁之带着一大队第一次去元序走访的时候。 “你——”宋岩堂掐灭最后一根烟,丢在地上碾了碾,还是没把后半句说出来。 栾云涧朝他走了几步:“宋大,还有烟吗?” 宋岩堂从兜里摸出烟盒递过去。栾云涧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微微低下头凑近他。宋岩堂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复杂,到底还是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替他点上了。 栾云涧吸了三口,才再次开口:“那个前台穿着旗袍,未必就是女人。可以调取附近三公里以内的全部监控。” 宋岩堂没接话,脸色比刚才见到他时好了一些。 栾云涧吐出一个烟圈,笑了一下:“我们宋大可是办案专家,一个嫌疑人在这儿指手画脚,倒是有些冒昧了。” 宋岩堂神色难辨。他忽然想起大一暑假那年铁三角办的第一个案子——连枝夸黎梁之“天生的办案专家”,学校公开表彰他们三个,“见义勇为”的证书和奖励一个没少。那时候他以为成为办案专家是一生的梦想,此刻想起来却有些讽刺。比起黎梁之的含蓄,他向来有话就说。但此刻面对栾云涧,他难得沉默了。因为他根本不敢把“你是不是陆鸣川”这句话问出口——就算面前这个人承认了,他们三个也不可能回到从前了。 “栾总早点回去休息吧,”他把打火机揣回兜里,“如果有需要,还会继续请你协助。另外麻烦最近待在云城,不要随意离开。” 栾云涧丢下烟头学着他的样子碾了碾:“能帮上宋大专家,荣幸至极。” 宋岩堂点了点头,该见的人他见了,该说的话也说了。他转身往大厅走去。 “宋大。”栾云涧在身后叫住他,“要是不忙的话,麻烦看一眼梁——”那个字已经出了口,在空气中悬了半拍。然后他停住,低头极轻地笑了一下,再抬起头时已经换上了惯常的平静,“麻烦看一下黎大吧。他手上的伤,应该还没处理。” 宋岩堂在原地愣了愣,最终还是没有回头,推门进了大厅。 栾云涧抬头望着办案中心楼层外悬挂的那颗庄重无比的警徽许久,直到眼睛因阳光的直射刺激出了生理性泪水,他才慢慢转身往外走去。 黎梁之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右手已经被包扎好了,他看了看洁白的绷带,脑子里一片混沌,自己是什么时候包扎的,完全没有印象。 带着疑问他出了宿舍楼,到七楼办公室的时候才发现整层楼静悄悄的,只有两三个人像幽灵一样对着电脑疯狂赶材料,看到他进来也只是随意点点头,又埋进了屏幕里。 办公桌上堆着一摞讯问笔录,按涉案程度依次排好。黎梁之拿起最上面那份栾云涧的笔录,认真看了一遍。和他在现场听到的差不多,但直到把这些字读完,他一直悬着的心才算真正落下来。他把十几本笔录全部翻完,没找到什么有用的信息。倒是栾云涧笔录里提到的那名前台接待,引起了他的注意。 下午六点,下班时分,七楼反而热闹起来。 宋岩堂打着哈欠顶着一头鸡窝进了办公室。叶舒清倒是仍一身板正,甚至换了件干净的警服,只是眼下的乌青也出卖了他的疲乏。任慕夏一人整理了全部的笔录带着底下人补齐了所有手续,许钧跟着技侦和网安的同事把疗愈所所有电脑翻了个遍。 七点整,几个人收拾停当,重新聚在一起开会。 宋岩堂先开口:“先整理一下上 午的笔录信息。云隐疗愈所运营三年,几乎没有任何不良记录。在职疗愈师二十二名,每人手里在任何时期均有十名以上的稳定客户,通过正念冥想、颂钵疗愈、芳香疗法等手段确实能改善睡眠等亚健康问题。邓师兄是今年八月刚加入的,说是从外省某高端健康会所直接空降过来的管事者。在此之前疗愈所一直没有具体的管事人,由大师姐代管。邓师兄来了之后,对其他疗愈师的工作没有任何干预,也没有发生抢客户之类的事——他自带了不少客户过来,这批客户的消费层级明显更高。但邓师兄手底下的客户名单在系统中只显示姓名,查不到具体身份信息,其他疗愈师也从来没有关心过这件事。” “没有抢客户的问题?”黎梁之皱了皱眉,“这种高端会所,多一个客户就是多一笔回扣。就没人对邓师兄起过疑?大师姐也甘心让一个空降的人拿走管事的位置?” “没有。”叶舒清接过话,朝宋岩堂点了点头。宋岩堂坐下,叶舒清走到大屏前,“邓师兄的身份是我查的。他本名邓九乡,山省姚市郭洼村人,早年因吸食□□进过当地戒毒所。他有个弟弟,十几岁就夭折了,此后他长期顶着他弟弟的身份在云市活动。出入境记录显示此人频繁出境,目的地均为东南亚。反侦察意识很强,几乎很少有监控能拍到他。但今年八月,云市内我们找到了一张清晰的监控截图。” 叶舒清把照片放大,展示给众人。 “这个人叫孟凡,马来西亚华裔,目前生活在云市,据查是摘星酒店的员工。” 若是此刻坐在这里的是三十岁的黎梁之,他一眼就能认出这就是08年RED酒吧的孟同——“彩虹糖”案里从枕流阁后巷逃脱的那个人。可惜2020年的黎梁之并未经历过08年的一切。他只是盯着那张脸,脑海中忽然浮现了一个穿着红色衬衫的年轻男人,贴着他的耳朵轻声说:“鄙人姓孟。”声音懒洋洋的,带着酒吧里暧昧的昏暗。名字好像是——孟同? 那画面像从很深的地方翻上来,他分不清是自己的记忆,还是梦境里的记忆残片。 宋岩堂更是紧紧盯着这个人,他确实经历过08年的时间线,但他并未去过酒吧,也未见过孟同的照片,他只是记得08年有个逃脱的毒贩叫做“孟同”。 叶舒清继续说道:“关于抢客户之类的事,大师姐说邓师兄为人神秘,从不干涉其他疗愈师的工作,名义上他是管事者,实际管理权仍在她手里。疗愈所几乎没有任何改变。至于她如何跟法人沟通,向来是靠邮件往来,只有最初面试时见过一面,之后那位法人就出国了。” 黎梁之问:“邓师兄的客户,都找齐了吗?” 许钧抬起头:“我和技侦的同事破解了云隐的客户数据库。邓师兄名下的客户只有姓名记录,没有联系方式、地址或任何其他关联信息。我已经把名单交给技侦做身份比对,去重后会统一发过来。” “名单出来后,叶教带小任对云隐所有客户做全面血检。虽然大概率只有邓师兄的客户有问题,但为了排除漏网之鱼,全部筛查一遍。血检结果出来后,对邓师兄名下所有客户逐人传唤。” 叶舒清点头。 黎梁之看向许钧:“疗愈所的监控问题继续追,尤其是案发当天下午一点之后的空白时段,想办法找回硬盘数据。” 许钧应下。 黎梁之最后看向宋岩堂。宋岩堂点头:“我继续查那个前台。” 51. 第五十章 (2008年10月1日,华城) 升旗仪式结束,黎梁之还没来得及跟陆鸣川打招呼,就看见那个穿常服的少年已经风风火火地跑远了。等他再回到宿舍,制服整整齐齐地叠在床上,人却不知去向。 少年人总有自己的心事。他这样想着,跟两位室友打了个招呼,便背着包去了图书馆。虽说要尊重每个人的秘密,可心底还是隐隐盼着一场偶遇。然而整整一个上午,陆鸣川都没有出现。他拿起手机,刚要拨出那个号码,又在接通的瞬间慌忙挂断。算了,也许他正在忙,等忙完了,自然会来找自己。 可这颗心悬了一上午,终究没能落下来。好不容易熬到中午,手机屏幕上依然干干净净。他失魂落魄地去了食堂,又失魂落魄地回到寝室。宋岩堂和林游都随社团出游了,他头一次觉得,一个人的寝室竟是这样空旷。 以前,陆鸣川总是在的。他失落时,他无奈时,他逃避时,那些情绪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而陆鸣川从不说什么,只是安静地待在旁边。就像温柔的月光从不发出刺眼的光芒,却总会在暗夜里落在人们的肩头。原来他能肆无忌惮地把所有情绪都摊开,不过是知道有人会替他兜底。这么一想,他不禁有些惭愧。三十岁的人了,还要一个十八岁的少年默默承接所有情绪,未免太不像话。 他拿起手机,大大方方地拨了过去,打算第一句话就告诉他自己很无聊,想去找他。然而这一次,没有接通。一种细密的恐慌顺着沉默的听筒攀爬上来。他再拨,还是没接。一连五个电话,始终无人应答。他再没有丝毫犹豫,转身朝行政楼跑去。 “陆鸣川?他请假了,家里有点事。”中队长看了他一眼,“就请了几天。” “时队,我也请个假,晚上查寝前归队。” 不等中队长反应,他已跑出了行政楼。 坐在出租车上,窗外的街景缓缓掠过,黎梁之心里一团乱麻。十月一日,对陆鸣川来说,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吗?他拼命搜寻记忆,却一无所得。也许以前也有这么一天,只是他从未留意。 高中时代的日子已经有些模糊了,只记得那时常去陆鸣川家,谢老师给他们补完物理,会端出一锅香甜的红薯粥,陆鸣川则把其他科目的错题集摊开,一道一道替他们讲解。后来去了云城,每年探亲假他和宋岩堂都有个不成文的默契,总把假期错开,这样三家父母一年便能见到儿女两次。再后来,当了领导,越发忙碌,上一次回华城,已是2018年的事了。 谢老师家的这栋楼,是城东学校的老式家属楼,他闭着眼睛也能摸到。08年的家属院还热闹着,小区里人来人往,洋溢着市井的欢声笑语。楼梯还没有那样老旧,头顶的灯没有积满灰尘,过道也没有被小广告贴满。黎梁之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抬手轻轻叩门。他正调整着呼吸,准备自报家门,门已经从里面拉开了。 是谢老师。 “小黎?”她惊喜地唤他,“你怎么来了?上大学之后就没见过你了。一年多没见了看着还跟高中生似的,不过还是一样帅。”她伸手摸了摸黎梁之的头发,面容温柔,眉眼弯弯,穿一件白色衬衫,深色长裤,头发一丝不乱地绾在脑后,和记忆里站在讲台上板书的样子,一模一样。 黎梁之的眼眶,先一步红了。 他想起2018年见到的谢老师——仿佛一夜之间老了二十岁,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纹路里全是勉强。而眼前这个人,还留着那样温软的笑意,像从未被岁月惊扰过。他怎能不百感交集,他很快忍住,弯起眼睛,甜甜地叫了一声:“谢老师,我来找陆鸣川,他在家吗?” “小陆呀,刚才还在的,快进来坐坐。”谢老师笑着把他迎进门。 黎梁之在沙发上坐下,捧着谢老师递过来的蜂蜜柚子茶,才发现谢老师的眼眶也微微泛红。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不过三十岁八面玲珑的大队长,又怎会冷场。他几句话便逗得谢老师笑起来,闲聊了二十来分钟,才装作不经意地问:“谢老师,鸣川怎么还不回来呀?他去哪了?” 谢老师笑了笑,又摸了摸他的头:“你呀,多亏有你一直陪着小陆,不然那孩子,指不定长成什么样呢。” 这话真真戳到痛处。他爸妈也总这么说——要是没有陆鸣川,黎梁之指不定在哪里搬砖呢。他低头,不好意思地笑了:“哪有,还是鸣川帮我更多一些。” 谢老师听到这句话,坐直了身子,陷入回忆:“我家老陆也总这样说,说他那两个室友帮他更多。他呀,跟你们一样,也有个铁三角的关系。” 黎梁之心下一动,试探着问:“谢老师,您能跟我讲讲陆警官的故事吗?鸣川当警察,是因为陆警官吗?倒是很少听他提起他爸爸。” 谢老师的手指摩挲着玻璃杯,目光落在水里打着旋的茉莉花瓣上,沉默了一分钟。然后她放下杯子,柔柔地笑了:“好,我也很久没有想起老陆了。如今鸣川接续了他爸未竟的事业,我也认了。” “我和陆铮是在大学认识的。我在师范,他在警校,他比我大两届。我毕业那年,我们就结了婚。两边父母都高兴,我们也高兴。婚后不到一年,鸣川就出生了。我也以为,会一直那样幸福下去。”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虚空的某一点上,像是隔着漫长的时光,看见了某个很远的人。黎梁之没有打扰她,只是静静地听。 “可禁毒口的工作,又苦又累。他很少回家,偶尔回来一趟,也会被很快叫回去。我跟他闹过、吵过,始终没有用。老陆那人,性子轴。总觉得自己多做一点,别人就能少做一点,有什么困难都抢着上,从来不肯偷懒。他说,缉毒这一行,多一分担当,就少一个人遭殃。”她顿了顿,“后来鸣川六岁那年,老陆去 当了卧底。” “什么?”黎梁之惊讶道,“陆叔叔当过卧底?” 谢老师被他这声惊讶吓了一跳,只当是大一的孩子还没正式接触工作,没觉得不对。“都过去十多年了。老陆走了有十年了。他和他的室友,还有一个师弟,三个人一起去的。”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可惜,没一个人回来。” “是都……”黎梁之睁大了眼睛,“牺牲了吗?” 谢老师摇了摇头:“是非对错,谁也说不清。当初铁板钉钉的事,如今也不一定就是那样。这么多年了,我已经放下了。” “陆叔叔……没有表彰吗?” 谢老师还是摇头:“他们的故事应该挺复杂的。市局那边也不好确认,只告诉我,老陆是个好人。”她轻轻笑了一下,那笑里什么都有,“人都没了,这句话,又有什么用呢。” “鸣川八岁那年,我带着他离开了云城。我不想留在那个伤心地,更不想让鸣川重走这条老路。”她垂下眼,“我以为鸣川什么都不说,就是什么都不知道。却没想过,那孩子那么小的时候,就已经把这一切,都放在心里了。” 她抬起头,眼眶比刚才更红了些:“鸣川从来不问我他爸爸的事。小时候不问,长大了也不问。我一直以为,是老陆走的时候孩子太小,不记得他了。却没想过,那孩子心里门清,只是怕问了,我会伤心。你们当初考G大的时候,我百般阻挠,还是没能拦住他。他只给我留了一句话——‘我想完成爸爸未竟的事业’。” 谢老师再也忍不住,落下泪来:“十月一日,是他爸爸的生日。我们只能用生日来怀念他,因为我们根本不知道他的忌日是哪一天。我也不知道这些年,鸣川一个人是怎么过来的。每年这一天,我们吃完饭,他都会一个人出去躲一阵。” 黎梁之伸手,轻轻抱住了谢老师,就像孩子抱住父母那样。 谢老师拍了拍他的背,声音慢慢平复:“小黎,你不用担心我。老陆走了快十年了,这眼泪早就流干了。只是这孩子心思太沉,什么事都窝在心里。若是你愿意,我希望你能多陪陪他,他应该……也会很高兴。” 告别谢老师,黎梁之脚步沉重地下了楼。重来这一遭,竟意外知道了这么多事,他一时间难以消化。他回想过去的那些年,似乎每年的十月一日,都见不到陆鸣川。而他从前,竟从未觉得有什么不对。 他对陆鸣川,到底还是了解得太少了。 不过没关系。这一次,他可以慢慢了解,慢慢靠近。他有的是时间。 谢老师临别时跟他说:“小时候他心情不好,就喜欢往人少的地方钻,若是现在还有人能找到他,怕是只有你了,小黎。” 黎梁之忽然想起,那次他一时兴起拉着陆鸣川逃课,对方带他去的地方。 他心中一片笃定,伸手拦下了出租车。 52. 第五十一章 (2008年10月1日,华城) 出租车在老工业区边缘停下的时候,司机回头看了他一眼:“小伙子,这儿可没什么好玩的。” 黎梁之付了钱,笑了笑:“我知道。” 他沿着那条几乎被荒草吞掉的土路往里走。夕阳把整片废弃厂区染成锈红色,断壁残垣之间长满了蒿草,风一吹,草浪一层一层地翻过去。水塔立在厂区最深处,混凝土塔身斑驳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铁梯从底部一路锈到塔顶,有些踏板的边缘已经卷了边。 黎梁之抬头,看见塔顶平台上坐着一个人。 他坐在塔檐边缘,两条腿垂在外面,眺望着远方。夕阳从他背后漫过来,把他整个人镶成一道逆光的剪影,风掀起他单薄的T恤,像一只要展翅飞翔的鸟。 黎梁之没有立刻爬上去。 他站在塔底仰着头,风卷着草屑擦过耳尖,谢老师下午的话忽然浮上来——“这孩子心里有事就往没人的地方躲,这么多年,能找到他的,大概也只有你了。” 陆鸣川,你在想什么呢。选了卧底这条路的时候,以为选的是通往真相的坦途吗?可这条路的尽头是什么,你又怎么会一步步,变成后来的栾云涧? 黎梁之伸手握住冰凉的铁梯,开始往上爬。锈屑和灰尘兜头而下,他有些打颤,上次与陆鸣川来到这个地方他也是强忍住了怯意,果真年纪大了更惜命,这回上去说什么都不能再让陆鸣川以后爬这么高了,这铁梯年久失修根本就没人维护,怎么总往这么危险的地方跑。 吱呀的声音在空中突兀地响起,顺着风声终于传到了陆鸣川的耳朵里,陆鸣川回头与正在攀爬的黎梁之四目相对。 陆鸣川坐在那里,恰好逆着光,看了许久才发现来人是谁,目光从一开始的茫然戒备逐渐变得惊喜起来。黎梁之尴尬地笑了笑,继续吭哧吭哧往上爬,直到他攀上最后一级踏板,翻身站上平台,陆鸣川的声音才被风送过来,散得七零八落:“……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温柔的风瞬间包裹住了他,来自远方的山谷传来了清苦的野蒿味,慢慢压过鼻腔里浓重的铁锈味。 “谢老师说的。”黎梁之在他旁边坐下,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目光投向远处被夕阳烧红的城市天际线,“她说只有我能找到你。” 陆鸣川没有说话,只是转头看向他。 霞光落在黎梁之的侧脸上,把他的睫毛染成金棕色,鼻梁的弧度利落又柔和。他突然就想到了卞之琳的那首诗:“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人在楼上看你。” 风从旷野上灌过来,带着荒草和铁锈的味道,但两个人靠得那样近,近到能察觉彼此身上的温度正在自己身上燃烧。 “今天是我爸生日。”陆鸣川忽然开口,目光落向暮色里模糊的厂房轮廓,“因为不知道他的忌日,所以我们每年只给他过生日。” 黎梁之没接话,只悄悄往他那边挪了半寸。少年的小臂露在短袖外面,被风吹得冰凉。 “我几乎没有什么关于我父亲的印象了,毕竟那时候太小了,又很少见到他,他的面容我都是靠日复一日的盯着客厅电视机上面的婚纱照才记清楚的,可惜还没等我彻底认清他,他就彻彻底底地消失了,而再次听到他的消息时就是在他的葬礼上。” 他停了一下。 黎梁之悄悄地把支起来的手掌再次往旁边挪了挪,两个人的小拇指终于贴到了一起,可是陆鸣川就像没有感受到一样。 “我那时候还不太懂生离死别是什么意思,只记得妈妈抱着棺材里的警服哭得很伤心。”陆鸣川突然仰起头望向渐渐发蓝的天空,“因为他们没能找到他的尸体。”声音带了几分强压的哽咽,“后来妈妈带我坐了很久的绿皮火车来到了这里,就这么住了下来。你知道为什么选择华城么?”陆鸣川突然转向黎梁之,微微歪了歪头,挤出一个笑意,只是眼眶仍然发红。 黎梁之心里像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他在裤缝上反复蹭了蹭指尖,才犹豫地抬起来,指腹极轻地擦过他的眼尾,拭去那滴没忍住落下来的泪,“因为这里是你爸爸妈妈相爱的地方。” 这个动作太逾矩,而回答又那样准确,陆鸣川愣了几秒怔怔问道:“你怎么知道?” 黎梁之笑了笑收回手:“谢老师说的。” 陆鸣川微微往后撤了点肩,躲开了他还停在半空的手,转回头去看远处的天,耳尖却悄悄泛了红:“我妈她……没说什么奇怪的话吧?她要是说了什么,你别当真。” “什么奇怪的话?”黎梁之嘴角带着浅淡的笑意,顺着他的目光也向远方望去,“你是指哪方面?” “没什么。”陆鸣川有点不自在地垂了眼,“她一个人撑了太多年,有人愿意陪她说话,她肯定开心。我不像样,很少陪她。” 黎梁之没忍住,手臂轻轻搭在了他的肩上。 少年的肩很薄,却绷得很紧,瞬间僵成了一块石头。黎梁之装作没察觉,指尖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语气放得很软:“你已经很优秀了,不知道多少家长羡慕谢老师。我爸总说,要是有你这么个儿子就好了。” 他顿了顿,往前凑了凑,转头去看他低垂的眉眼:“谢老师说,你从小到大没求过她什么,只有一件事是主动开口的。” 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温温的。 “所以小陆同学,初三为什么要转学?” “什么?” 陆鸣川像被烫到似的猛地抬头。 两人离得本就近,这一抬脸,鼻梁结结实实撞在了黎梁之的下巴上。 一声闷响。 两人同时僵住,生理性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一个捂着鼻子,一个捂着下巴,泪眼朦胧地对视了两秒,忽然都笑出了声。 笑声被风卷着,飘得很远,天空又一次进入了短暂的蓝调时刻,白日的红热彻底褪尽,冰凉的夜色还没完全沉下来,整片蓝色天幕如同水洗一般澄澈透净。风从高处吹过,带着初秋夜特有的清冽。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最终是黎梁之先开了口,惊扰了此刻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气息,“初二暑假,青奥信息技术比赛,有印象吗?” 他望着远处渐次亮起的灯火,心里软得一塌糊涂。那是他第一次见陆鸣川,小小的一个人站在领奖台上,冷着一张脸,话少得可怜,却拿了第一名。那道清冷孤傲的身影,他记了整整一个夏天,所以初三开学,看见转学生走进教室的那一刻,他心里的雀跃,连宋岩堂都看出来了。 他转过头,眼里带着点促狭的笑意,心里却像泡了杯涩茶:“所以小陆同学特意转来我们班,不会是比赛上对我一见钟情了吧?” 他原以为,困在那个夏天的只有自己。却没想到,少年的转学,藏着更早的伏笔。 陆鸣川看着他,愣了很久。 自从彩虹糖案之后,他们之间总像隔着层雾。黎梁之忽而冷淡,忽而疏离,总不希望他掺和这些事,像在刻意把他推去安全的地方。他早习惯了这样的距离,甚至默认了对方眼里的“保护”。 可此刻的黎梁之不一样。 他歪着头笑着,眼尾弯弯,眼底却凝着一层薄雾,藏着点他看不懂的忧郁与沉重。那目光太执着,像要把他整个人都刻进眼里。 “不是。” 陆鸣川静静地看着他,声音坚定。 黎梁之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猜错了? 他还没反应过来,身前的人忽然倾身凑了过来。 黎梁之下意识地往后仰,可两人腿挨着腿,坐着地方实在是无路可退。他双手撑在身侧的水泥台上,掌心硌得发疼,眼睁睁看着陆鸣川越凑越近,直到停在距离他五厘米的地方。 呼吸交缠,一时间空气都凝滞了,少年身上清冽的薄荷味漫过来,裹着晚风的冰凉,钻进他的鼻腔。黎梁之喉头发紧,不自觉地咽了下口水。 “02年10月,荷花巷。”陆鸣川低沉的声音带着些许嘶哑,“你救过一个小男孩,还记得吗?” 黎梁之的姿势本就吃力,腰背早酸得发僵,可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猛地劈开了尘封的记忆。 初中时他和宋岩堂是出了名的捣蛋鬼,初二摸底考试包揽倒数。那天晚上怕挨骂不敢回家,绕路去新华书店蹭连环画,路过荷花巷时,撞见几个高年级的围着一个瘦小的男孩。宋岩堂拉着他想走,他看着蹲在地上的身影,脑子一热,抓了把沙子就冲了上去。刚好远处警铃响,他扯着嗓子喊“我报警了”,几个人一哄而散。他把小男孩拉起来,还没来得及说句话, 就被追上来的宋岩堂拽走了,只回头喊了一句“快回家”。 他对这件事印象深,纯粹是因为那晚两人因看连环画入迷过晚回家后,各自挨了顿结结实实的打。 “你是……” 记忆回笼的瞬间,他撑着地面的手臂忽然一软,整个人往后倒去。 预想中的坠落没有来。 一双手稳稳地揽住了他的腰,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纯棉布料传过来,烫得惊人。陆鸣川抱着他,手臂收得很紧。 “那之后,我每天都在同一时间经过荷花巷。” 陆鸣川的声音落在他耳边,带着点少年人的青涩,又带着点藏了很多年的委屈,“可是却一次都没碰到,直到初二暑假的青奥赛——” 黎梁之被他扶着坐直身子,整个人都是懵的。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带着秋夜的凉,可他心口却烫得厉害。 陆鸣川转过头去看远处的灯火,眼尾还泛着薄红。他小时候没朋友,被人欺负了不敢跟妈妈说,怕她难过,也怕梦里的爸爸说他不勇敢。他那时不懂什么是勇敢,只知道爸爸为了工作,连家都可以不回。他心里是怨的,怨爸爸把警服看得比他和妈妈都重。 可那天巷子里,黎梁之抓着沙子冲过来的背影,忽然就和他想象里的父亲重叠了。 原来勇敢是这样的。 是明知可能打不过,还是会朝着受欺负的人跑过去。 黎梁之的心脏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酸得发胀。 他以为的一见钟情,原来早就在六年前的巷子里,埋下了伏笔。他以为的不期而遇,是一个少年揣着心事,绕了无数条路,等了无数个黄昏,才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高中分班那天,班主任念出陆鸣川的名字,他还笑着跟宋岩堂说“好巧”。他以为是缘分把这个人送到了他身边,让他可以把对方划进“安全区”里。可他从没想过,这场“缘分”,是一个沉默的少年,用无数次寻觅、无数次试探、无数次小心翼翼的靠近,一点一点挤进来的。 眼眶忽然就烫了。 他忽然懂了谢老师的话——这孩子总把什么都藏在心里,用最笨的方式,一点点靠近他想靠近的人。 十八岁的陆鸣川,把对父亲的思念与怨怼,把童年的委屈与孤单,把藏了六年的心事,全都摊开在了他面前。 可他呢? 他带着十二年后的记忆回来,清清楚楚地知道眼前这个赤诚的少年,会在二十四岁那年消失,却什么都不能说。他只能看着陆鸣川一次次把整颗心捧到他面前,又一次次被自己推开。 风卷着碎发拂过脸颊,两人之间那层若有似无的雾,忽然就散了。 黎梁之抬手,轻轻扣住了陆鸣川的后颈,指尖陷进柔软的黑发里。在陆鸣川错愕的目光里,他微微仰头,吻了上去。 很轻的一个吻,像初冬落下的第一片雪,像晚风拂过湖面,只惊起一片涟漪。 少年人的嘴唇温凉干燥,他却一遍遍地舔舐,像是在品味美味的浆果。 陆鸣川早已僵硬在原地,他盯着少年颤抖如同蝴蝶振翅般的睫毛许久,才终于意识到这不是一场美梦,而是真真切切的黎梁之,他闭上眼,抬手攥住了黎梁之的衣角,指尖用力得指节泛白,笨拙又生涩地回应着。 远处的城市里,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连成了一片碎金似的天河。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黎梁之才轻轻松开他。 额头抵着额头,两人的呼吸都乱了。他的声音嘶哑粘腻:“谢老师会为你骄傲的,陆叔叔也会因为有你这么勇敢的儿子感到骄傲。”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后颈,声音哑得厉害,带着点潮湿的鼻音,像在恳求:“所以你要好好活下去。陆鸣川,不管发生什么,都要好好活下去。” 熟悉的违和感再次涌上来。 就像上次在他卧室里一样,这个人总用这种近乎祈求的语气,让他“活下去”,好像知道些什么他不知道的未来。陆鸣川眉心微蹙,刚想问什么,黎梁之却往前凑了凑,把脸埋在了他的颈窝。 暮色越来越深,夜空里缀满了碎钻似的星。 风从水塔顶呼啸而过,卷着荒芜的气息,漫过两个相拥的少年。 53. 第五十二章 (2020年10月4日,云城) 市局七楼,禁毒一大队小会议室。 屏幕上,云隐疗愈中心的十几个监控画面一帧一帧地播放。正值中午,没有客人,大厅和走廊空荡荡的,只有前台和保安守在各自的位置上。直到画面右上角的时间走到10:47:13,所有画面同时黑屏。 “各位可以看到,所有监控都是断帧停的,可以排除正常关机。”许钧把时间轴拖回去,“供电这一路,五恒、电灯、网络都没断过,只有监控设备没了电。可以确定,是有人故意关了总电闸。” “设备间没有上锁吗?内部没有监控吗?难道拍不到他?”宋岩堂皱着眉头发问,“把设备间的监控调出来看看。” 许钧放大了其中三个画面:“宋大说得对,设备间里有三台监控,但没有一台对着总控制箱。这人进去关闸那十几秒,三台都拍到了——但由于环境昏暗,摄像头画面分辨率太低,那人警觉性又高,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背影。” 画面右上角的时间刚进入10:46:52,一个穿浅绿旗袍的身影走进设备间,只有一个模糊的背影,挽着与前台如出一辙的发髻。她步子很快,没有一丝犹豫,径直穿过房间走到总控制处,毫不犹豫地伸手——10:47:13,监控画面黑屏。 众人又看了十几遍,还是没有看出任何可以凸现个人特征的画面,只好作罢。 “设备室是谁都可以进去的?不用钥匙或者密码之类的吗?”黎梁之唇角抿成直线,眉头也悄然拢起。 任慕夏站了起来:“黎大,发现这个画面之后我们再一次对栾云涧进行了询问,同时传唤云隐的全部接待前台供栾云涧辨认,包括当天正常休假的几位。只能说背影看着都极为相似,实在难以辨认,但是看过正脸后栾云涧却说一个都不是。他说那名前台的正面稍微有些粗犷,怀疑可能是男扮女装,之后我们又叫来了云隐所有的男性包括保安、设备员在内等,仍是没有一张脸对的上。此外,我们还让云隐内部所有工作人员对该背影进行辨认,仍是没有一人能识别出。” 黎梁之抱臂沉思了几秒,看向任慕夏:“把云隐所有人都叫过来再让栾云涧辨认一次,所有人,包括调理师等。” “好的黎大。” “还有一点。”宋岩堂再次看向许钧:“这人如此清楚设备间的位置,说明一定不是第一次来,先查云隐的监控设备有没有固定的维护人员、是哪家公司装的。要是这条线排除了,就往前翻疗愈所近三个月的监控,看到身形相似的,不管男女,都叫来做笔录,让栾云涧辨认。这么熟门熟路的人,不会只去过一次。另外,疗愈所的所有客户也全部再排查一遍,有身形相似的,同样找栾云涧辨认。” 许钧木然地点点头,宋大说的有道理,只是这项工作实在过于繁重,涉及人员也过于繁杂,怕是要看上许久。 叶舒清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会协调专案组其他单位的人员过来帮忙,放心。” 宋岩堂点点头:“麻烦叶教这边安排一下。” 叶舒清点点头,将手里的报告翻开:“邓九乡的死亡时间,推定在二十六日十二时零五分至十二时四十五分之间。结合尸僵、尸斑、胃内容物和直肠温度。”他顿了顿,“初步尸检发现,体表无外伤,无挣扎痕迹,符合因呼吸抑制导致的死亡特征。高度怀疑为阿片类药物中毒,具体毒物性质有待毒理分析报告确认,省厅那边估计这两天出报告。” 说完宋岩堂下意识地觑了觑黎梁之的表情,却一片正常,像是早知道这个答案,也像是无所谓事实的真相。然后黎梁之忽然抬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宋大,接下来有很多需要栾云涧那边配合的地方,但毕竟人家身份特殊,不管怎么说都是上市公司的CEO,老是把人叫去办案中心也不合适。”黎梁之面无表情语气平淡,“你和许钧把辨认的流程安排好,先筛出可疑的人,再麻烦栾总。” 宋岩堂盯着他看了片刻,慢慢点了点头。心里却犯起嘀咕:对外接洽这种事,一向是叶舒清在做,今天怎么落到了他头上。但黎梁之神色无异,大概只是正常的工作交接,他也就压下那点疑惑,没有追问。 叶舒清继续说道:“在死者邓九乡的血液中未检出常见的迷药成分,虽然检测到有微量GHB,但其水平在内源性浓度范围内,无法判定是否为外源摄入。”他合上手里的纸,“刑科所倾向认为,不能排除他生前曾被药物致昏,但就目前的毒理结果,没有直接证据。” 一时间众人的神情都变得越发严肃起来。原本他们指望在邓九乡体内查出迷药,然后通过追溯迷药的途径反推那名可疑的前台,但如今这条路被堵死了。 “邓九乡案发当天的动线呢?”黎梁之看向叶舒清。 "二十六日中午,他在外卖平台点了一份餐。云隐的规矩,外卖只送到前台,由前台送到各个房间。那天照旧,但问遍了所有前台,没有人接过邓师兄的外卖——合理怀疑,还是那个假前台接的。”叶舒清又打开另一份报告:“饭店的后厨排查过了,没有异常,打包过程也没有外人接触。” “所以,如果真有GHB,只可能是在送餐那一段下的。”宋岩堂神情越发严肃。 “应当如此,不然如此高浓度的芬太尼环境下,邓师兄不可能一无所知,但是根据尸检结果无法判定是否真的有GHB的摄入。” “我来合理猜测一下流程。”宋岩堂拧着眉深思:“他假扮前台,先断了监控,收了邓师兄的外卖,下药,送上去。邓师兄吃了饭睡死过去,然后——” “然后,他把茶室里那束原本就有的含翠百合喷上了芬太尼衍生物。”叶舒清接过话,“花瓣正反两面均匀附着着脂质体微胶囊颗粒,符合雾化喷涂的特征;茶几表面和花瓶口沿,检出微量过喷残留。那束花是案发前一天刚放进去的,还是原来的那一束,没有换过。” “随身携带喷壶确实比随身携带有毒的百合要更方便 一些,但是凶手下手时留给会员的却是有毒的百合而非用喷剂,为什么呢?”黎梁之一手抱在胸前一手托着下巴转向众人。 “因为用量不好控制。”叶舒清立刻回道,“邓九乡就死于这种高浓度暴露的环境,而在疗愈所拿到百合的会员享受的是特殊的‘睡眠疗法’,也是云隐需要的生意,严修他们不过是意外罢了。” “这个衍生物,比之前的芬太尼效果好太多,几乎做到无知无觉。”黎梁之顿了顿,“要是还在继续改良,在致死性和隐蔽性之间找到了一个精确的平衡点……” 黎梁之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整个会议室的人都感到一阵毛骨悚然,当毒品一旦无知无觉地出现在市场,当它成为上层阶级心照不宣的体面消遣,当它不再具有强烈致命性,开始在暗处走向合法交易化...... 任慕夏突然低头捂住了自己的耳朵,黎梁之说的这每一条都在敲打着她脆弱的神经,她后颈一阵阵发麻,心跳擂在耳膜上,胃里像坠着一块寒冰,她不敢再听下去。 其余人也好不到哪去。许钧常年泡在办公室,肤色本就没什么血色,这一下更是白得发青。 “梁之......”宋岩堂想让他别再往下想了,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叶舒清垂着眼,镜框边沿在冷白的灯光下泛着一线寒光。 “对了叶教,邓九乡的会员全部送进戒毒所了吗?” 此前对疗愈所全体会员做过血检,只有邓九乡名下的会员检出问题。可问起来,没人说得清那花到底有没有问题——他们只是通过各自的商业圈子,听说云隐有种特殊的疗法。叶舒清扶了扶镜框抬起头:“暂时还没,医生正在对他们的身体状况进行评估,打算采取特殊的治疗行为,到时候会和戒毒所互相辅助。” 黎梁之点点头。 会议持续了很久,一直到夜色降临才结束。 黎梁之没回办公室直接回了宿舍,这一下午几乎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他连灯都没开,把自己摔进那张窄小的单人沙发里,长腿随意摊开,头靠着沙发背,盯着头顶昏暗的天花板。眼泪就那样毫无征兆地流下来,又凶又猛,他几乎控制不住。 从叶舒清念出那份报告起,他就已经撑不住了。但他是大队长,他不能在这身警服面前倒下去。他逼着自己走完了整个会议,甚至是他亲口定下,往后要一次次麻烦那个人。 直到独自待在这间黑下来的屋子里,铺天盖地的愧疚才终于把他淹没。 他攥拳往沙发扶手上一砸,刚结痂的右手再次裂开,血丝渗出来,他却像感觉不到。他弓着背,肘抵在膝上,掌心撑住额头。眼泪从指缝间渗出来,滑过手背,滑过小臂,一滴一滴落在腿上。 “他会恨我的吧……”声音闷在喉咙里,“恨我的不信任,恨我的冷漠,恨我把他关进去。” 过了很久,才又有一声叹息从喉咙里挤出来:“他一定会恨我的……他对我这么好,我该怎么办呢?” 54. 第五十三章 (2020年10月5日,云城) 第二天下午,宋岩堂换上便服就去了元序化工的中心大楼,因不算公事所以没有表明身份,前台接待客气地解释道:没有预约,是没有办法会见栾总的。 宋岩堂站在那面大理石前台前,一时有些不是滋味。以往见栾云涧,都是因为办案;私下里的几次,也多半是沾了黎梁之的光。栾云涧虽然表情淡漠,周身的气场却总是温和的。直到他站在这座冰冷的钢铁大厦里,才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两个人之间隔着的鸿沟。 到底还是没经验。他心里懊恼,要是叶舒清来,肯定会提前约好,不会让他白跑这一趟。 他摇了摇头,正要离开,总助恰好从外面回来,经过前台时一眼认出了他——前几个月,这位警官来过好几回,他热情打了个招呼。 “宋大,有什么事找我们栾总吗?” 宋岩堂转身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这是谁,上前握了握手,笑道:“是有点事。不算公事,但确实想拜访栾总。我是不懂你们这儿规矩这么严,还得先预约——杨总助,方便通融一下不?” 总助笑了笑:“您稍等,我给栾总打个电话。” 他退到一旁。约莫十几秒,又春风满面地回来:“宋大,栾总请您上去呢,前台这边不懂事替她给您赔个不是,希望您别介意。” “没没没。"宋岩堂连忙摆手,"都是按规矩办事,是我冒昧了。” “宋大这边请。” 私人电梯无声上行,镜面映着宋岩堂不太自在的脸。总助始终落后半步,姿态恭谨,而这座大厦里的每一个人都如同总助一般严谨、低眉敛目。宋岩堂站在电梯里,忽然想:一个人要把这么大的企业撑起来,得扛住多少东西。 电梯停在顶层,总助把他引到栾云涧办公室旁边的会客厅。 栾云涧已经站了起来,露出恰到好处的商务式微笑,主动上前握手。总助正要退出,被叫住:“小谈,我办公室有几份签好的文件,顺便带下去。” “好的,栾总。”宋岩堂足足愣了十多秒,一直到栾云涧发出疑惑的询问:“宋大?” 宋岩堂才回过神来,“他姓谈?” 栾云涧有些奇怪但还是点了点头。 宋岩堂一脸牙疼的表情实在有些精彩,最后干巴巴挤出一句:“栾总真是家大业大,不光管理手段了得,就连底下人涵养也这么高。” 栾云涧大概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笑了笑:“宋大不要介意,请坐。” 宋岩堂坐在了会客厅那昂贵的真皮沙发上,摸了摸手感,“嘶”了一声,“这玩意儿质感真好,怕是这一个沙发,顶我一年工资。” “宋大说笑了。”栾云涧在他对面坐下,亲自斟了一杯普洱推过去,“你们冲锋陷阵,才有老百姓的好日子。沙发不贵,一百多万。” 宋岩堂差点跳起来,抬头看见栾云涧眼里那点促狭,才明白他是故意的。 “你真是……”宋岩堂摇了摇头,说不下去了。 记忆里的陆鸣川,温柔坚定,偶尔也说几句冷得让人发笑的玩笑话。三个人在一起的时候,从来没有冷过场。而此刻的栾云涧——排除了嫌疑人的身份,褪去因公事而不得不有的防备,两个人之间的暗潮涌动消退,剑拔弩张平息,这一句调笑似乎将他拉回了十几年前。 多次和黎梁之的对峙,他早已心里默认了栾云涧的身份,没有坦白没有质问不过是和黎梁之一样怕一个既定的结局。 偶尔遇见的场合太多,即使在这件事上排除了嫌疑也不能代表身份的确定,何况越是平静的表面越是蕴含着巨大的风暴。 同样这样想的不止宋岩堂,栾云涧也是如此。 第一次在如此平和的场景下碰面,他也不禁轻松了几分,何况看宋岩堂气定神闲的样子,大约是案子有了线索,又或者,黎梁之这几天过得安稳。至于宋岩堂的来意,他无所谓,也不介意——只要黎梁之安好,他怎么样都行。 宋岩堂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掩饰着内心的尴尬,然后学着叶舒清对外接洽的那套口吻,“栾总,其实这次我来找你是有事的。” 栾云涧靠进沙发,长腿交叠,姿态松弛。明明只是坐在那里,整个会客厅的摆设却好像成为了他的陪衬,他神态自然地点了点头:“宋大请说,我和元序一定鼎力配合。” “是这样的,法医那边已经排除了栾总的嫌疑。” 栾云涧抿着唇点了点头,轻轻笑了笑:“这件事让律师知会一声就行,何必宋大亲自跑一趟。” 宋岩堂也笑了笑:“是的,其实我要说的确实不是这件事,”他坐直了些,“是想请您……以证人的身份,帮我们做辨认。” “证人?”栾云涧轻轻蹙了下眉,“我没太明白,请宋大再解释一下。” 宋岩堂在心里过了一遍措辞,还是挑了最直白的话:“因为现在嫌疑人身份未定,我们查了周边监控也都没有找到该人的具体样貌,而恰好只有栾总是唯一一个见过她、还跟她说过话的人。辨认的范围有点大,可能要多麻烦您几次。黎大说,您身份特殊,不好总往办案中心请,让我先来跟您打个招呼。顺便——”他顿了一下,到底把那句话说了出来,“替他把那天的误会道个歉。元序的股价因这些原因受了不少影响,确实是我们工作没做到位,我也诚心跟您赔礼道歉。” 栾云涧没有接话。 窗外的天光落在他脸上,他垂着眼,指腹摩挲着茶杯沿。会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早在听到黎梁之三个字的时候,他的心就开始剧烈地跳动,呼吸声也在不断放大,脑海里一场关于黎梁之的海啸轰然而至。 黎梁之让他来的,黎梁之让他来的,黎梁之为什么要他来,甚至还指定了宋岩堂? 栾云涧几乎在一瞬间就想通其中关卡,因为现在的黎梁之只是个记忆停留在十八岁的少年人,他的情绪极易波动,会哭会笑会闹也会撒娇,比起他一直偷偷关注的大队长黎梁之来说,失去记忆的任性小黎更让他心疼,更让他不知所措。 他会固执地站在他面前红着眼眶问脸上的伤疤是发生了什么?他会在发烧的时刻迷迷糊糊叫着陆鸣川的名字然后轻轻埋在他怀里;他会在看到他出现在别墅、出现在疗愈所时崩溃哭泣。 这是他的爱人。从十二岁那年,黎梁之把他从荷花巷里带出来后,这个人就一直留在他的心尖尖上。不管黎梁之失去多少年记忆、变成什么模样,他怎么会不懂他,怎么会不明白他。 黎梁之一定认为自己冤枉了他,所以和自己置气,和自己较劲,甚至认为他会恨自己,所以愧疚、逃避,甚至特地找来宋岩堂和他沟通——这种小心翼翼的、近乎 笨拙的在意,几乎要把他溺毙。 他几乎要靠不断地大口喘气才能缓解蔓延到喉咙里的酸涩。 宋岩堂此刻看着栾云涧一脸茫然,这么好端端地说着说着栾云涧就突然失控了呢? 不过看起来倒是真的有些像与黎梁之在一起的时候,栾云涧在他们每个人面前总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总裁样,得体、克制、滴水不漏。但是宋岩堂观察过他面对黎梁之时那小心翼翼、带着隐忍和痛苦的眼神,毕竟医院的那一瞥实在让他记忆犹新。 “栾总,栾总?”宋岩堂摆手在栾云涧面前挥了挥。 栾云涧抬起手掩在嘴边轻咳一声,然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压下心里的翻涌,再抬眼时,面上已经恢复了一片平和:“好的宋大,您们太客气了,能帮助抓到凶手,我自然乐意贡献一份力量。具体怎么安排,我后面会让谈总助跟你们对接。” 两人又握了握手,说了些场面话,宋岩堂由谈总助领着下楼去了。 栾云涧落寞地立在落地窗前,朝着空中某个方向长久地望去。 直到夜色如绸缎般漫进屋内,他才动了动僵直的身躯,抓上外套,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等他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那辆黑色宾利已经无声无息地停在了市局门口。他看了一眼门口石头上"云城市公安局"六个大字,趴在方向盘上低头笑了一下——像是在骂自己蠢:到了这儿,又能怎样呢。 但他还是下了车。 黎梁之从便利店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瓶可乐,昨夜受伤的右手再次崩裂后,今天看了一天监控也没怎么管,刚才洗完澡发现伤口又发炎了,医药箱里的绷带也用完了,只好下来买个创可贴。 而栾云涧就这么突然出现在他面前。 他穿着一件黑色薄风衣靠在车壁旁,身形被夜色吞得只剩一道削瘦的轮廓。风掠过他的头发,脸色白得近乎透明,眉心蹙着,嘴里叼着烟,火星在黯淡的光线里明明灭灭。 四目相对的时候,两个人都愣住了。 黎梁之不可置信般地看着面前那个人,空着的一只手揉了揉眼睛,发现这不是他的错觉,他迅速往前走了两步,又猛地想起什么,硬生生停在原地,不敢再上前。 栾云涧看着那个明明想上前,却又戛然而止甚至还小心翼翼退半步的人,简直如同当头一棒,一阵悲哀涌上心头。 黎梁之面色苍白,嘴唇淡到没有血色,刘海散乱地垂在额前,看着似乎还有些水迹,已是初秋的夜晚却还穿着一件单薄的黑色短袖和黑色短裤,纤细的四肢伶仃地撑着这副骨架。 明明在别墅的时候已经长了不少肉,甚至在他的看管下身形有了些肌肉的起伏,而如今,短短两周,怎么全部消失了。如今的黎梁之,瘦得像是刚出院的时候。 什么保持距离才是为他好,什么留着误会让他死心——栾云涧此刻全都顾不上了。他只要一想到黎梁之照顾不好自己,一想到黎梁之派宋岩堂来的那点小心思,一想到黎梁之可能正一个人躲在暗处难过悔恨,就再也压不住心里那股疯长的念头。 他猩红地丢掉烟头,皮鞋尖碾了碾,大步朝着黎梁之走过去。 十米的距离,黎梁之甚至能感觉到他阔步而来时带起的那阵风。他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两步——下一秒,就被整个人用力地紧紧地拥入了怀中。 55. 第五十四章 (2020年10月5日,云城) “你......”黎梁之被突如其来的拥抱砸懵了,但对方身体的热度正源源不断地传回他的身上,温暖又几乎将他溺毙。 他的眼眶倏地红了,下楼的时候他只觉着风有点大。怎么现在风变得这么大了——吹得眼睛发酸,吹得身上发凉。栾云涧的怀里很暖。他能不能,再多待一会儿。 栾云涧浑身也在颤抖,他只是凭着一股劲儿开到了这里,没想过真的会见到他。可黎梁之身上怎么这么凉,凉得像刚从冰窟里出来。 两个人一时都沉浸在自己混乱的思绪中,没有人挣脱没有人松手。 “对不起,”黎梁之的声音带着哽咽,在他耳边闷闷地响起,“你......恨我吗?” 栾云涧没有回答,只是将他抱得更紧了,“怎么穿这么少?不怕感冒吗?”顿了顿又道:“怎么瘦成这样,到底有没有好好照顾自己……要不你——” “什么?” “没什么。” 风更大了,黎梁之手里的塑料袋开始窸窣作响,两个人才如同回神一般,慢慢分开。 栾云涧没有任何犹豫地脱下风衣披在了黎梁之身上,接过他手里的塑料袋,示意他先把外套穿上。黎梁之本来想拒绝,看见他脸上那点不容商量的神色,还是没说话,把外套套上了。 他看了看长出一截的袖子皱了皱眉,明明自己只比他矮了几厘米,怎么身量差这么多。 栾云涧看到他表情里的疑惑,不自觉地弯了弯嘴角,揉了揉他的头发,语气中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宠溺:“你太瘦了,长点肉就好了,这么晚了,我们回家吧?” “什么?”黎梁之一愣,这两句有什么关系吗?不过他很快便反应过来:“不了,明天还有早会呢,最近案子比较忙。” 栾云涧也没多说什么,像是提前猜到了这个回答,他牵起他的一只手往前走,“那先去车里坐会儿吧,怎么头发没干就跑出来了,还穿这么少——你是真不拿自己当回事。” 黎梁之跟在后面,悄悄吐了吐舌头。随即又想起来:前两次分别,都闹得那么不愉快,都是因为信任。栾云涧真的一点都不介意吗?而且他自己呢?就算栾云涧这一次嫌疑洗清了,他身上那些巧合也还摆在那里——怎么自己就什么都不想计较了。 他抬头看向前面牵着他走的这个男人,就这么胡思乱想着,栾云涧却好像感应到他的目光一样,回头看了他一眼,朝他安抚地笑了笑。 黎梁之忽然觉得那些乱糟糟的念头都被风吹散了,风中似乎传来了花香味,就让他沉醉这一会儿。 两个人坐到车里,栾云涧打开顶灯,才看清塑料袋里的东西,两瓶可乐,一盒创可贴。 他盯着这些东西看了许久,久到黎梁之忍不住问了一句:“怎么了?” 他仍是没有讲话,却主动侧身拽过了黎梁之的右手,手背骨节处红肿,明显就是新添的伤疤,他长叹了口气。 黎梁之感受到他的呼吸,右手不自然地瑟缩了一下,轻声说道:“不疼的,这都已经好了,只是洗澡浸透了伤口而已。” 栾云涧没有反驳,默默倾身过去替他扣上安全带,然后又快速地扣上自己的,油门一踩扬长而去。 黎梁之看着窗外离得越来越远的市局大门,不禁愣了愣:“我们这是——去哪儿?”他不是拒绝了栾云涧回别墅吗? “去包扎。”栾云涧迅速回他。 “我这有创可贴。” 栾云涧没有回复。 黎梁之想着算了,大不了待会打个车回来,这会气氛实在太好,他不想打破。 三十分钟的路程,黎梁之在风衣的包裹下昏昏欲睡,栾云涧在等红灯的间隙看了他一眼,眼角下的青黑如此明显,他心里又默默叹了口气,将空调温度调高了两度。 宾利平稳地进入别墅车库,栾云涧将车停好,出了驾驶座,然后绕到副驾驶座位打开车门,轻轻替黎梁之解开安全带,然后一手拖着膝窝处,一手扶着后背,将黎梁之抱了出来。 身体忽然腾空,黎梁之惊醒过来:“到了?诶——”看清是栾云涧抱着他,他下意识挣了一下,“我自己能走,放我下来吧。” 栾云涧却抱得更稳了:“别乱动,马上就到了。” 黎梁之只好安静下来,身体却僵得厉害。 那个塑料袋被留在了车里。 栾云涧将黎梁之放在了沙发上,然后起身去了工具间,拿出了医药箱。 同样的步骤,让黎梁之猛然回到了两周前。 栾云涧同样也是想到了什么,他用手轻轻抚过黎梁之左胳膊上的浅色疤痕,停留了好几秒,然后才拿过黎梁之的右手轻轻消毒、上药、包扎。 全部做完之后黎梁之看着右手的蝴蝶结绷带,微微发愣:“其实不用包扎的,它已经要好了。” 栾云涧翘了翘嘴角没回答。 黎梁之看了一眼手机已经九点多了,他看向栾云涧:“我......” “今晚留这吧,我明天早上送你去市局。” “我还有监控没有看。” “太晚了,”栾云涧的语气带了几分不容商量的认真,就那么看着他“今晚就在这休息吧,一定要休息好才行。” 黎梁之不自觉地低下了头,小声回道:“好”。 “去我房间睡吧。” “什么?”黎梁之猛地抬起头。 栾云涧已经站起身了,朝着黎梁之笑了笑没说话,然后转身去放医药箱。 黎梁之看着他笑容的时候突然就明白了栾云涧的意思。 监控——原来栾云涧早就知道,他也知道监控的事了。睡主卧,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只是谁都没有将这些话说出口。 黎梁之环顾一圈一楼客厅,心里密密麻麻地涌上一阵恶寒,虽然早知道栾云涧肯定已经常态化替换了客厅和主卧的固定监控画面,但一直生活在数十个监控器的这种环境下,也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栾云涧到底经历了怎样的故事,为何无论发生什么事,无论经过多久,他都永远看不透他。 当晚两个人各自裹着被子,窝在同一张床上入眠。 黎梁之躺着的时候突然想起一句诗:< /p>共眠一舸听秋雨,小簟轻衾各自寒。 所以他下意识地以为自己会失眠,却没想过再次睁开眼时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七点了。 反倒是栾云涧听着身边人平稳的呼吸声,失眠了一整晚。 ...... 第二天到了办公室,叶舒清就把省厅的报告递了过去。 “果真和我们猜想的一样,邓九乡也死于同一种芬太尼衍生物,只是比起严修他们的意外死亡,邓九乡那间屋子的浓度高得离谱,远远超过正常暴露的范围——所以我认为咱们的推断没有错,邓九乡的确死于谋杀。”叶舒清用拇指和食指揉了揉眉间,最近高强度的工作确实让每个人都觉得十分疲乏:“不管邓九乡是如何无知无觉地待在那个房间,他的最终死因都是高浓度芬太尼导致的呼吸抑制。” 黎梁之点了点头,他直接给任慕夏打了个电话:“通知一下,十分钟以后开会。” “收到。” 十分钟以后,宋岩堂一进会议室,就被黎梁之手上那个夸张的绷带包扎吸引了全部注意:“不是快好了吗?怎么又包起来了。” “哦,没事,有点发炎了。” 宋岩堂盯着那个蝴蝶结思索了许久,总感觉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包法。 黎梁之没有给他继续思考的时间,而是把手里的报告传给了他们,又朝着任慕夏问道:“小任,监控设备的安装维护查了吗?” “黎大,可以排除维护单位那边的嫌疑。”任慕夏说,“云隐的监控是两年前本地一家安防公司装的,之后每月都有例行巡检,登记在册,同时每次巡检视频和照片他们都有留存,包括巡检人员也都可以和监控录像对上,确实没有任何异常。” 黎梁之点点头,看向宋岩堂:“宋大,许钧那边找寻出现在云隐的可疑人员,你这边需要考虑一下另一方面。” “你说。” “暂且不提疗愈所内的监控能不能找到,起码这个人到疗愈所一定会留下痕迹,他总不能把所有的监控都毁掉。” “好的,我明白,既然确定了邓九乡真正的死亡原因,就说明我们之前的推测大概率方向是正确的,我会从外部搜索他的痕迹,包括周边三公里的卡口、人脸点位、社会面探头全翻一遍,我就不信这样还找不到。” 众人散去后,黎梁之又将宋岩堂和叶舒清单独留下。 “邓九乡死的时间太巧了。” 宋岩堂和叶舒清相互对视一眼,都没说话,只是很轻微地点了点头。 终于事情还是走到了这一步,这段时间他们几乎不去想这一件事,只是麻木地埋头查找线索——可该面对的,终究要面对。 “或许我们想多了,还是再看看吧。” 叶舒清盯着黎梁之看了许久,轻声吐出:“好。” 宋岩堂也点了点头。 “但是——”黎梁之没有继续说下去。 “若是真发现有用信息,我们先收着点,暂时不急。”叶舒清替他说了出来。 三人达成共识。 宋岩堂最后按了按黎梁之肩膀,离开了会议室。 56. 第五十五章 (2020年10月11日,云城) 七楼一大队办公大厅氛围一片严肃。十几个人连看了六天监控,把云隐近三个月的录像从头翻到尾,一无所获——至少这三个月里,那个神秘前台再没踏进过云隐一步;若是再往前翻,便看不到头。 宋岩堂那边将云隐周边三公里内所有联网的监控全部看了一遍,甚至调取了附近小区的内部监控,仍是没有看到这个人的任何正面信息。 “几个偏僻角落的监控里,倒是让我锁到一个背影。”宋岩堂说,“一身黑,带着黑帽子,身形瘦小,跟栾云涧说的那个前台对得上。我顺着监控想复刻他的行走路线,没走通——他八成是在哪条岔道、哪条小路里钻过去的,再往后走的是农田方向的路,监控就接不上了。” 宋岩堂颇有些垂头丧气,从警十余年,狡诈的嫌疑人不是没见过,凭空找不到的嫌疑人也不是没有过。这些年随着科技进步,警局的系统一轮轮升级换代,“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句话,几乎就要被印证了——除非碰上极为特殊的情况,比如电诈那类案子。 但这个案件的线索如此清晰,甚至有人看到了他的真实面貌,各种平台轨迹,大数据人脸识别,哪怕最普通的人海战术搜索监控他们都做了,却始终一无所获。 而找不到那个前台这案子就陷入了僵局。 “邓九乡的电话和社交软件都排查了吗?” 许钧从文件夹里抽出了一沓厚厚的资料:“关于聊天记录,转账记录、通话、短信等多渠道我们都查遍了,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情况。” “这一定不是普通的贩毒团伙,如果是小团伙怎么可能做到这种程度。”任慕夏拧起一双秀眉,有气无力地说道。 “从他们研发出来新型衍生物的那天起,就应该知道了。”叶舒清斯文地将眼镜取下,随手用深蓝色薄毛衣的衣摆擦了擦镜片。 黎梁之看得一愣。叶教这人,一贯斯文体面,如今也这么不讲究了。可转念一想又觉得正常——这案子跟了大半个月,再精致的人,也顾不上自我管理了。 “哎,还好这个案子刑侦那边早结了,外界也没有传出什么离谱的信息,相当于是我们主动再查这件事,不然现在我们的压力指不定什么样呢。”宋岩堂灌了口凉茶,摸了摸口袋发现连烟都抽完了,只好开始嚼茶叶。 “宋大,给!”任慕夏丢过来一包薄荷糖,“提神醒脑。” 宋岩堂直接倒了三颗,清凉的味道直冲鼻腔,呛得咳了两声。 黎梁之也到了崩溃边缘。这副十八岁的心智,撑不起这么大的案子。这些天他拿出的线索、付出的精力,都不及队里任何一个人,可没有谁抱怨过半句——他布置任务时,每个人照旧认真记下,觉得不合理的地方,也只是私下小声提一嘴。叶舒清和宋岩堂更是替他干着三个人的活。他落寞、沮丧之外更多的是愧疚和不好意思。 叶舒清看了看他的表情,忽然开口:“黎大。” “嗯?”他一脸茫然看向叶舒清。 “之前我们调取元序子公司那边,我们检测出来的颗粒粒径和他们的设备型号对不上。” 黎梁之点了点头,之前他们就知道了,怎么现在又提一遍? 叶舒清笑了笑继续说道:“后来按你的意思,往前查了几年的型号和离职员工。员工这边不好说,大企业人员流动本来就普遍,倒是淘汰机型里,真让我们找到了一台参数对得上的。” “什么?”垂头丧气的一屋子人齐刷刷抬起了头。 任慕夏更是眼睛都亮了,在现在这种各条路都堵死的情况下,有一条可能存在的线索都会让每个人精神振奋。 黎梁之神情也明显缓和了许多,虽然这条信息实际上是三十岁的自己在2008年通过诺基亚告诉他的,但叶舒清偏偏挑这个时候把话说出来,还是安慰到了他。 在如此混乱的环境下,他们却依然顾及着他的情绪,这份情谊他怕是一辈子都忘不掉了。 “那批淘汰机型的去向,我会继续查。大家别泄气。”叶舒清再次笑了笑,目光一一扫过在场每位劳累过度的人。 宋岩堂也站了起来,一巴掌拍在桌上:“叶教说得对,还没到山穷水尽的时候,都打起精神来!” “好!”任慕夏第一个应和道:“叶教交给我吧,我去追踪那批淘汰的机型。” 许钧也拼命点头:“我们再往前翻一个月视频,他这么熟悉云隐内部,一定是来过的!” ...... 当晚,像是感应到2020年那个自己焦灼的心思,沉寂许久的诺基亚在深夜亮起刺目的白光。 两个人顾不上寒暄,小黎就先开口了:“哥,什么都别说,听我说!” 2008年的黎梁之兀自笑了笑,没有打断他,然后在小黎不断地叙述中,眉头越发紧皱,这么多途径,这么多线索却还是没有找到这个人。 这在现在也是很普遍的事情,没有什么是注定的,高科技在某些时候甚至还不如人海战术好用。 等到他开口的时候只剩不到两分钟了,小黎小心翼翼地问:“哥,我讲的这些你都听明白了?有没有别的思路?”话虽这么问,他心里其实没抱什么希望。 “云隐在城西?”" “嗯,塘铁路和怡科路之间,再往西是农田。” “附近安置房特别多,七拐八拐的巷道也很多,那边的监控都查过了吗?” “宋大都查过了。” “我这边倒有个方向,既然监控都没有拍到这人身影,说明这人走的不是城市道路,那你们可以往农田的方向去查,农田中间有个老灌溉渠,渠埂上可以走人,这人既然没有留下过多痕迹那应该不会往农田里钻,否则踩一脚泥反而留印子。” “那里宋大也带人排查了,没有找到任何痕迹,风沙大,痕迹早吹没了。” “渠尾有个废弃的泵站,泵站门口装着一台水利局的老枪机,一几年我师傅带我办案经过这里的时候发现的,据说零几年那会儿就在了。后来新泵站改造,要从老泵站拉电网,这台机器的电一直没断过。这些年还在不在转,我也不清楚了。你们可以去碰碰运气。” 诺基亚陷入了黑暗。 黎梁之却兴奋得睡不着了,连那点盘桓在心里的愧疚都被冲淡了几分。他抓起手机拨给宋岩堂,响铃前一秒又挂断——一点多了,让他们睡个好觉,明天再说也来得及。 等明天他要和宋岩堂一起去那里看看,到底能不能翻出什么新的线索。 “奇了怪了,你不是失忆了吗?怎么这么犄角旮旯的地方你都能找到?况且这案子都这么多年了你还能记得。”宋岩堂一边在前面拨杂草,一边奇怪地回头看他问道。 黎梁之跟在后面,走得几乎力竭,没力气接话。这路这么难走,那个前台真会打这儿过? 宋岩堂像是看穿了他的念头:“你那想法多半是对的。那两天又下过雨,他要不想留痕,肯定走渠埂。你怎么想起这地方的?连我都不知道老泵站还装着摄像头。” “我也不 清楚,就感觉偶尔会闪现一些回忆什么的,”为了让这个说法更真,黎梁之又举了个例子:“就像上次监控查到的邓九乡和孟凡同框,我就感觉‘孟凡’这两个字好熟悉,还有那张脸也挺熟悉的,但就是想不起来什么时候的案件。” “孟凡?”宋岩堂思索片刻:“哦我知道了,因为那个案子确实蛮久了,那是咱十八岁破过的一个大学城彩虹糖案,里面有个逃脱的嫌犯叫孟同,你估计记混了。” “这样啊,”黎梁之没往心里去。他越来越觉得,宋岩堂说的这些,都是三十岁的黎梁之经历过的事——原本还对偶尔闪现的片段感到陌生,这么一想,也就不担心了。 “咱俩刚到云城那会儿,分在一个派出所,我还乐了半天——结果刚好咱俩的班完全错开,工作了快一年几乎没见过面,想想那时这么难咱也撑下去了。”宋岩堂看着面前终于走到头的渠埂,等着黎梁之跟上,“现在也没什么好怕的,别担心,你有我呢,还有叶哥,我们都在下面撑着呢,你放心大胆的往前走,慢慢恢复,我们都不急,你也别急。” 一句话说的黎梁之眼眶又红了:“老宋,你真是......”他说不下去了。 宋岩堂也没真要他说下去,拍了拍他的肩:“走吧,泵站就在前头。去看看有没有奇迹。” 渠埂比较窄,只容一人通过,两侧是枯黄的芦苇,再往里去则是金黄的农田。走了不到四十分钟,渠尾的废弃水泵站出现在视野里——一间灰扑扑的小屋,门口的杂物堆了半人高,把屋门遮了大半。一只老式枪机悬在门框上方,恰好被丢弃的废布挡了大半,枪机铁皮外壳锈得斑斑驳驳,镜头蒙着灰,混在杂物和锈迹里毫不起眼,谁路过都不会多看它一眼。可它的镜头,正好对着渠埂的尽头。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真看到这摄像头,宋岩堂还是倒吸了口气:“嘶,这摄像头真的还在使用吗?十几年了还能没坏?” 黎梁之也没想过,大黎说的那台零几年的监控,居然破成了这样:“不知道,先试试吧。” 因老泵站没人,所以他们不得不前往新泵站找工作人员。 “那台监控啊,嘶,还真不好说,我来这儿也就几年,没在老泵站待过。我知道那儿有个探头,但还开没开着,真不好说。这样,我帮你们问问老站长。” 说完他打了个电话。挂了电话,表情有点纠结:“那个监控啊……站长说确实还在。零几年装的了。后来虽然搬了新泵站,但因那会儿偷电缆的人多,何况老泵站里铜线、电机都有人惦记,于是那台监控也就一直没拆,就是近几年确实用不上了也就没人管了。” 宋岩堂皱了皱眉:“十几年了,硬盘没坏?” “站长说他也不清楚,但以前的设备用料扎实,比现在那些用两年就坏的东西耐造。”小哥挠了挠头,“你们可以试试看,就是没联网,本地硬盘存储,满了就覆盖最早的。而且画面肯定糊,不一定能看清。” “行,我们先试试看吧。”黎梁之谢过小哥。 小哥说:“那你们跟我来吧,硬盘在老泵站值班室的录像机里。” 他带着两人走回老泵站,推开值班室的门,里面全是灰,但墙角那一台旧DVR正闪着微弱的深红色灯光。几个人面上一喜,小哥连忙走过去打开机箱盖拔下硬盘递过来:“就是这个了,你们拿回去看看吧。” “能拿到硬盘就很好了。”宋岩堂双手接过,“太感谢您了,我们看完就给你们送回来。” 小哥摆了摆手,转身回了新泵站。 57. 第五十六章 (2020年10月11日,云城) 宋岩堂把硬盘交给许钧的时候,他愣了好几秒,“宋大,你们搁哪找到的这种老古董,这玩意早淘汰了。” “行了别废话了,快找找有没有什么东西能转换的。” “好嘞。” 任慕夏凑在许钧身边问东问西:“许菌子,这是啥玩意儿?能有用吗?老大他们从哪弄来的?” “我也不知道,但这玩意应该挺靠谱的,我以前学过这种模拟摄像头的原理,这种CCD感光元件,在无维护的状态下,理论上可以持续工作三十多年。” “那硬盘能有那么大?”任慕夏蹲在翻找连接线的许钧旁,“这都十几年了,硬盘不早就满了。” 许钧翻了个白眼给她,“你想什么呢,这个DVR硬盘应该也就100GB上下,大概20天录像视频就要被覆盖一轮。” “20天......”任慕夏算了算,“正好!现在距离案发只过了两周,在20天范围内!有戏!” 许钧点点头,终于在杂物间里翻出了老旧的IDE接口线,又找了一个转换器,接上笔记本。 等待读盘的时候,整个房间鸦雀无声,许钧的那几句话给所有人莫大的希望,等待的时刻便格外煎熬,生怕再次看到失望。 直到电脑系统识别出了分区,许钧打开一个视频解析工具,开始扫描硬盘里的录像文件,屏幕上逐渐跳出一列以时间为名的文件。 宋岩堂凑过来看了一眼文件名:“9月26日——有......有!真的有!” 许钧的掌心更是湿滑粘腻到他几乎握不住鼠标,但他还是一点点将光标挪到了文件夹上,然后打开,点击播放视频。 上午九点多,一个穿一身黑、身形瘦小的男人从渠埂上快步经过,背对着镜头。许钧开了四倍速,一路快进到下午三点多——那人再次出现。 短短几十秒里,大厅十几个人都屏住呼吸,仿佛生怕录像里的那个人会察觉到他们似的。 经过老泵站的时候,那人恰好抬脸看了一眼这座废弃的建筑,许钧按下了暂停,放大。 一张模糊又清晰的人脸!虽然带着黑色鸭舌帽和黑色口罩,但那张脸仍然被拍了下来,有了这张正面照,同时限定区域,就不信在天网里找不到他的身影! 宋岩堂激动地转身跟每个人击掌庆祝,大厅里一时满是笑声和叫声。 许钧惊喜之余还不忘做正事,他快速截图,然后传进内网扫描,果真在从泵站往南两公里处的老加油站的监控里,再次看到该男子的身影:他进入了男厕所,出来的时候已经换了一身白色外套,口罩帽子摘掉,然后神色自然地走到停车场开车离开。 “难怪附近三公里找不到任何他的踪迹!”宋岩堂啧了一声,“这人居然步行七公里,警觉意识也太强了!” “找到了!各位领导!已经研判出他的信息了!”任慕夏对着网页惊喜地叫道:“詹磊,男,三十四岁,云城佳木县詹家村人,2015年因盗窃罪判刑两年,2019年因寻衅滋事被行政拘留十五日,无固定职业,无其余登记住址。” 黎梁之和宋岩堂对视一眼:“走,去看看。” 临走时黎梁之转向叶舒清:“反侦察意识这么高超的詹磊,不会固定一个住所,人脸研判还要继续,除此之外那辆车......” “我会找交警那边进行深度轨迹研判,我们分头行动。” ...... 不出所料,黎梁之他们扑了个空。村里人说,詹磊至少十年没回过家了,家里只剩下一个年迈的老父亲,问他是否可能知道詹磊的踪迹,或是詹磊有没有跟他说过自己在哪或者做些什么? 老人家只是一味地摆手:“早就断绝父子关系了,不要问我,他死在外面也没有人管。” 任慕夏那边的人脸轨迹也没有什么新的进展,詹磊与邓九乡一样,几乎在这座城市没有留下过生活痕迹。 “要么是反侦察意识太强,受过专业训练;要么,就是人压根不常在国内待。”宋岩堂蹙着眉头,在等红灯间隙揉了揉眼睛,疲惫地说道。 “偷渡?” “有可能,这种情况查出入境记录也是查不到什么信息的。” “之前那个与邓九乡同框的孟凡最近有什么新的动静吗?” “没有,我一直让人盯着他,并未发现什么特殊行为,甚至通话记录和银行流水状态也一切良好,看起来就像意外和邓九乡同框了而已。没有证据指向他,也不好强制传唤,只能先做个基本询问。” “那还是先别了吧,避免打草惊蛇。” 宋岩堂赞同地点点头。 “只要想藏他们有无数种方式。”黎梁之盯着面前的挡风玻璃,看着黑漆漆的道路,除了昏暗的路灯以外几乎没有别的车子,“我总以为科技发达了就能将所有的罪恶摊开在阳光之下,却没想到敌人的攻防系统也升级了。” “哈哈,”宋岩堂被他这句话逗笑了,“行了,别丧气了,比起从前咱们已经强太多了,犯罪率也降低不少。” ...... 第二天一大早,黎梁之刚进入办公室,还打着哈欠,就看到了一个意外的人已经等在了七楼大厅门口。 他忙迎上去伸出手:“祝警官,好久不见,怎么不进去。” 祝妤仪这回没有穿反光背心,而是一身深蓝色执勤服,衬得人格外英姿飒爽。她微微一笑然后伸出手:“黎大,早上好。” 自从搬进宿舍后,除却值班人员,黎梁之总是第一个到单位的,因此看到祝妤仪时很是惊讶,但他也没有上来就问对方此行的目的,而是仔细地将她引到了自己办公室,又拿出杯子准备替她泡茶。 祝妤仪赶忙站起来说:“黎大别忙活了,我来是有线索要告诉你们。” 黎梁之笑了笑:“一大早来送线索,却连一杯茶都喝不到,我们禁毒支队可没有这样的规矩。”他泡了一杯茉莉花茶递给祝妤仪,问:“是詹磊的车辆轨迹吗?” 祝妤仪点点头:“是的,昨天下午叶教那边给了我信息,我们就开始进行研判了......” 正说着,门被推开了。还没见到来人就听到了叶舒清的声音:“祝警官刚才来过了?有没有给什么线索?” 祝妤仪站了起来,笑着伸出手:“叶教。” 叶舒清赶忙请她坐下:“怎么来这么早?这黑眼圈,研判了一整夜?” 黎梁之在一旁听得暗暗佩服,没出声,只给任慕夏发了条微信:“去隔壁带份早餐上来,要热乎的。”任慕夏很快 回了个“收到”的表情包。 祝妤仪笑了笑没有回答,而是递给他们一份文件:“你们车辆轨迹查不到这个人很正常,因为他在不停地进行套牌,我们顺着沿途监控一路研判,确定他中途至少换过三次车牌。” “啧,”黎梁之一阵感慨:“这人真是坏事做惯了啊,居然警觉到这种程度。” 祝妤仪点了点头表示认同:“不过还好他虽然警觉性高,但我对云城每条路都格外熟悉,因此很容易就根据沿途监控确定了他的行车轨迹,锁定了他的最终目的地。” 黎梁之和叶舒清面上一脸佩服,祝妤仪说得轻松,但他们知道她付出了什么,对于道路的熟悉得益于她对工作的认真负责,而能找到詹磊的轨迹则是得益于她脑海里云城道路上的所有监控卡口,这两样如此繁杂巨大的工作量,她居然都如此清晰地映在脑海里。 这一时刻黎梁之顾不得问詹磊的最终目的地是哪个地方,而是对祝妤仪表达了深深的敬佩,碍于大队长的身份他实在不便鞠躬,于是他朝着祝妤仪行了个标准的敬礼。 祝妤仪的微笑也收住了,也严肃地站起身,郑重地回了一个礼。 叶舒清在一旁目光沉静地看着祝妤仪,他看着祝妤仪发红的眼眶,轻轻叹了口气,但什么都没说。 祝妤仪有意地绕过这一茬,“黎大真的太客气了,本来这种非法□□辆就属于我们交警的职责,我也是尽力而为。” 恰好这时任慕夏敲了敲门进来了,看到祝妤仪时一阵惊讶:“祝姐您来啦!” 祝妤仪过去摸摸她的头:“感觉瘦了点,最近很忙吧。” 任慕夏笑着点点头,冲黎梁之扬了扬手里的早餐:“黎大。” 黎梁之笑了笑接过早餐转头递给了祝妤仪:“谢谢祝警官,真的辛苦您了,看您样子怕是一夜未休息,报告我们待会仔细研究,您快回去休息吧,这早餐您带着,吃完好好睡一觉。” 说完又转向任慕夏:“小任,给祝警官送回家吧,一会儿你打车过来,打车费我报销。” 任慕夏点点头:“好嘞!” 祝妤仪没再客气。他们更惦记案子,她也不便多留,道了别便离开了。 黎梁之翻开祝妤仪的研判报告,那上面清清楚楚标注了詹磊各个被监控或者卡口拍下来的照片,再经过多次绕行和换牌之后,他最终停在了云城辖下佳木县一处废弃的工厂。 几人调出监控。果然,在祝妤仪标注的日期里,这个人先是上了省道,又拐进乡间小路,一路开到道路尽头才停下——一座废弃的厂房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黎梁之皱眉,并不清楚这个地方,叶舒清解释道:“这地方以前是做重工业的,因此附近环境污染严重,周边居民也都慢慢搬离了这个地方,后来因为工厂改制那一生产线停掉了,整个厂子也搬离了原先的地方,那地方也就逐渐被废弃了,没人要了,过了这么久厂区里的监控早坏了,内部什么样一点也看不到。” 宋岩堂这时也到了办公室,看到几人盯着监控画面,咬着包子含糊不清地说道:“这么偏僻的地方能干啥?” 几人对视一眼,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先看看监控吧,”宋岩堂一口将包子塞进嘴里,迅速进入状态,“主要就挑詹磊去的那几天。” 58. 第五十七章 (2020年10月12日,云城) 他们盯着佳木县那条乡路整整一天,那条路过车少,研判起来也容易些。 最后筛选完毕只剩下两辆:一辆银灰色面包车,出现的日子几乎和詹磊踩在同一条线上,就跟詹磊开的那辆面包车前后脚而已,另外的可疑车辆则是一辆黑色迈巴赫。盯住他的原因也很简单,实在太过扎眼了,这个路口经过的车并不能确定是否到了厂房,毕竟想去附近村子也会经过这条路,但偏偏这辆迈巴赫的气质实在跟灰扑扑的乡路不搭,除此之外,这辆迈巴赫的车主叫做赵越,云城本地人,繁新公司的销售总裁。 繁新——元序那家做脂质体的子公司。 查到他的工作单位时,在场的人都安静了几秒。并不是说他是元序的员工就有问题,只是脂质体设备、淘汰机型、废弃工厂、詹磊、邓九乡——几条线头一次正式碰了面。 宋岩堂在白板上写下几个关键字,一边写一边说:“赵越,三十岁,大学毕业就进了元序化工,甚至那时候公司还不叫这个名字,而是叫做元序生物,三年前繁新从元序生物分离出来,赵越也随之调了过去,任繁新销售总监。” “请他们来做笔录吧。”黎梁之说,“之前我和老宋就查出来静艺斋的帐有问题,进得多出得少,但他们的员工也说不出所以然,反而称是正常损耗,现在可以拿着这个证据请他们店长一叙了。” 静艺斋的花店老板,穿一身香奈儿,踩着十五厘米的细高跟,进询问室时一脸不服,权当是公安机关在无理取闹。她也不坐下,先低头看了看腕表,又用指甲抠了抠掌心,眼睛始终不往对面两人身上落。 黎梁之的脸色不太好看,刚要开口,宋岩堂按住了他的肩。 宋岩堂是那种老油条,最会治表面光鲜的主。他也不恼,慢悠悠坐过去,从档案袋里抽出三张照片,一张一张码在桌上,码得整整齐齐——詹磊的照片,银灰色面包车的卡口抓拍,含翠花束的照片。码完,他抬头,笑了一下:“香奈儿今年的新款?眼光不错。” 店长愣了一下,下意识又看了看自己的表。 “表也不错。”宋岩堂又说,“就是不知道走得准不准——你店里那笔账,走得可不太准。” 店长的脸色,一点一点白下去。 “警官,警官!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老实点!问什么答什么。”宋岩堂摆出一副不耐烦。 她反倒平静了下来,一点一点,跟倒豆子似的往外吐:“詹磊八月下旬来找过我,让我多进些货,给他送到工厂去。我本来不接的——我把漫心花田的地址给了他,让他自己去。可詹磊说不会养护,直接从花田拿过去,肯定死得快。” “警官,真不是我想接啊。詹磊说了,让我们给他都包扎好,送到工厂,比市面上给的价格多一倍。我......我一时没忍住......” 宋岩堂冷笑一声:“所以你就卖给他了。你知道他要做什么?” “不不不,我真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可那是百合啊,这是百合啊——他要的多,还让我包扎好,一束一束的,这么漂亮,能做什么呢?又不能当杀器。我实在想不出别的什么来,我脑子也笨,所以我就答应了这门生意啊。” 一番话,宋岩堂和黎梁之都愣住了。 是啊,百合,洁白无瑕的百合。谁能想到,怎么就被用来做毒品载体了呢! “你真不知道他用来做什么?”黎梁之冷静地问,“你们送了几次货,就没想着去工厂里面看看?” “警官,这个我绝对说实话,真没有。我们送货的司机不是没好奇过,可每次到工厂门口就被詹磊拦下了。花是詹磊一束一束抱进厂里的,司机要帮忙,他都不让。詹磊那人实在看着太凶了,司机根本不敢反驳。” 宋岩堂斜睨着她:“都这样了,还没起过疑心?我不信。工厂里除了他,还有谁?” “没有别人了,真的只有他。反正我没去过那个地方,只有司机去过。据他说,那地方很吓人——太空了,就一股香味,闻着还挺舒服的,给人的感觉,很神圣,很纯净。”她搓了搓手,“可那种地方,废弃工厂啊,怎么可能神圣啊。我听他描述,都要吓死了。” 任慕夏和许钧在外面一项一项地查:静艺斋库房的出库视频、流水账单。这回,缺失的那批货全对上了——证实这位老板这回确实没说谎。 宋岩堂抱起双臂,板起脸:“之前问你,为什么不说?” “怕啊。”她缩着脖子,“我以为犯什么事了。毕竟那个地方,看起来确实挺有问题的。”她抬起头,换了一副可怜的神色,“两位警官,我是做生意的。万一牵扯上什么不好的事情,我这生意还要不要做了?我是真害怕啊,真的!” 女老板做完笔录,几个人又对着笔录和一堆证据核了一遍。 叶舒清把笔录合上,皱皱眉:“现在也定不了她的罪——她没有主观明知,送花本身也不违法。账目问题走税务,隐瞒交易可以按妨碍侦查处理,别的我们也做不了什么了。” 宋岩堂点点头:“小任盯着她,先让她把每一次送货的时间、地点、经手人全部写清楚,按证人固定。她之前那句‘正常损耗’,按谎报案情,行政拘留几天。” 当天下午,赵越也被请到局里了。 他是一个人来的。进门时笑容满面,一身烟灰色的戗驳领西装笔挺,看着倒真有几分社会精英的模样。他冲屋里一群人微微点头:“警察同志,这么大的阵仗,我这是犯什么事了?” 任慕夏在后面看得暗暗一惊——这人被请进局子,怎么跟来领奖似的?连律师都不叫,笑得这么自在。怎么看着心理状态比栾云涧还好,这种不是心里没鬼,就是心里有底。她下意识觉得是后者。 赵越走进询问室,冲坐着的两人点了点头,在对面坐下来。他也不说话,就盯着黎梁之,看了很久,久到宋岩堂抬起了头。 宋岩堂没恼。他见过太多这种一进门就想在气势上压人一头的。他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语气平平的:“看什么?看够了?坐下吧。” 赵越笑了笑:“感觉两位警官都很帅气,尤其是左边这位,少年气十足呢。” 黎梁之面无表情,神情淡漠,压根不接话,对付这种自负的人,压根没必要搭理他,反而越不把他当回事,越能问出点东西 。 “九月九日下午,为什么出现在佳木县乡路?” “不是吧,警官,这都要问吗?”赵越一脸夸张,“谁还记得一个月前自己去过哪儿啊,完全不记得。” “那就请你好好想一想。” “哦——那我记起来了。”赵越答得顺溜,“好像是去玩。佳木县环境多好,地方清净,我一个人去散散心。怎么,玩都不行?管得也太严了。” “你确定那天是去散心?”黎梁之仍是面无表情地问道。 “散心嘛。”他摊了摊手,“警察同志,我总得有点私人生活吧。” “有没有照片?” “谁野炊还拍照啊。”他笑,“我是真没这习惯。” “那辆迈巴赫,停在工厂门口,一个多小时,你怎么解释?” “我路过那儿。”赵越说,“我去那儿纯粹就是散心啊,那里人少,不,几乎没人,风景又好,我一个人开车散心真的不行吗警官?”赵越挑了挑眉:“至于你们说的工厂,什么工厂?哪里有工厂?” “你认识詹磊吗?” “詹磊?谁啊。”赵越一脸惊讶。 “含翠呢?”黎梁之把照片推过去,“这种花,认识吗?” 赵越低头看了一眼,他脸上那层油滑的笑僵了一瞬,瞳孔跟着放大了——但只有一瞬,他眼珠子转了转自己先笑了笑,然后潇洒地往后一靠,笑了:“害,这不含翠吗?元序谁不认识啊?” “什么意思?”宋岩堂眯了眯眼。 “我们大小会议室里都会摆这花啊,白色看着多晦气,没办法啊,我们老大喜欢啊,能有什么办法。” “好好说话!给我坐直了!”宋岩堂拍了一下桌子:“你当这是什么地方?咖啡店吗?” 赵越耸耸肩,不情愿地坐直了。 “你们老大是谁?”黎梁之淡淡地问。 赵越嗤笑一声,“栾云涧啊,我来之前不是已经彻底调查了一遍吗,还有什么好问的,这花都是栾云涧让底下人直接从漫心花田买的,栾云涧可是漫心的投资人啊,别问我,我可没有这么装模作样的高雅情趣。” 黎梁之的瞳孔缩了一下。他硬生生把惊讶压下去,右手虎口攥得发白。他顿了顿,把詹磊的照片推过去:“认识吗?” “不认识,这谁?” 宋岩堂仔细盯着他的神态和语气,却没有发现一点异常。 “三年前,繁新从元序脱离出来的时候,淘汰了一批设备,你卖到哪里去了?” “警官。”赵越面露惊讶,“你确定这都要问吗?这件事,跟今天我来的目的,有重叠的部分吗?” “赵先生,希望您能配合我们工作,问你什么就答什么。”宋岩堂面上冷漠,看不出半点被激怒的倾向:“我们自然有我们的目的,但这涉及警务秘密不方便告知。” “行吧,反正跟我又没关系,”赵越又恢复了吊儿郎当的状态:“卖给回收公司了呗,有合同,有发票,想要什么证据账上都有。还有,”赵越笑得越发肆意,看向黎梁之的眼神里,包着毫不遮掩的恶意,“黎警官,这回收设备所有的文件,都是栾云涧签的字呢。” 59. 第五十八章 (2020年10月12日,云城) 赵越看着黎梁之越发苍白的脸,笑了几声。听说这人失了忆,面上的表情特别藏不住,看着也比照片上年轻。听说他现在记忆只有十八岁——十八岁,哈哈,正是和栾云涧是一对的时候。多有意思啊,以前并肩的同伴,如今站在了对立面。不知道他若知道栾云涧的真实身份,会怎么想呢。 宋岩堂拿过一张邓九乡的照片问:“认识这人吗?” 赵越撩起眼皮看了一眼:“这是云隐邓师兄吧,听说他自创的什么疗法还挺有用的。” “你见过他?” “没有,我可没去过这么高端的地方,你问栾总啊,栾总肯定经常去。”赵越的目光一一扫过黎梁之和宋岩堂,再次落在了黎梁之身上,他微微倾身:“栾总应当是云隐常客,毕竟元序不少客户都去过云隐,我猜,说不定就是他推荐的呢,你认为呢,黎警官。” 黎梁之再也忍不住了。这人从进门起,就总若有似无地盯着他,偏偏每次在他忍耐快到限度时又移开,像一条伏在暗处的蛇,冷冷地凝视着你,等你放松,再一口咬上来。 他的呼吸渐渐急促,瞳孔微微放大。 宋岩堂一把攥住他的手背,食指轻轻拍了两下。黎梁之侧头看他,眼眶有些泛红,宋岩堂不着痕迹地摇了摇头。 赵越却清楚地抓住了这一微小痕迹,他再次嗤笑一声,松垮地瘫在椅子上,目光如有实质般落在黎梁之身上,引起一阵恶寒:“两位警官,你们千万得好好替我们栾总洗清冤屈啊,你们是不知道元序股票跌成什么死样子,哈哈,”他不经意地弹了弹袖子:“栾总亏惨了——他比谁都盼着这案子赶紧结,好甩锅。不然干嘛这么积极主动地配合你们辨认?你们可千万要注意,万一他胡诌呢,抓错人怎么办?” “你!”黎梁之满脸愤怒地站起身,若不是这桌子是固定的,他下一脚就该将这桌子踢翻了。 宋岩堂借着桌子高度差死死攥住他的手腕,面上仍是不显,他另一只手给任慕夏拨了过去:“黎大有事要出去一下,你进来跟我把剩余笔录接着做完。” 任慕夏很快就进来了。 黎梁之匆匆往外走去。 “黎警官,下次见啊。”赵越甚至摆了摆手。 黎梁之走到门口停住,深吸一口气转过身,逼着自己挤出一个笑容:“赵先生,下次还是别见了。不然我怕你,没有出来的机会了。” 赵越那句“下次见”卡在了喉咙里。他头一回发现,那年轻人眼神就像一把没出鞘的刀。他吊儿郎当的气势,被那一眼压得干干净净。 黎梁之出办案中心的时候从桌子上摸了一包不知道是谁的烟。宋岩堂平日里抽得凶,叶舒清偶尔也会来一根,只有他,因为心态还年轻,闻着这味就不怎么舒服,压力再大也不至于靠烟来解决。 可这一刻,他颤抖着手点了烟,猛吸一口。他没想到第一次抽烟会这么难受,几乎把整个肺都要咳出来,眼里蓄满了水雾。他弯下腰缓了很久,还在想——这烟一定是过期了,不然怎么会这么冲。怎么会有种窒息的感觉,像快要死了一样。 宋岩堂从询问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任慕夏把笔录和桌上的一堆资料整理好,放在一起。 宋岩堂随手拿起其中一份,翻了两页,停住了。 栾云涧,三年前,对漫心花田注资两百万。 两百万元,放在元序的账上,不过是几十页流水里不起眼的一行。要不是含翠这条线浮出来,谁也不会去翻一家花田的股东名册。可正因为不起眼,才更让人心里发沉——一个做生物制药的商人,平白无故,给一家朴素无华的花田投两百万,图什么? 宋岩堂又想起赵越说的那些话。除了漫心,其余没有一句有实质指向,全都像一场表演——他是在表演给他们看,还是演给黎梁之一个人看?那种眼神,总是若有似无地落在黎梁之身上。 也或许,不是错觉。 两个人的笔录,用了整整一天的时间,食堂早过了晚饭点,几人约着让宋岩堂请客去大排档搓一顿,宋岩堂笑着应了然后给黎梁之发信息,打电话,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黎梁之躺在床上,盯着手机屏幕发呆。 【黎梁之:漫心花田是你开的?】 足足过了半小时,栾云涧才回复了一个“嗯”。 宋岩堂的电话又打过来了,他干脆按了关机。 而后右手握着手机垂在床边,左手压住自己的眼睛。许久之后,手机从指间滑落,摔在地板上——而泪痕,已经蔓延了整张脸。 栾云涧,我该如何相信你。 你的花田,你的公司,就连你的员工,都与这起百合案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我该如何相信你?我又凭什么要相信你。 …… 栾云涧站在黎梁之的卧室里,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他与黎梁之同吃同睡,那段日子如今想来,简直像奢望一般——是他大学毕业以后最安稳的一段日子,也是他曾经最期待的日子。 他看着手机上的短信,面无温度地笑了笑,或许他曾有过隐秘的幻想,但他始终知道自己的归宿,所以其实也无所谓,这一切,不过是一直以来就该走的路。 只是为什么,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沉,喘不上气?心跳一下一下,沉得像是要停下来,却又停不了。他伸手想去按一按,却在胸口感受到一片冰凉。 原来人难过到极点,是哭不出来的。 他穿着完整的西装躺下,抱着被子,慢慢睡着了。 …… 赵越一出办案中心,坐进车里,那副吊儿郎当的皮就褪了下来。他收起了不屑的笑容,眼底的温度一点一点冷下去。副驾上的助理没来由地一颤,小声问:“小赵爷,咱去哪儿?” “詹磊在哪?” “摘星酒店。二爷打算把他送到金三角。” “做了吧。”赵越轻描淡写地说。 “什、什么?”助理一慌,话都说不完整了。 赵越的耐心彻底用尽,一脚踹在副驾驶座椅背上:“我说做了!做了!听不懂吗?不然你跟他换换?” “听、听懂了。现在去,现在就去。” “先送我去老宅。我亲自去给叔叔说。” “是。” ...... 已经过了十二点。整栋办公楼没几层还亮着,唯独七楼灯火通明。 宋岩堂和叶舒清刚从大排档回来,身上还带着点夜风里的凉意。宋岩堂瞅了一眼桌上的报告,明天例会,要跟专案组领导汇报进度;搜查令递上去了,审批下来估计要到中午。 “我要出去看看。”他说,“今天已经算打草惊蛇了,实在不放心。” 叶舒清正在整理汇报材料,闻言抬起头:“行,我跟你一起去。” 宋岩堂正要开口让他留下——门在这时被推开了。 黎梁之站在门口。 他像是刚用冷水抹了一把脸,额前的头发湿了一绺,眼睫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眼眶有点红,眼底青黑一片。 “梁之?”叶舒清讶异道,“你不是在休息吗?宋大都没让我们打扰你。” 宋岩堂轻声问:“你吃饭没?” 黎梁之笑了笑:“我没事,吃过了,刚睡了一觉。” 两人都听得出这话里的水分,叶舒清正要再问一句,宋岩堂轻轻拉了他一把:“行,一起。叶哥你留着写报告,我和他去。” 叶舒清看了看那份近乎空白的报告,无奈地叹了口气,点点头:“你们注意 安全。” 恰好这时,任慕夏打着哈欠探进头来:“宋大,你们去哪儿?” “大晚上不好好休息,来办公室晃什么。”宋岩堂笑骂。 “我今天值班呢!”任慕夏理直气壮,“我想着来办公室看看,一猜就知道你们都没走。” “行啊。”宋岩堂说,“那我们带你一起去夜探厂房。” 任慕夏的眼神一下子亮了,本来挂着的倦容瞬间精神起来:“好啊!我跟你们一起!” 凌晨一点多,一辆黑色大G趁着夜色,钻上了去佳木县的乡路。 任慕夏精神振奋地坐在后座,头不停地往前探:“老大们,今天怎么舍得带上我了!” “赶得巧呗。”宋岩堂打着哈哈,“谁让你还没睡,拉你来充壮丁。” “噢——”任慕夏郁闷地靠了回去,“搞了半天是顺带。” 黎梁之浅浅笑了一下:“听你宋大胡说。他本来就要叫上你,电话都快拨出去了。” “真的啊?哈哈!我就知道宋大最好!” 宋岩堂翻了个白眼。 黎梁之的注意力很快被这辆车勾走了。他摸了摸中控台的皮革,又抚过方向盘,语气里带着实打实的惊叹:“这车哪来的?咱单位居然有这么好的车?我以为咱那台丰田MPV就是咱大队最贵的资产了——大G啊!这内饰!这声浪!” 他本来低落了一整晚的心情,一点点被这辆车焐热了。男人至死是少年,这话一点不假——十八岁的心智,哪经得住一辆大G的诱惑。 后座的任慕夏异乎寻常没接话,黎梁之奇怪地用后视镜看了一眼任慕夏,才发现这人捂着嘴肩膀直抖。 “小任?”黎梁之回头,“你笑什么?” “哈哈哈哈哈哈——”任慕夏终于憋不住了,爆出一阵笑声,捂着肚子倒在后座,半天起不来。 黎梁之纳闷地转向宋岩堂。 二十二度的空调里,宋岩堂出了一脑门子的汗:“呃……呃……” “你们俩怎么了?”黎梁之莫名其妙,“怎么突然这么奇怪?” 他打开化妆镜照了照,还以为是自己哪里没收拾好,惹得人发笑。 “黎大,哈哈哈哈哈——”任慕夏笑得东倒西歪,好容易把话说完整,“因为,哈哈,这、这是你的车啊!” 黎梁之像被雷劈了一样,愣在副驾驶。他看看方向盘,又看看一脸尴尬的宋岩堂:“……我的车?” “哼!”宋岩堂梗着红脖子,大声叫嚣,“我这不是看你不开吗!放那儿多浪费啊!还有上次在别墅,你们坐着悍马冲出去了,我一个人在后面多——尴尬啊!” 他没说完,黎梁之已经秒懂——上次在别墅,他开着那辆活了二十多年的桑塔纳警车在后面吭哧吭哧地追,后备箱都被颠得撬开了,还被人拍了发到网上。 “哈哈哈。”黎梁之没有生气,反而因为这个小插曲,心情一点点明亮起来。 任慕夏却还在添油加醋:“黎大你别信他!宋大想开这车想好久了,你之前可是把钥匙锁柜子里的——你仔细想想,他是怎么拿出来的?” 黎梁之睁大了眼睛:“好你个宋岩堂!你撬我柜子!” “我没撬!”宋岩堂急了,“我那是——技术开锁!” “技术开锁?你那是撬!” “你一个大队长,为了一辆车跟下属动手,传出去像话吗!” “你把我车开出来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传出去像不像话!” 车厢里顿时闹作一团。任慕夏在后座笑得直拍座椅,宋岩堂一边躲黎梁之的胳膊肘一边扶方向盘,好在乡路空无一人,车走不了直线也没人看见。 “好了好了,停停停——”宋岩堂好不容易稳住方向盘,“我们好像到了。” 60. 第五十九章 (2020年10月13日,云城) 厂区比想象中更大。 废弃的化工原料厂荒了快十年,院墙塌了大半,荒草长到半人高。三个人打着手电往里走,光柱在黑夜里劈开几道惨白的口子,风穿过空荡的车间,发出呜呜的响声,像是有人在角落里低声哀鸣。 “我说,这地方也太阴森了。”任慕夏攥着手电的手紧了紧,往宋岩堂身边靠了半步,“宋大,这厂子看着就跟闹鬼似的,怎么还能留下这种地方。” “这种老工业区都这样,地没规划,厂子说弃就弃了。”宋岩堂嗤了一声,“做亏心事的才怕鬼,他们巴不得越偏越好。” 话音刚落,一阵风卷着味道飘过来——甜香混着一点冷冽的草木气,闻着倒是挺舒服的。 任慕夏脚步一顿,忽然“哎呀”了一声:“这味道……是云隐大厅的味道!” 黎梁之的手电光顿了顿,落在前方紧闭的仓库门上:“难怪那个送货的司机说,闻起来很神圣——原来是云隐的味道。” “估计是用来遮掩化学试剂的味道。”他伸手推了推仓库门,锈迹斑斑的铁门“吱呀”一声开了道缝,那股甜香更浓了,底下压着一丝极淡、极尖锐的刺激气味,“正常仓库用不着这么重的香,肯定是想遮掩什么。” 宋岩堂皱着眉深吸了两口,点头:“还真有股刺鼻子的味儿。就是有点淡,像……稀释过的氨水?走吧,咱再往里去看看。” 三个人鱼贯而入,手电扫过空旷的仓库地面。 这间厂房很大,大约离地有四米。靠墙摆着几张不锈钢操作台,上面搁着几把高压喷枪,胶皮管拖在地上,角落堆着半人高的废纸箱,拆开的包装纸上印着“静艺斋鲜花配送”的字样。 三束手电光在空中对撞了一下。 黎梁之指尖敲了敲操作台边缘,金属台面发出沉闷的响:“应当就是这儿了。百合被送进来,在这儿喷洒药剂,然后再运出去。笔录里那个送货的员工没说错——詹磊确实是把花往这个厂区送。” “难怪查不出问题。”宋岩堂蹲下来翻纸箱,“呵,詹磊有够隐蔽的。” 任慕夏掏出手机想拍两张现场照片,点亮屏幕,却愣住了:“咦?怎么一格信号都没有。” 宋岩堂也摸出自己的看了一眼:“……我的也没有。” 黎梁之没接话。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同样空空如也。 “正常,”宋岩堂愤恨地开口,“团伙作案以防万一走漏风声都是会这样的,何况还能避免有人误入。” 仓库深处的阴影里,忽然传来“哐当”一声轻响——像是空易拉罐被踢到的声音,在寂静的仓库里格外清晰。 “谁!” 宋岩堂瞬间摸向腰后,黎梁之也往前跨了半步,将任慕夏护在身后。手电光齐刷刷扫向声音来源,却只看到空荡荡的墙角,连个人影都没有。 下一秒,一股浓稠的白雾猛地从通风管道里涌了进来,像涨潮的海水,瞬间吞没了大半个仓库。 “捂口鼻!闭眼!”黎梁之大喝一声。 三人下意识屏住呼吸,用胳膊肘挡住脸,踉跄着退到墙边。刺鼻的白烟裹着灰尘扑面而来,呛得人喉咙发紧。等了约莫半分钟,预想中的眩晕和窒息感并没有袭来,只有眼睛被熏得发酸。 黎梁之勉强睁开眼,视线模糊里看向仓库大门——厚重的铁门不知何时被人从外面拉上了,“咔嗒”一声脆响,是锁扣落定的声音。 “是烟雾弹,没毒。”他咳了两声,抹了把脸上的灰,“那声易拉罐是引我们分神的——门被锁死了。” “操!什么阴沟里的耗子!”宋岩堂骂了一句,冲过去拽门,铁门纹丝不动,门框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这帮孙子是早等着我们呢!” 就在这时,角落里堆着的废纸箱突然窜起一簇火苗。 烟雾弹残留的火星落在浸过有机溶剂的纸箱上,风从通风口灌进来,火舌顺着纸箱往上爬,瞬间舔上了木质晾干架。塑料、油漆、木材遇火即燃,噼啪的爆裂声此起彼伏,不过十几秒,半个仓库都被火光映成了橘红色,热浪扑面灼人。 “不好!这里有有机溶剂残留!”黎梁之心下一沉。这仓库常年喷洒药剂,空气里飘着可燃蒸汽,遇火就是助燃剂,火势涨得比预想中快得多。 宋岩堂又踹了一脚大门,震得虎口发麻,门还是纹丝不动。他摸出手机想打电话叫支援,屏幕上依然一格信号都没有——他骂了一声,把手机塞回去。 浓烟顺着屋顶往低处压,三人只能蹲下身,贴着地面呼吸。宋岩堂抬头扫了一眼仓库高处——离地约四米多的位置有一扇透气窗,玻璃封着,尺寸不大。 “门是彻底卡死了。”他喘着粗气,额角的汗混着灰往下流,“只有那扇窗——” 火舌已经蔓延到了仓库中部,金属操作台被烧得发烫,空气里的温度越来越高。黎梁之当机立断,转头看向宋岩堂:“老宋,你托小任上去,让她从窗户翻出去。” “凭什么我先!”任慕夏立刻红了眼,伸手去拽他的胳膊,“要走你走!你是大队长!” “别废话。”宋岩堂已经忍着烫站在了金属操作台上,背对着她蹲了下来,拍了拍自己的肩膀,“窗户就那么大,我们都不一定能钻过去,何况你年纪还这么小,快上来。马上火都烧到操作台了,垫脚的都没了,能送上去一个是一个。快点,上来!” 黎梁之也扶着她的手腕往宋岩堂肩上送,声音被烟火熏得发哑,却异常坚定:“小任,外面情况不明,你出去后先躲起来,能联系上队里就联系,联系不上就开车去最近的派出所。这厂房里手机没信号,出去就有了。”他说着,把车钥匙塞进了她的裤兜,向来苍白的脸颊也因为高温泛着红,“车钥匙拿好,保护好自己,别硬来。” 任慕夏咬着唇,眼泪在眼眶里打了好几个转,终究还是爬上了滚烫的操作台然后踩上了宋岩堂的肩膀。宋岩堂咬着牙缓缓站起身,黎梁之在下面稳稳托着她的腿,一点点往上送。火光里,两个仰着头的身影都蒙着一层黑灰,眉眼却亮得惊人。 “够着了吗?”宋岩堂闷声问,额角的青筋都爆了起来。 “够、够着了!”任慕夏抓住窗沿,用胳膊肘狠狠砸向玻璃。一下,两下,“哗啦”一声脆响,玻璃碎裂开来。她伸手拔掉残留的碎碴,低头往下看时,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下面两人的手背上,烫得惊人。 “哭什么!”宋岩堂仰着头吼她,声音被火烧的噼啪声盖着,却格外清晰,“往下跳的时候收着点腿,别崴了脚!出去了别逞能,先顾好自己,听见没有!我们俩命硬着呢,死不了!” “宋大……黎大……”任慕夏的声音带着哭腔,卡在喉咙里发颤。 “快去吧。”黎梁之抬了抬手,火光映在他眼底,像盛着两簇星子,“我们等你带支援回来。” 任慕夏咬着牙,翻身爬上窗台,最后深深看了他们一眼,纵身跳了下去。 落地时她踉跄了一下,脚踝传来一阵锐痛,可她顾不上揉,扑到仓库 大门前就去拽那把锁。那是一把拳头粗的铸铁挂锁,死死扣着两个门环,冰冷坚硬。她在周围摸了一圈,找到一根生锈的铁棍,插进锁扣里使劲撬,撬得手心磨破了皮,渗出血来,锁却纹丝不动。 她又用肩膀去撞门,厚重的铁门连晃都不晃一下。 “黎大!宋大!”她趴在门上喊,声音都劈了。 里面传来宋岩堂闷闷的声音,隔着门板和烟火,有点失真:“别撞了,小任!保存体力!快走!别在这儿耗着!去找支援!小心防火的人!” 任慕夏背靠着铁门滑坐在地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门缝里透出橘红色的火光,热浪一阵一阵扑出来,烫得她脸颊生疼。她知道宋岩堂说得对,可她怎么能就这么走。 仓库里的火势更大了,哔哔啵啵的火声催命般往他们身上扑。 焰浪已经卷到了中间的操作台,金属被烧得发烫,发出噼啪的声响。浓烟滚滚往下压,两个人只能蹲在窗边的死角里,用袖子捂着口鼻呼吸。 宋岩堂往地上啐了一口灰,笑着骂:“妈的,没想到咱俩居然死一块儿。” 黎梁之靠在墙上,也笑,笑声被烟熏得发哑:“怎么,跟我死一块儿委屈你了?” 宋岩堂偏头看他,火光里两个人脸上都黑一道灰一道,狼狈得不行,“委屈倒不委屈。就是可惜了——”他明明想笑却先呛了一口烟,咳了好几下才把话说顺,“百合这个案子刚查出个苗头,陆鸣川那事儿还没整明白,元序那堆烂摊子也没理清,就栽在这么个破仓库里。不值当。” 黎梁之沉默了几秒,轻轻“嗯”了一声:“是不值当。” “你知道你在枕流阁跟阿让对打那会儿吗。”宋岩堂轻轻笑了笑,声音低了点,“听说那时候你跟不要命似的,冲上去就跟阿让打。我当时就想,我兄弟怎么这么牛,未来铁定是个大领导,我这辈子就指着跟你混了。” 就是从那时候开始,三人的命运再无分离的可能。 “少来。”黎梁之撞了撞他的肩膀,“是谁抛弃铁定的岗位,非要跟我离家几千里来云城的。”黎梁之的眼眶一下就红了,但他强忍着没有落泪——虽然他没有经历过那些事,可宋岩堂一直陪在他身边,他就已经明白了很多事。 “你可是我最好的兄弟啊。”宋岩堂笑着,声音却落寞了几分,“陆鸣川也是我们的好兄弟。好兄弟,就应该一辈子在一起……” 火舌已经舔到了不远处的货架,金属架被烧得变形,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两个人都没说话了,静静听着外面的动静。 其实都清楚——任慕夏一个人打不开那把锁。要真这么容易,对方也没必要把他们困在这里。现在只求任慕夏能好好活着回去。虽然这里烧了,但人活着总能找到证据。 这火烧得太快,用不了多久,整间仓库都会被吞没。 “老宋。”黎梁之忽然开口,声音很轻,盖在噼啪的火声里,“要是真出不去了,你最遗憾啥?” 宋岩堂咧嘴笑笑,目光看着火苗脑海中却突兀地浮现出一个人影,过去的回忆翻江倒海般地涌来,他舔了舔干裂地嘴唇:“遗憾——好多遗憾呢,我也不知道哪些最遗憾。” 黎梁之看着跳动的火光,叹了口气,良久轻轻说道:“我也挺遗憾没问他一句他这些年过的怎么样。” 宋岩堂拍了拍他的背,没说话。 窗外的风把火舌卷得更高,氧气肉眼可见地在塌缩,兄弟俩就这么肩并肩靠着,等着外面的动静,也等着命运的判决。 61. 第六十章 (2020年10月13日,云城) 仓库外,任慕夏疯了一样往大门上撞。 两扇厚重的铁皮门上挂了一把巴掌大的老式铜挂锁,还额外横了一根铁插销,铁门被撞得微微晃动,但任慕夏自己也明白,这是不可能撞开的,可是她没有办法。 她在周围摸了一圈,找到一根生锈的钢筋,插进锁孔里使劲撬,撬得手都磨破了皮,锁身却纹丝不动。 里面的火光通过缝隙争先恐后地钻出来扑在她脸上,橙红色的光映在她脸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 她跌坐在原地,贴着发烫的厚重铁门,心脏像被人攥在手里,被拧得生疼。她无力地抬头看了看侧面的那扇窗户,有一瞬间她几乎想再次钻进去,可是她明白,她不能。 两位队长把生的希望留给她是为了让她能活着,她为了查清真相也只能活着。 就在她快要绝望的时候,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引擎的轰鸣,车灯刺破黑夜,直直往厂区这边开过来。 任慕夏心里一紧,第一反应是锁门的人回来了。她咬着牙往后退,躲到院墙的阴影里,手心里全是汗——不行,她不能被抓住,她必须要把这个厂房消息传出去,黎大和宋大还在里面等着她,万一还来得及......她得跑,得去喊人。 那辆车开得飞快,转眼就到了仓库门口。 是辆黑色悍马,车身硬朗,车灯亮得晃眼。一阵尖锐的刹车声后,车门“砰”地被推开,一个高个子男人从车上下来,逆着光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他身形笔挺,下车的动作带着急切。他看到大G的时候也愣了一下,似乎是想上前两步看清车牌。 任慕夏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是栾云涧。 她脑子里瞬间闪过之前叶教的评价:立场不确定,但对黎大绝对没问题。 几乎没有犹豫,她从阴影里冲了出去,连滚带爬地扑到栾云涧面前,声音带着哭腔,抖得不成样子:“栾总!栾总救救他们!黎大和宋大在里面!仓库被人锁了,着火了!求求你救救他们!” 栾云涧的脸色,一瞬间白了。他看了一眼厂房——火光从窗口映出来,浓烟滚滚。他转身冲回悍马,掀开后备箱,翻出工兵铲和千斤顶,几步冲到厂房门口。 门上一把拳头大的铁挂锁,锁鼻已经被砸得歪歪扭扭。 栾云涧抡起工兵铲,一下,两下,三下,砸在那把锁上。锁没开,火星四溅,震得他虎口发麻。他又把工兵铲插进门缝,架上千斤顶,硬生生把锁鼻撬得变了形。铁皮划开他的手心,血顺着铲柄淌下来,滴滴嗒嗒落在地上,在这火光轰鸣的环境里,竟然格外的响,可是他却像感觉不到一般。 任慕夏看着地上的一摊血迹,愣了一下,眼泪夺眶而出。 她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黎大死咬着这个人不放了。 栾云涧今晚本来不是来救人的。他听说赵越被叫去做了笔录,回来就发了好大一通火。他明白赵越的为人,一定会抢着销毁证据,就像当初那束百合一样。 他必须比赵越更快地收集证据,找寻“雪釉”配方已是刻不容缓的事,崔爷交给赵越的雪釉原液还不成熟,害死了这么多人。可只要雪釉存在赵越就不会停下,而一旦崔爷先把这配方补成“无害”的版本,结局不堪设想——那会是灭顶之灾。 他连夜找到赵越的手下,又是逼迫又是恐吓,还许以好处总算问出了口,却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 当他看见任慕夏的那一刻,他的心就已经不会跳动了。 "咣——"锁鼻终于变形,整扇门被他拽开一条缝。 浓烟扑面而来。他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几乎丧失了往里探望的勇气。 任慕夏没有丝毫胆怯,趁着门刚拉开能过人的缝隙,疯狂往里跑去:“黎大!宋大!你们在哪!” 栾云涧下意识地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别动,里面太危险,我去!你在这守着门!” 任慕夏还要说些什么,却被栾云涧阴沉的威严吓得停在原地,她又一次如坠冰窟,两位队长做的没错,栾云涧做的也没错。 她闭着眼一动不敢动,泪光流了满面。 栾云涧挑着火势少的地方往里冲,他信宋岩堂一定会保护好黎梁之,也信他们十多年的一线经验绝对不允许自己折在这里。可是还是太痛了,他张了张嘴,想像任慕夏那样大声呼喊,确定一下他们的位置。 可是嘴一张,却怎么都发不出声音,只能发出短暂而无意义的气声:“啊......” 他又急又恼,拼命用手捶打着锁骨中间的气管,胸口又闷又疼。好在任慕夏像是明白了他的焦急,拼命地大声呼喊:“宋大!黎大!你们在哪!” “在这!”黎梁之和宋岩堂几乎就要溺毙在这火海之中,却突然听到了任慕夏的呼唤,第一声时宋岩堂还苦笑着说:“我好像幻听了。” 但看到黎梁之同样睁大了眼睛时,两人秒懂这不是幻听,这是真实的! 宋岩堂恼怒道:“这个任慕夏,怎么不听劝!万一他们又回来了怎么办......”可是他说着说着自己反倒先哭了。 他们开始循着记忆往厂房门口走,同时大声叫道:“别往里去,我们自己出去!” 大约过了十几秒——也可能是一个世纪。 宋岩堂和黎梁之相互搀扶着,走过最浓密的火焰区,和栾云涧撞上了。 栾云涧那一瞬间没有任何犹豫和惊讶,而是猛扑上去,不由分说就弯下腰,把黎梁之往背上一甩,背起来就往外走。 “哎?”黎梁之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腹部就被栾云涧的肩膀硌得生疼,一声小小的呻吟从喉咙里泄出,栾云涧同时抓住宋岩堂的胳膊往门口跑,这架势连宋岩堂也懵在了原地。 任慕夏看到三个人从火光里跑出来,那一瞬间的惊喜,不亚于高考放榜考上警校时的兴奋。她快速架住宋岩堂的另一只胳膊,四个人疯狂地蹿出厂房。 几个人跌跌撞撞冲出仓库,刚跑到空地上,身后就传来“轰隆”一声——仓库里的货架被烧塌了。 任慕夏急中生智将门再次合上,终于将那阵灼热挡在了身后。 夜风胡乱地吹着,黎梁之和宋岩堂才真正算回过了神。 他们对视一眼,彼此的脸上都沾着黑灰,衬衫袖子也燎破了一块。 而任慕夏和栾云涧却看着比他们更加糟糕:任慕夏因从四米多高的地方跳下来,身上沾满了泥土,走路也有点一瘸一拐;栾云涧穿着灰色的高领薄毛衣,外面一件黑色长皮衣,而现在皮衣上面满是烧焦的痕迹和洞口,甚至还有股烧糊的焦臭味。 四个人沉默了几秒。 最后是宋岩堂先忍不住笑了出来,可是笑着笑着他也流出了眼泪:“梁之,我们活下来了。” 任慕夏则是一把抱住了宋岩堂和黎梁之,她大声地哭诉着:“为什么要把我送 出来!为什么——” 宋岩堂难得没嫌弃小姑娘的吵闹,而是拍了拍她的背,却说不出一句话。过去九年的一线经验,不是没有过危急时刻,可如此紧张却完全无望的时刻,却是头一回。好在,他们又活了下来。 几个人跌坐在空地上,谁都没再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耳膜里还嗡嗡响着火的爆裂声,肺里灌满了烟,咳一下都牵得肋骨生疼。背后仓库还在烧,火舌漫过窗户舔着夜空,烧塌的货架轰然倒下的声音一阵接着一阵——他们刚从那里逃出来。差一点,就差一点,四个人就都交代在里面了。 黎梁之难得没有流泪。他只是呆呆看着栾云涧那双满是血痕和黑灰的手,轻轻摸了上去,颤抖着问:“疼吗?” 栾云涧则是轻咳了两声,然后艰涩地开口:“你......受伤没?”嗓子干燥沙哑,如同砂纸打磨过一般,甚至还有点结巴,几人愣住了。 黎梁之刚想开口:“你——” 远处忽然传来几声破空的脆响。 “小心!” 栾云涧猛地把黎梁之往车后一推。子弹打在悍马车身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溅起几点火星。 两辆无牌越野车从厂区外的土路上冲了过来,车灯大亮,车窗摇下,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他们。 “妈的,果真追过来了!”宋岩堂骂了一声,一把拉过任慕夏躲到大G后面,顺手摸出腰间的□□,“咔嗒”一声推弹上膛,“任慕夏,你开车,往省道方向冲!我掩护!” “好!”任慕夏咬着牙,拉开车门坐进驾驶位。 另一边,栾云涧已经把黎梁之塞进了悍马驾驶座。 “你开车,还有印象吧?”他语速极快,一边说一边从驾驶座底下摸出一把黑色的□□19,枪身磨砂,“往省道开,那里有监控,他们不敢追太久。” 黎梁之正呆滞于面前的方向盘,抬眼却看见副驾驶上栾云涧手里的森然冰冷的枪,瞳孔猛然骤缩。 栾云涧看了他一眼,难得厉声喝道:“快转弯!不然我们要出不去了!”说罢,突然钻出车窗朝着外面猛射两枪,玻璃碎裂的声音应声响起,黎梁之猜测应当是射中反光镜了。 他深吸一口气踩住刹车,正准备拉离合,却发现这是自动挡,而他在大一寒假学的车一直都是手动挡,来云城这两个月更是没有碰过车,不是栾云涧接送,就是宋岩堂顺带着。 大G已经出了厂房,而悍马还停在原地,两辆车压根没想过可能存在“开不走”的问题,追着大G就冲出去了。 可是如果他再不走,宋岩堂那边吸引了全部的火力,他和任慕夏肯定招架不住。 黎梁之心下急切,车辆却仍然纹丝不动。 栾云涧钻回座位一把按下启动键,左手探过来帮他把挡位推到底,汽车一个猛扎冲了出去,在快撞上墙的瞬间,“踩刹车!”栾云涧高声喊道,然后又换了个档位,“调头!” 经过这两道,黎梁之终于摸熟了这台车的脾性。掉完头,不用栾云涧再催,他一脚油门往厂区大门冲了出去。 车速瞬间过了130。栾云涧没有丝毫害怕的样子,他朝黎梁之笑了一下,再次探出车窗——远远看见那两辆无牌越野车,栾云涧探出身子射出一连串子弹,替宋岩堂引走了全部火力。 那两辆无牌越野车正准备调头朝着他们冲来的时候,黎梁之一个拐弯甩开它们继续往前冲,很快就和大G平行了。 62. 第六十一章 (2020年10月13日,云城) 土路两侧的狗尾草刚诡异地晃了晃,轰然炸裂的枪响声就撞碎了旷野的寂静,尘雾里一时火星四溅。 两辆越野车载着枪手,朝并排行驶的两辆车不断扣动扳机,密集的哒哒声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劈头盖脸砸过来。悍马厚重的钢板上传来密集又沉闷的“咚咚”声,V8柴油引擎闷吼着顶住冲击,后挡风玻璃眨眼间爬满蛛网般的裂纹,糊住了半片视野。 任慕夏指节攥得泛白,死死扣住方向盘,油门一脚踩到底。大G庞大的车身在坑洼土路上剧烈颠簸,减震器被压到极限,发出咯吱咯吱的呻吟。并排的两辆车碾过浮土,卷起数米高的黄褐色烟尘,把后方的视线搅得一片浑浊。 “他们的视线暂时被遮住了,朝前轮打!”手机免提里炸开宋岩堂的声音,裹着风噪和枪响,“小心!他们拿的应该是□□!” 黎梁之扫了眼后视镜,两道黑色车影正破开土黄色的烟幕猛冲。栾云涧已经探出身,稳稳握着□□19,朝后方射击。悍马碾过一道土坎,车身猛地往上一颠,栾云涧手腕顺势卸力,枪口却像焊死了一样,始终咬着第一辆越野车的左前胎不放。 砰——砰! 两声沉闷的枪响破开尘雾。第一颗擦着胎壁扎进土里,溅起一抔黄土;第二颗正中轮胎侧壁,却只撕开一道豁口,没当场爆掉。前车司机是个亡命徒,猛地反打方向盘,车身划出一道刁钻的蛇形弧线,刚好躲开栾云涧补来的第三枪。瘪了小半的车胎硬生生撑着车身,速度分毫未减,反而借着弯道往内侧切了半米,离悍马右边的大G更近了。 几乎同时,第一辆越野的副驾探出身,端着微型Uzi朝大G就是一阵扫射,压得宋岩堂根本没法轻易探身。 “妈的,这群亡命徒扫得还挺疯!”宋岩堂啐了一口。 他半弓着腰,从车窗缝隙里探出手,借着反光镜的视野,对准了后方那只被栾云涧打瘪一半的车轮——“砰”地一声,瘪了一半的车胎再也撑不住,瞬间爆掉。车身猛地一歪,失控地冲向路边的排水沟,“哐”地撞在土坡凸出的大块岩石上,停住了。 “宋大牛啊!”任慕夏的声音激动得发抖。 “老宋可以啊!”黎梁之从左侧反光镜里看到那辆撞停的越野车,心头一热。他忽然有点恍惚,再一次感慨——眼前的宋岩堂和警校里那个毛头小子,完全判若两人。 任慕夏攥着方向盘的手疯狂抖动,她咬着下唇,努力把住方向。车身剧烈晃动,她的头一次次撞在车窗框上,却连哼都没哼一声,只把油门踩得越来越深。 “再坚持十分钟!”栾云涧的声音低沉沙哑,把沉浸在喜悦里的三个人拉了回来,“还有十分钟就能到省道了!” 土路荒坡蜿蜒起伏,两位年轻的司机却眉头都没皱一下,方向盘打得又快又准,专挑坑洼处走,试图颠掉后方的瞄准。栾云涧换上一个新弹匣,额角的汗珠顺着下颌线滴在枪身上。剩下那辆车的司机是个老手,走位极其刁钻,总能在栾云涧开枪的瞬间变向,把要害堪堪躲开。 手枪射程有限,双方始终咬在二三十米的距离上,子弹擦着车身乱飞,每一发都带着死意。 后方越野车里的子弹像用不尽似的,密密麻麻地压过来。悍马的两个反光镜都被射碎,甚至有颗流弹挨着车顶打穿大G的后备箱,又击中前挡风玻璃,玻璃瞬间炸开一片蛛网裂纹。 宋岩堂心跳漏了半拍,大声吼着“小任!”。任慕夏惊出一脑门汗,却意外地冷静,她缩了缩脖子,声音打着颤:“宋大,我没事。”心里却在想,若是今晚交代在这里,无论如何都得让宋大和黎大活下去——火场那一幕,她这辈子都忘不掉。 她将指尖死死扣进方向盘的皮套里,阵阵刺痛传来,反而让她更加镇定。 “后车要超车!他的目标是你们!老宋你要注意!”栾云涧的声音陡然急促。 黎梁之的脑子却在一瞬间空了。 不是“宋大”,不是“宋警官”,更不是“宋岩堂”——是老宋。这个称呼太熟了,熟得他心头一颤,像是谁在记忆深处喊了一声,隔着十二年的光阴。 不止是黎梁之,宋岩堂也有一瞬的恍惚——但多年练出来的战术本能让他一心二用,他飞快扫向任慕夏那边仅剩的后视镜。不知什么时候,那辆撞在岩石边的越野又追了上来,几乎疯了一样往左侧加速,想从外道强行超过大G,把他们逼向路边的深沟。左前胎的合金轮毂蹭着硬地,一路溅起刺眼的火星,完全是同归于尽的架势。副驾的Uzi还在断断续续朝他们扫射,子弹扫过车轮边,尘土飞溅。 栾云涧的准星猛地抬升,牢牢锁死了驾驶位车窗。 砰! 一发9mm子弹穿过那辆越野的车窗,直直钉进司机的太阳穴。司机身体一歪,整辆车滑进了路沟。 “好!”宋岩堂正替他们压着另一辆车的副驾火力,看见那辆翻进路沟的越野,不禁大叫一声。 谁都没注意到,第二辆越野的司机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腰间摸出一把□□,朝栾云涧扣下了扳机。栾云涧刚好打空一个弹匣,低头换弹的瞬间慢了半拍——一颗流弹擦着右臂飞掠而过,灰色毛衣袖子被划开一道长口,暗红色的血立刻洇了出来,顺着车门板晕开一小片深色。 “哗啦——!” Uzi突然调转方向,和那把□□一同朝悍马射过来。一发流弹正中后挡风玻璃,原本就爬满蛛网的整块玻璃瞬间炸成无数米粒大的碎渣,铺天盖地砸进后排。黎梁之下意识缩脖子低头,方向盘跟着歪了半圈,车子在路上划出一道扭曲的S线,右轮差点碾上路肩。 “稳住!别慌!”栾云涧完好的左手探身,一把扶住方向盘上沿,硬生生把方向掰了回来。碎玻璃碴子刮过他的后颈和肩膀,渗出血珠,他像毫无知觉。 “妈的,梁之那边吃不住了!”宋岩堂半个身子探出车窗,对着后方连续三枪点射。□□的子弹打在对方引擎盖上,迸出几点冷冽的火星。 “宋大!小心!”任慕夏余光瞥见对方司机又探出左手举起□□,失声提醒。 话音未落,一颗子弹擦着宋岩堂的外套飞过去,他被那股热流烫得缩回手臂,小臂上留下一片焦黑。 黎梁之转头,看见副驾上栾云涧的右臂已经洇透了一片暗红:“你受伤了!” “我没事,你专注开车。”栾云涧头都没 回,声音冷得像冰。他左手拇指一推套筒,咔嗒一声上膛,右臂的血顺着手腕滴落在□□的握把上,他恍若未觉,再次探身出去时,眼神比刚才更沉,准星死死咬住了后方越野车的司机位置。 就在这时,黎梁之眼前猛地一亮。 土路的尽头,一条平整的柏油省道横亘在眼前,双向两车道延伸向远方,路面泛着柏油的哑光。他猛地一打方向盘,悍马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尖叫,溅起一片尘土,狠狠冲上省道。大G紧随其后,一个漂亮的切弯也拐上硬化路面,两辆车并排往前疾驰。 剩下的那辆越野也疯了一般跟着冲了上来,咬着车尾不放,Uzi追着车胎打,在柏油路上溅起一串火星。 栾云涧指尖刚搭上扳机,却突然顿住。 风里除了引擎轰鸣和枪声,还混着别的声音——尖锐、规整,带着特有的嗡鸣,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是警笛声。 “前方有警笛!”黎梁之也听见了。声音从省道前方的路口传来,越来越响,甚至能隐约看见远处闪烁的红蓝光点。 后方的越野车显然也听到了。追击的势头猛地一顿,车速骤然降了下来。对方似乎犹豫了几秒——然后猛地踩死刹车,在柏油路上留下一道长长的黑色刹车印。紧接着,它猛打方向盘,一头扎进省道旁的乡间小路,引擎声渐渐远去,消失在田野林带的尽头。 枪声戛然而止。 只有风从破碎的车窗里灌进来,呼呼地响。两辆车都没立刻减速,又往前开了足足两千米,确认后视镜里再无追兵,才慢慢松了油门,车速缓缓降了下来。 车厢里弥漫着火药味、尘土味和淡淡的血腥味。栾云涧缩回车里,还没来得及喘口气,黎梁之猛地解开安全带,抓过栾云涧流着血的手臂,脱掉冲锋衣外套,又脱掉自己穿的白T,团起来往伤口上按压:“我送你去医院!”说着就正过身,准备继续行驶。 栾云涧抗拒过几次,都被黎梁之忽视了。直到黎梁之踩下刹车,他才再一次叫道:“梁之。” 黎梁之握着方向盘,指节还没松开,闻声朝右边看去。 四目相对。 栾云涧的右臂还在流血,也就几分钟时间已经将那白色T恤染得一片血红,他的眼神却如同一潭深水,里面蕴含着平静的风暴。黎梁之看着他,忽然想起火场里那双砸门砸到血肉模糊的手,想起别墅踹碎玻璃飞进来的那刻。他有千言万语,可对上那双眼睛,竟一个字都问不出口。 黎梁之的声音无比镇静,但仔细听,能听出轻微的颤抖:“你要走了吗?”栾云涧似是不忍心一般转了过去,轻轻点了点头。而后他决绝得打开车门,绕到了驾驶位。 黎梁之慢吞吞地解开安全带,慢吞吞地探出左脚,慢吞吞地站在了省道上,栾云涧与他错身而过进入车厢。 黎梁之却忽然伸出手,从后背抱住了他。 栾云涧浑身一僵。 凌晨的风从大开的车门里灌进来,吹走两个人身上的尘土和血腥气。黎梁之的声音很轻,就贴在他背后:“我等你回来。”而后退开一步,朝着大G走去。 栾云涧在原地停了几秒,最终坐进驾驶座,离开了这里。 63. 第六十二章 (2020年10月13日,云城) 大G里,任慕夏长长舒了口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宋岩堂卸下9。2。式的弹匣,清点着剩下的两颗子弹,另外一个弹匣空空如也。两人看着黎梁之只身过来,愣了一瞬。 任慕夏正想问怎么不见栾总,就看到那辆悍马重新调头驶向乡路,很快不见了踪影。 “这……”她一时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黎梁之打开后门坐了进去,双腿叉开,脑袋枕着千疮百孔的后座靠枕,长长叹了口气。 “你还好吧?”宋岩堂憋了半天,只憋出这四个字。说完他掏出烟,叼了一根在嘴里,转头看向黎梁之。 却意外地发现,没有慌乱的神情,没有通红的眼眶,也没有大颗的泪珠。黎梁之脸上还沾着灰,眼神里含着一汪深潭,平静得看不出情绪。 那一瞬间,宋岩堂以为他恢复了记忆。 “就这么让他走了?”宋岩堂取下烟,压低了嗓音。 “不然呢?”黎梁之轻轻笑了一下,可那笑意分明没到眼底,“抓他?非法持有枪支——罪名是不小。可抓了他,元序的线就断了,赵越那条线说不定也查不下去了。你觉得单凭一个詹磊,做得了这么多?倒是处处把矛头往栾云涧身上引的赵越,更可疑。” 宋岩堂心里一动。 他能感觉到,黎梁之不一样了。从火场里出来,从看着栾云涧的车开走开始——那个还会因为一张相似的脸失神、因为一点旧物红眼眶的十八岁少年,好像忽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静的克制。 感情,终究没能抵过底线和真相。 黎梁之转头看向他,目光很亮,“他救我是真的,有秘密也是真的。黎梁之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从那束百合开始,到云隐,到厂房再到他手中的枪,他掌握的信息未必比我们少一分,与其说赵越一直在笔录里给他下套,不如说他们俩本就在同一条线上,不过是内部倾轧罢了。” “因为别墅里的监控?” 黎梁之看了他一眼,没承认,也没否认。 宋岩堂轻轻笑了一下,探身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一趟不亏,起码锁定赵越了,接下来,该轮到我们找他麻烦了。” 任慕夏站在旁边,听得又是一头雾水又是后背发凉。 她以前只觉得栾总神秘、好看,身上有种说不出的疏离感。现在才明白,那是常年在刀尖上走出来的戒备。 “那我们……要跟局里怎么说?”她小声问,“栾总来过的事,还有枪的事……” 黎梁之和宋岩堂对视了一眼。 两个人眼里都写着同一个答案。 “就说我们自己砸破窗户逃出来的,”黎梁之淡淡地说,“没见过其他人,枪的事,一个字都别提。” 任慕夏沉默了许久后,郑重地点了点头。 旷野的风卷着黄土掠过省道,警笛声已经到了近前,几辆警车和消防车停在了路边,民警和消防员纷纷下车。 三个人整理了一下衣服,把脸上的灰擦了擦,迎了上去。 走在最后的黎梁之,冲锋衣拉链被拉到脖颈处,领口里的碎玻璃已经抖落干净,衣料冰凉发硬,磨得他脖颈生疼。他伸手摸了摸后颈,摸到一片血色。他没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栾云涧离开的方向。 栾云涧这么明目张胆地救人、开枪,回去之后,他那个所谓的集团里,会有人怀疑他吗?他还能平安无事吗? 叶舒清此刻身后跟着警车、消防车和救护车。他扫过车身上坑坑洼洼的弹孔,目光在三个白到发青的人脸上转了几圈,长吐一口气,沙哑着喉咙说道:“没事就好。” 然后他朝着身后几人招招手,“先把黎大、宋大还有小任送医院检查一遍。” 急救人员抬着担架就上来了,宋岩堂忙摆手:“不用不用,你们先回去吧,我们还有别的事情,我们仨没受伤不碍事。”黎梁之和任慕夏也点头附和。 叶舒清冷笑一声:“你们要不要照照镜子再说这话,怎么了?这单位离开你们仨转不了是吧?”他指了指宋岩堂的胳膊,“你看看你那胳膊,布料都被火燎没了;再看看小任,一身灰,到处都是擦伤,那脚踝肿成这样,是打算冒充猪蹄吗?还有黎大,你——” 黎梁之不自然地缩了缩脖子,叶舒清的目光落在他领口那片斑驳的血迹上,又看了看他单薄的身影,最终没再说下去。 “行了,赶紧去医院,别在这儿杵着。蒋支和戚政委还在单位等着你们,我去善后就行了,大概情况我心里有数。”叶舒清说完抬脚就走,压根不等三个人回应。 三个人面面相觑,最终还是跟着急救车走了,走之前宋岩堂探出车窗喊了一声:“坑里有辆越野说不定能找到些证据你注意一下!” 叶舒清直接向后摆了摆手,示意自己知道了,此刻他正站在大G面前,摸了摸还发烫的弹孔,离得近了火药味扑鼻而来。 几个人沿着土路往回开,车轮碾过散落的弹壳,远远就看见那辆歪在排水沟里的越野车,车头撞在岩石上,前盖高高翘起。几人下车可还没等走近,“轰——”的一声闷响骤然炸开,火光瞬间冲天而起,热浪裹着金属碎片扑面而来,几个人下意识俯身躲避。 等硝烟散了些再抬头,整辆车已经成了一团火球,油箱爆炸的威力把车门崩出去好几米,钢铁骨架在火里扭曲变形,发出滋滋的声响。车内的尸体、物证,所有痕迹都在大火里烧成了灰烬。 叶舒清站在火光前,镜片反射着跳动的橙红,脸色阴沉。对方做事决绝,宁肯把车炸了,也不留半分证据。同时追车的民警也电话告知:“叶教,西边乡路岔口太多,那车没影了,沿途监控太少,追不上。” 等到叶舒清到达厂房的时候,消防已经将火灭完了,厂房内部仍然什么都没留下。太阳慢慢爬上山坡照亮这黑黢黢的厂房,空气变暖了许多,但每个人内心都在发寒。 回到云城市局的时候,已经十点多了。 三个人有包着胳膊的,有包着脚踝的,还有包着脖子的,画面看起来格外滑稽。 七楼黎梁之的办公室里坐着蒋支和戚政委,烟灰缸里积了半缸烟蒂,显然是等了好几个小时,许钧在一旁局促地站着。 看见三个人走进来时的惨样,蒋支到了嘴边的问责话全咽了回去,只拿手指了指他们,然后气急败坏地憋出一句:“你们......” 戚政委打着圆场让三位病号先坐下,然后给他们一人倒了一杯温水。 任慕夏睁大眼睛尴尬地起身,说着:“戚政委,我来吧——” “你来什么你来!给 我坐下!”,蒋支正愁没地发脾气,看到任慕夏此举恰好找到了准头,“你看看你成什么样子了,小女孩家家的跟着两个大男人在外面胡闹!你这脚,是在哪儿摔得!” 宋岩堂抬起胳膊杵到蒋支面前,笑着说道:“蒋支,消消气消消气,小任哪跟着我们一起胡闹了,她可厉害得很——要不是她,我和梁之两个人都出不来。” 蒋支看到他包扎的右臂,又是一阵气血上涌,索性一甩身不搭理他们三个了。 戚政委笑着打了圆场,语气是少见的温和:“吓着了吧?凌晨接到小叶电话时,我们俩心都悬着,还好人都平安回来了,这比什么都强。” 宋岩堂捧着杯子,刚想开口揽责任,戚政委摆了摆手打断他:“过程小叶在电话里说了大概,细节你们稍后跟他对接清楚。一线摸排遇袭,对方有预谋有武器,这不是你们的错。” 他顿了顿,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语气沉而稳:“案情报告按实际情况写,写实、写细。警察开枪、涉案车辆爆炸、嫌疑人脱逃,这些都是大事,督察和法制肯定要问。但你们放心,程序上的事、上面的压力,我和蒋支替你们担着。案子正到关键处,不能因为这些事捆住你们的手脚。等案子结了,该调查调查,该问责问责,我绝不含糊。” 几句话说得平平淡淡,却像块石头稳稳砸在三人心上。 几人对视一眼,眼里都涌动着说不明的情绪,他们都明白这句话的分量有多沉。缉毒一线风险高、争议多,每次开枪、每次嫌疑人脱逃,都是要翻来覆去核查的大事,轻则写检查、停职反省,重则影响整个支队的评优和晋升。两位领导的一句“我替你们担着”,等于把所有压力都扛到了自己肩上。 一直沉默不语的黎梁之都动容万分,握着水杯的手指紧了紧。 他刚醒过来那段时间,只觉得领导们的关心都是客套——秦局来看他,说“好好养伤”;支队领导叮嘱他“别急着上班”,哪怕宋岩堂告诉过他失忆的事情是两位支队领导压下来的,他也还是没有什么感觉。 那时候他满脑子都是“陆鸣川到底是不是栾云涧这件事”,只把这当做上级对下属的常规照顾,甚至觉得是看在“失忆病人”的份上格外开恩,包括那次在审讯室蒋支他们对他的关心,他也没当一回事。 直到此刻,听着两位领导轻描淡写地把天大的责任揽过去,看着蒋支怒火后面藏着的担心,戚政委默默递过的茶水,他才后知后觉地品出点滋味来。 原来这从来不是客套。 从他毕业扎进云城市局的那天起,从他进入禁毒支队那天起,这些老领导就一直在前面替他兜底。他拼了命在一线办案,背后却永远有人替他压着闲话、扛着压力。 他不懂三十岁的自己该有怎样的感受,但他现在才真真切切明白——这不是他一个人的战场,他身后站着整整一支队伍。 “谢谢蒋支,谢谢政委。”黎梁之抬起头,声音还有点哑,“报告我们今天就补出来,不会给队里添麻烦。” “你给我们添的麻烦还少吗,哎。”蒋支摆了摆手,眼神里带着点疲惫,却没有一丝嫌弃:“行了,你们三个赶紧去寝室睡一觉,都熬了多少天了。剩下的事,有小叶先顶着,案子要查,身体也不能垮,听见没有?” “知道了。” 64. 第六十三章 (2020年10月13日,云城) 同一时刻,摘星酒店的高级套房里,正酝酿着一场风暴。 “砰——” 水晶烟灰缸狠狠砸在铺设着羊毛毯的地面上,翻了几翻后停了下来。赵越胸口剧烈起伏,指着面前垂头站着的两个手下,声音里的怒火几乎要烧穿房顶:“废物!全是废物!三个警察!三个而已!锁在仓库里都烧不死,半路截杀还能让他们跑了!我养你们这群饭桶有什么用!” “越哥,本来都成了……火都封死门了,谁知道突然冒出来一辆黑色悍马,”留小平头的手下硬着头皮回话,“那人和那个警察手里都有枪,枪法还准,废了我们一辆车,搭进去两个弟兄。翻沟那辆,怕被警察顺藤摸瓜,我们按规矩引爆了。” “黑色悍马?”赵越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是不是栾云涧?” “看车型像……但天太黑路太颠簸,混战中实在没看清脸。” “除了他还能有谁!”赵越咬牙切齿,一拳砸在茶几上,“姓栾的摆明了要跟我对着干!否则他去这工厂做什么!说不定就连警察找到那里也是他引过去的!他就是想借警察的手端了我的工厂!还顺便装老好人救了他们,这个混蛋!当初是他自己不做‘雪釉’的,如今看我赚了钱,又想分一杯羹?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他在房间里快步踱了两圈,才勉强压下火气,转向另一个瘦高个手下,阴沉着脸问:“制剂工厂那边拆得怎么样了?” “越哥放心,差不多了。”瘦高个连忙躬身回话,“能搬的设备、剩下的药剂原液、所有账目和包装材料,连夜都转移到西边备用仓了。厂房墙面地面都冲了三遍,喷枪和反应罐拆成了零件,已经拉去废品站熔了,现场绝对留不下任何能沾到咱们身上的痕迹。” “老杜呢?”赵越眯起眼,声音又冷了几分。 “还关在工厂地窖,我找了两个弟兄盯着,跑不了。” 手下顿了顿,试探着抬头问:“越哥,要不……直接做了?永绝后患,省得他嘴不严漏了风。” “做了?”赵越嗤笑一声,抬脚踹在对方小腿上,“你他妈是不是脑子缺根弦?警察现在正盯着工厂呢,人一死,线索断了,他们不得疯了一样往深了查?到时候查到我头上,你他们替我顶包?” 他揉了揉眉心,压下戾气,一字一句吩咐:“留着他。这事儿要是能糊弄过去,就再看吧;要是警察咬得紧、这关过不去……就让他顶包。就说他是工厂老板,自己租厂房偷偷制剂,跟元序没关系,跟我赵越更没关系。”赵越眯了眯眼,冷哼一声:“谁让他当初非要辞职,正愁找不着人呢,就这种人最好用。” “明白。”瘦高个连忙应下。 “光明白没用。”赵越往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阴鸷得像蛇,“你们俩现在去老杜家一趟,给他老婆孩子塞几万块钱,顺便‘看看’他们,给老杜拍段视频,告诉他要是想让老婆孩子平平安安过日子,就把嘴给我闭紧了。真要是进去了,家里我替他养着;要是敢乱咬一句……” 后面的话没说完,可寒意已经渗进了骨头里。两个手下齐齐打了个寒颤,连忙点头:“知道了越哥,我们一定办好。” “还有,”赵越坐回沙发上,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语气放缓了些,却更让人发毛,“去设备间看看栾云涧昨天到底他妈的出门没有,看看他的悍马还在不在,都给我查仔细了。等我拿到实锤,看他还怎么在崔爷面前装清白。” “是!” 两人如蒙大赦,快步退了出去。 房间里终于安静下来。赵越望着落地窗外渐渐亮起的天际线,脸上的怒色慢慢褪去,只剩下精明和算计。 栾云涧空降三年,处处压他一头,崔爷也越来越偏向那小子。可是这小子精得很——嫌弃“雪釉”配方不成熟怕出事不愿意接,不然也轮不到他赵越头上。这次工厂出事,是危机,却未必不是机会:只要坐实栾云涧私通警察、暗算同门,就算崔爷再护着他,也得给众人一个交代。 “跟我斗……”赵越对着玻璃窗里的倒影,扯出一个阴冷的笑,“栾云涧,咱们走着瞧。看看到底是谁,先从这盘棋里滚出去。” ...... 栾云涧顺着乡路的方向拐了个大弯,直接去了漫心花田。临佳和佳木县紧紧挨着,他开了一个小时左右,天边才微微亮起来,太阳还没出来。云城这些年发展得十分好,县里实打实没剩多少人,大多都在城里生活,栾云涧因此免去了不少麻烦。 花田老板向来早起,正在地里呵护那些娇贵的含翠,恰好看见一辆悍马疾驶到面前。火药味、血腥味,混着百合的淡香一起涌进鼻腔,栾云涧感到一阵割裂的荒诞。他摇摇晃晃地下了车,把花田老板吓了一跳。 “栾总!”老板原先看到悍马车上的惨状就已经愣在原地,看到栾云涧时更是瞳孔一缩——年轻人一身狼狈,灰色毛衣袖子被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暗红的血浸透了半条胳膊;后颈沾着碎玻璃碴,渗着细密的血珠;脸颊蹭着几道灰痕。他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枯树皮似的手一把抓住栾云涧的胳膊,声音都抖了:“这,这是怎么弄的?你这胳膊……快跟我进屋!” 栾云涧身形摇晃,目光却淡定,跟没事人似的朝他点了点头:“张伯,车麻烦您帮我藏一下,还有地上的血迹……” “行,我知道了,你快进屋!药箱就在柜子里,外头我来收拾。”张伯急得把人往屋里赶,自己匆匆登上驾驶座,把车开进后院仓库。 等他藏好车、清理完地上的血迹进屋时,栾云涧已经开始包扎了。 “你这孩子,怎么自己动上手了!”张伯连忙过去,抢过碘伏棉棒,“我来我来,胳膊都伤成这样了,别再扯着。” “没事,张伯,我自己来就行。”栾云涧侧身避开,动作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坚持,“习惯了。” 张伯的手僵在半空,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没再坚持。他转身去厨房倒了杯蜂蜜水,放在栾云涧手边,然后蹲到堂屋门口,看着外面。 栾云涧给自己消毒清创,胡乱缠上绷带,又脱掉衣服,把脖梗处的碎玻璃彻底抖落,拿棉花胡乱擦过脖子后面。动作过大,扯到了右手的伤口,他终于没忍住,闷哼了一声。 张伯慌得立刻回头,看到这一幕倒吸一口凉气,忙过去帮他处``````````AQ理脖颈:“栾总,咱去医院吧 ,别硬扛。” 栾云涧由着张伯缠绕纱布,淡淡说了句:“没事,后面主要是擦伤,不碍事。血止住就行了。” 张伯看了看那只又被血浸透的右手,摇了摇头,终究没再说什么。 纱布一圈圈缠好,打了个利落的结。栾云涧活动了一下左手,又用湿毛巾擦了擦脸上的灰,整个人看着总算不那么狼狈了。他放下毛巾,抬眼看向张伯,神色认真了几分:“张伯,有件事想麻烦您。” “你说你说,跟叔还客气啥?” …… 两人简单交谈了一番。张伯将他送到村口,直到看见他坐的出租车成为一个黑点,彻底消失不见,张伯才慢慢叹了口气,然后自己也打了辆车,去了另一个目的地。 出租车沿着乡路慢慢驶离花田。晨雾渐渐散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金色的光透过车窗洒在他膝盖上。栾云涧穿着张伯的黑色外套,戴着帽子,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子里的念头慢慢浮上来。 他原以为,从赵越手下嘴里撬出的那个地方,就是制剂厂。可看到那座空荡荡的仓库时,他明白了——制剂和喷洒,是两处地方。赵越这人没什么脑子,上下游却分得清清楚楚。 也是路上他才想起来——赵越真要找人制剂,人选怕是只有一个:杜平。 当年繁新从元序分出去,杜平也跟了过去,做了脂质体制剂某个研发项目的负责人。今年八月,他突然递了辞呈——够级别的人事变动,报告会递到他手里,他当时没在意,只当对方是另谋高就。繁新那边的事,他向来不怎么过问。 可赵越接下“雪釉”这摊子、又背离崔爷的意思大范围铺售的时候,就该想到要找一个最终的背锅人了。不管杜平为什么辞职,他都是最好的选择——繁新出身,负责脂质体制剂的研发项目,又在最要命的节点辞了职,怎么看都是现成的替罪羊。他甚至怀疑,杜平的辞职,根本就是赵越一手逼的。 毕竟杜平在繁新做了三年,从没传出过任何跟上级不合的消息,偏偏在“雪釉”项目启动前后提出辞职。时间点太巧了。要么是赵越逼他走的,要么是他察觉到了什么自己想走的——但无论哪一种,他在那个节点离职,都注定要被赵越盯上。 栾云涧想得一阵头痛。杜平、赵越、崔爷,一件一件,脱不开身——还有黎梁之。 省道上那个拥抱,似乎是少年人最体面的告别。以往总是情绪起伏、动不动就红起来的那双眼睛,忽然沉静下来——黎梁之什么都没说,但其实什么都说了。 栾云涧忽然笑了一下,带着点自嘲。 那句很轻的“我等你回来”,缠绕在他的心间,若是他能燃烧到最后一刻,他一定会亲手让黎梁之为他带上手铐,这是他的承诺。 他从走上这条路开始就知道,他们俩一定会走到这一步。 回不去了。 从他答应卧底任务的那天起,从他顶着“栾云涧”这个名字踏进元序的那天起,就再也回不去了。 他和黎梁之之间,隔着九年的生死不明,隔着满身的血污秘密,隔着黑白两道的天堑。 再也回不到十八岁那年,礼堂后台少年抱着吉他笑着朝他跑过来的样子了。 65. 第六十四章 (2020年10月15日,云城) 祝妤仪从七楼电梯出来的时候,黎梁之和叶舒清都在门口等着。 “黎大,叶教。”祝妤仪微微点头,几人笑着将她迎进七楼会议室。人到齐了,会议也就正式开始了。 黎梁之前天夜里刚和08年的自己通过电话,两人把案子的症结从头捋了一遍——目前最大的问题,是还不知道制剂工厂的位置。含翠从喷洒到运送、再到售卖,都已经明了,唯独东西是从哪儿做出来的,一头雾水。这条线交给了交警那边做轨迹分析,他们这边则侧重两件事:三年前淘汰的那批设备,以及繁新离职员工的去向。 祝妤仪不负众望。她把一份手绘的路网图摊在桌上,从漫心花田和那座废弃工厂之间,一条一条地划——哪条路上白天的车流异常,哪片区域的监控总拍不到车,哪里夜间的用电和白天对不上。最后,她在图上圈出三个点。靳俊华走访了两个,第三个扑了空,又顺着外围查了一圈,最后在一条连导航都不显示的小路尽头,找到了真正的制剂工厂。 工厂内部已经被搬空,又被冲洗了好几遍。叶舒清没有丝毫意外——现代痕迹检验,早就不只靠指纹和DNA了。下水道沉积物、通风管道的滤网、外围土壤、电费水费的记录、设备安装留下的痕迹……一样一样,都是抹不掉的证据。 靳俊华还在工厂附近,意外带回了一个打手。 这人一看就是最外围的角色,眼神发飘,两条腿直打颤。宋岩堂和靳俊华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没用半根烟的功夫,他就把自己的任务交代了个干净。 “那个工厂确实在搞化学制剂,经常飘出刺鼻的味儿,但具体是什么,我真不知道——我就是个外围看门的。” “两天前,上头突然带人来清理,还关了一个研发员在地窖里,好像是姓杜吧。我和几个兄弟本来轮班看着,给他送饭送水。结果前天夜里,不知道那人使了什么手段,我一个兄弟送饭的时候被迷晕了,人就顺着跑了。上头不敢声张,又知道那附近不会有社会车辆进出,就叫我们在附近找。” “我比较倒霉,想偷个懒,结果被你们逮着了。”他搓着手,又补了一句,“要我说啊,这人能往哪儿跑?也就只能进山了。可山里那是什么地方,他能不能活着都不一定。” 黎梁之皱紧眉头,看完笔录:“这话可信吗?” 靳俊华摇头:“依我看,不像编的。” “死马当活马医吧。我们把繁新近些年辞职的人都在他眼前过了一遍,他说被关起来的正是今年8月刚辞职的繁新项目负责人——杜平。”宋岩堂又叼了根烟,“现在除了这条线也没别的,我们去山里走一趟吧,先把杜平抓回来看看——”靳俊华上前掏出打火机,正要帮他点上,宋岩堂摇了摇头,下意识看了黎梁之一眼,把烟拿了下来,“许钧,去巡特警支队报备,请求无人机大队增援,顺便带上辖区派出所。我们现在就去山里争取速战速决。” 许钧点头,转身去打电话。 几人又讨论了一番,分了组,一同赶往佳木县。 车上,黎梁之有些过意不去:“打扰祝姐了,我们支队自己的事,还让您跟着忙活。” 祝妤仪不以为意地摆摆手:“张支派我来帮忙,我肯定尽全力。能帮上你们就好。” “祝姐,你也太厉害了!”任慕夏见缝插针地挤进话头,“你怎么对线路这么熟的?才两天就圈出来了!” 祝妤仪摸摸她的脑袋,笑了笑:“先别夸我——你这是去哪儿了?刚才会上太急没来得及问,怎么一周不见,脚肿成这样了?” 宋岩堂边开车边接话:“她非要跟着乱跑。脚都这样了,让她留守后方她还不愿意,净给咱们打岔。” 任慕夏自认跟两位领导是过命的交情,这句调侃压根没往心里去,继续表达对祝妤仪的崇拜:“祝姐,你来我们禁毒支队吧!许钧是网络上的大神,你是道路上的大神,你俩要凑一块,我们一大队还怕谁!” 黎梁之正要附和,靳俊华先插了一句:“祝姐以前就是禁毒支队的啊,你们不知道?” “什么?”一句话,惊呆了三个人。 祝妤仪的脸色微微沉了一下,透出几分落寞,但车里狭小,挤着五个人,没人注意到她——大家都盯着副驾上的靳俊华。 靳俊华挠了挠头:“黎大和老宋是14年来的禁毒支队吧,所以你们不知道也正常。小任就更不用说了。我08年就分到支队了——那时候祝姐刚走。你们是没赶上好时候,祝姐当年可是禁毒支队的骨干。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到了交警支队,又是骨干。这叫什么来着——是金子,到哪儿都发光。” 没人接他这句感慨。任慕夏惊讶地问:“祝姐,靳大说的是真的?您以前真在禁毒支队啊?” 祝妤仪掩去脸上的涩意,笑了笑:“是。后来因为一些事情,所以——” 几个人听出了那句没说完的话,都没有再问。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只剩下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 “祝姐,您在禁毒支队那会儿,是不是也经常这样没日没夜地跑?”任慕夏抱着祝妤仪的胳膊,轻声问她:“我来一大队之前,带我的师父说,这行最熬人的不是危险,是看不到头。我那时候不懂,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祝妤仪看了她一眼,用手轻轻抚上任慕夏的手背:“是这么回事。案子一件压一件,人就跟陀螺一样转。可你想想,你不转,就有人替你转。一旦开了这个先河,你再想抢回来就难了。” 任慕夏有些似懂非懂。 祝妤仪替她拨了拨乱掉的刘海:“扛着扛着就过来了,什么时候你做到他们不提你是女的,只提你是警察。到了那天,你才真算站稳了。” 任慕夏眼睛一瞬间睁大了,又想了想祝妤仪的平调,好像又能理解了,她沉默了一会儿:“我记住了。” 祝妤仪笑了笑:“能记住,就比很多人强了。” 任慕夏还想说什么,宋岩堂在前面接了一句:“行了,再问下去,祝姐那点家底都要被你掏空了。” 车里的人都笑了起来,一时间氛围也轻松了不少。 又开了一个小时,到了崖山脚下。 云城山多,离佳木县最近的便是这座崖山,也是离工厂最近的山。山不高,六百米上下,但多是悬崖峭壁,尚未开发。那人真要躲进这里,确实不好找。 许钧和巡特警的无人机大队一到,立刻进入状态。这是黎梁之第一次见这种新设备——会议上偶尔提过,实物却是头一回。许钧和几个民警没有急着飞,先做了空域搜索,确认周围没有黑飞。 “这个结果也不一定准。”许钧耐心解释,“正常飞行都要报备申 请空域,但难免有人黑飞,一般都能查出来——查不出来的,可能是破解GPS坐标或者关闭了远程识别信号啥的。” 黎梁之似懂非懂。 许钧借来二十多台无人机,一起升空时,旋翼搅起的气流在周围卷起一阵小旋风。黎梁之难得被新装备吸引,连日来压在心头的阴霾,也散了些。 可惜白天实在看不出什么有效的东西。黎梁之决定先人力搜山,等入夜再上无人机——晚上山里不安全,机器比人可靠。 夜幕降临,许钧再次升空,这回开了红外传感。十月的夜晚温度低,山体和岩石散着同样的温度,屏幕上只剩一片深浅不一的青蓝,只有活物才会在镜头里亮成一小团白。二十几台无人机轮着飞,绕着崖山一圈一圈地扫,可除了偶尔掠过的野兔和夜鸟,什么也没有。山风太急,两台无人机被气流掀翻,撞在岩壁上,炸成碎片;第三台返航时电量耗尽,坠进了谷底。许钧盯着屏幕,眉头越拧越紧。 正当几人准备降落时,一名飞手忽然在屏幕上发现一个隐隐绰绰的红色人像:“东南方向,二百八十米,有人影!” 几人凑到屏幕前——果真,一个红色的人影蜷成一团,像是缩在避风的地方。他们迅速确认了大致的范围和高度,决定分头带队进山。 叶舒清、任慕夏、许钧留在大本营;黎梁之、宋岩堂、靳俊华各带一队。祝妤仪主动请缨,最后被分到了黎梁之那队。大家都松了口气——若不让祝妤仪进山,她绝不会同意;而现在有祝妤仪跟着黎梁之,反倒比跟着靳俊华那队更让人安心。 只有任慕夏小声问了一句:“这样,真的行吗?” 叶舒清笑了笑:“相信祝姐。” 几人穿好防弹衣,带齐九小件,揣上配枪,分头进山。 夜里没有月亮,山道只有手电能照出的那一小圈光。黎梁之走在队首,祝妤仪始终跟在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她什么也没说,但黎梁之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始终落在他背上。他想起祝妤仪穿着反光背心在风中飒飒站立的样子,想起她在车上说“因为一些事情”时,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涩意,他内心慢慢安定了下来。 ...... 杜平躲在山洞里,已经两天两夜没吃过东西了。 赵越派人来清理工厂那天,他就知道东窗事发了。被关起来之前,他趁乱藏了一小瓶□□揣在怀里。果然,在送饭的守卫靠近时,他寻着了机会掀开瓶盖,捂住了那人的口鼻。等那人软下去,他摸走钥匙,钻出了地窖。 可逃出工厂,他才发现自己无路可走。附近几公里都是赵越的人,他不敢走大路,只能往山里钻。可是崖山就是一座野山,他很快也就迷失了方向,整整两天两夜没吃东西,口渴了就吞一些寒霜,十月的夜里冷得近乎刺骨。 他缩在洞里,恍惚地想:再找不到出路,他可能真要死在这儿了。脑子里忽然晃过老婆孩子的脸——女儿今年刚上小学,笑起来缺了颗门牙。他逃出来之前,最怕的就是这个:赵越找不到他,会不会去找她们?他不敢往下想。 可他心里又明白,就算赵越抓到他也不一定会放过妻女,无论怎样都是死。赵越做的事一定是见不得光的,不然也没必要困自己两月之久。 他迷迷糊糊地团在地上想:绝不能再被赵越抓回去——他宁可冻死在这山里,也不要再回去。 66. 第六十五章 (2020年10月16日,云城) 无人机悬在几百米的高空,确定了东南方向确实有一团热源,但山体太厚,草木太密,无法确定具体位置,三支小队按着大致方向分头推进。 黎梁之这队走的是正向,看着是平路,其实根本不好走:乱石堆、土坡、齐膝的灌木、横生的藤蔓,每迈一步都得先探一脚。海拔三百米上下,夜风呜呜地灌,强光手电的光柱被浓黑的山林吞掉大半,偶尔有野兔、野鸡从脚边惊起,扑棱棱窜进无边的黑暗里。 但队伍的脚步仍然迅速且不杂乱,每个人都明白任务的艰巨。偶尔有回声拐着弯闷闷地传递回来,大约用了三个小时,他们才真正离地图上的红外身影近了些。众人听着电台里许钧的声音均是松了口气。 “等下,”祝妤仪的声音突然响起,黎梁之下意识地停住脚步:“怎么了?” 祝妤仪主动上前蹲了下来,她将手电光对准一丛被压折的灌木,折断的树枝颤颤巍巍甚至断口还看着很新鲜,几个人对视一眼立刻明白了——这里刚才有人经过。 黎梁之往前探了两步,手电扫过一块背风的岩石,照见一截带着斑驳红星的烟头,他踩灭后小心拾起装进了证物袋里,“怕是刚走没多久,烟还没来得及熄灭——” 就在这时,许钧的声音在电台里炸开:“有人!黎大,你们方向有人正在靠近,大概五个!” 几人迅速摆出防御姿势。 宋岩堂的声音也带着焦急随之响起:“不是说没人吗?刚才怎么没发现!” 叶舒清切入电台:“刚才怕是藏在了山洞或者厚重的灌木丛里,没能发现,看高度和位置这批人应当进山很久了,兴许白天就在山上,只是碍于到我们的到来所以特地隐蔽起来了!” “这群狗娘养的杂种!”宋岩堂暗骂一声:“许钧,我和梁之还有多远,我们现在赶去支援!梁之!呆在原地不要动,等我们!” “没关系,老宋放轻松,我们这边人手足够,你按你的正常线路走就行,况且不一定能与他们撞见,一会儿我们在嫌疑人那里碰头。” “没错,宋大你别紧张,你们和嫌疑人的距离跟黎大他们没啥太大差别,来得及。那伙人八成也是冲着嫌疑人来的,不然不会半夜摸进山。” “行,那我们尽快赶到,黎大你们不要轻举妄动。” 黎梁之听着宋岩堂的声音,心里一片温热,他压低声音:“手电都关闭,我们摸黑前进。”一瞬间黑暗充斥着每个人的视线,山间的风忽然变得很大声,每个人的呼吸也都清晰可闻。 黎梁之深吸一口气轻声说道:“许钧,报方向。” ...... 又过了大约半小时。 “黎大,目标在你们前方二十米,中间无阻碍,你们能看到吗?” 视力好的两名队员上前,冲黎梁之点了点头,黎梁之轻声回道:“看到了。” “还有五个身影正朝你们靠近,在岩壁上。注意,宋大他们也快到了,你们可以等一等。” 黎梁之轻声回答:“好。” 杜平此刻分不清是梦境还是幻境,他蜷缩在浅浅的山洞里,裹着捡来的枯草,冻得浑身发抖,半梦半醒间他突然听到了斑驳的脚步声,杂乱无章,他忽然被惊醒! 他猛地惊醒,一个念头炸开:“赵越!是赵越!来灭口了!” 他一下子弹起来,拔腿就跑。 黎梁之他们冷不丁看到原本正蜷缩在地上的身影突然弹跳起来就往外瞎跑,吓得尖叫一声:“别动!那里没有路!” 一声呵斥惊醒了三波人,电台里全员紧张起来,靳俊华和宋岩堂都在大声喊着:“等我们支援!” 杜平被吓得停在原地不敢动弹。 刚才还在努力攀爬的五人组也吓了一大跳,也顾不得遮掩身形,一声低喝:“抓住他!”便从岩壁上扑下来,直扑杜平。 几乎是同一时刻,黎梁之这队从另一侧的窄道冒了出来。“警察!都别动!再动开枪了!”黎梁之一声低吼,祝妤仪和几名特警的枪口齐刷刷抬起,指向那五个黑影。 一时间三足鼎立,没人敢轻举妄动。 许钧他们只能看到几团红色人像交错在一起,却给予不了任何帮助,急得电台都没了声音。 叶舒清硬是强逼自己冷静下来,举着夜视望远镜环视着山间的方向,他不断地告诉自己:“来得及,一定来得及,宋岩堂就在身后,马上就能赶到。” 忽然,他察觉到一点不对劲,不确信似的再次用望远镜一点一点扫过远处的山脊。 然后他的心忽然提到了嗓子眼,西南方向的山脊上有一小撮微弱的反光,不仔细看还以为是月光,但在这寂静的山里,这一小片反光正在极其微弱地颤抖着。 他的脊背瞬间绷紧了,他没看错,那是高倍瞄准镜镜片的反光,瞄准的是谁?嫌疑人?还是黎梁之? 他一把抓过电台,声音劈了:"山脊上正十二点方向有狙击手!西南高点!黎大,寻找掩护!" 耳机里叶舒清的声音炸开,又急又烫。黎梁之握着枪的手一紧,脑子里忽然一片茫然,一时间恐惧直击内心,他慌了神竟然不知要往哪里躲避。 千钧一发之际,一声不同于狙击的枪响从另一侧的崖壁阴影里炸开。随之带着消音器的子弹也已经射到了这里,恰好就距离黎梁之三米,处于杜平和黎梁之之间,掀起一阵灰尘。 没人能分辨清楚究竟狙击枪的子弹是针对谁。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一串子弹,直直地射向与黎梁之他们对视的那伙人身后的巨型岩石,一时间碎石乱溅,火星四射。 “黎大!快找藏身的地方!往岩石后面去!” 枪声太吵闹,电台里说了什么,黎梁之是一句没听见,但他电光火石之间明白了这串子弹的含义,不管是谁射出的,目的也许都是冲着对面的狙击手,扰乱目标。 若是没有第一声枪响,那枚远距离的子弹最终落在他和杜平谁的身上,谁都说不准。 狙击手被这突如其来的火力打乱了节奏,虽然那颗子弹还是射了出来,但在第一声枪响的影响下已经偏了,擦着崖石边缘飞过去,没打中杜平,反倒暴露了自己的位置。 “狙击手火力在西南高点!”特警的反应极快,几乎不需要叶舒清发布指令,几支长枪同时对准那片山脊开火。山脊上原本游刃有余的狙击手暗骂一声,不敢开枪再次暴露位置,反而慢慢缩着身影开始撤离。 而黎梁之这边的混战,也彻底炸开了。 那五个黑影看见身后巨岩被子弹打得碎石四溅,齐齐愣了一瞬。可子弹到底没落在人身上——一瞬之后,他们看出那不 是冲着人来的,胆气又壮了,疯了一样扑向杜平:上头交代过,抓不了活的,就弄死。 黎梁之这边也扑向那个研发嫌疑人,三波人不知是谁先打出了第一枪,近在咫尺的火力撕开夜山,回声也在崖壁间弹了几个来回。枪口火光一明一灭交替出现,跳弹打在岩壁上,溅出一串火星;碎石哗哗滚落,喊声和风声搅在一起,谁也听不清谁。 "祝姐!目标移动了!朝你十一点方向!快!"耳麦里许钧的声音被山风和枪声搅碎,黎梁之顾不上回话,压低身子,朝着祝妤仪方向往前压去,祝妤仪身法灵巧,几个腾挪间离杜平越来越近,几乎只差一个手臂的距离。 可惜杜平太怕了,枪声接二连三地传过来,他也分不清到底谁是谁,只感受到所有的声音都在疯狂地抽打着他的神经,他疯狂地朝着面前的一方空地跑去,像一只受惊的野兔,跌跌撞撞,连滚带爬。 不知不觉跑上了一块凸出的崖石,面前是黑黢黢的悬崖峭壁,后面两伙人也追了上来,火药味和潮湿味混在他的鼻腔,他不住地大声喘气,浑身发抖。 两个黑影从两侧逼了上来,其中一人举起了枪对准杜平,而黎梁之对准了那个拿枪的人。 而其余人还被困在混战中,一时间再次形成了僵持的画面。 “警察!放下枪!” 可那人压根不管黎梁之的枪口对准他,他明白警察的枪恰恰是最难开的枪。可他没有料到,就在他上膛时一枚子弹从侧后方穿过了他的手臂。他闷哼一声,跪倒在地,捂着胳膊惨嚎起来。 “还想动手?你还嫩了些。”宋岩堂从另一侧忽然冒头赶了出来,他看着黎梁之长长的松了口气:“还好赶上了。” 黎梁之眼眶一热:“老宋。” 叶舒清他们听着这声叹息也放松了身躯,一个个瘫在原地。 接下来的速度很快,宋岩堂的人一到,二十几名警察把五个黑影尽数按翻在地。崖边的杜平早吓软了,被两名队员架回来时,人已经半昏过去。 靳俊华的队伍此时也赶到了,气氛顿时轻松了不少。 几人回大本营的路上不断地讨论可能出现的枪声。 “别想了,早点下山休息吧,明天找技侦他们过来搜集一下子弹,到时候再判断吧。”靳俊华打着哈欠随意说道:“毕竟现在这么黑也看不清现场,好在这个嫌疑人我们救下来了。” 几人点点头不再言语。 宋岩堂看着轻快的队伍,悄悄上前:“你觉得是他?” 他目光发亮,炯炯有神地看向黎梁之。 黎梁之犹豫了片刻,还是点点头:“如果没有第一声枪响,怕是我和杜平总有一个要死在这里。” 宋岩堂立马拍了他一下:“别乱说话。” 黎梁之苦笑了一下:“狙击枪出现的太蹊跷,我觉得不像赵越的人。” 宋岩堂也敛了神色:“我也觉得应该不是。” 之后队伍里没人再说话,但每个人心里变得沉重起来。 ...... 山洞里,栾云涧靠着冰冷的岩壁,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慢慢滑坐在干草堆上,额角全是冷汗,右臂草草缠过的绷带又洇出血来。他看也没看,脱力地闭上眼,轻声呢喃:“黎梁之。” 等山下的警灯彻底消失,他才扶着岩壁站起来,隐进夜色里。 67. 第六十六章 (2020年10月16日,云城) 警车一路畅行,直接开进办案中心。几位领导动作雷厉风行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抓到的六个人全塞进了讯问室。 黎梁之和宋岩堂对着浑身颤抖面色惨白的杜平,收起了神情。 黎梁之冰冷地注视着这张熬了半辈子的脸,年纪大概四十五岁上下,带着厚厚的镜框眼镜,脸上和手上都是山上的擦伤,除去这些,看着除了神情紧张憔悴以外,倒是没有什么别的来自生活的摧残痕迹。 黎梁之盯着手中杜平的基础资料,一路名校毕业,博士毕业后就进了元序,三年前担任繁新某研发PM,履历干净顺遂。这样一个人,今年八月突然递了辞呈——更怪的是,辞了职,也没见他找新的工作。 黎梁之有些后悔之前并未将这条线索重视起来,若是30岁的自己在这,肯定不会放过这条线索,说不定根本不会有今日凌晨的混战,但还好队伍里没有折损一人。 “姓名,身份证号,电话号码......”宋岩堂看黎梁之长久不开口主动进入了正题。 杜平报得倒利索,只是声音抖个不停。 “杜平,凌晨时分为什么在山上?” “他们要杀我!要灭口!”杜平胆战心惊地扯着嗓子喊。 宋岩堂敲了敲桌子:“你说清楚,谁要杀你?谁要灭口?他们是谁?” 杜平死命地摇头:“不能说不能说!警官我不能说啊!”他发出濒死的嘶吼声:“他们会杀了我的全家!警官求求你们救救我家里人,救救我的老婆和我的女儿!她们是无辜的!” 宋岩堂敲了敲桌子让他冷静下来,但杜平已经陷入到了疯狂,他又痛又怕地抱紧脑袋,拼命揪着自己的头发,不住地哀嚎:“救救她们,她们是无辜的啊。” 黎梁之不忍心再看,他转头问宋岩堂:“他的妻女还没联系上吗?” 宋岩堂摇摇头。 “杜平!杜平!你冷静下来!你的妻女我们正在尝试联系!但你必须要告诉我们实话,必须要说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们才能帮你!你听明白了吗!” 杜平没有丝毫放松,反而抖得更厉害了。他盯着桌面,反反复复地念叨:“你们保不住我……你们保不住我……” 黎梁之皱眉:“谁要动你?” 杜平猛地闭上嘴,像是被自己的话烫了一下,半晌才挤出一句:“没、没谁。” “杜平,”宋岩堂放缓了语气,“昨晚在崖山,追杀你的那伙人是谁?是赵越吗?” 杜平猛地抬起头,愣了几秒:“你们,你们都知道了?”随即,杜平的眼里烧起愤怒的火焰,他咬了咬牙,像下定了什么决心,声音发着抖地往外蹦着字:“赵越......” 审讯进行到大半的时候,杜平总算将这个故事说得较为完整:八月的时候他刚从繁新辞职,却被赵越以家人性命相胁,带到一个偏僻的工厂,让他生产脂质体溶剂。 工作内容倒是不难,那些工作原本也就是他一直在繁新带的项目,工厂的设备型号不一致也不影响,改掉一些数据参数即可。但他并不明白那些原液是什么东西,赵越没说过他也就没有问过。他明白知道的越多越有危险,因此他根本没想过去了解更深层次。 “他就没有说过要用来做什么吗?” “警官,我真的没有问过,我可以猜到是做些不好的事情,但我真的不知道要做些什么。” “他还有没有说过别的什么?” 杜平摇摇头:“赵越很少来这个地方,做出来的样品也会有人带走,我只知道赵越应当赚了不少钱,每次来的时候心情都很好。” “他没有说过你什么时候可以走吗?” 杜平落寞地垂下头去:“他只说时机成熟了自然会放过我。” “你这么久没回家,你的家人就没有起疑过?” 杜平的眼泪猛然流了出来:“我和我家人通话视频的时候,他们的枪就举在我的身后,而且他们也知道我家人的住址,我不敢拿家人的安全开玩笑......” “你为什么八月份选择离职?”黎梁之问出了他一直关心的问题,这个时间点太巧合了,根本没有办法忽视。 话音未落,任慕夏的电话打了进来:“黎大,杜平有律师要求会见。” 黎梁之皱起了眉头:“谁帮他请的?” “委托人是他的老婆。” 黎梁之睁大了眼睛。 沈律师带着一沓文件,如愿在会议室见到了杜平。 他们聊了将近三十分钟,期间黎梁之查询了沈律师的生平,果真不出他所料:这个沈律师,常年代理元序集团的案子,甚至是栾云涧的私人律师,上次在办案中心他们就已经见过面了。 黎梁之盯着屏幕上看了很久。 再次提审的时候,杜平的状态明显好了很多,起码恐惧少了大半,看着整个人也不慌张了,沉稳了不少。 “杜平,今年八月为什么辞职?”黎梁之再次问出了那个问题。 “没有别的原因,就是干太久了不想做了,想好好休息,在繁新的三年我没有请过一天年假,真的很累。” 黎梁之和宋岩堂对视一眼什么话都没说,但他们都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没有见律师之前的杜平前言不搭后语,而现在的他说话流畅就像提前准备好了措辞一样。 “当时你买了三张机票对吗?但后来你并没有出国,因为什么?” 杜平冷笑一声满是苦涩:“因为什么,你们应该去问赵越,因为他把我囚禁了!你们为什么不早点来解救我!为什么!” 讯问又持续了一段时间,但始终没有得到别的有效信息,除了赵越以外,杜平再没有供出别的什么人,或许他有所隐瞒也或许他真的不知道。 至于崖山上的狙击手和朝着岩石射击的那几发冷枪,他更是完全不清楚。 直到杜平连夜被送进看守所,他看着冰冷昏暗的墙壁才真正地垮下了肩膀,眼里滚出几滴泪。 沈律师告诉他,元序栾总已经将他的妻女保护好,不会再有人可以伤害她们,作为代价就是除了赵越以外,他什么都不能再说出来,包括他离开繁新的原因。 离开繁新是因为什么来着? 杜平瘫坐在地上笑着笑着就哭了。 那年繁新从元序独立出来,专做脂质体研发,研发总特地将他调到繁新担任项目总负责人,他以为前途一片光明,他在繁新兢兢业业地干了三年,没有休过一天年假,原打算手头的项目结束就休个长假带着老婆女儿一起去国外旅行,然而项目结束的时候,他才发现不对。常规的脂质体药物,从启动到获批,怎么也要六七年;繁新这个项目,从启动到量产只用了三年,从头到尾,没走过任何报批流程。他意识到自己做的东西可能被用于非法用途,于是为了避免有什么波及自身,他立即提出了离职。 甚至元序研发总也没有多余询问,只是稍作挽留就同意了,他自己也能猜出来是因为什么,包裹技术配方已经固化,工艺已经成熟,与其留下一个可能知晓发生了什么事情的负责人,不如招一批普通技术员工。 但他没想到,元序放过了他,赵越却没有放过他。 也或许,这本来就是赵越和研发总联手设的一场针对他的骗局而已。 如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了赵越和他身上,赵越有途径他有技术,元序可以美美隐身。 只希望栾总能够说话算话,善待他的老婆和孩子。 栾云涧,他想到了那位冷漠的CEO,虽然年轻长相也优越,但底下的老人们从没有因为他年纪轻轻视他,反而一直很怕他。</ p>栾云涧有句话说得对:就算他把繁新脂质体的事全说出来,也换不来一句真话。那么大的企业,有的是说辞。 可惜了。往后很多年,他怕是再也见不到老婆孩子了。 ...... 赵越落网很快,在准备登机的前一刻被机场公安铐上了,执法记录仪里显示着他气定神闲的笑着骂道:“警官,你们抓错人了吧,我可是守法公民。” 审讯室里,赵越翘着二郎腿,斜靠在椅背上,吊儿郎当。宋岩堂问什么,他都笑着打太极:“我不知道啊。”“那是杜平干的,跟我没关系。”“警官,我要见我的律师。” 可惜一直到深夜,赵越的律师都没有来过,他的亲属只有一个叔叔,警方电话询问过去,也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只说了一句:“犯错了就要承担后果,让他自生自灭吧。” 足足12个小时,赵越终于慌了,他一人惊恐地在讯问室里大吼大叫:“我有话要说!我有话要说!” 可他等来的,是秦峰桓。 秦峰桓到办案中心的时候,几个人正围着赵越的事发愁。宋岩堂审不动,只好先把他一个人关着晾一晾。 秦峰桓穿着一身板正的警服,身边没跟着蒋支和戚政委。黎梁之迎上前,问有没有新的指示。叶舒清在角落里,慌忙给两位支队领导打电话报备。 秦局突然到访,整个办案中心都绷紧了。 秦峰桓只是摆摆手笑了笑:“别紧张,听说案件有重大进展我来瞧瞧,这段时间天天加班很不容易,我都看在眼里,这个案子结了给你们每个人都好好放个长假。” 几人也笑着回应:“谢秦局。” 秦峰桓往前走了几步:“听说那个杜平已经送到看守所了?现在就差赵越笔录了是吧?” 宋岩堂不明所以地点点头,默认了他的话语。 “把门打开吧,我去会会他。” 宋岩堂和叶舒清对视了一眼:“秦局,这活儿哪能让您亲自来?我们审就行,您等结果就好。” 秦局笑眯眯地说:“哪能一直让弟兄们冲在前面,我在后头看戏?这回我也出把力。你们歇歇,我去会会他。把门打开吧。” 语气温和态度坚决。 叶舒清往后扯了扯宋岩堂的警服,示意他退后,别再挡着领导。 宋岩堂耷拉着脸上前给秦局开门。 他们实在不明白秦局此举为了什么。 秦峰桓正要关门的时候叶舒清一个没拦住,黎梁之顺着门缝也进去了。 宋岩堂瞪大了眼睛,可是门已经被关上了。 秦峰桓看着黎梁之,也眯了眯眼,黎梁之不卑不亢地低头回应:“秦局,这样更符合规定。” 空气凝滞了几秒,等到秦峰桓再开口时,又是一片笑意了:“也好,你说得对,是需要两名民警。” 秦峰桓在主审的位置坐下,不紧不慢地看了赵越一眼,开口:“赵越,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不是要见警察吗?我们来了,你想说什么?” “警官!都是杜平!都是他干的!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全是他!” 秦峰桓“哼”了一声,“赵越我们也不跟你绕圈子,知道什么就尽快说吧,但想清楚再开口——这案子最后怎么定性,全看你是否愿意说实话。” 赵越似乎没明白,他抬了抬眼皮。 秦峰桓掏了一盒烟出来又想起来这是在讯问室,只好作罢,又像是不过瘾似的,将烟盒在桌面上随意敲了三下,然后又收起来了。 赵越却如雷击般愣在原地,他的眼神逐渐惊恐起来,眼眶红了,泪水也毫无阻碍地与鼻涕一起流下。再也没有了刚进来时那副不可一世的样子。 他瘫在椅子上,嘴唇哆嗦着,低声念叨:“不可能,不可能,”最后,变成一声嘶吼:“不——” 68. 第六十七章 (2020年11月11日,云城) 摘星酒店的顶楼包间内,栾云涧到得很早,他坐在窗边盯着手机,窗外华灯初上夜色正好,却半点也入不了他的眼。 他又翻到了和黎梁之的聊天记录,上一次聊天已经是三周前了,也没什么重要的,只是让两个人本就摇摇欲坠的关系再次绷紧了一些。 【黎明之前:沈律师是你叫来的吗?】 【白云间:嗯。】 【黎明之前:为什么?】 【白云间:黎警官现在是以什么身份在问我,朋友?警察?】 【黎明之前:是朋友,但也离不开身份。】 【黎明之前:杜平的妻女也在你那里吗?】 【黎明之前:她们是无辜的。】 【白云间:我会护好她们。】 【黎明之前:说到做到。】 【白云间:黎警官,是关心杜平,还是关心我到底想干什么?】 之后黎梁之没有再发消息过来,栾云涧整日望眼欲穿,却始终找不到也可以开口的理由。 ...... 突然,门被一脚踹开了。 赵二裹着一身寒气冲进来,脸涨得通红,额角青筋一跳一跳。身后两个服务员想拦又不敢拦,弓着腰缩在门口。 “栾云涧!” 他劈头就骂,声音又狠又阴:“这一切是你早就策划好的对吧?故意不接那单生意,引着赵越上钩;故意把杜平妻女护起来,逼着杜平咬死赵越——从头到尾,都是你下的套!” “赵爷,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啊。”栾云涧看似语气真诚态度诚恳,实则位置都没挪一下,依然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甚至端起香槟,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你说话啊!”赵二看到如此气定神闲的栾云涧一改往日儒雅的风度,他两步跨到栾云涧跟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我侄子还在看守所里关着,你倒有闲心坐在这儿喝酒!" 栾云涧终于抬起眼看他。 他没有辩解,也没有挣开赵二的手。他只是淡淡地笑了一下,语气更加温柔了:“赵爷,火气这么大,当心血压。” 赵二被这个笑激得更加暴怒,抬手就要往他脸上招呼—— “住手。”阴鸷沙哑的声音从门口传了进来。 听见这声,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住了,不约而同地低下头。栾云涧也站起来,微微欠身:“崔爷。” 孟五扶着崔爷慢慢踱步进来,崔爷在主位坐下,手里盘着两颗核桃,缓缓开口:“闹什么闹。” 栾云涧整了整被揪皱的衣领,脸上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赵二梗着脖子站了半天,到底还是回了自己座位。。 “崔爷,阿越他——” “闭嘴。”崔爷瞪了他一眼,手里转个不停的核桃被他“啪”地一声放在了桌上。 他环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赵二身上,慢慢开口:“我是不是早跟你们说过,雪釉这东西不成熟,不要把盘子开这么大?” “这回要不是栾三兜着,你我都要吃不了兜着走。”崔爷的目光又缓缓移到栾云涧脸上,“要不是栾二提前护住那一对妻女,杜平早跟咱们鱼死网破了。你们现在还能坐在这儿喝酒?” 包间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赵越是真不怕人家狗急跳墙啊,”崔爷冷笑一声,一字一句,“还想把人家妻女弄死——这是怎么想的!” 崔爷一句话将这些事情定了性,赵二的脸色唰地白了。 栾云涧端着茶盏的手,也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崔爷这话,明着是在训赵二、替他栾云涧出头;可暗里——崔爷已经知道他护着杜平妻女这件事了。 崔爷怎么会知道? 栾云涧垂下眼,用喝茶的动作,掩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寒意。 崔爷的耳目,比他想的还要多。 ...... 赵二被训得没了火气,耷拉着脑袋站在那儿。他无意识地抬头,正好撞上栾云涧那张脸。 栾云涧就那样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不说话。灯光打在他脸上,半明半暗。 赵二盯着他,忽然一阵恍惚。 这张脸……跟陆铮太像了,二十八年前的那天,陆铮也是这么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赵二喉头动了动,嘴唇翕动了两下,到底什么都没说出来。他没再看任何人,头也不回地出了包间。 孟五抬脚要跟,赵二背对着扬了扬手。包厢里的人会意,陆续退了出去,只留下崔爷和栾云涧两个。 空气一下子变得黏稠起来。 崔爷又开始了手中盘核桃的动作,不紧不慢地开口:“崖山那晚若不是出现了莫名其妙的枪声,如今黎梁之可能就是一抔黄土了。”崔爷锐利的眼神突然扫向栾云涧:“你知不知道怎么回事啊?” “不知道。”栾云涧答得干脆。 “赵二说,你之前去了一趟工厂,”崔爷顿了顿,盯着他的眼睛,“还弄死了赵越手下两个人,有这事吗?” 栾云涧一脸无辜,微微睁大了眼:“崔爷,我去了哪里您应该都清楚吧。工厂和崖山,我听不明白您在说些什么。” 崔爷没接话,只是盯着他看了很久。 半晌,他冷哼一声:“阿栾,当初可是我把你从金三角接回来的。你可不要恩将仇报啊。” 这句话如同针一般轻轻刺在了栾云涧心上。 他垂下头,声音低沉稳重:“崔爷的恩情,云涧此生不敢忘记。” 崔爷“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便起身往门口走去。 栾云涧望着他的背影,久久不语。 包厢一时只剩下他一个人,他正准备往外走的时候,一张照片不经意地从门缝扔了进来。 他看了看飘在自己脚底的照片,疑惑了片刻最终还是捡了起来,翻到背面时,他愣在原地。 照片上,是他那天从仓库回别墅时被偷拍的身影。夜色里,他低着头,右臂垂着,袖口上一大片暗色的血迹,在惨白的路灯下触目惊心。 栾云涧的心,猛地一缩。 他站在原地,许久没动。窗外的霓虹透过玻璃,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薄。他捏着照片,指节慢慢收紧,抬眼望向门口—— “ 孟同,你想干什么。” ...... 次日,天还没亮,黎梁之就被闹钟叫了起来。他往脸上泼了把冷水,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眼下一圈乌青,下巴冒出了青茬,整个人像被抽干了一样。 接连两个月的熬夜,不止是他,整个一大队都丧失了精气神,但总归来说案情一切还算顺利。 赵越已经承认脂质体包裹的原液是来自于金三角地区,境外案情对接将由部里具体安排,那几处被冲洗过的工厂也都挖出了新证据,基本可以结案了。 他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可他也说不上来。 宋岩堂把烟掐了,往椅背上一靠:“别慌,你这就是‘结案综合征’,越到收尾越容易疑神疑鬼,你不用跟它较劲,这时候越解释越乱,稳住,踏踏实实把这最后一阶段的消化期熬过去,卷宗一交,这劲儿就散了。” 车队在办案中心门口集结的时候,天边刚泛起一线灰白。 今天是押解杜平和赵越去指认现场的日子。 黎梁之站在车旁,看着两人被带上车。 赵越走在前面,脚步虚浮,两条腿像灌了铅。他的眼神发飘,东张西望,像在人群里找什么,又像在怕什么突然出现。 反而杜平经过这段时间的审讯,反而变得更加平和安心,仔细看去倒多了几分书生气,就像是接受了现实认了命,又或者说他不用再过那种提心吊胆的为自己、为家人担忧的日子了。 黎梁之盯着这俩人,心里莫名发紧。 他转头想对宋岩堂说些什么,但又想起派出所铁的定律,越怕什么越来什么,说了什么必来什么的玄学,他最终闭上了嘴,只是腰背坐得直了些。 车队驶出办案中心,朝佳木县的方向开去。 ...... 指认现场结束得很快。 杜平在制剂工厂外站了不到十分钟,全程低着头,指认完就缩回车里。那地方早被冲洗得干干净净,只剩几处焦黑的墙,和空气里散不去的、若有若无的化学味。赵越不情不愿地拖着步伐,似乎再延长时间,黎梁之不禁催促了两句。 宋岩堂看着黎梁之一直严肃不语的表情,终于也正视了起来,多防备一些总归没错。他立刻去找带路车的司机,司机是属地派出所的老警察,在这条路上跑了十几年,听了直摇头:“换不了,宋大。另一条路上个月连下了一周暴雨,半山腰发生泥石流,半幅路面都被埋了,现在只能单向通行,遇到会车就得倒回去,更危险。这条路虽然偏,但是部分路段做了硬化,更稳当些。” 宋岩堂的眉头拧得能夹死一只苍蝇,只好作罢,他走回来,刚要跟黎梁之说话,回头的瞬间,目光恰好扫过依维柯的车窗。 赵越就坐在靠窗的位置,正低着头,整张脸埋在阴影里,眼珠从下往上翻着,死死地盯着宋岩堂,如同一条蛰伏在草丛里的毒蛇,蛇信冰冷恶毒地舔过他的面颊,然后,他的嘴角极轻地往上勾了一下。 宋岩堂浑身血液凉了大半。 黎梁之同样看到了这一幕:“换车。”他没有丝毫犹豫,斩钉截铁地告知所有人:“原地整顿,重新布防。” 69. 第六十八章 (2020年11月12日,云城) 原本有四辆车,前面两辆越野车,一辆带路,一辆坐着黎梁之和宋岩堂,第三辆是看守所民警押解的杜平和赵越的依维柯,第四辆越野车上则坐满了特警。 而现在黎梁之和宋岩堂以“调整押解方案”为由,迅速重新排布了车辆:杜平被转移到带路越野的后排,由两名特警和一名看守所民警贴身看押;赵越被转移到最后方的特警车,同样三人押解;黎梁之和宋岩堂则成为了带路车;而那辆原本载着两名要犯的依维柯,此刻车厢里空空荡荡,只剩下一名司机,缀在队伍的最后面。 所有人都就位后,车队重新启动。四辆车沿着荒野土路往回开,山间雾气越来越浓,能见度不足五十米,就连导航也只显示一条灰色的,不被地图记录的路线。 黎梁之放在副驾驶座椅旁的手一直放在腰后的枪套上,指节扣着□□的握把,掌心全是汗。他盯着右前方后视镜,车内空气越来越沉,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他和宋岩堂的喉咙。 车拐过一个山弯。 前方是一片相对开阔的平地,路面笔直,两侧是高耸繁密的灌木丛和乱石堆。三辆车顺利开了过去,轮胎碾过路面,发出平稳的沙沙声。 然后是依维柯。 它刚驶进那片平地的中央—— "轰——!!!" 地面猛地炸开了。预埋在路面下的炸药被引爆,整段沙土路面像是被无形的巨手掀开,碎石和泥土冲天而起,依维柯的车身被气浪整个掀翻,油箱被引燃,“嘭”地一声炸成一团巨大的火球,橘红色的火焰裹着黑烟,在空中翻滚了半圈后才“砰”地一声落到地面。 冲击波撞在第三辆车的车尾,车身猛地一震,司机师傅死死把住方向盘,车子在路面上滑出半米才稳住。 “有埋伏!全速前进!”电台里的嘶吼声从黎梁之胸腔里炸出来,他同时迅速更换频段,报坐标、求增援。 他从后视镜里看过去,两侧的荒坡和灌木丛里,突然开出来七八辆越野车,朝着那团火球冲过去。副驾驶和车顶上站出来的枪手,全戴着黑色面罩,穿着黑色作战服,端着□□,劈头盖脸地扫向那辆燃烧的依维柯。 子弹打在已经变形的车身上,叮叮当当乱响,可他们很快就发现了不对。 “空的!车里没人!”一个蒙面人用嘶哑的声音喊了一句。 下一秒,所有车辆和枪口同时转向了前方正在加速的三辆车。 “追!一个都不能留!” 黎梁之的脑子在那一瞬间空白了几秒,然后对着电台喊道:“全员戒备,优先保障杜平和赵越!” 他一把推开车门,半个身子探出去,手中□□对着后方连开三枪。 宋岩堂一边躲避铺天盖地的子弹,一边抓起对讲机重复道:“各车注意,遭遇伏击!重复,遭遇伏击!保护人犯!” 突然后面几辆车加速朝着这三辆车猛冲过来,三位司机紧急把控方向盘进行躲避,但子弹就跟长了眼睛一样朝着各自的车轮飞来。很快三辆车的挡风玻璃出现蜘蛛网一样的裂纹,下一秒整块整块的碎掉;车胎接连爆裂,三辆车停在原地,动弹不得。 “全员下车!保护人犯!就地还击!”黎梁之踹开车门,一个翻滚落到路边的土坎后面,子弹擦着他的头顶飞过去,打在身后的岩石上,碎石飞溅。 宋岩堂也从另一侧滚下车,对着后方逼近的蒙面人连开两枪,一个冲在最前面的劫匪应声倒地,可对方的火力太猛了。子弹打在车身上、土坡上、岩石上,到处都是飞溅的碎屑和尘土。押解的特警虽然训练有素,但人数处于绝对劣势,加上仓促应战,只能缩在掩体后面断断续续还击,根本抬不起头。 “黎大!正面有多少人?!”对讲机里传来第三辆特警车那边的吼声,“我们这边人犯是赵越,快要守不住了!”。 宋岩堂扯着喉咙对黎梁之喊:“梁之你躲好!” 然后果断探出头看了一眼——火光、烟尘、晃动的人影,全部搅成了一锅粥,只看到四面八方都是枪口火焰,到处都是子弹。 “看不清!”他吼回去,“守住人犯!等增援!市局已经派了增援,五分钟他们就能到!保护好人犯!保护好自己!” 突然山林里又冲出了第二波劫匪,目标明确直奔第三辆车而去。 可是在混乱中根本没人看清他们的方向,也没人能分得清子弹来自哪个方向。 赵越就蜷缩在特警车的后排座椅下面。 一颗流弹打穿了车门,擦着他的左肩飞过去,在他胳膊上撕开一道血口。他疼得浑身一缩,却不敢叫出声,死死地趴在地板上,脸贴着冰冷的金属板面,浑身抖得像筛糠。 他明白这是崔爷在下死手了,也许是担心他们突然改口供,也许是为了扫清彻底的障碍和麻烦,毕竟杜平但凡多说一句话,就无法排除元序的隐患,就能证明整条链的配方最初是从元序实验室流出的,虽然扳倒不了元序,但被警察盯上也将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总而言之他们这回死定了,而他同样以为自己死定了,毕竟他始终没有等到他的二叔。 直到车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拽开。 硝烟里,一个戴着黑色面巾的男人探进半个身子,伸手就来抓他的胳膊。赵越吓得魂飞魄散,刚要挣扎,那人扯下面巾,露出一张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赵二。 赵越的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嗓子眼里挤出一声变了调的哭喊:“叔!救我,救我!” 赵二二话不说,一把拽住他的后领,像拖死狗一样把他从车里拖出来,半扶半架着往自己的车那边跑,两个人一瘸一拐在己方炮火的掩盖下不住地躲避。 直到那辆不显眼的车碾着满地的碎玻璃和弹壳,冲出了包围圈,拐进山路尽头的一条岔道,眨眼间就消失在了黄土飞扬的荒路里,都一直没有人发现。 黎梁之他们距离第三辆车太远,此刻全部目光都集中在杜平身上,因为车身倾倒,杜平又带着手铐无力抓握,被一把甩了出来,他连滚带爬地想往路边的荒草丛里躲,却因为他的腿在刚才的撞击中受了伤,只能用两只手扒着地面往前蹭。 这时远处传来了警笛声,市局派出的支援到了,在场所有警力都松了口气,那伙枪手也开始各自奔向车辆,准备逃窜。 黎梁之松了口气,目光掠过还趴在地上的杜平,去找赵越的身影:“赵越在不在!” 三号车的特警立刻回复:“他手臂中弹正在车厢后部趴着。” 黎梁之松了口气。 枪声渐渐停止,黎梁之和宋岩堂对视一眼打算冲出去,把杜平往岩石掩体后面拖——黑衣人还没撤干净,还是要防一手。 可就在这个念头落地的瞬间,宋岩堂刚看清他的动作、正要扑出去——</ p>一串子弹,朝着杜平扫了过来。 杜平猛地抽搐了几下,倒在地上,不动了。 黎梁之惊叫一声就要冲出去,却被宋岩堂死死抓住胳膊,不让他动弹半分。一直到十几辆警车赶到、那几辆无牌越野彻底离开,黎梁之才挣脱宋岩堂扑了过去。 他大声叫着:“医生!医生!”可是还是晚了一步。 杜平胸口的衣服瞬间洇开一大片暗红,血从弹孔里涌出来,像开了闸的水龙头,那血流在他的手上烫得像烙铁,黎梁之甚至能感觉到杜平的身体正在他怀里一点点变软,一点点失去重量。 “杜平!杜平!”黎梁之死死抱住他,一只手按住他胸口的伤口,可血从指缝里往外涌,根本按不住,“坚持住!急救车来了!马上就送医院了!” 杜平的眼睛睁着却已经没有焦距了。 他看见的不是这荒野里的灰尘与火光,不是乱飞的子,他看见的是他家楼下那条窄窄的巷子,是女儿扎着羊角辫、缺了颗门牙冲他笑,是老婆站在家门口,一手牵着孩子,一手朝他挥,喊他早点下班回家吃饭。 她们安全了。 她们真的安全了吗? 栾云涧答应过他的,他的律师告诉他,他的妻女都在安全的地方。 他能信他吗? “栾云涧,你说过的你一定要做到,我按照你的要求来说了没有指认繁新,所以你一定要照顾好她们......” 可血已经灌满了他的喉咙,涌进了他的气管,他发不出完整的声音。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嘴唇翕动,喉咙里挤出一点气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栾……” 他看见抱着他的警察瞳孔突然放大,可他已经来不及说些别的了。 他睡了过去,死在了黎梁之怀里,手也从黎梁之的臂弯里滑落下去,垂在地上,手指还保持着微微弯曲的姿势,像是想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没抓住。 宋岩堂过来扯开黎梁之的时候,他仍呆在原地。 宋岩堂示意急救人员把杜平抬走,然后蹲下来,拍拍他的肩膀,轻声说道:“梁之,他死了,这不是你的错,我们回去吧。” 黎梁之却仍是一动不动。 宋岩堂觉出了不对味:“梁之怎么了?发生什么了?” 黎梁之却突然摸向自己的手机,“手机,我手机呢?我手机呢?”然而他翻遍了口袋都没有看到,手机早就在混战中掉到了哪个角落。 宋岩堂看到这一幕更慌了,他想起黎梁之失忆这档事,别是受了刺激吧,毕竟刚才那场面过于血腥了。他慌忙掏兜想找出自己的手机交给他,结果也摸了个空。 “哎,兄弟,”他站起身招呼身边一个民警,“兄弟,手机借我们黎大用一下,刚才交火不知道掉哪里去了。” 那人爽快地把手机递过来,宋岩堂转交给黎梁之。 黎梁之看都没看,凭借着记忆按出了一串数字。 宋岩堂不认识那串数字,但看着黎梁之这急切的神情,大概也能猜到是谁的。 可惜,对面一直没人接。 黎梁之打了一遍,又一遍,第三遍,还是无人接听。他的表情一瞬间崩塌,眼眶红得吓人。 宋岩堂也在那一瞬间呆住,那个脆弱的似乎要碎掉的黎梁之再次回来了。杜平临死前到底跟他说了什么,他不清楚,但他猜一定跟栾云涧有关系。 70. 第六十九章 (2020年11月15日,云城) 支援到了之后,他们才发现赵越消失了。 杜平和赵越,既是嫌疑人又是证人,一死一失踪。一大队大队长黎梁之和副大队长宋岩堂被停职。市局法制一度要把案子全权交给刑侦支队,是蒋支和戚政委顶着压力力争,在洗清嫌疑之前,案子才改由刑侦支队三大队和禁毒支队二大队共同负责。 七楼难得空了大半。往日最闹腾的东边大厅也整个静默下来,二大队默默地接管所有资料,每个人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但却没有人开口说话。 几个人听完蒋支的通知各自散去,脸上都挂不住。辛辛苦苦拼了两个多月,挖出那么多线索,却换来这么个结果,没人心里好受。可嫌疑人在指认现场一死一失踪,确实是重大失误——案子要查,这个过程同样要查。 谁也没办法。 许钧和任慕夏都是头一回碰上这种事,眼眶红了一圈。黎梁之看着他们,心里很不是滋味。一大队这么多人,因为他的失误陷进孤立无援的境地,偏偏他什么都做不了。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大家,只好借口收拾东西,躲进了办公室。 会议室里,叶舒清看着还坐着发呆的宋岩堂,拍了拍他的肩:“去收拾东西吧。” 宋岩堂抹了一把脸,自嘲地笑了一声。 “我以为你会大吵大闹,毕竟谁都知道这跟我们没有关系。”叶舒清从裤兜里掏出一盒烟,点燃猛吸一口,“太扯淡了,来根?” 宋岩堂摇了摇头,吐出一口气:“怎么着,还不兴我成熟一回?闹也没用,又不是蒋支他们说了算。” 叶舒清站到窗边,看着遥远的远方:“你觉得是谁?” 宋岩堂也站了起来,看着叶舒清的背影轻声说道:“不好说,或许只是巧合吧,毕竟确实只有那一条路。” “时间呢,这也能猜到?” “反正不可能是我们的人。”宋岩堂斩钉截铁地说道。 叶舒清回过头,两人对视了很久。半晌,他低头笑了一下:“是的,不可能是我们。” 宋岩堂看着背光处那张看不清表情的脸“老叶,第三回了,7·29惨案、邓九乡死亡时间,加上这回,已经第三回了,我实在没办法——”宋岩堂情绪上涌,但他硬是压住了,低下头黯然说道:“我相信不是我们一大队。” ...... 中午十二点多,每个人都收拾完了。宋岩堂把大家叫到会议室,开了个短会。 会议上气氛格外沉闷,宋岩堂强打起精神,笑着对大家说:“都精神点!这不等于白捡一段假期吗?平时一个个喊累,机会来了。小任,你进禁毒支队就没休过假吧?小许,你不是念叨没时间搞你那红蓝对抗?这下有的是时间了。” “宋大——”任慕夏只是说了两个字就说不下去了,眼泪“啪嗒”一声砸在了会议桌上,惊地每个人心里一颤。 “哎,这是干啥?放假多开心啊,来来来大家都笑一笑,这破事不用咱们管了,多好啊。”宋岩堂走到任慕夏旁边,拍拍她的肩,小声说道:“小姑娘坚强点,这关不难过,咱们一块儿,过得去的。” 黎梁之的难受不比任慕夏少。可他想了想自己的身份,又想了想这段时间大家对他失忆的事小心翼翼的模样,还是站了起来:“各位,这段时间我们都辛苦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 “辛苦没换来结果,反而落到这个局面,我知道大家心里都不好受。接下来我和宋大还有笔录要做,还有调查要跟进,只会更难熬。”他顿了顿,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慢慢扫过一遍,“可我们改变不了什么。不管愿不愿意,都只能接受。那就不如像宋大说的——把这阵子当成年假,好好歇一歇。等调查有了结果,百合案还没完。我相信,在座的每一个人,一个都不会缺席。” 几人强颜欢笑,晚上难得抽个空聚餐,靳俊华和祝妤仪也来了。一顿饭下来,心情松快不少,终于也能坦然接受了。 “这段时间住哪?不如住我家吧,”宋岩堂把黎梁之带回值班寝室,又觉得不妥,“别一个人待单位,心里堵得慌。” 黎梁之摇了摇头:“你送我回家吧,刚好我认认门,你应该有我家钥匙吧。” 宋岩堂一愣:“现在吗?是不是有些晚了,你家里三个月没住人,等明天找阿姨上门收拾一下再说吧,今晚去我那凑合过一晚。” 黎梁之想了想觉得说的有道理,所以简单收拾了一番去宋岩堂家呆着了。 一直到在客卧躺下来,黎梁之还有点不真实感。 因为他和宋岩堂其实就是上下楼,宋岩堂当年精心挑选研究了半年的楼盘,黎梁之嫌麻烦干脆买了同一个小区,就是面积大了四五十平方米。 宋岩堂想到这就开始吐槽,黎梁之不光没有任何感谢,直接霸占了他的劳动力,反而还买的比他还大。 一直压抑的心情难得因为这点小事有所好转,等到宋岩堂也意识到的时候自己也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梁之,你觉得会是谁呢?”宋岩堂进主卧前冷不丁丢下这么个问题。 他没有回答,因为他也没有答案,没有人会有答案。 他又想起三十岁的自己叮嘱过的话。脑海里慢慢浮起一个穿着警服的身影——可那念头太可怕了。他晃了晃脑袋,想把这个不着边际的答案丢出去,手却碰到了枕头下那部正拼命发着刺眼白光的诺基亚。 “喂,小黎?”三十多岁的黎梁之那温润靠谱的声音响起来的时候,十八岁的黎梁之简直又回到了那个遇事不决可以找父母、找老师、还可以找陆鸣川的年纪。 “哥——”一个字之后,他没忍住哽咽了,这是头一回,他毫不遮掩地,在三十多岁的自己面前哭了出来。 对着十二年后的自己撒娇哭泣,十八岁的黎梁之想想有些奇怪,但却忍不住;三十岁的黎梁之反而欣然接受了这一切,毕竟在十二年以后的光景里,能依靠的也只有自己而已。 何况长大后他学会最多的就是从容地接纳自己,而不为难自己则是值得一生践行的箴言,三十岁的自己做不到,十八岁的自己可以任性。 “怎么了?你慢慢说,百合案有结果了吗?” 黎梁之不住地点头,但他突然意识到对方是看不到这一切的,他只好黏糊着嗓子长话短说大概介绍了一下。 说到仓库,说到乡路火拼,说到夜探崖山的时候,三十岁的黎梁之明显愣住了,他数次想打断小黎的话,想问他有没有受伤,但他到底都忍住了,因为他直觉今天的小黎可能会有更重要的话说。 “押解的过程中杜平死了、赵越失踪了,一大队全部被停职,案子交给了二大队和刑侦三大队 共同办理。”黎梁之顿了顿,再次哽咽了起来:“哥——我是不是好没用——” 黎梁之压抑了一天的心情在此刻破功,在这个陌生的异世界,他只能哭给自己听,还好三十岁的自己既是自己又不是自己。 可是不等三十岁的自己安慰自己,小黎又突然意识到他有更重要的问题要问:“哥,杜平死的时候最后一个字说的是‘栾’,并且那个时候我打了栾云涧的电话,没有人接。你说——会不会是他策划的这一切,会不会是他?而且杜平见完他那个律师,状态就变了。我实在没法把他从案子里摘出去。” “小黎,你认识的那个陆鸣川,会做这些事吗?” “哥......” “怎么了?” “我以为你会告诉我,要对得起这身警服。” “我是这么告诉自己的。可我没得到我想要的答案——倒是你,比我勇敢得多。”三十岁的黎梁之顿了顿,“何况你也知道其实你内心是有渴望的对吗?既然如此,那就坚定地查下去,对得起你自己心中的渴望,也对得起你的判断,对得起一大队,不管结果如何坚定地查下去。乡路上你放过他不就是因为你想知道更多的东西吗?现在你已经站在真相边缘了,勇敢走下去,不管是证实你的猜想还是推翻你的猜想,你都需要坚定不移地走下去。” “哥,要是你在的话就好了。”十八岁的小黎言语里满是说不出的心酸与落寞,“你一定不会让自己陷于被动的境地,只会更纯粹地与他偶然相见,也仅限于碰见了,你会更果断地做决定,会更雷厉风行地斩断无用的情愫和关联,会——” “小黎!”三十岁的黎梁之看着手表上最后的十几秒,急切地吐出最后几句话:“如果是我在20年,我不会发现栾云涧就是陆鸣川,不会意识到原来命运如此慷慨,不会——” 通话断了。 三十岁的黎梁之盯着那黑色的屏幕看了许久还是红了眼眶,“不会感谢这场悖论般的双向穿越,竟然是改变命运这道无解方程里唯一的途径。” 他看着阳台外面黑压压的一片,盯着虚空想着自己十八岁的样子:“原来我比我自己想的更加勇敢,还好有你,十八岁的小黎。” 他闭上了眼睛:“谢谢有你,谢谢有我自己。” 通话的意外中断让小黎再次陷入了沉默之中,他盯着洁白的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而后闭上近乎□□涩刺痛的双眼,三十岁的自己告诉自己,要相信自己的内心。 邓九乡死的时候他在现场,杜平死的时候喊的最后一个字是“栾”,在别墅抢百合、夜探仓库、沈律师与杜平会面等等时机与事件,这一切的一切,都证明栾云涧有着无数的嫌疑,他不可能彻底无辜,不可能绝对干净。 可空调滤网是他说的;云隐中心百合是他帮忙取得;把他们从仓库一路救出来,是他做的;甚至崖山的冷枪,也大概率是他放的——他后来从技侦那儿看过报告,九毫米子弹射出后磨损的痕迹,和乡路上多出来的那批子弹一模一样。蒋支什么都没说,但不代表他什么都不知道。 而只有他、宋岩堂还有任慕夏清楚地知道,那神秘的子弹是来自一把□□19。 怀疑的火种不会熄灭,他会带着这份相信去走一条冤枉他的路,可是火焰总有熄灭的那一刻,希望在一片废墟里他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71. 第七十章 (2020年11月16日,云城) 黎梁之在黑暗里睁着眼睛,躺了好几个小时。 在单位的时候,整夜整夜不够睡;如今真闲下来了,反倒睡不着了。一直到微亮的天色从窗帘缝隙中透过来,他还是没能耐过心里的那股冲动,打车来到了湖滨别墅。 他在门外犹疑是否要上前去按响门铃,可是近乡情怯说的大致就是这个理,真打算和栾云涧开门对峙他却失了勇气。他独自徘徊许久最终决定还是悄然离开。 “梁之?”一声不可置信的小声惊呼让黎梁之如梦初醒般回头,却看到了自己纠结了许久是否要见面的人正就站在自己身后。 自从黎梁之离开后,栾云涧就恢复了晨起跑步这项运动,此时此刻他刚围着湖边跑完十公里,离家老远看到那个身影时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他一路在心里否认着,脚下却越走越快,这才发现原来站在门口的那个身影真的是自己一直朝思暮想的人。 两个人对视许久,还是黎梁之先上前一步打破沉默。 “好久不见......” “好......好久不见,要不进去坐坐?”栾云涧笨拙地邀请。 黎梁之摇了摇头,“就在这吧,我有些问题想问你,回答完我就走。”他低下头不敢看向栾云涧的眼睛。 栾云涧看着面前凌乱发顶的黎梁之,看着遮掩在眉骨阴影下的青黑色眼圈,点了点头带着涩意说出:“好。” “四天前你在哪里,为什么不接电话?”黎梁之抬起了头,目光直直盯着栾云涧。 栾云涧警醒地眯了眯眼,记忆闪回到四天前,那天孟同早早通知他去摘星酒店,说崔爷有事商讨,等他到了套房却被收了手机软禁起来。一直等了两个多小时崔爷还没来,他就明白这是软禁,而收了手机不让他与外界联系,是为了什么。 他第一反应就是黎梁之有危险,那一刻他不顾什么暴露不暴露,放倒两名保镖就要冲出去,却意外被孟同拦住了。 “崔爷的目标只是杜平和赵越,可若是你真的冲出去会不会临时加上你心爱的黎梁之,那就说不定了。” 孟同轻蔑地看着被他打晕两名保镖,摆了摆手就有人把他们抬了下去,“何况即使你去到现场你又能做些什么呢?你还真能在一群警察当中替黎梁之放冷枪不成。” 他看向孟同久久没有言语,孟同想做些什么没有人知道,但是孟同似乎知道他的目的,并且也默许着,否则那张崖山过后再次被后座力崩开伤口带有血迹的照片,早就递到了崔爷手里。 后来的事他也听说了:杜平死在现场,赵越被一伙神秘人救走,多半是赵二的手笔。崔爷发了好大一通火,最后赵二和崔爷不知达成了什么协议,这关算是过了。 而黎梁之的这一问将他带回了那天的记忆里,手机上确实有着三个本地号码的未接来电,如今看来也许正是黎梁之借用别人的手机打来的。 栾云涧长久的沉默在黎梁之眼中格外刺眼,那颗怀疑的火种被撒向了枯黄的草野,风一吹,铺天盖地的大火烧了起来。但他还是抱有一丝幻想,倔强地对视着栾云涧的双眼,眼眶微微泛红:“栾总,四天前你在哪呢?” 栾云涧根本无法接住这厚重的情感,他只好垂下眼睫遮住了眼中的情绪。 黎梁之苦涩地笑了笑,“好,那我问你崖山那晚是你放的冷枪,打乱了狙击手的节奏对吗?” “不是,那天晚上我在睡觉。”栾云涧抬起双眸很快地否定。说完却意识到不对,再改口已经来不及了。 黎梁之单薄的身躯在冷风中摇晃,栾云涧满头的汗珠也早被冷风吹干,可是两个人没有一个人离开原地。 黎梁之盯着栾云涧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栾总,还没说日期呢。” 栾云涧避开对方的目光,“黎警官,我不明白你在说些什么。” “仓库那晚你到底为什么出现在那里?你想找什么证据?” “......” “邓九乡死的那天你为什么要去云隐?” “......” “任慕夏去取证据的那天,为什么你也在云隐?” “.....” “别墅那晚你又是为了做什么?销毁花束?” 长久的沉默后,栾云涧低笑着摇了摇头:“黎警官你今天过来是干嘛的?是要翻旧账审讯我,还是想找出证据来抓我?” “你是不是把救我当做你的挡箭牌?是不是只要你对我好你就觉得我不会抓你,就会原谅你做的一切?”黎梁之心如刀绞,声带都在颤抖着,但仍然在一字一句地逼问着,“否则为什么你愿意一次又一次地救我,是想把所有的巧合所有的契机都套在一个名为‘救我’的前提条件下,从而让我们忽略你究竟做了些什么是吗?” 栾云涧此刻心已经麻木,原因他无法解释,取证也好为了黎梁之也罢,有哪一些话又是真的可以摊在阳光下细细诉说呢,何况看着这样冷静的黎梁之,看着他硬生生逼退眼圈周围的那点红,看到他的语气越发沉稳丢去怯意,他更不能说了。 他一直渴求的不就是这样的黎梁之吗?如今,一切终于回归了正轨。 “栾云涧,我想要一个解释,一个这些不是巧合的解释。” 他轻笑一声:“黎警官,你都知道了还问什么呢?” “因为觉得你不是那样的人。”这句话黎梁之说得太过迅速太过理所当然,栾云涧一时竟愣在了原地。 “因为陆鸣川也不是那样的人......”黎梁之此刻看向栾云涧的眼神竟带着些希冀,“所以希望你也——” “够了。”栾云涧冰冷淡漠地打断了他的话,他直起身子,比黎梁之高半个头的压迫感突然出现,他微微俯视着黎梁之的眼睛:“黎警官失望了?” 黎梁之微微后退一步。 但栾云涧不依不饶,他开始一步一步地往前走,伤人的话一句一句地吐出口:“黎警官现在知道了,那又能怎么办呢?你有证据抓我吗?或者说,你说的这些有哪一件能写进卷宗?” 黎梁之被逼得步步后退,他几乎想要逃离这里,但他忍住了,他拼命攥着掌心,许久没剪的指甲刺痛柔软的手心。他觉得如果他此刻走了,他和栾云涧就真的没有以后了,他们一定会站在对立面,而这是他最舍不得事情。 “既然心中有渴望那就坚定不移地查下去,不管最终的结局是怎样。” “如果是我的话,我不会认出栾云涧就是陆鸣川,不会意识到命运真的如此慷慨。” “要相信自己的内心。” 三十岁自己的这些话此刻疯狂地在他心里旋转着,就快要冲破胸腔,突然一声铃响打破了沉默,黎梁之打开那个在火拼中碎屏的手机,宋岩堂三个大字不停的晃动。 原本想挂掉,但奈何屏幕不太好使,不小心点了接听甚至还触碰到了免提:“梁之你干嘛呢?去哪里了?一觉睡醒你怎么不在了。” “我——”黎梁之看了看栾云涧,露出些许尴尬想把免提关掉,但屏幕再一次不给力,压根点不动。 “喂喂?没人吗?”刚睡醒还在迷迷糊糊的宋岩堂在床上翻滚着,他打个哈欠:“你那边信号不好吗?我听不到你声音。” 黎梁之看着栾云涧一身跑步的装束不由得脱口而出:“我在跑步呢,咋了,啥事啊?” “害,都停职了还不好好歇着,起这么早,我看你就是劳碌命!我一睁眼没见着你人,还以为你又跑单位去了,吓我一跳。” 听到“停职”两个字时,栾云涧一愣,不可置信地看向黎梁之,那里面带着震惊、不解还有心疼。 原本一脸严肃的黎梁之竟被这目光烫得结巴起来,“我,我有事,先挂了!”说着就要挂电话,但同样屏幕根本点不动。 而电话那头的宋岩堂压根不晓得这边紧张的气氛,还在继续说个不停:“哎,你等下,既然你都下去了,待回帮我带份早饭呗,我不想下去了,就那个咱小区外围的商 业街有一家粤式早茶超好吃,咱以前一起天天去的,你记得多带点回来啊,直接早午饭一起吃了。” “好,好的。”黎梁之尴尬得简直想把手机丢掉,可是看看这个已经很惨的手机最终还是不忍心。 “行了,就这样吧,我挂了,还得睡会儿,几个月没睡懒觉了,真是困死我了。”宋岩堂说完,干脆利落地挂了。 那毫无隐私的跟破锣嗓子吆喝声一样的手机终于安静了下来。 黎梁之狠狠地捏了半天,最终还是把他塞在了口袋里。 而原本两个人无言以对甚至有些针锋相对的气氛,被这个尴尬的电话彻底打破。两个人互相看了半天,栾云涧憋出一句:“你怎么能和他住一起?” 黎梁之顿时哑口无言,面露尴尬,其实就一句话的事。但那句解释就是怎么都说不出口,刚才还信誓旦旦地以一个警察的身份质问人家,而现在就被人家知道了自己被停职的身份,前途未卜,又哪来的立场再去调查人家。 栾云涧看着原本镇静的黎大队长因一通电话变成了十八岁的少年,眼眶是一点也不红了,但脸颊却红了起来。实在是没忍住,笑了笑。 “黎警官,我让人送了早饭,去我家吃点吧。” “不——”黎梁之自然打算拒绝。 “有什么事餐桌上问吧,其实我还挺冷的。”栾云涧说完也不等黎梁之的回应,绕过他就往院子里去。 黎梁之看着那瘦削却有力量的背影,十一月中旬这个人却仍是穿着薄薄的运动衣裳,而自己却将人家留在门口吹了足足一个小时的冷风。他心里生出一股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心疼,栾云涧什么时候都不会拒绝他。他站了许久,久到栾云涧就快进到别墅里头,他才抬步跟上。 别墅里一如既往的维持着适宜的温度,栾云涧压根没有身为主人的自觉,给了黎梁之充分的便利,一句话不说就直接进入淋浴间,一直到冲好澡换了身衣服才再次出来。 恰好此时,助理送的早餐也到了。 黎梁之看着满桌的各式早点,暗暗心惊,他应该是刚看到自己时就准备好了一切,如果自己没有选择进来,栾云涧会很失望吧。 待到沉默无言的吃完这顿早饭,被清晨冷风吹了一个多小时的两个人才算真正缓了过来。 栾云涧自然的端过一杯姜茶递给黎梁之。 熟悉的位置,熟悉的茶杯,熟悉的动作,黎梁之在一瞬间被拉到那天——他问出那道疤的来历的那天,也是他确信栾云涧就是陆鸣川的那天。 黎梁之接过那杯姜茶一口闷掉。 “因为杜平和赵越,所以被停职了吗?” 黎梁之与他对视片刻,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栾云涧心下了然。 “鸣川。” 栾云涧惊讶地抬头,“黎警官这是叫我吗?” 黎梁之看出了他的抗拒,也看出了那份故意做出来的生疏。他垂下头,没有再试探下去:“栾总,你对我的好是毋庸置疑的,虽然不知道你无条件付出的原因是什么,但那些巧合里你出现的每一个身影都告诉我,你做这一切并非目的单纯,这从来都是精打细算的巧合。”他盯着手里带着繁复花纹的玻璃杯:“你说的对我没有任何证据,除了你非法持枪这一条线索,但我不抓你是因为我想得到更多的结果而我恰好明白,这条路上绝对不是只有你独自前行。” 黎梁之环顾一周看了看满屋的监控和监听器:“总有一天,我会将那些躲在黑暗里的东西全部揪出来。” 栾云涧看着他严肃的神情并未讲话,黎梁之闭了闭眼,终于抬头看向他:“也包括你。” 在那瞬间栾云涧仿佛见到了七八月总是不断的因为调查前去他中心大楼的黎梁之,那个为了目的誓不罢休不会顾及任何情感的黎梁之。 他神情里带了几分悲伤和落寞,然后扯了扯嘴角:“好。” 我等着你,等着你亲手为我戴上手铐的那一天,我已经等待很久很久了。 72. 第七十一章 (2008年11月16日,华城) 黎梁之顶着一身寒霜从走廊阳台回宿舍,走到一半的时候发现陆鸣川正站在明亮的过道上等他。 “怎么大半夜不睡觉还跑出来啊?”黎梁之看到陆鸣川的身影时,不自觉地嘴角上扬小跑到陆鸣川面前。 陆鸣川看着黎梁之被冻的通红的鼻尖,原本想要质问的话语被堵在了喉咙里,他抿了抿嘴,伸手拉过黎梁之的手,眉头拧了起来:“手怎么这么冰,去哪里了?” 黎梁之看着他那双写满疑问、嘴角却硬要压着笑的眼睛,心里直想笑。以前怎么没发现,陆鸣川这么好懂——嘴上装着若无其事,眼神却什么都藏不住。认识一个人,不能听他说什么,要看他的眼神。就像现在,明明满腹疑问却还装着无所谓的样子。 “刚在跟一个小朋友打电话呢。”黎梁之想了想在2020年那个又是被停职又是受伤的小黎,一时有点感慨,怎么不好的事情全被小黎碰见了呢,又想到如今近在眼前可是十二年后却立场难辨的栾云涧,不由得悲从中来,他刚兴起的一点逗弄的心思,也没了。 “走吧,快回寝室吧,好晚了,明天咱还要早训呢。”黎梁之想把自己的手抽回去,但却被陆鸣川紧紧握住,他不由得生出几分疑问:“怎么了?” “很好的朋友吗?为什么你总是在夜里跟他通话,不能白天打吗?” 黎梁之一直观察着陆鸣川的神情,而陆鸣川又何尝不是,黎梁之脸上突然生出的几分落寞也让他感到难受,又想起至今他们的关系也没有定数,他好像也没有这个资格吃醋。 “我——”黎梁之刚准备回答,却突然听到一声长哨划破夜色:“集合!” 两个人顾不得再叙闲话拼命赶往寝室,进寝室的时候屋里灯已经开了,宋岩堂一边手忙脚乱地套衣服一边急急忙忙地说:“你俩去哪了!吓死我了,差点以为你们要被教官记过了!” 林游看了看两人通红的耳垂,憋出一阵笑:“老宋,不该问的别问哈!” 宋岩堂挠挠头一脸茫然。 四人穿好装备,叠好被子,站到队伍里的时候,时间还没过五分钟,宋岩堂打个哈欠问隔壁的黎梁之:“林游说的啥意思啊?啥叫不该问的啊?” “嘘,教官看着呢。”黎梁之挺直了身板看向前方,胸腔被充实和圆满包裹着,那些他曾经抱怨过、忽略过、咬着牙熬过的日子,回头再看,竟都成了好日子。 回到寝室已经过了一个小时了,刚跑完十公里,做完基础训练,每个人都打着哈欠一身疲惫的回到宿舍,看了看表已经接近两点,想着明天早上六点还要早训,不由得哀声一片。 “吵什么吵?还想加训是不是?”一楼大厅里传来教官的怒吼。 楼道瞬间安静下来。大家互相行着注目礼,然后不约而同地背过身,朝教官的方向狠狠竖了一根中指。 黎梁之躺倒在床上的时候已经昏昏欲睡了,手机却突然震了一下,他半睁着眼睛扫了一眼屏幕上的字:“陆鸣川”。不由得精神一凛,打开,发现还是刚才的问题:“那是谁?你最好的朋友?” 他侧过身对着陆鸣川的方向看去,发现对方一直在侧着身直勾勾地盯着自己,黑色瞳仁在灰暗的室内格外明亮,他笑了笑也不管对方有没有看见,拿起手机回了一句话:“秘密,以后或许会告诉你。快睡觉,晚安。” 陆鸣川纵使此刻有千言万语,也只能回出两个字:“晚安。” 黎梁之很快便发出了均匀安静的呼吸声。 陆鸣川却在黑暗中失眠了,房间太黑,他看不清黎梁之的脸,他索性闭上眼睛去描绘那样一张神采飞扬的脸庞,柔软乌黑的头发,没有刘海时也是掩不住的锋利精致,皮肤白皙却不显秀气,可性格又是那样温润,就算有很多很多追求者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所以电话那头到底是谁呢?会是来自大洋彼岸的追求者吗? 陆鸣川在满脑子的混沌想法里昏睡过去,梦里一个身影遮掩在一片雾气后,可是还不待自己识得他的真面目,那人就要转身离开了,他拼命追拼命追,那人却越走越快越走越远,他张大嘴巴不断叫喊“停一下、停一下,”嗓子眼里却发不出一点声音。那人头也不回地走远了。 “叮铃铃铃铃铃——” 陆鸣川猛地惊醒,满头冷汗,胸口剧烈起伏。他抓起手机,屏幕上显示5:30,闹钟响了。 整个寝室都被闹钟叫醒,哈欠声此起彼伏。 黎梁之第一时间看向了对面床铺,揉着眼睛笑着对陆鸣川说了声:“早安。” 这两个字仿佛有魔力般,一下子抚平了陆鸣川胸口那点慌乱。那些不愉快的猜测,在晨光里烟消云散。 他还是不知道电话那头是谁,但他忽然有了信心——不管是谁,此刻黎梁之的眼睛里,只有他。 他笑了笑也回了句:“早。” “干啥呢,干啥呢?”宋岩堂趿着拖鞋挤到两张床中间,叉着腰,“一大早就眉来眼去的,快从实招来!你俩昨天晚上去哪了?什么时候出去的!为什么不叫我和林游!” 林游叼着牙刷从水房探出头,忙吐着泡泡撇清:“跟我可没关系啊,你俩爱去哪儿去哪儿,我什么都没看见。” 宋岩堂白了他一眼,林游一个肘击还过去,两人当场你来我往地打了起来。 黎梁之看得眼睛发亮,兴冲冲跳下床也加入了战局,结果没两下就被宋岩堂和林游联手按在桌上。他挣不开,只好扬着笑脸朝对面求救:“鸣川快来救救我,我打不过他俩。” 四个人的混战不仅没有分出胜利者就终结了,还导致四个人早操迟到,教官大手一挥,判决极其痛快——加训五公里,再吃饭。四个人只能互相鄙视着,吸着冷风在操场上转圈,收获了不少幸灾乐祸的目光。。 ...... 下午,中队长把一张表格递到陆鸣川手里,“全国公安院校技能大赛,你在班里传达一下,看看有没有人要报名,项目还 挺多的,尽量让大家踊跃报名,反正还要进行校选拔呢,何况报名就加学分,要是真能代替学校参加比赛,那学分就更高了,说不准还能保研。” 陆鸣川点了点头,拿着报名表去班级宣传此事。 消息一落地,整个班级都沸腾了。倒不是代表学校参赛有多光荣,而是学分难得来得这么容易,何况真要出去比赛,连课都不用上! “我报!”“算我一个!”“还有我,我也要!”喊声此起彼伏。项目又多,陆鸣川一个人记名字根本记不过来。宋岩堂给团支书黎梁之使了半天眼色,发现他还是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游离在一片热闹之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只好以纪律委员的身份帮陆鸣川记着姓名。 全班只有黎梁之一人顾不上庆贺。 他脑子里转着一个念头,越想越心惊。 他记得这场大赛。记忆里,陆鸣川等二十名学生代表G大前去参赛,陆鸣川一个人拿下了三项全国第一。可那时候,陆鸣川天天和他待在一起,他们从来没有遇见过秦峰桓——那如果这世上真的存在一个“遇见”的契机,会不会就是这场比赛? 陆叔叔也是云城的缉毒警,大概率跟秦峰桓互相认识。秦峰桓见到与陆铮有着血缘关系的陆鸣川,于是引领着他走上同一条路?又或者,陆鸣川知道了爸爸的故事,为了替爸爸洗清嫌疑,自己选了那条路? 他突然想到十一见到谢老师时,谢老师说的那句话:“陆铮跟你们一样,也有个铁三角的关系。“他和他的室友,还有一个师弟,一起去的。”“可惜,没一个人回来。” 如果真是这样——秦峰桓,会不会就是那个铁三角里,唯一没有去做卧底的人? 黎梁之越想越深,心脏在一片吵闹声里重重地跳着,几乎要压不住。这些都是他的猜测,可万一是真的呢?哪怕只是假设,他也绝不允许陆鸣川去冒这个险。若这段历史真的能改,他绝不会再让陆鸣川走上卧底那条路。 他盯着陆鸣川手里那张报名表,像盯着一份判决书。 “梁之你报什么!”宋岩堂兴高采烈地窜到他座位面前,“大家都报了项目,就差你了,快说,我记下名字。” “什,什么?”黎梁之被宋岩堂的声音唤回现实,才发现好多张脸盯着他看:“对啊对啊,梁之你报什么?”“我感觉给梁之都报上吧,他那么强。”,“对啊对啊,黎梁之和陆鸣川干脆把项目包圆了吧,到时候拿个全国第一回来,看谁还敢小瞧我们缉毒系,我们人少怎么了,但个个都厉害着呢!”“就是就是,我支持!” 陆鸣川也按着顺序走到了他跟前,看到黎梁之的脸时顿时慌了:“怎么了?你不舒服吗?脸色怎么这么白?” 宋岩堂这时也发现了不对劲,他让大家在座位上坐好,重新核对一下报名表,然后给陆鸣川使了眼色。 陆鸣川点点头,趁着混乱拉着黎梁之出了班门:“我带你去校医院看看,你哪里不舒服?发烧了吗?出了好多冷汗。” 73. 第七十二章 (2008年11月17日,华城) 校医院的值班医生翻来覆去看了看,在陆鸣川那双无比担忧的眼神里,有些怀疑地说:“看着好像没什么问题,是不是没有好好休息?哎,睡不好就是这样,回去多补补觉就好了。” 黎梁之出了门,把执勤服拉链拉到顶,吸了一口冷空气,回头看陆鸣川还站在台阶上皱着眉看他,于是笑了一下:“走吧,回教室吧,刚才就说没事你还不信非要来。” 陆鸣川站在台阶上,看了他几秒,到底没说什么,跟了上来。两人顺着操场一路往回走,十一月的华城,梧桐叶飘飘摇摇被风吹落,光秃秃的枝桠张牙舞爪的戳在空气中。 黎梁之沉默了好一会儿,开口问道:“那个比赛你打算报名吗?” 陆鸣川点点头:“去呀,中队长说报名就可以加学分,多划算啊。” 黎梁之点点头“嗯”了一声。 陆鸣川奇怪地看了看他,觉得黎梁之估计因为没睡好所以心情不太好,揽住他的肩:“你回去休息一会儿吧,我去办公室替你请个假。” 黎梁之没点头也没摇头,他满心都在想到底要不要跟陆鸣川说不去参加比赛,可是如果不让他去又可以找什么理由呢?突然他拨开陆鸣川的手:“你先回教室吧,我去趟实验楼找姜老师。” “哎?你干什么去?”陆鸣川在后面叫住黎梁之,可是黎梁之已经跑出几步,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 姜准在实验室听了好一会儿,才带着犹豫和不可置信地抬眼问他:“你是说,让我给你和陆鸣川安排个项目,占用上课时间,今年年底前结题?” 黎梁之点头点得飞快,生怕姜准反悔:“对对,就是这样!” “黎梁之!”姜准一个脑瓜崩弹了过去:“我看你是把你的鬼主意都打我身上了是吧?明明就是想翘课还非说得冠冕堂皇要来做我的项目,我还真没见过什么项目缺了俩学生完不成的!赶紧滚蛋哈,别给我得寸进尺的,再给我啰嗦我就让你中队长给你加训!实在闲的没事干去跑10公里!” “姜老师!”黎梁之悲鸣。 “十公里。” “老师我走了再见。”黎梁之捂着额头,被赶出实验楼。 黎梁之出实验楼的时候一脸心死的表情,看来只能直接跟陆鸣川说实话了,可是陆鸣川会不会问我原因,我又该怎么解释呢?若是解释不明白,这孩子怕是又要把什么都憋心里了。 他思考了一路走到了教室,这节正好是自习课没有老师,大家正在小声地窃窃私语。 宋岩堂见他回来了立马凑到他跟前拿出报名表:“梁之,你报哪个?你帮我也选选,看看我报啥有可能能跟你们一起出去比赛,我不想上课了,要是你和老陆都出去了那我一个人呆着多无聊啊!” “啊?”黎梁之惊讶道:“我不报名啊。” “什么?你不报名?你确定?你实战技能这么好,不比赛多可惜啊。” “没什么可惜的,我不想参与,就这样吧。” “这——那你让陆鸣川一个人出去比赛吗?那他也有点无聊吧。” 黎梁之正在翻书的动作顿了片刻,不经意地说:“他也不参加不就好了,正好我们一起复习呗,比赛回来刚好就是期末考了,不复习万一考不及格怎么办?” “啊?”宋岩堂简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又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兄弟突然这么热爱学习,他真有些不认识了。 晚上回到寝室,趁着宋岩堂和林游不在,黎梁之凑到陆鸣川面前,小心翼翼地问:“鸣川,你要报名参加比赛不?” “报名?”陆鸣川反应了一下,才想起他说的是比赛,“报啊。加学分呢,不报白不报。” 黎梁之的脚步顿了一下:“……咱能不能不参加?” 陆鸣川一愣,笑了:“为什么啊?咱一起呗,去见识见识全国赛事多好。” “耽误上课。”黎梁之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咱们把专业课学扎实了不好吗?”" “我今天问了中队长了,集训不怎么占用上课时间,基本都安排在下课和周末,放心好了。” “等比赛完都要期末考试了,咱......咱没时间复习呢。” “还好吧,应该不用担心这个,又没有规定比赛不能看书。”陆鸣川此刻语气依然轻松温和,笑着问:“梁之,你到底怎么了?” 黎梁之张了张嘴,找不到下一个借口了。 他只能闷声说了句:“我就是觉得没必要。” 陆鸣川的笑意淡了。 他看着黎梁之,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没,没有啊。” “下午上有机化学的时候我碰见姜老师了,他问我你最近是不是太无聊了,居然想去实验室跟他做项目,要往常让你去你都不去的。” “我——”黎梁之噎住了,不知道说些什么。 “还有,你半夜出去打电话,到底是打给谁啊?” “什么?”黎梁之的呼吸一滞,怎么话题又转到这上面来了,他以为昨天的事已经翻过去了,原来陆鸣川一直记着,一直在等他自己开口? 陆鸣川突然弯了弯嘴角,但笑意没有到眼睛里,他装作不经意地回了一句:“梁之,为什么你总是有这么多事情要瞒着我。”。 黎梁之看着那双眼睛,目光里似乎带着几分忧郁,既有着质问又有着难过,满满的装着“我一直都把自己全身心交给你,但你却总是有事情瞒着我的难过。” “哎,”黎梁之长叹口气,“我去洗漱了。” 宋岩堂和林游回来的时候还没感觉到寝室怪异的氛围,宋岩堂激动地说:“林游简直太酷了,他们学院今天晚上就选拔了,林游一个人带着小组躺赢,就连咱年级教导员都夸他,他已经确定要出去参赛了。” 林游笑着说:“哪有哪有,刚好这个课题我跟着老师做过而已,碰巧了,不过我真没想到能替学校比赛,有点激动!” 宋岩堂立马接道:“可不么,我要能代表学校参赛我也光荣啊,这真的太酷了!老陆 ,中队长有没有说咱专业那几个项目啥时候选拔啊?你啥时候带我去练练,不然肯定没戏。”说完他又转向黎梁之:“老黎,你真不参加比赛啊,一起吧,到时候万一我真成功出去了就你一个人在寝室多无聊啊。”说着说着自己笑了起来。 林游撞了撞他笑着说:“还没开始比呢,就开始做梦了。” 陆鸣川看了看坐在床上沉默的黎梁之,许久没说话。 黎梁之脑子里一片混乱,若是自己真拦不住陆鸣川报名要不还是陪他一起去参加比赛吧,万一真见到了秦峰桓,起码也能防着点。 想了一整夜,第二天早训刚结束,黎梁之就匆匆跑到教学楼里去找中队长补填报名表。 到办公室的时候姜准正好在跟中队长谈话,看到他来,姜准朝他招招手:“快来快来。” 黎梁之想起昨天那个脑瓜崩,条件反射捂住额头:“姜老师。” 姜准没理会那些小动作,指着桌子上的报名表说:“你昨天不是想拿实验室当幌子逃课吗?现在有个正大光明不用上课的机会——参加比赛,为校争光,两全其美,你去不去?” 黎梁之大惊:“我没——” 姜准摆摆手:“行了,我都跟你中队长说过了,你那点小心思我还能不知道,以你的水准,拿个名次不难。来,填表!” 黎梁之睁大了眼睛,姜准指着的那份表正是昨天的技能大赛报名表,“姜老师我——” “好了,别犹豫了,我不计较你那叛逆的想法。” 黎梁之有苦难言,但姜准压根不听他解释,他只好默默地填好了表格。 “还有陆鸣川,你打个电话叫他过来吧。”姜准皱着眉头念叨着:“一个二个的都什么毛病,一身本事都藏着掖着不报名,你说说你俩要不去我们G大岂不是损失两名大将。” 中队长点点头,表示十分赞同。 黎梁之笔尖一顿:“陆鸣川也没报名吗?” 中队长说:“没有啊,那堆报名表里面没有他,你问问他要报什么项目,你直接帮他填了吧,我现在就得交上去了。” 黎梁之攥着笔,愣了好一会儿,他躲到门外心情复杂地拿起手机看着“陆鸣川”三个字,今天早训一结束陆鸣川就被宋岩堂缠住了,非要让他给自己来个特训,其他学生一看宋岩堂有加训不服气也都跟着去了,都想让陆鸣川给指导指导。 他以为他们是一起去为比赛准备,谁能想到陆鸣川根本没报名,可是他从昨天校医院回来的时候分明看到了陆鸣川填好的报名表,还跟他记忆中一样,共填了三项。 所以陆鸣川真的为了他放弃了报名? 虽然陆鸣川没有等到他的解释,虽然会难过,但他还是放弃了。 黎梁之一时压不住自己的情绪,他缓了好久,拼命地抬头看向屋檐,又抽了抽鼻子,然后拨打了电话:“喂,陆鸣川,昨天是我不对,我跟你道歉,我们一起参加比赛为校争光吧!” 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陆鸣川的声音里带上一点极轻的笑意:“好。” 74. 第七十三章 (2020年12月7日,云城) 白得刺眼的顶灯悬在头顶,硬邦邦的铁椅硌着尾椎骨。 “姓名。” “黎梁之。” “职业。” “云城市公安局禁毒支队一大队大队长。” 声音如同隔着一层层的水雾一般模模糊糊地传过来,虽不是什么尖锐的问题,但砸得太阳穴突突的跳。 “11月12日押解当天,你们原定的路线是什么?” “为什么临时要求改道?为什么临时调换车辆排布?” 黎梁之摇摇头,脑子一片昏沉,思绪如同乱麻一般无法思考,但对面仍然在咄咄逼人地继续发问,永不止歇。 “10月16日那天进山,你知道是谁在狙击枪前射出那颗子弹吗?” “什么?” “10月12日仓库着火是谁救你和宋岩堂出来?” “任,任慕夏?”黎梁之突然一阵头痛,不对,不是任慕夏,应该还有一个人,是谁呢? 为什么想不起来,为什么只能看到那人背影,那人好像还受伤了,胳膊,对,是他的右边胳膊上满是血迹,不停地砸在满是黄土的地面上。 “路面勘验验出至少五种不同膛线磨损的子弹,你怎么解释?” “五种?”黎梁之指尖死死攥着太阳穴,拼命回想着,在心里计算着:宋岩堂,两名杀手,一名司机......还有一把是谁的?怎么会有五种?为什么会有五种? “7月28日凌晨,你在北塘路上发生严重车祸,目的地原本是哪里?” 7月28日…… 暴雨,远光灯,U盘,还有那张冷着眉眼的脸。 我要去哪? 我要去见谁? 他想不起来。 什么都想不起来。 剧烈的疼痛从太阳穴钻进了身体里,不停地顺着脊椎往下窜,他感觉浑身发冷如同血液倒流一般,他猛地抱住头,手指攥进头发里,指节泛白。为什么翻来覆去地问?为什么所有问题都没有答案?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对面的两张面孔却越来越模糊,如同被水打湿的墨迹,渐渐洇染开来。而更远处的雾里,有个人影慢慢地走了过来。 宽肩窄腰,身形比例好得过分,穿着一身黑色的作战服,脸却隐在了白茫茫的雾里,压迫感如一座大山一般涌来,他几乎喘不过气。 可奇怪的是,黎梁之并不怕。明明陌生的气息几乎要将他溺毙,但他没有感受到对方一丝一毫的敌意。 不对。 这不是督查的讯问。 督查不会问跨了大半年的案子,更不会把狙击、火灾、车祸混在一起问。 这不是真的。 这是是梦。快醒。快醒过来! 黎梁之猛地睁开眼。 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流,浸湿了枕巾,他朝着脖颈一摸,才发现就连身上睡衣也快要被冷汗浸透了,真丝面料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胸腔剧烈起伏着,黎梁之大喘了好几口气,盯着天花板发了许久的呆,如同擂鼓一般地心跳声才缓了下来。 他撑着床垫坐起来,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慢慢挪腾到客厅,拧开水龙头,用水池旁边的玻璃杯接了满满一杯冷水仰头灌了下去,冰冷的液体顺着食道一路滑进胃里,瞬间泛起一阵密密麻麻的刺痛。 他猛地弯下腰,一只手死死按着胸腔中间的胃部,另一只手撑着流理台,缓了足足半分钟,那阵绞痛才慢慢退下去。 抬眼时,才看见阳台纱帘外面的天色,一片深蓝,大约五点多样子,卧室的遮光帘厚得密不透光,刚醒来时,他还以为是深夜。 算下来,督查组进驻已经半个月了。 翻来覆去地问同一份笔录,同样的问题颠三倒四地核对,从押解路线问到车辆调度,从杜平的死因问到赵越的去向,就连许多百合案的细节也在不经意间不断地提起质询。 就连宋岩堂也被这场调查折磨得胡子拉碴脸色衰败,更何况他呢。 他完全是靠着18岁那股拧劲硬扛着,表面上看着状态还算正常,只有自己知道,那根装作若无其事的弦早就绷到了极限。 不然又怎么会做这样的梦。 八点整,黎梁之准时下楼。 宋岩堂靠在车边抽烟,烟蒂亮着一点红光,看见他来,抬手把烟掐了,扔在路边垃圾桶里。他下巴上覆着一层青黑的胡茬,眼底带着点青黑,却还是扯着嘴角笑了笑:“行了,终于解放了。这事啊,就算翻篇了。” 黎梁之轻轻嗯了一声,拉开车门坐进去。视线扫过宋岩堂憔悴的侧脸,心里微微发涩——这人明明自己也熬得够呛,还总想着先安慰他,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些什么,便把脸看向了窗外,路上行人都裹着大衣神色匆匆。 原来冬天真的来了。 车开到市局大院,刚上七楼,就听见大厅里的动静。 任慕夏举着一把鲜脆欲滴的柚子叶,沾着脸盆里的水,往墙角、门框、办公桌沿挨个洒,嘴里小声念叨着“可得好好去去晦气!” 看见他俩进来,她眼睛一亮,叶子还举在半空中:“黎大!宋大!你们可来了!” 叶舒清站在大厅正门口,也笑着颔首:“终于归队了,就等你俩了,昨天队里都念叨一天了。” 许钧从机房方向走过来,怀里抱着台笔记本,耳尖微微泛着红,走到两人面前,有点腼腆地挠了挠头:“黎大,宋大,我……弄了个小工具,你们要不要试试?” 几个人凑过去一看,笔记本屏幕上是个极简的小程序,暗金色的界面,中间一个抽签按钮。 “你还做这个?”宋岩堂挑眉,“可以啊许钧,副业挺广泛。” “就……随便写的,图个心安。”许钧耳朵更红了,手指局促地蹭了蹭电脑边框。 “行啊,我来抽个头彩。”宋岩堂凑上前,鼠标一点,按下了抽签键。 一道淡金光效闪过,屏幕上缓缓浮出四个字:否极泰来。 凑热闹的一圈人一阵惊呼,“上上签啊!宋大运气真不赖!” 宋岩堂激动地又点了一下鼠标,背面慢慢浮现出两竖行解签语:暗途行尽天光现,旧印重悬百案明。 “嚯!”任慕夏先轻呼一声,眼睛亮晶晶的,“这也太准了吧!可不就是这事过去了嘛!” 宋岩堂自己也愣了愣,随即真心实意笑出了声,掏出手机对着屏幕拍了张照:“行,借你吉言,这寓意真不赖。” 轮到黎梁之的时候,他指尖悬在鼠标上方顿了顿。 他从小运气就不算好,这种事向来不沾边。可抬眼撞见周边人都带着极其关心的期待的眼神,终究没好意思拒绝。他闭 了闭眼,指尖按了下去。 金光慢慢漫开,四个大字清晰地浮在屏幕中央:拨云见日。 几秒钟的安静,然后又是一阵惊呼:“上吉签!好!”。 黎梁之睁开双眼看到这四个字时也不由得眼神一亮,他点开背面的解签语:云深欲掩孤鸿影,水落方知石未移。 周围静了一秒。 任慕夏张了张嘴,“好一个孤鸿影和石未移!黎大,我就说老天都知道你是好人,明明还在生着病天天还跟着我们熬夜办案子,他们这样都能怀疑……”话还没说完倒是先红了眼眶。 宋岩堂没说话,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摇了摇头:“小丫头坚强点。” 叶舒清扶了扶眼镜,目光从屏幕上收回来,缓缓点头:“好个拨云见日。一切都过去了,往后咱们七楼稳稳当当的。” 众人又说笑了几句,便各自散开,回工位忙活去了。 黎梁之坐回自己的办公室,窗帘拉开一半,天光斜斜地照进来,天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桌面上那张一大队合照上,黎梁之不由得弯起嘴角。 这就是三十岁的他带出来的队伍。 能跟这帮如此好的战友并肩同行走上这么一条路,是他的荣幸也是他的运气。 而后他又点开手机相册盯着那张解签语发呆,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崭新手机的玻璃屏,说起来这个手机也是栾云涧随手送给他的。 云深欲掩孤鸿影,水落方知石未移。 脑子里忽然又浮起梦里那个模糊的身影。雾很大,压迫感铺天盖地,可那人自始至终,都没有伤害他分毫,甚至意外感受到了他的温柔。 不管嘴上他说的怎样严肃,不管他的假想里给栾云涧套上了多少层枷锁,可他的内心还是认可栾云涧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散在空气里。 “栾云涧,我到底该拿你怎么办。” 外面大厅闹哄哄的,一群人围着许钧,都嚷嚷着要抽一签试试手气。许钧手忙脚乱地合上电脑,结结巴巴道:“别、别闹,版本还没做完,等我更新好了再给你们玩。” 众人哄笑着散开,任慕夏走在最后,回头冲他挤了挤眼睛:“许菌子,你是不是就给俩领导做了专属签啊?还藏着掖着。” “真没有!”许钧头摇得像拨浪鼓,脸涨得更红了,“里面三个签呢,还有个签王没放出来。” “签王?什么签王?” “官复原职……”许钧声音越来越小,“概率调得最高呢。” 任慕夏乐了,拍了拍他肩膀:“行啊你,还藏着彩蛋呢。赶紧更新,回头我第一个试。”说着蹦蹦跳跳地走了。 叶舒清走在后面,路过的时候也拍了拍许钧的肩膀,眼神里带着点了然的笑意,没说什么,慢慢走了。 许钧盯着电脑屏幕,后台参数明明白白:否极泰来30%,拨云见日20%,官复原职50%。 他挠了挠头,怎么就这么巧。 最应景的两个,偏偏都被两位队长抽中了。 唯独那个最直白概率最大的签王,反倒没人碰着。 这时一直阴着的天气终于放晴了,窗外太阳穿过乌云金光灿灿地落在每一处角落,也落在了每个人的心里。 黎梁之那一直揪着的心似乎真的被那四个应景的字慢慢抚平了。 75. 第七十四章 (2020年12月16日,云城) 不知从哪天开始,七楼东南角又恢复成了一片忙碌的样子,铃声、键盘声、脚步声在走廊里撞来撞去,且除此之外,外来访客也愈加多了。 按叶舒清的说法,大家原本以为禁毒一大队也许就这么解散了,毕竟大队长和副大队长全部被停职调查,督查组天天上门,就连蒋支和戚政委向上递话也不管用,但谁也没想到那两名领导就那样硬生生扛过去了,不仅如此还做到了毫发无伤。 被迫接下案子的两个大队也迅速把这半个月收集整理的材料汇总,还没等上头宣布呢,就全部送过来了。 靳俊华把纸箱往地上一撂,禁毒二大队大队长任余一脸嫌弃地摆摆手说道:“我们可不想趟这浑水,赶快拿走。” 但一大队每个人都明白,两边的领导不过是明白百合案的主办大队付出了多少心血而已,都是基层办事的,又如何忍心抢走别人的劳动成果呢。谁没看到一大队全员这两个多月为了办这个案子都熬成什么样了。 那么结局不管是荣耀还是别的什么,都该由一大队亲手写上句号。 黎梁之和宋岩堂带着大家又干了半月有余,终于在十二月中旬,百合案算是正式结案了。 结案报告摞在会议桌上,厚厚一沓,每个人眼前仿佛浮现了这三个多月以来的每时每刻,虽然陈旧的烟灰和茶垢已经被清洗干净,但空气中似乎还隐约浮动着通宵熬夜的味道。 他们跟着技侦一起一帧一帧核对了赵越被劫走时每个人的执法记录仪和每辆车的行车记录仪,又根据车型和大致特征,安排祝妤仪做了道路排查,最终一无所获。只能看到赵越被半拖着迅速进了一辆黑色越野,而劫走赵越的那伙人衣着和前期埋伏的那伙人接近一致,若不是提前撤离根本认不出来是两伙人。那伙人全程遮面,步态分析看不出任何东西,只好把赵越的全国通缉挂了出去,也没有得到回音。 杜平尸检结果明确,死因是肺部和腹部的致命枪伤。遗体收敛那天,黎梁之他们没能见到杜平的妻女。自沈律师那次会面之后,电话还能打通,只是没人接;到如今,连号码都成了空号。听看守所说杜平的妻子去会面过一次,但具体谈话内容黎梁之也听过几遍,没有得到什么有效信息,全国大数据查了一遍,购票、住宿、通讯,都没有母女俩的痕迹——若她们离开云城,总会留下点什么。没有痕迹,说明她们还在云城,只是藏起来了。 黎梁之他们只好又找到元序的项目总、繁新的CEO黄运中。从两人口中核实:杜平确实是八月份突然离职的,此前没有任何征兆,离职手续也办得匆忙。离职前半个月,他每日神色惶惶,当时只当是太累想辞了休息,如今回头看,大约那时已经和赵越搭上了伙。离职后两个多月,他没回过家。调取他和妻女的聊天记录、通话记录,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他的妻女确实不知道他在忙什么,甚至不知道他已经离职,只当是项目的最后验证阶段太忙,没空回家。 如此一来,整个案件脉络也就清晰了,杜平在繁新研发脂质体项目的时候意外和赵越搭上头,两人一拍即合决定铤而走险,将毒品包装成高端疗养品。赵越通过某种途径从金三角那边获取原液,送至杜平所在的那个隐蔽的研发工厂,原液经过脂质体包裹后由赵越手下送至喷洒工厂,詹磊则是对接静艺斋从漫心花田取得含翠及进行喷洒,然后再与邓九乡联系,送至云隐。邓九乡的客户,是云隐的客人里随机挑的,再加上老客户拉人头,小范围传开。客人自己并不知道,这套“含翠疗愈法”,竟是彻头彻尾会让人成瘾的阿片类合成物。 根据杜平前期所做笔录,赵越手下全部落网,失踪的那批设备包括元序淘汰的三台二手机器也都找到被查封。他们也承认了詹磊被丢进了海里,至今尸体并未找到。 至于那批来自金三角的原液,部里派出的边检人员按照赵越的口供和线索前去寻找却始终一无所获,案件将一无所获的原因归结为金三角制毒团伙技术娴熟,做完一波就转移跑路了。 到这一步为止,由郑明远,周鼎成,严修还有张铭杰四人猝死牵扯出来的案件最终以含翠里的脂质体新型毒品画上了句号。 案件结束了,但收尾远不止如此,邓九乡手下有接近二十名客户或多或少被特殊含翠影响,除此之外因为意外接触的更是数不胜数,比如那个被严修侵犯的女生。 桌上一叠又一叠的案卷垒得老老高,结案报告也越写越厚,越是深挖每个人神情越发严肃,随之而来的还有深深的恐惧。在不知道的角落里,又会有多少罪恶隐藏其中,而这份隐藏在含翠里的罪恶又或者是否有别的代称,亦或者别的载体正在某个地方无知无觉地侵害着无知者。 而一旦这类新型阿片类衍生物彻底被改写了性质,披上疗愈、保养、养生的外衣混进日常生活,那又会造成怎样的影响,没人敢深想。 宋岩堂却盯着那堆工厂照片发呆,黎梁之看了看实在没有找出什么特别的,问他发现了什么,他只是笑笑没有回答,可黎梁之分明看出他瞳孔里的恐惧和疑惑。 黎梁之拿起那沓照片,一张一张地翻过去,看着看着产生了疑惑,关于元序淘汰的那批二手设备及一些原液桶上都印着三个数字——275,看得多了他也产生了好奇,总觉得似乎在哪里见过,却又死活想不起来。 结案报告交上去那天,蒋支私下跟黎梁之聊了一次,这场会面无关上下级无关身份更是无关案情,单纯来说就是一场非正式会谈。 “梁之啊,随便坐。” 黎梁之点点头,在桌子对面坐下。 蒋支看了他许久,久到黎梁之都有些坐不住:“蒋支,怎么了?” 对面领导摇头笑了笑:“你呀你,还真是变样了。” 黎梁之有些懵,“蒋支,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以前我让你坐你是从来都不坐的,规规矩矩的站在桌子对面,心情好了一副低眉敛目的样子,心情不好哪怕要跟我拍桌子了也是那个样子,不死不活地笔直地站在那。你居然就那样过了六年,想想还真是神奇。如今你大病初愈,倒是有几分像我和老戚刚把你和宋岩堂从派出所领进来的样子了。”他打量着黎梁之,“梁之啊,你还是这样可爱些,表情活灵活现的,你说你从前天天绷着张脸,图什么?年轻人,怎么比我这个老古董还不会享福?” 黎梁之张了张 嘴,没发出声音。 这番话怎么会就这样说出口了呢,原来他与蒋支关系这么好吗,原来蒋支这么关心他吗?这番话,就像是一名亲切的长辈在数落自家不懂事的孩子。他忽然就明白了——之前在那间审讯室里,蒋支为什么特地交代宋岩堂他们好好照顾他。 黎梁之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虽然彼时的他应当是最少年心性的时刻,可是装了四个月的大队长,他已经不太会真正地表达自己的情感了,更何况这四个月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情,他早已不能无忧无虑地随意表达自己情感,哪怕是跟最亲的父母视频通话,他也会收着一部分。 而此时此刻在这个办公室,他竟然莫名其妙有种想哭的冲动。 蒋支看着他那一脸尴尬的表情,似感动又似压抑的样子,摆摆手,“行了,不用感动了,我还能不了解你的性子,说点正事吧,你知道我今天来叫你是干嘛吗。” 黎梁之点点头,又摇摇头:“应该有点清楚,但不知道我猜的对不对。” “你猜猜看?” “子弹。” 蒋支笑了笑,表情也严肃了起来:“看来这记忆虽然倒退了十二年,但这脑子仍然好用啊,不愧是你啊黎梁之,可真行。” 黎梁之挠了挠头,更不知道怎么回复了。 “既然你知道,那我也不绕弯子了,仓库那晚乡路上检测出五种子弹的事,你是知道的吧。” 黎梁之心里一咯噔但还是面色如常地点点头。 “你的那辆大G车身上却只有三种子弹痕迹,梁之啊,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蒋支——” 蒋支摆摆手:“崖山上,狙击枪响之前的那一枪,是谁打的,你心里有数吗?”他顿了顿,接着道:“梁之啊,你和小宋真的是被小任那丫头救出来的吗?” “……”黎梁之沉默了。 他很想坚定地点头,很想说没错就是她,但可能因为蒋支语气太过温和,可能因为蒋支一开始态度就那样温柔。他竟是很艰难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压抑无比。 蒋支站起身朝着窗外看去,“六年前你和宋岩堂是全局领导都抢着要的人,你俩却毅然决然选择了我们支队,后来我才知道,原来你当年放弃华城选择云城的时候,也是如此,梁之啊,这条路你真的没有后悔过吗?” 黎梁之不知道自己要说些什么,他又该怎么回复呢,他只能跟着起来默默站在了蒋支身后。 “梁之,五年前我告诉你人死不能复生,但时至今日,我也不敢确定了。”蒋支没有回头,说道:“我相信你和小宋、小叶都没问题,可是你们在做事情前也要多想想一大队的其他人,多想想禁毒支队的人,更要多想想你自己。” “蒋支,我……” 蒋支听了许久都没有等到下半句,回过身来看向他有些泛红的眼眶,嘴唇颤抖着但就是没有说出一个字。他长长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回去吧,这次百合案虽然还有诸多谜题没能解开,但我明白你们尽力了,好好歇歇吧。” 这场谈话黎梁之没有告诉任何一个人,但他在心里,默默把蒋支的名字,从那份名单上划掉了。 76. 第七十五章 (2020年12月17日,云城) 第二日是休息日。黎梁之难得睡了个懒觉,醒来时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天光已经发白,灰蒙蒙的,像是蒙着一层擦不掉的霜。他在床上又躺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爬起来,简单洗漱,换了一身素净的黑,出门打车去了殡仪馆。 杜平的尸体今天火化,他想再送他最后一程。 车辆只能送到大门口,他一个人沿着山路慢慢地往上走,路边光秃秃的树木尽显萧瑟,他裹紧了大衣走近殡仪馆。一系列手续办完后,黎梁之站在大厅里注视着那条通道,幽深、长远、冰冷。 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忽然感到一种巨大的荒唐。 杜平这个人,他到底是被胁迫的,还是半推半就地自愿了?他临死前喊出的那个“栾”字,是咬牙切齿的愤恨,还是拼尽最后一口气的有所求?他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前,是后悔自己这些年做下的那些事,还是舍不得那对被他藏在身后的妻女? 可惜,没有人知道了。 火化炉的方向隐隐透出一点红光。黎梁之望着那道门,竟恍惚觉得有火苗从里面扑出来,热浪隔着空气舔上他的脸。他不自觉地往后退,然后,他的后背撞上一具温热而坚实的胸膛,黎梁之下意识回头,一句“抱歉”刚滚到舌尖,抬眼的一瞬,却撞进了一双他方才还在心里过了不止一遍的眼睛。 是栾云涧。 他怎么会在这儿。 黎梁之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 “栾……” 栾云涧没说话,他的一双手还扶在黎梁之的腰上,掌心隔着衣料贴着后腰,迟迟没有松开,哪怕黎梁之已经转过了身。那双手的触感太清晰了,清晰到黎梁之几乎无法忽视——他低头看去,是那双骨节分明、修长白皙的手,扣在他的腰侧,力道不重,却让他腰腹处仿佛被火苗缓慢而坚定地舔舐着。 烧得人心里发慌。 被盯得久了,栾云涧终于不自觉地收回了手,指尖像是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迟疑,从黎梁之的衣摆上划过,才彻底离开。 黎梁之抬起眼,直直看向他:“来取骨灰,是吗?” 问题太过直接,像一把刀,干脆利落地挑破了两人之间那层薄薄的雾。 栾云涧没有回答。 黎梁之便当他是默认了。 “杜平妻女现在怎么样?”黎梁之又问。 “很安全。” “好。”黎梁之点点头,“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两人取了骨灰,顺着山路往下走。 十二月中旬的风,一吹起来,空气里都是刺骨的寒冷。黎梁之缩了缩脖子,把外套领子往上拢了拢。栾云涧两只手都捧着骨灰罐,腾不出手来替他挡,便有意识地往前快走了两步,侧过身子,用那副高大的身躯,替他挡下了迎面扑来的那一阵寒风。 黎梁之看着前方那个裹着黑色羊绒大衣的背影,心里没来由地一暖。 真神奇。两个人明里暗里来来回回,或威胁、或冤枉、或依恋,这么多次了,此刻居然还能这样和平地走在一段山路上,一前一后,谁也没开口。他真不知道该归咎于自己神经大条,还是栾云涧脾气太好。 “好像比一个月前,又瘦了些。” 栾云涧先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不大,混在风里,却清清楚楚地传进黎梁之耳中。 “原本还以为,工作轻松了,你能养回来一些。”栾云涧顿了顿,“怎么就是不能好好照顾自己呢?” 这话里的关切太明显了,明显到黎梁之心口微微一涩。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声音不自觉地冷了下来:“没关系,我能照顾好自己的,不用栾总费心。”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偏过头去不敢看对方。 栾云涧原本走在前面,听到这话,脚步停了下来,回过头看着他。 黎梁之却故意避开他的视线,只盯着路边的枯草。 栾云涧极轻地笑了笑。他空出一只手,想摸一摸黎梁之的脑袋,指尖悬在半空,犹豫了很久,终究没有落下去。只好转过身重新往前走了。 回去的路上,黎梁之坐在副驾驶,两人一致地盯着前方,谁也没再说话。气氛有些尴尬,即使车内的暖风和音乐也不能化解。 直到车辆缓缓开进小区地库,黎梁之才猛然想起一些别的事情。 上次在别墅吃完早饭后,栾云涧递给他一个新手机,是助理临时买回来的,他自然拒绝不了。后来栾云涧又主动提出送他回家,黎梁之同样想不出拒绝的理由,便上了车。路上,他还简单解释了自己如今搬回家住了,只是房子没收拾出来,所以暂时借住在宋岩堂家。 可当时栾云涧并没有问他的目的地,就一路顺顺利利地把他送回了家。 不仅送到了,还顺手找了保洁,把他那间“还没收拾出来”的房子打扫了一遍。 黎梁之心里终于回过味来了。 栾云涧是怎么知道自己家住在哪里的? 听宋岩堂他们说过,栾云涧是今年四月才接手的元序,真正站到台前,是六月。也就是那时候,他们这些人才第一次见到这位元序的掌门人,也才第一次把“栾云涧”和“陆鸣川”这两个名字联系到一起,生出怀疑。 可按照当时两个人水火不容的关系,一个连面都没正式见过几次的人,又凭怎么会对他的住处了如指掌,甚至就连自己也是那天晚上才知道自己住处的确切地址。 黎梁之望着地库里那点昏黄的光,忽然生出一种巨大的荒谬感。 或许,他和栾云涧的渊源,远比所有人以为的,都要更久一些。 ...... 栾云涧并不知道黎梁之在想些什么,他一路开到了漫心花田,将骨灰交给了张伯,让他转交杜平妻子手里。 “栾总,您真的不去看看她们,不去解释一下?” 栾云涧看着那个小小陶罐摇了摇头:“只要 结果对了,过程错了又有什么关系。” ...... 张伯的花田离村子很近,篱笆外头就是村里人的菜地。他开着那辆旧三轮车,突突突地碾过土路,车斗里放着一捧新剪的百合和那个小小的陶罐,他捧着花抱着陶罐敲开了那户人家的大门。 陶岚接过这两样东西时流下了眼泪:“这花真好看呢,谢谢张伯。” “谢我做什么。”张伯搓了搓手,哈了口热气,“要谢就谢栾总吧,是他让我救你们的。” 陶岚就像没听到般将陶罐随手放在桌上,然后抱着那株含翠插在了家里唯一的装饰品,那个漂亮的水晶花瓶里。 张伯也不多话,转身走的时候多说了一句:“花田里的花还蛮好看的,等你愿意了可以带着囡囡来看花,这样心情会好些。” 陶岚沉默地点点头。 直到三轮车的声音消失,她才重新将那个陶罐抱进了自己的怀里,泪水如同串了线的珠子一般止不住地往下流。囡囡听到声音过来抱住陶岚,边说话边用小手抹着她的眼泪:“妈妈不哭,囡囡呼呼。” 陶岚一把将她抱在怀里,哭得更大声了,她在心里对杜平说道:“杜哥,你怎么忍心就这样抛下我和囡囡离开了啊!” 想着想着她的目光又转向了柜子上方的铁盒,想起了在看守所的那天,隔着玻璃,杜平瘦得脱了相,因为一切被监听着他们也就没有说些什么别的,杜平只是告诉她说,“我的档案什么的要留好,起码给囡囡留个念想,特别是我的□□那些,要让囡囡做个对社会有用的人。 陶岚当时没说什么,回去的路上却越想越感到奇怪,杜平从来不在乎自己的学历,她虽与杜平学历差距巨大,但是身为博士的丈夫却愿意听她说一切闲话,并总是夸她比自己还厉害。她带着疑惑拜托张伯帮她去取杜平的那个文件夹,只说里面有杜平的毕业证书想留着当个念想。 文件夹拿到手的时候陶岚第一时间就拆开了它,却发现了一份复印件,上面有着很多的化学公式,陶岚看不懂但直觉那是重要的东西,毕竟那些文件的水印上分明印着元序机密。她只觉得一颗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指尖都跟着发凉,杜哥这是给自己留后路还是给她娘俩留后路?她不敢再往下想,只慌忙地将那几页纸重新叠好,塞进贴身的口袋,仿佛那是她能替杜平攥住的最后一点秘密。 张伯说,是栾云涧让他救她们的。那天张伯来劝她们走,她们原本不信;后来真有人来了,他们三个躲在楼顶,趁着夜色悄悄逃离,一路住进了村里张伯家空的院子。 救命之恩,是真的。 可栾云涧护着她们,真的只是好心吗?她男人就是被这些人的圈子吞掉的,她见过太多“好心”,底下都藏着深深的私心。她不敢赌也不甘心,只能把囡囡抱得更紧一些,将那几张纸攥得更紧些,既盼着它能救命又害怕它会将她和囡囡拖进更深的深渊。 她看向窗外,树枝正在风里起伏摇晃。 77. 第七十六章 (2008年12月17日,华城) 集训到了第三周,当初浩浩荡荡报名的人已经被刷下去一大半。宋岩堂是唯一一个一路“陪跑”陪进最终名单的人——射击、徒手防卫与控制这两项压线入围。他自己倒不觉得丢人,逢人就说“这叫战略性晋级,保存实力”,林游笑他“听你在这瞎吹,你还是好好感谢两位大佬带飞吧”。 陆鸣川仍是三项,比宋岩堂多了一项专业技能——“红蓝对抗”毒品技能查缉。这项目旁人听着就头大,要背的东西摞起来比半个人还高,陆鸣川却没什么反应,该练练、该背背,和往常一样。 黎梁之本来不打算掺和,以他如今这副身子骨,也就那些和专业八竿子打不着的项目够呛,其余实战类随便拿第一都不稀奇,可他到底还是选了和陆鸣川完全一样的三项。在他那点模糊又清晰的记忆里,总觉得陆鸣川走上卧底的契机就起源于这次大赛,既然如此那他自然要陪陆鸣川走完全场。 三人背上学院的厚望,训练量陡然翻了一倍,但黎梁之觉得远远还不够,所以总会在训练之外抽空给宋岩堂和陆鸣川开小灶。 宋岩堂只跟着练过一次,回来就瘫在床上嚎了半宿,第二天一睁眼便举白旗投降,说黎梁之比魏教练可怕多了,“老魏起码就是身体苦了点时间久了点,老黎那可是真想要你命啊”。 这恰好顺了陆鸣川的心意,他巴不得宋岩堂不来。 晚上七点,训练馆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黎梁之朝着宋岩堂和陆鸣川看了一眼,还没来得及开口,宋岩堂已经先转身准备溜。黎梁之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逃跑的人,阴恻恻地说:“这位同学你已经缺席好久了,今晚如果还想跑……”黎梁之没有说下去,但宋岩堂分明感受到一股阴冷的风还有听到了拳头咔嚓响的声音。 他缩了缩脖子叫道:“啊我妈让我回家吃饭来着。”黎梁之白了他一眼:“你今晚吃过了。” “我我我,我今晚要洗澡。”宋岩堂疯狂对着陆鸣川眨眼,边眨边用口型说:“救救我救救我——” 黎梁之正在地上弯腰铺垫子根本没注意到他们的小动作,头也不回地说道:“别废话,过来热身。洗完澡再回去,时间给你留够了——” 突然一双手捂住了他的眼睛,清凉的薄荷味瞬间包裹了他,黎梁之瞬间红了脸颊,喉咙里的话全噎了回去。 宋岩堂瞪大眼睛看了陆鸣川一眼,默默比了个大拇指,一溜烟蹿出训练馆。 因眼睛被遮住所以听觉变得格外灵敏,黎梁之只用了一秒就明白了肯定是陆鸣川帮助宋岩堂逃跑了,他无奈地长叹一声:“哎,你就惯着他吧,现在不好好学,真遇上危险了怎么办?”他边说边下意识地将手覆在陆鸣川的手背上,想将那一双手拉下来。 没想到陆鸣川却固执地停住了,他靠近黎梁之的耳边轻轻吐气:“危险?会有什么危险?”说完好像认命似的叹了口气:“梁之,你又在说我听不懂的话了,你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秘密?” 黎梁之听到这句话身子一僵,确实环境太轻松他又开始说胡话了,他的手既挣不开陆鸣川的力道,放下去又显得太刻意,只好停留在半空中。此刻手背贴着手背,两个人的体温一点点融在一起。下一秒彼此的心脏声又顺着前胸后背引起了共振。 失去视觉的黎梁之顿时觉得整个训练馆空旷无比,他眩晕地漂浮于这片天地,但他又觉得这里好拥挤,狭小到陆鸣川的心脏声也清晰可闻。 而后,一只本不该出现在十二月的蝴蝶,穿过了西伯利亚的寒风,轻轻扇动着羽翼落在了他的脸颊。 他还没来得及感受,陆鸣川倏地放下了双手,白晃晃的顶灯砸下来的那瞬间,暧昧旖旎的氛围全部消失了,入眼的绿色硬垫冲击着视网膜,黎梁之在那一瞬间真的很想复刻回忆。 陆鸣川主动略过刚才那点未解之谜,毕竟他也明白就算他问黎梁之也不会实话实说,“今天要学什么?” 对方有意递台阶下黎梁之自然要接住,他自然地问道:“魏教练的那套擒拿你还有哪里不懂吗?” 陆鸣川摇了摇头:“就算有,这段时间你的高强度加练也该学会了。” 黎梁之听到这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他挠挠头忽然福至心灵地开口:“那我今天教你几招别的。” 陆鸣川疑惑道:“别的?” “嗯。”黎梁之脸上的笑收了几分,神情变得认真起来,甚至多了几分陆鸣川看不懂的严肃,“就是一些……野路子。平常训练肯定用不上,真遇着危险的时候,能保命。” 陆鸣川更好奇了:“保命?” 黎梁之越想越激动,他提前教陆鸣川几招金三角那边的底层打法,这样就算陆鸣川回头真做了卧底也不容易露馅,而且真遇着危险不至于陷入对方的陷阱当中,毒贩可不讲究什么武德,下手可阴着呢,能打得过最好一招毙命,就算打不过也能保证自己逃的掉。 若是这样那陆鸣川更会多几分胜算,虽然他明白做卧底前会进行深度培训,但总归没有他自己教着更放心。 “来来来,你看好了啊,不过这学完咱得偷偷练,可千万不能被老师他们看到了,不然他们肯定会问的。”黎梁之兴冲冲地比了个起手式。 陆鸣川皱着眉头越发怀疑:“可是怎么会遇着危险情况?” 黎梁之被他问得噎了一下,随即打了个哈哈,伸手在他肩上一拍:“哎,以后你不是要当警察吗?咱缉毒警,还能天天坐在办公室里喝茶?这叫未雨绸缪懂不懂啊。” “你教我的这些,”陆鸣川看着他,“都是在担心我出事。” 黎梁之愣了一下,笑得更没心没肺了:“我不是担心你,我是怕你太笨,出门丢学校的脸。” 陆鸣川看着他,目光沉沉的,像要穿过他脸上的笑,看到更深处去。他认真固执地说道:“放轻松点梁之,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我也会一直保护好你,不让你有危险,我发誓。”说完他朝着黎梁之笑了笑,表情温柔且宠溺。 黎梁之听到这话时愣住了,他直勾勾地看着陆鸣川温柔的面容,一阵心酸涌上心头,慌乱之中他只来得及转身,下一秒一滴泪毫无征兆地砸在垫子上。 训练馆再次安静了下来。 双方的胸腔里再次响起了激烈的震动,引起了共鸣,隔着几十厘米距离,又像隔着十二年的光阴。 黎梁之在一声又一声的心跳声里默默地说道:“你食言了,我也食言了。” 身后,陆鸣川见他久久不说话,轻声问:“怎么了?怎么不说话?” 黎梁之狠狠闭了闭眼,把那股翻涌上来的情绪硬生生压了回去,然后稳稳地开口:“好。我相信你,我会一直相信你。” 他说完,又过了两秒,才慢慢转了过来。 陆鸣川看见他转过来的脸,愣了一下。 黎梁之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刚被水洗过,又像是盛着天上的星星。陆鸣川盯着那双眼睛,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很荒唐的念头—— 想亲。 很想亲。 “来,站好。”黎梁之已经收起了所有的情绪,朝他招了招手,神色认真得近乎严肃,“我先教你第一招,看好了。” 陆鸣川连忙把脑子里那点旖旎心思压了下去,老老实实站直了身体。 黎梁之教得极细。手腕怎么转,脚往哪儿踩,重心压几分,每一处都拆开讲。讲到关键处,伸手去掰他的胳膊,帮他摆正姿势。时不时的肢体触碰让陆鸣川后脊梁窜起一阵细微的战栗——黎梁之的手贴着他的腰、他的背、他的后颈,每一次触碰都像带着温度,烫得他心口发慌。他一边逼着自己记动作,一边忍不住看对方嫣红的唇、白皙的脸。动作幅度一大,汗滴甩落在他手背上,他趁着黎梁之不注意,悄悄舔了一口。 甜的。 认真的黎老师不仅动作不停嘴里也叭叭地问个不停:“懂了吗?学会了吗?记住了吗?” “……记住了。”陆鸣川的声音有点哑。 两个人就这样在空荡荡的训练馆里,一招一式地练了起来。慢慢地陆鸣川也从那阵心猿意马里跳脱出来了,虽然黎梁之仍然吸引人,但对方那认真严肃的劲更是逼得他顾不上别的,练着练着,他便渐渐沉了进去。 一直到结束他才意识到黎梁之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他在今晚教的这些,没有一个动作在教材上出现过。 这些招式太狠、太野、太“不讲规矩”。每一招都不是为了制服,而是为了活命。 像是从无数次命悬一线的搏杀里,一寸一寸磨出来的。 陆鸣川出了一身汗,终于还是没忍住:“梁之。” “嗯?” “你这几招,到底跟谁学的?”他抹了把脸上的汗,“魏教练没教过,警校教材里也没有。” 黎梁之正弯腰去捡地上的水壶,闻言动作顿了顿。 随即他直起身,笑得没心没肺:“哎呀,网上看来的,闲得没事瞎琢磨,觉着有用就记下了。” “网上?”陆鸣川明显不信,“哪儿的网上能教你这些?” “就……随便看看嘛。”黎梁之拧开水壶灌了一口,含糊道,“到底记住了没有?没记住就再来几遍。” 陆鸣川还想再问,对上黎梁之那双眼睛,到底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记住了。”他说,“再来。” ——如果十二年后的宋岩堂也站在这里,他大概一眼就能认出来:这几招,正是后来在医院门口,那个叫栾云涧的男人一拳挥在他脸上时使出来的打法。 而此刻,2008年的冬天朔风冷冽,而训练馆热气腾腾的玻璃上凝结了一层又一层漂亮的冰花。 78. 第七十七章 (2008年12月25日,华城) 比赛签到这天,正是圣诞节。大赛的最终地点定在了华城特警支队,按理说离学校不远,住校便可,但带队老师为了让大家休息得充分些,到底还是大手一挥,在支队附近订了酒店。 吃过晚饭,老师随口交代了几句便放了他们自由活动,要求只有一个——十点准时点名,迟到记过。 黎梁之自然和陆鸣川分在一间。他原打算就在房里看会儿电视,安安稳稳地把这一晚熬过去。陆鸣川对此没有异议,全听他的安排。 只可惜,他们这两位不解风情的室友,并不肯放过他们。 宋岩堂不知使了什么法子,硬是和林游住进了同一间,恰好又和他们门对门。 “两位大哥,”宋岩堂倚在门框上,探头进来,“今天圣诞节,满大街都热热闹闹的,你俩居然打算窝在屋里闷蘑菇?走走走,跟我们一起出去逛逛。” 黎梁之和陆鸣川茫然地对视了一眼。 “什么……节?”黎梁之眨了眨眼。 林游捂着嘴直笑:“老宋,我早跟你说了吧,他俩压根不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两个榆木疙瘩,能懂个啥。” 宋岩堂翻了个白眼,林游自己咂摸了一下,这话好像也不全对——这俩人虽然论起过日子,倒真是一个比一个粗心,但谈起感情来可是手拿把掐的啊。 到底拗不过宋岩堂,两个人还是被半拖半拽地带出了门。临出门前,黎梁之还悄悄朝陆鸣川递去一个眼神,指望着对方能说句“不去了”。陆鸣川却只低头想了想——他今晚本就打算和黎梁之开诚布公地谈一次,在哪里谈都无妨,街上或许还更合适些。于是他装作没看懂黎梁之的示意,顺手从柜子里多拿了一条围巾,搭在臂弯,跟了出去。 临近傍晚路上格外热闹,步行街两侧挂满了彩灯和毛茸茸的圣诞绸带,空气里浮着烤栗子和热可可的气味,行人的呼吸在冷风中成了团团白雾,在满街五颜六色的灯火里散开。 黎梁之和陆鸣川并肩走在人流里,偶尔被人群挤得轻轻碰一下,又很快各自分开。 宋岩堂嚷着要吃糖炒栗子,林游便拖着他一头扎进人群里,陆鸣川又有意放慢了脚步,等黎梁之回过神来,那两个人早不知被挤到哪条巷子里去了。 于是便只剩了他们两个。 夜风从街口灌进来,带着冬天的凛冽。黎梁之把围巾往上提了提,露出的一截鼻尖冻得微微发红,眼睛却格外明亮,倒映着满街的灯火,像是把整个圣诞夜都装了进去。 两个人欣赏着身边美景,感受着路人传来的喜悦,走了很长一段路,陆鸣川几次侧过头去看他,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直到街心那棵巨大的圣诞树下,才终于停下脚步,轻轻喊了一句:“梁之。” “嗯?”黎梁之回过头来,唇边还带着一点没来得及收起的笑意,“怎么啦?” 陆鸣川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瞬间的犹豫,终于还是慢慢开了口:“其实这两天,我一直想问你一件事,但我怕我会辜负了你的好意,所以一直没有开口。” 黎梁之在那一瞬间猜到他想要说些什么,他在心里默默叹口气,不愧是陆鸣川,做些什么都瞒不过他。但他就装作什么都不懂的样子转过身来,笑着问道:“跟我还客气什么?你想问什么,直说就是。” 陆鸣川垂下眼睛,目光落在黎梁之那条黑色的羊毛围巾上,衬得黎梁之的皮肤格外雪白,他的目光有些躲闪,声音低沉地问道:“这段时间我发现你总会在关键时刻退让,你是不是一直在让着我?” 黎梁之装作听不懂的样子:“你想太多了,是你自己底子好,才显得我处处落了下风。”他直直看向陆鸣川的眼睛,然后又弯了弯嘴角:“鸣川你不要想太多,要知道你本身就很厉害啊。” “格斗对练的时候,你明明能赢,却总在最后一刻收手。射击也是,每次到了最后几枪你总会故意偏离中心。”陆鸣川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一次两次,我可以当是巧合。可次数多了,我又不傻,怎么会看不出来。” 黎梁之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解释:“可能就是失误啊,端枪端久了所以手抖了嘛。” 陆鸣川却往前走了一小步,离他更近了些,声音放得又轻又慢,却透着一股不容回避的认真:“梁之,为什么要让着我?” “我……” “你觉得,我赢不过你,是吗?” “我从没有这样想过。”黎梁之摇头,语气几乎要急起来,“我——”话到此处,却忽然哽住了,最后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比我厉害,一直都知道。”陆鸣川竟自嘲地笑了一下,“可你要是因为顾虑我的感受,就处处收着、处处让着,那我只会更难受。你是我的对手,也是……我最想并肩的人。” 黎梁之喉头动了动,想说不是这样,可话到嘴边,又被陆鸣川那双过分认真的眼睛给堵了回去。那里面的情绪满得几乎要溢出来,映着身后这棵五彩的巨大圣诞树,也装着满满的自己。少年穿着黑色羽绒服,白色的高领毛衣裹着修长的脖颈,五官立体,在明明灭灭的彩灯里,竟显出几分近乎神祇般的神圣,只是眼神仍是少年人的澄澈,充满了委屈和依恋。 “所以为什么?”陆鸣川仍是低声询问,但语气十分坚定,他甚至往前又走了一小步,离他更近了些。 解释的话舌尖滚了一圈,最终却化成了一声低语:“因为……你天生就该站在最高的地方。你那么优秀,那么耀眼,就应该站在光里接受所有人的目光,那才是你该有的样子。”黎梁之顿了顿,声音忽然轻了下去,“我不想挡在你前面。” 陆鸣川看着他,胸口像是被什么软软地撞了一下,酸涩又滚烫。他听懂了,又好像没全懂,只是本能地摇了摇头:“可你知不知道,你是我最想并肩的人。” 黎梁之怔住了。 陆鸣川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像是鼓足了所有的勇气,才把这些藏了很久的话说出口:“我根本不在乎我们谁赢。可能我们谁也赢不了,可能我们会失误、会出意外,但这些我都不在乎。” 他停了一下,喉结轻轻滚动:“我在乎的,从来都只是和你一起站上那个赛场。你想让我参加,我就参加;你不想让我参加,我也愿意听你的。”他望着黎梁之,耳尖不知何时已经红透,却还是坚持着把话说完,“我想要的,只是能和你一起做任何事情,至于比赛结果对我来说一点也不重要,相比之下不管最后谁拿第一我都无所谓,因为我们已经并肩走到了这里。” 话说完,他自己先偏过了头,假装去看街边那棵挂满礼盒的圣诞树,心跳却快得厉害,一下一下,撞得胸口发闷。 黎梁之沉默了很久。 久到陆鸣川几乎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才听见他极轻地吐出一口气。 “你说得对。”黎梁之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点如释重负的坦然,“是我错了。” 他抬起头,望向满街的灯火,目光却像是穿过了这些热闹,落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他想起一个人,那个人也本该站在最亮的地方,却偏偏被埋没在漫长无边的黑暗里,哪怕后来终于站上了最高的位置,身边也仍环伺着虎视眈眈的人,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十二年后的栾云涧,经过时间的打磨,这副如同艺术家雕刻的面容除了变得更加坚毅和冰冷以外,眼神里也多了许许多多的秘密。他竟是把对栾云涧的期盼放在了十八岁的陆鸣川身上。 黎梁之闭了闭眼,其实比起陆鸣川站在领奖台,他更怕耀眼的陆鸣川会吸引云城的目光,可是就像 他想让栾云涧站在光里一样,这些都是他们的事情,而他无法替他们做决定。 他睁开眼睛朝陆鸣川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点看开的释然,也带着一点难以言说的酸楚:“是我越活越回去了,反倒不如你想得明白,接下来的比赛就让我们堂堂正正地比一场吧。”然后伸出了左手。 陆鸣川听见这话,悬了一路的心,这才慢慢落了回去。他也跟着笑起来,伸出右手握住了黎梁之,他的眼睛弯了弯,露出少年人特有的温柔:“好,说定了。” 夜风依旧,彩灯在头顶明明灭灭,两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那双牵着的手陆鸣川有意没有放开,黎梁之也由着他去。 走了没多远,陆鸣川忽然又开口,这一次语气里带着一点没来由的、酸溜溜的味道: “梁之。” “嗯?” “你那个……天天半夜打电话的朋友,到底是谁啊?” 黎梁之一愣,脚步都顿住了,转头看他:“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就……随便问问。”陆鸣川别开脸,耳尖的红还没褪下去,又添了一层新的,“你总是半夜跑出去,跟他一聊就聊很久。他、他是你什么人啊?” 黎梁之看着他那副想问又故作不在意的模样,忽然就有点想笑。他弯了弯眼睛,故意拖着调子:“怎么,你吃醋啦?” “谁、谁吃醋了!”陆鸣川像是被踩了尾巴,声音都拔高了些,随即又意识到自己反应太大,别别扭扭地补了一句,“我就是好奇,什么朋友,非得大半夜地聊。” 黎梁之笑出了声,却没回答,只是将他的手捏了捏:“走啦,再不走,一会儿真要赶不上点名了。” 陆鸣川被他这么一打岔,那点醋意没处发作,闷闷地“哦”了一声,跟上了黎梁之的脚步,内心却在盘算着另一件事,他想把八月底那件未竟之事继续下去。 如果没有那场意外,他应该会等到一场心上人的告白,但他只等到了一个仿佛换了个人似的黎梁之。 这个黎梁之会在他看不懂的时候,忽然露出很悲伤的目光;会说着他听不懂的话,做着他不明白的事;会在深夜一个人跑到阳台,对着电话那头一个他不知道是谁的人,轻轻地说着“秘密”。 这些,他全都看在眼里,也全都没能问出口。 明明他们那样亲近,亲近到他们有过拥抱,有过亲吻,亲近到此刻还在牵着手,但这层关系却始终像是隔着一层雾,他从未彻底地触碰到黎梁之的真心。让他看不清,也够不着。 既然如此,在这个努力不一定能成功,事实也会被推翻的时代,时间是最可怕的东西,不如快一点将他抓住,比如就现在,虽然有些仓促,虽然有些时机不对,可是什么时候才会是最好的时机呢? 陆鸣川越想,心里那点酸涩就越是翻涌。他忽然就生出一股近乎固执的念头来—— 黎梁之是他的。 谁也抢不走。 这个念头一旦落下,便再也按不下去。他往黎梁之那边倾了倾身子,喉结上下滚了滚,那句在心底演练了千百遍的话,几乎就要冲口而出。 黎梁之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侧过头来,对上陆鸣川的视线。 那目光里,有他熟悉的温柔,也有一些他看不太分明的、太过炽热的东西——是真诚,是期待,还掺着一丝极淡的、小心翼翼藏起来的恐惧。 黎梁之的心跳,忽然就漏了一拍。 他好像,猜到陆鸣川想做什么了。 陆鸣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给自己最后一点勇气。他往黎梁之那边倾了倾身子,那几个字,几乎就要冲口而出:“梁之,我——” 话音未落,几步之外,忽然传来几声短促的惊叫。 两人同时转头望去。 79. 第七十八章 (2008年12月25日,华城) 黎梁之其实早就注意到了,人行道旁边,有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乞丐,佝偻着背,拖着一辆破旧的板车,一步一步,走得极慢。因为离得远,黎梁之只当是个寻常的拾荒老人,拖着满车收来的纸板,便没有细看,收回目光,继续和陆鸣川并肩往前走。 此刻身后传来小声惊呼,两人慌忙回头,才发现那辆板车上的纸板不知何时竟烧了起来,一蓬火苗在夜风里越蹿越高,映红了半截街道。 “糟了!” 陆鸣川低呼一声,没有半分迟疑,拔腿就往回跑。黎梁之紧随其后,两个人逆着人流,拼命朝那辆着火的板车冲去。 离得近了,黎梁之才终于看清,那板车上堆着的,根本不只是纸板。 纸板堆的最底下,竟还蜷缩着一个人。 一个瘦得几乎脱了人形的老人,缩成一团,像是被人随意丢弃在纸板间的一把枯骨。他穿着件看不出颜色的破袄,乱草似的头发遮了半张脸,露出来的那截脖颈细得吓人,青筋暴突,像是随时都会断掉。 拖车的老乞丐这时也回过了头,看见满车的火,登时慌了神,抖着手脱下身上的棉服,一下一下地往火苗上拍。可他年纪大了,动作又慢,火势哪里肯减,反而借着夜风,越烧越旺。 而车上的那个老人,大约是闻到了焦糊的气味,身子猛地一缩,却仍是没有起来。他只是不停地用手拍打着身旁的纸板,喉咙里挤出断断续续的、含混不清的声音: “啊……啊……啊……” 那声音又哑又急,像困兽最后的哀鸣。 陆鸣川已经冲到了车边,二话不说,抄起那个正往外蹿火的快递盒,狠狠甩到了地上,又去扒开那些被火舔着的纸板,免得火势蔓延。老乞丐见他动手,也手忙脚乱地跟着一起拍打。 黎梁之则绕到板车另一侧,伸手去扶那个蜷缩的老人。 他的手一碰到老人的胳膊,整个人便僵住了。 那老人的双手,以一种极不自然的、诡异的角度软软地垂着,像是一截被抽去了骨头的破布。黎梁之心头一凛,来不及多想,只能更用力地把他架起来。老人被扶起来的那一刻,乱发散开,黎梁之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两个眼眶深深地凹了进去。 里面,竟是空空如也。 饶是黎梁之见惯了被毒品荼毒的那些幸存者,见惯了那些残破支离的生命,眼前这一张脸,仍像一记闷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砸得他胸口发紧,呼吸都滞了一瞬。 他顾不上惊骇,咬了咬牙,把老人整个儿从板车上抱了下来。老人的身体轻得不像话,几乎没有重量,仿佛只剩下一副空空的躯壳。黎梁之抱着他小心翼翼地放到路边的石阶上,又折回去和陆鸣川、老乞丐一起扑火。 周围的游客也渐渐回过神来,不再只是站着看。有人从临街的店铺里搬来了灭火器,有人拧开随身带着的矿泉水,一股脑地往火上浇。 火势在众人的合力下,终于一点一点地弱了下去。前后不过三分钟,板车上的火彻底熄灭了,只余下一片焦黑的狼藉,和缕缕呛人的青烟。那个被陆鸣川甩出去的快递盒,也早已烧成了一团辨认不出原样的灰烬。 老乞丐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过了好一会儿,才挣扎着站起来,朝他们连连作揖: “谢谢,谢谢两个小伙子……真是太谢谢你们了,要不是你们帮忙,今晚,今晚这一车东西,就全完了……” 他说着,声音忽然哽住了,浑浊的老眼里,慢慢泛起一层水光:“我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拾了这么多纸箱子,想着卖了换几个钱……这下,这下全烧没了……” 老人越说越小声,最后几乎是喃喃自语,佝偻的身子不住地颤抖着。 黎梁之正想说什么,却听见身旁的陆鸣川,极轻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转过头,就看见陆鸣川的目光,正落在路边那个残疾的老人身上,脸色发白,脚步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这,这是……”陆鸣川的声音发紧。 老乞丐见状,忙踉跄着走过去,轻声安抚:“小伙子,别怕,别怕。他不吃人的,他、他怪可怜的。” “他的眼睛……”陆鸣川的声音干涩。 “瞎了。”老乞丐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见惯了苦难的麻木,“眼睛瞎了,四肢都断了,耳朵也……也基本上听不见了。别害怕,他不会伤害你的。” 陆鸣川这才回过神来,猛地低下头,声音里满是愧疚:“对、对不起……” 他恨极了自己这副模样。遇见这么可怜的老人,他不仅没能帮上什么,反而还在人家面前露出了被吓到的样子。这个念头像根刺一样扎在他心里,让他整张脸都烧了起来。 老乞丐却只是笑了笑,摆摆手:“没关系,没关系。他是好人,反正他听不到,也看不到。你们别往心里去。” “梁之?”陆鸣川像是想起什么,回头去找黎梁之,却看见黎梁之还站在原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堆烧焦的快递盒,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走过去:“梁之,怎么了?发现什么了?” 黎梁之没有立刻回答。他蹲下身,借着街灯的光,看向那堆灰烬周围,那一小片没有烧尽的白色粉末,映在有些焦黑的水泥地旁边白得刺目。 他伸出手,却终究没有去碰,只是缓缓站起了身。 “老人家,”他转向老乞丐,语气尽量放得平静,“这个快递盒,是从哪里得来的?” 老乞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眯着眼,凑近那堆灰烬,看了好半天,才认出那是个什么东西。他忽然懊恼地一拍脑门,发出一声悲鸣:“哎哟!你瞧我,光顾着灭火,倒把这正事给忘了!坏了坏了,那老板还让我把这纸箱里的什么……人造假雪,运到南巷那边的魅惑KTV去呢。这下全完了,全烧没了啊!” 他越说越急,越说越慌,浑浊的老眼里的水光终于滚落下来,顺着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往下淌:“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人家托我运的东西,我、我拿什么赔人家啊……” 坐在路牙边的那个残疾老人,仿佛也听懂了什么,忽然又“啊啊”地叫了起来,瘦弱的身子不住地颤抖,两条断掉的胳膊在空中胡乱地比划,手 肘一下一下,重重地敲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闷闷的响。 那声音里,有焦灼,也有绝望。 黎梁之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他刚想再问几句,他和陆鸣川的手机,几乎同时响了起来。 两人对视一眼,这才惊觉,已经过了点名的时间,他们还没回到酒店。 来不及多问,黎梁之只得匆匆安抚了两位老人几句,又往老乞丐手里塞了些钱,这才和陆鸣川一道,拦了辆出租车。 上车前,黎梁之终究还是放心不下。他趁陆鸣川去拦车,拨通了连枝的电话。 “连队。”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步行街这里,刚才有一辆板车起火,烧了几张纸板,额外有个快递盒老人家说是假雪,我看着倒不像这么回事,若是你方便的话,麻烦来一趟看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连枝的声音随即响起来:“步行街?你不是明天要比赛吗,怎么大晚上还在外面逛?”顿了顿,又正色道,“行,我知道了,我现在就过去看看。你可别给我冲动。” 黎梁之笑了笑:“连队,你多少对我有点信心。我和陆鸣川先回去了,明天还有比赛,就不在这等你了。等有空,我们见面聊。” 挂了电话,陆鸣川恰好也拦到了车。两人坐进后排,陆鸣川这才转过头,假装不经意地问了一句:“你刚才跟谁打电话呢?” 黎梁之看着他被烟熏得黑一道白一道的脸,忍不住笑了,掏出纸巾,仔仔细细地替他擦干净,一边擦一边解释:“给连队打了个电话。” 陆鸣川一怔,声音不自觉地紧张起来:“怎么了?你觉得那两个老人有问题?” 黎梁之摇了摇头,把纸巾折好,收回口袋里:“也有可能是我想多了。但是,找两个老人家运送东西,总归是有些奇怪。” 陆鸣川点了点头。黎梁之的顾虑并非空穴来风,何况,他向来就对案件有着近乎天生的敏感,既然他说有问题,那多半是真的有问题。 出租车在街道上平稳地行驶着,车窗外的圣诞彩灯,一片一片地往后退去,流光溢彩,如梦似幻。 快到酒店的时候,黎梁之才忽然想起什么,转过头,看向身旁的陆鸣川:“对了,你刚才在街上,到底想跟我说什么?” 陆鸣川一怔,对上他的眼睛。到嘴边的话,被这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一搅,方才那股近乎固执的勇气,竟散得七七八八,再也聚不起来了。他看着黎梁之那双还带着些许担忧的眼睛,又看了看车窗外不断倒退的圣诞街景,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等比赛结束吧。”他别开脸,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我做做准备。” 黎梁之看着他这副吞吞吐吐的模样,到底没忍住,笑了出来。 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都舒展开来。路灯的光透过车窗,落在他身上,朦朦胧胧的竟意外透出一种圣洁之感。 “好,我等你。” 他望着陆鸣川被灯光勾勒出的侧脸,在心里,悄悄地,把后半句说完。 ——要是那天,你要说的,真是那句话…… ——那我就答应你。 80. 第七十九章 (2008年12月26日,华城) 秦峰桓到华城已经一周多了,却没有发现任何有关于“幽灵”的线索,恰好这段时间是“全国公安院校技能大赛”决赛,云城J大的带队老师是秦峰桓的老同学,强烈邀请秦峰桓来观赛,有云城禁毒支队副支队长坐镇台下,J大的学生还能不拿个好成绩? 秦峰桓自是乐意卖老同学一个面子,准备看个几场就回云城了,毕竟找不着线索一直在这耗着也不是个办法。 等他坐到观众席上时立刻感觉到了来自年轻人的蓬勃朝气,看到G大学子代表团入场时甚至生出一股恍惚感,那里面似乎有着陆铮、赵知森还有他自己,十几年前他们也曾代表学校出战过,陆铮也拿下过全国第一的好成绩。只可惜物是人非,如今也只剩他一人残存于世了。 看台的另一侧,黎梁之的目光,自打坐下起就直勾勾地钉在了升旗台上。 陆鸣川穿着一身笔挺的常服,和另外两位升旗手并肩而立,脊背绷成一条直线,下颌微收,神色是黎梁之极少见到的庄重。冬日的晨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少年人清瘦却挺拔的轮廓。 黎梁之也不管对方到底有没有看见他,就那么望着,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扬,越扬越高,几乎要咧到耳根去。 “你能不能收敛点。”身旁的宋岩堂实在看不下去了,一脸嫌弃地往旁边挪了挪,和他拉开小半米的距离,“整一个恋爱脑,人家又看不见你。” “看没看见,我乐意。”黎梁之头也不回,眼睛还粘在台上。 宋岩堂翻了个白眼,嘟囔了一句“没救了”,干脆转过去和林游说话,眼不见为净。 下午,大赛正式拉开帷幕。 支队偌大的场地被划分成好几个赛区,不管室内还是室外,各学校各自为战,一时间,口令声、报靶声、拳脚相接的闷响,此起彼伏地响成一片。 徒手控制和防卫这项目预赛就排在第一天,恰好三个人都要参加,训练馆摆不下那么多垫子,预赛索性搬到操场,反倒引来了最多的观众。 这项目本来比的就是规定套路的演练,选手们依次上场,把一套套擒拿格斗的动作打得虎虎生风。每个人的动作都标准、漂亮,一看便是下了苦功的,可落在真正的内行人眼里,也能看出透着一股子“教材里出来的”生硬。但这也是正常的,毕竟都只是警校生并未有过实战经验,相比之下大三大四有过实习经历的警校生则更让人期盼一些。 黎梁之上场的时候看台上乱糟糟的,谈笑声一大片,谁也没注意到这个面容精致身形清瘦的大二少年,甚至有人偶尔瞟一眼被面容吸引后,也只是感叹了一下这真是天赐的容貌,只是比起一个个身形魁梧的实在有些不够格,结局似乎是毫无悬念的。 G大围观的师生们压根不在意这阵哄笑声,因为他们明白黎梁之赢下这场比赛可谓是轻而易举。 黎梁之四两拨千斤的打法很快就抓住了全场的眼球,人们似是没想到,身躯比对手清瘦太多的黎梁之,竟然能爆发出如此力量,不懂行的人只觉得黎梁之似乎总是能避开对面的攻击,而懂行的人则是暗自心惊他这一套攻防本事哪里学来的,拳脚破风,招招到位,动作利落得惊人,就像拿着一根竹笛轻轻松松就对抗了对面人的两把大刀。秦峰桓原本正低头和身边的人说着什么,也被场上那个少年硬生生地拽回了视线。 其余人可能看个热闹,可他常年和毒贩打交道,这些动作看得他心头一跳,虽然明明就是教科书上的那些手势,但不知道怎么说他总感觉那少年招式里藏着的一股子底层人的“野”,没有任何花腔,每一招都奔着关节、要害去。这种身手他太熟悉了,熟悉到只在一种人身上见过。 秦峰桓眯了眯眼,不动声色地多看了那少年几眼。 以往训练时陆鸣川总是跟黎梁之交手,很难有机会认真看对面人出招,今天得以见到才明白之前的一招一式里含了多少水份。可能知道黎梁之不会输,他的目光看着看着就偏离了重点,转到了那带着汗珠更显细腻柔光的脖颈,那被作训服勾勒出的纤细腰肢,他喉结动了动,赶紧移开眼,最后硬生生给自己下了个结论:黎梁之太瘦了,往后得让他多吃点。 黎梁之的表现太过扎眼,连带着之后出场的每一位G大学子,都享受了一把全场注目的待遇。 念到陆鸣川的名字时,秦峰桓心头莫名一动,陆这个姓常见,但是“陆鸣川”这三个字却好像在哪里听过,唤醒了他久违的记忆,他心头没由来地一紧,立刻就回过了神,急切地朝场地上张望,想看看这个叫“陆鸣川”的人,到底长什么模样。 可场地上人头攒动,选手们来来往往,他隔着大半个看台,一时之间,怎么也辨不清哪个才是。他正待往场下走走看,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了起来。 “秦支,关于你说的‘幽灵’我们可能找到线索了,具体情况等你到我们支队详聊。” “我现在过去。” 秦峰桓忽然就忘了刚才那熟悉的名字,他甚至只来得及跟老同学发个短信就匆匆忙忙地离开了,走的时候他鬼使神差地朝场地的方向望了一眼,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人影,落在场边一个少年的身上。 那少年背对着他,穿着一身黑色作训服,肩背挺得笔直,正侧过头和身旁的另一个少年说着什么。 秦峰桓看着那个背影,心里没来由地再次浮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 可他到底没有看清那张脸。 人流涌过来,将那少年淹没了。 秦峰桓收回目光,转身没入了通道里昏暗的光影之中。 就在他转身之后,那个背对着他的少年——陆鸣川,恰好也回过了头,刚好朝着他离去的方向极轻地望了一眼。 接下来几天四人参加的比赛项目依次经过了预赛、复赛,黎梁之、陆鸣川晋级得毫无悬念,林游的技术也不容小觑,网安红蓝对抗的预复赛,G大组从开局就压着对面打,从外网渗透到内网提权,一路势如破竹,四场未失一局,林游带着团队以最快的速度完赛。只有宋岩堂一路“压线惊魂”,好几回都看得人替他捏一把汗,偏他又总能咬着牙,在最后关头涉险过关,晋级之后,自己还后怕地拍着胸口,连声说“吓死我了”。 黎梁之和陆鸣川并肩站在场边,看着他这副故作姿态的样子,一个摇头,一个失笑。 “瞧你这点出息。”黎梁之揶揄他,“这么紧张后面可怎么办?” “哎,能过一轮是一轮嘛。”宋岩堂嘿嘿笑着,“我要求又不高,别给G大丢人就行。” ...... 射击决赛定在30日上午九点,二十五米的射击在特殊的室外进行,参赛选手坐在临时搭建棚子底下,寒风刺骨激得在场每个人不停搓手,呵出的白气在帽檐下滚成一团。陆鸣川却突然从口袋里摸出两片暖贴,撕开后二话没说贴在了黎梁之的后腰上,给黎梁之吓得一激灵,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宋岩堂看到这小动作凑了过来:“干嘛呢干嘛呢,大庭广众之下搂搂抱抱卿卿我我成何体统?” 黎梁之白了他一眼,陆鸣川则选择撕开另一个暖宝宝贴在了宋岩堂的手心里。 “咦,好娘炮,我才不要。”宋岩堂边说着边贴在了自己身上,两人不得不对着心口不一的某人翻了个白眼。 陆鸣川紧紧靠着黎梁之小声问道:“还冷吗,好点没?” 黎梁之心里的满足感大大的溢出,后腰上那两片小小的暖宝宝源源不断地对着他全身输送热意,他摇了摇头伸出双手,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你摸,我手热着呢。” 人太多,陆鸣川不敢动作幅度过大,只偷偷碰了碰对方温热的手背就立刻红了脸颊,黎梁之诡计得逞笑得十分开心。 陆鸣川嘴角也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我紧张,待会儿可不许让着我,你可以相信我。” 黎梁之愣了一下随即笑出来,眉眼弯弯:“可别小看我,万一我赢了呢?” “我等着。” 靶场在营区西侧,半开放式的顶棚下并排立着八个射击位,二十五米开外是整整齐齐一列胸环靶。风信旗在旗杆上抖成一团模糊的影子,裁判员用手势示意选手就位,十发二十五米立姿精度,二十发十五米限时速射,一环一环全部实时投在边上的电子屏上。 黎梁之抽了个三号位,陆鸣川八号位,中间隔着好多人,但两人抽条似的身高仍然让彼此一眼扫中对方,隔着层层叠叠的人影,隔着宽大的耳罩和护目镜,两人心有灵犀地对视一眼同时转回了身,世界仿佛也安静了下来,只能听见子弹上膛、撞靶、然后掉落的声音。 81. 第八十章 (2008年12月30日,华城) 黎梁之身形格外放松,他知道自己肯定比不过陆鸣川。这种制式比赛并非实战,某种程度上考验的是动作的精细程度,而他握把十多年,身体早就养成了许多惯性,并非一两周就能改得过来,真枪实弹的上战场他能保证自己在安全的情况下击毙匪徒,但这种比赛他也明白自己和学生们的差距。 陆鸣川的掌心里出了一层滑腻的湿汗,没由来的他突然想到黎梁之此刻一定气定神闲十分放松,甚至可能表情里还带着几分吊儿郎当的漫不经心,他也不明白为什么明明都是一样大的年纪黎梁之却总是做出不符合身份的从容和淡定,但他没有过于纠结只把这一切归于七个字:“毕竟那是黎梁之。” 他收回外放的心思安定下来,风从左侧吹来,他把瞄准点往左偏了半寸,在屏息的瞬间不停地击发。 枪口顺着惯性往后浮动,他手腕纹丝不动地把它按回来,电子屏上不停地显示出“十环。”“十环。”“十环。”快得几乎让人以为陆鸣川只射出了一枪。 陆鸣川不去看成绩,也不去想黎梁之,他的全部意识都缩进了只有靶标、子弹和呼吸三样东西构成的世界。十发打完之后,他摘下耳罩才发现自己后牙槽咬得太紧,连太阳穴都在发酸,背后浸满了因紧张出的冷汗。 全场发出低低一阵骚动,二十五米立姿能打满环意味着什么,黎梁之盯着8号电子屏的“100环”,心里满是欢心雀跃,甚至比自己赢了还高兴,一直到十五米速射开始他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忘记看自己的3号屏了。 十五米速射相比于立姿射击更考验一个人多方位的能力,不仅是时间速度还包括站位心态与风力。每人二十发,分四轮射出,从目标的命中提示音响起算起,五秒内必须全部打出,超时即脱靶。 枪声不断贴着耳膜炸过去,即使有耳罩的保护黎梁之仍感受到了熊熊的火力,在这一轮里他才有了几分好像在战场上的感觉,他不断地射出换靶换方位,那小小的靶面在他眼里不断移动但比起真枪实战动作又慢了许多,他仍保持着几分余力,肩背也没有僵硬到不能动弹,各学校的带队老师全都盯着黎梁之的姿势,心里隐隐带着羡慕,G大是怎么培养出这么好的苗子,游刃有余到这个地步,真上了枪战现场,怕也是弹无虚发。 至于陆鸣川和宋岩堂上场的时候欢呼声则更高了,原来优秀的学生之后竟是更加优秀的学生,一时间G大学子们在来自各地带队的警校和市局指导教官眼里成了香饽饽。 宋岩堂站在领奖台上时还觉得如同做梦一般,他居然拿到了全国射击比赛第二名的好成绩,而比这更好的是第一的台位上站着陆鸣川,而最右的位置则是黎梁之,三人举着G大校旗哈哈大笑,林游这时也比赛结束匆匆赶往这里,他看着领奖台上的三人时没有任何迟疑地冲过去抱住了宋岩堂,“老宋你也太厉害了吧!” 四人留下了最为珍贵的合影,黎梁之有刹那迟疑,以前的时间线里领奖台上只有陆鸣川一人,而此刻,他硬是把那段平静又美好的日子,过成了更热闹、更圆满的样子。他该拿什么感谢十八岁的那个小黎呢?他又一次,抢走了属于十八岁的黎梁之的意气风发和壮志凌云。 他眼眶忽然发酸。再回头时,发现四个人眼里竟都漾着盈盈泪光,这份回忆大概会被他们各自揣着回味一辈子。 陆鸣川在校旗的掩盖下悄悄握住了黎梁之的手,他们在底下铺天盖地的喧闹里与彼此对视,眼神里满是依恋与爱意,在这最值得铭记的时刻,少年的并肩与几乎要诉说出口的爱意就是世间最美好的事情。 闪光灯晃得人睁不开眼,宋岩堂这才想起问林游比赛结果,林游仰着头得意地一笑:“你猜。” 四个人抱成一团,答案不言自明,这一天真可谓是大学以来最值得庆贺的一天,几人约好晚上去吃大餐。 可惜一通电话打破了此刻的氛围,连枝严肃的声音告知黎梁之需要来做一次笔录,黎梁之自是没意见,圣诞夜那场火,他本就觉得蹊跷。陆鸣川本想陪他一起去,可他兼任赛场管理,也被老师叫走帮忙,四人组顿时只剩下两个人,宋岩堂和林游只好“孤独寂寞”地去吃大餐,而剩余两人各自去往被需要的地方。 黎梁之轻车熟路地进入华城市公安局,门口的保安不但没拦,还隔着窗跟他打招呼:“今天不上课啊!” 黎梁之笑着回应:“来做个笔录。” 保安大哥竖了个大拇指,利落地开了门禁。 黎梁之进入大楼后才发现自己嘴角还在笑着,他拍了拍脸颊,2他爱面无表情板着脸,就像一朵高岭之花,偏偏年纪轻轻身居高位更添几分疏离和孤傲之气,没人敢随意凑前,要是如今让他们知道自己魂穿十八岁后整日笑得没心没肺,怕是要惊掉下巴。但仔细一想——那三十岁的躯壳里装着的也是十八岁的自己,倒是也可以和一群小年轻增进氛围和感情,这笔糊涂账,倒也说不清是谁成全了谁。 他该好好谢谢小黎。把最鲜活的年纪让给他这把老骨头,本该享受的年纪却顶着一副重担。 可怜的小黎,可爱的小黎。 黎梁之进入禁毒支队会议室的时候,第一眼先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连枝笑着招呼:“来了。” 他耳朵里却自动忽略了,他直勾勾地盯着那位穿着便服、执笔低头看案卷的人,呼吸也逐渐急促了起来。 连枝久久没有听到回应不由得多看了几眼,秦峰桓也似有所感地在似是刀锋般的目光下抬起了头,一时间三目相对,时间凝滞。 连枝再次生出了那种和黎梁之年龄阅历不符的怪异感觉,但明明上级领导调查了一遍又一遍却什么都没有发现,而秦峰桓则是讶异几天前才在看台上关注到的那名少年,今天就碰面了,实在过于巧合了,他又想起了那深感熟悉的三个字,难道这个小伙子就是陆鸣川? “梁之,梁之?”连枝拍了拍桌子唤回了这名失态的警校生。 “连队。”黎梁之低头遮住了自己一时有些控制不住的表情。 连枝点点头,朝着秦峰桓说道:“这是G大大二学生黎梁之,那天晚上就是他报的警,若不是他这条线索肯定又要被漏了。”然后又朝着黎梁之望去:“这位是云城公安局禁毒支队副支队长秦支,他来华城追踪一个案子,跟你发现的那条线索有点关系,所以他想问问你当时的情况,不用紧张,有什么详细点说出来就行。” 黎梁之伸出右手换上了客气冷淡的表情,“您好秦局,我是 黎梁之。” 秦局。 在场的人一时都愣住了,连枝心里发笑这小伙子真是会把人往高处捧,副支队长到局长近乎天堑,这孩子到底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明明黎梁之也不是故意踩高捧低的人。 秦峰桓注视了这只骨骼还未完全长成的纤细右掌十余秒,露出了笑容,最终伸出了左手:“你好,这位同学。” 黎梁之辨认着那笑容到底是来自上位者还是来自于一名年长的前辈。 几人落座后就开始进入正题,黎梁之毫无保留地将那天晚上的事情托盘而出,但他故意隐去了另一位男主的身影。 秦峰桓不住点头,大二学生表达如此清晰,细节也都说详细了,心里十分欣慰。 黎梁之说完后,连枝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也简单解释了一下:“12月初云城海关对一批进口人造雪随机抽检的时候,有一箱被抽检的货物意外发生爆炸烧了起来,火灾造成了一名海关人员重伤,后续经过消防部门和刑侦支队联合调查才发现原来那批人造雪里夹杂着Ketamine,也就是俗称的□□,K仔。” 两位领导态度明显严肃了起来,连枝继续说道:“后续禁毒支队介入发现那批人造雪已有部分流入了华城,此次秦支来华城就是为了找寻线索。” 秦峰桓盯着黎梁之接道:“我来了一周左右却没有查到任何线索,原本打算26号晚上离开华城,却意外收到了连队的电话。” 黎梁之盯着桌面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内心已经翻江倒海,他几乎一瞬间就想通了其中关卡,随机抽检一批货物就意外发现了毒品,那只说明有着更多的货物流入了华城,而贩毒分子居然通过拾荒老人来运送毒品,那在没有看到的暗黑角落到底还有多少这样的勾当正在发生。 连枝走到他身后拍了拍他的肩,“大致情况就是如此,若是没有你的敏锐度我们就错过了重大线索,更不敢想象这个案件最终会发展成怎样的结果,梁之,你又一次帮了我们大忙。” “连长您真是太客气了,也就是我运气好意外碰到了。”黎梁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笑容在秦峰桓眼中格外腼腆,方才生出来的那点戒备也就随之消失了。 “我明天还有项目决赛,我就先回去了,如果有需要可以再叫我,随时有空。” 连枝和秦峰桓都点点头,黎梁之便提前离开了。 秦峰桓不禁感叹道:“G大真是人才济济,这学生才大二就有如此强悍的敏锐度,未来大有可为啊。”原本他只打算让学生做完笔录就离开的。 连枝笑了笑:“师兄,这回你该信我说的了吧,不止是他还有一个学生也很厉害,有机会你也会见到的。” 秦峰桓点点头,“我等着。”说罢又想起一件事,“他刚才说明天是项目决赛是吧?” 连枝点点头:“对,听姜准说这小家伙和几个朋友报了好几个项目,明天是比赛最后一天,确实有不少项目收官,师兄也感兴趣吗?” “恰好前几天你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意外看到了这位黎同学的一些招式,没想到今天又见到了,这也是巧了,反正一时半会儿也摸不透什么,明天我们可以一同去看看。” 连枝想到了黎梁之和阿让那场单挑,二话不说就同意了。 82. 第八十一章 (2008年12月31日,华城) 坐在回程的出租车上黎梁之仔细回想,越想越觉得自己简直是有点什么倒霉特质在身上,明明跟陆鸣川只是出去约会却意外碰见了案件,偏偏这个案件还是云城秦峰桓经办的,担心了半天秦峰桓单线联系陆鸣川,结果兜兜转转,反而因为这次偶然的帮忙最终还是与秦峰桓碰面了。 这简直是个可怕的循环。 再说回到秦峰桓,其实除了他将陆鸣川引为卧底这件事以外,他基本没做错什么,他和宋岩堂也因为与他熟识所以颇受照顾,于公于私秦峰桓都没有做错,只是他个人有些难以接受罢了。 以前的十多年面对既定的现实他对秦峰桓恨不起来,而如今重来一次他倒带有偏见了,确实不应该,他长叹一口气,心里打定主意绝对不接触这个案件,绝对不让秦峰桓和陆鸣川遇见。 到了酒店,黎梁之没急着进去,站在楼下努力调整了好久的情绪,见到秦峰桓的瞬间回忆跨越了整十年,难免有些感慨和动容,他怕自己这副样子被陆鸣川看见。 可他进屋的瞬间,还是被敏锐的陆鸣川捕捉到了。 “梁之怎么了?”已经躺在床上的陆鸣川一骨碌翻起来,三两步扑到他面前,伸手碰了碰他冰凉的脸,“感觉你不开心,是冻到了吗?” 黎梁之笑笑,“没什么,外面有点冷而已。” 陆鸣川看了看对方苍白的脸颊,通红的眼角鼻尖,却还是眉目弯弯地说着“没什么”,他就知晓黎梁之心里肯定又藏着秘密了,但明天还有比赛他实在不想坏了氛围,索性伸出两只手,捧住了对方的脸颊。 这动作让两个人同时僵住。 陆鸣川耳根烧起来却故作无事地说:“我帮你暖暖。”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黎梁之的身上的温度越来越高,还未来得及脱掉的羽绒服蒸腾出一身热气,脸颊也在陆鸣川的触碰下越发通红,他正准备抬手挡掉这尴尬的氛围,陆鸣川却先冲进了厕所留下一句:“我…我再冲个澡,你把外套脱了坐一会儿,我很快。” 黎梁之愣了片刻便笑了起来。 ...... 31号清晨,各专业决赛陆续开赛。 宋岩堂和林游没有赛事,早早挤到了毒品技能查缉的赛场边凑热闹。 黎梁之一轮轮经历下来实在觉得有些小打小闹,真实战场上情况远比这复杂的多,甚至部局的比赛跨度也要长达半月之余,但他也承认这项目比赛对于这个专业的学生确实是一次很好的实战体验。 只是这项目的计算方式实在有些复杂,预赛的理论知识和复赛的实操单项也要计算到决赛当中去,因为陆鸣川的理论和实操过于扎实,说白了只要决赛他不弃赛就是妥妥的第一。然而黎梁之三十岁的灵魂实在疲于背书导致理论分数低空飞过及格线,但为了能够与陆鸣川共同站在领奖台上,决赛他还是要好好奋斗一次。 决赛场地设在特警的实战基地里一栋特地仿造的半废弃旧车间里。赛事组连夜对其进行改造:左边堆着蒙着灰的旧家具和纸箱,右边墙壁上假装窗户挂着一面塑料帘子,空气里混着机油、旧物、消毒液的味道,以及若有似无的香精味。规则是要求查缉员单独进入,随身只带一套检验设备,限时十五分钟,找出场内藏匿的全部毒品及证据链,如若有超时、漏检、误判等行为均扣分。同时会有作为蓝方的选手现场进行人为干扰和伪装。 几轮过去,没人拿满分。要么漏检,要么误判,最惨的甚至一个线索都没找到。陆鸣川进去的时候很淡定,但出来的时候也是大汗淋漓,虽然没有漏检,却存在多个误判行为,黎梁之一看就明白是因为太紧张导致的将所有线索都选上了。 这个行为其实在实战中没有任何问题,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可在这严苛的比赛规则里不占便宜。 黎梁之是最后一个进去的,他在里面的时候陆鸣川简直比自己在里面还紧张。 宋岩堂疑惑道:“你的第一都稳妥了,你怎么还出这么多汗,有这么热吗?” 林游一巴掌拍他背上:“少说点吧你!” 宋岩堂更迷糊了。 屋里屋外,两个人揣着同一个念头,我要与他并肩站在领奖台上,这样我们就都是第一了。 陆鸣川的祈祷真心实意,黎梁之的能力货真价实,黎梁之真的在占比50%的决赛里找到了全部的线索与毒品,甚至蓝军的干扰和伪装也没能撼动他半分,他只用了8分钟就出来了。 清瘦的身形从容不迫地从满是灰尘的车间走出来的那刹,阳光刚好穿透厚重的乌云直射而下,空气中满是丁达尔效应,细碎的光尘落在他身上,像是天地都给他做了陪衬。他抬手挡了挡光,睫毛在光里轻轻一颤,围观人群静了一瞬。 陆鸣川站在原地,目光黏在他身上忘了移开,喉结轻轻滚了滚。他觉得此刻的黎梁之好看得不像话,好看得让他有些心慌。 黎梁之和陆鸣川一左一右地再次站上了领奖台,陆鸣川在拍照的间歇小声对黎梁之说道:“梁之你好厉害啊!”黎梁之也贴着他耳朵轻声回道:“因为我知道你也很想和我并肩,这也恰好也是我所希望的。” 重来一次,我希望能和你并肩做一切事情。 ...... 徒手防卫与控制的决赛排在下午三点半,是整届赛事最后一项,也是最受瞩目的一项。两轮打下来,宋岩堂止步六强,拿了第五的好成绩。而最后一场冠亚之争则是黎梁之和陆鸣川的战场。 看台上坐满了观众,竟是比开幕式的观众还人多,宋岩堂扯着林游的袖子,眼睛放光:“这下有得看了。来来来,你猜谁赢?咱俩赌一把!” 不光是他们俩,G大整个参赛队伍都起了哄,你押我猜闹成一片,唯独票数落定之后,陆鸣川和黎梁之竟然对半分。</p >看台上赌得热火朝天,话题中心的两个人倒像没事人似的,正凑在垫子边小声说话。 “鸣川,晚上想吃什么?”黎梁之一边捏着手腕一边随口问,“昨天没聚成,今晚怎么也得大吃一顿吧。” 陆鸣川看见他捏手腕的动作,下意识就抓过那只手,眉头拧起来:“怎么了?扭到了?” “哪能啊,谁能伤着我。”黎梁之笑着摇头,“就是有点累。” 陆鸣川没松手,一边替他轻揉一边还是不放心:“真没事?昨晚没睡好?连队那边……说什么了吗?” 黎梁之的脸色有一瞬不自然,很快又遮了过去:“连队那边没什么事。”他打了个哈欠,把话头岔开,“要说睡不好,我倒是记得,昨晚我都睡了一觉了,还听见你在床上翻来覆去。” 陆鸣川的手顿了一下,耳根慢慢红了,挠了挠头,没接这个话,只闷声道:“你想吃大餐估计要明天了,今晚魏教练说了要聚餐的。” “哦对!”黎梁之一拍脑门,“我把这茬给忘了。” 两个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浑像待会儿要上场的不是自己。陆鸣川揉完手腕还觉得不够,又绕到他身后,替他轻轻按着太阳穴。黎梁之嘴上抗拒了两下,也就由着他去了——满场的嘈杂隔着一层,被那几根手指揉着揉着,竟揉出几分昏昏欲睡的意思来。 广播里开始播报选手上场。 陆鸣川站起身,朝黎梁之伸出手。黎梁之借着他的力站起来,没急着走,忽然偏过头,笑着问:“圣诞节那天,你到底准备跟我说什么?” 陆鸣川的脸腾地一下红了,视线飘开,就是不看他。 黎梁之“哈”地笑出声。陆鸣川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又被逗了。 黎梁之笑着先一步往台上走,嘴角的弧度还没落下去,就听见身后的人轻声说了一句:“不要让我,我想和你认认真真比一场。” 黎梁之的脚步顿了几秒。他回过头看着那双眼睛认认真真地答:“好。我们痛痛快快打一场。我不让你,你也不许让。” 陆鸣川看着他,重重地点头。 裁判在中间宣读规则,声音被满场嘈杂吞得断断续续。 黎梁之站在台上,忽然走了神:若是陆鸣川一直在他身边,或许这样的时刻还会有很多,但是在那个既定结局的时间线里,明明度过了好多年,但可以温存的回忆却少得可怜,少年腼腆害羞,总想着有数不清的以后,把难以诉说的爱意无期限地往后放,总以为会有很长的时间消化体会。 可黎梁之知道,没有那么多时间。 所以他在心里,再一次告诉自己:每一刻都要好好过。甜的也好,苦的也罢,都别浪费。 哨响。两人的视线在裁判举起的旗语前撞在一起——方才那点盈盈笑意,一瞬间就成了刀光剑影。 黎梁之直觉,这一定会是一场酣畅淋漓的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