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之上》 1. 第 1 章 辛珞醒了。 睁眼看到熟悉的天花板,呆了两秒后,她才艰难爬起身。 身体犹如经历过恶战一般疼痛,筋脉连接处绵软无力,就连脑子也晕乎乎的。她只能勉强靠在床头处。 “吱嘎”一声,清脆的开门声回响在屋内,一个女子走了进来。 辛珞抬眼看去。 女子模样年轻,身着素雅窄袖罗衣,斜挎背着医药箱。看到苏醒的辛珞,她没有任何表情,照例上前放下药箱为她诊治。 施针过程中,辛珞一瞬不瞬盯着医女。 一月以来,这医女每日按时过来为她诊治,除了必要的嘱咐话语,她基本不多说,只干自己份内之事。 两针施罢,辛珞感觉到刚才还作痛的身子逐渐变得轻盈,力气也慢慢恢复了,她活动了一下手腕。 “再需三日,大人的身体便差不多好全了。”医女把医针收入针囊,关好医药箱后就要走。 “等等。”辛珞眸光映浅,嗓音平缓,“云桑,这么说你往后便不过来了?” 云桑低眉敛目,从不直视辛珞。闻言点点头:“您已经无大碍,我的任务完成了。” “可我的失忆症还未治好。” 没错,她失忆了。 一月之前,当她第一次睁眼时,比之现在要惨淡得多。那时她全身几乎无法动弹,大脑混沌一片,抽痛感直接从头贯彻到脚,而当云桑帮她平缓过来后,她竟发现自己失忆了。 她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这是哪。 还是云桑告诉她,这里是江湖第一门派,永夜宫,而她叫辛珞,是永夜宫宫主的徒弟之一。 云桑听此,也是犯难,便道:“对不起,大人,我始终未能找到您失忆的原因,便也无从知道如何才能恢复。” “所以?” 云桑一顿,头又低了些,“宫主派我来只是为您治伤,多的不在我的任务范围内。” 辛珞无言,也不为难云桑,毕竟只是一个小医女,能力有限。于是她挥了挥手:“你走吧,这段时日多谢你了。” “应该的,望大人早日恢复。” 门被关上的声音传来,辛珞重新躺回床上,闭上眼睛静静思考。 云桑是个好人,也可以说,是个懂规矩会克制的人。她知道得很少,辛珞无法从她那里得知门派里的事。 她如今失忆,宛如一张白纸,且这么久过去,竟无一人来探望她,她过去的人缘有这么差吗? 安静,太安静了,这个永夜宫有问题。 * 晴空浩渺,如烟薄动。 三日后,果如云桑所言,辛珞已经大好了。 她在屋里头转了一圈,有点怀疑云桑话的真实性。因为这室内陈设实在太过素净简约。 一套桌椅,一卷纱帘,窗户半开,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兰草香,四壁不染纤尘。竟连镜子也没有。 作为宫主的门徒,说好听点是素雅,说难听点就是寒酸。 她还发现了床头桌案上摆着的剑,剑长三尺,通体霜白,唯一突兀的,便是剑柄处镶嵌的血红赤玉,只看一眼,便觉凉意幽幽。 她稍稍抽出半许,剑柄下刻着两个字。 “弱水……”辛珞喃喃自语。 屋子里静谧如水,在她出声的同时,窗外传来一阵怪声,似乎有什么人闯进来了,瞬间打破清寂的氛围。 辛珞双目一动,几乎是本能反应,她已经拔剑而出,从窗户跳出去。 这是躺了月余以来,她第一次活动筋骨。 人到外面时,辛珞才茫然看着握剑的自己,定了定神后,看向来人。 来人慌慌张张,跑得格外狼狈,全然不知踏入的是何地,还不住回头看。 辛珞闪身而上堵住他的去路,抬剑指人,快如残影,剑锋凛冽。这一招行云流水,就好像她已经出过无数次剑。 来人一个不察,差点迎面撞上去,他大惊,紧急止步在剑尖前寸许处。 辛珞看清了面前之人的样貌,是个平平无奇的长相,许是跑的急促,又被迫停下来,所以大口喘着粗气,显得面目狰狞。 同样,对面人也瞧见她的模样,却是如刚才差点撞剑般的大惊失色,而且更甚,脱口而出:“辛珞!” 辛珞暗道,此人认得她,不知是否是门派弟子。 正想好好问清楚,这人就即刻出掌,掌风蓄力,直冲辛珞的脑门。 辛珞眼眸半眯,以剑格挡,掌风落在剑身上,嗡嗡震动,从中间传至她握着剑柄的手心处。 这个人实力不弱。 不过他为什么在认出她后就出此杀招,直指命门,难道自己跟他有仇? 无枭见一招被拦,也不恋战,转头就跑。 辛珞蹙眉,转头看了看这座院子,随后便抬步追去。 一路疾驰,周围景色不断变化,呼呼风声卷过耳边。辛珞心中暗觉怪异,此人跑得歪七扭八,根本看不出具体路线。 想起刚才他闯入院落时不停张望的姿态,想必还有其他人在追他,可能早已在各个方向有所准备,所以前面这人是在乱跑。 既然这样,那她还费什么时间? 辛珞急速扫过周围,现下身处于一片密林之中,树冠层层叠叠,叶片浓绿,树间相距极窄,遮天蔽日,密不透风。 她眼中精光一闪,跃上枝桠,以剑开路,一树接一树地追了上去。 不多时,距离便已拉进。 无枭只是回头看了一眼,咬了咬牙,停下脚步。他看准辛珞的位置,用掌风吹动掉落的漫天青叶,挥动着向辛珞投去。 弱水剑闪动着寒芒,辛珞剑招眼花缭乱,将片片青叶大卸八块。 她身着鲜艳的火红色衣裙,在满树翠叶中灵活跳跃,青与红交织,清冷又明目。 无枭冷眼似冰,拖住辛珞后,又要转身跑走。 辛珞见此,眼眸微眯,当即挽了个剑花,内力大开,剑尖旋转挑起身边的细末枝叶,瞬间化为锋利的暗器,纷纷投往无枭。 柔软之物此刻已然变成杀人的利器,无枭万万没想到辛珞会用他的招式来对付他,而且更甚。 在无枭躲避过程中,辛珞抓住机会,从树上飞身跳下,红裙凌空盛开,随后便是出手挟其手腕,“咔嚓”一声,卸去软骨,再一眨眼,弱水剑已经架其咽喉处。 风声鹤唳,满地碎叶。剑身修长,红衣女子嘴角挑起一抹弧度。 “跑啊,你怎么不跑了?”辛珞道。 性命已被人扼住,无枭终于消停下来,一双眼喷火似的盯着她,十分不服气。 辛珞审视无枭,在脑中迅速翻涌。 空白,依旧是空白。 她完全不记得这个人。 “你是谁?我认识你吗?” 无枭十分硬气,道:“你要杀就杀!死在你手里,总好过被那个瘸子囚禁。” 瘸子?囚禁? 辛珞听得一头雾水,不过还是抓住了一点,有个瘸子在追他。 还不够。 辛珞忽然近身,无枭身体一动,眼底掠过慌乱,头向后仰,极为惶恐。 “既然连死都不怕,那又为什么怕我?怎么?我比死还可怕?”辛珞眼眸如深潭,不放过他脸上一丝一毫的变化。 无枭别过脸,闭了闭眼:“动手吧。” 别啊,执意求死干什么?还没问完呢! “换句话吧,我随时都会把你交给后面追你的那帮人,是想要被关起来折磨还是一刀痛快,只在于你听不听我的话,所以,你听吗?” 辛珞的声音循循善诱,把一刀 痛快说得像是什么极品享受。 无枭突然嗤笑,目露嘲讽道:“辛珞,不,影大人,你说这种话,还真的不像你,你跟他都是一伙的!你们根本毫无人性!你们才是这个永夜宫最完美的杀人工具,我凭什么相信你!” 等等,这段话信息量有点大。 辛珞清艳的脸庞被树影照得斑驳,她沉默下来。 她知道这个影大人就是她,这是宫主徒弟的标配,但杀人工具是什么? “你说清楚……” 辛珞还需再问,倏然,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密林各处传来,似乎有很多人往这边而来。 应该是追踪之人到了。 听见此声,无枭格外平静,在辛珞看不见的角度,他眼里划过一丝暗色。 辛珞循声望去,没把剑放下,这个永夜宫她了解甚少,这次她倒要看看来者何人。 不一会,林间的声响越来越近,从树后现出一个个身着紫黑色劲装的人,训练有素,每个人脸上都是一样的表情,和无枭如出一辙。 后面还有人。辛珞听到轮子滚来的声音,在铺满叶片的道路上簌簌回响,沉闷如雷,像是一步步刮在心上。 无枭终于忍不住,趁辛珞注意力不在他身上,他突然出手。 察觉杀意,辛珞立刻还击,无枭依然秉持着不恋战,袖中粉末倾洒,眼前瞬间模糊一片。 辛珞以手掩面。 大意了,本已卸去其骨,没想到此人甚是狡猾。 无枭往轮子声方向冲去,黑衣人们见状也立刻追上去。 视野太过模糊,但不远处的打斗声异常激烈,辛珞依声驰去。只见朦胧烟雾中,十几个黑衣人包围着无枭,无枭本就有伤,几番拉扯下来,已处于弱势。 除此之外,辛珞还隐约看到一道身影安静坐着,下面两边是泛着金属光泽的巨大轮子。她正想走近瞧清楚,忽见被钳制住的无枭从怀里扔出一暗器样式的东西,直飞往那模糊人影。 辛珞想都没想,正要出剑,但距离到底过远,一声碰撞,暗器已被人挡下来。 现场太过混乱,无枭似乎还留有后手,几枚暗器同时释放,众人自顾不暇之际,他得逞一笑,钻入树林之中。 这一切都被辛珞看在眼里,本可以去擒,但不知为何,她没动,双眼紧紧看向那模糊人影。 烟雾渐渐散去,辛珞终于看清了来者之人。 这是个极其俊俏的公子,偏异域长相,浓眉邃眼,浅发微弯,看着像个贵人。轮椅与他的气质很匹配,玄黑绰影,疏离之至。 辛珞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微微怔然,但不是因为这副好相貌,而是……好眼熟的人。 其中一个领头的黑衣人上前抱拳:“玄大人,人跑了。” 男人的手摩挲着侧边的扶手,闻言下令:“关闭所有永夜宫出口,活捉无枭。” “是。” 黑衣人们领命而去,走之前不忘向辛珞也弯了弯身子。 地上一片狼藉,暗器插在地上,一个手下近前捡拾回收。 四周清净下来,树叶不知何时响起了沙沙声,扰动着辛珞的心弦。 辛珞秀眉紧拧,浅眸微微颤动,望着眼前之人。 一见此人,她的大脑竟蠢蠢欲动,不再是一片空白,而是有了几帧粗浅的画面。 直觉告诉她,她和他关系密切。顺着那股熟悉的感觉,辛珞没经思考便脱口而出: “师兄?” 漆行寂本来也在打量她,一句师兄拂过耳边,不禁一顿,瞬间抬眼直视辛珞的眼,好看的眸子微微眯起。 她叫他什么? 透过她的眼睛,他察悉少有的脆弱在瞳孔下浮动。 之后像是明白了什么,漆行寂唇角轻扯。 哦,她失忆了啊。 2. 第 2 章 云桑说过,永夜宫宫主有两个徒弟,一个是她,影大人。方才那黑衣手下唤此人为玄大人,所以另一个弟子便是他无疑了。 只是,他为何不回应她? 辛珞视线从漆行寂脸上移向轮椅上的腿,瞬间明白他就是刚才无枭说的那个瘸子。 见辛珞在看他的腿,漆行寂眼底沉下来,出声:“你怎会在此?” 这语气听起来挺熟啊。 辛珞收回目光,朝他走去。没想到刚踏出几步,他身边手下便横来一只手,阻其继续上前。 辛珞顿住,侧目望去。 这个人显然和那些黑衣人不同,是一身标配的纯砚色紧衣,腰间革带斜插着两把短刀,可见是亲信。 这动作,看起来他们也不熟。 “乌凡,退下。” 挡住的手这才撤下去。 这时,捡暗器的弟子也搜罗完毕,前来报备:“大人,这些暗器确实出自天工堂。” 弟子把一枚齿镖递给漆行寂,犹豫片刻后,又递给辛珞一枚。 这齿镖竟还是个花的形状,做工精致,栩栩如生。 辛珞把玩着,也不知他们口中的天工堂是何许势力,看来,必须尽快补全记忆了。思及此,她便又看向漆行寂。 漆行寂拿着齿镖扫视两眼后,扔给了乌凡。 乌凡道:“看样子是天工堂最新制造的梅花齿镖,锐利无比,还可调转方向。” 漆行寂点了点头,事情已明了,乌凡便想推他离去。 哪知他却伸手言停,对辛珞道:“可还有事吗?” 就等你这句话。 辛珞看了乌凡一眼,道:“师兄,让他先离开,我有事要单独和你说。” 话末,漆行寂掀起眼皮,长睫之下,双眼如墨,淡若无痕,隐隐却藏着丝涟漪。 他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个一向厌恶他的女人有一天会提出要和他单独说话。 而她的眼神,再没有往日的嘲讽和冰冷,多了些许茫然,装得再稳,也还是破绽百出。 漆行寂不动声色,略一思考,对乌凡道:“你带着人先去天工堂试探。” 乌凡本想拒绝,但看到自家主子那饶有兴趣的眼神,只能应下,道:“那等会属下来接您。” 漆行寂见乌凡这小心翼翼的样子,不由失笑。 他这是怕他在辛珞面前吃亏啊。 人一下子都走光了,现场只剩下两个人面对面。树木密集,风声也断了呼吸,宛如凝固的墨汁。 “要跟我说些什么?”漆行寂看着站在山壁下的女子,态度不近不远,从容开口。 女子头发半挽,眉如远山,瞳若点漆,湛然似明江,整体无一丝点缀。本生得偏柔和,但不知是不是常年习武,眉间多了英气,衣裙犹如烈烈燃烧的火焰,衬得她脸庞更为明丽。 辛珞四下环顾,上前靠近,双手覆上轮椅后方:“我们边走边说。” 漆行寂瞧着她的动作,眸光半凝:“你要推我?” 辛珞一顿,“不能推?” 她本意是想借推他之由原路返回,顺便摸熟这个地方,刚只顾追无枭,并未多注意旁的。可对方这言下之意甚是奇怪。 漆行寂动了动唇,“……没有。” 辛珞便不与再言,扣住轮椅推手,缓缓推动起来。 车轮碾过地面,往来处而行,树影婆娑,青叶纷飞。 她推得不急而徐,速度把握得刚刚好。 “我失忆了。”走着走着,辛珞主动亮牌,想看看这人的反应。 此话一出,对方果然露出诧异的表情,接着又像是了然,道:“应该是你上次执行任务时受的伤,回来躺了很久。对了,药堂医部不是派了人过去给你治疗,怎会失忆?” 药堂医部? 那就是云桑了。这永夜宫到底有多大势力? 辛珞记下,又道:“我也不知道。所以方才见师兄只觉甚是熟悉,看来你我二人之前关系甚好啊。” “辛珞……师妹说笑了。”他顿了一下,才加上师妹二字,“我们都是师父的弟子,自是关系极好。” 漆行寂嗓音清和,宛如泠泠江水。 “关系极好啊……”辛珞语悠长,随即,她脸色一变。 “你撒谎。” 辛珞停下,漆行寂转头看她。二人已经走出密林,跃过一道石桥后,前面就是辛珞出来时的院子。 只是此刻,她盯着漆行寂一字一句道:“我们的关系绝对谈不上好。” 那乌凡都防备她成什么样了,况且,从见面到现在,她一直叫他师兄,而他只在刚才喊过她师妹。 漆行寂沉默良久,忽地轻笑一声,手指点敲着轮椅,半歪头道:“师妹好洞察,既已有所结论,想必我说什么你都不会信,那还要继续问我吗?” 辛珞已从轮椅后面走到他面前,眼帘半垂,见这男人嘴角含笑,完全不恼她的怀疑。 默了一瞬,辛珞沉脸:“我们到底是不是师兄妹?” “当然,如假包换。”漆行寂好整以暇,“你若想让我叫你师妹,我今后便叫,若是想让我叫从前的称呼……也行。” 还有别的?辛珞狐疑看他。 但现在这个不是重点。 辛珞接着问:“我们永夜宫,究竟是个怎样的组织?” “这就复杂了。”他一笑,看向她的眼睛,“江湖上评判咱们亦正亦邪,而师妹,便是这永夜宫第一刺客。” 竟是个杀手组织,怪不得会本能出剑,而且她还是第一刺客,听上去像是个大魔头。 “我是执行什么任务受的伤?”辛珞想起他刚才说的话,这应该和自己失忆有关。 她不怕他骗她,只怕连假消息也没有,漆行寂是目前她最好的消息来源。 这回漆行寂静默了好久,当辛珞以为他不会再回答时,他开口了:“很抱歉,我不能告诉你。” 辛珞蹙眉,“为什么?” “这是机密。” “连执行任务的我也不能知道?” 漆行寂眼皮未掀,“永夜宫首条宫规,任务过后,无论成败,不可再提。” 这是什么破规定?提了又有谁会知道? 仿佛是知道辛珞的执着,漆行寂直接掐断话头:“前面就是你的赤锋院,你身体还未好,不急于一时。” 也对,时间还长,她可以慢慢来。 “师兄所住何处,我先送你过去。”辛珞又覆上轮椅。 “多谢师妹,但不必了,乌凡会过来。师妹还是回去好好休养,也许就会想起许多事来了。” 言下之意,是后面还有事,不便相告。 辛珞便也撒手不管,本是见这个便宜师兄腿脚实属不便,奈何拒绝干脆,那也罢了。 刚跨出几步,她想起还有一重要之事未问,便撤转回步,目光清泠:“还不知师兄姓名。” 漆行寂一怔,红衣映衬着辛珞的眸,格外明亮。 “漆行寂。” 目送那抹艳色走上石桥,背影渐远。他嘴角这才淡了弧度,瞳色深邃且幽深,意味深长地低语:“师,妹。” 口齿一张一合,犹如细细咀嚼,又像带着些许玩味。 * 赤锋院很是冷清,一间正屋,两间厢房,还有偏舍和后院,这里只有辛珞一人居住,是宫主之徒的标配。 她之前许是经常外出任务,又不爱装饰打扮,是以略显单调,或有短缺,不像长期居住。 唯一不同的,是院子栽满的木棉花,花瓣大朵,火红艳丽,恰如火炬燃烧。 她真的很喜欢红色。 一进屋,辛珞便看见云桑垂手站在屋内,她诧异道:“你不是说往后就不过来了吗?” 云桑回话:“是三日以后,这是第三日,我要为您做最后的检查,确保您已好全。” 辛珞回想了一下,好像是这么回事。 她把弱水剑搁在桌上,坐下后倒了两杯茶,一杯摆在对面,一杯举起抿了一口,还不忘示意云桑:“既然来了怎么不坐?” 云桑迟疑一瞬,依言照做。 辛珞观察着她,这是被永夜宫训诫成什么样了? 趁云桑为她把脉,辛珞问:“你认识无枭吗?” 云桑摇了摇头,“不认识。” “那玄大人呢?” 云桑依旧沉稳,“认识。” 总算认识了。辛珞沐声道:“他人怎么样?” 云桑忽然停了手,帮她把衣袖敛下来,才开口:“我不敢妄议。” 辛珞无言,也不继续问她了,而是扣了扣茶杯,淡声道:“那我身子好全了吧?” “您今日动用了内力,本会受到影响,但好在您底子恢复得不错,所以并无迹象,只是以后还需更加注意。”云桑说完后,收拾收拾起身就走,茶也没喝半口。 待走到门口时,她倏地止步,对辛珞道:“您在永夜宫是十分神秘的,所以您的事大概只有宫主和玄大人知道。” 辛珞挑了挑眉,“多谢。” 窗外不知何时起了一阵风,木棉花在树梢蹁跹摇摆,花瓣掉落在窗户上。 辛珞捡起花瓣,在手中碾磨,思绪渐远。 宫主和玄大人么…… * 隔日,辛珞在永夜宫中闲逛,终是摸清了部分布局。 永夜宫并非一个整体,而是由二十四个堂组成,就像云桑来自的是药堂,还有昨日漆行寂他们提到的天工堂。 而宫主以及宫主徒弟不分属任何一堂,甚至可以拥有部分堂口的调配权。 辛珞不得不感叹永夜宫的庞大,怪不得能是江湖第一组织。 问过些许人,辛珞来到宫主所在的极乐殿。殿宇宏大,气势恢宏,沉紫色的外观不免让人心中肃穆。 辛珞踏入殿内,驻守之人便道:“影大人,宫主不在极乐殿。” “不在?”辛珞没想到这么巧,“师父去哪了?” “不知。” 这样啊,辛珞看了眼极乐殿内部,心里盘算着这宫主什么意思,但如今见不到人也只能作罢。 辛珞正欲原路返回,却见一队人匆匆路过,都是和昨日别无二致的黑衣人。觉得可能发生了什么事,她立即拦下一人问:“你们这是去哪?发生了何事?” 这人见是辛珞,拱手道:“回影大人,叛徒无枭逃脱,我等追踪到其路线,正要去向玄大人禀报。” 无枭逃脱?昨天漆行寂他们并没有抓到人?看来这个无枭确实不简单。 辛珞灵光一闪,当即道:“我和你们过去。” 漆行寂所住空幽院,院如其明,绿竹耸天,静谧非常,跟赤锋院的素雅不同,空幽院胜在清新。 这两座院子都与永夜宫低沉的氛围格格不入。 漆行寂一袭白袍,金丝暗线绣满腰袖。他覆坐在轮椅上,冰冷的金属光泽熠熠生辉,右手执棋,前面是四方棋盘。 看到辛珞随行前来,他正好落下一子,慢条斯理道:“师妹这是有事?” “师兄可是要去抓回无枭?”辛珞目光如夜,“我跟你一起去。” 漆行寂手指摸着棋,长睫盖住了眼底的异光,半晌后,两个字出口:“可以。” 这么痛快?好像就是在专门等她似的。 “无枭不可小觑,此行有师妹,才有胜算。” 辛珞看向漆行寂的腿,也不明白他这情况怎么亲自去追人,这永夜宫难道没有其他人了吗? 又一子落盘,棋声在不大的屋内清晰可闻,漆行寂收手,抿笑颔首,“拖累师妹了。” 辛珞没说话,对着与她一路进来的探子问:“无枭现藏身何处?” “就在永夜宫山下不远处的明安县。” 她点了点头,又问漆行寂:“何时启程?” “若是师妹觉得自己好的差不多了,那……明日一早如何?” 辛珞答应下来,也不多留,没有与他多说旁话。 她一走,乌凡就忍不住道:“主子,您这是……” 漆行寂观着棋,像是没听到乌凡的欲言又止,只淡淡道:“去准备一下明天的东西吧。” 乌凡实在看不懂漆行寂的作为了,领命之后,又多嘴问:“主子,既然她失忆了,那现在就是除掉她最好的时机,她可是您最大的对手,为何您还要让她随行?这岂不是太过冒险?” “乌凡。”漆行寂头也未抬,“我的对手从来就不是她。” 他缓缓举起棋子,窗外霞光如曳,薄缕浅粒透过指缝,金白交辉在棋子上。他勾唇,“原以为已是掌中囚徒,可她总能令我意外,这是一个机会。黑白子相争,她,就是那个变数。” 3. 第 3 章 明安县地处东南方,与永夜宫不过十几里路程,说是不远,其实按照脚程,也要走上许久,更何况还有行动不便的漆行寂。 但好在漆行寂的轮椅是个好东西,不仅多变,还暗藏机关,比一般轮椅要快上许多。 此行所带人数不多,都是几个永夜宫的精英,乌凡也随行在漆行寂身边。 其实跟着他们来抓无枭是辛珞临时起意,永夜宫密不透风,每个人好像都只专注自己的事,她继续待在那里毫无收获。 而且听说她之前经常外出任务,本就与宫内之人接触不多,宫主又不在,更何况,她并不信任漆行寂,对他的话也是半信半疑,所以,她不能把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 无枭就不同了,叛徒身份,天然无法对永夜宫进行掩盖,并且,她对他当时那个杀人工具言论很感兴趣。 “师妹,你要记住,此次是活捉。”漆行寂突然出声。 辛珞偏头,“我当然知道,师兄这意思是我以前都是不留活口的?” “你知道就好。”他语气温润,丝毫看不出是杀手组织出身,倒像个贵族家的公子,就连行走于这凹凸不平的荒径,竟也坐得稳稳当当。 辛珞静看他须臾。不得不说,此人面容优越,多一分太硬,少一分太柔,一双桃花眼瞳色极深,明明是双多情的眼睛,在他的脸上却只剩冷淡的疏离。 就是说话她不怎么爱听,一看就城府极深。 辛珞收回目光,道:“刺客没有坐马车的习惯,真是苦了师兄了,也不知师兄这情况,以往都是怎么出任务的。” 漆行寂装作没听出这话的阴阳,“还是师妹聪慧,以往除非师父亲点名,不然我的任务就是管理永夜宫,只是这次无枭叛逃事关重大,不得不亲自逮捕罢了。” 这就勾起辛珞的好奇心了,她问:“无枭身上有什么秘密?” “既是秘密,那就是不便说的。” “呵。”辛珞眯了眯眼,“师兄,你可别让我发现你骗我。” “师妹是在威胁师兄吗?”漆行寂似笑非笑。 辛珞靠近他半步,红裙擦过他的手心,宛如羽毛般轻轻挠过,漆行寂缩了缩手指。眼前女子面庞冷若冰霜,说出的话也毫无温度:“我真的很想知道,你我的过去,究竟如何。” 漆行寂依旧笑得温和,如果手中有一把折扇,他可能早就扇起来了。 “师妹又忘了?你我之间,自是关系极好。” 辛珞冷哼一声,退开的刹那,漆行寂脸上的笑容消失得干干净净。 * 明安县风土纯朴,站在县门外,可以看到许多商贩小摊,热闹非凡。 几人乔装了一番才踏入其中,熙攘人群拥挤,各色物玩数不胜数,驻地官府掌街游行,百姓们正常商行,避免了许多纠纷。 她还看见此处有不少江湖人士,穿着各路奇装异服,在酒肆、茶坊、银楼等高谈阔论,时不时动手切磋几番。 人多眼杂,无枭真是找了个好去处。 “乌凡,我们分开走,聚在一起太过显眼。”漆行寂道。 “那属下……” “你和唐洛去东边,那里人少,仔细搜寻一番,其他人分别去北边和西边。” 乌凡话被堵住,“那您……” 漆行寂抬头看向辛珞,唇角微勾:“师妹?” 辛珞眉梢轻挑,抱剑环胸:“为什么是我?” “你我同级,我怎好使唤你?且师妹武功高强,与师妹一起,师兄甚是安心。”漆行寂给出的答案很完美。 辛珞转了转眼珠,道:“好吧。” 任务分配好后,便各自行动。 如今三月春深,海棠花锦绣盛开,明安县芳香四溢。 辛珞推着漆行寂往南城而去。南城多为富饶区,商铺林立,阁楼画雕,已是不可多见之物。 无枭是必不会在这里的。 正想着要不要换条路走,耳边却传来声音。 “欸~姑娘!在下观您印堂发黑,愁云密布,简直遮住了您这绝色姝容,可惜!可惜啊!还有这位公子,啧啧啧!真可谓是月有阴晴圆缺,您二位要不要上我们这浮云楼坐坐听听曲?保证立马给您驱散了烦心事嘞!” 一个布衣打扮的人朝他们吆喝着,笑容满面揽客。 辛珞顺着他看去,见不远处一座巍峨盛楼矗立,门庭若市,来往皆为英雄客。 “嗐!我说你这浮云楼不是一向要有楼内名贴才能进吗?许多人挤破了头都挤不进去的,你怎么就主动邀请他们呀!”一过路人听此话,不免幽怨道。 布衣男子依旧笑道:“咱这浮云楼只招各路英雄豪杰,共享天下大事,姑娘所持之剑,一看就品质不凡,还有公子这长相气质,当极力盛邀啊!” 辛珞的弱水剑确实不是凡品,她观察过上面那块镶嵌的赤玉,清透琉璃,似血明珠,也不知她是怎么得到的。 不过……这漆行寂怎么就是靠皮相? 但是英雄豪杰都会去的地方,想必消息灵通。 二人几乎不需商量,辛珞就朝布衣男子点点头:“有劳了。” 见辛珞答应,他立马高兴地为他们引路。 说是浮云楼,其实就是一间大酒楼,宾客三三两两落座,举杯拼酒,享受美食,中间还有丝竹管弦,曲声悠然,比之富人,可谓过及。 真是奇了怪了,按理说江湖人应是不拘小节,这般享受,倒磨灭掉身上几分江湖气了。 布衣男子实为浮云楼伙计,专引有缘人入场。眼下看辛珞眼中迷茫,便为其解释:“咱们店主打让每一个客官都言不虚此行。江湖人,行色匆匆,打打杀杀,不比咱小老百姓和官家,但也会有松气和补血的时候,我们这是精心开的江湖楼!保管让江湖人士都能舒坦!” 辛珞没说什么,推着漆行寂找了个空位坐下,把剑搁在桌上,又要了一壶茶。 各路江湖人吗?她看了看四周,有几个人的服装是一样的,应为同个门派,不知除了永夜宫外,还有哪些出名的门派。 像是为了满足心中所想,辛珞邻边几桌吃饱喝足后就开始聊天。 “要我说,这地方这么小,有啥可历练的啊!还不如去那上京城,也有面儿不是!”一人像是喝醉了,拍着桌子就大喊大叫。 另一人嗤笑一声:“你可别扯了!这明安还小啊!传言可是永夜宫主宫所在,等到时候见到从里面跑出的几个刺客你就老实了。” 听到永夜宫三字,辛珞更加仔细听了。看来在江湖中,永夜宫名声确实大,随便路过就能听此谈论。 “来啊!我怕他啊!这该死的永夜宫,干些杀人的勾当就成江湖第一了!把我乾坤山庄放哪了!”那酒鬼把坛子一摔,溅起的水飞到中央。 “哎呦!祖宗!你可小声点吧!人家可不止干杀人,好事也做过不少啊,谁人不说一句亦正亦邪!万一你再大声点,真把那传说中的红刃招来了,那还得了!” 这时旁桌一锦服男子插口道:“红刃?是那个江湖榜第二的高手吗?” “是啊!就是她。” < p>“消息属真?此人是永夜宫的刺客?” 刚才说话那人顿时一蔫:“这……我也不知道,大家都这么说,应该是吧……毕竟行事作风很像。” “既然没有确定,就不要到处宣扬。”锦服转身继续吃酒。 茶很快就上来了,漆行寂转了转杯口,先给辛珞斟茶,后再倒给自己。 辛珞心中异样,举起茶抿了一口,入口甘润,像是能抚平人心中的燥意。 “他们口中的红刃是我吗?”她轻声问道。 漆行寂笑了笑,“可能是吧。” 那就是了。 一个杀手上江湖的英雄榜,不管消息是不是空穴来风,总会有人信有人疑。 “这里没有无枭的消息。”漆行寂道。 辛珞明白,这是要走了。 漆行寂放下两锭碎银后,二人便准备离去。 然而就在要迈出门口时,一枚银针从背后闪速飞来。 辛珞目光一凝,旋身举剑,银针打在剑鞘上,发出刺耳一声响。 “好剑,姑娘,敢问此剑姓名?” 剑放下来,辛珞一双清冷的眼淡漠如水,只见对面就是刚才插话的那个锦服男子,长眉秀目,潇洒不羁。 辛珞吐出一个字:“滚。” 男子愣了一瞬,才带了丝歉意道:“不好意思,刚刚只是想和姑娘切磋一番,并无冒犯之心。” 辛珞懒得听他解释,正要带着漆行寂走时,没想到漆行寂却对着眼前人道:“你是华清门的人?” 男子一愣,没想到就这么被人一眼识破身份,他视线望向漆行寂,“你是?” “一介残缺之人,不足挂齿。”漆行寂道,“华清门的袖针蜷软无影,入体封脉,便有五脏俱损的风险,是其门招,刚才只怕不仅仅是切磋吧?” 辛珞好半晌才反应过来,漆行寂这是在为她出头。 男子面色难看,沉吟道:“公子误会了。” 漆行寂微微一笑,看向辛珞:“师妹,我误会他了吗?” 辛珞不清楚他在搞什么名堂,但此人敢偷袭她,要其付出代价听起来似乎不错。 于是辛珞拔出弱水剑,朝男子刺去,还不忘掀唇道:“不是想知道我剑的名字吗?那就让它亲自告诉你。” 辛珞的剑直冲他隐藏在袖中的银针,男子没料到辛珞会直接出手,想出针之时,被辛珞一举按住,在他袖间轻挑,银针尽数被斩断。 男子气愤不已:“你!” 辛珞却是轻笑出声:“此剑,名斩袖,记住了。” 随后在一众目光下,辛珞和漆行寂才缓步而出。 走出浮云楼时,已是下晚,夕阳拖着长长的曳尾晕染天际。 人也少了很多,现在他们要去跟乌凡几人汇合。 “师妹的剑还是这么快。”漆行寂温言道。 “杀人之剑,不得不快。”辛珞眼也不眨地答。 明安县有夜市,等太阳完全下山时,只怕街道又要热闹起来,现下只是宁静片刻。 轮椅声不大,萦绕在二人周围。 漆行寂又开口:“不过斩袖可没弱水好听。” 辛珞向下瞥他:“我的剑,爱叫什么就叫什么。” “行。”这话莫名充满笑意,漆行寂的脾气相当好。辛珞在后面看不到他的表情,自然也不知道这笑意背后,是一双冷漠的眼睛,以及,毫无温柔的脸。 乌凡和其他人迎面而来,带来了消息。 “主子,无枭在城西的神王庙。” 4. 第 4 章 “神王庙人多眼杂,我们不好进去,怕惊动了他。”乌凡旁边的人开口道。 辛珞凝目看去。如果没记错,这人是叫唐洛,一身干练套装,没拿武器。几人明显都听漆行寂差遣,不知是他的心腹还是永夜宫的专属杀手。 霞光旖旎,如宝石般的光辉轻披在身,漆行寂的眉骨之下一片阴影,正思考着怎么抓人。 而辛珞现在想搞清一件事,于是她问:“无枭去神王庙干什么?” 好不容易逃过永夜宫的层层抓捕,他不赶紧跑得越远越好,竟还在离永夜宫不远的明安县逗留,现在又躲进一间庙里,肯定有什么目的。 唐洛似乎要活泼些,神色没这么冷,闻言愣愣摇头:“我不知道,我只负责追踪。” 辛珞撩眼:“你追踪术很好?” 唐洛立马敛神,不卑不亢道:“这只是刺客的必要技能,您比我厉害多了。” 辛珞:“……” 她恍然,自己是永夜宫第一刺客,各方面素质应该都很强。或许得找个机会历练历练,一一掌握。 漆行寂瞥了唐洛一眼,应时道:“去买两个帷帽,等会你们隐藏气息跟在后面,我和师妹进去一探究竟。” “为何要戴帷帽?”辛珞不解。说实话,漆行寂标志性太明显,戴不戴没有什么区别。 漆行寂轻仰脸,薄唇微抿,半是温笑:“执行任务遮容行事,符合我们永夜宫的风格,也是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 晚日消散,夜幕降临,明安县灯火通明,人竟比白天还多。 红衣女子头戴浅色帷帽,长剑在侧。轮椅公子静坐,上身挺拔如松,被女子缓缓推着,不一会就到了神王庙。 果然如唐洛所言,此庙人多,晚上供奉者不计其数,是民间著名的风调雨顺之神。 其上有楼梯,为了照顾漆行寂,辛珞换了条路从侧门进入。 也不知道此人到底有什么本事,双腿残疾还能被宫主收作亲传弟子,在一个靠打杀起家的组织,他到底是得了什么青眼? 辛珞探究的垂目,视线在他身上游移。 刚进神王庙外间,浓重的香火气就从神像处传过来,辛珞本能皱了皱眉。 她不喜欢这种味道。 刚准备拢紧帷帽,一只手出现在眼前。她一怔,只见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手心上躺着一个小小的花边香囊。 “这里面的味道能帮你缓解,凑近鼻尖就行。”帷帽遮面,她看不到漆行寂的表情。 辛珞没接,而是问:“我以前都会这样?” 漆行寂顿了顿,道:“是。” 辛珞静看片刻,伸手拿过,手指轻轻触碰其手心,随后照他的话做。 香囊近鼻,细细轻嗅。 这个香囊的配料不知是什么,味道清淡,犹如草香扑鼻,瞬间驱散了萦绕的香火气。 “此番是师兄考虑不周,忘了师妹厌此味道。” 辛珞淡道:“没事,我自己也不知道。” 如今的她,恐怕是全天下跟自己最不熟的人。 二人就这么站在神王庙大殿外,也没进去。外面古树参天,长明灯悬挂其上,三三两两的人群从他们身边走过。 辛珞不放过一丝一毫的细节,一双杏眼透过帷帽薄纱扫视众人。 无枭会藏在这些人中间吗? 乌凡和唐洛藏在暗处,其他人则守在神王庙出口。而辛珞和漆行寂虽然戴了帷帽,但无枭肯定能一眼认出他们,只要他露出马脚,就必然是自投罗网。 “师妹,你说来都来了,我们要不要也进去上炷香?”漆行寂倏然提议。 “要去你自己去。”辛珞没把眼神分给他,仍在迅速扫视周围。随即,她像是想起什么,说了句,“你现在叫师妹叫得挺顺口啊,我记得前日你还不是这样的。” 话音落下许久,未曾听到反驳声,辛珞才斜眼瞧去,竟发现此人一直盯着神庙旁边一座矮楼。 这矮楼面前立有两人高的圆鼓,白面红漆,鼓槌竖插,牌匾上是钟鼓楼三字。比起正殿这边,那里要安静许多,长明灯的光延伸不过去,是以光线昏暗,只有几个僧侣进进出出。 乍眼看去,并无异样。 但辛珞眯眼一瞧,发现其中一个僧人只用一只手端盥盆,另一只手则埋在宽大袖袍中直直垂下,像是被卸掉了骨头一般,可还是若无其事的跟着进楼。 漆行寂向暗处使了个眼色,虽听不到什么动静,但辛珞明显感知到跟着他们的一道气息消失了。 不知是乌凡还是唐洛。 辛珞似乎明白了什么,用力捏了捏香囊,气味覆满双手和鼻周。她道:“这神王庙在明安县应很是出名,师兄说得对,来都来了,自然要进去拜拜神灵,求求顺遂。” 说着她就转动轮椅,漆行寂弯了弯唇。 大殿宽阔,正前方一座散发着金光的宏伟神像面带微笑,双手合十,是当地人祈祷万安的动作。 殿内人群分散,食客三两相聚,上香的上香,跪拜的跪拜,还有人在择签看命相。 他们二人的打扮很是独特,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看到漆行寂的双腿,有几人露出怜悯的眼神。 漆行寂藏在帷帽下的眼底闪过幽冷。他偏头:“要去拜拜吗?” 辛珞扫过神龛上插满的香签,抱剑道:“一个杀手去拜神,也不怕血气之光闪瞎了神的眼睛,还怎么保佑众人风调雨顺?” 一声轻笑入耳。 “你这话就已冲撞神明了。”漆行寂兴趣阑珊,“为表是无心之语,还是让师兄来替你‘赔罪’。劳烦师妹替我取香。” 辛珞无语凝噎,这人怎么老爱摆师兄架子? 香囊紧握在手,帮她冲散了圈圈烟气。看在这份上,她迈步前去神龛旁取香。 期间,这二人都心照不宣的观察着来往之人。 他们都戴着帷帽,纱帘至腰,在这庙里可谓独树一帜。 辛珞走至神龛,没注意漆行寂也缓缓滚动轮椅跟过来。正要取香之际,突然一个小身影窜出,一头撞在辛珞的腰上,香签掉地。 而这身影也一个趔趄没站稳,又撞在后面漆行寂的轮椅上,发出一声闷响。这轮椅不知是由什么材料造的,坚硬无比,从声音听来就知道撞的不轻。 定睛一看,是个小姑娘,大概五六岁的样子。 辛珞正要去扶,不曾想从神龛后跑出一个妇人,把小姑娘稳稳拉起来,满眼心疼:“小冬, 疼吗?摔到哪里没有?” 小姑娘长得粉雕玉琢,眼睛大大的,穿着件粉色小袄,看起来非常懂事。面对询问,只是摇了摇头,没有哭,只是那眼眶多少红樱樱的。 “对不住啊,没管住孩子,二位见谅。”妇人向辛珞和漆行寂不停弯身道歉,语气急促,生怕他们会追究。 辛珞声音放轻:“没关系,孩子没事就好。” 说罢,妇人带着孩子就要走,看起来非常急切。 “等一下。”漆行寂忽然出声,直直往小姑娘的方向看去。 妇人和孩子顿时滞住,妇人缓慢回头,嘴角挤出一丝笑:“公子,还有什么事吗?” 漆行寂双手滑动轮圈,向小姑娘靠近。小姑娘缩了缩身子,往妇人背后挪动。 “小冬是吗?”漆行寂停在她面前,嗓音平缓,如清泉流淌,“手绳掉了。” 他从腿上拿起一个红色的绳子,绳圈窄小,丝线平整。他套在手指上,在小冬眼前晃了晃。 小冬一呆,下意识举起手,手腕处空空如也。 “多谢贵人。”妇人伸手去拿,没想到漆行寂一歪,她扑了个空。 漆行寂抱歉看她,语气悠悠然道:“还是在下来吧。” 话末他示意小冬,小冬犹豫了一下,接着颤巍巍把手伸过去。 漆行寂轻轻把手绳打开,在小冬腕上绕一圈后,系了一个漂亮的结。 “好不容易拜得的平安绳,系紧些,下次就不会掉了。”说着他又从轮椅边的储存盒中取出一个小瓶,“这是药,回去擦擦,别留淤青。” 这番动作看得后面的辛珞满眼意外,她盯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本来以为此人已经很难看透了,可现在他的所作所为更是令人费解。他竟然如此好心,不管是对她,还是对一个陌生的小孩。 小姑娘似乎也感受到面前的人没有恶意,抬头看了妇人一眼,见母亲没有阻拦,这才接过漆行寂的药。 “谢谢……贵人?”小冬歪着脑袋,声音绵软,不知道该叫什么,就学着母亲叫贵人。 “不用谢。”漆行寂浅笑。 待母女俩走后,辛珞才想起自己要干什么,捡起地上的香签后过来递给漆行寂:“还拜吗?” 漆行寂往后一靠,“不拜了。” 辛珞嘲道:“不是要替我赔罪?你的好心呢?” “忘了自己是个身残之人,跪不了神,坐着更不敬了。” 辛珞无言以对。这一路,他已经两次说自己残缺,如此随意,倒真让人觉得他身残志坚。 辛珞把香签重新放回去,道:“我们是不是忘了来这的目的是什么?” 竟一直在做这些无关之事。 话音刚落,外面就响起一片躁动,香客们纷纷受惊,嘈杂声混合着脚步混乱不堪。 殿内人听此异动,都在茫然,不多时,大家就听清了外面的吵闹。 “杀人了!杀人了!” 殿内顿时惶恐,留下的留下,跑出去的跑出去,大家都是来拜神的普通人,此刻都陷入不安。 现场之中,唯有两人依旧不动,一整个风轻云淡。 帷帽之下,漆行寂含笑:“目的送上门来了。” 5. 第 5 章 钟鼓楼。 几道裹得严严实实的身影在打斗,今晚无月,长明灯被打碎了好几盏,鼓楼这边是是无尽的黑暗。 乌凡早已拔出腰间的短刀,双刃在手,轻捷便利,和其他人一起围着中间的身影,慢慢缩小包围圈。 几日不见的无枭更狼狈了,上次被辛珞卸掉的软骨还没好,手臂无力垂下,能够坚持这么久,足以证明此人的心智有多恐怖。 但眼下被包围,他不禁想起那日在永夜宫树林里的场景,只是现在,身上已无半分暗器。 他只能靠自己。 外面人群喧哗,大波人涌出神王庙,也有不少人选择留下,要么就是胆大看热闹的,要么就是行走的江湖客。 可不管是谁,都心照不宣的没人上前。 江湖中这种事本就很多,杀人放火,围殴滋事,只要不涉及普通百姓,一般官府也不会去管,而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者,则更是寥寥无几。 江湖有江湖的规矩,朝堂也有朝堂的底线。不知从何时起,江湖的势力也到了朝堂需三思后行的地步。 乌凡拧眉,本不想把事闹大,永夜宫执行任务时都是私下进行,奈何无枭一开始就在吸引众人的眼线。 他握紧刀柄,眉眼压得很低,心里想着快速快决。 距离无枭越来越近,无枭看着昔日一个个同门,眼底一片冷漠。 这些人,对他来说都是陌生的,他当然知晓永夜宫的风格和手段,把事闹得越大,只有好处没坏处。 “无枭,束手就擒。”说完乌凡一个箭步,短刀临面斩去。 无枭手里没有武器,他眼珠向下,一只手捡起鼓槌,背后靠着两人高的大鼓,弯身躲开这一刀,刀口刺中白鼓,发出极低的闷响。 一槌紧接而出,乌凡另一刀格挡,划拉一声,像是划开了沉夜的黑幕。 其他人也近前出手,招式眼花缭乱,鼓声时不时一下接一下。 另一边,辛珞推着漆行寂出来,望着不远处钟鼓楼的场景。 黑影杂乱,分不清哪些是哪些。 辛珞正要前去帮忙,腰际的手臂被人拉住,隔着衣物传来余温。 “他们能解决。”漆行寂简洁意骇。 辛珞看了看那边,又低头看了看被拽住的手臂,抽身甩开,冷然道:“我知道了。” 漆行寂被甩开的手在空中僵持半秒,然后默默收回,没说话。 “所以我这一路还真的是来保护你的?” 又不让她找人,又不让她出手,就被此人牢牢抓在身边给他推车。 她忽然觉得自己被戏弄了。 从帷帽里都能感受到辛珞刀子般的眼神,漆行寂难得卡壳一瞬,随后道:“你身体好全了,但内力还是受损,不到万不得已,尽量不要出手。” 这听着是在关心她,但是辛珞敏锐的注意到一个点,“云桑是你的人?” 动用内力会有影响,这话是云桑给她把脉时说的,除非漆行寂去药堂找过云桑,但相隔不过两三日,他难道不一直在忙无枭的事? “师妹误会了。”漆行寂抬眸,“我本就是个医士,与你一路行来,自然清楚你的情况。” “你是医士?”这确实令她惊讶了,谁能想到他竟不是刺客?可想想看,他给她驱香的物件,给小冬治疗的药瓶,从这些事来看,他还真是个大夫。 “那你怎么……”辛珞戛然止住,眼神落在他的腿上。 漆行寂微微一笑,语气轻松:“师妹有没有听过一句话?” “什么?” “医者不自医。” 辛珞闭嘴,收回目光。 那边的打斗没进行多久,以一打多,量无枭再会耍小心思也逃不了,乌凡已将其擒住,又折了他几根骨头。 却在这时,庙门外闯入一群江湖侠士,此地响动极大,围观人数越来越多。 乌凡见状,往大殿前的漆行寂看去。漆行寂向他点了点头,下一刻,几人提起无枭施展轻功,撤离这里。 一看新进来的那群侠士,大多都是今日在浮云楼共同吃酒的人,辛珞调整了下帷帽,推着漆行寂往外门走。 好在大家的目光都被乌凡几人飞走的身影吸引,指指点点猜测他们的身份,无人注意到背后。 许是人太多,有一人不小心擦到了她的肩膀,道歉的话还没出口,辛珞便不管不顾继续走。 那人依旧立在原地,看到这标志性的两人,眯了眯眼。 手腕之上,是今日刚被挑开的袖口,云丝断线,锦缎上品。 赫然就是午时被教训了一番的锦衣公子。 * “我们现在去哪?乌凡他们把人带到哪里去了?”长街中央,辛珞问道。 “我也不知。” 辛珞骤然停住,“你耍我?” 漆行寂把帷帽取了下来,放在自己的腿上,不紧不慢道:“我们事先并没有约定抓到人后的指定地点,你我一直在一处,怎会耍你?我真不知。” 辛珞投去两分怀疑的目光。这人好生闲适,明明是亲自出来抓人,但一切都是手下完成的,自己倒什么都没做,不仅如此,还让人一路推着走。 她现在忽然有一种想把这人撂这的冲动。 “主子。” 巷口蓦地冒出一个声,唐洛鬼鬼祟祟往他们走来。 幸好忍住了。辛珞眼澜斜睨,唐洛踌躇片刻,张了张口喊道:“影大人。” 随即又道,“你们跟我来。” 说着他便一头扎进黑漆漆的巷子里。 漆行寂没急着跟上去,而是抬眼看向辛珞,眸光促狭,擒着薄笑:“我真不知,因为,我不需要知道。” 辛珞轻轻抿唇,眉梢微压,竟找不出话来堵他。 都是宫主徒弟,为什么她没有手下?想起那冷冷清清的赤锋院,她瞬间想知道自己以前都在干什么?忙着在外面给永夜宫跑腿吗? 话落漆行寂便自己拨动着轮椅前行。 辛珞大步跨过去,一手拉停。由于惯性,漆行寂后背轻贴上椅背,辛珞问:“无枭抓到了,任务快要完成,师兄这是用不着我所以要自己来了吗?” 漆行寂哑口,快速回道:“怎么会,只是方才似乎令师妹不悦了,以为你不会再推。” “我哪是这么小气的人。” 辛珞一笑,遂缓缓推着漆行寂朝巷子里而去,此间光 线昏暗,没入其中就像进了一张怪物的血口,只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和沉闷的轮椅声。 唐洛也不知他们怎么这么慢,但不敢说什么,只能老老实实带路。 巷子陈旧,从神王庙出来再进入这,宛如闹市变静,再加上此路或正在修葺,不少石板都堆积在路旁。 辛珞的双眼如月一般清冷,温色退却。散落的瓦石挡着路,她直接带着轮椅碾过去,瓦石碎裂,在安静的环境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本来没什么,可奈何轮椅上还坐着个人,这一起一伏的,震动往上传,漆行寂的身子颠得晃动。好在他抓紧了扶手,才不至晃的更厉害。 “师妹……”他无奈出声。 “怎么了?”辛珞佯装不解。 漆行寂只好继续说:“太晃了。” “哦。”辛珞一副没所谓的样子,“太黑了,而且还带着帷帽呢,没注意脚下,师兄见谅。” 漆行寂抽了抽嘴角,顺着她的话道:“帷帽可以摘了。” “是吗?”辛珞道,“这东西我还挺喜欢的,暂时不想摘。” “……师妹高兴就好。” 辛珞莞尔,接着又是一路噼里啪啦。 * 好容易才走出巷子,路一下变得开阔起来,漆行寂则垂首呼出一大口气。 辛珞唇畔不知何时染了丝淡弧,被帘幕藏在后面。 唐洛一路不敢大声喘气,他能听到自家主子不时传来的闷哼声,但他不是乌凡,不敢介入这二人。 巷子外面,是一片荒野。夜色已深,他们走出了明安县,这里是县外,是来时的必经之路。 再前进半盏茶,辛珞看到前面有一个山洞。 洞口爬满了青苔,石头不规整的堆积互嵌。 所有人都在洞内,辛珞看到铺满稻草的矮阶上,无枭被绑成了个粽子,嘴角还挂着血。 一见到漆行寂和辛珞,他变得激动起来,只可惜被堵住的嘴只能发出呜呜声。 乌凡上前:“主子,要趁着现在把他带回永夜宫吗?” 漆行寂刚被震得七荤八素,现在扶着额头,双眼轻闭,很快做出决定:“不,我要先问他一些事,明天再启程。” 乌凡点点头:“那我让其他人出去。” 不一会,除了漆行寂,洞内就只剩下三人。 乌凡看了眼亭亭而立的红衣女子,道:“影大人,还请您回避一下。” 辛珞敛眉:“什么事是我不可以听的?” 乌凡埋首,“事关永夜宫……” “我不是永夜宫的人?”辛珞反问道。 乌凡一噎。 “罢了。”漆行寂揉了揉眉心,“也不是什么机密,同为师父弟子,有权知道。” “是。”乌凡应下,随后走去把无枭口里的粗布扯出来,然后老实站在一边。 这乌凡对漆行寂可真忠心,若是以后她想对漆行寂做什么,他肯定第一个跳出来阻止她。 这般想着,辛珞不知不觉往唐洛的方向看去。 唐洛察觉视线,一抬头正好对视上辛珞。 他尴尬错开。为什么感觉这影大人的眼神这么不怀好意呢? 6. 第 6 章 粗布被扯下来,混合着无枭血丢在地上,无枭跪地不停咳嗽,血浆拉丝。 他像是一个迟暮的老人,咳得声音都沙哑了。 漆行寂眼里没有半分温度,凉薄的眸光落在他身上,冷漠道:“说,除了天工堂,永夜宫里还有谁在帮你?” 这话一出,最先有反应的人是辛珞。辛珞凝眉,想起刚才在神王庙里,她本也怀疑无枭身后有人,不然一个被组织追杀的叛徒,何以迟迟不逃,反而藏身在神王庙中? 唯一的解释是,神王庙里有他认识的人,或至少有他想要的东西。 当时她和漆行寂都注意到那僧侣有异,十有八九就是无枭。漆行寂使的那一个眼色,就是兵分两路的意思,乌凡带队抓人,而他们就负责进庙查探。 只可惜,两头都没有无枭的合作对象。 漆行寂的问话一出口,无枭便低头闷笑起来,胸腔不断起伏,嘴角一直渗血。 他的两只手都动不了,一只是被辛珞卸断的,一只是被乌凡弄折的。 他不说话,就是笑。 乌凡正要动手用刑,漆行寂抬手制止,身子微向前倾,脱离了椅背,垂目看着趴在地上的人,声音一如既往温润:“你说了,我便给你一个痛快。” 永夜宫的人,走到最后所求的东西都一样,不过是要个痛快。 那日在树林里面对辛珞是如此,今日伏在地上也是如此。 无枭停下了笑,缓缓抬起头,一双眼睛早已失去神采,眼球混浊不堪,头发凌乱不堪。 他看着漆行寂的眼睛,许久后,粲然一笑,沙哑道:“是玄武堂。” “不可能。”漆行寂一口回绝,“我劝你想好了再说。” 辛珞听得云雾,不太明白这个玄武堂是管什么的,为什么漆行寂会否决。 那日她才摸清了永夜宫部分堂口,只是这个玄武堂她却没有听过。 无枭勉强才露出讽笑,“你要我说……说了你又不信,玄大人……还是这么不讲理。” 漆行寂轻飘飘扫过他,压低了眉骨,透着些许寒芒。 “嘁……”无枭冷嘲一声,随后想了一会,又笃定道,“我知道了,是青鸾堂。” 这回辛珞也知道了,青鸾堂是永夜宫内部的信息储存与管理核心,永夜宫每个人员的功过记录、暗号编排等都是由青鸾堂负责,可以说青鸾堂就是一整个永夜宫的人员大全,每个人的入宫、训练、升级、死亡等都会被记录在案。 算是后勤堂口,内部弟子少,说重要也重要,但处于边缘地带。 漆行寂没了耐心,拉开轮椅往外走,并对乌凡道:“卸了他的下巴,看紧些,明天一早回永夜宫。” 无枭在后面戾气横生,大喊道:“漆行寂!你个瘸子,断腿的残废!你这是报应,你炼毒嗜血,永夜宫早晚会……” “咔嚓!” 乌凡狠狠地卸掉了他的下巴。 漆行寂仿若没听见,叫了外面的人进来,自己则滑动这轮椅出去。 辛珞看了看被折磨在地的无枭,犹豫几秒后,也朝外面走去。 从神王庙到破洞,折腾了这么久,已是半夜子时。 月亮冒出来一个尖,悬挂在无边的夜幕里,像是从幕布后方探出的光,微弱到不足以到达地面。 远处传来虫鸣声,夜晚凉风把荒草吹得摩擦响亮,入耳尽是粗粝。 漆行寂靠躺在轮椅上,帷帽还攥在手心里,他闭上了眼睛。 脚踩碎草的声音由远及近,辛珞来到他身边。她低头看他,勾起一抹淡笑:“听到别人这么骂你,师兄也不给他点颜色看看,当真好脾气。” 漆行寂缓缓睁开眼,哂笑一声,道:“他骂的也没错。” “所以,你不仅懂医,还炼毒?” 他抬头,浓墨的眸暗藏异色,“师妹也觉得我现在这样,是自找的?” 辛珞深深看了他半晌,轻声道:“我可没那么想。” 漆行寂低头笑了笑,接着辛珞的话又落在耳畔,“不过,我总算知道为何你会在永夜宫混的不错了。” 漆行寂斜过头,“为何?” 清月如雾,朦胧隐入云层,衬得辛珞的火红长裙更加艳丽。她忽然凑近了他,二人的呼吸在一瞬间交缠。 漆行寂绷直了上身,面对这张突然近前的面容,他瞳孔微微收缩。 暮光沉沉,女子眼如薄烟,低声絮语:“因为……你心思深沉,很难对付。” 说完后辛珞直起身,“我可真是白跟着你出来了。” 她径直走回山洞。 漆行寂仍然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甩了甩脑袋,鼻子轻轻皱起,似有余香萦绕鼻尖,挥之不去,嗅之满怀。 * 翌日。 天光照明,轻薄晨雾铺洒在冰冷的金属上,漆行寂倏然睁眼。 他竟睡着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转动轮椅,乌凡音量有些急促:“主子,无枭不见了。” 漆行寂眉峰一扬,滑动轮椅进去。 洞内共有六人,加上漆行寂和乌凡,就是八人。眼下几人的神色都不太好,辛珞则斜靠在洞壁上,依旧是那清冷的表情。 漆行寂视线从她身上拂过,随后看向其他人,启唇:“怎么回事?” 唐洛一抱拳,眉头紧皱:“昨晚我们都没睡,轮流看守无枭,但不知为什么,现在他不见了踪影。” 昨日无枭所在的矮阶上还残留着血迹,以及被磨断的绳子。 “都没睡?”漆行寂问,“连打盹也没有?” 唐洛一顿,仔细回忆了一番,摇了摇头,“没有。” “其他人呢?” 众人皆是摇头,就连乌凡也表示没睡。 这就奇怪了,漆行寂沉思,就只有他昨晚睡着了吗? 其他人既然都没睡,无枭又怎么会在他们眼皮子底下逃走?莫非是有什么神通不成? 想起还有一人没问,漆行寂望向辛珞:“师妹你呢?” 辛珞抱剑在侧,淡眉浅目,眼珠轻转,认真想了想后道:“我好像闻到了一股香味。” “香味?”漆行寂怪异道,“莫不是昨日我给你的香囊?” “当然不是,你的香囊我用完就扔了,是另一股味道。” 漆行寂语塞,乌凡则道:“您说的香味,我们都并未闻到。” 辛珞早看这个乌凡不顺眼了,冷冷一瞥:“我怎么知道你们没有闻到?” 她又对漆行寂道,“师兄应该明白,我对气味很是敏感。” 这话 倒不假,辛珞鼻子格外灵,也因此,她很是不喜刺鼻浓郁之气,一方面是喜好,另一方面则是嗅觉决定的。 乌凡还欲再说些什么,就被漆行寂打断:“我信你。” “这或许是无枭的手笔,他到底还有多少底牌犹未可知,此次任务尚未完成,但这次,策略得改变一下。” 漆行寂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扶手,一缕浅棕发梢垂落在身前,增添了几分清贵。停顿片刻,他继续道:“这次抓到他,就地处决。” 乌凡惊道:“主子!” 辛珞扬眉:“师兄不是说他还有用吗?”怎么就这么轻易决定要杀了? 漆行寂面无表情:“永夜宫有一百种法子可以追查,口供只是其中之一,但背叛门派、又一而再再而三使手段之人,万死难辞其咎。” 漆行寂是这次任务的领头人,有权决定任何事,众人都没异议。 好在只过了一夜,无枭跑不了多远,就是不知是往哪个方向去了。 还是兵分几路,但时间紧迫,漆行寂又腿脚不便,是以留在原地等待消息。 辛珞并未选择留下,而是对他道:“这次是杀人,很适合我,我要活动活动筋骨。” 言下之意,她永夜宫第一刺客不能一直给他当推车的。 漆行寂凝思片刻,满足她,“行,那就让乌凡留下来,其他人沿路去追。” 辛珞笑了笑,便和其他几人出洞。 洞内不一会就只剩下漆行寂和乌凡两人。 漆行寂目送红衣身影消失后,轻轻勾了一下唇角,鼻尖似乎还残留着昨晚她靠近而来的轻柔呼吸。 乌凡这时趁机道:“主子,属下觉得辛珞姑娘有问题。” 私下里,他不叫辛珞影大人,这是从前漆行寂的规定。 “哦?”漆行寂的头转去三分,目光却依旧直视前方,“她哪有问题?” “属下昨晚确实没睡,可感觉自己在寅时左右好像恍了下神。” 漆行寂漫不经心道:“记得这么清楚?” 乌凡慌忙垂首:“确有此处不对劲。” “那是你不够警惕。”漆行寂转动手中的帷帽,不知是在对谁说话,“被表象迷惑了。” * 荒野大道,枯草连绵,不过多时,明安县的县门出现在眼前。 辛珞腰间挂了枚玉坠,环佩雕花,颜色莹润。她轻轻抚摸着它,仿佛又回到了昨晚,玉坠藏在脖颈衣领里,稍一靠近,便令那人舒舒服服睡了个好觉。 此坠材质奇特,能在无声无息之间扰人心神,是不折不扣的迷魂之物,只可惜次数有限,现在已然变成了个普通物件。 不过,她到底不知漆行寂到底是不是装的。 辛珞随漆行寂下山之时并不知道他懂医,用这迷魂粉时也是抱着试一试的态度,没想到他还真的睡了一夜,她回忆他熟睡时的样子,应是作不了假。 她勾了勾唇,这样看来,医毒双绝,不过如此。 此事还多亏了云桑。 想起那小医女纠结再三,最终答应帮她制作迷魂粉末时,面色可不是一般的冷。 现在,就让她好好会会这个无枭吧,也不枉她昨日这么精心为他制造逃脱机会。 辛珞一脚跨入闹市,丝带飞扬。 7. 第 7 章 明安县和昨天来的时候一样,人山人海,摩肩接踵。 唐洛他们去了另外的方向,而辛珞知道,无枭一定会再回明安。 他受了很重的伤,一进闹市必然会引人注目,所以…… 辛珞心下已有决断,往最安静的那条街走去。 半炷香后,辛珞果然发现了蛛丝马迹。 她蹲下,用手指沾了点地上的血,凑近闻了闻。血液未凝固,且腥气浓郁,是不久前才滴落的。 辛珞往周围看了看。 此处是民坊,府宅坐落得紧凑,样式是普通的平民住宅,在这生活的大多是无权的百姓。 辛珞忽然想起昨晚在神王庙的事,思索须臾后,她脑子里瞬间连成了一根线。 原是如此…… 再次抬眼,辛珞瞳仁清亮。 只见她随意走到一家大门口,伸手敲了敲门。 “来了!”片刻后门被打开,大叔见是一陌生女子,疑惑道:“你找谁?” 辛珞生得钟灵毓秀,容颜清绝,连发钗也没戴,只有一条长长的发带垂在身后,直至腰际。平常都是一股冷冽气质,如今却嘴角挂笑:“你好,我想问问小冬家是住哪?” 大叔虽惊叹于辛珞独一无二的气质,但也警惕问:“你找她们家干什么?” 视线下移,见眼前女子还带着剑,瞬间更警惕了,手已经拽住门,随时都会关上。 辛珞随口道:“昨日在神王庙,小冬这丫头不小心撞到了贵人,落了东西在贵人那,我是来替贵人还东西的。” 大叔留了心眼,“什么东西?” “一根红绳子。” “我看看。” 辛珞意味深长看他:“这就不妥了吧,你莫不是不清楚她们家的位置,想故意霸占这条红绳?” 大叔瞬间憋红了脸:“我要一小丫头的东西干什么!还有她们家就在这条街的尽头,最破的那间屋就是她们的!我怎会不知?倒是你这姑娘睁眼说瞎话,昨晚我明明见着那丫头手上戴着红绳的,你……” 话到最后,大叔才意识到什么,最后半句卡在喉咙里,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辛珞挑了挑眉:“谢谢大叔。” 随后她头也不回地离开,徒留大叔一人愣在原处。 * 山洞内。 乌凡一语不发守着漆行寂,默默看着自家主子把那顶帷帽编成了花。 他忍不住开口:“主子,要不咱们还是一同出去找无枭吧?” “不去。”漆行寂干脆拒绝,又把刚编好的花边拆开重编。 乌凡还想再劝劝,轮椅上的人又道,“我去了,她还怎么发挥?” 话末,他把帷帽一扔,洁白的纱帘霎时沾满了灰。看着被染脏的物件,漆行寂眼底晦暗不明。 乌凡一愣,主子这是……动气了?好久没见他露情绪了,就是在宫主和以前的辛珞姑娘面前也没有。 但主子这话的意思是……他是故意让辛珞姑娘去杀无枭的?那昨晚的事,他也知道是谁在搞鬼? 乌凡没再说话,他是越来越看不透主子了。但想了会,还是谨慎道:“昨晚辛珞姑娘的计谋,不知主子可知道是什么?” 乌凡真的不知道辛珞是用了什么方法让他们集体恍神,导致无枭抓住机会逃走的。 提起这个,漆行寂脸色罕见有了裂缝,他绝不会承认,昨夜他真的中招了。 没错,作为永夜第一医毒双绝者,被迷魂粉末这种对他来说不入眼的东西放倒了,并且事后才回味出来。 想起夜色之下,女子温热的气息以及那双放大的秋眸,漆行寂竟控制不住回忆更多,明明是视野不清的晚上,可她靠近的那一刻,他竟能清晰的数清她睫毛的数量,以及,脸上细小的绒毛。 大概是过去针锋相对久了,她主动拉近距离的刹那,还真令他一瞬间心神动荡。 真是疯了。 看着漆行寂变幻莫测的表情,乌凡不由试探:“主子?” 漆行寂回过神,轻轻瞟了他一眼,没回答,却莫名有种压迫感。 乌凡旋即正色,心里却暗道这有那么难回答吗? 主仆二人各怀心思,然而就在这时,安静的山洞陡然响起震动声。 乌凡神情一变,双刀立刻出刃。漆行寂看向洞外,眼神意味不明,“果然来了。” 下一刻,从洞外涌进十几个人,个个都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你们是何人?”乌凡沉声开口。 来者皆是不语,毫不客气就一拥而上。 洞内不大,如今却挤满了人,蒙面人手持弯刀,招式怪异,是有备而来,很快就与乌凡缠斗在一起。 漆行寂往后退了一些,脸上依旧泰然自若,并未慌乱。 作为漆行寂最信任的手下,乌凡的实力不可小觑,以一打多还不落下风。 只可惜蒙面人的目标不是他,他们暗自交换眼神,随后一帮人拖住乌凡,另外两人则举刀向漆行寂砍去! 乌凡见状甩去一个飞刀,直接插进蒙面人的心脏,当场解决掉一个。但他也因此被其他人抓住机会,狠狠在其身上划下一刀。 那人见同伴身死,也没慢下一秒,而是加快了动作朝漆行寂冲去。 “主子!”乌凡捂住伤口大喊道。 漆行寂神色平静,眼底却一片冰冷,他在扶手侧面摸索,轻转齿轮,紧接着刺耳声划过,几枚菱钉残影般掠去,狠厉贯穿了蒙面人的腿,他当即痛呼出口! 菱钉沾满了血却并未停下,又一声皮□□穿声,后面一人也中了招,直到钉子再往后插在洞壁上。 这还没完,被洞穿的两人挣扎了须臾后,竟直接“噗通”一声歪头倒地,伤口处流出黑色的血。 剩余蒙面人大惊:“有毒!” 然而接下来,是几十枚菱钉凌空斩来,漆行寂根本不给他们反应的时间。 短短几息,局面已经彻底反转过来,乌凡也趁此收割人头,霎时黑红血液流了满地。 在这血光之中,漆行寂一脸漠然,比毒器更加令人不寒而栗。 解决完后,乌凡收刃走过来:“主子,他们是?” 漆行寂视线落在他深可见骨的伤口上,从随身衣物里取出伤药,抛给他:“先止血,然后上药。” 乌凡愣住,才注意到腹部血流不止。 漆行寂看着满地尸体,神情讳莫,“她那边也不知顺不顺利。” * 根据大叔所言,辛珞沿着街道一路深入,途中也敲过好几户人家的门,几乎每家都认识小冬母女。由此可见,她们已经住在这许久了。 辛珞一路走走停停,背后像长了眼睛,精准无比地察觉到陌生气息。这气息很淡,且几乎没有脚步声,日头也高,没有影子。但不知是不是杀手的直觉,对被跟踪格外敏锐。 谁在跟踪她? 无枭吗? 辛珞边走边排除这个答案,如果是无枭,她不可能没闻到血腥气,而且他看到她不赶紧跑还来跟踪,简直是找死。 辛珞暂时不管后面这人,先找到无枭要紧,等到时候她就清楚此人是谁了。 长街如带,不时能看到几个孩童在家门前玩耍,不知是不是眼花,辛珞竟然看到了小冬。 小姑娘换了新衣服,一身青布软罗小衫,扎着两个小辫子,躲在墙后看其他小孩踢蹴鞠。 眼前的光被挡住,小冬呆愣愣抬头,枣核般的稚目纯澈清亮。 辛珞对她牵出笑容,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柔和,“是小冬吗?” 小冬下意识点点头,认出她就是昨晚被自己撞到的姐姐。 旋即,小冬似乎想起了什么,乌眸慌乱,往后退了两步。 辛珞看着她的动作,道:“姐姐是好人,不吃小孩,别怕。” 这话没有起到一点作用,小冬转头就想跑。 辛珞眼疾手快拽住了她的小辫子,小冬吃痛,被迫停下。辛珞则改为拉住手臂,蹲下来直视她。 “你爹叫你一看到我就跑的?” 此话一出,小冬震惊地看向她。 辛珞饶有兴致地逗弄着小姑娘,故意拧了拧眉,“让姐姐猜猜,你爹是不是跟你和你娘说,有一群坏人在追他,若是见到穿红衣和坐轮椅的人就要赶紧跑,跑得越远越好,是吗?” 小冬咬着嘴唇,勇敢开口:“你是来杀我爹的吗?” 声音软软糯糯,孩子般的稚气尚未褪却,就敢问坏人是不是来杀她爹的。 果然。 辛珞眼眸暗沉下来。 无枭来到明安县,又去神王庙,根本不是和什么人碰面,而是来找自己的妻子和女儿。 怪不得她们母女出现的同时,无枭那边就现身了,原是想制造动静掩护她二人逃走。 不知是不是小冬一见到亲爹口中的坏人,以至情急下便冲撞了他们,不然辛珞还真不一定把这对母女和无枭联系起来。 她久久没说话,小冬挣扎了一下,手上系着的红绳落入辛珞的瞳孔中。 那日离得远,她竟没注意到这红绳串着的珠子上,有一个柴字。 无枭这个名字是永夜宫给的代号,而在进永夜宫之前他叫什么,无从所知。 但,青鸾堂一定有记录,而漆行寂也一定查阅过。 这个柴字,八成就是无枭原名里的一个字。 所以在昨晚,漆行寂主动给小冬系红绳,就早已知道,后来在山洞审讯无枭,只是在演戏。 演给谁看呢? 答案呼之欲出。 8. 第 8 章 小冬看辛珞表情古怪,脸色极冷,便趁其不注意撒开她的手,而后一路往长街尽头跑去,辫子在肩头一摇一晃。 辛珞慢慢直起身。 如果发现这一切可能都是别人设计给你的,那你还会去做吗? 辛珞几乎不需要去想,在某种程度上,漆行寂在帮她,即使这令她非常不爽,但却不得不做。 她迈步跟上小冬。 …… 小冬一口气跑到家门口,回头看了看,见无人之后便推开门进去。 里面只有一间正屋,中间是院子,院子右方种了棵树,树叶青绿,郁郁葱葱。 房内之人听到声音,出来一看,小姑娘满脸汗水。 这便是昨晚的妇人,小冬的母亲,名叫阿梨,衣着朴素,秀丽的脸上还可窥见往日的姝容。 阿梨没察觉小冬的异常,只笑道:“回来啦,今天和小伙伴玩得开心吗?娘又做了些糕点,可以带去和大家分享。” 小冬顾不得累,急忙向母亲说:“娘,我……她……” “咚咚咚——”有人在敲门。 阿梨表情如常,甚至带着丝厌烦,像是知道外面敲门的人是谁似的。 小冬却被这敲门声吓了一跳。 回过神来时,母亲早已走去开门。 “我不是说你以后不要……”打开门的瞬间,阿梨话头一滞。 外头是个极年轻的女子,红袖赤装,绸带环腰,垂下的手里握着一柄银霜长剑,剑柄处的弧形赤玉红得滴血。 她一眼就认出这是昨天神王庙的那位姑娘,毫不犹豫就要关门。 辛珞的反应比她更快,快速伸手堵住门。阿梨试了两下发现关不上,眼里流露出惧意。 辛珞斜倚阑干,偏头浅笑:“又见面了。”她朝里探了探头,“夫人不请客人进去坐坐吗?” 阿梨默了默,小冬扯着她的衣角,仰脸看她。随后她叹了口气,侧身道:“进来吧。” 穿过院子,迈进正屋,里面比辛珞想象的还有小,可该有的东西都有,比赤锋院好多了。 “家里只有清水,没有茶,还望多担待。”阿梨给辛珞倒了杯水,将小冬支去院子里,后坐下平视辛珞。 辛珞也不嫌弃,一饮而尽。 半晌,阿梨开口:“他不在这,你找错地方了。” 辛珞不置可否,也看着阿梨道:“那他在哪?” “不知道。” “没事。”辛珞老神在在,“我留在这,他迟早会来。” 阿梨皱了皱眉,看了外面的小冬一眼,转头道:“我们不清楚他的事,甚至根本不知道他是什么人,姑娘,还请放过我们娘俩。” 她的眼神里有一丝哀求。 “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你就敢跟他?”辛珞垂眸,看不出情绪。 阿梨一愣,回想起当初与那个男人的初识,只是再普通不过的英雄救美。 她家境穷苦,只是个普通女子,没钱给过世的父母下葬,有纨绔要她做妾,就答应好好安葬她父母。当时她信了,嫁过去之后才发现被骗了,父母被人一卷草席扔到了乱葬岗,连尸体也没保住。 她原本以为自己的人生就这么完了,但那日无枭的闯入让她看到了希望,他亲手杀了那个纨绔,在尸身旁留了个标记就走了。 后来再次见面依然撞见他在杀人,阿梨记恩,想报答他,一来二去,两人便有了情意,不久后怀上了小冬。 他来无影去无踪,阿梨见他杀过不少人,每次都会留下标记,她知道他不简单,绝不是简单的为民除恶,他杀的也有好人。 不过她从没问过他的身份,一直跟着他四处奔波,可小冬不行,孩子需要一个安稳的环境,可笑的是无枭只是点头,什么都没说,也很少来看她们。 直到最近几天他突然出现,说有人在追杀他,可能会找到她们,让她小心坐轮椅的人以及红衣女子。 阿梨当时很生气,六年,整整六年,他一出现就带来这么大的麻烦,她倒不怕死,但小冬还小,为什么他就不为孩子着想呢? 如今有人问她,都不知道这个男人是谁,为什么还要跟他?阿梨淡淡一笑,道:“年轻不懂事罢了。” 因为不懂事,她轻易相信那个纨绔,也相信情爱能跨越一切。 辛珞倒不知道她复杂的心理,只是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无枭要背叛永夜宫,因为阿梨和小冬一旦被发现,永夜宫只会冷漠地处理掉。 “那神王庙……” “神王庙是他给的约定地点,也是为了不让别人查到我们的住处。”阿梨顿了顿,“但你还是找来了。” 那就只能说明一件事。 “他被你们抓了?” 前几日她不想让小冬见他,怕带来危险,便将他拒之门外,可他依然偷偷的来,刚才辛珞敲门,她还以为是他又不听她的话了。 阿梨问出这话时,表面虽平静,但眼底依然浮现出隐晦的担心。 然后她冷静一想,又否认道:“不,如果他被抓了,你刚才就不会说等他回来。” “他逃脱了?” 辛珞眼眸无波地看着阿梨。 口口声声说不在乎,可却在拼命确认他的情况。 辛珞不语,朝门外看去。小冬正在树下玩泥巴,不知在捏些什么,神情格外专注,一点都不好奇大人们在说什么。 那背影看上去多少有点形单影只。 “夫人,抱歉了。”突然间,辛珞没头没尾说道。 阿梨没反应过来她这话的意思,下一刻,只听院内一声响,有人闯了进来。 “爹爹!”孩童的稚声在院里回荡,阿梨一出去,就看到小冬跌入了一个身影的怀抱。 无枭特地换了件干净的衣服,左手已自行接好,可右手依然软绵绵地垂在腰侧。面对小冬的拥抱,他怔了怔,本想回抱,手碰到衣物又放下。 “爹爹,你怎么才来啊,小冬可想你了……” 不多的相处没有让小冬产生隔阂,她只是抽了抽红彤彤的鼻子,然后把手腕上的红绳摘下来塞给无枭。 “爹爹,这是小冬向神王叔叔给你求的红绳,能保佑您平平安安,多来看看我和娘亲。” 孩子的话最为天真,也最能让人感到心酸。 阿梨几乎红了眼眶,小冬心思藏得深,从不主动提无枭的事,可她到底还是希望自己的爹能陪伴在身边。 场面十分温馨,无枭那想抱又不敢抱的手最终只落在几寸前。 直到辛珞从房内走出,气氛突然凝结。无枭立马变了脸色,站 起身把小冬死死护在身后,对辛珞冷戾开口:“想杀我就来动手,放了她们。” 辛珞上上下下扫视了无枭一遍,然后道:“无枭,你胆子不小。” “别叫我无枭!”无枭厌恶道,“我叫徐柴。” 好了,现在连永夜宫的代号也不认了。 “好,徐柴。”辛珞看了看被掀翻的围栏,“我可是与你的妻子相谈甚欢,你这般闯入,未免煞风景。” 徐柴表情更为阴翳,咬牙切齿:“我竟不知你如此卑鄙,想对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动手,你有什么冲我来!” “哦?”辛珞眼睛微眯,“你以前很了解我吗?” 徐柴不想再废话,把小冬移到一边后就往房门奔去。 “爹爹!” 辛珞最恨说话说一半的人,她反手掣肘住阿梨,阿梨还没回过神时就已被辛珞掐住脖子。 徐柴眼神一变,生生停下动作,担忧地望着阿梨。 其实他一直在附近,阿梨不让他进去,他自己也知道要远离她们,可在逃脱之后,他还是忍不住回来想再看她们一眼。 直到辛珞出现。他不知道她是如何找到这里的,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哪里暴露了,总之,他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无枭,哦不,徐柴,现在我们来做个交易如何?你回答我的问题,我就放了阿梨姑娘,不然……”辛珞抬了抬阿梨的脖子。 “你要问什么!”徐柴慌了,此刻哪里还有什么多余的心思,他真的怕阿梨受到伤害。 “娘亲!”小冬哒哒哒跑上来,泪水流了满面,对辛珞怒目而视,“你放了我娘亲!” 辛珞脸庞冰冷,看不出一丝情感波动。她知道自己现在就像话本里的魔头,极其卑鄙无耻,但不得不说,这个方法十分好用。 “你上次说的永夜宫的杀人工具,到底是什么意思?” 辛珞还记得当时在永夜宫的树林里,徐柴对她说出了信息量很大的一句话。他说她是最完美的杀人工具,他根本毫不信任她。 徐柴没想到辛珞问的是这个,此刻他才发现辛珞和以往的不同,但他没心思去追究了,而是沉吟道:“你本来就是永夜宫手里的一把刀,你从暗影堂一路摸爬滚打,直到被闻人咎收作弟子,别人都羡慕你,但其实你只不过是从万千利刃变成了一把趁手的武器罢了,你替永夜宫杀人,而你在永夜宫眼里,只是高级一点的棋子! 不知不觉,徐柴嘴角噙起三分讥诮。 辛珞眉心微蹙。闻人咎,应当就是那位永夜宫主的名讳。 她反问道:“我是棋子,那你是什么?” “我?”徐柴突然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过之后,就是深深悲哀,“我只知道,我从培训营里厮杀出来,一直在暗影堂接任务,每天都在杀人,好的,坏的,想杀的,不想杀的,没有选择。同伴之间不能交往,任务出意外了也不能去救,我明明知道自己的名字,却再也不能用它。” 说到这里,徐柴忽然抬头看向阿梨,“或许是当时永夜宫答应我会替我安葬好父母,我进去了,但也永远出不来了……” 他又把视线移向辛珞,“所以辛珞,你觉得我这算背叛吗?我只是想要自由,想过回正常人的生活,但,在永夜宫这,就是背叛。” 9. 第 9 章 辛珞心神一动,她看不懂徐柴流露的情绪。 惊觉手背一凉,辛珞垂眼看去,阿梨滚烫的泪水滑落,滴在她手上却变成了冰冷的水珠。 辛珞卡住阿梨脖子的手稍稍松动,徐柴见此,神色平缓下来,就在他以为辛珞会彻底松开时……她眸里划过一道精光,又一次加重力道,阿梨的头被迫抬起,露出纤细的颈项。 徐柴脸色大变,喷火似的眼睛射向辛珞。 辛珞唇角浮现一抹淡讽,道:“无枭啊无枭,你说的连自己都骗过去了吧?若不是当日你丢出的那几枚天工堂的暗器,恐怕我还真的会信了你的鬼话。” 徐柴面部一僵:“……什么意思?” 辛珞轻嗤,双瞳渐冷:“还在装。” “若你仅仅只是想要脱离永夜宫,不可能会受到举宫上下的追杀,除非你已做了背叛之事。天工堂里也有像你一样的叛徒,再加上漆行寂昨晚所问,这永夜宫人果真心思各异。所以……”她注视他,“你猜到我失忆了?” 徐柴刚才说了那么多,却都是在宣泄情绪,真正有用的信息几乎没有,唯一一点,辛珞知道了自己来自暗影堂。 可这个消息,她问谁都可以问到,徐柴也深知这一点,故先行透露,用以掩盖更深的秘密。 但他算错了一点,即使辛珞失忆了,也不是好拿捏的。 徐柴没想到自己的小算计就这么被识破了,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阿梨姑娘,你看到了吗?这个人到现在还在隐瞒,他真的是将你的生死置之度外了。唉,你说我要不要……” 辛珞边说边摸索着弱水剑。 “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可以告诉你!”徐柴抬起头,紧紧盯着辛珞的动作,“我知道你是不会伤害阿梨的,辛珞,我了解你,不要再拿她刺激我了。” 辛珞忽地顿住,她仔细望着徐柴的眼睛,判断对方有没有撒谎。 而后,她嘴角微勾,又来了一个自称了解她的人。 她还是没放手。徐柴明白她的意思,也知道自己今天是走不出这道门的,于是说道:“我只有一个请求,你知道的。” 辛珞看了看身畔的阿梨,女子一直保持沉默,眉眼温和,除了刚才的眼泪,她很是顺从。 徐柴有一句话说的没错,她其实不会对阿梨怎么样,说是掐着她的脖子当人质,可说到底她并未用力。放下手时,阿梨的皮肤上也没有一丝红痕。 辛珞最终放了阿梨,不是说真的被徐柴说中了她的心思,而是相信自己的判断,徐柴宁死不屈,可这女子是他的底线。 本也只是做做戏,激一激他,如今软化,便也没理由拿阿梨做挡箭牌了。 阿梨依旧不说话,见母亲被放开,小冬跑上前抱住她,哭得泪眼婆娑。 只有在面对小冬时,她才会表露出其他情绪。 徐柴把小冬拉过来,蹲下轻声道:“爹爹和姐姐有要事要谈,你和娘亲先去外面买些好吃的怎么样?” 他从衣服里翻出几锭碎银,牵起小冬的手把钱放进她的手心,又看了眼阿梨,后摸着小冬的脑袋,“记得多给娘亲买一些。” 小冬本能地感受到什么,瘪着嘴一味摇头:“小冬不想吃好吃的……” 徐柴正要劝,就见阿梨也蹲下来,握住她的手:“乖,小冬,我们听爹爹的。” 一声爹爹,徐柴侧眼看向阿梨,黑黢的脸上松动。 原来,她还是承认他是小冬的父亲。 母女俩起身的刹那,徐柴也跟着起身,一瞬间,他和阿梨的视线相碰。 徐柴本想再嘱托些什么,阿梨早已扭头牵着小冬下台阶,他的话到了喉咙却说不出口。 母女俩越走越远,直到门栓响起,徐柴才恍然回神。 “娘亲,你怎么哭了?是刚才那个坏姐姐弄疼你了吗?” 一出门,阿梨便颓唐地靠着墙坐下,泪水抑制不住地夺眶而出,小冬手忙脚乱帮她擦着眼泪。 阿梨擦着眼泪,哽咽道:“没有,只是娘亲要失去一个很重要很重要的人了。” 她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但没想到,她还会痛。 明明她早已心死了才对。 …… 院里,徐柴低头来回摩挲着小冬给他的红绳,不远处的大树下,是用泥巴捏成的一家三口。 “我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一个拆散别人家庭的恶人。”辛珞的声音在后面响起。 红绳被小冬系在了伤臂的手腕上,徐柴每用另一只手碰一下,便会承受骨头散发而来的痛。 但他神色如常,仿佛这点痛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你不是恶人,永夜宫才是。”徐柴看着红衣女子道,“辛珞,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失去记忆,但我知道这一定跟永夜宫脱不了关系,他们最擅长的就是把人当成傀儡来控制,念在你我曾一同从培训营里的尸山走出来,我提醒你,不要相信闻人咎,以及,漆行寂。” 辛珞面上不显,淡淡道:“你之前不还是不信任我吗?现在说要提醒我,为什么?” “因为你失忆了,这代表永夜宫的手段更加厉害了。从某种程度上来讲,我觉得你以后做的会比我更多,况且,我知昨夜是你助我逃脱。” 看守人员集体打瞌睡,这事本就古怪,现在想来,都是辛珞想背着永夜宫私下接触他。 他对这种做法很是欣赏,不管目的如何,至少帮他见了阿梨和小冬最后一面,亲口听到女儿叫了自己。 “你就这么确定我的失忆一定是永夜宫干的?”辛珞问。 徐柴冷笑,“不是他们还能是谁?为永夜杀人的这十几年人生里,我早已知道这是个怎样的势力,它比我们想象得更加庞大,也更清楚怎么控制一个人来维持它的有序。” “你不是想从我这里得到信息吗?可以,我会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但我也想让你帮我一个忙。” 辛珞道:“你说。” 徐柴转身,举目望向远处的青山,粗哑的嗓子流转着柔情。 “我死后,把我葬在那里。”这样,他就还能看着她们,守着她们。前半辈子他屈于永夜宫六年不曾过问她们,那这死后的一辈子里,他不会再离开。 辛珞有些想笑,徐柴这种人,蹉跎了半生的时光,等积累够勇气想反抗的时候,组织容不下他,而阿梨也早已对他心灰意冷。到最后,只能空有深情的把死后的一切都给她们。 但是,也足够了。至少若不是这次下山,那阿梨和小冬的 存在也不会有一个人知道。 从这一点来看,他确实把她们保护的很好。 随后,徐柴又进屋把兜里所有的积蓄都放在了桌上,然后才出来与辛珞面对面而站。 看着他颤抖的双腿,辛珞知道,他撑不了多久了。连日的奔波加上手臂的伤,还有被漆行寂抓到时动用的刑罚,他能坚持这么久都是因为常年做杀手练就的底子。 辛珞还记得当时在树林里,他说想要一个痛快,那么现在也应该速战速决。 “我想问,除了天工堂外,永夜宫里和你合作的叛徒还有谁?” 徐柴一听是这个问题,嘲道:“又是问这个?你不愧和那个瘸子师出同门,看来我刚才给你的提醒你压根不在乎。” “在不在乎是我的事。”辛珞语气平淡无波,“你只需要回答。” “不知道。” 辛珞眼神扫向他。 徐柴也补充道:“我确实不知道,为了反抗永夜宫,我在执行任务时故意透露了雇主的信息,对方提前得到我放出的消息,雇主被杀,后来是那人替我掩盖,可当我回到永夜宫后,很快就被漆行寂查了出来,由此我大概能推断出这人是外务十二堂的人。” 辛珞眉心一皱:“外务十二堂?” “看来你真的忘了很多。”徐柴自顾自道,“永夜宫由一殿二十四堂组成,除闻人咎所在极乐殿外,二十四堂分外务十二堂和内务十二堂。内务就在永夜主宫,环绕极乐殿,外务则分布在江湖各地,揽江湖事,是永夜宫的眼睛。” 徐柴把永夜宫的格局简单向辛珞说了一遍。 辛珞点了点头,思索片刻后道:“你在外面露了任务,却被人保下,可到了宫内却发生意外,说明那人在宫里保不了你,而永夜宫一向明令禁止各堂成员私交,更遑论外堂能把手伸进来,所以你失去了保护,才坐实背叛一事。” 徐柴接着说:“主宫管辖极严,我与天工堂也不是盟友关系,顶多各取所需,他们给我提供了保命的暗器……” “却不曾想你反手就把他们卖了?”辛珞插口道。 徐柴身躯一僵,狡辩道:“我那时候被你和漆行寂逼得紧,又想着必须要来明安,所以……总之,我不得不那么做。” 辛珞可不管他心里怎么想,继续问:“那你可知道三个月前我执行过什么任务?” 漆行寂说她是执行任务时受的伤,导致昏迷了三个月,但具体是什么任务他又不说。 谁知徐柴道:“你的任务都是机密,而且全是闻人咎亲派,跟我们不一样。” 言下之意,他也不知道。 辛珞眸光暗了暗,果然最关键的事还得经过永夜宫主吗?不过漆行寂也清楚…… 她在心里飞快盘算着,要入手此事还是绕不开核心层。 须臾后,辛珞已然有了决断,便道:“跟我说说你所知道的我的过往,还有永夜宫更具体的事。” 现在,她和徐柴绑在了一起,她必须榨干他所有的信息。 “你不信任其他人?”徐柴没立刻答应,而是反问。 “我更信自己。” 在睫毛遮住的阴影之下,辛珞轻声说道。 徐柴静静看了她一会,道:“好。” 10. 第 10 章 院内翠树长青,树叶纷纷扬扬,飘落时盖住了树底下的泥人。 一盏茶后。 徐柴坐在台阶上,身体再也支撑不住,佝偻着背伏在地上。本已是强弩之末,昨夜逃脱时在野外奔波,新伤旧伤叠加。 辛珞消化着信息,对自己模糊的过去有了一些雏形。 转头之时看到徐柴不停咳血,她缓缓开口:“你要死了。” “我知道……咳……”徐柴费力道,“杀了我吧,我早就说过,死在你手里也不亏。” 辛珞静静看了他一会,不知为何,她想起刚才在街道上见到小冬的场景。小姑娘躲在墙后小心翼翼看着同龄小孩在一起玩耍。 她凝声道:“你真的欠了你的女儿很多。” 徐柴身躯猛然僵滞,乱风吹起,刮散了树下的泥人,他的心如坠冰窟。 辛珞又道:“作为报答,我不会向任何人透露阿梨和小冬的身份,她们依然能过正常的生活。” “但是——”她话锋一转,“若是有一天我发现你说的有假,我不会放过她们。” 徐柴此人心思很重,辛珞这般撂话,也是在警示他。他可以不把自己的命放在心上,但他不会不顾他妻女的命。 这很有永夜宫的风格,辛珞觉得自己越来越适应杀手这个身份了。冷酷、残忍,以及威逼利诱。 徐柴好半晌才找回思绪,他望着辛珞,辛珞也望着他,两人都在揣度对方最真实的想法。 最终徐柴开口:“好,动手吧。”他想做的事都做完了,闭上了眼。 院子里,房门前,台阶上,安静得不可思议。辛珞举起了剑,即使所有人都告诉她她是个十分厉害的刺客,但在动手杀人的这一瞬里,她的内心一片迷茫。 可也仅仅只有这么几秒,她便用力刺去。 * 街坊后山。 此处满地沙壤,草木疯长,零散分布有几棵树,不知品种。 辛珞给徐柴搭了个墓,很是简陋,但材料有限,她也不擅长这事,已是尽力了。 幸好临走时她在阿梨家中留下了线索,修缮墓碑这事还是靠她吧。 天地辽阔,万籁俱静。辛珞深深呼出一口气,眼里有些许疲惫。 最后的徐柴求死之心太强了,完全不像之前在永夜宫树林里遇到他的那样,不知这些日子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辛珞对他的死没有很大的动容,可小冬着实可怜,她看得出来,这孩子很渴望一家团聚。 但偏偏她的父亲是一个杀手。 稚子无辜,辛珞允许自己同情片刻,在这之后,她还有自己的路要走,这对母女在她这已经过去了。 沿着小路返回时,辛珞把徐柴的贴身信物收好,以此来证明任务完成。接下来就是去找漆行寂汇合了。 路刚走到一半,辛珞的脚步慢下来,长长的发带摇曳如许,勾住了弱水剑剑鞘上凸起的纹路。 她倏然止步,前额的碎发挡住了眼中精光。 “是你自己出来,还是我先一剑刺穿你的心脏?”辛珞的声音毫无温度。 下一刻,耳边传来一阵轻笑。从她身后走出一个人。 辛珞转身。 面前之人一身锦衣华服,料子皆是上品,当视线移到他脸上时,辛珞眼神有了变化:“是你?” 此人面如冠玉,长相不差,上好的衣物衬托得整个人容光焕发。这张脸辛珞不久前才见过,竟是那日在浮云楼的锦服男子,被她几招打断了武器的那个。 然而此刻的锦服男子哪里还有当日的人模狗样,脸上布满阴翳,衣袖裹小,显然补货了袖针。 但他还是装出一脸云淡风轻,朝辛珞笑道:“你果然就是红刃,没想到江湖榜第二竟然真的是永夜宫的刺客。” 辛珞打量着此人。那日在浮云楼,这人就对红刃一名颇为在意,不仅插话旁桌闲聊,而且现在听他这话的意思,他早已怀疑她了。 看来那次偷袭就是试探。 辛珞没回答他的话,而是道:“你一直在跟踪我。” 这是个陈述话,刚进民街之时,辛珞就察觉有人一直跟着她,只是那时她忙着解决无枭的事,未感觉到杀意便暂时搁置,却不曾想这人一直跟他到这里。 锦服男子讪笑一声,“你并未阻止我,就是应允了在下的行为,难道不是姑娘在邀约我吗?” 这话听着恶心,辛珞皱了下眉,弱水剑已经蠢蠢欲动。 “你想干什么?” “姑娘别紧张。”锦服男子道,“我只是想确认你是不是红刃。” “无可奉告。”辛珞不想与此人多费口舌,剑也懒得拔,转头就要走。 谁知这锦服男子甚是难缠,上前堵住她去路,敛了笑意。 “我想与红刃姑娘做个交易。” 原来说了半天,就是想找她办事。辛珞顺势停步,撩起眼皮问道:“华清门想与江湖榜高手做交易?” “不是江湖榜高手,是你,红刃。”锦服男子顿了顿,“而且也不是华清门,而是我。” “哦?”辛珞来了兴趣,“私下交易,那必然不是什么好事。” 锦服男子见辛珞对他的话有了反应,舒畅道:“我会给姑娘酬金,要多少都行。” 这么大方?辛珞看此人的眼神不由幽深起来。 “你如何确认我是红刃?” 锦服男子一愣,如实道:“传闻红刃持有天下名剑之一的弱水剑,乃由前朝名将所铸造。剑体霜白,蛟龙之姿,五年前在英雄大会上被一神秘人打擂台所得,握剑出手招招凌厉,获得英雄榜前三之名。” “在浮云楼见姑娘的第一面,便直觉所知这就是弱水剑,与我当年所见一模一样。” 原是这样被怀疑上了。辛珞低头看了眼弱水剑,此剑名贵,也不知她当年为什么要去夺这个剑。 锦服男子看辛珞不说话,正欲再语,对方就抬头道:“名字。” 他怔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辛珞是在问他叫什么名字。锦服男子心中一喜,这意味着辛珞要答应做这个交易了。 “我叫宋琰。” 辛珞点了点头,不管这个名字是真是假,之后便绕过此人继续前行。 宋琰彻底呆住了,差点没反应过来,再次拦下辛珞,表情不善,“这是何意?” 屡次被人纠缠,辛珞神色也不是很好,语气冷淡:“就是没兴趣的意思。” 宋琰顿时怒了,“你耍我?” “让开。”辛珞没心思管这人会不会生气。 宋琰见辛珞如此不知好歹,冷笑道:“江湖榜上的人果然硬气,但你是不是忘了你还有另一层身份,你们永夜宫不是可以接单杀人吗?我出这个单,你来接。” 他是真的硬要做这个交易了。 “可以。”辛珞神情淡淡,“你联系永夜宫暗影堂就行。” “然后你就可以接了?” 辛珞思考了一下,道:“看我心情。” 宋琰已经积累了一肚子火,他目光森然地看着辛珞:“我是看得上你红刃的能力才屈尊而来,不然永夜宫的杂碎也能入我的眼?你还不知道吧?跟你一起的那个残废现在在我手里,只要我一声令下,他立马就殒命,希望你想清楚。” 漆行寂被抓了? 辛珞难能认真 注视此人,然后忽然笑了。 真是个愚蠢之人,拿漆行寂来威胁她,莫非是看她推他走了几里路,便认为他与她关系密切? 且不说之前如何,单是现在,辛珞对漆行寂的印象十分低迷,这个宋琰是哪来的自信拿他来威胁她? “与我何干?”辛珞道。 这女人很傲气。宋琰眸色阴冷,撤下拦她的手,道:“你会后悔的。” 竟然没动手?辛珞稍稍讶异,她还以为要打一架才能走,却只是放了个不痛不痒的狠话。 “我等着你给我一个不得不接的理由。” 换言之,她现在很忙,没空在外面给自己找活干。 辛珞一路往明安县外走,不到须臾就将这个插曲抛在脑后。 而在她走后,宋琰的脸色更差了,一腔怒火无处安放。 “殿下。” 一个蒙面人无声出现在身后,跪地上禀。 “说!” “我们的人都死了。” “什么?!”宋琰眼神似刀,“怎么回事?” 蒙面人语气毫无起伏:“那个瘸子会用毒,并且他旁边的护卫武力很高。” “废物!连个残废都收拾不了!”宋琰气得太阳穴突突跳,衣服上的玉佩摇摆着,“等等,你说那个残废会用毒?” “是。” 宋琰表情登时变了,阴戾渐渐攀附,眼里算计滔天。 在浮云楼见那个瘸子的第一眼,他就看他不顺眼,尤其是对方浅棕的发色以及那漫不经心的高脱感,都令他无时无刻想起一个讨厌的人。 这感觉真是糟透了。 可此人竟然会使毒,要是能收了他,必然会对自己有所帮助,还有这个红刃,都十分有用,看来要去见一见那人了。 宋琰暗自盘算着。 * 明安县热闹,虽不如上京繁华,但人烟富足,物美价廉,摊罗遍布,好不醉揽芳华。 辛珞再次路过浮云楼,伙计依旧在吆喝,认出辛珞后便再次邀请她进去喝茶。 来明安不过两日,她却觉得这地方很是合人心意。 但左右不能多待,谢绝后便一路出县。 踏上来时的荒野,枯草连绵,是为缺水之态,可此处的明安县却是草木丰腴,物植娇贵,由此可见管理明安之人下足了很大的功夫。 辛珞边走边回想宋琰的话,他说漆行寂在他手里,难不成这便宜师兄真被抓了? 正如此想着,远处就行来几人,她定睛一瞧,是去往其他方向的唐洛几人。 唐洛近前拱手:“影大人,您解决无枭了?” 辛珞摸了摸怀里的信物,点点头:“不错,他又回了明安县,我在那找到他的。” 唐洛露出一个赧然的微笑:“还是您厉害,我们跑了周围几个方向都没找到,主子便要我们来找你了。” 辛珞注意到他话中的主子,才觉得刚刚自己的担心多余了,便道:“他在何处?” “就在不远处的斜坡上,主子说等到您后就可以启程了。” 辛珞狐疑道:“直接就回永夜宫?不先检查一下无枭是否已死吗?” “不用。”唐洛回答得很快,“主子说有您在,必然是不会有什么意外的。” 他对她可真放心,若不是知道此人不简单,她也会觉得真是个好师兄。 辛珞淡淡道:“那走吧。” 刚没走几步,果然就看见前方两人影子,一人端坐,一人站立。旷野无垠,轮椅少年脊背挺直,在这群天阔空中如瑶林玉树,仪质秀姿,笑盈满容地望着辛珞。 “师妹,辛苦了。” 11. 第 11 章 回到永夜宫,巨大石门落下,激起满地尘埃,漆行寂狭长的眼尾扫过辛珞:“师妹可有向无枭问出什么?” 辛珞本要直接回赤锋院,闻言一停,转身看他:“师兄指的是什么?” 漆行寂双手置于腿上,姿态闲散,像是看穿了一切,他微微笑着:“师妹觉得呢?” 这就又把问题抛了回去。辛珞不置可否,道:“我不觉得。” 漆行寂闷笑出声,仰着头望她,妥协下来,道:“他有没有说出除天工堂外,还有谁在帮他?” 辛珞早料到他会问这个,便做出一副回忆的样子,“他说……帮他的人在外务十二堂。” 漆行寂眼睫轻动:“当真?” “当真。” 把这事告诉他,是辛珞一早就做出的决定。漆行寂虽然知道无枭去明安县是为了自己的妻女,但无枭背后有对永夜宫不忠之人是真,他一定会去查,正好可以借他之手了解永夜分堂。 正如她所说,她断然不会全盘相信一人的说辞,无枭是把他知道的事都说了,可这里面掺了几分真假犹未可知。 “好,我知道了,师妹也累了,需要师兄派人送你回赤锋院吗?”漆行寂道。 他没有她的回答产生意外,代表他此前一定也有所怀疑。 “不用了。”辛珞淡道。 漆行寂也不强求。 “对了,师父什么时候回来?”辛珞忽然问道。 “不知。”漆行寂眉峰轻挑,“师父的行踪一向不向外透露。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她还真的想问一事,随后眼神上上下下扫视了漆行寂一番,道:“师兄可有遭到神秘人围攻?” 漆行寂顺着她的视线也看了看自己,不禁讶道:“师妹怎知?莫非你也……” “没有,就是问问。”辛珞“关心”道,“没受伤吗?” 漆行寂笑了笑:“师妹还是这么防备,确实有人刺杀,来者蒙面,多亏了乌凡护我。” “师兄命可真大。”辛珞不阴不阳道,那个什么宋琰肯定没捞着好。 “我就当是在夸我了。” 话末,辛珞也没再多问,转头往赤锋院行去。 …… 永夜宫很大,辛珞足足拐了好几个弯才找到赤锋院的位置。 院中的木棉花树比几日前开得更艳了,这番布局,倒很像阿梨家中那样。 辛珞推开门,打开窗户,坐在窗边吹了会风。 短短几日,她便从失忆到随行任务再到回来,也终于窥见了一点以往的事。 辛珞阖上眼,仔细梳理脑中不多的信息。 无枭的说辞和漆行寂的截然相反,漆行寂说过去的他们关系极好,但无枭说他们是相看两厌。这一点辛珞是比较相信无枭的,因为刚开始她也挑破过两人不合的关系,但具体的,无枭也不知,毕竟宫主之徒与普通杀手有壁。 而对于辛珞自己,无枭说她八岁进入永夜宫用来培育杀手的培训营,那时无枭十几岁,两人一同成为了培训营里的幸存者,可从没说过话。 后来就正式入永夜宫的杀手聚集地——暗影堂,每日接宫门任务赚取功筹。 辛珞很厉害,也很努力,一直是功筹最高的那个,短短几年,进步神速,在别人看来就是升级如喝水,得宫主闻人咎赏识已久,收作亲传弟子,那一年,她才十五岁。 其实说到底,无枭和她接触并不多,除了同是培训营厮杀出身,几乎没什么交情。 而用一个词来形容以前的她的话,就是冷。不苟言笑、冷酷无情、自恃清高等都是她给人的第一印象。 想到这,辛珞不禁苦笑。 原来这人缘是真的不好。 罢了,总归她要这东西也无用,辛珞摇头,随后记起了什么,从袖中摸出一样物件。 是无枭的身份牌。 杀手死后有身份牌者要进行回收,看来还要找个时间去一趟青鸾堂,毕竟青鸾堂就是管永夜成员信案的。 辛珞把它收起来,起去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裳,便躺到床上。 沉沉睡去之时,嘴里还在呢喃着永夜宫…… * 永夜宫的清泉飞漱四溅,将岸上的石头冲刷得平滑发亮,一点微光透下,石子周围五颜六色。 漆行寂在飞瀑边采集夹缝中的绿芽,这是珍贵的药材原料。 手指玉润,犹如被仙泉洗涤过一般,落于细小的芽儿上,更显羊脂般清滑。 一名女子远远看到他,熟若无睹步步行来,绿色的罗裙清新脱俗,比之嫩芽还舒柔三分。 “玄大人又来我这医部,怎么,不想制毒,想改行医了?” 女子年纪约莫二十多岁,秀外慧中,裙裾逶迤,上面绣着细小的晚荷,气质如山阴碧草,空谷幽兰。 漆行寂抬起头,看到来人后牵了牵唇,滑动轮椅过去,“先生。” 绿薇瞥了瞥他,道:“担不起玄大人如此称呼。” 这话疏离,漆行寂笑意浅淡,不慌不忙道:“您是行寂的半个师父,自然担得起。” 绿薇眉目微压,不吃他这一套,进入正题:“说吧,最近又在研制什么?何以日日都来我这医部药草园。” 漆行寂默了一瞬,薄唇翕张:“解毒丹。” 绿薇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这个小毒物竟没制毒,反而要做解毒丹?她压下心中疑惑,清冽开口:“解毒丹有很多种,不过依你的天赋,想必要做的不会很简单,说说看,要解什么毒?” “我自己的毒。” 绿薇毫不意外,“我就猜到,当今世上,有谁能毒得过你?一向只做毒,从不配解药,你的活,都让我们医部干了。” 药堂分两个部门,医部和毒部,医部行医,专为宫人解各种疑难杂症,绿薇便是这医部的首席医师。毒部则炼毒,成员很少毒类多诡谲,旁人都不会轻易踏足。 漆行寂管理毒部,毒术精湛,配的毒很少有人能解,他自己更是懒得将心思放在这上面,不是不能配,而是没那个必要。 毒部研毒本就是用它来对付敌人,他只管把一身实力用在此处即可。 对于绿薇的话,他神色自如,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好。 绿薇也没打算帮他,知晓他来这的目的就好,这几年她和漆行寂之间早已没什么交情了。 正要离开,身后人的声音便响起:“云桑是你的徒弟吗?” 绿薇步履一顿,回头看了看漆行寂,道:“我还说你怎么会只老老实实来采个药,原来是为了辛珞,你是来向云桑打听她的情况?” “并非打听。”漆行寂停顿片刻,“而是想问问先生是否给了她一份原料特殊的迷魂粉?是您制的吗?” 回来后他始终对那晚的事心有疑虑,虽说一切都是他的设计,从许辛珞随行,到让无枭和她单独相处,都是为了获取辛珞的信任,他很了解她,知道什么样的事她会做。 但计划实行中仍有偏差,那晚他竟然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药倒了,他向来谨慎,从不会让事情脱离自己的掌控,况且懂医之人反而在不知不觉中中招。答案只有一个,那不是个普通迷魂粉,一定是经过改良的,绿薇恰好就有这个能力。 哪知绿薇眉头轻皱,道:“你在说什么?我几时给过云桑什么特殊迷魂粉?这东西还能改良?” 她作为医部首席,日日沉迷医术,对于小小的诱人之药,根本不会多花时间,这一般都是交给手下弟子的。 普通迷魂粉么…… 漆行寂情绪不明,方才采摘的嫩芽在他指间辗转碾磨,芽尖儿都变了 形。 足足沉默了一刻钟后,他额角这才松动,却见绿薇还没走,反而对他这表现甚感新奇。 漆行寂默道:“还请先生给我几份迷魂粉。” 绿薇:“因为辛珞?” 顿了顿,他问:“何以看出?” 绿薇不语,只道:“我一向不参与你和她之事,听说她失忆了,想必是那位的手段,也是在试探你,劝你一切照常,切勿有其他心思。” “我不会对她怎样。” 绿薇踏步离去,清绿背影袅娜:“与我无关,只不过看在我曾教习你几分,出言提醒罢了,至于迷魂粉,还是走正堂登记吧。” 漆行寂知道,绿薇厌恶毒术,而他又是整个永夜宫的首席毒师,即使以往有交情,她也会与他划清界限。 就连辛珞也是,她也经常嘲讽他是个毒胚子,二人关系势如水火,其中一个原因,便是她看不惯自己在背后玩弄人心,以毒相控。 轮椅转动,漆行寂出了药园,原先那嫩芽被他扔在了地上,又恢复那疏离清隽的模样。 * 翌日清晨。 辛珞早早就起来了,她没睡好,昨夜头又开始痛了,连带着身体也不适,这种情况在她昏迷的那三个月里经常出现。 她总觉得云桑没有治好她。 “影大人,您在吗?”门外传来声音。 辛珞开门一看,是唐洛。 “大人,主子请您一同前往天工堂,您现在可有时间?” 辛珞道:“去天工堂做什么?” 唐洛回答:“主子说无枭是您亲自解决的,这个任务便有您一份,那涉及到有关他的案子,您都有权介入。” 辛珞拢眉思考。漆行寂这是在做什么?他明明知道知道自己失忆了,对永夜宫分堂之事全无印象,还叫她跟着去查,这有点像……他引领着她一步一步重新了解各堂。 她本对此人抱有警惕,可如今看来他所做之事,全都是对自己有利的。 不管原因为何,既是对她获知永夜宫有利,那…… “带路吧。” 辛珞回去拿起弱水剑,跟着唐洛出了赤锋院,走过石桥,进入四通八达的各堂前路。 永夜宫说是杀手组织,但其实更像一座有规模、有等级且能自给自足的天然体系。 辛珞在赤锋院翻到过一份永夜宫的大致糙图,里面只标注了极乐殿和十二堂的大致方位。极乐殿作为宫主核心住所,位于整个永夜宫的天元位,十二堂一众环绕,众堂独立存在,如果说永夜宫是一池黑水,那二十四堂便是每一粒水珠。 就像现在要去的天工堂,由于是永夜宫的武器、陷阱制造堂,需要很大的领域进行测试和改良,所以它的占地是最大的。 辛珞在心里整理好信息,望着前方唐洛的背影,她心中一动,问道:“唐洛是吧?” 唐洛顿步,立马转身,“是。” “你是隶属于永夜宫的刺客,还是漆……师兄的专属亲信?” 唐洛没想到辛珞会问这个,怔了会后,解释道:“回大人,我不是刺客,也不是主子的亲信,亲信只有乌凡一人,我是药堂毒部的弟子,只是跟在主子身边罢了。” 无枭说过,漆行寂不仅是宫主之徒,还是永夜宫药堂毒部的首席,为宫门制毒研毒,同时宫主不在时他便可代管永夜宫,是谋士也是毒师。 而辛珞的定位则是外勤,永夜宫主所有重要的事以及核心任务都是派她出去,相当于一个主内一个主外。 她不喜手下,不喜嘈杂,更喜欢独来独往,雷厉风行。 两人继续走着,辛珞时不时和唐洛搭话,唐洛也耐心回应着。 永夜宫墙封闭,各堂相距甚远,天工堂口靠近侧门,迈入其区,一座宏伟建筑映入眼帘。 12. 第 12 章 漆行寂和天工堂主早已等候在门口。 来的人不多,漆行寂身旁仅有乌凡一人,他今日穿了件雪白的直襟长袍,腰束云纹状宽腰带,微卷的绸发垂落,光泽感熠熠生辉,风姿奇秀,神韵奇佳。辛珞不禁多看了他一眼,不得不说,若是只靠皮相,此人只怕会混得个好前程。 他的腿上覆了一层膝毯,手轻轻搭在上面,辛珞一来,他目光便落在她身上,猝不及防对视。 他显出一个浅浅的微笑。 辛珞转头看向旁边另一个宽阔的身影,天工堂主朝她点了点头。 堂主名叫隗明,两撇胡子横在鼻下,看上去有些威严。 人到齐了,他这才领着他们进入天工堂内部。 堂内布局紧凑,摆满了大大小小的冷硬兵器,几乎三步一剑甲,五步一宝戟,不时还能听到从远处传来的锻造声。 堂主步伐从容,声线偏粗:“两位也看到了,我这天工堂本本分分做自己的事,怎么会与叛徒勾结?定是有人栽赃陷害。” 漆行寂嗤笑了一下,给乌凡使了个眼色。 乌凡立刻道:“隗堂主,是不是栽赃陷害,还得从长计议。” “你们前几日带人过来也没查出什么啊!就几个飞镖,就能证明我们其中有人怀有异心?”隗明觉得可笑。 他们天工堂干的是永夜宫最累的活,却还要受此猜忌。 乌凡没有正面回答他,反道:“还请堂主先召集弟子们过来。” 隗明心中有气,但谁叫今日宫主的两个徒弟都来了,按规矩,各堂是要听从他们调遣的,更何况如今漆行寂还代管永夜宫。 趁着隗明走开,辛珞对漆行寂道:“确定另外的叛徒就在天工堂成员中?” 漆行寂抬头看了看辛珞,道:“怎么,师妹没有从无枭口里问到?” 辛珞滞住,回想那日,她只向无枭询问除天工堂外的其他叛徒,倒是没问天工堂里谁是暗藏祸心,她还以为漆行寂早已查到了。 漆行寂觉察她神色有异,便又道:“玄武堂暗探获知天工堂内部有人结党,大概十个左右,这等数量,定会存有破绽。” 玄武堂,这是辛珞第二次听到这个名字了。 “这玄武堂……想必无枭已向你告知了吧?”漆行寂眼尾轻提,浓密的睫毛乌黑如羽。 如他猜的这般,无枭已把永夜宫大多数堂口的职责和辖区告诉了她,掌握了基础的信息。 这玄武堂负责永夜内部的安全与监察,成员多分散在宫内四处,表面任务是巡逻驻地,实则另一层则是秘密监察所有成员,包括漆行寂和辛珞。 可以说,能进玄武堂的都是永夜宫极其信任之人,他们就像组织里的影子,无人深交却又随处可见,监察员反出内奸,可能性微乎其微。 所以上次在山洞无枭第一次说叛徒出自玄武堂时,便知其在撒谎,第二次青鸾堂,也不可能。这两个都是构成永夜宫秩序的核心,无枭一个经常外勤的杀手,怎么可能会在这么多人眼皮子底子去策反? 但天工堂就不一样了,成员多基数大,且都是从各地搜罗来的能工巧匠,本身对永夜宫就没多忠诚,良莠不齐的就很容易出问题。 辛珞冷脸:“多亏师兄把他给我了。” “哪里,都是师妹自己厉害,不过……”漆行寂话锋一转,无暇的脸庞透着些许委屈,“这些事我也可以告诉你,但师妹宁愿信别人也不信我……” 见自家主子又开演了,乌凡嘴角一抽,唐洛则非礼勿视。 辛珞也很诚实:“师兄看着确实八面玲珑,与聪明人交流,总是会带有几分想多了的警惕。” “哦?师妹在夸我聪明?”漆行寂歪了歪头。 辛珞咬唇,这人真是无赖! 她冷冷瞥他:“还是先说回正事吧,师兄。” 师兄两个字特地加重了咬字,她已然不悦。 漆行寂也是见好就收,敛了敛神色,才道:“等会隗明把人叫来时,师妹你就去他们的后堂查看,对于兵器你比较熟,看看有没有破绽。” 辛珞懂了他的意思,眯眼道:“你的意思是,他们改过武器配置?” “这个就看师妹的本事了。” 辛珞若有所思看着他,最后说:“好。” 不到一炷香,隗明便已召集好了人,乌凡推着漆行寂前往正处大堂。 辛珞一个闪身,猫腰去往她刚才看到的一个武器库。 没走几步,便觉身后有人,她差点拔剑,却见后方是一张清秀的娃娃脸。 “唐洛?”辛珞放下手,“你这是……” “影大人,我是和您一起行动的。”他振振有词。 “不需要。”辛珞拒绝的干脆,“他派你过来,是不相信我的实力?” 唐洛摇摇头:“主子没说。” 辛珞无语片刻,也不知道漆行寂是怎么想到要把他带在身边的。 罢了,辛珞道:“你去那边,我去这边。” 她随手指了指。 “大人。” “怎么?” “我看不懂兵器。” 辛珞:“……” 他一本正经道:“我是来保护您的,只会用毒。” 忘了他是药堂毒部出身,辛珞睨着他,也不知漆行寂派此人过来给她干什么,她真的很讨厌别人自作主张给她安排,也不怕她策反了这个唐洛。 “那你跟着我,不要出声,我叫你动你才能动。” 唐洛点点头。 天工堂有七十二兵室,每间兵室的兵器都有独属于自己的号码牌,依照铸造时间及杀伤力来排列,拥有整个永夜宫的大部分战力储备。 每一件器物都有其独特标记,比如弯刀虎口处就刻有月钩图案,其他的包括长鞭、锁链、匕首等或多或少都有这个图案的影子。 “这是咱们永夜宫的图腾,紫色弯月。”见辛珞一直望着这个标记,唐洛开口解释道。 紫月象征着神秘、高贵,这个永夜宫,野心不小。 辛珞又转了一圈,试了几个兵器的重量,没发现有什么问题。 她思衬片刻,问道:“暗器室在哪?” 唐洛意识到是在跟自己说话,怔愣一下后,摇摇头:“不知。” 辛珞看他一眼,没好气说:“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唐洛立马垂首抱拳:“对不起,属下第一次来天工堂。” 道歉倒是挺麻溜,漆行寂留这么个人在她身边,帮不上忙,定是监视无疑了。 之前本还想拉拢一下他,但现在……还是要深思熟虑。 辛珞走出内室,外面是交错的走廊。天工堂很有秩序,从堂口大门一路往内,依次为大兵器械、细甲软刃、轻巧物什,有些室门上了锁,防止窥窃。 如果是这样……辛珞看着长长的走廊尽头,尽头处又是几个拐角,天工堂擅造奇门兵器,暗器机关。这般惹人缭乱的路径,想必是机关的一种。 而根据有序的排布也能推断出暗器室定在内廊,这样过去的话,会不会触发机关? 但想来想去,辛珞认为在暗器室中定能寻到什么,因为那日在密林无枭便使出好几枚暗器。思及此,她从腰际内袋中摸出一锐物。 此物通体银黑,周角凸出,极其锋利,一不小心便会刺破手指,而它又美昳绝伦,握在手里,如一朵真实的梅花,仿佛能闻到它的清香。 这是当日无枭偷袭掷出的梅花齿镖,她一直随身 携带。 这时,唐洛的声音响起:“大人,这齿镖是天工堂最新制造的,我和乌凡当时就来这检查过,并无问题,应是和无枭谋同之人故意抹去了痕迹。” “你是说,天工堂的梅花齿镖数量并无减少?”辛珞细细问道。 “是的,所以我们认为此人在天工堂的地位应该不低,恰巧玄武堂也查到这里人员结交有异,就在今日来了这一趟。” 每一个由天工堂打造的暗器,都有属于自己的编号,且被记录在案,而那时唐洛和乌凡什么也没查到,就证明有人动了手脚。 辛珞听完后,注意到其中一个点,她带着某种不知味道:“是你们这么认为的,还是他这么认为?” 他? 唐洛呆滞半会,才似懂非懂这个他是谁,试探性说:“是我和乌凡这样觉得的,而主子则怀疑无枭所用的梅花齿镖并非天工堂所出,而是伪造。” 辛珞摸着下巴,她和漆行寂想到一处去了。 可具体的,还是要见过天工堂真正的梅花齿镖。 说罢,辛珞往走廊另端行去,唐洛跟在她身后,两人十分注意不触动机关,说到底,陷阱都是用来防外人的,是以虽然天工堂一圈都很危险,但内部机关还是相对摆设,毕竟,谁也不想在每日上工的地方还要小心翼翼吧? 谨慎一些,总不会在这里栽了跟头。 不知漆行寂还能拖住多久,这般看来,两人是分头行事,他负责在那边找内奸,而她就在这边找证据,速度得快一些了。 半刻钟后,辛珞和唐洛成功来到走廊尽处的另一端,这里房间更为密集,且较为分散,长得都一模一样,根本不知道各自放有哪些兵器。 况且此处每扇门都有锁,要开启需要密码,本可不用这么麻烦,但谁叫现在天工堂每一个人都有嫌疑? 此事,还得靠他们自己。 辛珞先看了看离自己最近的一扇门,门上有号数,是十三,她再看过去,变成了二十。 这应当是兵器入库的时间。 这齿镖既然是天工堂最新制造出来的,那么日子应该很相近,辛珞一路顺去,唐洛见此急忙跟上。 今日是四月廿五,离这最近的……她忽然停下,面前的门乌色黑沉,是离今日最近的日期,三月望日。 门上一把榫卯机关锁嵌得明显,锁栓向内凹陷,一连串鬼画符密密麻麻,与内室相连。 “会解锁吗?”辛珞问了一句。 “不会。”唐洛道,“但我可以用毒把它融掉。” 辛珞有些担心:“这不是普通的锁,而是某种机关,一旦出错,里面可能会受到影响。” 唐洛神情严肃,拍着胸脯保证:“大人放心,这个毒是主子炼制的,再加上我自己的一点配方,对付这种不成问题。” 看他这么胸有成竹,辛珞退后把位置让出来,她也想看看这漆行寂的毒到底有多厉害。 唐洛的侧腰挂了个大大的布包,花纹形状,他的手伸了进去,不一会便握着拳头出来,他靠近榫卯,手缓缓摊开,一只颜色鲜艳的蜘蛛爬出来。 辛珞顿时皱眉。 这蜘蛛小巧一只,背上是一圈又一圈的斑点,腿脚数量比一般蜘蛛多,触须长度超出身体一半。 它从唐洛手中爬到黑锁上,顺着锁洞钻进去,几秒过后,锁身缓缓震动。 接着,轻轻一声响,连着室门也发出咚咚响声,榫卯脱落,像是纸屑般一点一点下坠,没有惊动机关。 最后,“噗通”一声,黑锁完全融落。 这毒蛛,着实极烈。 唐洛嘴角一扬,把蜘蛛收回便携袋中。 “大人,可以了。” 一回头,他愣住了。 13. 第 13 章 只见辛珞的眉深深拧起,眉心褶皱如峰,脸色不是很好,面庞似微苍白,双眼盯着唐洛腰间的布袋,冷凝结霜。 唐洛担心道:“大人?” 辛珞回神,她移开目光,轻轻温吐着气。 她见不得这毒蛛,好像是骨子里的,不知是它的毒还是蜘蛛本身。 “没事,进去吧。”辛珞调整了一下,没多说什么,用脚把门踢开。 她才不愿接触那恶心东西碰过的门呢。 室内很空,和在外廊进过的房间不一样,这里没有摆满的兵器,只有在一排桌上放着的端台。 辛珞鼻子很灵敏,一进门就闻到淡淡的金属味,像是铁锈一样。 走进端台,上面放着整整齐齐的精巧之物。 果然是梅花齿镖。 奇怪的是,共有三个端台,只有其中一个摆着梅花齿镖,其他两个都是空的。 她抄起一枚镖,又拿出从无枭手里得到的另一枚,分别研磨着两个的材质。 辛珞刺客出身,这个身份就注定会与各种兵器打交道,要成为一个优秀的刺客,自然是要对各种兵器都熟识于心。 虽然她失忆了,但基本的能力还在。 可奇怪的是,这两个的重量、所用材料以及细枝末节竟都别无二致,确实出自同一个源头。 难道她和漆行寂猜错了? 不,不对。 辛珞仔细看着手中的两个齿镖,视线寸寸碾过,最终,她在右手这边发现其中一片花瓣的尖角齿轮多了一个尖尖。 梅花有五片花瓣,而这齿镖花瓣便是由一粒粒微小的尖刺波浪构成,其锐利程度不用力就能割开人体皮肤。每片花瓣大概有十一个齿缘,而右手这边多了一个,不是每片花瓣都多了一个,而是其中一片多了一个,极其隐蔽,若不是刻意观察,只靠肉眼根本发现不了。 辛珞双手就这么抬着它们,在半空稳稳当当。 梅花齿镖拿在手里的感觉就像冰块一样,很凉很凉,但现在,她竟觉右手手心有些发烫。 这齿镖应是由某种韧性精钢打造,极度轻盈,从重量上很难区分,手心温度也较难传递,而现在,有一枚竟在发烫。 “唐洛,你那收有当日无枭的齿镖吗?”辛珞蓦地问道。 唐洛本来还在思索她在干什么时,被突然响起的声音打断,一个激灵后,从衣服里拿出那枚齿镖递给她。 “放我左手上。”她示意。 唐洛依言照做,也不多问。 果不其然,在几个间隙后,唐洛这枚的温度便已高过原先这枚。 如果说产生这种差异是两个齿镖不在同一手心,受其他因素干扰导致,那现在在同一手心,而且后来这枚时间更短,可它的温度依旧升得快,原料不同,传热自然也不同。 辛珞放下手,把它们都握住,能清楚感知到自己的皮肤被划开,两只手都是。 她眸色一暗。 至此,结论便已出。两种梅花齿镖,一个是天工堂的制造物,一个是无枭的所有物,外表几乎一样,锋利度一样,可细节仍有差异,材质更是有偏差。 这些差异是微乎其微,甚至在大多数人看来并无差别,但对于常年使用武器的人来说,这点差异,足以造就不同效果。 “大人,您是发现了什么吗?”看辛珞神情似有松动,唐洛才敢小声问。 “嗯,基本上可以确认了。”辛珞把正常的那枚放回去,对唐洛说,“无枭的梅花齿镖是伪造的。” 唐洛相信她的话,顺口问:“那是不是证明天工堂的人都是清白的?” 辛珞眼底划过一抹厉色,仿若平静湖面里投下的一颗石子,睫毛卷而长,眼睑牵动:“这可不一定。” 她并不倾向无枭会冤枉天工堂,当日在明安县和他对峙时,说起天工堂他并没什么异样,接她的话很是自如。 而且,谁说天工堂之人不会帮他制造另一类“梅花齿镖”?或许从一开始,就有两种,只是一种是给天工堂交差的,另一种则是专门给无枭的,所以记录案上才没有任何痕迹。 蓦然,辛珞双目一凝:“谁?” 拔剑声和话音交叠,剑柄处的赤玉在墙上划过一道红影。 唐洛反应也很快,手已经摸上了腰间的布袋。 门外一声轻响,脚步在地上摩擦出轻息,那道不甚明显的影子也被收了去。 人跑了。 辛珞快速来到门口,外面空空如也。 “有人在窥视?”唐洛跟过来。 辛珞眸色沉沉,看向刚刚出来时留下一片衣角的地方,那人跳了屋顶逃走。 她脑子一动,回头望了眼里面空着的两个端台,思路清明:“其他的齿镖被他拿走了,此人定就是天工堂成员,也是内奸!” 言罢她就要施展轻功追去。 半路也不忘叮嘱唐洛:“你去漆行寂那边,叫他带人过来。” 若此人真是天工堂弟子,隗明召集人时他不在,漆行寂不可能没清点人数,他那边并无消息,想必是被人蒙混过去了。 辛珞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唐洛还来不及说什么她就没影了。 红裙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发带在半空中浮动,她仿佛又回到刚醒来时追无枭的情形,但现在不仅仅是如当初那样靠本能了。 辛珞在屋顶上快速驶过,峭檐钩瓦矗立在四角,前面那个背影小得看不清,看其稳当的步伐,对天工堂有一种恐怖的熟悉。 这人在辛珞他们来之前就在内室准备拿走所有齿镖,只可惜还没来得及拿完就听到有人过来的动静,匆忙之下只能先出来把门上锁,弄成完好无损的样子。 辛珞紧紧跟在他身后,从屋顶俯瞰整个天工堂的布局,可以看出其严整规律的建筑修缮。 七十二兵室环环相扣,可以看到一个大致的轮廓,肖似一字:中。 中? 她还未想清其中意思,便见前面那人倏地跳下了屋顶,进入一间楼里。 辛珞止步,她抬头望向这座楼,共有两层高,并非栏杆镂窗型,二楼全程封闭,只有一楼留有一个弧形状的入口,里面没掌灯,黑漆漆的,即使是白天,光也透不进去。 这座楼很是突兀,左右两边并无其他建筑,直觉告诉辛珞,里面一定不简单。 那人就这么进去,莫非是在诱她? 等等,辛珞颇觉不对劲,她迅速查看了周围。 此地很是空旷,她在原地转了个圈, 视线落在斜后方时,不禁一怔。 几里开外,是两个时辰前才进入的天工堂正门。 漆行寂和隗明就是在那等的她! 她什么时候出了天工堂? 辛珞稳了稳心神,又转而看着这间楼,楼的颜色和天工堂里的不一样,极为浅淡,用料也十分特殊,虽然阳光无法从门口照射进去,但楼体本身反光,长时间注视的话,还会晃眼睛。 她当时怎么没注意到这边有这样一个楼? 辛珞思考片刻,左右觉得里面有问题,没准里面通往其他出口,若是等到漆行寂过来,只怕人早跑了,所以,她决定进去。 此举冒险,辛珞虽武功高强,可到底对里面不熟悉。她想了想后,从衣服里层摸出一个火折子,用嘴一吹,立马亮起一簇火焰。 有了光,便能好好视物,一旦察觉不对,再行退出。 她从不做莽撞之事,抓不到人就抓不到人。 这般计算后,她这才安心踏入。 …… 不出所料,里面果然很黑,火折子的光不够,只能照清前方不到三米的距离,里面极大,杂物堆积,有各种奇奇怪怪的形状之物。 辛珞伸手往墙壁上一模,真是奇了,这楼从外面看明明是木质的,可里面却这样坚硬,顺滑冰冷,从指尖传到手心。 她手一顿,火折子近前。 缓缓拿起盖住的手掌,辛珞看到了一个孔洞。 进来没走多远,她甚至还未深入,可现在,她竟听到墙壁内有链条松动的声音,隔着板面传出来,微弱而清晰。 似有所感,辛珞低头看脚下。 一条无色极细的白丝挂在她鞋尖,若不是长剑下垂,兵刃映着火光,她恐怕还看不见。 倏然,四周同时发出齿轮声,在只有她一个人的空间里,不免炸耳。 “咻咻咻!” 暗器横飞,从每一个孔洞里飞射而来。 辛珞提剑往面前空气一砍,快得只能看见剑的残影,兵器碰撞声清脆回响,暗器应声落地。 她一只脚立在原地,另一只抬高与肩齐平,腰身柔韧旋转角度,弱水剑平移划过一圈。 “噼里啪啦!” 像是肩周一圈下起了梅花雨,几十枚齿镖被弹飞五尺远,银光乍现,器落插地。 是梅花齿镖。 接着,辛珞施展轻功跳出梅花齿镖圈,白丝崩断,又有几道暗器开启,互相在空地上乱飞乱撞,声似相搏。 她顺手捞了一个,打开一看,果然令人熟悉,并且还是天工正品,没有多一个尖。 又是这东西?辛珞感觉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喜欢梅花了。 她无情把它丢掉,砸地声大到充斥半个空间,若不是坚硬无比,只怕早已成了碎渣。 敢冲她来,就算只是暗器也要让自己出一口气。 随后,她面无表情平视前方。 还要向里走吗? 她大概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了,漆黑、僻静、壁内链条声、白丝线,这些都是机关,并且她如今应该是在外围,还都是开胃小菜。 火折子不知什么时候熄灭了,辛珞的瞳在黑暗中似夜点星。 这是天工堂的机关楼。 14. 第 14 章 天工堂内部第一间兵室前。 漆行寂稳稳坐在轮椅上,眼帘低垂,漫不经心听着唐洛的禀报。 “……影大人大概就是在这里消失的。” 唐洛收回从远处爬来的毒蛛,吐出的细丝缠了他一手。 一般的蜘蛛有六条腿,而这个毒蛛有十条腿,不仅毒性烈,其蛛丝更是一种杀人武器,无色无味,神不知鬼不觉就能在人身上留下它的丝线。 辛珞也不例外,早在齿镖室融锁时蛛丝就近了她的身,这东西察觉不了,但不致命,只是会确定其位置所在罢了。 可就在刚才,辛珞已经无意间把它斩断,毒蜘蛛无法顺藤摸瓜带着众人过去。 漆行寂瞥了眼前面的隗明,嗓音淡漠:“隗堂主,怎么回事?” 隗明倒不怵他,可前脚还信誓旦旦,后脚叛徒就出来了,多少损颜。他道:“确实不知堂内会出现此等吃里扒外之人,原本只是许他们先收容刚从炉里锻造出的新器,随即赶来,不曾想竟是去……” 他顿住,没说下去。 漆行寂又问:“失踪有几人?” “九人。” 数量对上了。 唐洛道:“九人?可那时在外窥视的只有一人,这么说还有八人藏在暗处,影大人追去,不会中圈套吧?” 他一张圆脸上浮现出忧色。 漆行寂淡淡睨他过他,沉吟道:“她第一刺客的名头不是浪得虚名的。” 唐洛顿觉自己过于忧心了,主子先前本就和影大人……虽然现在相处下来,影大人并非如所见般高冷无情,但主子定然不喜他这样。 而且乌凡也冷冷看着他,于是他朝漆行寂抱了抱拳,身子半倾。 一旁的隗明洞察到这个现象,心里暗自揣摩。 宫内消息闭塞,堂口多,行业广,除各堂主外,成员之间不可交往过密,不可探听他堂。这是宫规,所有人都必须干自己份内之事。 然而没有人会不在乎宫内的动向,最受关注的,自然是宫主唯一的两个徒弟,他们很少会露于人前,尤其是辛珞,所以其他人对他们都不是很了解。 可现在看来,这二人关系甚是微妙。 方才人数明明不齐,可漆行寂竟不慌不忙,直到这个唐洛来报才动身,若是开头就觉知不对赶来,辛珞也不会追着人就去了。 隗明掌管天工堂,看着地位是很高,可说到底任何决断都不能独自进行,都要经过宫主的手,辛珞和漆行寂作为明面上宫主最信任之人,他自然想把控透彻。 这个残疾对师妹不是很上心呢。 漆行寂听不到隗明的想法,此刻他长眸微微下垂,余光扫向唐洛手背上爬着的毒蜘蛛,薄唇轻抿,眼底浮动着几不可察的戾色与冷绝。 不知她看到这毒物时是什么表情?此物由他培育,而她以往最是厌恶毒,也最是……厌恶他。 想到这,他唇角松动,弧线略弯。 那又怎样?他偏要让唐洛将毒物丝线留在她身上,谁叫她现在失忆了呢?这意味着他想对她做什么都可以。 心中郁色凝结又顺畅,而他面上依旧泽润无波,道:“再往前是什么地方?” 隗明收起心思,闻言向前方朦胧处看去:“机关楼,但重点不是那座楼,而是周遭地形,是天工堂成立之初便已设计好的障眼法,她无意闯入,却已开启奇门遁甲,现在建标混乱,就连我们也不可随意走动。” “破解之法呢?” 隗明笑了笑:“玄大人不知道吗?每个堂都有自己的底牌,此事都是我们堂主和宫主才能知晓的。” 换言之,他没有这个权利。 乌凡面冷道:“可那几个叛徒能把影大人引进去,岂不是说他们也知道?” 隗明并无一丝慌乱,老神在在道:“他们可能知道某一个,但不知道全部,整个机关是活的,解法随时在变,他们可能碰巧解出答案,但真正的阵法核心他们无法得知,下一次阵眼又会变成其他,所以凭借一点小聪明就以为完全掌握了天工的镇堂机关,实在是愚蠢至极。” “其实根本就不需要人跟进去,他们就能困死在里面。” 唐洛道:“那影大人呢?” 隗明随意道:“运气好的话,能阴差阳错找到一个破解之法,机关楼是很公平的,不管是靠脑力推断还是武力破坏,都会有一定概率击中阵眼,当然,造诣越高越好。影大人作为我们永夜宫的顶尖刺客,这点应该不在话下,毕竟玄大人都说她不是浪得虚名,对吧?” 他兴致盎然看向漆行寂。 漆行寂默不作声,没有回应他。 隗明的笑容瞬间僵下来,拂手冷哼一声。 永夜宫的几个堂主资历都比较深,漆行寂一个身残之人,辛珞一个刚当上宫主徒弟几年之人,很难对他们有多少发自内心的尊敬。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他并不怎么与他们打交道,所以内心的那份轻蔑不会消失。 …… 机关楼。 辛珞一路往前,后面的地上都是各种飞箭、指刃。 机关楼里不缺机关,当时从外面看这楼内的空间远不如这样大,可一进来这通道就像没有尽头似的,几乎每一步她都踩在机关的启动器上。 辛珞蹚机关逐渐麻木,却始终未曾看到她追的那人的半个身影。 她是亲眼看他进来的,不可能凭空消失。 难道还在前面? 辛珞暂停脚步。 火折子熄灭后,楼内可视度非常低,仅有的光是钢铁墙壁泛出的冷光,幽隽又沁凉。 并没听到前方触发机关的声音,反而是她这边一直叮叮当当,除了那人对这楼里很是熟悉外,还有一个可能,他躲起来了。 辛珞闭上眼细细感受着周围,乌发与暗色融为一体,侧脸更为精致。 此楼无风,空气流动很是缓慢。 她记得这有两层楼,可为何进来时没看到楼梯? 这怪异现象肖似在外看到的天工堂大门。 辛珞驻足在原地,没有继续前行,也没有再触发机关。周遭陷入前所未有的静谧,心跳声如雷鼓。 这里一定有暗门。 她睁眼,四处走动起来。 先是进行一番摸索,用剑丈量距离,后再伸出如玉手指寸寸试探,分别在墙上、地上都尝试了个遍。 她不太懂机关,但也听说过机关里有一类阵术,唤奇门遁甲,似如诡术。 她可能是跌 入其中了。 如此想来,便解释得通了,进天工堂之前她没看见这座楼,追神秘人时却看见了,当时只顾追人,只在屋顶匆匆瞥过脚下环境,而当时她看见了什么来着? 整个天工堂,七十二兵室汇聚成一个“中”字。可她明明记得,兵室皆是按不同种类以及制造和入库时间排列,由简到繁,越微小精细的越在后面,部分沿廊还设有机关,是有规律的。 依她所走路线,更像是一个“田”字,因为各廊交错,而在屋顶上却是个“中”字…… 这天工堂,是活的。 也可以说,它是一整个机关阵地,她从一开始就被神秘人带着触动了这最大的机关。 这座楼如此特殊,他也进了此处,没准就是阵眼所在。 辛珞终于在地上摸到了一块有缝隙的石砖,和周围严丝合缝,若不是她向来心细,可真就略过了。 她眸色是极尽的冷静,用弱水剑拨开石砖后,里面是一个白色凸起物,类似于暗格。 怪道她怎么老是触发机关,原来每次走在石砖上都会踩到此物,这是一个反应装置。 这一楼都算是些基础机关,只是常见的箭矢射击,那人很可能躲在二楼,而开启二楼,会不会就是这个? 虽然每次攻击辛珞的暗器都不同,但本质上原理是一样的,这里没有其他的机关,或许,答案就藏在这。 辛珞最讨厌动脑子的事情,比起这些,她更想畅快的打一场。 没有再犹豫,她直接转动了暗格一圈。 沉闷声从后面传来。 辛珞心中一定,站起身,褶皱的衣裙平滑洒到脚踝。 她就说自己的运气不可能这么差。 后方刚才还坚如磐石的墙壁缓慢向两侧移开,厚重声宛如砸在心头,像是开启了某种深渊之门。 辛珞甩了甩脑袋,在黑暗寂静的地方呆久了,果然会影响心神,她必须得尽快出去了。 楼梯映入眼帘,红漆木浇灌其上,比辛珞的红裙还要血红,呈现螺旋状。 辛珞眉心一蹙。 这天工堂的东西怎么修筑得都奇奇怪怪的? 钢铁的墙壁、木质的外楼、朱砂颜料的楼梯,像是不同人的想法拼接而成。 辛珞对红色有一种天然的亲近感,仿佛穿得明艳,就可以化解掉永夜宫的几分肃穆之气。 是以,她毫无感觉的走上楼梯,咚咚声在昏黑里炸开。 二楼不高,只走了不到几息便踏上了坚实的地面,一阵强光晃了下她的眼睛。 她下意识用手挡住。 却在这时,强烈的劲风朝她袭来,耳边尖锐的刀刃摩擦声窜入她的耳朵! 辛珞表情一肃,对方速度很快,她站在楼梯口,弯刀直往她脖子砍去! 她登时向后撤腰,腰身几乎弯成了折叠,刀口从她面上拂过,她清晰看到自己的面容倒映在刀面上。 还不等辛珞旋身,下一刻,几支刺钉便凌空飞来。 辛珞咬唇,以剑撑地,在空中滚动到侧面,与刺钉堪堪擦肩而过,尖刃钩开了她肩袖的线头,她立在楼梯的扶手上。 强光依旧刺眼,透过指缝,她隐约看到前面共有九个影子,逆光而站。 15. 第 15 章 九人见辛珞都一一躲开,互相对视一眼,又抡起各种武器往她袭来。 拔刀声、衣袖声交织,死气沉沉的空气仿佛在震动。 辛珞半是躲避,半是还击,兵器交碰迸发出火花! 这九人都身着天工堂的衣饰,必是漆行寂所说的内奸无疑,竟都汇聚在这里,是在密谋,还是在等她? 光线很强,辛珞的眼睛已隐隐作痛,但她也看清了部分环境,此处类似阁楼,是真的阁楼,槐木质的,强烈的打斗使地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而强光的来源是头顶悬挂的珍稀夜明珠,阁楼中央围着一圈铜镜,全是半人高,光线相互反射,照亮了四周。 对方有备而来,戴了特殊护目器,应是想着单靠武力打不过她,便借用外力干扰。 辛珞冷哼一声,左手接刀,右手反手扯下自己脑后绑着的红发带,电光火石间蒙上自己的眼睛,在后脑勺系了个结。 发带不完全遮光,透着丝线能大概看清轮廓,但至少过滤了夜明珠的部分强光。她身姿巧妙地在几人之间游走,弱水剑秀挺挥动。 几番回合下来,竟半点伤也没受,反而是对面有几人挂了彩。 “接着上!” 她听到有人低吼一声。 紧接着他们攻势更烈。 辛珞噙起一抹冷笑,辨别出话声来源后她一跃而起,鞋子踩在最近的两个人肩上。二人反应过来去抓她的脚,被辛珞狠狠一蹬头,便一骨碌倒地。 随即她又落身于后面而来的人身上,同样的招式,越踹越重,其他人都没来得及反击,就已被她踹得脑袋嗡鸣。 直到辛珞找到刚才发声的那人,这次她直接一剑刺去,那人似是没想到她是冲着他来的,看到前面几个兄弟的惨样后,他下意识护头躲避。 然而辛珞却是调转剑尖,缴了他的利刀,向前上方掷去! “豁琅”声鸣响,清脆震耳,夜明珠应声碎裂。 珠身莹润,此物稀贵又坚硬非常,可见辛珞用力之盛,刀和碎片共落,刀身直接折弯。 光瞬间黯淡下来,恍如从白天到了黑夜。 然而还未完,辛珞拽住他的衣领,那人懵了一瞬,随后在女子的咬唇蓄力下,一脚把他踢过去。 又是哐啷一声,他生生把一面铜镜撞碎! 碎镜落了满地,短促的脆音回响在众人耳边。 那人直接吐出一大口血,后面本想攻击辛珞的人都愣在原地。 只见晦暗交替莹白的瞬间,清绝的女子摘下覆眼的发带,露出一双寒浸似雾的秋瞳,她缓缓把发带重新绑回脑后,飘然浅荡。 艳丽的火红色长裙被她衬得冷清凝霜,肤色瑕光如玉,可谓清艳绝伦,张扬又清淡。 “谈谈?”她道。 后面的人不敢轻举妄动,屏息凝神地看着辛珞,同时又瞥了眼惨不忍睹的兄弟。 都把人打成这样了,还要谈什么?他们咽了咽口水。 辛珞察悉他们的目光,随意往后淡睨一眼,语气轻松:“放心,他死不了。” 后面跪在一地碎镜里的人差点没背过气去,他满脸血污地站起来,辛珞刚才那一脚直接把他的肋骨都踢断了。 此刻他正在承受巨大的疼痛,还不如死呢。 早就听闻永夜第一刺客的大名,果然名不虚传,这女人还真是狠。 “你要谈什么?” 见识到辛珞的厉害后,他们小心翼翼开口。 几人联手都打不过她,只能先顺着了。 辛珞仿佛看穿了他们的心思,步步上前,微笑道:“谈永夜。” 几人警惕她的动作,纷纷退后半步,同时又不解其意思,便道:“如何谈?” “把你们知道的都告诉我,比如为何帮助无枭,为何背叛永夜宫,实话实说,不然……”辛珞笑得温柔,声音轻轻,“剩下还有几个铜镜。” 这第一手资料,当然是由她先得。 几人脸色一变,头好像又传来疼痛,他们看了看还在地上抹血的队友,打了个寒噤。 没有犹豫很久,其中一人就不吐不快道:“我们都是民间的铸造师,是被这永夜宫掳来的,若不是因为这样,我们现在都还在陪家人,这等仇,我等怎能不报!” 剩余几人也露出愤愤不平的表情,对永夜宫充满恨意。 这永夜宫还强抢平民?着实令辛珞开了眼界。 “何时被掳?”她问。 “好几年前的事了,当时永夜宫正值发展期,从民间四处搜刮人才,承诺会安置好我们的家人,每年给一大笔银子让他们过上好日子,我们就这么稀里糊涂答应了,可是……” 这人忽然抬头,音量升高,“没想到代价是永远不能再见亲人!就这样把我们关在这里日复一日的打造武器,源源不断供给,我们实在是受不了了!就向堂主申请见家人一面,就一面,可他非但不允,还给我们上了惩罚。” 他眼眶发红,“我的母亲一定以为我死了好多年了……” 辛珞不为所动,只道:“这是当初你们自己的选择。” “那又怎样!”另一人嘶吼道,“且不说我们进来后就与外界断了联系,谁知道永夜宫到底有没有兑现承诺,让我们的家人过上好日子?再者这里简直毫无人性,即使是同成员间也不可交流,除了天工堂,我们根本哪都不能去,这跟囚禁有什么区别?!” 这是辛珞又一次听到痛斥永夜宫毫无人性的话了,永夜等级森严,底层成员基本被困死,而像她这样有一定地位的才能有些许自由吧。 可她也是从底层爬上来的,虽然她忘记了,但从这些人身上,她似乎能窥见到过往艰辛的九牛一毛。 但辛珞没忘记自己的目的是什么,更不会因为别人两句话就同情心泛滥,她接着问:“你们怎么结盟的?又如何接触到无枭?还有,为何布局杀我?” 问到最后一句,辛珞目光陡然变冷。 这些人说到底都是普通人,只是被永夜宫逼着变狠,可在遇到一个比他们更狠的人时,又都蔫了。 一人道:“相互报团是人的天性,堂内纰漏之时我们就私下畅言,虽然大家都是来自不同地方,可进永夜宫的经历竟都是一样的,便慢慢形成如今的局面,我们只是放心不下家人,既然永夜宫冷血,推翻了它又如何?” 其余人也附和道:“就是!至于无枭是 有一次来天工堂取器物时相识的,他一眼就看穿了我们的结盟,因为他自己也有这个心思,他身为暗影堂杀手,可随意出外界,任务之余还能替我们给家人传递消息,梅花齿镖我们用不同材料专门做了两种,是给他的答谢。” “可他暴露了,当日便有人来天工堂查问,我们就知是他用了梅花齿镖的缘故,幸好他的那份是私下所铸,未留案本记录,可即便如此,我们也知道离暴露不远了,只能早做打算,这机关楼我们早已研究许久,摸清了阵眼,便作为这次的大本营。” 离她最近的人抬眼:“影大人,我们不是想要杀你,今日换作是任何一个永夜宫高层,我们都会引他入局,只是这次是我们运气不好罢了。” 辛珞目光沉默如水,一一扫过这些人的脸。 他们眼里透着决绝,脸上皮肉松垮,除了劳累打造兵器外,可以看出已然上了些年纪。 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对抗永夜宫,说的话不像是假的。 身后倒在血泊中的人也慢慢爬起身,朝他们一点点走来,每动一下就疼得眼泪四横。 他用含着血气的粗粝嗓音道:“……影大人,你可以杀了我们,但在这之后,会有更多人像我们一样,我相信,不止是天工堂,整个永夜宫都烂到了骨子里,你们逍遥不了多久的……” “谁说我要杀了你们?”辛珞道。 众人俱是一怔。 她不咸不淡道:“如何处刑是刑名堂的事,与我何干?我出手,只是因为你们太不知好歹,竟杀到我头上。但现在,我更不想在这个破地方继续呆下去,所以,你们现在有两个选择。” 辛珞伸出两根手指,半截皓腕纤凝,“第一,破解外面的奇门机关,出去后我不做任何动作,你们自由发挥,我不管。第二,死在这里。” 辛珞的提出的两个选择相当利落,不配合她就当场报仇。 她是真的讨厌弯弯绕绕的机关。 几人面面相觑,还以为她问完后会直接动手,居然还会给他们选择的机会。 可这两个选择…… 一人试探性问:“第一个我们怎么保证出去后你不会反悔?毕竟……”毕竟你武功这么高,又是永夜宫主的弟子,凭什么遵守诺言。 “反正选择我给了,相不相信是你们的事,赌吗?”辛珞顿了顿,“别妄想我会困死在这里,你们也说了我是永夜宫高层,天工堂主敢这样做吗?” 现场陷入寂静。 辛珞说的……很有道理。 几人意见不决,都在评估她可不可信。 半晌,才有人站出来,看样子是个三十多岁的大叔,脸上有一条刀疤,他道:“我们答应你,愿意赌一把。” 这些人都是不甘心死在这里的,辛珞或许不够了解他们,但知道这帮人身上一定有一个特点,那就是好赌。 如果不好赌,又怎么会轻易相信一个江湖组织,赌上自己来换取所谓的家人过上好日子? 夜明珠已碎,二楼如刚才在下面看到的那般,没有窗户。这里更大,十分空旷,几乎看不到什么机关孔,应是已被他们处理过了的。 “那么,行动吧。”辛珞抬了抬下巴。 16. 第 16 章 外面,漆行寂一行人依旧立在兵室前,轮椅上的人单手撑头,手肘支在扶边上,半阖着眼,仿佛在打瞌睡。 其他人站在他周围,似乎都在等着什么。 突然,远处不甚清晰的浅楼终于有了动静,阴云沉日下,就像是小兽在嘶鸣。有人在动楼内的机括。 众人都打起了精神,漆行寂也缓缓正头,手轻垂落于腿上,轻瞟过旁边的隗明。 隗明立刻道:“他们在准备出来了。” 漆行寂点点头,随后又是淡然一问:“若是我师妹出不来怎么办?” 隗明看着他,摸不清这话背后的意思,他是真在乎还是假在乎?方才还不是很上心的样子呢。 于是他斟酌着道:“影大人这么厉害,应当不会……” “隗堂主。”漆行寂打断他的话,“我知道我的师妹很厉害,这不需要你说,你只要回答我的问题就好了。” 这人说话真是一点面子都不给。 隗明黑着脸道:“本堂主会亲自入内启动生门的。” 他故意咬重“本堂主”这三个字,好提醒漆行寂自己好歹是一堂之主。 谁知漆行寂只是一嗤,随口道:“自当如此。” …… 二楼内,九人中其中一人引着大家来到回廊的密室前,可在按下砖格时,意料之中的生门没有出现,反而是整个机关楼震动了一下,一楼的总闸瞬间启动,各种刀器横飞。 二楼也没好到哪去,之前早已被他们摸透的机关也开始逐渐恢复,两侧的墙壁弹出长刀,被横向夹击,是“夹刀巷”机关。 “老罗!怎么回事?” 被叫做老罗的人抹了一把汗,哀嘁道:“我……我也不知啊!这不就是我们上次找到阵眼吗?” 老罗抓了抓头发,面前的墙壁上是十分复杂的奇门卦象,阴阳太极印在中央,数不清的砖格布满半墙,每一个上面都是不同的符号。 他仔细回想当初自己的操作,确认没有问题,可不知为何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夹刀巷”弹出的刀速度越来越快,辛珞回头问了一句:“你们之前是怎么来到这的?” 身旁一人回道:“偶然进来的,天工堂七十二兵室本身就是一个巨型奇门遁甲,我们除了打造兵器外,正好对此有所涉猎,发现每个兵室都有某种规律,连续踩踏某几个兵室的屋顶便能触发位置移动,从而显现出幕后的机关楼。” “平常你们这样做不会被隗明发现吗?”辛珞砍断了一把突脸的刀。 “只有一次,我们藏得深,隗明也对此事不怎么上心,当时只道运气好,而这次是我们第二次进来。” 辛珞今日内力消耗太多,速度明显慢了下来,不料一把刀正好从侧面弹出来,钉住了她的衣摆。 辛珞没有丝毫踌躇,“划拉”一声直接把那半截料子撕下,毫不留恋地挂在那里,看得身边人不禁叹其果决,果然是天生的刺客。 “你们难道还不明白为何隗明没有追查吗?”她顺手推开一边挡路的人,弹出半截的刀被她砍掉刀尖。 那人脸色一白,慌忙换了个位置。 众人却对辛珞的话陷入深思。 随后,老罗瞪大眼睛,不可思议道:“莫非每次的生门都不一样?!” 只有这样,隗明才能如此安心,每一次都是未知,真正的核心只掌握在他的手里,他自然高枕无忧。 其他人似是也想明白了,心神大摄道:“真不愧是那人的设计……” 辛珞扭头:“何人设计?” 这种精妙之术竟是由一人设计?而且听他们的意思,这人不是隗明? 没成想他们却反问:“您不知道吗?” 辛珞一顿。 好吧,又是自己忘掉的事情。 可很快几人便自顾其说:“您不知道也正常,毕竟您经常不在永夜宫,都在外面杀人。” 辛珞:“……” 她之前杀过很多人吗?这可不是个好事,她如今失忆了,根本不记得仇人,如果被人找上就不好了。 几人正要提一下此人是谁,可接下来机关楼又是一震,这一次更为剧烈!在场之人能清楚感知到地面在倾斜。 一个人直接没站稳滑到墙的另一面,辛珞眼疾手快抓住他的脚,可弹出的刀还是刺进了他的胸膛,他痛呼出声,幸好,没刺中要害。 “老罗!你按了什么?!” “我我我就是尝试一下!上次都被我推出来了,没道理这次不会,可他娘的……好像是个半死门……”老罗欲哭无泪,颤抖着声告诉他们这个不好的消息。 “什么?你要害死我们啊!”众人恨铁不成钢,不懂就别乱动,上次是运气,以为每次运气都这么好吗? 辛珞的心坠入谷底,她就不该相信这帮人,怎会愚蠢到把命交给别人? 她飞身而去,把老罗掀开,冷冷道:“现在,你去蹚机关,我来解。” 老罗被她推得踉跄,下意识就想问“你会吗”?可触及到红衣女子冷若冰霜的眸时,他不自觉把话咽了下去。 辛珞不再管他,而是看着面前一整个罗盘似的乾坤八卦,阴阳太极。 啧,看不懂。 但好像跟书上标准的奇门之术不同,这应该是经过主人改造的,每个卦坤配备了一套砖格,砖格底下应当连接着繁杂的机关术。 功能会转变,上一次老罗按的和这次的一样,可得到的结果却是截然不同,难道真的只能靠运气? 辛珞沉脸,靠虚无缥缈的运气就想让她的性命受威胁,未免可笑,既然占比大,那她就彻底扰乱其运行逻辑,看看会迸撞出什么样的火花。 她举剑,对准一个砖格按下去,把它往里推到极致,闷然声划过耳廓,紧接着,她又推第二个、第三个…… 弱水剑在她手中挽做剑花,她的速度快到出奇,每按下一个,不远处的机关就霍然触发,剑尖眼花缭乱,她的手也快到看不清残影。 众人俱是一惊,皆高声道:“你干什么!” 辛珞不做解释,只一味加快速度,把每个砖格统统试一遍,她眼中掠过无数繁复一致的卦象。 不是,不是,不是…… 只要速度够快,下一个机关还没来得及开启就已经跳到后面几个去了,它们同时碰撞,在看不见的地方,链条一霎交缠一霎抵消,极其不稳定。 其他人心急如焚,但被机关缠身根本不能前来阻止,只能绝望地看着辛珞这发疯似的举动。 大约半炷香后,所有能按的不能按的都试过了一遍,机关仍在继续,代表都不是生门,可这里面,也没有死门。 辛珞微微挑眉,她做这个决定之前就知道可能会有死门的概率,但没办法,若是遇到死门在生门之前,她按了,便也不做挣扎,等着隗明来救就好。 可这里面,竟都没有吗? 辛珞很快换了个思路,这回,她随机组合两个来按。 其余人看得心惊胆战。 一炷香后,辛珞眯眼看着毫无动静的四周,又没有?而且机关还停了,不会她是弄到了什么大招吧。 她压了压心神,知道不 能半途而废,于是这次随机组合三个。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机关好像不动了,只能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从一楼底下窜上来。 “下面爆毒气了!”众人惊恐道。 只见紫色的雾气从木板缝上钻出来,这是可损伤人体的磷毒,一旦吸入,虽不会马上死亡,但会对身体造成不可逆的伤害。 老罗直接跑过来冲着辛珞大喊:“你想让我们都死在这吗?!” 辛珞仿佛没听到他在说什么,依旧沉浸在自己的爆速剑影中。 这三个组合不是,那三个没有…… 辛珞不仅手上不停歇,眼珠也一直在转动,她需要很快分清哪几个组合试过了,哪几个没有,并且去掉一些所知的基础废门。 这需要非常强大的记忆力和跟得上的手速,辛珞能明显感知到自己的内力快要空虚了。 毒气已蔓延至脚踝,缭绕于鞋靴间,像是章鱼的触手。 众人急得团团转,但他们根本近不了辛珞的身,一旦凑前,没准立刻就会被剑影削了脑袋。 就在毒气漫上来得越来越多时,辛珞倏然扬唇,“我知道了!” 之后,她分别在左上角、右下角、正中间同时用力推进。下一刻,犹如炸响惊雷般,本来还密不透风的二楼突然撬开天窗,木质墙壁脱落,外面的阴光霎时猛冲而至,一瞬间,天光大亮。 辛珞第一个反应过来,在毒气上升到膝盖时便施展轻功跃至空窗旁,正要从楼上跳下去时,她蓦然叫了一声:“啊……” 辛珞猛然止步,撑着扶窗,手抵着头,脸上闪过痛色。 怎么回事,脑子怎会如此疼? 犹如数十根小针在脑仁上猛戳般,痛意席卷,猝不及防,来得快而急。 趁这个空档,老罗他们也反应过来,机关被辛珞破解了,便争先恐后从天窗跳下去。 一人回头,是刚才被辛珞拉了脚的那人,他看她脸色不好,毒气已从膝盖延至上身,又没掩鼻,欲言又止:“……你吸到毒气了。” 该死,辛珞把手放下,忍痛出声:“走。” 好在只是二楼,高度可控,不然以她的情况再施轻功非常勉强。 下来后辛珞缓了一下,那股子头疼才慢慢退却。 难道真是吸到毒气了?可她速度已经很快了,当时毒气才过膝,头便发痛,接着才蔓延到上身的。辛珞轻甩片刻,觉得可能是失忆的副作用,亦或是方才用脑过度了。 “影大人,你没事吧?” 辛珞抬头,又是这人,刚也是他停下。 “我没事,谢谢。” 终于接触到阔空,空气流动也正常起来,天上几朵白云独自漂浮,阴空低沉,云仿佛要坠落,白影千光。 她左右看了一下,没有少人,就连被她提去撞铜镜的那个倒霉蛋也被好兄弟护下来了。 机关楼还在,但兵室应该都恢复原位了,她最后按对了位置,出现了生门。 想想看,从组合一到组合二再到组合三,共按了三百多次,若不是靠着脑容量和控剑速度,只怕还要再耗费些时间。而机关毫不停歇被启动,好似都冒烟了。 辛珞正缓着心神,却见面前几人警惕盯着她。 本是双方的交易,他们找阵眼,辛珞就放过他们,可如今阵眼是辛珞一个个试出来的,交易便不成立了。 现在杀人可是最好的时机。 辛珞看了他们片刻,瞳色轻薄,雾面浅盈。 就在几人拿不定她的态度时,只听一道淡如烟絮的声音响起:“我累了。” 17. 第 17 章 这意思很明显了。 九人都松了口气。 只要辛珞愿意放过他们,那他们就还有活的机会。趁着现在没人,几人互相点了点头,就要往事先踩好点的躲避方向行去。 然而就在此刻,从远处飞来一把短刀,众人反应不及,当场便插入了一人的心脏! “老罗!” 老罗身子一软,表情还停留在劫后余生的悦色里,噗通一声倒在地上。 辛珞认出了那把短刀,她转头,乌凡的面孔出现在眼前,手还保持着掷出短刀的动作。 再往他身后瞧去,清俊的白衣男子坐着轮椅缓缓驶来,旁边是唐洛、隗明还有一些天工堂的成员以及护卫。 辛珞蹙眉,怎么这个时候来? 漆行寂一看到辛珞,便朝她开口:“来晚了,抱歉。” 不,你来的太早了。 辛珞看着那些人目光愤怒,似乎是认为她根本就不想放他们走,提前跟天工堂打了招呼在外蹲点,不然怎么会这么巧? 辛珞沉默着,她怎么知道会这样? 但事已至此,她不可能现在出面,不然岂不是明摆着包庇内奸吗? 隗明冷笑看着这几人,真是个个熟面孔,作为天工堂的暗器铸造师,他哪有亏待过他们,竟如此不知好歹暗藏祸心,简直送了他一顶御下不严的帽子,真是好的很呐! “剩余全都活捉,一个不留。”他下令道。 漆行寂没说话,显然是支持这个决定。 得令后,护卫们冲过去,这些都是护佑永夜宫秩序的夜卫,全都出自玄武堂,是其外围成员,任务是保护永夜宫的安全。 现场要开始混乱了,漆行寂见辛珞还站在那边,便道:“师妹不想出手的话,便过来吧。” 他嗓音无波,却有说不出的余味。 辛珞迟疑一瞬,还是走了过去,跟唐洛对视一眼,这小子竟别开视线,眼神乱瞟,看着就很心虚的样子。 “你们怎么找到这来的?”辛珞垂眼问漆行寂。 漆行寂淡然回道:“你们触发了天工的奇门移位之术,再加上唐洛的回禀,寻线索就过来了。” “什么线索?”辛珞问的很紧。按理说既然触发机关了,那整个天工堂的建标都是乱的,他怎么还能找得这么快? 漆行寂抬眼望向她。 也不知在机关楼里经历了什么,她的脸庞清丽之余,暗藏疲惫,唇也泛着白,额前的发丝稍显凌乱,细柔地搭在她的睫毛上,竟也不知道痒。 长眸下移,裙色依旧耀眼,有几处的线条被轻轻勾开,像是炸毛了般,腰际一侧还失了片衣角,不难看,反倒有种缺失之美。 辛珞见此人的眼神把她上上下下扫视了一遍,不由横剑威慑,道:“你又在打什么主意?” 漆行寂旁若无澜转头,浓密的睫羽半遮住眼底的绻波,心思难辨,只轻声道:“师妹又在怀疑我。” 这话听着,虽表面浅淡,可竟说得他夹着几分委意。 但辛珞可不吃这套,道:“你叉开话题了。” “都是隗堂主的功劳,他是天工堂主,对天工堂自然很熟。”不管怎样,都丢给隗明。漆行寂神色如常。 一旁精心投入远处战斗的隗明浑然不觉,脸上都是誓要抓住那几人的阴狠表情。 这个隗明看着是个心胸狭隘的,剩余八人如果被抓,只怕会生不如死,毕竟当初无枭宁愿死也不想被永夜宫活捉。 辛珞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见她消停了,漆行寂又将目光放在她身上,从这个位置看去,她当真冷极了,半点晴光都不透。 远处打得火热,八人先前本就被辛珞狠狠教训过,刀器也忘在楼里没拿,都受了伤,根本不是乌凡的对手,再加上还有夜卫,没多久就被抓了个七七八八。 见兄弟们一脸绝望,这个团队的牵头人张昂极为愤然,脸上刀疤狰狞。 早知道是这样的结局,刚才在楼里就应该不顾一切杀了辛珞,好歹也是解决了永夜宫的一个心腹,再不济被她所杀,也算英勇牺牲,就不该被她忽悠做交易,站出来答应反而害了大家,永夜蛇鼠一窝,这做法简直愚蠢! 他回头锁定辛珞的方向,冷笑过后,从怀里摸出一枚薄片,三角形状,冒着锋锐微光。 常年制造暗器之人,又怎么不会随身携带? 在乌凡过来钳制他前的这几秒里,张昂趁此漏洞把三角飞刃朝辛珞甩去,他太快了,快到他身边的人都没反应过来,只脱口道:“张哥!” 此人被辛珞救过,自然觉得她不是那样的人。 然而开弓没有回头箭,低头沉思的辛珞只突然感觉有一道杀意袭来,就要本能做出反击时,没想到一只手比她更快,直接横在她与飞刃之间! 只听得皮肉被洞穿的声音,飞刃嵌入手心的刹那,那只手掌立即闭指紧握,才不至于利刃洞穿后又刺到后面的辛珞。 一瞬间,鲜血爆出,从手心滴下,触目惊心,流地声清晰可闻。 辛珞的大脑一片空白,怔愣着侧头去看这只手的主人。 “主子!”唐洛先行惊叫出声。 轮椅之上,漆行寂缓慢把手收回来,俊眉轻蹙,邃眸翕明,仿若只是被树叶刮了手指一般,正低头认真审视插着飞刃的手心,血洞犹如盛开的彼岸花。 唐洛急忙翻出一条绢布盖上去为他止血,不敢拔出。 这一场景的冲击强烈,众人纷纷然看过去。 玄大人……在为影大人挡刀? “你……”辛珞张了张嘴,眸中波纹漾动。 很快,她直接扭头去看甩暗器的人,眉心浮冷。 不远处,张昂趁机拽起身旁人的手就要逃,辛珞见此瞳光一暗,乌凡也从错愕中回神,两人正要去堵。 忽地,机关楼敞开的门里冷不丁窜出两把箭矢,由于始料未及,二人来不及躲闪,直接射到了腿上,痛叫倒地。 这箭矢短小精悍,镞头带着倒刺,一旦中箭就会深深勾住皮肉。辛珞对它很熟悉,因为刚刚她才在里面闯了一遭。 只是现下楼里并没人,机关是谁触发的? 就在她准备一探究竟时,一道充满磁性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想在我的奇楼前开溜,你们是第一个。” 辛珞抬头往上看,只见在机关楼二楼楼顶上,一个穿着紫袍的男子坐在上面,两指把玩着一枚柳叶镖,墨发半束,龙眉凤眼,笑眯眯看着下方。 这是个生面孔。 “紫惑?你怎么来了?”隗明看到他眼皮不禁一跳。 这个叫紫惑的男子闻言轻笑出声,从楼顶飞下,深紫色的长袍太过亮眼,垂云如瀑,染了几分魅惑之气。 他背着手款款徐行,瞳孔似乎也是紫色的,走到辛珞身边时,略一停顿,却只是轻轻瞥了她半眼,随后穿过距离,他“才”看到一件好玩的事,眼睛一亮,故作生气道:“是谁伤了我们的玄大人?” 三角刃依旧嵌在漆行寂的手心里,周围皮肤已然发青。 唐洛道:“主子,先去医部治疗吧。” 漆行寂把视线从自己手上移开,双目压下不知名的情绪后,平静朝紫惑看去,声线泛凉:“你若少在暗处看热闹,谁也伤不了。” 紫惑半挑眉,就是因为看到漆行寂见血这一个大热闹,才忍不住跳出来的,也不枉他在楼顶蹲了半晌,这等好戏都被他等到了。 “哪里,我怎么敢看您二位高徒的热闹?”他笑道。< /p>辛珞站在漆行寂身畔,紧盯着他骇然的手掌,动唇:“我来推你去药堂。” 漆行寂侧目,不动声色把手举在面前,绢布松松垮垮滑下一角,血淋淋的景象在光线下恍透着几分旖旎,和辛珞的裙子同色相系。 他说道:“好。” “等等。”紫惑故作神秘道,“别急着走啊,此次来的可不止我一人。” 说罢,随即他正视前方,表情收敛,穿过一众人望向正缓步走来的身影。 其余人意识到什么,也纷纷转身。 阴云之下,气流轻缓。 来者气场肃然,双脚却走得平稳,手上轻握一金箔镶边的折扇,墨玉为骨,银黑铸体,收拢成条状,就这么有一拍没一拍的敲击着,不急不躁,恍若滴水声。 千碧墨骨扇,那来者就是…… 四周陷入前所未有的安静,大家似乎连呼吸都变轻了,接着便是齐刷刷一跪,抱手道:“宫主。” 宫主?这人就是永夜宫主? 闻人咎堪堪停在前阶上,摇着折扇,一派清然,明明极像文人墨客的风骨,可还是无端给人一种压迫感,叫人大气也不敢喘。 辛珞注视他,长的偏年轻,完全看不出已经执掌了永夜宫几十年,窄眼型,扫向众人时一点架子也没有。 一众礼节,漆行寂腿脚不便,故只是低头,倚肩屈身。 唯有辛珞,毫不掩饰自己打量的目光。 闻人咎淡淡看向她,明明是没什么威慑的眼神,却令辛珞心头一跳,似是勾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 她左右看了看,最后还是弯腰抱剑,单腿跪地。 闻人咎这才移开视线,停下折扇的敲击声,开口:“本座才离开几日,宫内就出了乱子?” 他睨着漆行寂,视线下滑,落在那血红伤口上一顿。 察觉目光,漆行寂拉了拉绢布遮住,血已将绢布染透。 闻人咎道:“怎么受的伤?” 漆行寂稳稳道:“方才没注意,被人偷袭所致。” “是吗?”闻人咎反问一句,又瞥了眼另一边的辛珞,并未拆穿,只道,“让你代管永夜宫,就管成这样?” “是弟子的错,辜负了师父的期望,还请师父责罚。” 闻人咎不置可否,看向下一个:“隗明。” 隗明一惊:“在。” “把那几个蚂蚁带去刑名堂,你也顺便领一份罚,若有下次,天工堂你也不必管了。”他的声音轻飘飘。 天工堂出了乱子,作为堂主的隗明自然难辞其咎。 “是……”隗明擦了擦汗,对那几人更为怨毒,宫主一向说一不二,这次只是简单责罚,已是念在他劳苦功高的份上,不然今天就会直接卸了他的堂主位。 能够掌控整个永夜宫的顶级存在,又怎么只是如外表看起来这么简单? “至于你们两个……”闻人咎又重新把注意放在漆行寂和辛珞身上,“弄好伤后来极乐殿。” “紫惑,你也来,此次随本座办事,自当嘉奖。” 三言两语过后,闻人咎未作停留,似乎只是路过天工堂简单提点一番,夜卫立刻跟上。 自始至终,他都没给张昂他们留一个余光,反而怕他们冲撞了闻人咎,故夜卫给每人嘴里都塞了布。 辛珞起身,皱着眉头看闻人咎离去的背影。 他知道她失忆吗?或者说,她的记忆会是他抹掉的吗? 甚至他都没过问她一句,总之初次见面,辛珞完全一点都没摸清这个师父,不知接下来的极乐殿会是怎样一场交锋。 辛珞收心,回过头发现漆行寂在看她,她轻抿唇瓣,不禁流露复杂。 在那之前,还有眼前这桩事。 18. 第 18 章 药堂医部。 今日很是热闹,宫主的两个徒弟竟同时来了。 医部内很整洁,平常的抓药制药都在前堂东阁,西阁是给宫内各堂弟子问诊用的,其他则大多都是直接传唤医师,而现在辛珞是直接带着漆行寂过来。 毒部分属另一地,虽同为药堂之列,但医毒两部积怨已久,所承担的职责也不一样,两者更像独立的分支。 漆行寂到底是毒部之人,坐着轮椅大摇大摆进来,医师们退步避极。 但宫主之徒在先,毒部首席在后,他又是明晃晃带着一手血而来,医师们迟疑半许,一个白胡子老头才站出来道:“玄大人看着伤得重,先进里面来吧。” 医部药气扑鼻,整个大堂都弥漫着若有似无的香味。 曾经,他也曾是这里的一份子,如今再次踏入,心里早已淡然无波。 漆行寂敛了敛神,道:“不用了,给我一份止血药、愈伤膏、药棉布以及钩针。” 站在他身后的辛珞眼皮一抬:“你要自己来?” “我本也是医者,治疗这个不在话下。”他道。 “你之前不是还说什么医者不自医吗?这又不是没有医师。” 漆行寂提眸,她竟然还记得他说过的话? “比起别人,我更信自己。”半晌后,他落下一句。 “师妹也不必看了,云桑不在这里。” 辛珞一滞,他怎么知道自己在找云桑?况且,他说的话居然和她一模一样。 从进内堂后,辛珞便一直四处寻找寻云桑的身影,云桑是她醒来后接触最多之人,算是熟人,来熟人的地方自然第一时间会想找她帮忙。 “想问我为什么知道?”到这个时候了,他竟还有兴趣同她扯话,手上的伤仿佛是摆设一般,“因为,师妹的心思真的很好摸索。” 换言之,他很了解她。 趁医师按要求置物的间隙,辛珞没管他话语中的促狭,而是反问:“你为何要摸索我的心思?” 漆行寂轻顿,手指不自觉一颤,异感传至手心,被三角暗刃紧紧插着的伤口落疼。他罕见沉默了。 然而辛珞偏不放过,眼神直勾勾盯着他,又是一句灵魂发问:“在天工堂,你为什么要替我挡下这个暗器?” 当时虽然那暗器来得急迅,但以她的反应未必不能躲开,何辜需他来挡?这是一笔不划算的买卖,她无端欠了他一个人情,毕竟这东西插进手里……还挺疼的吧? 他本就有腿疾,若是手再废了,任辛珞的心再坚如磐石也会觉得他惨。 良久后,漆行寂忽然牵了牵唇,浓墨如烟的眼藏着丝柔,星然朗目,冲散了疏淡之气,令辛珞不禁恍神。 “师兄保护师妹,天经地义。” 他的相貌本就是上品,残疾也没有压住他半分神采,反倒给人一种清贵、疏离之气,琥珀色的缎发,在下尾处轻卷为浪,少了点中朝人的潇洒,多了抹异族的清魅。 说这话时,很像话本里的狐妖。 辛珞一向对外貌不是很看重,至少她是这么认为,杀手冷酷无情,她应该更甚,可这是她第二次在这人的容貌上多留了时间。 至于他的话,她一个字都不信,她一直牢牢记住他们之前关系不好的信息。 两人就这么相顾无言,好在刚才那个白胡子老头终于按照他的要求拿好了药和纱布,乌凡和唐洛在外守着,辛珞把他推进了里室。 这屋是医部最好的留诊房,里面没人,谁也不想看见玄大人私下治伤的时刻。他们进来时,辛珞把门推掩上。 关上后她一回头,就见此人似笑非笑看她,道:“为何要关门?” 还笑,看来是伤得不够重。 辛珞面带嘲意:“怕师兄等会疼得哇哇叫,叫人听了有损你玄大人的颜面。” “恐怕要让师妹失望了。”他淡道。 说着,他上手,把贴在冷器上的绢布撕下,经过这么长时间,伤口已然结痂,暗器和皮肉紧紧粘在一起,光是看着就触目惊心。 辛珞上前:“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我是医士,能处理。” 他老爱强调自己是个医者。 他用钩针勾开伤口周圈的血肉,找到暗器的边缘,随后就是用力一拉,生生把那三角刃从骨肉里扯出来,血洞大开! 这场景看得辛珞眼帘狠狠一掀,不可思议道:“你都还没把结痂的肉挑开呢,这不疼吗?” 硬生生把连着血肉的暗器拔出来,自然痛楚难忍,可漆行寂却没坑半声,如果不是满额头的汗和颤抖发白的嘴唇,她会真以为他没有痛觉了。 “疼。”他挤出声,对辛珞笑了笑,“但师父还在极乐殿等着我们。” 末了,又补充,“还以为师妹不喜欢别人矫情的模样,更喜欢速战速决。” 又拿她当借口,治伤要什么速战速决? 辛珞抱臂转过身,不想看他:“那你就疼着吧。” 身后碎碎声回响在屋内,他对自己是真狠,听这声音似乎要开始上药了,辛珞心烦意燥,他到底会不会医?还是医士呢…… 辛珞“啧”了一下,回身把旁边桌上的干净帕子丢在他身上,带了愠色:“你不会先把你的血痂擦干净啊!再急也不耽误这一会吧?” 还是就等她回头? 漆行寂仰脸,眼中流转着脆色,两瓣唇不知何时红艳如血,透着魔药般的蛊惑。辛珞愣了一愣,她从未见过这男人这副样子,什么疼能疼成这样? “……多谢。”他气息弱了三分,用另一只手去捡腿上的帕子。 辛珞往后走了两步,去往窗前透气,胸口伏动,缓缓吐息着。之后,她闭了闭眼,发带被拂过的风轻缀而起,喃喃道:“苦肉计……” 他一定是故意的。 而后边,漆行寂慢条斯理擦着自己的手心,双眸则紧紧锁定在窗前的女子身上,眼里哪里还有什么脆色。他舔了舔殷红的唇,缓缓勾起弧度。 手肘处的轮椅暗格中,是打开了半包的麻沸散。 …… 半盏茶后,他二人从房内出来,漆行寂手心裹成了一个粽子,很明显不是专业手法,令医部众人不时侧目。 辛珞低头看了一眼,眼角漾起笑意。 漆行寂滑动轮椅从一双双视线前行过,语气不明道:“师妹还真是恩将仇报。” 他举了举自己手臂,那裹满整个手掌的棉布存在感极强。 辛珞掩唇:“是你让我搭把手的。” 漆行寂无话可说,其他的疗愈他都能做,但唯有包扎一事,一只手多少吃力。 “你这个多久能好?”话说回来,他这伤多少和自己有点关系,辛珞觉得有必要过问一下。 “我可以理解为这是关心的话吗?” “……算了。” 漆行寂鼻腔轻哼一笑,“快的话,十天半个月,有我在,师妹不必忧心。” 真是自信。 两人已到了门口,乌凡和唐洛见此立即上前,除此之外,现场还有一个人。 紫色的衣着垂感甚好,腰周一圈挂了许多奇物机木,他脸上笑吟吟的,仔细一看,瞳色竟也泛着紫。 紫惑看到漆行寂滑稽的包扎,奇道:“许久不见,玄大人的医术居然到如此地步了?” 漆行寂冷淡道:“你来这干什么?” 辛珞默不作声看着这两个人的交锋,知他们之间或有嫌隙,并打量着这个叫紫惑的人。 “呵。宫主让我告诉你们一声,明日一早再前往极乐殿。”紫惑道。 此话一出,辛珞顿时皱眉,这个便宜师父,还说没架子,实则架子不小,原因也不说。最主要的是……她看了看漆行寂的手,本就是赶着时间去见他才匆匆处理伤势,如今真是得不偿失,白捱那生拔之痛了。 漆行寂对此倒没多大感受,依言回道:“知道了。” 紫惑轻嗤,还是这般盛气凌人,说话吝啬。 他没急着走,而是将目光移向他身畔的辛珞,在他们二人之间打转,不理解漆行寂是怎么拉拢到这个冷冰冰的女人。 他定格在辛珞身上, 停顿片刻后道:“你是怎么破解我的星卦阵的?” 辛珞眉峰沉了沉,在心里评估这个人的身份。紫衣,挂笑,出现在天工堂,叫紫惑…… 应该就是七曜使之一的紫位护法紫惑了。 据先前无枭所言和她搜集到的永夜人员格局来看,除二十四堂和玄、影两徒之外,还有独立出来的七大护法,对外称为七曜使,守护整个永夜宫。 七曜席位分别为红、橙、黄、绿、青、蓝、紫。 七曜使属于宫主,只听宫主号令,平常来无影去无踪,宫内大多数人都没见过多少,有几人甚是神秘,但正好这个紫惑的信息比较全。 只知他善于布阵机关,沉迷研制各种奇门遁术,面上笑嘻嘻,实际心性如何,无从所知,典型笑面虎。 辛珞突然想起在机关楼时有人说了一句“不愧是那人的设计”……现在看来,这里的“那人”就是紫惑,曾是天工堂最杰出的机关大师,后被选为七曜之一,机关楼是他所设计的,而自己阴差阳错破了他的阵。 所以他是来兴师问罪?瞧着不像,不知自己之前有没有和他有过接触。 见辛珞神色变幻莫测,紫惑以为是他没好好尊称,便笑道:“影大人,想好了吗?” 辛珞若无其事抬眼,无甚表情道:“运气好破解的罢了。” 紫惑不接受此等含糊回答,追问:“是什么运气?” 他进楼里查看过,星卦砖阵墙上的机关十分凌乱,有些甚至被卡死,最主要的是,负责整个天工七十二兵室移位的障眼法是他在前人基础上加固过的,按理来说根本无人能解其核心,但好像辛珞就找到了那个核心。 辛珞忍不住看他,非要知道吗? “我一个一个试的。” 紫惑一愣,完全没料到是这个方法,“可一个一个也不可能……” “那就两个一组或三个一组。”辛珞道。 紫惑默了默,问道;“你完全不懂奇门机关?” “完全不懂。”她十分诚实地摇了摇头。 紫惑万万没想到会是如此朴素的解法,机关术不靠脑,单靠数量尝试也能行? 他好像找到了自己机关中一个很大的漏洞,机关启动有滞后性,若是平常人还好,但遇上辛珞这种武力、记忆、速度集一成的人,还真会被钻空子。 看来还需改造。 “不过……”辛珞想起了刚才头疼之事,看向紫惑,“我似乎中了你楼里的磷毒。” 紫惑扬眉,上下打量她,道:“瞧影大人这生龙活虎的样子,不像中毒,进医部也没让医师看看吗?” 漆行寂也道:“当真中了毒?” 辛珞看了看他,知晓他对毒之事了如指掌,便斟酌道:“方才出来时,头忽然犯疼,不知是不是毒。” “或许,我可以帮师妹把把脉?” “不必了。”辛珞一口拒绝。 真是不出意外的回答,她真是不给他一点机会,即使为她受伤的这只手还在灼痛。 辛珞也觉得拒绝过于彻底,便又寻了个话头:“师兄方才说云桑不在这里,她在何处,你又怎知?” 漆行寂笑了一下,她与人说话总是带着审讯语气,尤其是对他……不答反问:“看来我在师妹心中,还比不上云桑。” 这话里的酸涩味霎时将辛珞拉到刚刚内室的那个画面里,对于见过他满含脆弱一面的样子,她内心有种说不出的奇异感,仿佛再多说一句无情的话都是罪过。 “……我并非这个意思。”到底瞥见他伤势,辛珞放缓了语气。 “云桑是医部主人的弟子,平日不在医部,而是随她住于药草园,不对外行医,上次帮师妹诊治,也单单只是师父的意思。”漆行寂也软声道。 唐洛和乌凡对主子的表现已经见怪不怪,可紫惑却是膛目结舌。和漆行寂认识这么久以来,他是第一次知他会扮可怜。 看来这段时间他错过了很多好戏啊。 “医部主人?”辛珞疑惑。 “七曜之一,绿薇。”漆行寂答。 19. 第 19 章 永夜宫的大致核心已浮出水面,辛珞整理了一下,上下位级是这样的:先是宫主,毫无疑问的永夜掌权者;随后是她和漆行寂,代号玄影;接着是经过层层选拔,表面任命守护永夜的七位颜色护法;再之后就是二十四堂堂主了,堂主之下,就是永夜宫的集体成员。 等级之分明,一目了然。 辛珞在纸上作好了所掌握的信息,画得疏密交加。 赤锋院灯火阑珊,只她一人,掌灯稀少。夜晚风大,吹得满树木棉垂打枝峭,烛火摇曳出残影。 辛珞按了按眉心,心里对自己的定位越发迷茫,她还有太多不曾了解。 今日与紫惑的对话,她也半点没摸到他的态度,看起来自己之前与他并无交集,这永夜宫,每个人都不简单。 辛珞开始怀疑在机关楼的那几个铸造师了,他们的反抗看似弱到不行,可若是背后有更大一只手操控呢?总之他们的后续她目前暂不知晓,也无从介入。 如今看来,醒来之后,竟只有漆行寂一直在她身边,虽然他也很奇怪,可目前她未有任何证据。 辛珞伏在桌案上,提起漆行寂,脑子就不可控制地闪现挡在她面前的手,笔在半空顿了顿,最终,她把他的名字写在中间,往自己的方向靠了一点,标识尚在观察。 随后,就是最顶上的名字——闻人咎,辛珞的双眸碎光剪影。明天的极乐殿,她已经做好准备了。 …… 极乐殿是整个永夜宫最大的地方,外部为沉紫色,恢穆大气,内部渐变为绛紫,更显沉闷。牌匾直立,几个大字龙飞凤舞。 与上次来的心境不同,辛珞这次更加稳当。 上回她刚醒来尚在最初探索,那是一种对自己归属的好奇,有警惕但不多,可经历了两次叛徒事件,对永夜宫本就没什么感觉的她一再降低认同感,她对这个地方有一种本能的排斥。 夜卫在前引路,辛珞则在四处观察。 很快,极乐正殿的大门映入眼帘,往里一看,该来的人都来了。 辛珞一脚跨入,殿内是无边无垠的黑壁,摆设又色彩纷呈,稀贵蕴繁。高高的头顶悬挂着一轮紫月,金属条打造成圆日,将散发着幽暗紫光的弯月封在其中,巨物横亘眼前。 这月,所用材料非常罕见。 唐洛说,紫月是永夜图腾。 辛珞收回目光,对着上首的人盈盈一拜,“拜见师父。” 殿内共有五人,除她和闻人咎外,漆行寂与紫惑分别站在两边,还有一人不知是何身份,鹰眼如钩,不苟言笑。 闻人咎的声音从上方传来:“阿珞啊,你来了,不必多礼,快起来吧。” 这声音出奇和蔼。 只是……阿珞? 辛珞直起身,眸光闪烁,掩饰一番后,才抬头去看闻人咎。 闻人咎把她里里外外都审视了一遍,才道:“本座走时记得你有伤在身,现在就已完全痊愈了?” “回师父,身子是好全了,但弟子记忆受损,忘了很多事。” 话落,紫惑惊奇望去,她失忆了? 旋即又将视线转向漆行寂,见他神色如常,才明白为何昨日他行为异常,原来如此。 紫惑暗道,他还真是能屈能伸。 “哦?”闻人咎眯眼道,“那现在……” “现在尚未恢复,但经过漆师兄这段时间的照顾,已经对永夜有了解了,不会耽误正常任务的。”辛珞瞄了眼漆行寂,他没有回头,仿佛没听到她的话似的。 漆师兄?闻人咎停了停,眼神轻飘飘掠过漆行寂。 他意味不明道:“本座不在的这段时间,行寂,你和阿珞相处的不错,看来管不好宫内事务另有原因。” 漆行寂没说话,只是低了低头。 闻人咎侧了侧身体,千碧墨骨扇“刷”一声摊开,“行了,泰成逸,说说看,昨日审的那几人可有审出什么?” 面生之人站出来,用力抱拳道:“回宫主,他们说是受了永夜的蒙骗才萌生叛逃之意,其中更有隗明的压迫成分。” 闻人咎无甚表情,道:“接着说。” 泰成逸继续道:“除此之外,他们还提到了一个人,此人名叫无枭,说是原本只是心里有此想法,但无枭为他们带来了宫外家人的消息,就私下造暗器和他合作。” 听到无枭二字,辛珞抿了抿唇。 “无枭是暗影堂地字号杀手,早年被吸入永夜宫,也是个叛徒,公然背叛任务反水任务目标,此事是玄大人在查。” 闻人咎听到这才来了兴趣,问漆行寂:“进程如何了?” 漆行寂这才开口,“人已经死了,被辛珞师妹所杀,但并未透露出什么。这几日也顺着其生前轨迹查,他最后一次任务落点在锦州城,目前还在排查是否有同党。” “锦州……”闻人咎道,“锦州可不小,确定在那里?” 漆行寂略一沉吟,“这些都是天机堂情报网搜罗到的情报,具体的还未派人去暗中核实,只锁定在锦州,至于具体方位恐有偏移,无枭狡诈,更知晓永夜宫各堂能力,或有引导之嫌。” “我们在锦州有几个堂口,外务堂与内务堂连接一向薄弱,弟子也正想着是否要敲打敲打。” 闻人咎想了想,道:“既如此,那此事就交给辛珞。” 他目光落在辛珞身上,“既然身体无大碍,便去一趟锦州,好让为师看看你的能力是否如从前一般令人放心。” 稀里糊涂的,辛珞就有了新任务。漆行寂提到她杀了无枭,因着首尾因果,此事还真的只能交给她。 辛珞余光轻瞥漆行寂,也不知他是不是故意的。 但这不失为一个机会,在永夜宫便如那井地的蛙,不能窥其全貌,锦州之行或许能助她破局。 她从没忘记过自己的目的,查清为何失忆,以及她的过去,而这一切,都是建立在永夜宫之上的。 “好。”辛珞道。 闻人咎满意地笑了笑,又对紫惑开口:“紫惑,这个任务也交给你,你随她一起去,如何?” 紫惑一顿,道:“回宫主,天工堂机关楼尚需修缮和改良,属下绕不开身,是以不能前往。” 闻人咎摆摆手,有些不悦:“罢了。” 随后他对隐藏在暗中的夜卫道:“去通知红慎,改了他的任务,调转锦州。” 辛珞不解,听说以往的任务都是她一人出行,为何这次非要有个人陪她?难不成是因她失忆多有不便?还是…… 辛珞觉得大概是后者,闻人咎对她绝不如表面上看起来这么简单。 “都回去吧,行寂留下。” 泰成逸开口:“宫主,那刑堂那几人……” “这还需要问?”闻人咎的扇子“腾”地一关,眼神轻如鸿毛。 泰成逸忙垂头应道:“明白了。” 辛珞脸色微顿,她当然知道这个意思,恐怕那几人是活不成了。说实话,辛珞并不想让他们死,她记得其中有两人被她救过,一人在危急时留下提醒过她。 那个张昂死就死了,但其他人并不是非死不可。 其余两人都退了出去,唯有她还在原地。闻人咎掀起眼帘,对辛珞格外宽容:“还有事吗?” 辛珞从容道:“师父,刑堂内有两人或许对此事还有用,弟子在机关楼曾与他们交过手,这二人身手不错。” 闻人咎并未言语。辛珞低着头都能感受到上首的目光锁定在她身上,似在探究什么。 良久后,他的声音才响起:“永夜宫一向不能容忍背叛之人,但……” 他看着辛珞,倏然笑道,“几个杂碎而已,想要就拿去。” 本只是随意一试,没想到还真答应了,辛珞敛眸,“多谢师父。”她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闻人咎和漆行寂,空气流 动着无边的静。 漆行寂依旧覆坐轮椅,脊背挺直,手还包着昨天那奇丑无比的粽子,与他的形象格格不入。 闻人咎起身,慢慢走下台阶,阴影笼罩在漆行寂上身。 他俯视着他,举起扇子在他手上的那只手上轻轻一点。 漆行寂神情有了丝波动。 “本座不在,你胆子还挺大。”闻人咎道声音毫无起伏,听不出悲喜。 漆行寂动了动唇:“只是想替师父分忧。” “替本座分忧?”闻人咎笑了,“你应该知道她的失忆是本座所为,谁让你自作主张接近她?” “弟子只是想更好的驯服她为师父所用。”漆行寂抬头,狭长的眸波澜点点,“她很警惕,现在还不信任永夜宫,恐会重蹈之前的覆辙。” 闻人咎看了他一会,忽然道,“你可知本座是如何让她失忆的?” 漆行寂停顿片刻,才道:“不知。” “当真不知?” “当真不知。” 静默半许,闻人咎敲了敲扇子,嘴角微勾:“那便如你所言,好好替本座驯服她,最好,改改她那个优柔寡断的性子。” 漆行寂:“谨遵师父命令。” 闻人咎知道这个徒弟看着低眉顺眼,实则心计不输于他,可……他视线落在他的手上,耐人寻味道:“你当知道,本座抹去她的过去,是想让她变成一个合格的杀手,比起她,你才是本座最信任的人,可千万不要像她当初那般,犯最可笑的错。” 漆行寂眼睫颤动了一下,很快恢复原状,他道:“绝不会让师父失望。” …… 辛珞出来后就去刑名堂打了声招呼,泰成逸是刑名堂堂主,对闻人咎忠心耿耿,她带着意思来他就迫不及待要把人放出来。 事到关头辛珞道:“不急,总归是永夜的背叛者,先让他们在里面多吃些苦头。” 其实是她还没想好怎么安排这两人,她只向闻人咎要了两个人,这是最稳妥的提议,要的太多的话会惹人怀疑,而且她也有私心,在机关楼里她只对这二人印象不错,故也愿意动一动嘴皮子保下他们的命,至于其他人…… 她不是圣人,这些人一开始就是来杀她的,后续的选择也没有兑现,当时自己已经心软放过他们,是他们自己运气不好没走掉,那辛珞也没理由用力去救。 晚些时候,她去了空幽院找漆行寂。既要出行锦州,那就要对这次任务有一个了解。 太阳西下,空幽院的绿竹高耸入云,还有新鲜的芽儿冒出了头,叶子多而密,轻筛日影,落得一地残霞。 进来才知道他不在,而是留在毒部的药房,折腾好久才被乌凡带到毒部。 此时天色已完全变黑,天空零散挂着几颗星星,蟋蟀发出鸣叫。 昨日才去过医部,今日便来了毒部,意外的是,毒部也很整洁,甚至更像个行医的地方。 她没有机会见到各种毒药展示,而是直接到了药房,由于知道她要来,漆行寂早早就收拾了一下屋里,把一些骇人的毒原料收起来,坐在窗边小憩等她。 辛珞一来就见到这副场景。月下西窗,独影自怜,长袍铺地,窗边人轻闭双眼。 她垂眸,直接走到他对面坐下,把剑放在桌上。 漆行寂早已知道她来了,现下听到细微声才缓缓睁眼。 辛珞四处看了看,先行说道:“你这里还挺干净的。” 那是当然。他知道她不喜欢毒物一类的东西,此举,算是投其所好。 话到嘴边,他却说:“师妹可能对毒部有所误解。” 药房偏院简陋,桌上只有一小碟糕点,是特意准备的,刚做好不久,还泛着氤氲热气。 他拾起一块,送到辛珞面前:“吃吗?” 凉风习习,窗外星辰璀璨,糕点精致小巧,与星星的形状别无二致,他指尖轻捻,玉润柔光。 20. 第 20 章 辛珞心弦微动,很快便道:“我不是来吃东西的。” 漆行寂轻然一笑,把糕点放了回去,往后一靠,道:“明白。” “锦州靠近上京,我们永夜宫处于南地,需要北上,过几日我会把线路图给你,尽量得到准确情报后再出发,避免错了地方。”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说正事时终于让辛珞恢复了一贯的冷静。 她问:“那我的任务具体是?” “此次不暗杀,主要排查我们在锦州驻地的堂口,看看是谁为无枭牵线搭桥,外务堂在外逍遥久了,难保不会产生异心,期间可能会涉及其他江湖势力,必要时候宁可错杀也不放过,以清理门户为由。但要注意一点,不要与朝堂之人产生正面冲突。” 不与朝堂接触她懂,江湖门派一向最怕和官府扯上关系,但若是卷入其他势力,竟也可以不管不顾动手吗?这永夜宫狂成这样? 漆行寂见她若有所思,细眉微凝,嘴角不由噙起两分薄笑:“我知师妹在想什么,放心,只要动手时不大摇大摆自暴身份,谁都不敢轻易下决断,这是咱们永夜宫一贯的作风。最主要的是,在外的分堂都有明面上的包装,江湖中很少有人知道它们属于永夜宫。” 原是如此。辛珞看了他一眼,不明白为何此人能频繁猜到她的心思。 “锦州的堂口有哪些?” “金玉、芙蓉以及镇魂堂,是早年就设在锦州的,如今发展可谓如日中天。” 漆行寂说完后,看到辛珞透着茫然的神情,他“哦”了一声,才道:“忘了你失忆了。” 随即很快补充,“不过没关系,此次你不是孤身一人,锦州我们的人很多,你去到那会有人接应你,况且师父不是还派了红慎去协助你?” 说起这个红慎,一听就知道又是七曜使之一,不过辛珞对他一点印象也没有,七曜护法每个人性格各异,能力不同。也幸好永夜宫奉行实力至上,独狼前行,她之前关系网惨淡,这次,说不定就是第一次会面。 但她还是象征性问了一句:“我之前可认识这个红慎?” “看来无枭也不是什么都告诉你。”漆行寂饶有兴致看着她,“他难道没跟师妹说你曾经也是七曜使之一,还恰好就是红位,被师父收作徒后,这个位置便空了下来,红慎才坐上这个位置不久,你猜猜你们认不认识?” 什么?她之前也是七曜使? 无枭没跟她说这个,是刻意隐瞒还是根本不知? 辛珞仔细望着漆行寂。他应该不会用此事骗她。 漆行寂又道:“无枭不老实,他是不是还跟你说他根本不知道外务堂是谁在帮他?” 这点还真被漆行寂说对了。 辛珞只道:“他跟我说的和你查到的差不多,你是觉得他知道的不止于此?” 漆行寂悠悠然道:“这一点得看师妹怎么想了,无论他知道多少,都不妨碍最后我们会一样一样挖出背后隐藏的内幕。” 看她怎么想?辛珞知晓这人的意思,她不信任他,那他也没必要全盘托出。 辛珞对此没多大感想,或许一开始她会想尝试套套漆行寂的话,她照盘全收,真假自辨,但现在……她的眸落在他搭在轮椅上的手。 医布已然换过,包扎得极其漂亮。 事情聊得差不多了,二人一时之间无话,任气氛凝结。 夜深了,冷意刺骨,桌上的糕点孤零零地躺着,被风吹得落了碎末,星星残了一角。 辛珞将眸逐渐上移,定格在眼前之人清俊无双的脸上,珠色湛然若斯,忽然道:“师兄,在天工堂,那些机关是不是你故意让我去闯的?” 一切都太巧了,一大早上,是他让唐洛带她去天工堂,紧接着就是兵分两路,她左拐右拐找到暗器室后,叛徒出现了。而这中间的时间,漆行寂的任务就是在前堂拖住隗明并看着众成员。 他心思缜密,少了九个人他不可能没发现,还把唐洛留在她身边,是想确认她是否真的追了出去? 而这个节骨眼上,宫主和紫惑正好回来,所以他的目标到底是闻人咎还是紫惑? 漆行寂久久没有说话,沉寂到辛珞似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脸上的表情仿佛只是在问一个小到不能再小的疑惑,没有生气,也不冰冷。 半晌,他才抬眼,露出一抹无奈:“师妹为何总是无端怀疑我?” “不是怀疑。”辛珞站起身,居高临下看他,“只是问问。不过师兄的回答,倒让师妹更加确定……” 她俯身,杏眼轻压,秀发一触即离,“真的不敢信任你。” 房内烛灯轻晃,明灭交替,直映照得两个人影相互重叠又分开。 漆行寂凝视着她,长身静坐,半分也没倾斜,对视足有三秒。 辛珞错开视线,素手攀上他包扎的那只手,把绷带慢慢拆开,动作不快不慢,像是在拆礼盒一般,叫人看不懂她的意图。 漆行寂的指尖微微颤动着,不知是她碰到了伤口还是感受到了她传来的温度,温热又柔软。 辛珞把绷带重新绑成昨日那样的大粽子,抬头对他道:“由我为师兄包扎,能好的快些。毕竟,你可是为我受的伤。” 后面这句话,她说的意味深长。簌簌直起身,走到门口时,又回头道:“这次北上,师兄会去吗?” 漆行寂思维被拉回,转头带上一脸温笑:“不同去,但同归。” 房门拉上,辛珞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漆行寂谦和的笑容撤下来,眼澜浮上几分深不可测,低头看着丑到极致的包扎,勾起半尾嗤意。 已近秋季,外面满目斑斓,晚风裹挟凉意渗入皮肤,比之刚才,只他一人的时候,更凄冷了。 …… 半个时辰后,屋内突然出现一个人,紫袍现身,腰上吊着的精致玩意儿叮当响动。鹤颜蹁跹的脸傲气凛然,紫惑抱臂冷眼相看。 漆行寂自己给自己上药,不知何时又把绷带还原回去,对于不从正规来处进来的人,他头也未抬:“不请自来,是为贼。” 声线淡漠,周身负霜。 紫惑阴恻恻地看着他:“别装了,你坐到现在不就是为了等我这个贼。” “此言差矣。”漆行寂道,“我是为了等我的师妹。” “师妹……呵呵。”紫惑上前坐在辛珞刚才的位置上,语气戏谑,“玄大人也只有这点能耐了,只能趁 人家失忆时叫两声师妹,换作之前的她,只会骂你恶心吧?” 漆行寂眼风扫过去,寒芒若冰:“紫惑。” “生气了?”他道,“那我就舒畅了。” 漆行寂冷冷一笑,“别忘了,你输了。” 紫惑停下讥讽,沉默下来,今晚他就是为这个事来的。 早年,他们有一个约定,若是将来漆行寂能破解他奇楼最核心的机关,那他就答应加入他的阵营,推翻永夜宫。 两人很早就认识了,之前关系也相近,可后来由于心念有所不和,再加上永夜的宫规,便成了如今这番僵硬的模样。漆行寂曾与他说,永夜宫不该存于这世上,他却觉得没那个必要,尤因他有其他打算。 跟随闻人咎的这些年来,为他做过许多大大小小的事,也清楚永夜是个怎样的组织,冰山之下,是一切看不到的阴影,但他从不去探究,因为这样,才不会掉进漩涡。 但现在,有人找到了他的核心。他本以为凭漆行寂这个样子,连进奇楼都费劲,更遑论去到那面墙前,可万万没想到…… 紫惑眼光锐利,淡紫的瞳孔如圈圈树轮,幽幽道:“你可真是卑鄙。” 原本来时看到是辛珞阴差阳错蒙对了他的设计,还松了一口气,不是漆行寂就好。可今日在极乐殿里,他才知道辛珞失忆了,是漆行寂利用她进了奇楼,既然如此,那输赢的天平岂非已经倾斜? 漆行寂眉尖一挑,不置可否。 “你就这么相信她一定会解开?”紫惑问道。 “自然。”漆行寂淡淡一笑。 她可是能打破他所有预料的人,失忆前如此,失忆后更是如此。 “行,这一局是你赢了,我认。”紫惑不冷不热道。 漆行寂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只听他话锋一转,眼神犀利,“可你别忘了,玩火是会自焚的,我之前虽没怎么接触过她,但也清楚,她是个强大聪明的女人,要趁她失忆拉拢并取其信任,可不简单啊。” “这个就不用你操心了。”漆行寂冷冷道。 紫惑笑道:“已经进了你的贼营,自然要关心关心合作对象的想法,你昨日给她挡刀之时利用占几分自己心里清楚,就是不知换得了她多少信任?要我说,你当时就不应该用手,直接用身体多好,她绝对立刻就心甘情愿了。” 漆行寂忍了半忍,吐出一句:“你可以走了。” “怎么说到她就不乐意了?你们之前互相看不顺眼,现在师兄师妹叫着也不嫌恶心,话说她怎么失的忆你肯定清楚,照你的手段,为避免将来她恢复记忆不可控,肯定早已做出什么毒来控制她了吧?” 紫惑边说边拿起碟中的糕点,已经变硬冷透了,他也不嫌弃,正要往嘴里送。 “吃吧。”漆行寂注视他,“有毒的。” 紫惑顿手,不可置信地摇着头:“还真是低看了你,不愧是永夜第一毒师,谁能毒得过你。她吃了吗?” 漆行寂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他。 紫惑特意举起糕点观摩一番,了然道:“也对,这东西做得如此刻意,花前柳下的烟巷吃食,狗都不吃。” 他把它扔回了盘中,嫌弃地拍了拍手。 21. 第 21 章 辛珞入永夜宫的时候是八岁,彼时漆行寂十岁。 他是闻人咎收的第一个徒弟,那时断腿不过两年,他孤苦无依,内心怀满仇恨和戾气,不能习武,只能整日捯饬医术。 跟着绿薇学医一年,他接触了毒,他对于药理之术十分有天赋,学医进程很快,炼毒更是完美适配。 永夜宫的前身是地下暗杀组织,毒术是它的基调,闻人咎乐见其成,他成了永夜的幕后毒师。 小小年纪,就泡在毒罐子里,永夜宫不留废物的人,谁对组织有用,谁就能掌握话语权,他的毒,令同门为之胆寒,因为闻人咎会不时在宫里给他选取药人。 然而就在这里,就在这个药房中,十岁的漆行寂听到两个毒部弟子讨论暗影堂培训营里有个新人特别猛,在封闭室硬扛十几个时辰,无水无食,无光无声,她都没疯。 他当时就在想,这是什么样的人,他真想认识一下。 然而不久之后,他就被安排去培训营选新的药人,是在测试中不合格的“弃品”,他的轮椅滑过一排排狼狈、恶臭的人,到谁的面前谁就不停的发抖。他面无表情,这些人里,有男有女,最大不超过十五岁,最小的只有五岁,过关的人可以升级进入另一个厮杀池,不合格的要么死在测试场上,要么就发挥剩余的价值。 漆行寂觉得这个组织真是丧心病狂,但他现在又何尝不是也成为了刽子手,他想必也很丧心病狂吧。 正在决定要选谁时,他蓦然感觉到有视线紧紧黏腻在他后背,他回头,看到的是一双小鹿般圆润的眼睛,却一点也不可爱,瞳光是冰雪般的冷,晶莹剔透到能从她眼里清晰看到自己的倒影。 他一怔,似乎连轮椅也坐不稳了。 这是个女孩,不知是不是刚与人相杀回来,衣服上都是血,染满了全身,好像这就是件红色的衣服一样。 她的脸上,有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冷酷和疲惫,看向他时,毫不掩饰眼中的厌恶,她把他当成了这个地方的话事人之一。 漆行寂毫不客气看回去,眼里同样是一片冷峻。 “一百六十八号,回来。”后面传来一道声音。 女孩惊惊然,恍若一只被吓到的兔子,她立刻回去归队。 进来这人朝他拱了拱手:“玄大人。” 女孩从黑暗里探出了头,骄冷的眸光中划过一丝迷惑,像是在说,有这么小的大人?那可能作过的恶就很大了。 他们走后,漆行寂沉下头默默念了一句:“一百六十八号”。 他想起来了,毒部弟子讨论的那个特别能扛的新人就是这个一百六十八号。没想到是个看起来才八岁左右的女孩。 初见于此,现实中,寅时末,外灯悄然熄灭,窗外的夜风骤然变大,刮进来时吹掉了他腿上的膝毯。他神思清明了些,没去捡,只是盯着那被紫惑丢回盘中摔碎的星糕,眼底跳动着微光,想起辛珞拒绝时的神情,内心不由一燥。 第一次见她时,她眼中就藏着这般灿若如许的星辰,只是那冷意太烈,叫他如今回忆起来,便恨不得也将星光打碎,好看看为何她从第一眼开始就讨厌他。 而这星糕,更是一段不堪的过往。 只又恍然记起他十三岁,她十一岁时,她第一次出任务,受了很重的伤,自行来药堂时走错了地,没去医部,而是转着来了毒部,来到了他的地盘。他到现在都还记得她当时的表情,一脸嫌恶,娇俏的脸拧作一团,当场吐了出来。 因为那时的毒部,满地毒蝎毒蛇,五毒俱全,她倒是不怕,只是觉得恶心。 至此一折腾,她的伤势更为严重,却倔强到死也不倒在恶心的虫子里,不知是不是他当时闲心太盛,拖着她进了内室,给她上上下下缝了十多针。 随后见她胃里都吐空了,本身胳膊就细得像火柴,好心扔给她一块放了三天的星糕,本以为她会感激涕零,谁承想这不知好歹的小丫头只恩将仇报说了句:“我不吃毒糕点。” 这事他一直记到现在,那是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愚蠢,可这样的愚蠢如今又犯了第二次。 可是此糕从头到尾都干干净净,但没有任何人相信,因为毒部就是这样的肮脏,里面的东西,也不会好。 如此想来,她当真是厌极他了。 乌凡推门进来,见他还坐在此,轻声提醒道:“主子,该休息了。” 漆行寂烦闷至极,掀眸看了他一眼,没头没脑问了一句:“她是不是骨子里就看不起人?” 乌凡一僵,抬眼朝他看去,并无酒气,眼也翕明,主子没喝酒,只是这话为何他却听不懂了。 “主子说的是……辛珞姑娘?”乌凡小心试探着问。 不然还能是紫惑吗? 他当真是被辛珞方才的举动和紫惑的话搅乱了心,又想起白日里闻人咎的试探,他不得不深思,自己究竟要干什么。 看漆行寂不说话,乌凡就知道说的必然是辛珞了,便道:“主子的利用一定会成功的。” 利用?漆行寂逐渐正色。对,就是利用,他冷静下来,如今天在极乐殿所言,他要驯服她为他所用。 闻人咎抹去记忆的手段,他大概知道,从辛珞所说的抽然头疼来看,必是傀蛊无疑。 这东西他在手札上看到过,虫蛊会啃食宿主的记忆,慢慢磨掉她的一切,直至最后成为一具傀儡,是以叫作傀蛊。 但闻人咎不了解,傀蛊未必就束缚得了她,而恰恰相反,他了解她。 漆行寂勾了勾嘴角,抢先闻人咎,把辛珞纳入自己手下,成为他的助力,这就是他心中所想。而现在,虽然过程有所偏差,但总归是向前了一步,毕竟她说,她不敢信任他。 不敢,不是不想,也不是不会,曾经厌恶他又怎样?迟早,她会心甘情愿走向他。 这些都是利用。漆行寂闭眼,心里补充,都是利用。 随后,他对乌凡道:“把这糕点拿去扔了。” …… 北上锦州尚需几日,趁这段时间,辛珞努力尝试着回忆以前的事。 效果可想而知,十分不尽人意。冥冥中,脑子里就好像有一方丝帕,遮盖的同时还擦尽余角,半点画面也没有。 她叹了口气,安慰自己慢慢来,至少现在她也不是一无所知。 辛珞坐在木棉树下,单手支着下巴,手里捏着一片花瓣。 花瓣一角被她掐出了指甲印,渗出浓稠的花汁,摇摇一看,如同染上了蔻丹。 女子却浑然不觉,仍在拨弄着思绪。 上次见过闻人咎后,他虽表面关心自己,但好像对她失忆一事并没多大的惊讶,还照常派她出任务,美名其曰测试能力是否下降。 这就有点奇怪了,一个组织的招牌杀手记忆出现了问题,没人感到紧张,大家惊讶一下就过去了,要知道如果她受重视的话,绝不会是这样的高高拿起,轻轻放下。且当日闻人咎只留下漆行寂,反是对她无话可说,莫非是这个便宜师父更偏心漆行寂不成? 不过也有一个可能。 辛珞眼眸暗了暗。 那就是永夜宫根本不在乎她是不是失忆,只要还听话能力还在,还能为他们杀人,那脑子出了问题也并不耽误什么。 就像无枭所说, 他们都是工具,而她只是稍微高级一点。 另外最残酷的一点,还是他猜的记忆是被闻人咎或其他人抹掉,辛珞暂且不下这个结论,不会听他的一面之词,毕竟这个无枭对他隐瞒了七曜使的信息,未必就不会编造其他。 还是要靠自己一步步来拨开迷雾。 辛珞正评估自己现下的处境,手上不停磨着那片花瓣,想着想着,花瓣突然被她用力一搓。 她蓦地站起来,发带轻摇一尾。 她记起还有一事,照自己的升级路径,她是被送入培训营,后从里面脱颖而出成为暗影堂的杀手,又在暗影堂爬到了天字号第一的位置,然后是七曜使红位,最后才被收为闻人咎的徒弟。 这历程可谓非常丰富。 培训营现如今已经萎靡,她找不到,七曜使又行踪不定,紫惑与她不熟,影大人这个身份有漆行寂的信息源,那就剩下这个暗影堂了。 本来从明安县回来的时候她就想去这里瞧瞧的,既然以前是这的人,想必会留有很多线索,只是后来去天工堂耽误了这个决定。 现在时机正好,可以走一遭,况且,之前遇到的那个宋琰不是说会让她后悔吗?想找她做交易,还是得经过暗影堂。 今日晴空万里,适合在走之前再干干正事。 辛珞伸了伸懒腰,头上落了几粒花籽,似是点缀着珍珠花绒,素净携带着明致。 刚走出没几步,院门外就来了个人,恰恰好赶到了最后一刻。 “大人,您要出去啊?”唐洛倾了倾身子,露出一口大白牙。 辛珞脚步顺势一顿,睨着眼道:“唐洛?你又来干嘛?” 这几日唐洛总是来找她,不用说,都是漆行寂派来的。 她本以为那晚已经和他说的很清楚了,她不信任他,两人之间的关系摇摇欲坠,即使为她挡了暗器,她当下的想法也是他在演戏,这动作多此一举。推他去药堂,给他包扎,已是难能可贵的收场了。 唐洛手上拿着个卷起来的竹筒,递到她面前:“这是主子给您的三堂总览。” 三堂,便是那晚所说的锦州驻地的金玉、芙蓉和镇魂堂,这里面记录了它们这些年来的业务以及暗点。 辛珞接过来,没急着看,而是说道:“就这些东西,需要你每日都来跑一趟吗?” 不止今天,过去几天唐洛也总会来,要不就是给她几个外务堂的人员名单,要不就是呈上一份江湖的门派定位。 每次不多不少,刚好一个竹筒。 唐洛神色庄重道:“这些都是主子特意为大人整理出来的,效率慢些,往您见谅。” 又在为他说好话。 不得不说,她的这个师兄真是令人捉摸不透,明明事事都有算计之嫌,可对她真是面面俱到,会设身处地为她着想,也会在她面前流露脆弱,甚至每日来送东西都是让唐洛来,而不是乌凡。 唐洛确实比乌凡讨人喜欢。 辛珞的心沉了一沉,从她失忆到现在,不说别的,漆行寂一直在她身边,她知道此人大概不怀好意,可现阶段她也确实离不开他。 永夜宫太冷了,冷到现在与她走得近的,好像也只有他一个。 “大人?” 辛珞看了看他,道:“你走吧。” 随即迈步准备出去。 唐洛又问:“您这是去……” “暗影堂。”辛珞侧头,容色一谑,“快回去向他禀报我的行踪吧。” 唐洛怔了怔,抱拳道:“不敢。” 辛珞轻嗤:“假模假样,如出一辙。”之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22. 第 22 章 凭照赤锋院那张简略的十二堂坐落图,辛珞找了好久才找到暗影堂的具体位置。 堂门前,她抬头,眼含探究。 此建筑四柱擎天,通体暗沉,门口大开,其上悬挂有一青面罗刹,凸眼獠牙似鬼泣,森森然可怖。牌匾方正,黑墨字体潦草,暗影堂三字尽数连笔。 辛珞没急着进去,而是在原地理了理。 暗影堂是永夜宫刺客聚集地,永夜宫起初靠单纯接单杀人起家,后越做越大,不再满足于单一生意盘,而是向其他基业扩展,逐渐在江湖中站稳脚跟,直至今日,已是江湖最不可忽视的势力之一。 即便如此,永夜宫也没忘记老本行,反而将许多资源都倾向暗影堂,培养一个又一个刺客,此乃立身之本,财源名头稳定。 她从这里厮杀出来,里面一定留有某些痕迹。 思及此,辛珞才往里走去。 暗影堂分区甚多,她步履缓慢,余光四处扫视,地面由稀石铺就,走起来一点声音也没有。这里视野着实暗调,十分贴合暗夜刺客的习性。 迈过中区,正堂映入眼帘,她才看到人。 堂内端坐之人瞧着像是个管事的,见到辛珞,竟直接站起,假笑行来,虚虚拱手:“影大人,真是稀客,可是宫主有差事?” 周遭零散有几人,一听影大人这名头,纷纷瞄过来,随后又各自做事。少听,少看,少言,多做,是宫规。 辛珞未看这管事一眼,而是望向堂内四面高墙悬挂的吊牌,琳琅满目,颜色不一,附星辰状。 数量之盛,果如漫天星辰。 她粗略扫过,都是极简略之字。比如夜半三更,京子渡口,截杀某人;正月初八,上杉虎隘,保运私货等等。 这里当为任务区。 她以前就是在这接的任务吗? 看到这些,虽然没有记忆,但心中总归浮现出一点熟悉。 “嘶……”又是一阵头疼,辛珞轻捂额角。 第二次了,这疼虽不至忍不了,但发作时毫无规律,且又迅又猛,没有留给她准备的时间,待反应过来时,就又消失了。 “影大人?”她一抬头,就见管事微妙的看着她。 辛珞压下那股不适,接着扫过一个个吊牌。 最后,她目光微顿,竟在右上角处看到一熟悉名字。 ——小冬。 辛珞的脑中浮现出那张怯生生的小脸,眼底划过冷意。 若她所知不差,这就是永夜宫的任务榜,分甲乙丙丁四类,星辰刻于牌面下角,星星越多,代表任务等级越高。甲等任务为目标刺杀,最低二十星,而小冬就在其中。 星牌所言:明安鬼童,携玉玦而生,望手杀之。 这是必杀令。 管事的见辛珞对这牌有兴趣,便道:“这是一个新任务,十几日前就收录在这的,雇主没有给出具体报酬,是以无人想接,故置于下角。” “我要接这个任务。” “什么?”管事以为自己听错了。 辛珞再次重复:“这个任务,我接了。” 她神情冰冷,心知那人把这个任务挂在这里,就是想引她前去。鬼童,呵,这个叫宋琰的人真是好手段,用她的威胁招数来威胁她,还冠以鬼童的恶名,这一点,可比她无耻多了。 只是这“携玉玦而生”……宋琰不可能无缘无故提起什么玉玦,既要确保一定能将她引去,莫非是跟她有关? 管事看她不似玩笑,奇道:“影大人如今是宫主门徒,只出宫主亲派任务,已经很久没来接暗影堂的单子了。就算之前接,也从不接三十星以下的啊。” 辛珞装听不懂他话里的阴阳怪气,也不知此前他和她有过什么龃龉,直接反问:“怎么,不能接?” 管事无话可说,冷道:“影大人想接什么自然都可以,只要在对应月牌上写下名字,此星牌任务自然就归你了。” 辛珞暗暗记下。即大概步骤就是:看中任务、月牌签字、任务完成、取下星牌。任务失败定是会受罚,至于任务成功后会怎样,她试试就知道了。 管事从集柜中取出对应任务月牌,辛珞写下自己的名字后交给他,管事走去墙前,将月牌挂在星牌旁边,代表此任务已有人接。之后他重新回到原处,不冷不热道:“请便。” 辛珞没动,而是说道:“雇主可有留下什么东西?比如交货地点之类的?” “有倒是有,这位雇主可是个神秘人,除了交付正常押金外,还留下一份图纸,声称接此任务者自可明白,没说交货地点,也不走堂内盖定。”管事道。 辛珞想都没想,直接道:“把这标注图给我。” “可以,十功筹。" 辛珞皱眉。管事简洁意骇,“这也算任务信息。” 她懂了。接了任务后还不算,因为星牌上只简短写了目标,要想知道任务对象更多信息,只能用功筹来换。 只是这管事多少有点夹带私货了,因为这并非小冬这个任务目标的独门信息,而是属于交易方的行为,但他把它算在任务范围之列,缘由雇主并没有把标注图作为公开信息,是以要靠刺客自掏腰包换取也算说得过去。 管事见辛珞迟迟没回话,便道:“影大人是很久没接普通任务,生疏了不成?” 这人八成跟她有仇。奈何辛珞今日没空,只能等以后再来收拾他。 “标注图给我,功筹你扣。”她道。 “影大人的星月功录早已不在暗影堂,还需您从青鸾堂调任过来。” “那就先欠着。”辛珞漫不经心。 管事冷笑:“没有这个规矩。” 辛珞突然道:“你是何种身份?” 他一愣,未做思考便快口说出:“暗影堂副堂主。” 原是个副堂主,倒是看走眼了。辛珞接着问:“宫主徒弟可有堂口的特殊行事权?” 副堂主眉心拧起:“位居第二者是为宫主之徒,高于各堂,在不破宫规下确有此权,但宫主明确规定任务信息必须由功筹来换.....” “我只是延后再换,并未想赖账。”辛珞打断他,“再者,宫规第一条,除宫主外,下级面对上级必持服从第一,质疑第二。副堂主,你越规了。” 副堂主彻底说不出话来了,老老实实把标注图翻出来给她。 辛珞拿到后也是懒得与他多言,跨步出门,徒留副堂主在背后一脸愤懑。 * 空幽院。 假山怪石嶙峋,前日下过一场雨,截流的雨水在假山内顺着小孔而出,澈光盈盈,哗哗啦啦,如听仙乐耳暂明。 漆行寂又在下棋,一手执黑,一手执白,在棋盘上下得有来有回。 乌凡的脚步声匆匆而来,还没站稳就向他禀报:“主子,辛珞姑娘在暗影堂接了个任务,二十星的。” “这个时候?”漆行寂的黑子吃了一个白子,神情暗淡下来,话也问得随意。 “锦州之行将近,此任务定然干系重大,需要属下去查查是什么任务吗?” 漆行寂长睫低垂,轻声道:“不必,不重要。” < p>这还不重要? 乌凡偷瞄他一眼,总觉得主子哪里不对劲,前些日子还叫他盯好辛珞的一举一动,随时汇报,现在居然说她的事情不重要?! 不过他身为下属,首要任务就是服从,不敢去揣度主子的心思。 随后他略过这个话题,又汇报起另外一件事:“主子,近几日宫内有所异动,似是混进了什么人,属下的轮值之位连着五日都凭空出现这个东西,放的极其隐蔽。” 他展开手心,上面是一张笺纸,材料由桑皮制成,外部是勾尾状,形似连绵不绝的群山,笔触遒劲。 漆行寂盯着笺纸看了半会,面色沉沉,道:“烧了。” “是。”乌凡什么也没问,只是遵令。 “找出那人,动作慢些,不要打草惊蛇。” “是。” 漆行寂又重新回到棋盘上,这次,白子和黑子齐平。他神色倦怠,把白子扔到棋奁中,看上去心情不大好。 乌凡还没退出去,外间就又响起一阵脚步声,唐洛进来,语气一派轻松道:“主子,属下打听到影大人去暗影堂了!” 他颇为自得,脸上洋洋兴奋,期待得到漆行寂的夸奖。 乌凡在一旁无眼相看。 “嗯。”漆行寂淡淡回了声。 唐洛似乎还不满足,急切想要说些什么:“主子,影大人夸我跟您像,属下觉得我应该已经取得了她的信任,以后属下可以在她面前为您说话,早日让她臣服于您!” 漆行寂本倦懒闭眼,闻言撩起眼皮,玩味道:“她夸你像我?” 唐洛觉着主子关注错了地方,可还是重重点头。 颇为有趣,他不自觉勾了音,追问:“夸了什么?” 在他别样的注视下,唐洛振然开口,一字不差道:“假模假样,如出一辙。” 漆行寂提起的嘴角僵住。 * 不到几个时辰,辛珞就穿过永夜宫的石门,路过荒野来到明安县。 明安依旧如上次来的时候那般热闹,吆喝声不绝于耳。辛珞无心观赏,敞开副堂主给的标注图,她没去西坊街巷找阿梨母女,而是在图上细细琢磨。 她知道小冬只不过是宋琰抛出的饵,要么人还在街巷,要么就已被他捉去。 这个宋琰可不简单,上回与他交谈就看出此人极阴,心胸狭窄,应该不是什么好人。这任务挂在暗影堂有几日了,照他的性子,保不定以为她在故意晾着他或是拒绝交易,没准真会对小冬她们下手。 说到底这事辛珞有责任,抛开无枭的因素不谈,宋琰是跟踪她到了那街坊,不然也不会有这茬了。 这点她确实没处理好。 星牌上没有写雇主交货地点,仅留下这标注图,他这是要让她自己猜。 本是求着她办事,可这人却是高高在上,身份可以隐瞒,骨子里的傲气可改变不了,除了华清门弟子外,此人的真实身份定然不低。 标注图敲定了四个方位,神王庙、游蓑园、浮云楼以及西坊后山。 这西坊后山就是无枭的埋骨之地,也是上次他堵她的地方。 除此以外,其他三个地方可都是明安的盛地,辛珞就去了两个,这个宋琰还真会选地方。 他要让她猜,其实答案早就写脸上了,上回他不肯轻易说出交易内容,是因为还没得到她的一个准确态度,证明此交易于他而言重要且私密,这次逼她而来,地点一定是安全的、全是他自己人的地方。 辛珞眼里精光闪烁,锁定标注图上最边缘的位置。 23. 第 23 章 游蓑园。 这里必是他的地盘。 辛珞估算了一下标注图上的距离和方位,发现就离这不远。 她卷起图纸,眼眸澄明。 表面上这是个陷阱,可实际上,她还非去不可。 毕竟宋琰抛出的饵,远不止于此。 …… 游蓑园是一座私人园林,在明安县也有些年头了,至今不知道主人是谁,但官府总会定期派人前去打扫,并且不允许闲杂人等进入。 此园庞大,辛珞来时发现大门敞开,旁边无守卫,从外面朝里看进去,枝繁叶茂,亭轩水涧,摆明就是在等她。 她未做迟疑,一脚跨入。 园内有潺潺溪水,恬淡至极,寂静中似有乐声流露,轻缓舒柔,胜入云境。 辛珞仔细聆听着乐声的方向,隐约中,她看到不远处的亭子里坐着个人,背对着她,中间还有个人,瞧身形是个女子,被幕帘遮住,只一双柔荑三两轻拨,弹奏箜篌。 还真是闲情雅致,看来成竹在胸。 辛珞看了看四周,虽然无人把守,但凭借她一贯的警觉,早就注意到那明显的气息,此处掩体至少蹲守了几十人,真是看得起她。 辛珞不禁在心里鄙视了一番,他到底有多怕死?想来上次在西坊后山,他的身边一定也隐藏了很多人,只要自己当时动手,只怕就会被围攻了。 三五作步,辛珞行至亭前。 她低头看了眼围绕着亭子一圈的溪流,没有绕路到前面,而是足尖点地,轻跃而起,一转眼,便优雅落于亭中。 突如其来跳进来一个人,吓得箜篌女子弹错了音,刺声入耳。她慌忙起身,二话不说就要给眼前的男子跪下。 宋琰一个眼风扫过去,女子的动作僵持,瞬间跪也不是,不跪也不是。 辛珞打量着她,容色楚楚,眉目婉约,应当是哪个乐馆的伶女,恐不是宋琰的人。 知是自己吓着了她,辛珞上前抬起她的手,在女子震惊的目光下,她略带歉意道:“不好意思。” 女子朝宋琰看去,他坐姿随意,面前摆着几杯小酒,不甚在意道:“本公子的客人到了,你先下去吧。” 她这才如临大赦,抱起箜篌就匆匆离去。 辛珞对宋琰的印象又差了一个度。 “红刃姑娘,你可总算来了,再不来,那可真是太遗憾了。”宋琰举起酒示意,随后一饮而尽。 “不过本公子竟不知,杀手的心原是这么软的。” 辛珞看了他一眼,道:“还是打开天窗说亮话吧,那个孩子怎么样了?” 宋琰一笑,“看姑娘如此紧张那对母女,不知她们是什么人?上次跟踪,哦不,偶遇之时就见姑娘闯进她们的屋子,看着不像是拜访啊,并且还死了个人……” 辛珞敛衣坐下,摇晃着桌上的酒杯,散漫道:“宋公子找我之前也不先打听打听,永夜宫第一刺客有三不杀,不杀弱孺,不杀清官,不杀身份不明之人。即使是因我之由,也在此列。” 她当然不知道自己之前定没定过这个三不杀,但拿来忽悠人倒是可以。 “这个规矩倒有点意思。”宋琰道,“照这么说,在下只要拿捏了那孩子,就相当于是拿捏了姑娘?” “你可以试试。”辛珞微微一笑。 宋琰盯着她看了半晌,摸不清她是不是认真的,冷声道:“本公子才不屑费工夫去抓个孩子。” “那就是真的散播了鬼童的谣言?” 辛珞知道宋琰的身份不简单,他可能真的没动阿梨她们,可差人散播个谣言是不费吹灰之力的,若非有点真材实据,又怎会挂上了暗影堂的必杀榜。 民间一向驱逐鬼怪之说,谣言更是能杀人于无形,若是小冬被冠上鬼童之名,只怕在西坊是待不下去了。 其实她没必要管小冬和阿梨,毕竟无枭对她有所隐瞒,而她当时更是放下狠话,若有不实之处,必不会放过她们。可到底放不放过,只能由她来决定,旁人休想以此种手段介入。 “我们是不是跑题了?红刃姑娘,现下应该要说的是交易之事。”宋琰神色忽然一变,晦暗开口,“料想你肯定不笨,任务牌上所言的‘携玉玦而生’指的是什么,你应该清楚。帮我杀一个人,我就把青南玉玦的下落告诉你。” 青南玉玦?这是什么东西? 辛珞表面面色不改,实则心底在快速计算,这应该就是对方确保她一定会来的筹码了。 依照宋琰的话,这玉玦想必是她过去寻找的某件重要东西,让他认为只要自己听到就一定会不顾一切前来。 “怎么,还不够?”见她不语,宋琰皱了皱眉,“姑娘对俗物不感兴趣,但这青南玉玦可是你一直在江湖上寻找的物什,在下可是花了好大功夫才得知的,莫非现在你已经不需要了?” 辛珞没回话,而是就这么看着他,从对方的表情上看,说的多半是真话。 她以前真的在找这个什么青南玉玦,而且是满江湖在找,证明此物非常重要,与她的过去紧密挂钩。 这一趟,没白来。 “公子太过傲慢。”即使有了重大收获,辛珞依然保持稳当,“还没回答我的上一个问题。” 宋琰似有不悦,他很少有耐心同一个人交谈这么久,气氛瞬间凝固。 察觉到宋琰的情绪,藏在暗处的几十人蠢蠢欲动,袖箭锁定辛珞,只待一声令下,便万箭齐发。 辛珞状似无所觉,依然不慌不忙,连弱水剑也没碰。 她为何如此有恃无恐? 不过她还是来了,还花了功筹买地点,不可能只是为了一个孩子。她在装,一定还是为了青南玉玦。 想通这一点后,宋琰嘴角一撇,笑了笑,垂下的手往暗处做了个暂停的动作,箭尖纷纷收回。 他双手一摊,道:“是散播了谣言,百姓愚昧,说要烧死那孩子,现在那对母女呆不下去,本公子也不知道她们去了哪。” “不过如果你要保她们的话,我也可以派人找到她们,为其安排住处,只要你答应交易,这就算一个附加报酬。” 他毫不在意她们的处境,仿佛对他这样的富家子弟而言,寻常人都只是一个可以买卖和当报酬的物品。 他根本没注意到辛珞越来越冷的脸色。 辛珞捏着酒杯,闭了闭眼,压下一股子杀意,不知为何,她对涉及孩童一事的底线特别高。 不行,此人有用,还不能杀,可以先留着,慢慢找机会。 “不用了。”她心中已经把此人记在了暗杀名单上,声音降了一个温度,“不劳烦宋公子出手。” “也好,此等小事,就听 姑娘的吧。”宋琰迫不及待想跳过这一茬,“那交易……” “公子似乎记性不太好。”辛珞无情打断,“我方才才向你说了我的规矩。” 宋琰一怔,想起了她说的三不杀,于是他道:“此人非弱孺,更非清官。” “我说的是第三个。”辛珞道,“身份不明者我也不接。” 宋琰沉脸:“没有转圜的余地?” 看来是他想杀之人身份棘手,不可轻易透露。 辛珞转了转眼珠,道:“看在是交易而非接单的情况下,有余地,但你需得先告诉我我要的消息。” “姑娘以为在下很好糊弄?”宋琰冷笑,“消息给你了,到时候你又说看你心情行事,那我岂不是成了傻子?” 他可还记得上次她说的全凭心情做主,可把他气得不轻。 思来想去,这是信不过她啊。 辛珞也假笑了下,大方道:“那行,宋公子先。”她伸手做了个“请”的动作,眉间轻挑。 宋琰冷哼一声,果然是江湖人,难缠又不懂规矩。他饮下一杯酒,神色突然变得阴暗下来,从衣服中摸出一张画像,在桌上摊开,道:“我要杀的就是这个人。” 辛珞低头看去。 只见画像上是张青嫩秀气的脸,是个小男孩,瞧着和小冬差不多大,有一双漂亮的眼睛,长得很精致。 辛珞蹙眉,为什么这人给她一种熟悉的感觉呢? “这是他儿时的手绘,如今年龄大概是二十二岁,行踪不明。” 辛珞不禁笑道,手指在画像上点了点:“宋公子这是把我当神仙了?给我一张目标对象的儿时像,又不告诉我他的身份名字,也无具体行踪,大海捞针莫过于此,这交易,简直荒唐。” “如果不难,在下还会这样死磕姑娘吗?”宋琰道,“姑娘可是江湖榜第二的高手,手持天下名剑之一的弱水剑,还是庞大组织永夜宫的顶尖刺客,剑术、行刺之术、追踪术,还有论果决神秘,姑娘言第二,可没人敢说第一。这个单子,还真就非你不可了。” 哟,这是在肯定她的能力吗? 不过辛珞还真不知道,原来她在江湖上还有这样的威名,其他也就罢了,她的追踪术竟也在列,怪不得上回她夸唐洛追踪术好的时候他如此受宠若惊。 敢情就她自己不知道? “当然,为了任务顺利,我还可以为姑娘提供两个线索。第一,此人有落鸮xiāo族血统,长相应当魁梧;第二,他右肩上有一个胎记,朱砂红,形状似鸟。”宋琰补充道。 落鸮族血统?那就是异族人,如今天下以中朝为中心,边境小国不敢冒犯,这落鸮部落就是小国中的小国,都城贫瘠,人口稀少,且落鸮人面相粗犷,旁人见之都畏惧三分。 但这不合理! 辛珞又仔细看了看画像,这上面的小孩虽然只有七岁左右的样子,可这端正的五官,流畅的脸型和弯弯的眉毛,任谁见了不说一句长大后定是个美男子?怎可能会是宋琰所描述的这样? “有问题吗?”见辛珞表情奇怪,宋琰不禁问道。 “没事。”辛珞把画像收起来,左右她也不可能真尽心尽力做这事,何必管这么多,最主要的,还是…… “宋公子的要求我收到了,那不知我要的……是不是也该开始了?” 24. 第 24 章 青南玉玦,这名字听上去倒是不俗。 说起这个事,宋琰卸下严肃,要笑不笑道:“既是交易,那在下自会坦然,这玉玦如今在流苍派。” 一听就是个江湖门派,辛珞不免迟钝半霎。这些日子以来光顾着研究永夜宫,对江湖上的事情都不是很了解,不知如今的武林格局如何。 不可在此人面前露了怯。 辛珞装作若无其事,问:“在流苍派何人身上?” “姑娘作为杀手,应当不会这么天真啊。”宋琰翘起了腿,一瞬不瞬的看她,“交易,自然是双方进度统一才是,这另外一半消息,得让我看到你的诚意,红刃姑娘说对吗?” 原先还觉得此人又蠢又坏,现在看来倒是谨慎。 辛珞沉吟半晌,道:“好,那就依宋公子所言。” 就在她起身准备走时,这人又开口:“三个月。” 她转头,只见宋琰手比了个“三”,语气散漫,实际带着几分不容置疑,“我只给姑娘三个月的时间,我要见到此人的头颅。” “若是三月之后,我没有完成又当如何?”辛珞余光瞥了瞥园中四处,勾唇道,“万箭穿心?” 宋琰也不掩饰,眼底攀上一丝狠厉:“希望我们的合作能很愉快。” 辛珞皮笑肉不笑道:“别,我与公子不是同路人,谈不上合作,各取所需罢了。” 宋琰也不恼,只道:“那必杀令一事……” 辛珞接了暗影堂的任务而来,若带不回小冬的死讯,必然算任务失败。其实他选择这种方法,只不过是看在当日她与这户人家的关系不一般,作为杀手,大摇大摆进了屋却只死了一个人,还费力气把人安葬,绝不是一个普通的单子。 想把她重新引回明安,除了青南玉玦外,还需有一个明面上的任务作为掩盖。此举,正中下怀。 “公子惹出来的麻烦,还要我帮你收拾烂摊子?”辛珞不客气道。 宋琰不在意道:“既杀不得她,那找个其他的孩子替代?十几里外似乎就有个私塾。” 这人真的每一句话都踩在她的杀心上。 想全身而退?没门。 “我会向暗影堂述说,雇主临时取消任务星牌,为表损失,自愿献上万贯钱财,以弥补其占用的资源。”辛珞声音淬冰,“这钱,公子自行与暗影堂交涉吧。” “什么?”宋琰怀疑耳朵出了问题。 “哦对了,不仅如此,按照规矩,你还需向接任务的杀手额外付费,与原先相比,只多不少。这个,只给公子三日时间。”辛珞比了个“三”的手势。 短短片刻,情形就变了。 宋琰气笑了:“你莫不是在逗我?” “公子慎言,此话有损威严。”辛珞扫视他全身,“看公子珠光宝气的,想必多少身外之物都不足挂齿,还是……交易作废?那我可要做好准备了。” 辛珞按上弱水剑,似乎在等交易破裂,他下令动手,那她自当奉陪。 空气又陷入凝滞,那些隐藏的箭尖不知何时又冒出来对准她。 宋琰看着她,思衬半许。永夜宫规则一向严明,作为江湖中数一数二的大组织,有多少人做梦都想和它扯上关系,都想请他们做事,而暗影堂的星牌任务区更是抢破了头都挤不进去的黄金位置。 据说只要挂上了永夜宫暗影堂的任务榜,就不愁你想杀的人死不了,想保的货会出幺蛾子。若不是因为他是……还真不一定能在里面挂上任务,这一切,都是为了辛珞。 但暗影堂这边,擅自毁约可是个大麻烦,必须要拿出诚意平息永夜宫的怒火,搞不好他自己就成了下一个必杀对象,不过这一点不可能,料想他们也不敢。 宋琰微感放心,有了几分划算之意。 要请江湖最厉害的刺客出手,做些牺牲是必然的,而且就算想反悔,他带来的这帮人真不一定是这个女人的对手。既是如此,且顺她一次又如何? 宋琰安抚道:“姑娘何至于此?交易已成,哪有作废的道理?损失在下自当一律承担,姑娘的酬劳也不会少,放心吧。” 果然还是个蠢货。 辛珞轻轻一笑:“那……交易愉快。” 才怪,三个月,足够本姑娘设计怎么弄死你了。 尘埃落定后,她安全出了游蓑园。 * 明安南城,繁华大街。 浮云楼依然是最耀眼的存在,亦是整个县的招牌。 辛珞刚进来,小二就迎了上来,看到她还愣了愣,随后笑道:“姑娘,是您啊!十几日不见,您看上去更加容光焕发了呢!只是怎么没见与您同行的那位贵公子?” 辛珞边找地方坐,这小二就凑在她身边叽叽喳喳,提到贵公子时,她一顿,很快就反应过来。 阴魂不散。 她落座,道:“你去忙吧,不用管我。” “好嘞!那您如果要吃点什么喝点什么随时吩咐,对了,咱们楼里最近从京城来了个弹箜篌的姑娘,叫连枝,手艺那可一绝,恰好等会她就要上台奏曲,您来得可真是时候!” 弹箜篌的姑娘?那可真是巧了。 说完后,小二正要转身。 “等等,来一壶茶吧,就……上次那种。”关键时刻,辛珞说道。 “蒲花茶?”小二笑道。 “嗯。” 她记得上回那人为她斟的茶很好喝。 在等茶水上来的空隙,她听着周围的八卦声,姿态闲适。 端坐不过片刻,门口进来两人,往里面一看正好就望到坐在角落的红衣女子。 二人压低了帽檐朝她走来。 “影大人。”他们开口道。 辛珞随意一瞥,淡道:“坐吧。” 两人落座,摘下帽子时,熟悉的面庞露出,赫然是当日在机关楼的人,后来被辛珞在闻人咎面前保下。 这二人一个叫姜写泉,一个叫齐颉。 “可知我为何留了你们二人的性命?”辛珞道。 两人对视一眼,齐颉年纪小些,试探道:“因为我们没有对您表现出很大的憎意?并且出来之时我还专门停下来等您。” 他就是当时在张昂掷暗器偷袭时高呼出声的那人,后来被连累受了紫惑故意触发的机关箭阵,勾刺如今都还在他的腿里面,是以走过来的时候一瘸一拐。 听到齐颉这么说,姜写泉脸上写满了不解,对辛珞道:“我并未为你做过什么,甚至当时我们被抓住时,我也曾后悔信了你。” 听他这么坦诚,辛珞没什么表情,但一双眼格外犀利:“我保你们,就是因为我救过你们,换言之,我在赌,赌你们能有点良心。” 两人说不出话。 “很不可思议对吧?”辛珞道,“我也觉得,可没办法,我在永夜宫举步维艰,身边一个能用的人都没有,若非如此,我也不会想废物利用。” 她救他们出来,怎么可能只是滥发善心?自然是要为她所用的。 这话当真毫不委婉。齐颉还行,姜写泉看上去已是而立,有些阅历,冷然道:“我们宁愿死,也不会再帮永夜宫做事。” “你是耳聋吗?”辛珞骂道,“举步维艰四个字听不懂?只听到了废物利用?这么认同自己?既然如此有骨气,当时怎么不吊死在刑名堂?还听我留下的口信来这找我?” 这一连串的问骂直接让姜写泉目瞪口呆,他从未被人这么指着鼻子骂过,瞬间涨红了脸,“你……你……” 茶水微凉,早已摆了许久,辛珞骂得口干舌燥,瞬势举起来喝下去。 随即,她重新看向他们:“做我的人,替我做事,而不是永夜宫,我和永夜宫大概率不会是一路人,我给你们自由,可以随时与家人团聚,前提是,我需要你们时,你们就出现。” “真的吗?” 齐颉明显动心了,他是天工堂成员 中年纪最小的一个,离家时也只是想为养大他的阿姐减轻负担,却不曾想一去就是这么多年,他多么想回去见见她。 “这次不是赌,我给你们一个准确的承诺。千真万确,并且今天你们就可以回家。” 回家,这是个非常遥远的词,遥远到两人忍不住恍惚了一下。 “我答应!”齐颉眼眶泛红,迫不及待道,“我相信您。” 姜写泉一把拉住他,道:“你怎么还敢信她?你忘了我们就是因为信她才被抓住的!” “姜叔。”齐颉掰开他的手,“就算不是因为影大人,你觉得咱们能逃得了吗?一码归一码,抓我们的是隗明和玄大人,而且如果影大人想害我们,为什么还要把我们从刑名堂救出来?” 辛珞挑了挑眉,这小子挺上道啊。 姜写泉哑口无言,默默沉思。 在机关楼时,辛珞曾救过他一命,若不是如此,“夹刀巷”的机关只怕会直接刺穿他的心脏。 她没有义务救他的,那个瞬间,只能用下意识来解释。而这个下意识,恰好就暴露辛珞和永夜宫的不同。 觉察到两道赤裸裸的视线,姜写泉咬了咬牙,问道:“你究竟要我们做什么?” 他要先判断做的事不会违背自己的意愿,不然即使还活着,也只是从一个深渊到了另一个深渊。 “当我在江湖中的眼线。”辛珞不紧不慢道,“不管是以铸造师的身份,还是其他什么都行,你们最初来自于民间,混迹于市井,对于各路消息的获取一定有经验。” 她不能一直局限在永夜宫,当局者迷,江湖很大,与永夜宫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不计其数,她要有那么几个不是永夜宫的人,只仅仅是她的人。 “就这样?”姜写泉和齐颉觉得这未免太过简单。 “就这样,再具体的,我还得看看你们的表现。” 姜写泉暗自思索,辛珞的这种做法无异于是要避开永夜宫的情报网,她想干什么?和他们一样要反抗组织? 这涉及到辛珞的具体想法,他自然不会僭越过问,只是这会让他产生一种都是自己人的感觉,明明之前他们还想围杀她。 “好了,还有问题吗?”辛珞问。 两人都沉默了一下,随后齐颉忽然开口:“影大人,您能救出我们,那……其他人……”他说到这里很是为难,不管是张昂也好,还是其余成员也罢,其实每个人都是为了大家着想,他也是团队里最受照顾的那个,如今自己被救出来,其他人却要死去,多少会觉得难过。 “我能力有限。”辛珞只简洁意赅的说了句。 齐颉立马道:“我、我明白的……”声音越来越小。 辛珞瞅他,这个齐颉性格偏软,本性不坏,可以稍微放心。比起精明能干的人,她更想要听话的人,傻一点也没关系。 这时候,高堂之上忽地传来徐徐婉音,曲声和寡,余韵绵长。颇为熟悉的箜篌乐声。 台下也不闹哄了,都把目光投向上面奏乐的女子。 “这就是上京城绮仙楼出来的花魁吗?这妙曲只怕平日都是弹给那些达官贵人们听的吧?”一人赞叹道。 “你以为呢!连枝姑娘可是被誉为箜篌仙子,据说连皇子们都经常点她的名呢!” “这么厉害?那怎的还到明安这县城来了?” “不知道噜。”另一人缩着脖子摇摇头,“许是惹了哪位贵人不悦,故来避避风头吧。这上京城皆是非富即贵之人,肯定难伺候。” 几人不禁垂头叹息,仿佛在为连枝感到惋惜。 辛珞随着议论声抬头看去。女子珠钗簪发,华裳流裙,罥眉楚楚,眼周氤氲烟粉丽妆,好个绝代佳人。箜篌抱弹,乐音从长弦中跳动而出,连成一曲,直把人听醉了去。 连枝面带微笑看着下方,移到角落时,触及到辛珞的视线。 “叮——” 她又弹错了一个音。 25. 第 25 章 辛珞把头转回来时,齐颉好奇问:“影大人,您认识她?” 辛珞看他一眼,又往杯里斟满了茶,玉壶已见底。 “说正事吧。”她饮尽,擦了擦嘴角的水珠,没回答齐颉的问题,“西坊民宿街尽头有一户人家,是对母女,如今已不在那了,我要你们帮我打听一下她们去了哪,然后告诉我。” 母女? 两人一愣,好端端的竟要找什么母女?不过这听起来不难,齐颉和姜写泉对视一眼,然后姜写泉道:“那我们怎么告诉你?永夜宫管辖森严,一般的传信很快就会被截获。” “你们只管去找,找到后想办法取得她们的信任,可以报上我的名号,之后寻个地方安置好她们,最好不要在明安县,往周边看看,过段时间我会下山,到时候会选定接头地点,你们再把位置告诉我。”顿了顿,辛珞还是没说出她们是无枭妻女的事。 这个安排很是明了,二人点了点头。 “对了。”辛珞目光落在他们身上,“伤势都自己治一下,平常只要替我留意江湖中发生的事就行,我会定期向你们要最新消息,偶尔也会派事,其他时候,就安心陪许久不见的家人吧。” 说到最后一句,两人身体都僵了僵。 时辰不早了,宋琰那边应该也通知到位了。辛珞站起来,走之前嘱咐道:“额外任务,有时间的话也帮我盯盯这个连枝姑娘,不是必须的,自由行事。” “还有,把茶水钱付了。” 话末她潇洒走出了浮云楼。 齐颉、姜写泉:“???” 这茶他们可一口没喝呢!而且只有一个茶杯,只点自己的就算了,还要他们付钱! 问题是,他们也没钱啊。 * 毒部炼炉阁。 阁楼单间,与前庭相隔一个沿廊,四方偏房相互交矗,遮挡住其貌。静默翩然,色珠纯黑,如墨汁浇灌倾洒。 稀少人影进进出出,手上端着盘子,盘子里的东西被卷布覆盖,或直接装在盒子里。他们的脸上都是一派肃然,甚至带着谨慎,似都在忌惮手里的东西。 这是玄大人最新炼制出来的毒,眼下正要拿去药人舍试验。 楼内中室,一方帘子背后,是无数药斗墙,分上下两层,百余个小木抽屉。每个抽屉前都标注了药材的习性以及毒性,和医部的很像,只是这里更多是些有毒的植物原料以及风干的蜈蚣、蝎子之类,装载其中或泡在盐水里。 药斗墙侧面是制毒区,一应俱全。 漆行寂滑动着轮椅去拿原料,新鲜蛇胆保存完好,再配合钩吻、虫卵等十多种原毒,应当能突破瓶颈,再做改良。 他面无表情,接触这些东西时没有丝毫触动,熟练到仿佛这些都只是普通药材。 一针刺穿,虫卵内有液体流出,飘出一股恶臭,黏腻泛青。他把它滴在胚料中,等待着它们相融、反应。 一人快步进来,对他抱拳道:“大人,又有个药人撑不住了。” “把他送去医部。”漆行寂头也未抬道。 “送了,可是在路上……人死了。” 漆行寂揪着虫子的手一顿,眼底微动。 以药人试毒,这是他从小就在做的事。当接触到那些瑟瑟发抖的永夜宫弃子时,他早已从最开始的不忍到如今的冷漠。 在他的手下,这些人的性命太过脆弱,经不起一遍又一遍的试毒,是以有个临界值,当一个药人身上超过三种烈毒时便已是极限,这就是所谓的“撑不住”了,这时候基本就可以宣判他的死亡。 但,漆行寂在这个规定上改了一点,一旦濒临极限,便可送往医部,有一定几率能够痊愈,这时候他就可以彻底摆脱药人的身份,重新投入永夜宫各堂之中。 这就是当初绿薇所说的毒部给医部找活干,而放眼整个永夜宫,也只有她能够尝试着解他的毒,毕竟她曾是他的药理师父。 但漆行寂在这方面的天赋太高,一年又一年,绿薇已经不能保证完全解开他的毒了。 可这次,竟连到医部的时间都撑不了了吗? 漆行寂放下血红的虫子,抬头闭了闭眼,轻轻呼出一口气。 “先暂停试最新毒。” “是。” 那人领命出去。 室内,漆行寂低头,视线落在手里摆弄的虫子上。 这叫引岫虫,通体血红,壳中带毒,能使人神志不清,唇齿流紫,其虫卵更是凝聚了它全身的毒液,只一滴便会令花草枯绝,人体死亡。 本身就够毒,再把其融入更毒的料子中,直接让那药人丢了性命,而且他对自己的毒有了解,那人的死状,一定惨不忍睹。 漆行寂苦笑了一下,把虫子放回去,接着滑着轮椅出去,中止了制作。 外面的夜卫一看他出来,立马上前扶上轮椅,问道:“大人去哪?” “医部药草园。” 绿薇和紫惑说的没错,谁能毒得过他? 解毒,终究是比炼毒难的。 上次他尝试炼制的解毒丹也只能解其中一种,而多种毒物的混合体,则需要更多的精力,可偏偏永夜宫不会给他这个时间,因为他的任务是炼毒,而不是解毒。 他是毒师。 之前的他从没将心思放在这上面过,只管一心研制毒药,却不曾想毒术进步的同时,死在他手里的药人比敌人还多。 漆行寂垂着眉眼,心里顿时产生一股厌弃之意,连他自己都觉得恶心,何况她呢? 想到这,他又闭上了眼,脑海里浮现出那张清艳的脸。 医部药草园种植着各种奇珍异草,都是用来救人的良药,绿薇曾经很不喜毒部的人踏入,因为她总觉得他们的到来会污染这片地方。 就连设立之地也是离毒部远远的,隔了十万八千里。 漆行寂的轮椅安静的驰行在直道上,拐进廊道时,一抹红色飘带从另一个路口错身而过。 …… 辛珞进了暗影堂,没有直接去任务区。总要隔些时间的,不然前脚刚接任务下山,后脚雇主就作废,就差把私下商定这几个字写在脑门上了。 而且她也没忘记自己来这还有一个目的,那就是参观,寻找一下过去的蛛丝马迹。宋琰的事只是一个插曲。 辛珞这时候才细致观察起了暗影堂。 暗影堂的氛围很压抑,这里起步的人都是各种各样的杀手,分天地人三号,以星牌任务完成数量来进阶,功筹是任务成功后的兑换物,功筹越多者,杀手等级越高。 可以说,在永夜宫里,等级的森严程度堪比皇宫。 她曾经作为天字一号杀手,代表经她手的任务数不胜数,或许……别人私下都叫她任务王? 辛珞现在已经非常能接受有各种各样头衔的自己了。 由此来看,暗影堂可谓是永夜宫中最残酷的地方。 “红……不,影大人?” 辛珞抬眼,是一个暗影堂弟子,服饰和无枭并无两样,应为地字号。 他看上去不和其他人一样是个冰块脸,显出几分局促。 “你认识我?” 这人一愣,怪异地点点头,“你是宫主的亲传弟子,自然认识。” “不。”辛珞目光炯炯,“我是说,你认识过去的我?”末了,她补上一句:“我记忆出了些问题。” 她失去记忆这事没有在永夜宫大肆宣扬开来,各堂独立性太强,除了必要的事务交接,一般的消息很难渗透。 于她而言有好有坏,好的是失忆软肋没有大摇大摆展现出来,避免了许多有心人的算计,坏的是每次见到人都要重新说一遍。 “出了问题?”他明显很吃惊,前前后后把辛珞看了个遍,“红……影大人,你的意思是你不记得在暗影堂时的事了吗?” 辛珞不答反问:“你是谁?听你这个语气,你以前跟我很熟?” “我……”他话卡在喉咙里,转头看了看零星几个逗留在堂内的人,大家都在忙着训练,偶尔往他们这边瞟一眼,都是在看辛珞。 都是昔日同僚,辛珞早已飞上枝头,摇身一变成了宫主之下的第一人,自此再没踏足过暗影堂。如今一连来了两次,可不得让人多看两眼。 面前的人咬牙,往后退了半步,朝辛珞抱拳,“不敢和大人言相熟。” 说完他就要走。 辛珞第一次感到莫名其妙,好像是他先过来搭话的吧? 她拦住他:“把话说清楚再走。” 暗影堂有多个区,任务区在另一头,这一头主要是杀手们的训练场地,本来除了暗影堂的成员,其余人是不准进入的。奈何辛珞身份特殊,一路走来都无人敢拦。 辛珞觉得此人大概和她以前有些交集,看到她在这才忍不住上来慰问的。 就在这人要开口说话时,突然一阵骚动,惨叫声从远处传来。 隔了好几个环门,声响若隐若现,那边她还没有去过,是暗影堂最偏僻之地。两道长路铺满沿上,石板是藏青色的,颜色很深,不知过去是什么区。 辛珞感受到旁边人微抖的身子,他垂着头,像是不敢往那边看一眼。 辛珞心中一突,也似有所感,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颤动流遍四肢百骸,这是某种身体替她记住的本能吗? 辛珞紧拧着眉,一股强烈的惧意油然而生。 那边……究竟是什么地方? 她的一只脚已经跨出,却被迎面而来的声量钉住:“无衣,你在这做什么?” 这声音…… 辛珞回头,只见有两人一前一后来到他们面前,后面那人才见过不久,是任务区的副堂主,前面这个……她稍稍仰头。 此人身材高大,两鬓斑白,精神却十分矍铄,眼尾下压,带着些不可言说的压迫感,跟闻人咎表面的文墨之气相差太多。 而她身边被叫做无衣的人立马埋首道:“堂主,副堂主。” 暗影堂堂主,穆鼎新。 周身血气,执掌暗影堂多年,是陪伴在闻人咎身边最久的左右手。他一过来,辛珞就不可抑制地闻到他身上的血腥气。 暗影堂主操本就是干杀人的勾当,作为这的老大,他已经被腌入味了。只是不知,究竟是任务目标的血更多一些,还是自己人血的更多一些。 穆鼎新仿佛才看到辛珞,眼神淡淡,像是在看一个普通弟子般,不一会就收回视线。

副堂主则上前,对她无好气道:“影大人出手可实在不一般,雇主撤星牌极小概率的事都发生了,真是您的本事。只是任务区可不在这,您来这莫非是想重温过去?” 说着他瞟了无衣一眼,无衣没说话,退了下去。 辛珞眼看着无衣走掉,对副堂主的烦意更甚。 她以前在暗影堂定是得罪过他的。 “那边是什么地方?”辛珞跳过副堂主的嘲讽,直接指向刚才发出动静的位置。直觉告诉她,那里好像不一般。 副堂主奇道:“你不知道?那里可……” 穆鼎新伸手打断他的话,对辛珞道:“那是暗影堂的核心区,和天工堂的机关楼一样,你早已不是暗影堂的刺客了,所以无法告诉你。” 穆鼎新的声音很粗糙,好似在墙壁上摩挲的麻绳。这熟悉的声音,唤起了她内心薄弱的异动。 她忽然想到,如果她是暗影堂最优秀的刺客,那么她一定是被穆鼎新带出来的。他对她的态度很微妙,难道这就是昔日师生相见的场面? 辛珞不免多看了他两眼,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但也知道,现在暗影堂两个掌事人都来了,她是必然不可能再瞎逛了。他没说那边有什么,说明一定有问题,不过只能以后找机会再来探查了。 她扭头:“二十星必杀令既然已撤,那月牌想必也撤下了。唉,本来都已经找到目标了,谁知道雇主突然出现告诉我说不用杀了,此等言而无信之人,我看下次暗影堂就不要再接他的单了。” 辛珞表示甚感惋惜,同时崩坏一下宋琰的形象。 副堂主都摸不着头脑了,本以为她是和雇主串通好的,但看这情况……似乎她也在为没杀到人而烦恼? 穆鼎新没什么表情,对辛珞这番话空耳不闻。 辛珞也确定此人当真不愿与她多说,她同样也不想多接触他,虽然作为暗影堂堂主,自己又有很大概率之前在他的手下,是个好好观察的机会。可看到他时,她总觉得心里不舒服,只想远离,甚至整个暗影堂,她都想远离。 不过她记住了一个人。 无衣,大概是和她之前有点关系的同僚。 确定不是毫无收获后,辛珞又对副堂主道:“不知雇主给我的赔偿在何处?我可以现在就去拿,或者还有什么其他的问题,我们在去往任务区的路上慢慢聊。” 她露出了一个笑容。 副堂主鸡皮疙瘩掉一身,看到穆鼎新点头后,他才黑着脸道:“影大人随我来吧。” 辛珞从穆鼎新身边走过,在此期间,远处那地方又传来声响,似是什么圆形的东西狠狠砸在地上,她对此很敏锐,却依旧镇定的随副堂主离开。而她也能清晰感受到一双眼睛附着在她后背,满含探究。 …… 走出训练区,辛珞才感知到自己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不由皱眉,她这是被穆鼎新还是被那诡异的动静吓到了? 她摇了摇头,甩开那些想法,察觉副堂主在看她。 比起方才那些奇怪的反应,她现在觉得副堂主幽怨的眼神都有些可爱了。 “看什么?”她语气不善。 “雇主的赔偿是两百两。”他在回答刚才的问题。 “白银?” “黄金。” “什么?!”她差点被口水呛到,“给整个暗影堂的赔偿还是……” “单给你的。”副堂主咬牙切齿。 辛珞大为震撼,本来以为宋琰够有钱了,没想到还是想窄了,这么看来,他对她真的诚意满满,想着自己已经给人记上暗杀名单了,现在不免产生一丝心虚。 见她如此,副堂主不禁泼冷水:“影大人也别高兴得太早,这两百两黄金可都是现银,如今都还在运,堂内人手不够,是不会帮你搬去赤锋院的。” 言下之意,那么多箱子,都只能靠她自己了。 “没事,我挺爱做这种活的。” 笑话,是搬钱又不是搬石头,谁会嫌弃啊?此次下山方才知处处都需用钱,这是在为后面的锦州之行做准备。 “影大人是不是忘了,那十功筹的标注图?即使任务已经作废,可作废之前的信息交换还是算数的。”还没过多久呢,副堂主就在催了。 辛珞对此也觉头大,还要去一趟青鸾堂调取她的星月功录,这是个什么东西她也要慢慢搞懂。而且加上之前杀无枭,他的身份牌也还没有送去青鸾堂,不过这个不急,左右这次锦州也是跟无枭相关的案子,到时候尘埃落定再上交也不迟。 嗯……就这样决定了。 “此事待我从锦州回来之后再说,放心,区区十功筹,不至于赖账。” 她想着自己之前既然是暗影堂天字一号杀手,想必功筹也是最多的,说这话也有保障。 果然,副堂主欲言又止后,只能恼怒加码:“此有时限,到时您需上缴二十功筹。” 辛珞翻了个白眼,有什么区别? 二人到了任务区,果然看见一箱又一箱金灿灿的黄金从外面搬进来,有人在进行查收。 辛珞注意到上面的雇主代号:赵。 她眼底划过暗色。 宋琰的身份,她大概能确定了。 26. 第 26 章 望龙山天梯盘踞在东南上角,白玉阶直达天际,宫阙环伺,雕梁画栋,天边霞光云翠,景光轻浮,紫气东来。 皇宫之地,后宫之中。 承华殿鎏金覆满,宫女们井然有序伺候着里面的主人。 赵琰一袭绛珠绸缎长袍,大步流星从前殿直入其后,跨进中阁,对着斜卧在贵妃榻上的人遥遥一拜:“母妃。” 榻上之人斜倚阑干,宫女在旁为其扇风。听见赵琰的声音,她睁开双眼,美目横生,步摇轻晃,容颜保养得极好。 容妃屏退宫人,之后轻觑赵琰,漫不经心开口:“知道为什么召你回来吗?” “还请母妃指示。” 容妃气质浑然天成,眼神似有穿透人心的力量。她起身,宫装逶迤,一步步朝赵琰走来。 到他面前时,她抬起他的手:“你父皇派你去锦州盯着陈豫康,你倒好,非但不去,还跑到明安那种地方,若不是我替你压下来,传到你父皇的耳朵里,可不是会被有心人拿来做文章?” 赵琰顺势直起身,淡然一笑:“有母妃替儿臣看着,儿臣自然不用操这个心。再说那陈豫康本就是我们的人,盯着他简直无趣至极。” 容妃看着眼前天真做派的儿子,叹了口气:“如今多事之秋,朝堂有多少人在盯着我们?万不可在小事上落人把柄,这些年本宫把你送去华清门,怎的心智还是没有得到磨练?” 眼见容妃似有所气,赵琰声音放轻了些:“儿臣知错,以后不会这样了。” “罢了。”容妃重新坐回榻上,提茶半扣,小指处的点翠玉甲翘起,“说说吧,去明安干什么?” 说起此事,赵琰犯了难。 容妃注意其神色有异,放下玉杯,“扣”的一声划过耳畔,凤眸锋锐,“说!” “儿臣只是找永夜宫的刺客办个事。”赵琰快速说道。 “永夜宫?”容妃双目眯起,“你要杀谁?” 她了解自己的儿子,如此吞吐,必然有猫腻。 赵琰再三踌躇下,还是和盘托出:“赵珏。” 此话一出,殿内霎时安静下来。 容妃阖眼,深吸一口气后,凛冽的眼神朝赵琰席卷而去,她提高音量:“本宫不是跟你说过他已经死了吗?为何不听话,一个死人怎么杀?!” 赵琰就知道容妃会动怒,他撩袍跪下,眼底森寒,语气笃定:“当年我们都没有见到他的尸体,他就还有一定几率活着,既然有可能活着,那就不能放过。” 容妃走下来,抬起手就要往他脸上打,临到半寸时又停下,赵琰不偏不倚,叫她颓然下不去手。 他不可能不知道,那个名字在她这是禁区,可这个好儿子还毫无顾忌的提起,她背靠家族,聪明一世,有野心和手段,怎么偏偏生了这么个犟种?不争皇位,不争荣宠,成天就跟个死人较劲? 容妃真想一巴掌打醒他,可说到底是从自己肚子里爬出来的种,打过了还得指望他。 她尽量平复心情,冷静道:“你找了谁?用的什么途径?” 想象中的疼痛没有落下,赵琰来不及松气,老实回道:“是永夜宫的顶尖刺客,也是江湖榜上的高手,母妃放心,没有动用我们在永夜宫埋藏的暗桩,儿臣是按照永夜宫暗影堂的任务规矩来的。” “嗯。”容妃听此才稍微宽心。 可在她没看到的角度,赵琰眼光闪烁。 “此事本宫就不追究了,既然那刺客已经接了任务,就当是安你的心,结果如何不重要,以后也切莫再如此冲动。”容妃语重心长道,“但是接下来你需得回到锦州,一定不要让人抓到把柄,尤其是太子,这段时间他风头正盛,锦州这事就当是走走过场,随便挑两个人出来顶罪,让你父皇知道你也不是死的,能办好事。” 赵琰正要应下,容妃又道:“罢了,你就老实呆在锦州,这些事就不要参与了,锦州是你舅舅的地盘,自会替你打点好一切,记住不要再自作主张,明白了吗?” 她揉了揉眉心,怎么都对这个儿子放心不下。 “儿臣明白。”赵琰小心应道,心里却是不屑一顾,母妃也太看不起他了。 容妃凝视他须臾,拍了拍他的肩:“琰儿,你要知道,你的敌人已经不是他了,现在我们最大的敌人是太子一党,难道你就不想坐上那个位置吗?” 赵琰顿了顿,埋首道:“全听母妃安排。” 容妃满意地点了点头,旋即想起了什么,道:“对了,你到锦州的时候顺便找找你妹妹,这丫头几日前偷跑出皇宫,羽林卫沿途找了许久都没找着,锦州离上京近,说不定她是跑到那里去了。” 赵琰一惊:“几日都没找着?母妃可有告诉父皇?” “没有。”容妃扶着额角,这一个两个的都不让她省心,“她天天吵着要去闯荡江湖,若是告诉你父皇,免不了要被责罚,只能私下先寻一寻了。你留个心眼就行,这事本宫已经委托其他势力了。” “母妃也不用太过忧心。”赵琰宽慰道,“璃儿身边不是还有个武功高强的护卫吗?想来在江湖中也吃不了亏。” “但愿如此。行了,退下吧,好好准备锦州的事宜,过几日本宫要听到你在那边的消息。” 容妃许是真的累了,挥挥手打发走了赵琰。倚靠在卧,口中喃道:“赵珏……” …… 赵琰,也就是宋琰走了出来,刚才还在容妃面前一脸温顺的他,此刻已经换了副面孔。 他回头看了眼容妃所在的长宁宫,神色冷峻。 没走几步,忽有一人出现在他跟前,附耳说了一句话。 赵琰眸光变冷:“没消息?” 那人道:“是的,但我们不敢再试。” “确定到了他手上?” “笺纸没有在原处。” 赵琰拧眉。笺纸没有在原处,就说明已经被人拿走了,也就是说,那个人看了,却没有任何回应。真是好大的架子。 他刚才骗了容妃,他虽然没有动用永夜宫的暗桩在辛珞身上,但他用来干了另外一件事。 拉拢上次看到的那个轮椅男人。 他费了一番力气才从暗桩处得知此人也是永夜宫主的徒弟,当 时还惊讶一瞬,没想到这残废在永夜宫地位不低。 可这不但没有打消他的想法,反而令他更加跃跃欲试。身有残疾却受重视,实力必然不差,他早就见识过毒的强大之处,虽然他不喜那人,可借其能力为己所用是良策。 他要让母妃知道,他也有能力做那些事。 可笺纸被取走了却杳无音信,那上面外附望龙山的绵延图,皇宫背靠锦绣万里的望龙山,提起此山谁不先想到皇宫?他都用皇家御用纸了,那人不可能不知道,这么说,是完全拒绝他的邀请。 呵,真是好得很呐。果然长了张异族血统的脸就是令他恶心,中朝还是太开放了,应该统统把这些异族人都赶出去! 赵琰气得不轻,还是保持理智问:“没被查到吧?” 永夜宫的暗桩是他们的秘密,母妃警告过他,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动用,可如今他动用了,便是留下了痕迹,他有些担心。 “应当不会,他们蛰伏多年,手脚很干净。” 赵琰“嗯”了一声,外祖家的人他还是放心的。 不过此法不通。 赵琰脸色阴霾,他想要的东西还没有得不到的。 倏然,脑中闪过一道灵光。赵琰记起辛珞与那人当是师兄妹,既然如此,恐只能从她身上入手了。 他一定会向母妃证明,就算没有她,他也不是一无所成,同时,他也一定会找出赵珏,永绝后患。 赵琰眼里腾生坚定。 …… 一晃眼五日过去。 锦州的准备事宜也差不多了,漆行寂给她交代完了任务明细和三堂的细图,眼下锦州那边的堂口最近似有动作,正好赶上查探。 辛珞在赤锋院收拾包袱,带了几件衣裳和几枚从天工堂薅来的暗器,最后装了几块金子,颠了颠,还挺重。 屋外阳光正好,几缕微光洒入。 拿起弱水剑,剑柄上的赤玉一阵反光,陡然划过她的双眼。辛珞微顿,低头凝视着这块形状不规的红色血玉。 从醒来到第一眼,她就注意到它,辛珞不知道她是从哪得来的,但应当不是一早就在这弱水剑上的,因为剑柄处的凹槽和赤玉明显不是刚好相容。凹槽是圆形的,而这玉是弧形的,有尖角,所以正好能卡住。 这东西可能与她的过去息息相关,辛珞心中笃定。 她捏紧了剑鞘,出了屋子。 没想到刚出来就有人迎面而来,是个夜卫。 夜卫行了一礼,道:“影大人,宫主请您过来一趟。” 终于,这么久了,闻人咎想起还有个徒弟了。 除了上次他召了她以及其他几人去极乐殿外,就再也没叫过她去。 “只有我吗?” 夜卫回道:“宫主只叫了您。” 单独说话啊。辛珞可得琢磨琢磨了,时间好巧不巧在她要走之时,这是试探呢还是临行关心? 故意晾她这么久,是时候在走时会一会这个师父了,没准还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辛珞二话不说就跟在夜卫后面,往极乐殿的方向去。 27. 第 27 章 极乐殿。 殿门大敞,紫月的晶光从里面透出来,外面道上设了遮阳顶,隔绝了阳光,只有幽幽紫色填满大殿。 很诡异的设计。 辛珞走进去,发现里面没人。 再一扫眼,才看到那吊在半空、月身卧在地上的巨大弯月旁,站在一墨发如瀑的男子。 闻人咎伸手滑过锁住紫月的金属条,痴迷般望着它,千碧墨骨扇打开了半边。 辛珞敛眸走过去,轻轻弯身:“师父。” 闻人咎的手顿住,看向辛珞,眼里升起一丝笑:“阿珞,你来了。” 辛珞狠狠一皱眉,为什么每次他叫她阿珞都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她强压不适,镇定下来道:“不知师父找我前来,有何事吩咐?” 闻人咎离开金属笼,向她走了两步,目光落在她身上,表情恢复到平淡:“本座让你来,是还有一个任务交给你。” 竟然直奔主题?她还以为他会同她掰扯两句。 闻人咎从袖中摸出一个卷起来的东西,交到她手上。 辛珞打开一看,是张画像,画像上是个女子,模样很年轻。 闻人咎道:“除了交给你查永夜异心者的任务外,你还要留意一下这画像上的人,一旦发现就将其送往锦州驿站。” 短短几日之间,辛珞已经收获两幅画像了。得,她又多了个任务。 “不知这画上的人是?”辛珞把它重新卷起,出声问道。 “你不用知道她是谁,只管找就行。”停了一会,闻人咎说起另外一件事,“阿珞,你最近的记忆可有恢复些许?” 辛珞一怔,闻人咎的目光极其淡然,看不出一丝一毫的异样,就像是顺口一问。 “回师父,没有,我还是什么都没记起。” 闻人咎点点头,慢慢走到她身边,又问:“那你觉得,行寂怎么样?” 辛珞又是一个摸不着头脑,好端端的,这便宜师父怎么突然问起她对漆行寂的看法了? 一定有问题。 辛珞想了想,道:“师兄人很好,在弟子失去记忆的时候一直是他陪在我身边,如果没有他,恐怕现在我不能这么迅速了解永夜宫,也不会这么快就出任务了。” 闻人咎轻笑一声,千碧墨骨扇“刷”的打开,“你们都是本座的弟子,这是他应该做的。只是阿珞,作为永夜宫的杀手,你可知道第一个宗旨是什么吗?” 辛珞思索片刻,试着说:“尽力完成任务?” “不。”闻人咎摇了摇头,“是不能有感情。” 他说这话时,明明在笑,可辛珞仍然感觉到一丝不易察觉的警示。 他是在提醒她不要对漆行寂产生感情?辛珞笑了,他与其担心这个,还不如担心担心她会不会对漆行寂太过无情。毕竟从醒来到现在,他做的每一件事可能目的不纯,但确实帮到了她,而她呢?正想着这么拆解他的真面目。 如此一想,好似她真的从未对他说过一句谢谢,是因为每次都觉得他是另有目的? “弟子谨记。” 辛珞没把这句话放在心上,而是一直在不动声色观察着闻人咎,心里想的是无枭的话。 会是他抹去她的记忆吗? 辛珞本来来之前还在盘算,要不要开口问失忆之前她执行的那个任务究竟是什么?但现在她打消这个想法了,永夜宫之人都不可信,这段时间以来,她也渐渐相信自己的失忆绝不会是意外。 她不能打草惊蛇,只能靠自己查。 之后,闻人咎又嘱咐了她几句,才放她出极乐殿。 辛珞走在出殿的路上,复盘刚才和他的对话。能称得上试探的就是问她是否记起了什么,可这太直白了,如果凶手是他,那这算是亮牌了吗? 目前为止,闻人咎除了看起来精神不太正常外,其他勉强算正常,至少没有让她产生强烈怀疑。 她一路低着头,完全没注意前面有人,直到看到长长的两个影子延伸在脚下,她才缓缓抬头。 是多日不见的漆行寂。 他坐在轮椅上看她,迎着光,优越的眉骨下悬着一层淡淡的阴影,衬得眼睛更为深邃。 乌凡站在他身边,而他唇线轻抿,弧度若有似无。 自那晚之后,他们再没见过,只是派唐洛来交接正事。 他似乎哪里不一样了,辛珞说不上来。 好像每次遇到他,他都会这样看着自己,眼神时而温和,时而又这样淡然,令她捉摸不透。 辛珞走上前,一下便挡住了他的光:“是还有什么没有交代完的吗?” 漆行寂微微仰头,停顿片刻,道:“没有。” “那你?” “例行巡查罢了。” 辛珞勾唇,看了看身后的极乐殿,没有戳穿他,“那师兄慢慢查,最好进去查个够。” 她在怼他。 漆行寂眉眼忽然舒展了些,轻轻一笑:“你先去锦州,待我处理完手中的事,自然会赶过去,这个案子不简单,由我们两人共同完成。” 辛珞没多意外,上次他就说了,不同去,但同归,说明中途他也会前往锦州。 漆行寂本就管着永夜内部,巡查各堂,外务堂自然也在他的范围内,而永夜外部的冲突任务一向都会交给辛珞,正好撞上了。 以她所见,漆行寂在永夜宫看似权力很大,各堂都在他的管理之中,甚至药堂毒部由他掌管,去哪都没有限制,但却没有实际上的裁决权,涉及到真正的人员任免,赏罚分拨等都要经过闻人咎的手。 从这一点上看,他甚至不如她自由。 可他看上去是这样的云淡风轻,辛珞不禁目光下移,他的手依然缠着绷带,那晚她把它拆开又重绑,故意碰他的伤口,是想给他一个教训,谁叫他对她耍心机? 辛珞道:“我知道了,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迟疑片刻,她又补上一句,“锦州见。” 漆行寂怔愣,眼底薄光暗暗起伏。 她消气了? 辛珞说完后没再看他,径直从他旁边走过,红裙轻轻拂过他的手背。 “师妹。” 她止步,侧头。 漆行寂桃花眼微微翘起,弯发如月勾,瞳色似夜空,周身疏离又清隽,“出 宫门,记得可别死了。” 辛珞笑了,这话听起来才舒服,比以前他那些矫揉造作之词顺耳多了。 她反唇道:“师兄放心,只要你不算计我,我不会死。” “怎么会。” “那最好。” 望着她走远,漆行寂才举起手,做了个走的手势。 乌凡问:“主子,是继续往前吗?” “今日累了,回去吧。” 乌凡不解,主子不是说巡查,现在还哪都没去呢,一大早就从毒部跑来极乐殿,等到这个时候,见完辛珞姑娘后就要回去了? 说是巡查,实则送行? * 沿着永夜宫外的荒道,辛珞转身没入一条杂草丛生的小径,又往蜿蜒小径拐了两个弯,在一颗粗壮的树前停下。 她围着树转了一圈,在树干上摸到了十字形的标记,不起眼的刻在树中间。 辛珞没做多余的动作,确定此标记后换了条路,一直走到山下。 看到熟悉的红色身影出现,姜写泉和齐颉从草丛里探出头来。 几日不见,两人看上去精神不少,换下了属于永夜宫死气沉沉的衣裳,粗布麻衣穿得很乐呵。 两人对她拜了一拜:“影大人。” 辛珞扶起他们的手,道:“我和你们已经不是上下级关系了,不用对我行礼,也不要这样唤我,直接叫我辛珞。” 两人顿了一下,齐颉应道:“我们知道了,不过您自是要承受这一礼的,如果没有您,我们现在都还在刑名堂呢。” 说到这,他眉眼弯弯。 辛珞瞅着他,看样子是见到家人了。 反观姜写泉一脸老态横生,见到齐颉如此开心,也不由软化,触及到辛珞时带了几分不太自然的语气道:“多谢,虽然我家里没什么人了,但你没有骗我们,你的事我们已经帮你办好了。” 辛珞点点头。外界的消息要绕过永夜宫的情报网直达宫内,几乎不可能,是以只能用这种“笨方法”,直接在在树上刻标记。 “随我来吧。” 穿过荒野,眼前林木多了起来,辛珞大概记了记位置,这是在明安县以南,相距应当超过四十里。 一间小屋映入眼帘。 “这是?”辛珞疑惑。 “哦,这是姜叔老家。”齐颉立马介绍道。 辛珞看向姜写泉。 姜写泉肃脸道:“我以前的店铺是开在淮乡的,这里之前是我父母家,只是这么多年过去,他们早就不在了,这屋子收拾收拾还能用,就安置给那对母女了。” “那你现在住在哪?” “姜叔跟我还有我阿姐住!人多热闹,住着也开心!”齐颉笑着抢口。 姜写泉睨他一眼,继续对辛珞说:“我们是在明安县外不远处找到她们的,那时候她们被一群百姓追着,说是要打死什么扫把星,有人追有人拦,当时场面乱,我们也是趁那些人没注意才带走她们的。” 说到这,姜写泉忍不住流露一丝同情。 辛珞垂着眼,半晌后才轻轻道:“你们守在外面。” 她走了进去。 28. 第 28 章 推开门的刹那,屋内的人像是受了惊,小冬钻进阿梨的怀里,阿梨也惊恐地望着来人。 辛珞的容颜出现在她们眼前。 阿梨的目光瞬间停滞。 这几日她们过得十分不好,无枭死后,突然之间邻里传出谣言,说小冬是鬼童降世来索命,街里的小孩本来就觉得小冬是没爹的野孩子,拒绝和她玩,还叫她小鬼,自家爹娘一听哪还安心,阿梨母女在街坊呆的时间虽长,但都有意避着人,再加上之前老是有个奇怪的男人出没,眼神太凶,看样子就不是好人,更令大家担心了。 后来谣言愈传愈烈,乡亲们本是不信的,可耐不住传得有鼻子有眼,实在害怕,就做出这等事,直逼得阿梨不得不带着小冬逃走。 “阿梨姑娘。”辛珞开口,又看到蜷缩在她怀里瑟瑟发抖的小冬,声音轻缓,“孩子还好吗?” 阿梨轻柔拍着小冬的背,闻言低声道:“多谢。” 她知道是辛珞在帮她们。 辛珞说不出什么滋味,她恼怒无枭可能隐瞒其他事,但这对母女从头到尾都是无辜者,他是赌她真的不会对她们怎么样? 那他还真是赌对了,赌对了一半。 她并非滥杀之人,此事又因她而起,也绝不会对她们怎样,相反,因着这缘故,她会尽量照看好她们。 辛珞向前,从包袱里摸出几张兑换成银票的黄金,放在桌子上,道:“这是给你们的,以后我会定期送来,保你们衣食无忧,若是想拿着这些钱到别处生活,我也会派人保护好你们。” 加上之前无枭留给她们的存款,可以说如果她们想换个地方生活,那也是能妥妥开个大一点的铺子了。 阿梨看到这些钱不由愣住了,她把怀里的小冬放在床上,摸了摸她的脑袋,拿起银票塞回辛珞手里。 “不用了,我们不需要。” “是我杀了无枭,不,徐柴,也是因我之故才害得你们被迫承受污名,还有之前利用你威胁徐柴之事……总之,这些就当是补偿吧,如果可以,我会想办法让小冬也好起来。”辛珞看了看躺在床上没有笑颜的小冬,心好像怎么都不舒服。 阿梨也顺着视线看过去,眸中满是心疼,她还没告诉孩子她等的父亲已经死了,以为他又是和以前一样,不能常来看她。 阿梨带着辛珞来到隔间,看着辛珞郑重道:“我不需要你为我们做什么,我也没怪你杀他,他身份如此,在刀尖上舔血过日子,本就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会先来,他的结局早已注定了。” 辛珞没想到阿梨竟会如此想,她望着眼前恬淡柔和的女子,眼睛里是明白一切的通透与坚韧。 她忽然有些看不懂她。 “姑娘也不必用这种眼神看我,何不打开天窗说亮话?”阿梨看了看她手中的包袱,“姑娘有要事在身,送银钱可以请外面那位大哥代劳,却还愿意抽出时间专门来这里看我们,是从他嘴里没问到想要的,所以来试探他有没有在我身上留下线索?” 话音落下,辛珞的眸光变得锐利起来。 阿梨不卑不亢,平静的把这些话说了出来。 之前一直以为她什么都不懂,没想到她什么都知道,这个阿梨颇有几分深藏不露,也恰好踩中了她来这的目的之一。 临行锦州前,辛珞还是想从跟无枭有关的人身上下手,无枭这个人,自她醒来后就一直贯穿她所有的行动路线。 此人身上背负的比他抖落出来的还要多,锦州说到底就是他这事的后续。 “夫人有些超出我的预料。” 阿梨捋了捋额前的碎发,淡淡一笑:“我还是更喜欢姑娘唤我阿梨。” 辛珞目不转睛盯着她。 阿梨敛了神色,道:“我出身市井,或许没有经历过你们这种刀光剑影的生活,但市井处处都是刀光剑影,甚至人心比刀子更加锋利。” “我爱我死去的爹娘,所以为了他们我可以给人做妾,我爱徐柴,所以可以不顾他的身份跟他在一起,后来我爱小冬,也绝不会让她因为她父亲的缘故而受到伤害。” 阿梨轻呼一口气,“你猜的没错,他是在我这里留有线索,我跟他在一起的那段日子,不是没想过他的身份,我知他是杀手,我也知他对他的组织并不忠诚,甚至借任务之由,暗自查探。” 听到这辛珞目光一凝,“查探什么?” 阿梨抬眼,唇珠轻启:“平华之乱。” 平华之乱……辛珞在心里默默念着这四个字。 听起来像是朝堂权事。 她眉心紧皱,为何会扯到朝堂去?江湖与朝堂本就是心照不宣的两相之水,何以会搅到一起去? 这到底是无枭在查还是他背后的人在查?这又跟他接手雇主任务又将其信息暴露有何关系? “你是如何得知的?”辛珞问道。 “他收到过一封信,当时我就在他身边,依稀记得那纸张昂贵,还有几条线状的山峰,甚是气壮。我不认字,但他竟然指着上面的这四个字读给我听,我便记下来了。” 辛珞沉思,无枭当时有没有想过找到阿梨问这事的会是谁? 她突然发现无枭知道的比她想象中还要多。辛珞有些后悔,那时不应该就这么让他死了。 平华之乱如果是件大事,那民间肯定有所相传。 辛珞理了理思绪,决定暂且先把这事搁在一边,不知道这跟她的过去有没有关系,现在她手头上的事太多,只能先紧着眼前事来。 不过既然涉及朝堂,那锦州离上京如此近,必然也会有些线索,也不用费力在此。 一件一件来,总会做完的。 “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阿梨说,“接下来我们和他再没任何关系,我不希望有人再来找我们,我会带着小冬离开这里,也会……” 她顿了顿,“重新为他设立衣冠冢。” 知她心意已决,辛珞也没什么要劝的,而是问:“想好要去哪了吗?” 阿梨回头看了下里屋,轻声道:“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一切顺其自然,好好陪伴她长大。” “如果是这样,那我有一个推荐的地方。”辛珞道,“淮乡,那里山清水秀,民风淳朴,小冬会交到真正接纳她的伙伴的。” 阿梨怔了怔,小冬一直都渴望和伙伴们玩耍,她是知道的。在坊里时,这孩子就告诉她她有好多好朋友,每天和他们在一起玩可开心了。 如果不是发生这件事,她还真不知道,原来那些所谓的小伙伴们都打心眼排斥她,孩子也不吭声,不让她担心。 阿梨更心疼她了。 “银票就收着吧,当我看不得这么小的孩子受苦。”辛珞打开阿梨的手,把钱放上去,带着几分真心实意。 阿梨抿唇,终是道:“谢谢。” 辛珞走出门,院中等候多时的两人迎上前,她对姜写泉道:“她们不会在这里呆多久,这段时间,有劳你照顾一下她们。” 姜写泉豪爽:“没事,她们想住多久就住多久,左右这屋子也是闲置。” 辛珞点了点头,往他们后面看去,发现地上有七个小土堆。 眼见辛珞的目光落在后面,他们立马一个并身挡住,齐颉打哈哈道:“无聊,玩过家家呢,哈哈……” 辛珞嘴角动了一下,清楚他二人的用意,这是在悼念死去的那七人呢,可以说,他们是那个队伍的幸存者了。 辛珞绕过他们,往前走了几步:“现在我们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了,希望你们能不忘初心,接下来我会北上前往锦州,还是之前的那些交代,有什么事飞鸽传书,在江湖,永夜宫的眼睛可就没那么尖了。” 两人瞬间正了色:“好的。” “还有一点。”辛珞想了又想,“明安离永夜宫近,若是你们看到漆行寂下山了,也一并飞鸽传书。” 一提起漆行寂,二人皆没有好脸色,轻浮着声音:“好。” 漆行寂……会多久追上她呢? 辛珞有点兴致。 她去明安县买了匹红鬃烈马,翻着路线图,拽着马鞭,策马长驱。 后面永夜宫的位置在不断缩小,她感觉自己好像终于呼吸到了自由的味道,畅怀至极。 …… 医部药草园。 素雅罗衣的女子在清点分拨药材,按照药物分类把当归、川芎等置于篮中,再碾磨成粉末。 绿薇沉迷于医术,医部丢给那些长老们,药草园的珍惜植株平常都是交给云桑来管,她早已习惯这样的步骤。 安静的分拣声里,密密传来轮子摩擦地面的声音,云桑停下手中动作,往门口看去。 漆行寂这几日都在药草园,虽然这里不欢迎毒部的人,但谁叫他是宫主徒弟?所以他也 心安理得的留在这,还自顾自地划出一部分地方用来研制什么东西。 本是井水不犯河水,没成想他会这样毫无预兆过来。 云桑定了定神,提裙作礼:“玄大人。” 她弯着腰,眉眼低顺。 其实云桑的身份不低,她是药堂主人的弟子,又曾被宫主委以过重任,不出意外的话,以后的药堂医部就会由她做主。 可她向来不争不抢,性子静,没有出诊任务时就安静呆着这药草园里,要想见她一面,还真是有点难。 漆行寂漆黑的眸子看着她,意图不明,嘴里说道:“云桑姑娘,久仰。” 云桑眼里闪过惊异,抬头时,门已被乌凡关了。 漆行寂滑动着轮椅慢慢朝她行来,云桑面上无澜,心却已经提起。 漆行寂停在她面前一米的位置,微笑道:“有一件事,需要云桑姑娘帮忙。” 云桑眉头紧蹙,直觉不是好事。 下一秒,男人的声音就低低响起:“我想问……我师妹脑子里的傀蛊,究竟几时会发作?” 此话一出,云桑蓦然瞪大了眼睛。 他怎么会? 她很快整理表情,道:“大人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听不懂?”漆行寂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眼波掠过她,似笑非笑,“云桑姑娘师从者,也曾授予我几分医术,说到底,你我颇有渊源,绕弯子就没意思了。” 不知何时,他的手中多了一枚黑色的药丸,仔细看去,红丝缠绕,宛如血线。 云桑来不及心惊,她的手就被乌凡擒住,动弹不得。 漆行寂慢悠悠把药丸靠近她,嗓音沉蕴:“同在药堂,你应该听到前几日我那死了好多试毒的人,形状可怖,都是这东西的功劳。它叫夺魂,一旦吞下,身体瞬间被掏空,亲身感受自己的心脏、脾胃、血液仿若被生生挖出、抽干,彻底化为一滩烂泥,恶臭腐烂,痛到人疯魔。这时候,将永登极乐。” 他犹如地狱的恶魔般,声音磁性动人,说出的话却令云桑胆寒,身上起了无数鸡皮疙瘩。 “我这是在关心我的师妹,她被人下了傀蛊,昏迷时一直是你在照料她,作为她的师兄,这只是再正常不过的了解。你放心,我不会告诉其他人,你会受到保护的。”他手上动作没停,温和笑着,话语胜似安慰。 眼看着这东西离她越来越近,云桑甚至都闻到飘来的血蠕味,她眼底的慌乱一闪而过。 永夜宫谁都知道漆行寂的手段,而她作为药堂弟子,更清楚他的毒都是些什么酷刑,她只是遵从闻人咎的命令去医治辛珞。 那傀蛊常人一般诊不出来,闻人咎以为医部除了绿薇外都是一样的,便随意点了个女医者,殊不知云桑的医术远不止如此。 她不怀疑漆行寂是在吓唬她,这人是真的敢把这东西喂进去! 在药丸快要触碰到她的嘴唇时,她终于颤着声答道:“两个月。” 漆行寂眼尾轻佻,顺势一停。 乌凡也放开了她,云桑深吸口气,看向漆行寂:“古书上记载,傀蛊种下后三个月内会把宿主的记忆啃食殆尽,一个月内过度用脑时会有细微阵痛,两个月内发作的时间会越来越多,越来越痛,那时候傀蛊成型,宿主将彻底沦为施蛊者的傀儡。” 漆行寂沉着脸,不知在想什么。 “你知道的不少。”他道。 “古书残缺,这东西来自落鸮族,是族内大祭司所炼,后中朝开放制度,才流了进来,不知是否有解药,就算有,应当也已失传了。” 云桑补充上后面一句,在她看来,漆行寂来此询问恐就是想知道有没有解药。 “我知道了。” 见他神情并无异样,云桑放下心。 然而就在这时,乌凡忽然制住她,捏开她的嘴,药丸塞了进去,入口即化。 她惊慌失措地看着漆行寂。 漆行寂笑了笑:“方才是骗姑娘的,这不是夺魂,是夺喉,防患于未然,理解一下。若你说了不该说的,它才是真正的夺魂。” 门被打开,外面的阳光照进来,他半边脸没入阴影,唇角的笑暗藏警告。 乌凡推他出来时,他道:“把紫惑叫来,是时候让他干点事了。” 说罢,他抬头望着北边的天空,眼底清寒。 锦州,她应当到了。 29. 第 29 章 抵达锦州关隘时,迎来了一场瓢泼朦胧的雨。 城池坐落在北地,本偏干旱少雨,不曾想她一来就遇上了十年未见的滂沱大雨。 红鬃烈马跑了半月,辛珞匆匆买了件斗篷,细碎的发丝被雨水粘在脸庞,睫毛上还挂着几粒细小的水珠。 把马儿安置好后,她跨入了锦州城。 锦州地界富饶,是中朝最大的城池之一,仅次于上京。商业繁荣,大道通畅,路由青花岩铺就,两边高楼林立,接袂成帷,人杰地灵。 雨势很大,小贩们早早收摊了,也不显萧条,长长的雨丝砸在地上,跳起无数水珠,淅淅沥沥的声音萦绕在耳畔。 她根据漆行寂给的竹筒信息,沿城东安宁街走了一炷香,最后找到一间绸缎铺子,进去后她把斗篷连帽摘下来,露出清逸绝尘的姝颜。 伙计笑着迎上来:“姑娘来得正巧,咱们店正要打烊呢,最近店里新进了一批绫罗,正是当下小姐们喜爱的,您看看您是要做衣裙还是买一些回去呢?” 辛珞环视这店半许,有两个伙计忙活着,掌柜正在前面的台子上昏昏欲睡。 她清了清嗓子,从容道:“三两换蜀锦,剪掉一角。” 话落,掌柜倏然睁眼,上下打量了辛珞一番后,吩咐伙计:“把店门关了,挂上修缮牌。” 伙计一愣,立马前去照做。 厚雨绵绵,店门关上的霎那,周围暗下来。 掌柜走出柜台,来她面前落下一礼:“影大人,已等候您多时了,宫门几日前就传达出您赶来的消息。” 辛珞“嗯”了一声,直奔主题:“三堂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 没想到竟直接切入,掌柜道:“金玉堂和芙蓉堂并无异样,倒是镇魂堂,听说这几日替雇主运私盐时路遇流寇,死了十几个兄弟。” 镇魂堂是永夜宫的地下暗庄,主要混迹于黑市商区,进行各种交易买卖,赃款行贿,营收暴利,算是宫门最稳定的财源之一。 无枭曾透露雇主信息给暗杀对象,没准就是在黑市上卖出了这个消息,镇魂堂有可能知道,并为他打掩护。 只是死于流寇之手,这可真是太“意外”了。 “能得到贩卖私盐的雇主消息吗?” “能,不过有点难。”掌柜解释道,“雇主的私人信息一般都是受永夜宫保护的,不能自砸招牌,除非是对方毁约,但天机堂有专门的渠道,可这个必须要收到堂主的指示才能进行。” 即使辛珞贵为影主之位,也不能越权,正如之前所说,她和漆行寂都是只有巡查权,并无调令权。 天机堂,也就是永夜宫的情报网总坛,眼睛散布于整个江湖,暗桩数不胜数,这个绸缎铺就是接头的暗桩之一。 “尽快转达。”辛珞吐出几个字。 “好。” 她这一趟就是来查外务堂是否有内奸的,也就是测试测试忠诚度,敲打敲打。无枭叛逃一事,给了永夜宫一个警醒,组织核心暗影堂都会发生这样的事,何况其他呢? 还有内务堂之一的天工堂也出现这等事,更加说明远在天边之外的外务十二堂只会更糟。 闻人咎怕了。 辛珞的决定是表面上好好查这个案子,躲过天机堂的眼线,私下里,自然是要找寻和自己记忆相关的事。 掌柜见辛珞没有再问,便道:“大人衣服都湿了,先进去换一件吧,铺子这几日不开张,您可以安心落脚。” “不。”辛珞拒绝,“我只在这里呆一晚,明日起一切照常,不要打草惊蛇,我会找个客栈住着。对了,我来了的消息没有泄露出去吧?” 掌柜旋即正色:“没有,您放心,您的消息天机堂都是直接和玄武堂对接的。” 那就好,她不以影大人这个身份在外晃悠,三堂若有问题反而会更容易露出马脚。 辛珞赶了这么久的路也累了,正想走去后面房间时,想起了一件事,她问:“除了我之外,宫主还派了红慎来协助我,他人呢?” 掌柜愣了一下,神情颇有几分尴尬,瞄了她一眼,才道:“红慎大人说……叫您等着,他忙着陪佳人,没、没空。” 掌柜的说完后都汗颜了,生怕辛珞不高兴。 而辛珞呢?她挑了挑眉,看不出一丝生气的影子,而是道:“那可真是个大事,没事,理解。” 说完后她径自往里面去。 掌柜的早就吩咐人收拾出了一间房间,干净清雅,还准备了浴桶,算是有心。 辛珞解开斗篷,上面残留的雨珠顺流而下,寒气窜了出来。她试了试水温,褪去衣物后,闭着眼泡在里面。 温暖浸润着她,皮肤慢慢放松,疲惫感悄然退却。 这种时候,她就不禁想到现下的处境。 不得不说,锦州真是个要命的地方,她身上的事换谁来都头大。辛珞细数一下,目前她表面任务是查三堂,实则还压着替赵琰杀人、查青南玉玦、找闻人咎给她的年轻少女,有时间的话还要打探打探平华之乱。 这里面她最关心的自然是青南玉玦,这东西和她有关,首要度最高,所以明日她准备先去消息最灵通的茶肆酒楼等地方,那里江湖人士多,应能打听到关于流苍派的事,同时金玉堂的外包业也属这类范畴,她有了正当理由,完美。 …… 第二天,辛珞乔装一番,在铺子里假装买了匹布,昨晚跟掌柜的说好了正常开张,他便起了个大早把挂在外面的修缮牌子摘了下来。 临走时,掌柜偷偷塞给她一个消息,说是最近有不少暗影堂刺客接了锦州的任务,或许在行动过程中会撞上。 辛珞深感讶异,这锦州是有什么宝不成?为何这么多人都往这里来? 掌柜旋即解释道:“最近锦州知府陈豫康要在府上举办婚宴,娶的夫人听说是江湖某门派的女子,是以不仅吸引朝廷官员,还有许多江湖人士前来围观。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 “有人要杀陈豫康?”辛珞问。 “不知。” 但可以猜到这场婚宴一定不简单,永夜宫暗影堂从不接等闲任务,即使陈豫康不是主角,婚宴上这么多人,总有他们的目标。 这么说来,锦州现在可谓是多方势力盘踞之地,表面上风平浪静,底下肯定暗流涌动。 辛珞温声问:“金玉堂的产业在哪里?” “出了安宁街,一路往东的权贵区,醉月馆就是金玉堂的主要经营地,最近设立了拍卖行,十日后将会进行珍宝拍卖,大人来得正是时候。” 辛珞摸了摸下巴,若说镇魂堂是专门为永夜宫干地下不见光的活,那金玉堂就是明面上的主,它的产业主要混迹在权贵中间,醉月馆就是锦州城三大风月会馆之一,是接触上层豪绅的绝佳场所。 或许,她可以关注关注这个拍卖会。 辛珞对掌柜道:“这几日我会在那边,如果有什么事的话就传信给我。” 之后她戴了个面纱,出了绸缎铺。 往东的权贵区 ,叫做永延坊,位于锦州城中心地带,富丽堂皇,明显与其他地方不同,这里的修造已经和上京别无二致,放眼望去,都是锦织华彩。 她今日并未穿红,而是穿了件藕荷色的绣色长裙,袍长曳地,袖口收紧,加上戴了面纱,只露出一双剪水秋瞳,柔美又不失侠气,如果不是抱着剑,倒真的像某高门大户家的小姐。 昨日下雨,今日放晴,街道上摆满了各色摊铺,小贩尽情吆喝,地上的水洼也被清理过,来往人群甚多。 辛珞找了许久才找到醉月馆,修葺得极为风雅,大门口挂着几枝新柳,里面传出沁人心脾的琴音,能进去的都是贵客,自觉雅士,又有谁知道它的背后是一个在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大组织? 辛珞收回目光,在周围看了一圈,选定醉月馆对面的客栈。 这楼颇为大气,一看就知价格不菲,但自从有了宋琰的那两百两黄金,她现在可是有钱人,根本不考虑这些。 辛珞要了一间上房,专门选了能看见醉月楼的二楼里间。 小二带她路过其他客房时,她注意到门上都挂了有客的标牌,便不经意说了句:“贵客栈生意不错。” 小二溢出笑容,唠嗑起来:“最近这永延坊热闹,知州大人要娶妻,还有对面的醉月馆要拍卖稀世珍宝,不少人都是奔着这两件大事来的。” 他看了眼辛珞仪态不凡的气质,出手也大方,不由带了两分谄媚,“姑娘想必也是为婚宴或珍宝来的吧?您可真是来得正好,这条街的客栈都满了,我们客栈的房间也没剩多少了,说明姑娘与我们有缘,定会心想事成!” 辛珞弯了弯眼睛,算是接下他的好话。 关上房门,她倒了杯茶,打开窗户,眸光泠泠望着下方的醉月馆门口。 醉月馆客流量不多,因为这是对贵族开放的,花销甚大,普通百姓根本不可能去的起。 辛珞还眼尖的发现,进去的客人都要出示一个形似令牌的东西,她推断应该是只有凭借这个东西才能进的去,也就是说,客人都是经过醉月馆筛选过的。 她一手握着茶杯,一手抱于胸前,陷入沉思。 醉月馆是金玉堂最大的产业,但绝不可能是唯一的,漆行寂给的简册她看过,金玉堂大大小小的场子就有十几个,不仅是在锦州,更多的还在周边各城,甚至上京的顶级歌舞坊绮仙楼也有它部分股契,只不过它最核心最重要的就是这个醉月馆。 拍卖竞品,为何偏偏是这个时候? 辛珞其实挺想去一探究竟的,可要是不暴露身份,怎么才能弄到那令牌? 要知道这拍卖会,来的大多数都是江湖门派,所谓稀世珍宝,权贵听多了自是乏味,可辛珞知道,金玉堂不满足只做贵族生意,江湖生意它也要揽下,毕竟再怎么说,它属于永夜宫,属于江湖。 所以稀世珍宝,无非就是秘籍、剑谱或名器之类的。 而这,恰恰就是辛珞这一趟的目的,接触流苍派,或是,听到流苍派。 突然,下方一辆马车闯入她的视野,正好遮住醉月馆的大门,缓缓行驶着。 辛珞双眼一凝,马车装饰精巧,碧玉雕琢,流苏挂坠,车夫一身玄装,握住缰绳的手十分有力,一看便知是个练家子。 帘子不时被风吹起,也不知地上是否有石子,车轮碾过时轻轻一颠,挂帘掀开一角,里面之人的半边侧脸露出两秒。 宋琰? 辛珞缓缓勾起嘴角。 事情开始变得有趣了。 30. 第 30 章 赵琰的马车一路行驶到一座府邸前,台阶上早已等候在此的人见状,赶紧上前。 赵琰掀开帘子下来,鹤立长身,周身贵气,只是那眉毛下压着,颇为凛冽,叫人见了只觉其脾气不太好。 陈豫康脸上带着讨好的笑,模样瘦削,眉梢还漾着几分喜气,看样子是不知大祸临头。 “下官拜见靖……” “闭嘴。”赵琰瞪他一眼,带了许恼怒。 陈豫康左右看看,立马会意,往府里指示:“您请。” 赵琰冷哼一声,拂手跨入。 身后车夫形象的人紧随其后。 府内风景秀丽,拐过长长的走廊,赵琰来到正堂,二话不说就坐到首位上。 陈豫康见状,迅速吩咐下人上茶。 待闲杂人等退去后,陈豫康才向赵琰行了个大礼:“下官拜见靖王殿下,殿下一路舟车劳顿,下官已为您备好了舒适的卧房,随时可差遣。” 赵琰抬眼看了看他,又见这府中四处挂红的饰品,不禁嘲讽道:“陈大人这是好事将近了呀,看来本王还赶上了喝杯喜酒?” 陈豫康汗颜,忙应道:“不敢,不敢。” 赵琰一拍桌子,冷嗤道:“本王看你敢的很,都敢碰私盐了,还有什么是你不敢的?” 陈豫康“噗通”一声落跪,神情大惊:“殿下此话何意啊?下官向来本本分分,为官清廉,怎会干对不起陛下的事?还请殿下明鉴!” 他说着说着就要磕头。 赵琰更不耐烦了,瞥了眼身旁安静站着的“车夫”,再看陈豫康就没好气:“你就别装了,还以为自己做的事天衣无缝?不然我来你这干什么?父皇早就对你起疑了,叫本王来查你呢!” 陈豫康瞬间愣在原地,半天说不出话,半晌才吞吞吐吐试探道:“陛、陛下是怎么……” “本王哪清楚父皇的想法?”赵琰黑着脸道,“但左右是还没有下决断的,不然来的就不是本王了,要不是母妃想办法在其中周旋,恐怕都保不了你。你倒好,在这开开心心办婚宴,头悬在刀上都还乐呵!” 听此,陈豫康的心才狠狠一放,眼泪纵横,忙不停歇表忠心:“多谢娘娘,多谢殿下啊!下官定会痛改前非,唯殿下马首是瞻!” “行了!”赵琰对他此举无任何感动,只道,“在我舅舅的地盘上还能折了你不成?只望你手脚能干净些,这事做就做了,左右对我们都是有益的,你随便从手下挑出几个替死鬼糊弄糊弄,本王也好交差。” 话末,陈豫康表情噎住,低着头不敢看赵琰,十分心虚。 赵琰眯眼:“怎么?” 陈豫康顶着赵琰的死亡凝视,才压力开口:“殿下恕罪……下官只介入了与盐商定价一事,至于后续的运盐倒卖等具体事宜,都是委托的第三方经手,后续的分销下官才出面……” 赵琰一听,简直气笑了:“陈大人啊陈大人,你可真是狡猾,又蠢得可以!” 他走下来,一把提起陈豫康,紧紧盯着他,“你贪也不谨慎的贪,只管坐着收钱?你这么做,岂不是有了把柄在别人手里?他们若是想把自己摘出去,你就死定了!” 说着,他把他扔在地上。 赵琰到底是在华清门练了几年武功,力道大,直接让陈豫康疼得龇牙咧嘴。 他顾不得捂痛处,连忙直起身对赵琰道:“殿下!不是您想的这样啊!下官找的都是江湖人,绝不会有告密的风险,他们手脚很干净,有时候还会灭口,不会发生那样的事的!” “哦?”赵琰重新望向他,“江湖人?那你倒是说说,他们是怎么经过层层盘查,又怎么买通官员放行的?” “这个……”陈豫康说不出话,头脑风暴下,只道:“殿下可有听过镇魂堂?这是锦州地界的地头蛇,黑市也是他们主导,下官就是找的他们,据说他们的堂主手眼通天,有办法能顺利通过官道,下官现在非常怀疑他们背后有人,堂主定然不是等闲之辈!” 镇魂堂?怎么跟永夜宫这么像? 江湖何时有这么大的权利了? 赵琰眉头一皱,转身看向一直不说话的“车夫”。 那人似乎对他点了点头。 陈豫康自然注意到这个小动作,也不敢乱猜,只老实跪着,手微微发抖。 半刻钟后,赵琰的声音从上方落下来:“你说的事,本王会去核查清楚,这几日陈大人就好好呆在府里,哪都不要去,准备好你的婚宴吧。” 赵琰路过他,低头看他一眼,开门走出去。 陈豫康松了口气,力竭般坐在地上。 外面,赵琰没留在知州府,而是径直出了大门,上马车时,他对身边的人道:“要不你回去禀告舅舅?本王还有其他事要办。” 那人低眉顺眼,不卑不亢回道:“小人会留在殿下身边保护您,殿下要办什么事?” “……罢了。”赵琰咬了咬牙,撩袍进了马车,“去都护府。” 说什么保护他,根本就是母妃和舅舅不放心,才找了这么个人在他身边盯着他,生怕他又跑出锦州。 赵琰恨恨然。 马车行出几里地后,一袭藕荷裙裳的女子才从墙后出来,她望着远去的马蹄声,又抬眸看了看府邸,低声轻语:“知州府。” 就是那个不久后要娶妻的官员? 宋琰只在里面呆了不到两盏茶的时间,出来后神色又如此凝重,交谈不是很融洽啊。 辛珞已经猜到宋琰是皇子,此番来锦州定然是为官事,这好像和她没什么关系。 * 一连数日,辛珞都在城中追查三堂密事,她在暗处,倒真让她对永夜宫外务堂的运行方式有了些了解。 其中除了芙蓉堂过分低调外,镇魂堂和金玉堂在锦州都有些名声,尤其是镇魂堂,简直是这城中灰色交易兼镖局的存在,总坛位置不知,但其活动范围都是在黑市中。 辛珞总觉得这个镇魂堂跟暗影堂很像,都是在进行不那么“正派”的生意,要不杀人要不犯法。 她每日不是去搜查消息就是呆在客栈,并非是她不想去查青南玉玦的下落,而是辛珞感受到有人在盯着她。 没错,这是身为杀手的直觉,即使那人一再小心,可一旦她走出这间客栈,总会有被窥视的感觉。 辛珞把窗户和门缝都关得严严实实,才能完全隔绝这种被盯着的不适感。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此人大约是永夜宫的人,就是不知是闻人咎派来的还是…… 辛珞脑中浮现出一 张清俊的脸。 随即她摇头,排除这个猜测。 他敢派人跟踪她?不可能,他心思深,又了解她,不会做这种一定惹怒她的事。 亦或是某个内务堂堂主? 罢了罢了,找个机会神不知鬼不觉将这人除去,并且要确保不会怀疑到她身上。 “扣扣扣——” 敲门声惊醒了闭眼思索的辛珞,她一个翻身起来,拉开门。 外面是小二,他端着一份热菜,笑着说:“姑娘,这是您点的吃食。” 辛珞眸光一暗,她没有点。 但她还是侧了侧身,“放进来吧。” “好嘞。”小二放在桌上后,很快退出去,“您慢用。” 辛珞一直目送着小二离开,期间并无任何异样。 她关了门,沉着脸走到吃食旁,手在漆盘上一顿摸索,最后在底下摸到了一张纸条,打开一看,果然是绸缎铺掌柜给她的消息。 短短几日,天机堂就把雇主的具体身份挖到了,效率很快。 可是……这上面的人竟然是陈豫康! 辛珞把纸条一折,靠近蜡烛烧掉,烛火映照出她明灭不清的瞳孔,亮如星光。 又是这个陈豫康,是他在贩卖私盐。 在中朝,贩卖私盐是重罪,但这个陈豫康很聪明,经手的私盐是从盐商手里低价获取再高价倒卖,运输又是找的镇魂堂这个江湖组织,沿途的巡检、关卡他都没有参与,到最后再来分赃,基本不落把柄在朝廷手里。 盐商、镇魂堂都非官方,却承担起了其中大部分风险,过程中他真正参与的也就是议价,依靠知州身份提供旧盐引。赚得肯定不多,这也就是这个人的聪明之处,不贪求大钱,只要点蝇头小利,可这蝇头小利日日复月月,自然也是一笔不小的财源。 私盐倒卖到南方,沿途一路顺畅,其间本事看的就是镇魂堂的了。 看着纸条烧成灰烬,辛珞漠然置之。 看来今日宋琰的到来就是为了这个事,陈豫章是他的人。 这些个所谓的朝廷命官,就是看裙带关系,比谁更能贪,比谁更能保。 而这些,都与她这个江湖人没关系。 辛珞唯一能管的,就是镇魂堂。 镇魂堂比她想象的还要势大,或者说,永夜宫比她知道的更庞大,能一路畅通无阻的运盐,说明朝廷里有很多都是和永夜宫有来往的人。 永夜宫这是要做什么?不满足于江湖,要把生意做到朝廷去? 如果是这样,那这当今圣上,未免也太昏庸了。 她一向以为朝堂和江湖是泾渭分明的,可现在好像不是这样,至少永夜宫是有在渗透朝堂的。 那就可以解释了,无枭曾经在暗查的事——平华之乱。 除了和朝廷有关,更可能与江湖有关。 一下推测出这么多东西,辛珞脑子有些乱,似又在作痛,她好像都习惯了。 捂了一会额头,辛珞决定还是把战线先拉到眼前的事来,看来这镇魂堂,不得不去一趟了。 正好,刚才她还愁没机会,现在机会不就送上门来了? 黑市这么乱,就不信找不到法子除掉身边这个跟踪狂。 天晚入幕,刺客出动。 31. 第 31 章 冷月清淡,银辉如影。 中朝有夜市,十里长街如缎带,琉璃结彩铺万巷。 沿街的摊贩竟比白日还多,舞狮敲锣震鼓,皮影戏精彩呈祥,远处还有游船画舫,仕女们隔岸吹笙,珍馐琳琅,鲜果满目。近处明灯千盏,百姓欢语,好不热闹。 在这融融尘夜里,辛珞又换回了红衣,裙裾修身,腰际收得纤巧,利落轻捷,灯火一照,细碎金纹缀影流光。面纱也是一般的红,轻轻覆在下脸处,柔软亲肤,艳而不俗,在这灯烛霄汉中,好似画中人。 她问了好久,才问到黑市入口。 此人也是个江湖人,辛珞没露脸,可外面这双眼睛却是宛如湛江之水,化去了丝灼目的红,淡淡清寂,眼波冷白,天然的矛盾感令人不禁想一探究竟。 于是这人开口:“姑娘,在下也是要往黑市去的,不如同行?” 辛珞轻轻看他一眼,淡道:“多谢少侠相告,但不必了。” 这人笑了一下,也不做纠缠,颇为君子道:“那行,不过在下还想提醒姑娘一句,在黑市上交易的话最好带个面具,这是不成文的规矩,祝姑娘此去坦途。” 辛珞找了一条街,面具都被卖完了。 已到亥时,再晚只怕不妥,她放弃了买面具的想法,左右也带着面纱,无人认得出。 黑市出人意料不在什么偏远的地界,甚至也并不暗黑和脏乱,辛珞踏入这里时,只觉和刚刚的永延坊夜市别无二致,市肆连衢,烟火如昼。 这里的人,果然都带着面具,再不济也顶着个帷帽。 不问来处、不问去处、只问价码,就是黑市的规矩。 不过这的人就与方才的夜市百姓不同了,衣装混搭,或花袍,或短衽,或夸张的妆造,总之各显神态,群魔乱舞。 辛珞一袭红衣出现在这,倒显得格外正常。 暗影堂的任务牌是雇主直接联系的永夜宫,并无中间人搭线,那镇魂堂接单的方式又是什么呢? 黑市既然是镇魂堂的活跃地,那进行的交易自然也是在醒目一点的建标里。辛珞一路扫过这条街,茶楼、赌坊、当铺等都装满了形形色色的客人,嘴里说着她听不懂的暗语。 她随意走进后面这家当铺,老板娘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瞧着亲切,看到辛珞款款身姿,她捂着嘴嫣笑:“哟!姑娘,看你在那站半天了,终是选了奴家的小店,可真是令奴家受宠若惊啊!” 辛珞脚步一顿,抬头看了眼招牌,确定自己进的是当铺。 她耐着性子,平静道:“第一次来办货,不免晕了头。” “原是个清白主。”老板娘笑得更婀娜了,拉起辛珞的手为她介绍,“姑娘是个妙人,咱店可有保障了,货物存放在这里,您可放一百个心,没准到时还有意外之喜呢!” 老板娘朝她抛了个媚眼。 辛珞恬静自如,不动声色拂下老板娘的手,声线轻薄:“多谢老板娘好意,只是……恐怕我的生意,不好做。” 老板娘笑出声:“姑娘可真是奴家见过最有趣之人,不知是什么生意,何以看不上我这小店?” 辛珞杏眼皎洁,睫翼分明,直直望向老板娘:“我要压镇魂堂。” 这话一出,老板娘的笑僵住,她神情缓下来,仔细打量着辛珞,似是在拆解这话中有几分真假。 她在黑市这么多年,确定自己是第一次见此人,如果不是,那就是易容了。 只见这姑娘不慌不忙,裸露出的皮肤细腻如水,年纪应当不大,何以这么大的口气? “姑娘可知镇魂堂是什么?”老板娘尝试问道。 “黑市的地头蛇,狂揽近半数客源。”辛珞道,“我有堂内的内部消息。” 老板娘彻底撤下了轻浮的笑容,看这姑娘不似撒谎的样子,在黑市,大佬伪装什么都不懂的小白来议货是经常发生的。她眼里多了谨慎,离近辛珞,低声问:“姑娘是官家人?” 辛珞一愣,听这话的意思,朝廷在查镇魂堂? 镇魂堂在黑市扎根已久,辛珞初次而来,虽依着永夜宫影大人的身份知道其具体的办货点,可依旧对其在黑市的影响一无所知。 黑市中皆是只讲利益不论出处的人,镇魂堂是个大场子,同时对于其他客店来说也是个大单子,只是风险太大,基本没人想惹得一身腥。 老板娘无意中透露了一个信息,辛珞嗅到镇魂堂当下处境的味道。 幸而她带着面纱,当铺内又不明朗,叫人看不真切,也就多了些从容不迫的神秘感。 辛珞没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道:“自镇魂堂在黑市成立以来,便渐渐打通了名声,但是一家独大可不好,容易遭人眼红。老板娘是个胸有大志的人,此番我带着镇魂堂的内部消息而来,旁家门可罗雀,唯有老板娘在这韬光养晦,足以见你这筛选门槛甚高,最有价值。” 老板娘掩唇轻笑,媚眼如丝:“姑娘这嘴可真甜,比起那些个男人,还是美貌的女子说话最中听。不过你说的对,我这当铺虽小,但也不是什么人的生意都做的,方才在大街上一瞧,就瞧中了姑娘,也罢,姑娘不愿暴露身份,我懂,江湖规矩嘛。既是如此,这消息不论真假,我都接了。” “老板娘爽快。”辛珞道,“只是我要做的是长期生意,老板娘可自行酌选,同时,小女子不缺银钱,只愿把这银钱,换作你我二人共赢之事。” “姑娘的意思是?” 辛珞双眼一利,清晰道:“镇魂堂在黑市的大动作,我都要知道。” 老板娘深深看了辛珞一会,对她官家人的身份更加怀疑了。 辛珞从怀里摸出一个卷起来的条子,把它放在老板娘手中,压低声音道:“据可靠消息,镇魂堂核心不日将有高层降临,意在对其进行点察,后续可静待。” 老板娘握着手里的东西,与辛珞对视,后者眼里淡然如斯。 她一阵恍然,心下斟酌,辛珞则不催不燥,只静静等着后话。 不久后,老板娘抬头,认真对面前女子道:“镇魂堂不仅做江湖生意,吸引无数江湖人前来,在黑市更是有着举重若轻的地位,有传言黑市的主人就是镇魂堂堂主,它的存在,确实压榨了黑市中部分靠情报吃饭的人,可发生纠纷时,通常也是由它出面,如今的黑市景象,基本由此组织一手促成。朝廷近在邻侧,从未管过,但这几月都护府经常派人过来,也没闹出什么动静,可总归让人惶恐,毕竟,黑市不能没有镇魂堂。” 都护府镇守在锦州城,现任安北都护乃是圣上宠妃容贵妃的亲弟弟,管辖中原腹地一带,听说为人铁面无私,威断果敢,可多年来也并未实质性清剿过黑市。 其实他们都清楚,镇魂堂若只是个普通组织,根本不可能有如此大的权柄,因此众人面上不说,心里谁都知道它的背景不简单,有它在,黑市才得以安稳运作。 < p>“不过姑娘如果要问动作,这几日蜃楼那边似有动静,算算时间,就在这半夜三更。” 蜃楼就是镇魂堂在黑市的落点。 老板娘确实实诚,与其外表大不相符,颇看眼缘,所以当铺客流着实惨淡。 辛珞微微屈身:“您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 老板娘笑笑:“都只是想赚点钱罢了,倒是姑娘把消息压在这,可不要反悔。” “当然不会。” …… 丑时,一袭红衣的面纱女子在黑市中心徘徊。 在她面前,足有十几层高的阙楼拔地而起,直上天幕,似要把黑漆漆的墨空捅出一个窟窿。 本是夜深人静之时,可辛珞望着楼里笙歌醉饮的奢靡景象,只怕是要通宵达旦的。这蜃楼之名取得真好,海市蜃楼,尽在迷雾之中,又在人前欢腾。 莺声燕语从里面传来,身旁不时有人提着酒歪过,她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不料肩膀蓦地被狠狠一撞,辛珞迅速稳住身子,垂目看去。 只见身前是个带着兔子面具的姑娘,身形纤细,个子小巧,第一时间就忙不迭低头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声线偏细,清灵灵的,从声音上判断,姑娘年纪不大,还属少女。 辛珞还未说什么,旁边一道粗声震耳欲聋:“他娘的,会不会看路啊!撞到老子都不知道!” 少女听此,立马停止道歉,转向无礼的男子,大喊道:“喂!是你撞的我!我方才明明在好好走路,你突然从后边窜上来,挡了我的路不成,还害得我撞到了这位姐姐,你眼睛才瞎了!” 对面男子颇为强壮,许是喝了酒,左手还揽着位妙龄女子,看装扮是蜃楼里的歌姬,两人正要往楼里面去。 被一小丫头当众指着鼻子骂,男子因酒气扑红的脸更加涨满了,他怒道:“别以为老子不打女人!” “来啊!我怕你啊!”少女也颇为胆大,她快速调整姿势,身体前倾,手掌摊开,赫然是经典武学秘籍里的招式。 辛珞眉梢微扬。看她下盘,小姑娘是有点底子的,动作稳当,手腿都不抖,还带着点跃跃欲试的兴奋。 男子成功被挑衅到了,捞起袖子就要给她颜色看,临了却被身旁歌姬拽住手臂,银铃般的娇声在他耳边响起:“哎呀马公子~您这是干嘛呀!跟个粗鄙丫头一般见识,真是拉低您的身份,您看看周围有多少人看着咱们呀,丢死人了都!” 歌姬故作委屈,长长的水袖遮住三分面容,美眸中春水漾波,似是嫌弃周遭人的目光。 男子立刻软了下来,轻拍着她的背:“好好好,我们不跟她一般见识,还是我的牡丹懂我,那咱们快进楼去,不放过今晚春宵,哈哈!” 二人边搂边笑着往前走,把辛珞和少女丢在了后边。 少女还懵懵的,看着那男子的背影一顿空气输出,最后弯大腰作呕吐状,骂骂咧咧的声音从面具后传出:“恶心,呸!” 转过头时发现辛珞在看她,她挠了挠耳朵,尴尬道:“那个……姐姐,我歉也道了,没什么事的话我就……” 她伸出两根手指做了个“走”的手势。 辛珞未言一语,点了点头。 小姑娘笑了一声,顿时跑没影。 辛珞看她跑走的方向,是往蜃楼后面去的。 这少女不像黑市之人,凭空出现在这,定有蹊跷。想了想,她迈步跟过去。 32. 第 32 章 蜃楼后面是一大块空地,除了从前楼那边渗过来的光外,这里完全是一片漆黑,若是没有这光,只怕就是伸手不见五指的程度了。 辛珞一路悄然跟在那少女后面,耳朵时刻注意着周围的动静。这里很怪,深入几步的工夫,后面嘈杂的声音就已经变得断断续续,足见此处着实空旷。 蜃楼的背面巍峨高耸,楼面的颜色融入进黑暗中,早已看不出原有的色彩,从这个方向看去,高空的建筑轮廓像是巨人般悬浮,沉沉压在人的上头。 这少女有几分胆色。 辛珞心中对她起了兴趣。 突然,夜色中似有鸣动,在其他感官被轻微模糊的环境中,辛珞的听力格外敏锐。 她闪身躲在蜃楼延伸出的支柱后面,放轻了声息。 支柱粗大,刚好能遮蔽住她的身形,要不然衣角裸露在外,又恰好她穿了红衣,颜色鲜丽,一眼就能察觉出异常。 那动静就在不远处,依靠着蜃楼的宽阔遮挡,她同样看不清具体,但这丝毫不影响她仔细聆听。 “货齐了吗?” “齐了,不多不少,正好六个。” 专注听前方动作中,另一面微弱的琴舞声也流进她耳畔,构成了干扰,辛珞努力排除,也只能听清这两句话,其余的对方语速也快,她无法辨别。 两个男人的声音,不,不止两个。 她听到了对面的脚步声,至少有三个。 紧接着,就是很大一阵沉闷声,有什么像是粗麻袋的东西在地上拖拽,然后就被丢在木板上。 辛珞不动声色从木柱后移出一只眼睛,视野不清,只能辨清大概轮廓。有一辆马车形状的巨物停在那里,然后是几个不停闪动的人影,正拖着不知名的东西往车上装。 依照那麻袋的形状,辛珞判断出里面应该是人。 不挣扎,不叫喊,定已经失去意识。 这些是什么人?想起这是黑市,干的必定不是什么善事,照这个现象,颇像贩卖人口。 辛珞的眼深如幽潭,轻轻眯起。 不一会,对面似是完事了,也不做多余交流,翻身而上,驾着车朝更远处行驶。 蜃楼后边,有条不知通往哪里的路。 辛珞从支柱后走出,凉风吹起她的面纱,露出里面的肌肤,莹白如羊脂,无故泛着冷凝。 莫非当铺老板娘说的蜃楼处有动静,指的不是楼内,而是这个? 辛珞沉吟,在四周看了一圈,发现她跟踪的那个少女不见了。 奇怪。她往前探了探,夜静春薄,不甚明显的喘息从草垛那里传出来,辛珞迈着轻巧的步履缓缓靠近,动静没停。 她伸手拨开草垛,霎那间,与一双眼睛对视上。 对方大惊,也不移开视线,就这么惊乱地盯着她,眼里充满恐惧,呼吸更为粗重。 辛珞同样一顿,垂眼看去,这是个女孩子,但不是她跟踪的那个。她全身只裹了件麻衣,打满了补丁,依然补不完破洞,衣裳早已认不出原来的颜色。 辛珞注意到,这女孩子的手腕上有被绳子勒出的红痕,似是被绑了很久,手紧紧攥着熟悉的兔子面具。 她抿了抿唇,把草垛重新掩上,心里想法得到确定。 一人换一人,那少女现在在马车上。 她抬头望了望天,晚雾缭绕,丝丝若坠。 丑时三刻。 辛珞沿着马车车辙追过去。 …… 耳边呼啸而过的风掠翻她的衣诀,一片又一片树丛被她抛在身后。辛珞的速度很快,恰在晚间,只能得见一道道红衣残影驰过,她的刺客基本素质拉到最满。 不知跑了多久,车辙消失,辛珞看到马车停在前面。 不用过去,她便知里面是空的。 这里的景色与方才的黑市大不相同,已然出了黑市地界,看起来像是郊外,也不知是否还在锦州城,毕竟黑市坐落在城边缘,她跑了大概一个多时辰,许已迈过了那条线。 此处似乎在一个山谷中。 辛珞来到矮崖边,放眼一望,在两相沟谷间,竟有个山寨,房宇错落,沿山势梯次铺展,规模不小。 那些人定是到里面去了。 如果他们是蜃楼的人,那这个山寨也就跟蜃楼有关。 跟蜃楼有关……就是和镇魂堂有关。 辛珞觉得这是个揭开镇魂堂神秘面纱的机会,此寨不会简单。 几乎不用想,她就施展轻功靠近寨门,趁着烽台上放风的人转移视线时,她一下冲进了里面,迅速旋身隐藏。 山寨环山而建,易守难攻,树木层叠,若不是她一路跟来,只怕也不会轻易发现它的位置。 辛珞躲在营房后面,不少喽啰还在巡逻,举着火把走来走去。 她简单察看了一会寨内布局,左右分营,设有校场和小型水榭,道路四通八达,寨员们都身着奇怪的服饰,腰间系着个长长的类似骨牙形状的软链,磨得发白反光,长相和中朝人别无二致。 也不知寨主是谁。 辛珞发现了一处与众不同的屋舍,明显比旁边的要大一些,她正要过去,不料此时恰好有两个寨员巡逻到这边,辛珞不得已重新退回去。 两个寨员打着哈欠,手中的火把跳动着光,有一搭没一搭的在聊天。 “唉……咱们这都走第三遍了,寨子本来就大,腿都酸了。”左边的喽啰弯腰捶腿,口里抱怨。 右边的喽啰也是叹气道:“能有什么办法,谁叫这几日是特殊情况?忍忍吧,等事情过了后,就不用我们干这活了。” “总觉得当家的过于谨慎了,咱定魄盟啥时候有过敌袭了?那些个官兵不还是被我们耍得团团转,真是蠢啊!”左边喽啰洋洋自得。 “行了行了,少说两句,再走一圈也差不多天亮了,到时候喝……唔!” 倏然,一只手快如疾风捂住右边喽啰的嘴,他强行被拉入黑暗中。 剩下一人反应很快,正要放出信号弹,下一秒就被狠捏住手腕,辛珞反手缴了信号弹,一拳打在他脸上,异物塞进其嘴里,堵住他求救的机会。 眼冒金星的情况下,他只看到一片浓烈的红裙,以及一双冷淡的清眸。 辛珞把他拖拽过来,营房墙壁下,她抵住此人的咽喉,隔着面纱在他耳边附声:“告诉我,你们当家的是谁?还有,刚刚运进来的麻袋去了哪里?” 声音幽幽,好似夺命的女鬼。 小喽啰嘴被堵得严实,神情惊恐,看到地上不省人事的队友,一颗心砰砰跳。 “不说?” 辛珞单手挑出弱水剑,眨眼间一剑刺进这人的手掌,钉在了墙上! 小喽啰表情痛苦,嘴里发出呜咽嗫嚅,身体颤个不停。 随着剑尖开始搅动手心的血肉,细碎的痛吟回荡在中间,他崩溃得拼命点头。 辛珞把他口中的烂布扯下来,低声警告:“别 耍花招。” 小喽啰简直欲哭无泪,其实可以不用刺他的,他也没有不说啊,被堵着嘴怎么说…… 他捂着受伤的手,不敢看辛珞,声音都是颤抖的:“我们当家的叫余随声……至于方才运进来的麻袋,女侠,小的真的不知道,我刚才还没巡逻到这呢……” 辛珞双眸轻眯。余随声?没听过,只是不知道? 她抬了抬手中的剑。 小喽啰脑袋立马闪过灵光:“但这几天是特殊日子,从外面来的东西都会送进蜂室,许是、许是在那里……” 辛珞收剑入鞘,“方向。” “直走然后左转,最深处的方区。”小喽啰见她收剑,松了口气,证明此人不会杀他,于是他也就更配合了一点。 辛珞点了点头,也不再问其他,临走时一记手刀劈在他脑后,其身子登时软软倒下,陪着他另一个好兄弟。 随后她躲避着巡逻的人,趁换防时往西南角而去。 小喽啰没有骗她,这个寨子的规模大概和永夜宫天工堂差不多,辛珞加快了速度,很快就看到一个修着围墙的单区。 只是这里的守卫也变得更多,乌漆的罗门前站着至少十个人,即使是在深夜晚间,都保持着精神和警惕。 如此说来,里面有他们很看重的东西。 辛珞往周围一扫,只有左边几步路外有棵茂密的树。 她踩着树干纵身朝上跃,身子轻盈转体,顷刻间就已蹲在粗壮的树枝上,借着浓密的树叶遮挡,辛珞细致望着下方的布局。 蜂室,她知道为什么叫这个名字了。 此地分三个大块,每个大块里有十几个小屋子,外表形态都一样,只是屋子一角挂的牌子不一样,有的是木牌,有的是铜牌,还有类似的金牌。 一眼看去,真的就像蜜蜂的巢穴一样。 刚才听那两个人说这几天是特殊情况,若所料不差,指的就是被掳的“货”,关在了蜂屋里。 辛珞是肯定要进去一探究竟的,可守卫森严,墙面很高,寻常潜入必不可行。她思衬了一阵,突然瞄到不远处正往这边走来巡逻的两人小队,心里有了主意。 这个叫定魄盟的地方有不少成员,再加上特殊时期,巡逻的人比往常多,两人一组,交替换防,这时恰好是下一组巡到此处。 辛珞摘下面前一片的树叶,在手中磋磨片刻后,忽地往那两人的方向掷去。 “啊!” 一人手中的火把被打掉,点燃了衣角,他忙不停歇地扑灭。 “怎么了?”另一人问道。 “感觉刚刚有什么东西……” “啪!” 话还没说完,另一个火把也被打掉。 这下两人都意识到不是意外,瞬间拔刀指着前方:“谁!” 可前方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棵孤零零的歪脖子树。 这边的动静吸引到蜂室的守卫,他们朝两人大喊:“干嘛呢那边!” 两人都没回应,而是紧紧盯着树,不知是不是错觉,他们竟然在满目绿叶中看到一抹红色,再一眨眼,竟然没了。他们拿着刀小心翼翼靠近。 守卫们站不住了,也察觉到不对劲,留下两人继续看守,其余人则佩器上前。 几伙人把树围了起来,没人说多余的话,带着弓弩的直接对准树层扫射,叶子枝木哗哗落下,射落了几颗不起眼的红果籽。 风轻轻吹过,满树摇曳,空无一人。 33. 第 33 章 辛珞来到蜂室后面,不经意朝仅剩的守卫二人洒了迷魂粉,二人眼神涣散半刻。 这迷魂粉绝不是当初用来迷晕漆行寂的那个,恰恰相反,这是漆行寂给她的,混着竹筒一起,叫失魂砂,听说是他在原料上改良过的。 洒出之时会瞬间融入空气中,附着在最近之人的皮肤上,对人体有很强的黏腻性。中招后,表面上没有什么变化,实则大脑已经是一片空白了,维持时间仅有几息,清醒后不会有这段记忆。 想到这,辛珞撇了撇嘴,他当时果然知道是她,装晕看她上钩呢。 就这半刻,她倾身过到墙背后,踩着早已准备好的石头,借力点面往上跳,裙尾飞舞中,翻了进去。 双脚落地,辛珞便开始打量四周。 没人。 只能听到风声把屋子上挂着的牌子吹得胡乱拍打的响动。 她朝前走了两步,周遭幽黑如洗。朦胧月色下,辛珞心脏突突跳,直觉告诉她,不能再往前了。 步子停在了最近的一座屋子前,里面没有光,一派宁静,不像有人的样子。 辛珞的红衣在夜色下更加亮眼灼目,像是吸尽了周遭的色彩披覆在身上,动人心弦。 暗月映红,离所站之地一米的近地面,有丝白光一闪而过。 辛珞时刻注意着此处情况,眼尖的锁定住这个现象,她凑前蹲下,眸光微凝,手指寸寸量踱。 随后捻住了什么东西,仔细一看。 白丝线,细若游发,触感如薄翼。 机关,而且是熟悉的机关。如果不是身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辛珞还真的以为自己又回到了天工堂,仿佛下一秒,就有梅花齿镖从四面八方飞过来。 有意思,和天工堂撞机关了?反正她是不信。 辛珞站起来,身子一动,三两下就绕开丝线到了屋门前。同一个坑,她可不会跳两次。 屋子紧紧封闭,地板是最为朴素的碎砖,踩在上面会有声音。辛珞尽量放轻步伐,凑到唯一的窗口前往里看。 很可惜,这窗户不知道是用什么材料做的,磨砂完全隔绝了视野,门上直接被钻出两个钥匙孔,也打破了她尝试撬锁的想法。 不会这么安静啊,毕竟被送到这来的又不是全都套着麻袋没有意识的人,那少女一看就知不是个消停的。辛珞退出来,跳上房顶,准备找找哪个是今晚新进的藏货地。 时间不多,她打晕的两个喽啰迟早会被发现,得在这之前弄清楚此事跟镇魂堂有没有关系。 …… 蜂室中块的木牌室里,赵璃两三下把捆着手的绳子解开,又挨着一个个帮其他人解。 摘掉兔子面具后,一张灵动俏丽的容颜便彻底露了出来,面若桃花,浅浅的眉,微翘的鼻。由于装在麻袋里颠了一路,发髻都乱了,垂落到下巴,少女并不在意,只抓紧时间为众人解开绳索。 “醒醒!”赵璃拍着他们的脸,试图把人从昏迷中弄醒。 此处恰是蜂室区其中一间屋内。 除赵璃外,地上躺了五个人,都是刚才在黑市中的“货”。 脸上传来痛感,五个人迷迷糊糊睁开眼,入目是黑得发亮的天花板。 “这是哪啊……” 一个采茶模样的姑娘喃喃自语。 赵璃看人都醒了,正想说些什么之时—— “小声些,半夜三更的,不要打扰别人睡觉。” 黑暗中,有人的声音传来。 “谁!”赵璃腾的拔地而起,从腰后甩出一尾细鞭,打在地上时发出清脆的声响,乌亮的眸盯着声源处,她警惕的做好防御。 旁人都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她的鞭子吓了一跳。 直到油灯被点燃,光一点点填满周围空间时,赵璃她们才看清前面居然还躺着好几个人。一眼数过去,足有七八个,全都四仰八叉靠在一起,像是在睡觉。 她一下子愣住了。 其中一个汉子坐起来,左手抠脚,右手挖着鼻孔,显然就是方才说话的人。他睨了赵璃一眼,打着哈欠说:“银丝软鞭?这可是个精贵东西啊,现在他们都敢拐千金小姐了?” 赵璃皱眉,显然没料到会被人识出武器。 她望了望四周,刚刚看不清还没觉得有什么,现在亮了灯,便觉此处真是糟糕至极。狭小的空间,没有一张像样的床,满地草席,墙皮漆黑,窗户是紧封着的,只有屋顶处有个通风口,仿若被关进了大牢。 除了和她说话的这个汉子,其他人皆是置若罔闻的继续睡觉,似乎对这些新来的人没多大感觉。 赵璃问:“你们也是被抓到这来的?” 汉子不说话,重新闭上眼,顿时没人理她了。 赵璃咬唇,真是没礼貌! 身旁五人一个个站起,也算是弄明白眼下的处境,他们记得自己只是在黑市里走路、买东西或是和人打架,突然就窜出几个黑影,紧接着就是眼前一黑,再醒来时就到了这里,这不就是被拐了吗? 面前这些躺着的人看着也是被掳来的,没准在他们之前,如此松弛,呆在这的时间应该不短了。 赵璃身边的姑娘期期艾艾道:“各位大哥,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啊,为什么要抓我们?” “吵死了!”一个女人开口,不耐烦道,“这鬼地方叫定魄盟,到这就别想走了,到时候会拉你们去受罪,其余时候就被关在这里,有饭有水,生死由命。” 她三言两语说完后,翻了个身,捂着耳朵。 听到这话的五人吓傻了,不出所料,接下来就是一片哭骂声,还好女人很有先见之明,就知道新人都是这个反应。 不过其中反应没那么剧烈的就是赵璃了,她圆眼透亮,心中暗道,果然是个坏组织,不行,她要带大家出去! 她走到唯一的门前,上上下下看了一遍,发现这门光滑如镜,连把手都没有,和旁边的墙严丝合缝的嵌在一起,也就是说,门只能从外面打开。 她哼了一声,这可难不倒她。 只见小姑娘试了试手中的软鞭,凝眸挥动,鞭子霎那砸在门上,响动声刺耳磨心。只是一鞭过后,门依旧纹丝不动。 这么硬?赵璃打气,再来一次。 她发出的动静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刚才装死的那七人突然跳起来,挡在她面前质问道:“小丫头,你干嘛呢?闹出动静是打算把守卫叫过来打你一顿吗?” 赵璃没被这气势吓到,迎上目光道:“我在破门出去啊!难道你们就不想走吗?” 大哥愣了愣,她说什么?出去? 众人忽然笑了,毫不留情道:“要能出去我们早就出去了,还轮得到你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在这砸门吗?” 一个脸上脏兮兮的人也道:“这门坚硬无比,就是定魄盟用来防止我们逃跑的,姑娘,别天真了,还是老老实实睡觉吧,以后的觉可就没今天好了。” 门出不去? 赵璃又四处扫视,看到屋里还有一个封着的窗户,她迈步就想过去。 像是察觉到她的用途,最开始和她说话的那个汉子也走过来,打量赵璃片刻,随即道:“小丫头,你不会是来闹事的吧?”想了想,又说,“你不是被他们掳来的?” 汉子和女人她们都是黑市中人,被定魄盟抓来此处,可看眼前少女面目清秀,衣着整洁,根本不符合黑市的风格,也不符合定魄盟选人的特点,而且一个看上去只有十六岁的少女,如果是被掳来的,也不会这样沉着冷静。所以只有一个结论,她是故意来这里的。 没想到被看穿了,赵璃怔愣过后,缓缓低下头,回忆起刚来黑市那阵。 一个半月前,她躲过母妃还有宫人的视线从寝宫中逃出,选了条偏僻小路,本想着到中南地界的玉灵城附近去玩玩,中南地界可是众所周知的武林大本营,江湖侠士、趣事都集中在那里,广为著名的几个大门派和高手擂台榜都在其中的玉灵城,对于一个天天窝在宫里的小公主来说,对江湖总有一种向往。 她可不要一直呆在无聊的皇宫,整天面对那些假惺惺的王孙公子,简直在虚度她的光阴! 去中南要经过锦州,她一路上都小心翼翼,锦州毗邻上京,又是她舅舅的地方,没准就会被人认出来抓回去了。 故而穿男装、抹黑脸的在酒楼住了几天,没成想要走时就在街上看到了都护府的府兵,瞧那挨家挨户的架势,可不就是来寻她的吗? 吓得她赶紧抱头逃走,也没看路,就一直往人少的地方跑,直到跑进一处奇怪之地,后来才知道竟跑到了黑市!面具脸跟她说过,所谓黑市,是那种见不得光的,但又有好多牛鬼蛇神的荟萃之地。 她出门就甩掉了贴身护卫,护卫戴着面具,来自江湖,她总爱缠着她说江湖事,居然真派上用场了! 黑市就黑市吧,反正也是个市集,最主要的是官兵少,等躲过她舅舅的人后再赶路也不迟,于是她就心大的在那留下来。 小公主总是对外面的新奇玩意很好奇,而黑市最不缺的就是花样玩意儿,买了个兔子面具倒有点融入当地氛围的趋势了。 直到不久前她无意间听到说黑市里经常少人,由于黑市本来就是见不得光的,也没有人会想着去报官。好巧不巧正好戳中了十六岁少女的正义感。 作为中朝的公主,又是未来的侠女,发生在她眼皮子底下,怎么能袖手旁观! 她蹲守了许久,终于在今天看到了可疑之人,这伙人竟然连穷苦小女孩都不放过!赵璃尾随他们到了蜃楼,看到可怜的女孩子,没多思考就用自己调了包。 “我就是想看看,这些人究竟要做什么?才……故意被抓。”少女昂首挺胸,不觉有什么。 汉子和其他人一听也是无话可说,该说她是愚蠢 还是善良呢?只是更加确定了这就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娇小姐,随便从话本上读篇江湖侠气的故事就幻想自己无所不能了。 “头一次见这样的人。”女人嘟囔道,“看来以后得多给你留点饭补补脑子。” 赵璃听到了,谢绝道:“姐姐好意我心领了,但是本姑娘不会吃这里的东西,也更不会留下,你们找不到方法,我们新来的可未必。” “哈哈,姑娘,老子喜欢你这性子,只不过,你知道他是谁吗?”这人指着汉子道,“他在黑市称号可是智鬼,本领大着呢,连他都没办法,你能做什么?” “看不起人?”赵璃猫儿似的轻笑道,“那可真是个不好的习惯,真当本姑娘是傻子啊,我既然选择这种方式,那就是有备而来,不试怎么知道?” “有备而来?”他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怎么也没发现赵璃哪里有过人之处。 赵璃瞥了他一眼,走到窗边,手在窗户纸上按了按,从腰际荷包中摸出一个小瓶子,对着上面倾斜一倒,无色的水很快融掉了粗糙的磨砂,外面的景物清晰起来。 果然有用! 看不懂她要干什么,赵璃转过身咧嘴一笑,小瓶子举起晃了晃,道:“看到没,本姑娘可不是鲁莽之人。” 事实上,她还真的是做了准备来的,虽然以这种不太聪明的方式进来,但该带的有用东西不少,再者面具脸武功高强,她深知自己怎么可能甩掉她,这人唯一的任务就是保护她,没准一路都在暗中看着她呢。 所以她也并非完全不考虑后果。 她是有脑子的好吧! 众人半信半疑看着赵璃,有的人眼里似乎又扬起了希望。 其实他们来这里并没有多久,堪堪一月而已,但却觉得已经过了一辈子。 定魄盟是固定每月掳一次人的,然后会在隔天晚上把他们带到一个地方,那地方就在蜂室范围内,可具体是哪无从所知,每次都是蒙着眼的。 他们总共去了三次,只记得那些人强行把他们按在一个硬板上,随即开始给他们喂难闻的药,直至意识模糊,此间,他们一直能感受到有冰冷的像是钳子一样的东西在身上敲敲打打。 等他们清醒之时,全身剧痛,皮下的骨头似是被狠狠扭过一般,然后,就又被送回这挂着木牌的房间。 过后第二次,第三次皆是如此,一次比一次痛,他们才缓缓惊觉,那些打扮奇怪的人对他们身体的骨头动了手脚。 蜂室区的晚上很安静,可越是安静,众人反而更能听清微小的异动,深处,尤其是金牌房总是会传出嚎叫声,听起来格外痛苦。 所有人最终都会变成那样,具体是什么样,无尽的想象就足以令人崩溃。 现在有个人告诉他们,她要尝试,并非莽撞,而是有备而来。 但赵璃这样子,真的能让人信服吗? 汉子之前在黑市是干搭线人的,各种各样的人他都见过,对赵璃也留了两分谨慎,他道:“姑娘,你刚才那个,是化冥水吧?” 这东西不多见,在黑市都是千金难求,眼前少女竟能够随随便便拿出,再加上专门订制的银丝软鞭,这少女身份一定不一般。 她背后的人不会让她涉险。 或许,她真有办法。 赵璃讶道:“大叔果然见多识广,不愧是什么什么鬼!” 汉子苦笑:“是智鬼。” “对!稚鬼!” 见汉子仿佛相信了她,女人道:“可是就算我们能出这间屋子,外面还有守卫,这两天尤其紧,我们也无法真正逃出去。” 女人说得对,其余人也对此很担忧。 “这个我有办法,只要现下顺利,我有把握能出定魄盟。”汉子道。 他的话还是能够使人信服的。 短短时间,众人勉强达成一致意见。毕竟有希望,谁又不想尝试一下呢?反正也不会有比自身处境更差的了。 既然如此,赵璃便也开始好好琢磨琢磨这个特殊材料的窗户了。 面具脸教过她怎么应对各种材质的物锁,赵璃便对着窗户一顿捣鼓起来,化冥水不是无所不能的,还是要她自己找找个中关窍,再使用荷包里的其他物什。 定魄盟千算万算也没算到,会混进赵璃这么个带着囊束来的。 在场十几人屏息凝神看着赵璃的动作,汉子企图根据她的手法来判断其身份,只可惜赵璃章法很乱,不像是什么大门派出来的。 划窗声在屋内回荡,细而悠长地传至墙角、木桌、天花板……屋顶之上,通风口好巧不巧对着赵璃的位置,一双杏眸尽收眼底。 天幕之下,辛珞立于乌底翘顶,抽出一卷画像,上面的年轻少女清甜袅袅,画的极其逼真,正是赵璃。 没想到最先完成的任务会是这个。 辛珞勾唇,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34. 第 34 章 不远处的躁动渐起,辛珞看见外区的烛光一盏盏亮起。 她眉梢一挑,那两人这么快就被发现了? 蜂室外,一个身着奇服、脖子上挂着一圈狼牙的中年男人往这边走来,身边还跟着差不多打扮的人,稍微有点发福。 两人沉着脸大步流星,后面的喽啰们严整待发。 到达门外,狼牙男人问守卫:“这里可有人来过?” “回二当家,没有。只是……刚刚有两个巡逻的兄弟似乎受到了袭击,但我们检查过,周围没有人。” 二当家脸色更不好了。 巡防队伍严密,换防时就发现人少了两个,最后在营房墙下才找到被打晕的二人,意味着有人闯入。 几乎刹那之间,他就想到蜂室这边,这里可是定魄盟最重要的地方,方才又进了货,乃特殊时期,那人八成是冲着这来的,就是不知他们到底是怎么被盯上的。 “开门。” 二当家和身边的三当家走了进去。 辛珞站得高,看到来人后,压了压身子,在暗处打量他们。 这些人穿得更奇怪了,不像是山贼的服饰,刚才审问那个喽啰时,虽然对方话语流利,可尾音处还是有些破绽。她当时没细想,只认为是哪里来的乡语。 前面两个人想来就是这地方做主的,长相很像中朝人,但中朝人偏柔,他们偏硬,尤其是眼窝深邃,向里凹陷,似是在中朝呆久了沾染上本土风味的外族人,或是面部削了骨,总之冒着一股违和感,衣服和佩饰也与外族高度相似。 辛珞脑中立时冒出一个名字——落鸮族。 落鸮人的长相,就是这种硬朗又粗糙的,还有许多奇奇怪怪的信奉之物。 中朝并不排斥外族人,相反,当今圣上十分开明,鼓励各族相互行商,最近几年,亦有万国来朝的盛况。 只是没想到这里会藏了这么多的落鸮人,还自发为盟。毕竟落鸮部落饱受战乱,人口也不断减少,几近灭绝。 沉思之间,他们越来越近,就是奔着赵璃这间木牌室来的。 辛珞呼吸放轻,身体紧贴屋顶。 屋内,赵璃本在试图用指尖刃撬开钉死的窗户,忽然从被融掉的磨砂口看到有人靠近,她立刻对后面人道:“有人来了。” “什么?” 七人一惊,双眼很快浮现出迷惑。 还没到时间,就算要带新人去测骨那也要等身上迷药药效过去,一般都是明晚或后晚。 “外面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汉子瞳孔一暗。 二当家和三当家穿过机关来到门前,辛珞看见他们两指夹着个铁丝一样的东西,戳进门上的孔洞,旋即一推,门开了。 屋内早已变了景象,众人不知何时已纷纷回到自己的位置,躺在地上睡眼惺忪,似乎是被来人惊醒。 二当家眸色黢黑,眼珠骨碌碌扫过一圈。 原先的七个人加上后来的六个人,一个不少,房里总共就这么大,也不会藏什么人。 没什么可疑之处。 三当家在他耳边道:“二哥,这门锁天衣无缝,外面也有机关布地,绝对不可能有人靠近这里,我觉得还是要等那两人醒来问清楚。” 二当家没管他的话,跨着步子从众人面前走过,一一扫过他们。 几人都毫不畏惧的迎上他的目光,眼里满是倔强和恨意。 二当家没在他们身上多做停留,不一会就走到新人的面前,依旧是一个个看下来。 扫到赵璃时他轻轻一顿,眼缝微缩。 赵璃侧头靠在柱子旁,长长的头发挡住了脸,身上穿着的也是再寻常不过的布衣,乍眼看去,和身边普通人并无两样。 二当家总觉得哪里不对,往她面前挪动,蹲下来伸手准备拨开她的头发。 赵璃藏在发丝后的眼睛死死盯着他,手摸上腰后的银丝软鞭。 就在二当家要触碰到发缕时—— “当家的!这边窗户好像被破坏过,磨砂都没了!” 喽啰的惊呼声突然响起,四处检查时正好发现了异样。 二当家的手下意识停住,偏头往那边看去。 就是现在! 赵璃眼底精光跳动,用力抄起软鞭往眼前之人甩去,电光火石间,长长的鞭子宛如毒蛇突袭,二当家反应驱动下徒手拽住,赵璃使了很大的劲,他的手心被摩擦出血痕。 见鞭被抓住,赵璃也不慌,视线下移,一脚便朝他的肚子踹去! 二当家未料到这招,硬生生挨下,表情一变。 三当家和喽啰们傻眼了,根本没想到有此变故,尤其是对方还是个娇滴滴的小姑娘。 反应过来后,也是齐齐上阵。 但就在这时,整个屋子好像得到了什么信号似的,十几个人骤然跃起,口里大喊:“跟你们拼了!” 一瞬间,汉子他们都往前冲。 喽啰们的注意力本就在赵璃身上,转头一见这么多人挥着拳头不要命的跑过来,手忙脚乱准备防御。 谁知想象中的激烈打斗没有发生,这些人直接绕过他们就朝门外而去。 虚晃一招! 三当家当即喝道:“蠢货!快拦住他们!” 喽啰们立马掉头,幸亏他们带了刀。 站在屋顶眼观下方情形的辛珞,不由牵唇,手掌翻转,几枚暗器飞下去。 “啊!” “我的腿!” 接二连三的,几个喽啰都痛呼倒地。 “怎么回事?”三当家狠狠拧眉。 他欲上前查看,忽地耳风一动,旋身往旁边躲去,定睛一看,一个精致的月牙形状的薄片就插在他刚刚的位置。 “是谁?!”三当家四处警惕。 而另一边,二当家被赵璃踹中肚子后,才堪堪稳住身形,赵璃就一股脑的朝他扔荷包里的杀伤刃器。对了,还有从赵琰那偷来的袖针,她扭动按头,哗哗一并放出。 虽然她总想当一个大侠,但也清楚自己几斤几两,没有武功天赋,会的都是些花拳绣腿,所以只能拼命使用外物。 她毕竟是皇家受宠的公主,不管是武器还是防身之物,自然都是专门打造的最好的,不仅随身携带便利,同时杀伤力更是强的没边。是以虽然二当家武力不弱,可一时也没办法脱身,看她的眼神恨不得将其碎尸万段。 在这种情况下,赵璃眼里有惊有怕。以往她都是听面具脸给她讲江湖的事,现在正在经历才发现,原来惊险的感觉是这样!和书上或别人口述中的更加刺激,她能感受到在危险边缘疯狂试探的压迫感,一不小心就会丢了小命。 余光瞥见人都跑出去了,她也不多做纠缠,又舞动软鞭打去,给二当家最后一击。同时也不忘还有个三当家,便也公平的甩出指尖刃。 三当家本还在判断是哪里藏了人,一时没注意到从赵璃那飞来的暗器,好在她准头不行,中刀的地方避开了要害处。 “再见啦!”赵璃做了个鬼脸,趁机跑出去。 “他娘的臭丫头!”后面传来怒骂声。 赵璃和众人汇合,大家脸上的凝重还没退却。计划出现偏差,没想到两个当家的会突然来,此番也拖不了他们多久。 赵璃出来才发现这里竟然还有这么多屋子,也就是说里面还有很多和她们一样的人。 汉子道:“别看了,你救不了这么多人,趁现在先离开这吧。” 赵璃顿了顿,点点头。 他说的没错,凭她一个人的力量是做不到的,回头再找面具脸帮忙。 “我知道这地方有个出口,跟我来。”汉子对众人说道。 他感官超群,在黑市混得也算不错,那一月里蒙着眼路过时,多多少少摸清了这个地方,在靠近深处挂金牌的屋子后应当有个洞口,每次经过时,他都感受到那里的风流和周围的不一样。 就在他们要走下来时,忽而头顶传来一道淡音:“你们若是往前一步,立马会死。” 众人一震,抬头往声音来源处看去。 只见玄黑苍穹下,一个覆着面纱的红裙女子从屋顶飞身而下,轻盈落在他们前面,准确来说,是落在赵璃的前面。赵璃微微一愣,这不是…… “你是何人?”除赵璃外,其余人皆是警惕。 辛珞什么也没说,只抬手往空地处扔出轻薄羽片,精准砍断其中一根白线,顷刻间,左右四方的箭矢混合着飞镖交错窜出。 众人脸色骤变。 “不要走空地,尽量从屋子连接处走。”辛珞道。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帮我们?”汉子看她的眼神充满古怪。 “啧,废话这么多,想死就直说。”辛珞毫不客气说。 不能再耽搁下去了,那两个当家的马上要出来了,相较之下,他们听了辛珞的话。 “姐姐,是你啊!” 在众人先行一步时,留在最后的赵璃轻快开口,亮晶晶的眸子目不转睛看着她。 “嗯,是我,快走。”辛珞淡淡回道。 “你不走吗?”说出口后赵璃就后悔了,她改口,“那我们在外面等你。” 辛珞嘴角浅浅一动,这可是小姑娘自投罗网的。 “好。” 赵璃转身走的刹那,二当家和三当家才处理完暗器跟出来,他们料想那些人肯定已经触发了机关,不需要费力抓捕。可到门口一看,竟然没人,只有地上躺着几个飞刀。 怎么回事?他们如何知道门口有机关?每次都是蒙着眼的,也从来没有在这些“货物”面前启动过,怎会如此? 还有,人跑哪去了?就算是要出去,也要经过守卫处才对,可那边竟一点动静也没有。 两人百思不得其解,但也选择尽快出去调集人力搜查,就算把定魄盟翻一遍,也要把那些贱民找到,不然可真是奇耻大辱,大哥也不会放过他们俩。 这般想着,二当家和三当家便往前行去,这里的机关他们早已熟记于心,知道哪些部分是安全的。 看他们走入机关阵地,辛珞从墙侧露出脸,睫羽下透着狡黠。 她弯腰拾起几粒石子,闭上一只眼睛朝二人的方向比划了一下,随即精确无误地掷去打断了交错的细丝白线。 石子在地上划了一圈,细微的几声“崩”断钻进耳畔。 二当家耳朵动了动,眉峰一拢,下一刻敏锐地推开三当家,刀尖从地下弹出,森然冒着寒芒。 紧接着就是接二连三的机关启动,飞镖、箭羽、柳刃等全方位席卷而来! “二哥小心!” 看着二当家的手臂被锋刃擦过,他的心不禁提起。 两人抵挡之际,也明白暗处还有其他人,是她在搞鬼! 二当家阴沉着一张脸,快速搜寻周围,此刻正值下晚,寅时才过不久,天还是黑压压的,但他几乎瞬间就看到木牌房那里的红色人影。 辛珞根本没躲,就这么站在墙边,无声无息看着他们。 墙下本就是阴影遮蔽的地方,辛珞的整张脸都模糊不清,唯有耀眼的红裙在缓缓浮动。 三当家顿时倒吸一口凉气,指着辛珞,话都说不利索了:“二……二二哥,那……那那那是个什么东西啊!鬼吗?” 二当家咬了咬牙,“装神弄鬼。” 辛珞弯了弯唇,然后跳上房顶,一溜烟往远处跑去。 二当家当即道:“别想跑!” 只可惜现在他被机关缠身,只能眼睁睁看着辛珞的背影。 “二哥,我替你挡着,你快去。”三当家突然说道,“那人将我们耍的团团转,决不能让她跑了,不然怎么跟大哥交代!” 二当家一听,毫不犹豫点头。此刻他周身寒气逼人,想他堂堂定魄盟二当家,平常只有对别人生杀予夺的份,今天晚上竟然被这些贼人耍的团团转,不给她们一点颜色看看,真当定魄盟是这么好闯的吗? 那个死丫头和这穿红衣的女人肯定是一伙的,抓住了她,那些人也不远了。 三当家近身保护二当家,帮他挡掉这些机关,二当家则趁着空隙一跃上屋,快速朝辛珞的方向追去。 他走后,蜂室外,烽台上的锣鼓敲出巨响,有人大喊:“敌袭!敌袭!” 整个定魄盟都亮了。 35. 第 35 章 赵璃跟着汉子他们在蜂室深区穿行,不知为何,她感觉这里和前区是不一样的,似乎更冷,也更加阴森。 “这里面关的都是跟你们一样的人吗?”赵璃问。 汉子眼眸暗淡下来,声音低沉:“不知道……我只知道,木牌、铜牌和金牌都是不一样的,越往上代表经过的改造次数越多,这已经不是常人能忍受的了,或许他们都已变成了怪物。” 赵璃顿感一阵恶寒,秀眉紧紧蹙起:“真是个邪恶的地方,没想到在中朝境内还能发生这样的事。” 汉子觉得她这话有点奇怪,像是那些官家人才会说的。 他情绪很平淡:“没什么邪恶的,江湖中的腌臜事多了去了,跟你想象的天差地别,朝廷不作为,江湖又势大,没准在我们看不到的暗处,两方正在私相授受。” 赵璃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到了。” 他们来到一处茂密草丛旁,杂草贴着围墙生长,又硬又长。汉子拨开后,后面的人才看到这果然有个洞,中等大小,弯腰正好可以过一个人。 “这里怎么会有个洞的?”一旁的女人惊讶道,随后她捂着鼻子,“而且还飘进来一股臭味,这外面是什么地方啊?” “出去看看就知道了。”汉子先行而过。 其余人踌躇了会,还是跟在他后面鱼贯而入。 赵璃站在原地,没有跟上,而是回头看了看那边的木牌区,抿了抿唇。 …… 辛珞干掉了守卫,径直穿过定魄盟,一路跑出寨门,进入深山老林。 树层厚重,郁郁青青,榆树和松树高大挺拔,树隙筛月影,将整个林间照的朦胧又飘渺,绿叶沙沙作响。 快了。 辛珞默默念道。 身后的二当家越追越近,她反而降低了速度。 就在这。 片刻,辛珞倏然调转方向,身子一轻跳到了一棵榆树上,收敛气息。 不一会,她刚刚的位置前方出现了一个人影,辛珞顿时眯眼细看。 此人穿着夜行衣,以巾覆面,此刻茫然看着周围。 奇怪,他明明看到了红色,也听到了脚步和闻到熟悉的气味,怎么会没人?他已经盯着辛珞很久了,一直在等她从定魄盟出来,不可能弄错啊。 辛珞终于看到了这个跟踪狂,这段时间真是被他盯得狠了,私事什么也没做成。她眼底漠然,这人穿的虽是件普通夜行衣,但从其跟踪的身法可以看出,其出自暗影堂。 这些日子她研究过自己的各种武功技能,尝试拆解每招每式,都是想看看能不能记起些什么,很可惜什么都没有,不过倒是对自己更加了解了,动武时也更自得。 目前来看,跟踪狂的追踪术和她很像,进一步的,还需试探。 随后,辛珞眼澜缓缓掠向另一边,果不其然,二当家追上来了。 她的“帮手”来了。 黑衣人察觉有人,正想撤退,一把刀就从天而降朝他砍来,直逼头颅。他闪身躲开,刀砍下了一片衣角。 一回头,发现有个男人气势汹汹而来,脖子上的狼牙随着他的动作不停抖动。 二当家捡起刀,指着黑衣人道:“那个女人呢?” 黑衣人一头雾水,什么女人?他眸中一紧,立刻意识到,辛珞早就发现他了,他暴露了。 黑衣人缄默不语,往后退了两步,想尽快脱身。 二当家冷笑一声,一路追到这却只看到这个人,想必是那红衣女子的接头对象。 于是他森笑道:“想跑?你们一定是一伙的!” 说着他就欺身而上,长度夸张的大刀直往黑衣人身上挥,空气似乎都被劈成了两半,卷起的风声又闷又重。 黑衣人不得已还击。二当家招招迅猛,不留余地,他本就憋了一路的火气,现在都在黑衣人这发泄出来了。 “不说?那你就去死吧!” 黑衣人几乎要吐血,他怎么知道辛珞在哪?只是好她个辛珞,竟然这般狠,不愧是暗影堂曾经的天字第一号。 二当家实力强悍,黑衣人艰难抵挡,身上被划了好多口子。 辛珞坐在树上纵观全局,此时轻轻一哂。 还真是暗影堂的人啊,不过应当是擅长追踪的刺客,正面武力不怎么样,顶多就是个地字号。这样的人,也配派来盯她?要不就是闻人咎蠢,要不就是穆鼎新蠢。 黑衣人节节败退,他额角细汗狂冒。不能再缠斗下去了,此人武功在他之上,这很不妙! 他立时转身就想跑。 “今天,你跑不了!”二当家嘴角嗜血,陡然加速,刀柄反手紧握,凌空出击。 “噗哧——” 黑衣人难以置信地望着自己的胸前,长刀尽数没入他的身体。 二当家狠狠抽出! 一刹那,鲜血喷涌,流了满地。他的身子软软倒下,眼睛挣得大大的,树叶交叠间,他对视上辛珞淡漠的瞳。 死不瞑目。 二当家踢了他两脚,确定人已经死了后,才绷着脸继续搜索周围,红衣女人一定在这里,他是亲眼看她往这里跑的。 真是找死。 辛珞眉眼凝霜,剑风掠空,爆出道道剑气,将身前树枝和青叶卷做一团,无数茂叶被她折断,铺天盖地朝二当家压去! 二当家自然注意到身后这么大的动静,举刀便攻,浓厚的木叶在剑气搅动下瞬间聚集,拔高为幕,化为大片绿墙,遮天蔽日。冲击力很大,他面色稍显狰狞,手骨脆响,显然是用了十足的力。 他眯了眯眼,这招怎么感觉这么像“百叶杀”? 随即他大喝一声,刀身举过头顶,从上到下劈开了密密麻麻的绿叶屏障,强烈的劲风拂起地上的尘埃,空气发出震颤的啸鸣。 然而就在破开这一瞬,一柄寒剑映入眼帘,急迅闪现,直逼近前!二当家眼底陡然裂开,慌忙提刀格挡,刀剑相碰,尖锐的摩擦肆意侵耳。 辛珞迅速调转剑尖,同时另一只手蓄力一掌打在他腹部,二当家吃痛,好巧不巧,和刚刚赵璃踹的地方重叠。他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辛珞抓住机会,一记扫腿将他掀倒,蹲下横剑对准他的喉咙,脚踩其手,完全把他制服在地。 面纱外的眸,冷得出奇。 “红刃!你是红刃对吧!”二当家激动道,“百叶杀,这是她的绝招,我们定魄盟从没招惹过你,你为什么盯上我们?!” 说着说着,他瞳孔骤缩,“难道……难道传言是真的,你真的是永夜宫的杀手!” 辛珞不置可否,反问道:“定魄盟和镇魂堂是什么关系?” 二当家脸色变了变,阴恻恻道,“你杀了我吧,我是不会……” 话语戛然而止,辛珞干净利落地抹了他的脖子,血珠染红了剑锋。 “如你所愿。” 辛珞起身,看都没看他一眼,真以为她的时间是很好浪费的? 她走到另一具尸体旁,拉开他的衣服,摸到了此人随身携带的身份牌。 永夜宫规:杀手在外,身份牌形影不离,若身边有同伴,可将其回收。 “无厌。”辛珞念了一遍身份牌上的名字。 不认识。 她又把它塞了回去,抬起头,远处定魄 盟的鼓声已经响了很久了,莫非是他们被抓了? 辛珞眉间微动,原路返回。 …… “我亲眼看见,就是个穿着红衣戴着面纱的女子,就是她刺伤我手的!” 主营房里,醒过来的小喽啰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跪在地上痛诉。 “哪有,虽然长的像个女人,可明明就是个男人啊!一下子打伤我们好几个兄弟。”另一边几个喽啰纷纷点头。 “怎么会是男人?明显就是个女人啊!我深深记得她那双眼睛,仿佛会杀人似的,还拿着一把剑!” “我们看到的也是拿着一把剑,当时差点砍了我的头呢!” “……” 两方喋喋不休,恰好门外进来一人,正是三当家。 他好不容易才摆脱机关,身上多处都受了伤,步子有些虚浮。 他弯腰抱拳,对着纱帘后的影子回禀道:“大哥,已经在安排人转移了。” 上首,帘子被紧紧钉在高处,端正垂落,不透缝隙,后面的人影若隐若现。声音从里面传出:“最首要的那几个,必须万无一失。” 嗓音沉稳,颇有处变不惊的风范。 “是。” 半晌,影子问:“你看到的,是男是女?” 三当家一愣。那声音又缓缓补充,“今夜的红衣闯入者。” 三当家垂首,细细回忆说道:“虽看不清脸,但她身姿高挑,整体纤细,应是女人不假。” 影子,也就是大当家余随声语调无起伏:“那男人,又是从哪来的?” “二哥已经追出去了,没准等他回来……” “他回不来了。” 三当家惊然抬眼。余随声语气冰冷,很快下令,“召集所有人,解散定魄盟,为长久以来的基业尽最后的忠诚。” 三当家咬牙,知道这是没有退路了,只能接下,“是。” * 蜂室,边区的泥土地上,从树桩后探出个脑袋,赵璃隐蔽的看着面前这些来来往往抬东西的人。 两人一组,一前一后抬着往前走,中间长长的箱子像极了棺材。都是从各种挂牌屋里搬出来的。 汉子说,每个屋里都是人,只是用不同的牌子区分,所以,箱子抬的是人不会错,但好像又不止是人了。 他们不叫也不闹,难道都被迷晕了?而且这些喽啰都是优先抬的金牌室的人,并且都十分小心翼翼,还有些恐惧。 赵璃挪了挪位置,想看得更清楚。 她是趁汉子他们不注意跑回来的,本想找辛珞,没料到会撞见这一幕。 “啪——啪——啪!” 突如其来的拍窗声吓了赵璃一大跳,身躯差点就歪出去了。她抬头四处寻找声音来源,锁定了离自己最近一间的屋子,檐角处挂的是铜牌。 有人在敲窗? 赵璃犹豫片刻,最终猫着腰往窗口缓慢走去,同时提防着被发现。 到达窗前,她轻轻敲了敲窗棂,两秒后,更大的声音沿着格心震出来。 她知道这东西隔音效果很好,便也没有尝试与里面的人说话。 想了想,赵璃打开腰间荷包,用化冥水浇筑,磨砂不一会就被融掉了。 两只眼睛倏地变清晰,紧紧贴在上面。 赵璃心快了一拍,咽了咽口水,辨认出里面是个少年,头发很乱,脸庞青涩,年纪应和她相仿。 少年也看到了赵璃,目光微微停滞。 他面相很好,想着也是被抓来的可怜人。赵璃无声做口型:“别怕,等我救你出来。” 于是她趴在窗上琢磨起来,也算是完成方才未尽的计划了。 36. 第 36 章 天开始蒙蒙亮,远处的霞光晕染出弯弯的线雾,点缀在横亘的山峰上,青绯如画。 重新踏入定魄盟,辛珞便敏锐察觉到此处甚是安静,不对劲。 她绕过烽台,直达里面,蓦然,她停下了脚步。 晨光熹微,谷风带着稍稍的沁凉,眼前的景象,令辛珞掩面下的神情第一次变化。 满地尸体,血流汇聚成溪静置流淌,从各路小道一直流到她脚边,她似乎还能感受到散发出来的热气,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这些人刚死不久。 怎么会? 辛珞罕见脑子有些迟钝,皱起了眉。难道他们敲鼓喊敌袭不是喊的她?除了她之外,还有人隐藏? 就在她搞不清楚之际,忽而耳边闪过凛冽剑风,直冲而来! 辛珞当即仰头躲开,剑从她面颊之上划过,深黑霭霭,带着强劲的力量感。古怪的是,剑身薄面上,不合风格的贴满了花朵形状的饰物,花瓣纯白,对冲之下,别具一格。 还没站稳,那剑又缠上来。 辛珞脸色沉了沉,不假思索出招,刚刚见血的杀意还未下去,此刻可谓招招致命。 眼前的人和她一样穿了件红衣,赤焰大红,像是要亮瞎人的眼。他没做伪装,肤色白皙,长相妖气,看到辛珞不留余地出手,抬了抬眉。 辛珞更胜一筹。 男子很快处于下风,地上的血被两人踩得飞溅,留下一个个血坑,沾染上裙摆。 辛珞本才杀了二当家,又看到定魄盟的惨状,线索断了,心里十分不爽,这个男人不要命的偷袭她,甚是可疑,没准就是他在背后搞事。 黄雀在后?她眸中一冷,出手更快。 男子明显很吃力了,看到辛珞杀气腾腾的狠样,他忙拉开距离,把剑一扔,双手挡在面前:“停停停停!你这疯女人真要取我性命啊?我不就是让你等个几天,至于吗!!” 辛珞落下去的剑一停。她看向男子的脸和打扮,还有熟稔的语气,念出一个名字:“红慎?” 红慎瞪了她一眼,伸出两根手指把指着他的弱水剑推到一边,愤然开口:“知道是本阶使还下死手!红珞,不对,现在该叫你影大人了,许久不见,你这死人脾气是一点没改!” 红珞……是她?辛珞盯着他看了几秒,确定此人没有撒谎迹象才收剑。 “你怎么会在这?”她问。 听这人说话的语气,他和她以前颇有关系,红珞大概是她还为七曜使时的阶位代号。 “不是影大人自己办不成事,求着宫主卸了我那边的事来找你吗?”红慎满脸嘲讽,“绸缎铺掌柜说你去了黑市,恰好,黑市上的广灵通提起有个红衣女子四处晃荡,就猜到是你,果然一路查到这发现还真是你。” 说罢,他脸上浮现一抹幽怨,抱臂冷眼:“你说你都已经不是七曜红阶了,还脱不下这红装,怎么,想篡我的位?” 辛珞冷冷扫过他。还从未听过前位篡后位的,不知道之前他们是怎么相处的,辛珞也不在乎,她看了看四周,道:“你干的?” 红慎没回答,捡起自己的剑,指了指上面的秀气的花,问:“看到了吗?” 辛珞不懂他的意思。 看她茫然的样子,红慎觉得她脑子大概坏了,无语道:“血样花没被血染红,您觉得会是本阶使杀性大发,取这些弱鸡的小命?您也太看不起我了吧!” 他颇为阴阳的喊着“您”。 辛珞蹙眉,漆行寂跟她说过,血样花是江湖中一种靠血液浸染鲜丽颜色的奇花,血是它的养分,一旦接触到血,它便会从原来的死白纯色变得娇艳欲滴,美不胜收。 这本来是更偏向练武不久的小女子玩意儿,用来唬唬人,如今专门被红慎贴在剑上,杀人沾血时,血样花开,满剑靡丽,让每个死者都在最后一刻看到自己的血有多美,可谓显眼至极。 再看红慎此人,浓妆艳抹,眼线都快画到太阳穴了,鼻梁点了颗红痣,比那春日的蝴蝶还要骚气三分,浑身阴柔感。 辛珞轻啧,听说他曾经还是暗影堂天字二号杀手,只在自己之下,暗影堂居然还会培养出这样花枝招展的人? “你那什么眼神?”红慎以为她不信,气不打一出来,“真不是我,老子昨晚就打晕了几个喽啰,还没开始下手呢,这些人就跟疯了似的聚在一起集体自杀,等我去他们主营,发现一个人都没了!” 集体自杀?这什么邪恶仪式?还是想靠这个来保守此处的秘密? 看这些东倒西歪的尸体,脸上满是平静,看不出丝毫怨气,就像是自愿的。 辛珞长睫垂落,眸底幽沉。 她想到了一个地方,随后,飞身而去。 “去哪啊你?” 辛珞没应,红慎翻了个白眼,起步跟上。 天又亮了一些,不知是不是在山中的缘故,遥望天际,碧蓝如洗,与这被腥气包裹的定魄盟相互交斥,映照出整座山寨的恐怖景象。 辛珞推开蜂室的大门,几个时辰前还紧闭门窗的一间间囚屋,现在部分大敞,人去楼空。 她心中暗骂,这定魄盟速度还挺快,看来是每时每刻都在做准备,果然有鬼。 “这地方竟还藏着这么多的牢房,我昨夜怎么就没来到这呢?看起来比在前营逗那些喽啰们有趣多了。”红慎在他身后懊悔道。 辛珞转身看他:“你昨晚既然也在这,可有查出些什么?” “你是想问定魄盟是不是镇魂堂?或者,属不属于镇魂堂?”红慎看穿她的意思。 “这个我已经有了答案。”辛珞淡淡道,“我是问,可知道那些喽啰的身份?” 红慎轻蔑一笑:“一看就知不是中朝人,边境就那几个神神叨叨的小国,也许连国都称不上,本阶使断定是落鸮族其中一个分支,还是最下等的那一支。” “此话怎讲?” 红慎瞥她一眼,喉中溢笑,换了副高高在上的神情:“影大人,还有您不知道的事?” 辛珞刚想说她失忆了,忽地几道细小怪声传来,又急速消失。她回头,辨清声响来源,正是从一个铜牌屋里发出来的。 难道还有漏网之鱼?辛珞猜测。 她不动声色靠近那间房屋,门是锁的,里面的人没有被带走。她走到窗户边,手轻轻一拉,窗是开的。 辛珞眼角轻提,提裙翻身进去。 才刚落地,迎面就甩来游蛇一样的攻击,下了十足的力! 又搞偷袭?只是力气还是小了点。 辛珞轻松抓住这东西,握在手里软软的,素丝缠环,银绸蛇纹,摸起来很舒服。对方拽了两下,没抽出,惊惧抬眼,旋即愣在原地。 “姐姐?”赵璃不确定地开口。 辛珞的面纱早已不知落在了哪里,赵璃看到她完整的面容不由迟钝。 辛珞也没想到会是她,松开软鞭后问:“你怎么会在这?不是和其他人走了吗?” “我……” “谁?”辛珞察觉此处还有一道气息,举剑掠过,绕到柱子后,看见了一个少年。 少年恐惧的看她,转头就想跑。 “咔”的一声,剑尖刺在柱子上,离少年的脸颊仅有几寸,他成功被威慑到,背老实靠着柱子,害怕的望着辛珞。 赵璃跑过来,看见此景,焦急道:“姐姐,别杀他,他是被定魄盟囚禁的人!” 少年大概十五岁左右,却是一头白发,就连眉毛、睫毛都是白的,瞳孔颜色极浅,与眼白的区别相差不大,脸只有巴掌大小,如果是正常发色乌眉,算得上俊俏,白发白羽,添了一层奇异。 “只有他一人?”辛珞问。 赵璃点头:“我开窗进来时,只看到他。” 不可能是定魄盟不小心落下了他,更像是故意的,难道他是个失败品?没有价值所以就被抛弃? 这个念头一出,辛珞自己都皱了皱眉。她为何会有这种想法?失败品……什么是失败品?果然,在 永夜宫待久了,竟也下意识以价值和能力来评估一个人。 辛珞把剑撤回来,看了他半晌,直到少年脸上的惧色淡了些,她才问:“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一怔,眨巴着眼,没说话。 赵璃适时开口:“他不会说话,我刚才也是这么问他的。” 什么叫不会说话?罢了,这少年眼下算是定魄盟唯一的活人了,留着他,也能搞清楚一些事。 辛珞对赵璃道:“带上他,我们先离开这里,此处不知还有没有人盯着,不安全。” “好。” 辛珞出来时,发现红慎正低头摆弄着他剑上的花,十分清闲的样子,怎么看怎么不靠谱。想起绸缎铺掌柜说这人放她鸽子是为了陪佳人,更对他会不会拖后腿产生怀疑。 “你怎么不进去?”她走过来,冷然问道。 红慎故作娇矜,嗓子尖细:“那窗这么小,本阶使怎么会干影响我形象的事?你不是能力强吗,这点事还在话下?” 辛珞嫌恶拧眉,不知道的还以为他阉了呢。 赵璃从窗前爬出来,回身微笑着朝少年递出一只手。少年迟疑一会,轻轻把手放在上面。 待走过来时,发现现场还有一人,赵璃问:“这位是?” 红慎向她挑着眉,甩了甩袖子,拨弄两把头发,心想这漂亮的小丫头一定被他迷死了。 赵璃一僵,接着做出和辛珞同样的表情。 辛珞没眼再看,道:“红慎,你把她俩带去永延坊的常胜客栈,跟老板说二楼上房里间,他自会明白。” “落脚点?” “废话。” 红慎似是明白了什么,耸了耸肩:“行,影……影响不大。”在辛珞的凝视下,好在他舌头灵活,收得快。 他也没问为什么她不一起走,这女人一向是个有主见的,对待任务就跟对待她爹似的,简直是闻人咎最忠心的徒弟,永夜宫最合格的杀手,要不说她能得此青眼呢?红慎内心不屑。 一旁,赵璃眸光湛湛望着辛珞,她觉得她们十分有缘,辛珞和她想象中的侠女一模一样,蜃楼萍水相逢,定魄盟就拔刀相助,这不是大侠风范那什么才是大侠风范? “姐姐,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她轻声问。 “辛珞。” 赵璃还未有反应,红慎就先睁大了眼。她什么时候这么实诚了?一开口就说真名?刺客素养呢?日常谨慎呢?任务敬畏呢?看来,她退步了,很好,永夜宫第一刺客是时候该顺位了。 辛珞不知道红慎丰富的内心戏,而是对赵璃道:“你呢?” 赵璃踌躇犹豫半刻,不太自信地开口:“我叫宋璃。” 辛珞是真的笑了,又姓宋?倒让她想起某个令她一夜暴富的“交易者”了,本来她是没什么想法的,现在忽然觉得这个宋璃的眉眼和那人像极了。 不同于昨晚昏暗的夜色,现在露天白日,辛珞仔细打量了一会她,发现还真的和宋琰有些像。 巧合多半是真相,辛珞双目暗沉。 “别聊了别聊了,再聊下去耽误事了,小妹妹,带着你的小跟班,跟紧哥哥哦。”红慎轻佻道。 看在是姐姐的人的份上,赵璃忍住自己的公主脾气,没当场抽他。 他们走后,蜂室恢复了静谧。 辛珞深吸口气,平复刚才就在作痛的头,再次睁眼,里面一片冷意。 定魄盟,镇魂堂,取这两个名字的人,是真把旁人当蠢货看待啊。 定魄盟不会一夜之间完全被搬空,这不是简单几个人能做到的,一定会留下线索,她要重新检查一遍,即使是把整个定魄盟都给翻过来。 红慎已经到了,她若再不拿出点实际的,永夜宫该怀疑了。 在她往山寨中央去的时候,寨外矮崖上,一个戴着面具、全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的人正俯瞰这座地方,不知来了多久,如雕塑般一动不动,仿若和满树青野融为了一体,只有无声的风越过。 37. 第 37 章 南地,千里石窟绵绝,围绕着庞大的石中之派,永夜宫如暗夜之城,妖冶怒放,周遭无门派毗邻,完全独树一帜。 里面分工明确,整齐有序,玄武堂夜卫监管内务全堂,各堂小心翼翼,不敢犯错,自从出现暗影堂和天工堂叛徒事件后,宫内比以前更严了。 辛珞刚走不过十几日,漆行寂就处理好了手上所有事务,替闻人咎教训了几批“不听话”的各堂精英,连带着培育了新的毒株。 黄昏之下,火烧云挂满天空,漆行寂坐在窗边,满空云蒸霞蔚被框在四方格宇中,他唇角拖着点点弧度。 乌凡走进来,道:“主子,宫主又出了极乐殿。” 闻人咎这段时间以来经常不在永夜宫,把许多烂摊子都丢给他,他权力有限,闻人咎又不肯多放一点点权,他因身体缺陷本就在崇尚武力的永夜宫占不了好,管理以来处处受阻,他知道,因着之前辛珞的事,本就多疑的闻人咎自然而然将目光对准了他。 永夜宫众人越是不服他,他就越要卖力地给闻人咎办事,展现出绝对的忠心。 漆行寂淡然无波,不甚在意道:“第几次了?” “已经是第三次了,极乐殿消息很紧,这都是……”说着,乌凡余光瞄了眼斜榻上大马金刀坐着的紫惑。 “这都是我的功劳。”紫惑瞥了瞥漆行寂,勾了勾唇,“怎么样,想知道我是怎么在极乐殿安插人的吗?” “不想。”漆行寂道,“发挥好你的作用就行。” “那我再送你一个消息。”紫惑往后一靠,懒洋洋道,“闻人咎大概去见的是皇家人,也就是说,他要搞事了。” 漆行寂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危险道:“消息来源。” “首先排除皇帝,从那几个势大受宠的妃嫔和太子皇子中,你挑一个。”紫惑自顾自道。 漆行寂又重复一遍:“来源。” 紫惑笑了笑:“你的不屑一顾呢?” “没来源,一律视为假消息。” “你说的不错,就是没来源,我猜的。”紫惑双手一摊。 漆行寂收回视线,不紧不慢道:“那你猜对了。” 紫惑得意的笑僵在嘴角,黑着脸:“你玩我?你有渠道?” 漆行寂无视他的质问,转而说起另外的事:“接下来一月,盯好各堂,闻人咎的事必须要慢,他不是想象中那么好对付的,极乐殿的人手砍掉一半。” 紫惑轻呵一声,枕着头拨弄着腰间吊着的骨铃,似笑非笑道:“要去找你的师妹了?” 他在“师妹”二字上故意停顿,顽劣地看他的表情。 这次漆行寂泰然自若,大方承认:“是,所以继续履行接下来的计划,还有我那日交代给你的事,合作就要展现出你的价值。” 紫惑不管他后半句话,对着那个“是”的回答,挑衅道:“想她了?” 漆行寂神情不自觉一顿,喉结卡了卡,语气冷了些:“管好你自己。” “急了。”紫惑站起来,慢悠悠走到他身边,试图找到他完美状态下的裂隙,后者则死亡凝视。 紫惑不怵他,被说中心事的纸老虎罢了,想起方才他耍他的事,发言更加大胆:“记得见到她的时候,要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几日不见,甚是想念;这十几日不见嘛……自是想得废寝忘食,人比黄花瘦,人乱,身乱,心更乱。相信我,姑娘家招架不住,必羞得满脸通红。” 不说漆行寂,就连一旁的乌凡听得直起鸡皮疙瘩,抖动两下,便落了满地,他甚至没有勇气去看主子的表情。 漆行寂阖上了眸,拳头紧了紧,像是在强忍着把眼前的人打一顿的冲动,他可以在辛珞面前装,但绝不容许有人调侃他和她之间的关系。 “滚。” 不出所料,紫惑被骂了一顿才心满意足地走出空幽院。 惹事的人终于走了,乌凡看到漆行寂垂头按着太阳穴,小心翼翼问:“主子,什么时候启程?” “今晚。”漆行寂不假思索回答。 这么快? “好的,属下现在就去准备。” “一切从简,轻装出行。”他抬起头,停顿片刻,“越快到锦州越好。” 乌凡愣了愣,很快应下,心里默默产生想法,看来紫惑大人说的也不无道理,主子当真想辛珞姑娘想的狠了,这般迫不及待。 待人都出去后,漆行寂才周全好要事。锦州的传信言不久后金玉堂要开展拍卖会,届时现场必然混乱,该露出狐狸尾巴的一个都躲不了,他必须要去一探究竟。 紫惑的话,听听就好,心乱……不可能,他最是自持,怎会有人能扰乱他?假的。 漆行寂低眸,看了看早已好全的手掌,没想到已经过了半个月了。 …… 永延坊大街上,红慎带着赵璃和少年大摇大摆走着,少年许是很久没有见过外人,扯着赵璃的袖子躲在她后面,乌溜溜的眼珠观察着周围行人。 少年长得很高,赵璃本就生得娇小,在辛珞面前都矮一个头,在少年这只堪堪过了他的肩膀,人高马大的缩在她身后,什么也挡不住,画面很是别样,引得旁人不时侧目。 他身体的颤抖隔着衣料传给赵璃。 赵璃转头看他,心中泛起荒诞的怪异,以往自己在宫里是无法无天的小公主,有父皇母后还有皇兄的宠爱,她一直是受他们保护的,现在竟也有人这般躲在她身后,寻求她的帮助。 小公主怜心浮漾,拍了拍他的手,霸气安慰:“别怕,我保护你。” 若是此话被宫里的那些嬷嬷听到,只怕都会惊掉下巴,然后老泪纵横的感慨:公主长大了。 “嘁。”前面的红慎鼻腔里溢出一声讽,阴阳怪气开口,“什么男人会躲在女人背后?真是丢人,看看本公子,这才叫男人!” 红慎甩了甩头发,若有似无的胭香流散,浅浅入鼻。 少年抓赵璃的衣袖更紧了。 赵璃礼貌微笑:“嗯,你说的对。” “红慎。” 赵璃:?什么意思? 真是个不解风情的小丫头,和辛珞那冰块脸一样。红慎道:“本公子这么英俊潇洒魅力无边容颜绝世的当世美男子叫红慎。” 辛珞都用真名,他应该也没事吧?虽然他名气是大了些,但也不至于全天下的女子都认识他,那多不好意思。 赵璃:“哦,红慎。” 她内心敲响警铃,这名有点耳熟,曾经读的那本江 湖秘闻录上好像听到过,是叫什么永夜宫?专门讲各派秘闻,她还有一本永夜宫七曜使传,这可是个名声不太好的大组织啊,被称为半个魔教,果然,她看这红慎也不太像好人。 红慎不满意:“真是没礼貌,好歹还给你俩弄了个斗篷免去闲杂人眼,就只管辛珞叫姐姐,不叫我这么善良的人为哥哥?” 赵璃大受震撼,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若是在宫里,当直接拉下去斩了。 在江湖嘛…… “红慎哥哥。”识时务者为俊杰,这是她在昨晚悟出的真理,半个魔教诶,还是有点震慑力的。 只是,如果红慎是永夜宫人,那么辛珞姐姐岂不是……这一点倒令她十分意外了。 “哈哈,真乖,果然我的魅力是无穷的!爱上本公子,实乃人之常情!”红慎边笑边继续带路。 赵璃在他背后皱起脸,差点连前天的饭也吐出来。 少年疑惑地歪了歪头。 红慎跟常胜客栈老板打了招呼后,带着赵璃和少年上楼。 辛珞订了两个月的长期住宿,期间还包括每日必备的饭菜、糕点和茶水,平常无事不会打扰,这可是个大单子,老板当即笑开了花。 只是他望着上去的三人,红衣姑娘什么时候变成了一个男子? 客房宽敞,环境不错。赵璃脱下了斗篷,还好,一路有这东西,躲过了大半舅舅的府兵。 少年仍然处于警觉状态,尤其是对红慎,这人身上脂粉味太重,对他来说属于异物,会时刻唤醒他的排斥感。 他身上有些脏,衣服也穿的包浆,刚才居然让他拉了她一路!赵璃后知后觉意识到,感觉自己小臂那一处的布料也变得脏兮兮,最重要的是,他许是很多天没吃饭了,看到桌上摆着的糕点,下意识捞过去就要送进嘴里。 赵璃连忙阻止他,一副教育口吻道:“脏手不能直接碰食物,你先去洗澡!” 少年很听她的话,缩回手揣进怀里,前一句话他听懂了,后一句话却犯迷糊。洗澡?好像那些人没叫他做过。 赵璃一看就知道他听不懂,更遑论会不会洗,也不知道定魄盟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红慎哥哥,帮个忙呗。” 红慎看了少年一眼,对赵璃道:“小丫头,江湖险恶,人心难测,你真觉得这小子什么都不懂?” 赵璃怔了怔,难道不是吗? 红慎摇了摇头,从卧榻上跳起来:“看在你叫本公子一声哥哥的份上,帮你这个忙。” 他走近少年,笑意款款。 少年身子后撤,边退边去看赵璃。 赵璃实在搞不懂他的意思,洗个澡而已,有这么怕吗? 少年发现赵璃无动于衷,转身就想往门外跑。 红慎一把揪住他的领子,“跑什么?又不是要吃人。” 他强行拽着他去旁边的沐浴房,脸上的风流褪却。 还以为辛珞变了,没想到她是一点没变,这个人果然有问题,骗骗赵璃这种初入江湖的小姑娘还行,想骗过他和辛珞的眼睛,还得再练,且待他好好试验一番。永夜宫两大刺客分头行动,定魄盟和它背后的镇魂堂还能藏得下去? 他和辛珞,果然一样聪明。 38. 第 38 章 辛珞推开门,就看到这样一副场景:房间中央,桌子上的物品东倒西歪,盘子打碎在地,糕点被大卸八块四处分散,乱成一团。两侧分别站着红慎和白发少年,一人手持长剑,一人弓着腰,两手十指微曲,剑拔弩张对峙着。 赵璃一脸懵地看着这两人,直到辛珞出现,她才喊了声:“辛珞姐姐!” 红衣女子把门掩上,走过来分别看了看他们,问:“怎么回事?” 红慎朝对面努了努嘴:“这你得问他啊。” 辛珞往少年方向望去,只见不久前还好好的人现在满脸沉郁,明朗面孔好似染上了无边昏云,龇着牙,齿尖白腻,明明是生气防御的景象,落在两个姑娘眼里,就是委屈自卫的可怜孩子。 身上的衣服本就破破烂烂,不知是不是被红慎抓得狠了,领子后面的遮布直接被扯了下来,露出一截皓白肌肤,上面几道陈旧伤口清晰可见。 辛珞不咸不淡扫了眼红慎。这家伙,叫他试探,没想到直接就上手扒衣服,不愧是个风流性子。 对此,她也不装了,从怀里拿出一纸羊皮卷,外观是深黄色,极厚,恍若是由许多层皮纸粘在一起的。她把它铺展开来,淡淡的膻味从里面飘出,展至下角,已然成了不规整的锯齿状,这只是半张,亦或是被撕下来的其中一个边料。 她在定魄盟查找了很久,去了最高那座角楼,角楼里有多处营房,她每个都仔细搜过,只有在主营房的幕帘后面找到了这纸羊皮卷。定魄盟走得太急了,其实如果时间足够的话,他们或许会考虑一把火烧了山寨,一了百了。 辛珞拉开椅子坐下,指着羊皮卷上廖廖几字道:“特殊外观者佳,若遍寻不得,普世之人也可少几率获眷,一切,当听从阿夜冥罗的无上指示。” 她一个个把纸上的字念出来,目光一瞬不瞬盯着少年。 少年神色本无异常,但在听到“阿夜冥罗”几个字的时候,眼瞳骤然收缩。 “这什么意思啊……”赵璃听不懂。 红慎斜倚阑干,妖艳的脸上藏了锋然:“阿夜冥罗,传说是落鸮族信奉的主神,落鸮这地方虽然不大,但内部也乱得很,分支多,谁都不服谁,不过在信仰阿夜冥罗一事上,出奇一致。” 赵璃多看了红慎两眼:“所以这意思是说他们要找有特殊外观的人,但找不到,所以将矛头对准了普通人?”说到这她才恍然大悟,“怪不得定魄盟在黑市肆意掳掠百姓,原来是这样,可他们到底要做什么?” 赵璃顿了顿,复杂望向少年:“你知道吗?” “他不知道。”辛珞目光停在他后颈的伤,“作为试验品,主人怎可轻易托盘?若我没猜错,他就是十分难寻的特殊外观者,既然都难寻了,那定魄盟跑路的时候怎么可能会落下他?可若真的是个宝贝,也不会故意留下,所以……” 辛珞站起来,像是要把他看穿,“你有残次。” 或是定魄盟留在敌人,也就是他们身边的卧底。 少年紧紧抿着唇,薄唇泛白,尤其是“残次”一出,他瞬间抬眸,眼里划过厉色。 其实辛珞具体也不知道定魄盟在研究什么,羊皮卷应该有完整记录,但整个山寨她能找到的也只有这边缘一角,不过至少也有了些线索。 至于定魄盟那些死去的喽啰,她扒开他们的尸体看过,左肩上都有刺青,有的是鸟头,有的是翅膀,形状不完全一样。 落鸮族尤爱刺青,每个出生的孩子,父母都会早早为他们刺上,不同分支样式也不同,寓意应跟阿夜冥罗有关,确为落鸮族无疑。 辛珞转头问赵璃:“那些和你一起逃出来的人都去了哪里?” 赵璃一愣,随即脱口而出:“如果那个洞真的是通往外界的话,他们应该会回黑市。” 辛珞点头,“那我们现在就去黑市。” 才刚坐没多久又要动身。红慎不免有怨,她还真是一刻都闲不了,也不怕累死。 “宋姑娘,能帮我看着他吗?”这个少年目测十分难撬开,战术上还得靠磨。她打算先从逃走的那几人入手,找到定魄盟所做之事的蛛丝马迹。 “我?”赵璃指了指自己,然后看看红慎,沉默片刻后,她深吸口气,挺直了腰板,“我已经知道你们的身份了,你们都是那个永夜宫的人,是刺客,辛珞姐姐,虽然我觉得你并不像那种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但知人知面不知心。他怎么说都是个受害者,所以,本姑娘是不会帮你们干坏事的!” 她说着退后一步,手攀上银丝软鞭,硬气道:“你们也别想灭我口,我身边有个十分厉害的护卫,他一直跟着我,你们是杀不了我的!” 小姑娘信誓旦旦摊牌,眉眼间都是绝不和坏人同流合污的坚定。她甚至有些懊恼,刚才怎么就顺口把汉子他们的行踪说出来了? 红慎有些意外,她怎么知道的?果然,都怪辛珞,她非说真名,现在好了吧,她的大名被人认出来了,真是自找麻烦。 辛珞则哑然失笑,这丫头还是有点小聪明的,她在外一直以红刃的名号示人,所以江湖中没多少人知道她的本名,却没想到赵璃单凭三言两语就能拼凑出他们的身份,比她皇兄机灵点。 “哦?灭口?”辛珞缓步上前,嘴角绽笑,“宋姑娘,这种事一般都是我们刺客在对待敌人时才会做的事,你我无冤无仇,而且,我可救了你,要真论起来,你也骗了我吧?” 赵璃心口一跳。 “我是该叫你宋姑娘还是嘉乐公主?”辛珞饶有兴致看着她。 当今圣上身边的容贵妃膝下有一子一女,子自然就是前年才被封王的靖王赵琰,女儿是皇室唯一的公主,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刚出生不久就赐封嘉乐的封号。 赵琰可是她在考虑要不要杀的人,对其身份自然要扒清楚,只是没想到阴差阳错会和他妹妹有此缘分。 赵璃久久没说话,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暴露的,从昨晚到现在,她在辛珞面前明明一切正常啊,江湖人都这么厉害的吗? “即、即使这样,我也不会……” “也行。”辛珞十分理解道,“那你现在就可以走,门没锁,我们都是有原则的刺客,没人买你的命,不用恐慌。” 赵璃万万没料到辛珞会这样说,她脑子卡壳一会,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甫一抬头之际,眼前已经不见辛珞,连带着红慎也不见了,只留下一道关门声。 …… “你就这么放心把白毛留在房里?万一那啥公主跑了怎么办?不过也不要紧,等等!要是她连白毛也一起带走呢?” 人流逆行途中,红慎在她身边不停唠叨。 “若她想走,就不会跟着你去到客栈,这大街上都是她舅舅的人,有心的话,她早就在都护府了。” 辛珞想得很清楚,其实赵璃走不走都对她没影响,反正她的任务也是把她送去驿站,驿站是官家之所,安北都护也是官家人,效果都一样。 令她意外的是另一件事,这个任务不是别人,而是闻人咎亲手交到她手上的,一个偷跑出宫的公主,有人大动干戈专门找了永夜宫主帮忙,那这个人必然是皇室核心成员。闻人咎在和这样的人合作?莫非永夜宫在江湖上拥有的这么大的权力都是此人在背后保驾护航? 辛珞越想越觉得永夜宫和皇室之间牵扯很深。 红慎倒不知道这些,只是砸吧着嘴感慨:“那看着 就傻的丫头竟然是个公主,平常锦衣玉食,出来后还能活到现在也算运气不错,你是故意接近她的吧?真够心机的,唉,本想着又多了个红颜知己,这下倒有点不好下手了,但转念一想,能被公主喊一声哥哥,还是本阶使赚了?” 简直是让人听不下去的发言。身边有这么个人在,她忽然有那么点想漆行寂了,至少他还算个正常人。 方才,她收到了齐颉和姜写泉传来的消息,漆行寂几日前就已经出了永夜宫,算算时间,起码还需些时日才能到,他腿脚不便,只怕更久。 她原本以为无厌死了,自己会有一段时间的活动空间,不曾想红慎来了,接下来就是漆行寂,她时间不多,现在也还没有青南玉玦的线索,到时候该怎么在这两人的视线下干自己的事? “不过如果她诚心想把我俩告去她舅舅那,也是极其麻烦的一件事,最讨厌和这些老谋深算的大官打交道了。”红慎表情有一丝厌恶。 辛珞的思绪被拉回,她不怎么了解这个安北都护,记起当铺老板娘说过此人常派兵去黑市,如此大费周章,却又没掀起什么动静,忍不住问:“这个安北都护是什么样的存在?” 去往黑市还有点时间,红慎不明白辛珞怎的问起这种众所周知的问题,可本着无聊,也拖着嗓音随口掰扯:“他手腕厉害着呢,锦州容氏本为世家,嫡系子孙也就只有两个,女儿容姝入宫为妃,也就是现在的容贵妃,世子容期更是尽全族之力培养,后来投兵,正好赶上中朝国门大开,但有建交就有摩擦。一次征战中,容期大败了一直对中朝虎视眈眈的西夷,又在各种边境之战中次次获捷,回京后就受封安北都护,随兵锦州。” “本来锦州就是他的本家,皇帝还让他管这一带,兵权也没收,有他在,现在的容氏一族早就成了锦州城远近闻名的望族了。这样的人,能是个善茬吗?惹上他,准没好事。” 辛珞听完后陷入沉思。这么一说,容期像是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人,从他一到锦州就派兵去黑市就可以看出,他想敲打这个势大名广的镇魂堂,最后也不知道镇魂堂跟他谈了什么好处,也就不了了之了,镇魂堂依然混得风生水起。这两者之间有龃龉,容期也不干净,或许动了镇魂堂,他会出手,到时候也不知她们能不能招架的住。 这应该就是当初漆行寂说的此案不简单的地方,牵扯的范围太大了。 奈何她就是去查镇魂堂的,定魄盟是镇魂堂的一个靶子,只有把靶子移开,才能看到遮住的阴影。 一路无话,红慎从摊子上顺了个陶泥小哨,缠在手指上甩着圈,咯吱作响。 逐渐走出闹市区,黑市的入口就在不远处。他看着前方辛珞的背影,不由问出一路来的想法:“我感觉你有点奇怪,脾气还是那么臭,但臭的方式好像有点区别,就刚才那个丫头,你以前可不会多看她一眼,更不用说还和她废话那么多。” 辛珞步子一停,回头道:“哦,忘了和你说,我失忆了,所以你的感觉是对的。” 她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红慎转着小哨的手指一顿,嘴张得大大的,无法理解自己听到了什么。 她失忆了?!! 所以以前她对他摆的那些臭脸的事她都忘了? 惊讶过后,紧接着他腾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怒气,之前她就没把他放在眼里,如今好了,她连“放在眼里”这个概念都没了,更可恶的是,他绝望的发现,她失不失忆都一样,至少他是没看出来。 从暗影堂开始,他永远都被她压一头,如果不是她被闻人咎收为弟子脱离红曜阶位,只怕他还坐不上这位置。 她一直是他的噩梦啊。 39. 第 39 章 “到了。” 黑市位于锦州边界,通往地下城,常年不见天日,黑暗自始至终笼罩在这片区域。 黑市中人更喜在夜晚行动,白日都看不到什么人,街上冷冷清清,正好便宜了他们找人。 辛珞发现自从说出自己失忆后,红慎消停了不少,只在背后阴森森的盯着她,怨气很大,搞不懂的还以为失忆的是他呢。 “我来的时候凭记忆画了其中几人的画像,你去贫民巷那边。”她也不惯着他,直接把东西丢过去。 红慎接过一看,指着上面的狗爬似的线条问她:“你确定这画的是人?还有,本阶使这样身份的人,你让我去贫民巷?” 他最是嫌弃脏的地方,贫民巷一听就感觉不太干净的样子。 都是穿这种明艳的大红色衣袍,红慎还特意加了紫色和绿色的花边,花蝴蝶一般繁复,站在黑市里,和那些穿着妖妖鬼鬼的别无二致,随时随地注意形象。 辛珞转身,冷冷留下一句:“既然是师父派来协助我的,那在这里,我说了算,除非,你有能力拔除这个任务。” 话末,她不管不顾离开,只留下一个背影。 红慎把纸揉成一团,无能跳脚。 这女人,比以前更讨人厌了。 定魄盟拐的大多都是在黑市中无户籍的黑户,这些人住在贫民巷,所以让红慎去那不无道理,至于剩下的……辛珞凝视着汉子的画像。 当时她在屋顶,能听到他们下面的对话,这人是其中比较有威信的一位,外号智鬼,在黑市有一定名气,应能打听到。 思量一阵后,她去往当铺的位置,老板娘和她合作,有这个人脉为什么不用? …… 常胜客栈二楼上房里,赵璃站在窗口不住往下面看,都护府的人依旧在各处民宿徘徊,这么多天了,容期仍然坚信她一定还在城中。 赵璃关了窗,走到桌边坐下,方才小二进来收拾过,又重新摆了一盘米糕在上面。 白发少年被捆在椅子上,稍稍一挣扎,粗重的绳子就磨红了他娇嫩的皮肤。在定魄盟受折磨这么久,他的皮肤依旧光滑如玉,除了伤口留下的疤外,其余地方和其头发一样雪白,只能说,这是天生的。 知道他可能不安好心后,赵璃保持了些距离。她趴在桌上,下巴搁着手背,脑袋一点一点的,自言自语:“她是好人,她不是好人,她是好人,她不是好人……” 小姑娘粉嫩的指尖揪着盘中的米糕,掐了满盘碎末,看得对面的少年口水直流。 “死面具脸,不是一直跟着我吗?怎么现在都没见你人影……”她嘟嘟囔囔,“最好永远都别出来了,我发现了一个比你还厉害的人,可是她到底是不是坏人啊……” “她叫辛珞,名字好听,加一分;长得漂亮飒爽,加一分;救过我还有好多人,加一分;没逼迫我,加一分;和我想象中的侠客一模一样,加一分……身份是永夜宫刺客,这个也没说一定是坏的,万一杀的都是坏蛋呢,不能扣分吧……” 掰着指头念到最后,赵璃自己都晕头了,不知不觉辛珞在她心里竟然还是个印象极佳的形象,在蜂室前见的那一面真的以为她是某个正义侠客,和她一样夜探邪恶山寨,拯救百姓于水火之中,故而走到一半又放心不下折返回来想帮她,谁承想人家有自己的事要干。 不过说到底,她也算她的救命恩人啊。她堂堂中朝的公主,也读过不少圣贤书,都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反正比起在虚无缥缈的魔教之人身边,她更不想回到皇宫去相看那些歪瓜裂枣,锦州城又都是容期的人,根本出不去,想来想去,好像也只有辛珞能收留她了。 少年又在挣扎,双腿不停蹬着椅子角,张着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真是个哑巴,上天还是是公平的,有了好相貌就要收走其他的东西。 吵闹声自然吸引到赵璃的目光,原本苦着脸的她更苦了,对方一直朝她比划什么,小模样甚是可怜,眼眶里还泛着泪花。 “别动了,我是不会放你走的,这里暂时还挺安全的,何必出去呢?万一再被那些坏人抓住怎么办?” 到底是个苦命人,又是被她亲自救出来的,她自然对他也是存了两分善意的,不觉得他真的会和定魄盟的那些混蛋狼狈为奸。 少年脑袋瞬间耷拉下去,精致的睫毛扑簌簌垂落,半晌后,他又抬起头,这次更加剧烈地抖动身子,椅子被他磨出刺耳声。他眼神直挺挺注视赵璃,眸里满是渴求。 赵璃缩了缩脖子,偏头隔绝这样的目光,说道:“喂,你我差不多大,不要以为装可怜会有用,我是不会上当的。” 见赵璃不看他,少年急得团团转,尽量伸长脖子够到桌面,然后又拼命跺脚,响彻如雷鼓。 “你干嘛呢!不怕吵到下面的人啊,要是人家上来敲门说理,看到你被绑着,我怎么解释?你别动了啊!”赵璃吓得从位子上跳起来,想要去阻止他。 少年抓住这个机会,使尽浑身解数又做了一遍动作,一头雪发都从后面移到了身前,上身一直前倾示意着。 “……什么意思啊这。”赵璃终于看懂了一点点,他应该是想告诉她什么,可她真的不明白这一连串动作代表的含义。 少女睁着两只圆圆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他,里面满是迷惑。少年似乎真的力竭了,往后靠着椅背,倦意上涌。 就在这时,一道清晰、响亮的咕噜咕噜声响起,重重落在两人的耳边。 赵璃表情一滞,视线下移,他的肚子又发出了一声叫。 难道他是……饿了? 赵璃想起刚刚少年一进来就要徒手抓糕点吃的事,此刻才恍然大悟,一敲手心道:“你饿了!想吃东西对吗?” 少年眼里又燃起了希望,狠狠点下头。 “你早说啊!”赵璃赶忙把那米糕移到他面前,看着被自己捏得稀碎的边角,她自己都嫌弃了。 她道:“等着啊。” 随后她跑到楼下重新叫老板做一份新的。 少年在背后抽了抽嘴角。 又是米糕,赵璃端了足足三碟,她身上的银子早就用光了,只能买得起这个。 她放在少年面前,想了想,勉强给他松了松绳,好能够到盘。 走近他时,独属于少女的清香拂过鼻尖,很是突兀,少年脑子懵懵的 。 “咦?”赵璃抓起他藏在前襟里的挂坠,读出上面的字,“孟扶婴。原来你叫这个名字啊。” 少年一怔,眼前少女笑眼盈盈,好似三月春潮。 * 辛珞拿着稍显潦草的画像递给老板娘,本没抱多少希望,谁知老板娘只看了一眼就认了出来,她说:“这不是智鬼吗?画得可真像,这邋遢样真是抓住精髓了,要是鼻孔再大点就更像了。” 老板娘嫌弃的掩鼻,仿佛隔着画纸都能闻到汉子身上的馊味。 “您认识他?他现在在哪?”辛珞边问边塞给她两锭银子。 老板娘顿时笑开了眼,合作对象如此懂规矩,她不免倒沙子般倾泻:“说起他,也确实好久没见着了,这老汉是这东市有点名头的搭线人,接手过不少交易,从没谈崩过,也算有点手气,见多识广,脑子转得挺快,不知不觉就有了这么个名号……哎哟!您瞧,奴家这是说哪去了!虽然确实许久没见过他了,但之前他做过奴家的生意,住的地点也还记着呢,就在边下隅穷闾第三户还是第四户?时间久远有些记不清了。” “边下隅?” “姑娘,在这鬼地方可千万不要这么问啊。”老板娘笑道,“连边下隅都不知道,很容易遭人忽悠,尤其还是您这样美貌的女子,最是抢手了。” 调侃两句后,她也知辛珞是有要事在身,正色解释:“正如光鲜亮丽的锦州城地下潜藏的黑市地界,黑市也有自己的黑市,边下隅,俗称贫民巷,那才是真正的藏污纳垢之地,姑娘若是去的话,记得不要太过深入,智鬼的住所也在外区。” 真是阴差阳错,没想到贫民巷也不简单,看来她叫红慎去那还去对了。 谢过老板娘后,辛珞正要往边下隅方向过去,走着走着,步履忽地停下。 她展开其他人的画像,看了看安静如洗的街道,夜晚那些百鬼夜行的绮丽画面在白日仿若被青光驱散,变成了再普通不过的市集景象,没有丝毫动静。而此时,她眉头紧锁,经过高强度的一夜之后,她的头脑依旧在运转。 蜂室那地方的屋子少说也有十几间,每个里面都有六七人的话,至少也有六十个以上,如果在他们之前还有人,就远远不止了。 这里面有像被赵璃顶替的那个乞儿女孩,这种肯定占多数,可也有类似智鬼这样有点技艺傍身的谋生者,边下隅是黑市中的黑市,同时乱的地方能人异士也不少。 不管如何,他们都是在黑市盘踞已久的存在,六十个人,就有六十个以上的关系网,智鬼这种常年干搭线人两头走的身份,每天更是接触大量的人,代表也有多数人认识他,而被抓的那些人里不可能只有一个智鬼,黑市再大,失踪这么多人,怎么会一点风声也没有?就算大家都戴着面具不辨真容,可一直好好交易着的对象突然消失,任谁都会想讨个说法吧? 除非,大家都心知肚明,或是统统被堵住了嘴。 而在这里又有谁有这么大的权力呢?如果她是定魄盟背后的人,当真会给对手留下这么大一个机会? 辛珞闭上了眼,攥紧手中的画像,纾解着脑中的刺痛。 莫非,晚了吗? 40. 第 40 章 锦州城某处偏区。 铁门在封闭的空间里散发出腐朽的锈味,墙壁罅隙中,几只虫子蠕动着身体啃食墙皮,不一会一大块泛着黑灰的片状物脱落砸下,惊醒了稻草上躺着的人。 汉子猛地睁开眼,从地上坐起,胸前不断起伏,呼吸间灌进来难闻的铁腥味,他被呛得不断咳嗽。 发出的声响在逼囧的地方肆虐,触碰到墙面又弹散开来,穿透入耳,比原声高了一个度,却让周围更显死寂。 汉子咳嗽着站起,这看着是个牢房,外面是黑不见尽头的走廊,他努力回想发生了什么事。 那时,他带着其余人从蜂室后面的洞口走出去,外面是一片乱葬岗,他才知道原来在试验中死去的人都会被丢在这里,连草席也没有,如同扔个垃圾一样随意抛弃,任凭尸体被鹰犬啄吃,烂肉脱骨。 许是处理尸体的喽啰们偷懒,悄悄挖了这个洞直达乱葬岗,便不用再多费脚程从前门绕了。 虽然众人心中恶寒,但至少确实是通往外界的,没走错。 然而才刚出乱葬岗,在黑市的必经之路上,众人正在考虑要不要回去之时,四周突然涌现许多蒙面的神秘人,这些人包装极其严密,只露出一双眼睛,没有任何波动,极像豢养的死士。 他们不多废话,直接动手,汉子几人自然不敌,对方训练有素,又是有备而来,只是令他没想到的是,他们没下死手,而是活捉。 又是熟悉的手法,汉子几乎当场确定,这些人就是定魄盟的爪牙,自己无论如何也逃不了。 他身躯踉跄着扑到铁门上,混浊的眼球想要看清外面。这里只有他一人,其余人也不知被关到了哪里,被迫分开。 他神色悲愤,满脸的胡渣冒着青头,第一次感到这么无力。号称智鬼又怎么样,在这些人眼里,他只是一个冰冷的、还有价值的试验品。 汉子大拍铁门,在绝望笼罩下,他对着空荡荡的走廊声嘶力竭:“镇魂堂!老子知道是你们!你们这群丧心病狂的畜生,你们用普通人的身体勘验,随意改造来满足一己私欲!你们会遭报应的!” “我咒你们不得好死……” “……” 前室中,守卫埋头:“堂主,那个囚徒已经骂一天了,要不要堵上他的嘴?” 幽暝之下,桌上的紫金香炉兽口大张,飘出丝缕轻烟,缭绕在坐着的人影周围,把他的面庞氤氲模糊。 他抄起茶杯斜斜靠着,扣杯声一下接着一下,漫不经心开口:“蜉蝣撼树,不必管。” 守卫应下,余光悄悄瞄了眼他旁边站着的人后,才退了出去。 室内只剩下两人。 被叫做堂主之人的声音稳稳响起:“都处理好了吗?” 身边人默了默,才沉声回答:“没有活口。” 此人赫然就是三当家。 他看上去面色不太好,香烟萦绕下更显苍白,仿佛老了几岁。他也是落鸮人,共同信奉着阿夜冥罗,如今那些喽啰已然追随神主而去,二当家也死了,只剩他一人,此次当真损失惨重。 说没有怨气是不可能的,可到底敬畏眼前之人,便只能试探说道:“那红衣女子当真这么可怕吗?” 二当家是落鸮族皿字一支里最强的勇士,曾打败过邻境纳兹鹰师首领,在沙域乃是令人仰望般的存在,居然会死在一个女人手里。并且此人还令大哥毫不犹豫放弃这么多年来累积的基业,自断一臂。 他实在不明白。 镇魂堂主,同时也是定魄盟大当家余随声,他的脸始终隐没在阴影处,听此,他道:“苍弥,你在这里这么长时间了,还这么轻视中朝人?” 不管从外观还是日常习性上,苍弥确实已经融入了中朝,甚至原本的落鸮语言都忘得差不多了,可单单在武力一事上,他依然觉得天生就力大无穷的落鸮人更占优势。 见他不说话,余随声语气变冷:“你可不要小瞧那个女人,曾经暗影堂唯一的天字一号,永夜第一刺客,江湖高手榜第二,图炎死的不冤。最重要的是,她还是那人的徒弟,且昨晚疑似红慎也在,此番,我们已经被盯上了。” 苍弥一惊,这个女人这么厉害? “那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余随声望向外面,镇魂堂空荡一片。这么多年,他早就把这里完全握在手中,镇魂堂的名声也在江湖中独立打了出来,没人知道它属于永夜宫。 辛珞的到来,给了他们一记重击。自由久了,似乎忘了脖子上还拴着绳。 镇魂堂,早就想分割了,他要带领镇魂堂走向江湖,成为真正的门派,而不仅仅只是永夜宫的一个外堂。 香炉的烟气飘得旺盛,余随声的面孔轮廓反而逐渐清晰,一张棱角锋锐的脸从烟雾中显现。 “试验继续,那些改造的差不多的进行投用,蜃楼那边暂时停止行动,对了,那个后手可有消息?” “还没有。” “如此,就先吩咐黑市的人暗中查探辛珞的住处,再行定夺。” 他眼里闪过杀意。 辛珞不能留,她能查到定魄盟,就证明他们还是暴露了,那从此永夜宫就是敌人,敌人断他一臂,自然是要还的。 * 红慎在边下隅看到了辛珞,边下隅粗鄙无赖者众,穷闾更是聚集了大多这样的人,辛珞才踏入这里,就已经有几十双眼睛贪婪地盯着她。 她不耐烦地准备抬手。 红慎跑来按住她:“喂,在这里引起动静很容易惊动内区那些恶煞们,本阶使可不想在这打架啊!弄脏衣服了怎么办?这可是花二十两银子买的!” 辛珞甩开他,直接拔剑出鞘向外抛去,无赖们见有剑飞来,一个个被吓得魂飞魄散。 “我说你……” 红慎正要破口大骂,就见弱水剑在空中转了一圈,精准从每个无赖的头上飞过,然后辛珞快步一动,剑便正好回到了她手中,眨眼入鞘。 无赖们仓皇而逃,一瞬间仿佛就连空气都清新了。 “你要说我什么?”辛珞状似随口一问。 红慎嘴还撅着,看到她没什么温度的面容,随即扯出画像,先发制人:“你画的这些东西整个贫民巷哪有沾边的?我说影大人,你忘记的不会是怎么用笔吧?就这个猥琐的壮汉还有个乞丐能勉强认出,指了他家位置,您猜怎么着?房子都不知空了多久了,周围邻居早就占为己用,害得本阶使被扣了个私闯民宅的帽子!幸亏这是黑市,不然还要去官府走一遭!” 是智鬼。 果然如此。 猜想得到印证,辛珞的心情没见得有多好。 此次,算是白来了。 红慎还在滔滔不绝,她出言打断:“回去吧。” 话语戛然而止,红慎狐疑问:“不找了?”不会是他把她的画技贬低得一无是处,从而内心受挫放弃任务了? 这还是她吗?! 辛珞不再多言,径直转身。 红慎追上去:“真不找了?再 说你怎么会在这,不会是放心不下本阶使吧?失忆还有这好处,你都有人性了!” 辛珞真想撕烂这人的嘴。 末了,她心神一动,不经意问:“你知道多少我失忆前的事?” “怎么?来找本阶使打听啊,那你可问对人了,你之前是我的手下败将,哭着喊过我红慎哥哥,还被我打得满地找牙,忘了还真蛮可惜的,不如你站着别动,我帮你回忆回忆?” 红慎跃跃欲试地望着她。 辛珞面色拂冷,懒得再与他说。她算是看出来了,此人不靠谱,就算真说了她也未必信,还得找找其他法子。 不知不觉,他们已经走出了黑市。 已值正午,日头暖洋洋的,少有的晴光。 辛珞从昨晚一直折腾到现在,即使身体再能抗也感觉到疲惫了。 想起客栈房间里还有两个人,她让红慎重新找了个酒楼,到时候把白毛少年弄过去,也好看着他,此人一定是有用的。 常胜客栈前面的醉月馆不知什么时候换了牌子,上面写着后日拍卖会举行的具体时辰,邀请广大江湖人士来参加。 差点忘了这个事,镇魂堂这边的麻烦是时候放一放了,她没精力去找他们的本堂在哪,肯定不是永夜宫划定的地方,他们必然早就偷偷转移了。这个就要交给绸缎铺掌柜,也就是天机堂那头,同时也要动一动镇守在锦州的其他永夜成员,昨晚这么大的动静,镇魂堂不可能不知道她已经来了,他们叛变几乎成了事实,那么下一个就会把刀刃对准她。 敌在暗,她在明,这不是单打独斗,她背后至少还有暂定的盟友。 现在就不知道这个金玉堂的立场了。 红慎见她一直看着醉月馆,便道:“看来你特意选在对面的客栈,是盯上了这个拍卖会。” 辛珞瞥向他:“这是金玉堂的核心资产,我们的任务可不只有镇魂堂。” “你想混进去?” “显而易见。” 红慎笑道:“何必呢?镇魂堂大概都知道你我的身份了,金玉堂又怎会毫无风声?” “这事我来想办法。”辛珞道,“你去绸缎铺一趟,带人去善后定魄盟,它可是镇魂堂暗存异心的证据,一个都不能少。” 红慎没了笑容,哀怨道:“怪不得你一直独来独往,和你一起办事可以剔除休息时间了,谁能受得了?有时候真怀疑你的世界除了任务之外,是不是什么都没有。” “你说对了。”辛珞没有丝毫情绪,“我现在的脑袋确实是一片空白,所以,别惹我,不然我六亲不认。” 红慎收起那些调侃的话,这一刻好像有点理解为什么自己总是低她一等了,毕竟就连失忆也还保持着绝对的敏感和血性,这不是常人能做到的。 话说她是怎么失忆的?照她这个四处树敌的性子,吃了大亏也不意外。 红慎瞅着她,感觉她很不在乎的样子。不过也是,失不失忆于他们刺客而言其实影响不大,只要还能提得动剑,还能杀得了人,失去的就只是那些日复一日训练的记忆罢了,而这些毫无价值。 红慎走了。 辛珞垂眼,乌黑睫毛下,她的双眸澄亮无比。 原来,红慎是第一次跟她出任务,那她失忆前执行的那个任务他定然不清楚。还有,她发现她对他之前应也很冷淡,可他对她似乎有一种……崇敬? 这并非她自作多情,红慎虽口无遮拦,但对她的决定都没有任何质疑,此人,可以一用。 41. 第 41 章 辛珞在下面随意吃了点东西才上楼,进门之际,发现桌旁的少女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到底是千金之躯,怕是一辈子没经历过昨夜那种惊险,此刻还浅浅打着鼾。 孟扶婴乖巧坐在她对面,嘴边还粘着糕点屑末,整整三盘米糕,他都吃光了,随后便目不转睛瞧着赵璃的睡颜。 直到开门声响起,他猝然抬头。 辛珞睨了他一眼,往偏房走去,不一会,少年听到衣物摩擦声。 待她出来之时,早已换了另一套衣服,本以为要同自己说话,谁知女子直接往床上一躺,闭上眼睛休息。 红慎还是高看她了,相反,她真的很累,不止是身体上的,这几日头疼也越来越频繁,她不知道这是不是正常的,想来还是要找个大夫看看。 孟扶婴紧张半天,却看辛珞倒头就睡,他不禁愕了一瞬。 回过头,他继续盯着赵璃看,眼也未眨。 “你认识她。” 少年惊了惊,慌忙移眼,发现床上的辛珞正侧着头看他。 她不是睡着了吗!! 辛珞看这少年涨红了脸,不由想笑。 此人当真是定魄盟故意留下的卧底吗? 她手肘撑着身子,把枕头塞到下面,目光勾勾,好整以暇道:“她可是公主,你这般盯着她看,已属僭越,可是要杀头的。” 听到要杀头,孟扶婴脑袋往后缩了缩,瞪了辛珞一眼。 “瞪我?”辛珞重新闭眼,“接下来的日子有你好看。” …… 小憩过后,天色已是下晚,外面的行人少了很多,不少店铺挂上了打烊的牌子,天空灰蒙蒙的,恍若飘着层薄纱。 赵璃坐着睡的,此时腰酸背痛,敲门声传来,她起身拉开,老板笑容满面吩咐后面的伙计:“快,端进去。” 赵璃本还惺忪,一下就清醒了。 只见伙计们每人手里都端着盘菜,井然有序地进来、摆好,顺便还带了几壶小酒和饭后水果。 红烧狮子头、琉璃水晶肘子、金缕胭脂虾、清蒸鲈鱼……前前后后共有十道菜,全是店里的招牌。 赵璃一天多没吃饭了,看到这些口水不禁流了下来。 等等! 这般丰盛,跟她平时在宫里吃的都差不了多少,难道……难道她身份暴露了?! 就在她自己吓自己时,辛珞从里间沐完浴出来,老板立刻笑嘻嘻道:“姑娘,您要的菜都上齐了,您看看。” 辛珞看了看房里不停咽口水的两人,点头:“可以了,多谢老板。” “嘿!您这可就见外了,那您几位慢用,慢用。” 老板带着伙计们风风火火出去,脸都笑开了花。 赵璃呆呆站在原地,嘴巴张得大大的。 辛珞边擦头发边走过去坐下,特意帮孟扶婴解开了绳子,示意道:“只能吃面前的这盘菜。” 少年低头一看,这是小炒青菜,是满汉全席中唯一的素菜。 原来这就是要他好看。 少年也不挑三拣四,有什么吃什么,没了束缚之后,他端起碗就拼命扒饭,吃相毫无优雅可言。 辛珞转头,噙起似有若无的笑意,“公主殿下不吃吗?” 这一声公主殿下把赵璃喊得眼皮一跳,她磨磨蹭蹭移动椅子,偷偷瞄了瞄辛珞,别扭开口:“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啊?” “在他盯着你看之时。” 猝不及防的,少年猛地抬头,送进口里的菜呛了他一嘴,脸都憋红了,在本就接近透明色的情况下更加明显。 他没想到辛珞就这样大咧咧说出来。 赵璃愣了愣,看向少年,他碗里堆满了小山似的大鱼大肉,真是饿狠了,但是…… “你不是才吃过三碟米糕吗?”还是一口气不喝水的那种。 想起他不会说话,赵璃也没指望他有什么反应。 事实证明孟扶婴只短暂脸红半刻,就又狼吞虎咽吃起来。 赵璃撇撇嘴,也伸筷子夹了块小酥肉,味道出奇正宗,汁香留齿,她眼眸一亮。又尝了尝其他菜,真的和上京没什么区别,怕不是京城来的厨子。 她对辛珞感慨道:“你们刺客都这么有钱啊。” 这些菜加起来得几百两银子了吧? 辛珞没吃菜,斟了杯酒,听到这话,她柳眉轻动。 可不是吗?要是没有你皇兄,她还没这么有钱。 辛珞侧头上下打量她,沐声道:“公主竟然没走?还敢留在这,不怕么?” 赵璃一住,歪过头,顶着腮帮子小声说:“我才不怕你们。” “为什么不怕?”辛珞笑了笑,“我们可是刺客,双手沾满鲜血。” “我没看到。”她狡辩着。 “没看到不代表我没做。” 赵璃难以置信看着辛珞,她为何硬要证明自己是个坏蛋? “我知道了。”辛珞忽然道,“公主是个知恩图报之人,在蜂室机关前不慎让你欠了我一个人情。那这样吧,不如公主帮我一个忙,就当报恩了。” 还有索要还恩的?虽然她是这么打算,但为什么从辛珞嘴里说出来这么怪? 赵璃不放心:“……不会是要我杀人吧?这个我不会。” “放心。”辛珞道,“公主这样金枝玉贵的人,给在下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做呀,这对你来说是小事。” 赵璃:没看出来你不敢。 但她也被勾起了兴趣。在她眼里,辛珞已经算很厉害了,虽然没亲眼见她出过手,可她知道,定魄盟之变都是由她促成,而且就连红慎都听她的话,那辛珞一定是非常厉害的刺客。 会有什么事需要她帮忙? 辛珞招了招手,赵璃附耳过去。 …… 晚上,她们吃得差不多之时,窗前传来响动,红慎撩衣翻了进来。 一进来,他鼻子就像检测到了宝贝,嗅觉上升一个度,这香味简直直冲天灵盖。 当看到满桌宴席时,他愣了半会,然后怒到扯嗓子:“你们太过分了吧!本阶使在外面累死累活办事,你们在这吃上山珍海味了!?” 说罢,他恨不得把辛珞盯出两个洞来。 哦,忘了还有个人。 辛珞镇定自若:“不是还有吗?” 红慎更气:“就这些残羹冷炙,你打发要饭的啊!” “爱吃不吃。” 哈?!他是作了什么孽要被闻人咎派到这个女人身边?亏他还尽心尽力替她办事,这么晚了还来回禀进度,真是…… “先说正事。”辛珞无奈,“到时我再让老板单独给你做一桌。” 气焰瞬间被这话压灭,红慎嫉妒,她什么时候这么有钱了?还以为这些都是赵璃买的。 只是正事……他看了看赵璃和孟扶婴。 辛珞却道:“后日的醉月馆拍卖会,出席者都要出示醉月令牌,获得此物有两种途径,一是受醉月馆筛选的江湖门派代表;二是有达官显贵的身份象征。恰好,公主愿意帮这个忙。” 中朝唯一的封号公主,简直是最好的身份象征。 赵璃尚在犹豫。辛珞的请求,于她而言确实是顺手之劳,但她怕暴露身份容期会寻着味过来。 辛珞看出她的担心,便道:“不用一定说出你的具体身份,只需出示贵重之物即可。” 醉月馆常年混迹在权贵中间,自然识货,单凭随身之物也能判断主人身份显赫。他们就是做两种人生意的,江湖大派以及簪缨贵族。 贵重之物?赵璃思索,她出门确实带了个琉璃玉佩,这是出生时父皇赐予她的,依着这个,还为她取名为“璃”,她一直随身携带,从未离身。 此物隐秘,听父皇说,是纳兹国进贡的献品,所用琉璃纯净无暇,皎泽世珠,世人只知其在皇室,并不知晓陛下随手就给了尚在襁褓中的小公主。 用这个,一方面坐实贵族身份,一方面又不至于全盘暴露。醉月馆还是能很好保护客人隐私的。 赵璃下了决定:“本公主可以帮你们,但有一个条件,那就是必须要带上我。” 既然这个拍卖会会有很多江湖门派出席,那不就是个翻版的玉灵城?反正她现在一时半会出不去锦州,待在客栈又无聊,不如去 玩玩。 “不怕被认出来?”辛珞问。 “我会伪装的!”小姑娘一脸骄傲。 辛珞淡嗤了一声,就她那个伪装,到时候怕是会成为全场的焦点。 红慎这时懒懒出声:“其实想要低调伪装,我有一个办法。” “什么?”两个姑娘同时望向他。 他一脸轻佻道:“不若你们扮成我的婢女,而我就是个从上京来的皇族宗室子弟,纨绔嘛,身边只带两个侍女已经算低调的了。” “不可能!”赵璃炸毛般跳起,“你让本公主做你的婢女?!绝对不可能!” “嘁。其实严格按照本阶使的形象,你们应该是我的小妾才对。” 这发言越来越恶心了,赵璃从小受尽宠爱,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点皇族的傲气,她已经忍他很久了,现在二话不说就要甩鞭子。 这边鸡飞狗跳,辛珞沉默着,真的在思考红慎的提议。 婢女确实不显眼,她可以有很多操作空间,虽然她和红慎这次的表面任务是查探金玉堂,但她有自己的小心思,没有瞩目的贵客光环,更容易展开手脚。 就在旁边这两人要打起来之际,辛珞一口答应:“好。” 两人停下来看她,都是一脸震惊。 赵璃知道辛珞是红慎的上司,她以为她不会答应这个荒唐的提议,而红慎则更佩服她的能屈能伸,果然还是和在暗影堂一样,是个无情的任务执行者。 辛珞站起来:“那我先去准备准备。”末了,她看了看赵璃,“若实在不愿,公主便留下来吧,毕竟我们有任务在身,跟刺客混在一起,是不会有好事发生的。” 赵璃咬着唇瓣,把软鞭一收,狠狠剜了红慎一眼,“我偏要去!” 红慎无辜地摊手,又没拿刀架在她脖子上,脾气可真大。 辛珞去了楼下,想来是嘱咐老板重新做一桌新的吃食。 孟扶婴没有参与他们之间谈论,安静吃着碗里的青菜,像一只乖巧的猫,几人没避着他,想来在他们眼皮子底下,他也做不了什么小动作。 在赵璃郁闷的目光下,红慎伸了个懒腰,摸着扁得不成样的肚子,不耐烦道:“怎么这么慢,不行,我要下去看看。” 门隔开赵璃的眼神,他收起吊儿郎当的神色,向前走两步来到转角,辛珞的脸出现在眼前。 他压低声音:“你要的查到了,都护府的府兵确实是进了蜃楼后就没了动静,过后不久,黑市就开始有人失踪,其中不乏有些是江湖人,皆都没有报官。但有一点,定魄盟是早就成立了的,有些年头,而且里面都是落鸮人。” “这些落鸮人分属哪一支?”辛珞问。 “奇怪就奇怪在这。”红慎停了停,继续道,“之前我跟你说过,落鸮族分支多,且有高低贵贱之分,但定魄盟的那些落鸮人都来自不同分支,从刺青上分辨,多数为最末的钩字一支,还有部分是中等的皿字或岫字一支。” 辛珞心念一动:“可有查到定魄盟大当家余随声的身份?” “没有,应该是个假名。” 两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他就是镇魂堂主。” 如果是这样,那镇魂堂是从哪里聚集的这些落鸮人?而且镇魂堂主并没有落鸮血统,他凭什么能让落鸮人替他办事? 辛珞沉声道:“继续让天机堂那边盯着,同时叫他们派点人过来,金玉堂如果和镇魂堂是一丘之貉,那这次拍卖会肯定不简单。” “行。”红慎难得没有抱怨,“看在你为我重新订一桌山珍海味的份上,再给你跑一次腿。” 辛珞清眸轻轻扫过他:“我确实跟老板打过招呼,但没付钱,既然都出来了,那顺便去把账结了,做得能更快些。” 红慎差点被口水呛死,“不是你帮我付吗?我哪有钱?!” “不是宗室子弟吗?再说你之前佳人在怀,乐不思蜀,区区银钱,何需旁人?”辛珞径自回了客房。 红慎在噎得说不出话。 好啊,她不仅记住他刚才叫她当婢女的事,还记着先前放她鸽子的事! 简直心比针眼还小。 42. 第 42 章 骤雨清落,北地的秋风比南地更为萧瑟,雨丝敲击着大片枫叶,把它们从枝头打落,泥泞裹满叶面,车辙轻过将其碾碎。 漆行寂一行人在官道旁的林间停下休整,他坐在马车里,闭眸调整这一路来的颠簸,肩头垂着的棕发似都失去了光泽,唯有一张面容依旧神采清疏,剑眉入鬓。 乌凡靠近马车,道:“主子,待雨停后,再往前两百里就能看到锦州外城了。” 漆行寂睁开眼,漆黑的眸子中星星点点。他们一路琢磨地图,选了无数条能够快速抵达锦州的道路,紧赶慢赶,终于比预期提前了七八日,剩下时间再加把劲,还能赶上明日的醉月馆拍卖会。 “咕——呜……咕——呜——” 这时,远处传来沉哑绵长的尖细叫声,一只通体沉黑的夜枭扑簌着翅膀飞来,落在马车车栏上,毛色顺滑发亮,附着细密斑纹,耳簇高高立起,圆润巨眼盯着里面的漆行寂。 唐洛立马收起他的毒蜘蛛,朝夜枭打招呼:“呦呵,寻影来啦!真是好久没见着了,还以为你没跟着我们来呢。” 寻影是空幽院豢养的枭鸟,准确来说,是漆行寂养的,经常在外帮他办事,好几日才能见到它一面。只是寻影一般都是晚上出没,很少在白天现身,此番或许是带着重要消息来的。 果不其然,漆行寂牵牵唇角,摸了摸它歪着的脑袋,才从其足下勾出信件。 是紫惑的信,他不在,这人办事的效率就上来了,上面说,他要他找的那些珍惜药草只剩下最后一味,但杳无音信,叫他自己看着办。 漆行寂眉眼淡漠下来,须臾,他看向乌凡:“城里暗桩可有消息传出?” 乌凡回禀道:“已确定镇魂堂不受永夜宫控制,城里布防的人手随时可以出动,只是尚且不知其主堂在哪,天机堂还在查探。” “金玉堂呢?” “暂无消息。” 静默片刻,他淡着嗓子问:“她在哪?” 跟在主子身边这么久,乌凡早已十分清楚这个“她”是谁,故而回答:“辛珞姑娘不让天机堂随意暴露她的行踪,所以无从得知,不过大概也是要去醉月馆的。” 她还是一如既往的谨慎。 唐洛眼珠一转,自告奋勇:“主子,保险起见,不如让我家小蛛先行入城,确定好影大人的位置再直奔而去,您说呢?” 漆行寂眼瞳扫过他手上的正在吃草的毒蛛,明明是他自己炼的毒,到了唐洛手里,变得如此好吃耐睡,烈毒都弱了三分。 想起当初辛珞来锦州之前,他让唐洛在她身上留下蛛丝,就像当时在天工堂那般可以随时追踪她的行踪,奈何毒蛛所吐的丝有距离限制,锦州太远了,没那么长的蛛丝。 他倒是想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可除此之外,其他方法都逃不过她的眼睛,与其惹她生气,还不如先按兵不动。 至于现下……他伸出葱白如玉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寻影,寻影浅琥珀色的圆眸轻轻眨动,像是读懂了主人的意思,转身展开双翅振臂飞驰,一点声音也没发出。 唐洛拉下了脸,委屈道:“主子,为什么派寻影去都不让小蛛大显身手啊!” “太蠢。”漆行寂奢侈的给了他两个字。 乌凡差点维持不住冷面形象,嘴角翘了翘。 唐洛瘪着嘴,它家小蛛哪里蠢了…… 漆行寂看向外面,雨势已有变小的趋势,说道:“启程吧。” 行出林间,他们进入一条小路,此去,还能再节省半个时辰。 * 这日都护府寻访的士兵少了很多,赵璃趁机下去逛了逛市集,买了些胭脂和绢花,出门在外,也要美美的。 在客栈都快憋坏她了,红慎还把孟扶婴带走了,叫她连个逗弄的人都没有。 客栈只有她和辛珞,辛珞话少,她说十句话才能得到对方一句,要不就是被对方吓唬,吃了好多瘪,真是个不可貌相的人! 跟辛珞约定好的时间差不多了,赵璃付完一大堆东西的钱后就往客栈走去,她还记得今晚要和她们去醉月馆的拍卖会,可不能耽误了。 赵璃吭哧吭哧提着自己买的香饰水料,这些东西乍看轻巧,实则多为丝绸小盒,占地方又数量多,以往出门这些哪需要她来提? 想法一冒出,她就快速甩头,试图把它给甩出去。不行不行,她可不要做什么都不会的娇娇女,她可是要成为侠女的人诶,才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打退堂鼓! 她吹了口气,三步并作两步,想尽快到客栈后卸下这一堆东西。走着走着,似有所觉,她往后看了一眼,人流如织,奇异的感觉消失了。 她并未在意,继续往前走。 终于看到客栈的大门,二楼房间的窗是开着的,赵璃特意抬头,恰好与窗前静立的昳丽女子对视上,黛眉轻颦,似在等她。 还是晚了点,她小跑起来,手里拎着的盒子们乒乓作响。 辛珞在确定赵璃进来后,本想撤身,然而视线触及人流时却是一顿,她目光微凝,只见不远处的笔庄侧墙下,站着个戴面具的人,一身苇黄色长罩袍裹覆全身,兜帽覆首,面具在夜空下泛着冷白的银色,看不清他的眼睛。 他也举头望着这边,方向正好是辛珞所站的位置,一动未动。 辛珞和他对视了大概半刻钟,直到赵璃进来叫了她一声,再一眨眼,那人的身影已消失不见。 “姐姐,你看什么呢?”赵璃把东西重重往桌上一放,气喘吁吁过来问道。 “没什么。”辛珞若无其事关了窗,回头就看到一堆五颜六色的丝绸盒,“怎么不叫我出门帮你拎,公主乃千金之躯,也能干这种事?” 这话听着不怎么入耳,赵璃差点一口气缓不上来,扑红着脸道:“我哪有那么废物!还有,能不能不要喊我公主了!感觉从你嘴里出来的称呼好奇怪,之前是骗了你,我叫赵璃,不叫宋璃,所以唤这个名字就好。” 辛珞:“不敢,太过以下犯上。” “没觉得你不敢,我的身份对你有用还不是顺手就做了……”赵璃小声嘀咕着。 辛珞听力很好,此番却装聋作哑。 她坐下捞起帕子仔细擦着弱水剑,等会她准备把剑藏在鞋靴里。 赵璃整理好物品后,回头瞟了眼她,道:“对了,前日你们去黑市找到那些人没有?你们没对他们做什么吧?” “公主还真是亲民。”辛珞把剑横在眼前,手腕一压,归入鞘中,一声清响落定,她抬眼,“他们若听到,定然欢喜。” 听这话,像是没找着,小公主唇角窃扬,原来他们刺客还有找不到人的时候。 擦好剑,辛珞带着她进里屋换了身婢女的衣服,又顺手挽了个单螺发髻。 临近戌时,醉月馆门前挂上了高高的灯笼,各路人士接连而来,有说有笑,接客之人言笑晏晏,从穿着上看,应是醉月馆里的知客管事一类。赵璃还在忙活着,好不容易把丫鬟衣服穿上,发髻却乱成了一团,扯弄了半天,不知是不是用了太大的力,一撮头发被扯断,痛得她满眼通红,期艾出声。 辛珞摇了摇头,拿起木梳帮她轻轻梳顺打结的地方,又拆了重新为她绾起,手法相当轻柔娴熟,绾得不仅快还好,让身前的小公主都不禁小小错愕,更怀疑自己是个傻子了。 她忍不住道:“姐姐,你不是刺客吗?原来刺客还教这些啊,你绾的比我宫里的那些老嬷嬷都还好。” 听到这话,辛珞手指一停。对啊,她为什么会这个?感觉顺其自然就上手了,仿佛她经常干这种事。 “好了!”感受到辛珞停下的动作,赵璃以为结束了,便起身道,“多谢啦,现在可以走了!” 辛珞看她后脑勺还有一绺头发没梳上,抿了抿唇,也不影响,故也点点头:“走吧。” 二人下了客栈,在旁街看到等了许久的红慎,他手里捧着个扇子,看着扇了挺长时间,脸松垮垮地挂着。 看到对面两个“丫鬟”终于出来,他即刻换上了副表情,表面风流样,实则眼底一片埋怨。待她们二人来到跟前,他不着调道:“小珞小璃,敢让本公子等你们两个丫鬟?真是府里的生活太好养得你们这么不懂规矩,还不快来扶着本公子!” 啥?什么什么珞和璃? 两个姑娘同时拉下了脸,赵璃更是愤怒地看着他。 “还敢甩脸子?你们这个月的月俸没了!”他越说越大声,旁人路过,只道好个克扣下人的严厉主子。 红慎已经演得太过忘我,辛珞无语片刻,压着声提醒:“别浪费时间,拍卖会马上就要开始了。” 红慎悻悻收敛,切了一声。随后扇子哗地一展,花红柳叶栩栩如生,他提起腰就大摇大摆往前走。 辛珞和赵璃见状连忙跟上。 不得不说,红慎还是有点演戏天赋在身上的,那画得夸张的眼线和满脸粉黛铅华,再加上浪荡不羁的形象,完全把控住一个无法无天被宠坏的混世魔王形象,很符合江湖人印象中的官家子弟。 不过有一点比较奇怪。 辛珞看着周围人来人往的各色人群,发现他们不全都是往醉月馆去的,有许多直接从馆门前经过,直往另一条街而去。 “哦,忘了跟你说,今晚不只醉月馆这边热闹,知州府那边也在搞个什么预亲流程,说是为两日后的正式婚宴做准备,你来锦州这么多天应该知道的吧,知府陈豫康娶续弦,闹得沸沸扬扬,生怕别人不知道他这么大年纪讨了个年轻貌美的夫人似的。”红慎难掩讥诮道。 辛珞眸中闪过一丝疑惑:“预亲是什么?” 不怪她不懂成婚礼节,只是民间从未有过预亲一说,也不知这到底是个什么预法。 她说出口后意识到不应该问红慎,这一看就是贵族特有的婚俗,于是把目光转向赵璃。 赵璃本还竖起耳朵听他们的密谋,冷不丁被两双眼睛共同注视,她一紧,下意识摆手:“我、我也不知道,没听过。” 连皇族公主都不知道…… 此事不对劲。 辛珞抬眸望向醉月馆热闹不绝的大门,上面换了新的柳枝,斜斜插着,嫩绿新叶晃荡出优美的曲线,一个又一个受邀之人出示令牌,被热情请了进去。 “怎么了?”红慎问。 辛珞低下头,静了一会,才摇着头说道:“先进去吧。” 43. 第 43 章 到了门口,红慎趾高气昂地拿出那枚琉璃玉佩,管事接过正要仔细瞧瞧,他便一个扬声高呼:“喂!小心点!这可是贵重物品,要是弄坏了几个脑袋都不够你赔的!” 管事被吓了一跳,手刚好一抖,无语极了,他哪里不够小心了?这人怕不是来讹他的吧。 但也真怕是贵重之物,管事小心翼翼捧着,左右翻看这块玉佩。 “不是这样看的!”红慎凑上前把人撞了个趔趄,一把夺过玉佩举得高高的,月光透过零星隙末,琉璃更显晶莹,“你要这样看,才能看出这块上好的珍品玉琉璃,此乃天山最高处的圣石所出,世间仅此一块,可是吸收了日月之精华,万千灵气供养而成,你再看看这絮纹,这可是天然极品,到底懂不懂货啊……” 红慎巴拉巴拉一顿输出,后面等着出示令牌的人都不急了,面上一派好奇,内心则嘲笑其牛皮都吹上天了,看个乐子。 周遭人的注意力被吸走,无人留意旁边两个安静站着的婢女。 辛珞悄然伸出手,不动声色摸到一人的腰际,翻开他系着的符牌。 玄冰门,涂天。 她收回手,又摸向下一位。 身畔目睹此隐蔽操作的赵目露怔然,这是在干嘛呢? 那边管事终于受不了红慎一直叭叭,打断他:“公子,这玉佩在下看了,确实不是凡品,您有能力成为我们醉月馆的贵客,眼下开拍在即,您请入内。” 他十分给面子地作邀,并亲手呈上醉月馆的令牌。 红慎一脸不信:“真看仔细了?还是让本公子再……” “看仔细了,看仔细了。”管事抹了把不存在的汗,“此物当真如您所说,世间少有,确实只有身份贵重之人才能持有。” “那是!”红慎得意洋洋,拿过令牌,“眼力不错!想来今晚的拍卖品也必是不俗嘛!” 管事赔了两声笑后,红慎才带着两个“婢女”踏过门槛。 后面的人见状上前,出口打听道:“那块玉佩当真稀罕?” 管事苦笑,刻有纳兹国主印文的琉璃玉面,在中朝确实不多见,那人的身份大有来头啊。 进了馆内,她们三人寻了个偏僻角落,红慎把玉佩还给赵璃,顺便叹道:“还是当高门子弟来的威风,随随便便一块破玉就能唬人,这辈子还是得多积点德,下辈子争取投个好胎。” 赵璃轻哼,“没见识。” “何不食肉糜啊公主殿下。” 赵璃赶紧左顾右盼,还好没见到熟人,她恨不得上手捂住他的嘴。 瞧她这做贼的样子,红慎又腆着脸欠揍:“您说您好好的公主不当,一天净模仿人通缉犯干啥?” 赵璃发誓她一生最好的脾气都用在这了,也怀疑自己在上赶着找虐,换作在宫里,谁敢这样跟她说话? 辛珞看小公主牙痒痒的样子,制止道:“红慎,少说两句。” “得嘞,大好人。” 辛珞不管他的神经质,又道:“孟扶婴安置得怎么样?” “原来那白毛叫孟扶婴。”红慎咋舌,想起对方一看到他就要喷火的双眼,随口道,“捆着呢,保管一根手指也动不了。” 赵璃皱眉道:“你怎么又捆着他?” “这话说的,有脚不跑,除非他是个傻子。”红慎想了想,“他好像还真是个傻子。” “你才是傻子!” 红慎懒得和她计较,对辛珞道:“如何,方才在本公子的完美吸睛下,你确定好来者身份没有?” 刚才,他和辛珞演了一出大戏。 现在她们得知醉月馆的背后是金玉堂,而镇魂堂已经叛变,金玉堂还不知底细,可在这个节骨眼上举办的拍卖会,多半有猫腻。 之前它的目的或许是吸引各路人士到来,扩张自己的生意盘和势力,但在经历过定魄盟之事后,如果它跟镇魂堂是一伙的,那么它就一定知道永夜宫派人来了,也会猜到永夜宫人第二个开刀的就会是它,这场拍卖会不但不会取消,还会将计就计饰演一出鸿门宴。 既是鸿门宴,那来者就可能不是真正的宾客,而是伪装进内馆来对付她们的高手,到时大门一关,她们彻底成了任人宰割的鱼肉,妥妥的瓮中捉鳖。 所以她才想要以符牌来确定宾客,符牌乃各派弟子行走江湖时随身携带的标物,就像永夜宫暗影堂的身份牌一样,穿着和身份可以作伪,但符牌上的门派独有标识作不了,这乃是一个江湖门派在武林中的威信,若能随意伪造,此门派大概早就在江湖中消失了。 辛珞道:“身份为真。” “那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红慎也松了松气,“外堂如果个个都想造反那还了得?若是基数大,保不准我也要加入他们。” 不经过脑子的话出口后,红慎才后知后觉,打了个激灵,忙去看辛珞的脸色。 他面前这位可是宫主之徒,最是忠于永夜宫,他说这话不是找死吗? 好在辛珞没什么表示,甚至眉头也没皱一下。 说实话,她确实无感,不管是外堂背叛还是红慎要造反,她心里都没一点涟漪,失忆后,她真的对永夜宫没有丝毫留恋,甚至骨子里对那里都没什么好感觉,所以有时不禁深想,她以前当真对永夜宫忠贞不二吗? 醉月馆内修造得极为清雅,雕梁绣柱,灯烛灼灼,堂中摆满客椅,来参与的名士们按其位而坐,台上锦幔遮幕,只待拍卖品亮眼。 红慎找了个右下靠熏香的位置坐下,对于他们这种临时靠名贵之物获取资格进来的人,醉月馆并没有提前安排座位,便只能随意坐。 辛珞和赵璃作为婢女,并没有单独的座位,好在她二人也不计较,尤其是辛珞,她一双眼扫视着来来往往的过客,犹如弦上之箭,眸如寒灯。 她没有看到流苍派。 之前她让齐颉和姜写泉留意江湖上的消息,这两人虽锁在永夜宫多年,可到底是个机灵的,一出来便迅速打听好当下江湖的格局。 如今的江湖,武林门派兴盛,武学技艺百花齐放,也受中朝开放决策影响,那些崇尚拳武的外邦涌入,以永夜宫、流苍派、华清门等一众门派为首,中朝的江湖势力达到了新的高度。 其中名声最大的当属永夜宫,刺客、镖师、情报、机关术、神医等都是它多年来对外释放的主操之业,没有公开的外人也无从窥其全貌。众人虽惧它的深不可 测,实则内心也是把它划为邪魔歪道之列,毕竟永夜宫的任务杀手榜从来都是江湖人的噩梦,生怕哪天自己的名字就会出现在上头。 如此光明正大的实行刺客之风,那些自诩正道的侠士们自然对其有偏见,半魔教之名由此而来。但不可否认的是,若按规模来看,永夜宫确实是江湖第一门派,可若说受世人认可、万千侠士都向往的正道之巅,流苍派当属真正的武派之首。 也就是她一直寻找的青南玉玦所在地。 奇怪的是,人都来得差不多了,席位也越来越满,她始终没有看到流苍派的弟子。 正想重新再看一遍,身边小姑娘就拉住她的胳膊兴奋开口:“哇哇哇,姐姐你看!那是风云门的弟子!你说穿青衣服的那个不会是江湖榜第八的安少行吧,我觉得他那一招云断千山超级厉害的,都上百川剑谱了!” “还有那个那个!清欢派,听说这个门派只收女弟子,我之前超想去这里的!但是人家肯定看不上我的资质……” 辛珞胳膊都快被她晃散架了,心里也有些意外,她竟然认得这么多门派?那方才她那个试探都显得多余了。 “姐姐,你身在江湖,可知道谁最厉害?” 一低头,小姑娘就亮着双俏眼对着她。 “……不知道。” 她还真不知道,虽身在江湖,可如今她知道的未必有这位久居皇宫的公主多。 赵璃只道辛珞是敷衍她,便自顾自说:“江湖英雄榜前十各有风色,但流苍派的叶必归我觉得是当之无愧的第一,毕竟人家都蝉联三年榜首了,肯定最厉害!” 听到流苍派的名字,辛珞神色发生变化,追问:“流苍派的人都很厉害吗?” “当然厉害了!”赵璃没注意为什么辛珞这个江湖人会这样问,小嘴只啄道,“不过我都是听面具脸说的,流苍派是武林大门派,英雄榜前十有一半都出自这里,首徒叶必归的绝招双影剑阵现在还无人能破呢。我倒认为不是没有希望,去年不就有个神秘高手横扫擂台,直接霸占了榜二的位置,只可惜她没有打下去,大家都说她是怕了叶必归,我记得好像是叫什么红刃来着。” 还有她的事? 辛珞至今没弄清楚她为什么要去打这个榜,她可不是爱出风头的人,而且打就打了,为何不直接拿个第一? 赵璃还欲再抓着她分享下一个,冷不丁有个声音冒出来。 “你们俩烦不烦?像蚊子一样一直在我耳边嗡嗡嗡,看看现场有谁像你们这么吵!”红慎捂着耳朵。 他现在像极了书院里严管学生交头接耳的夫子,末了又抬头对辛珞道:“说起流苍派,我想起还有个消息没告诉你,陈豫康要娶的那个夫人就是流苍派的掌门之女。” 什么!? 怪不得她没看到流苍派的人,现在知州府在搞预亲流程,也许人是到那边去了。 辛珞的脸色十分难看,她这一趟最主要就是为流苍派而来,现下错过了,只能下次再找机会,可……她还有多少机会?失忆以来,她的过往到现在还没多少进展,本以为这次会有收获,然而结果却是这样。 就在她心中发沉之际,从馆外来了一个人。 44. 第 44 章 赵琰一身云缎锦衣,一出现就吸引场内所有人的目光,他身后还跟着眉眼低垂的小厮,众人眼尖,只觉他身份不凡。 赵璃一看到他,瞳孔便骤然收缩,像是见到了猫的老鼠,慌忙躲到辛珞身后。 辛珞也没多好,虽不至像她这样,可也迅速低下了头。 该死,他怎么会来?在这个地方被认出可不是什么好事。 幸好赵琰眼高手低,根本看不上这满堂坐着的人,他径自走到第一排的位置,不知是作为达官显贵还是华清门代表而来。 “那人谁啊?把你们吓成这样。”红慎看她们恨不得把头缩地上的架势,好笑开口。 赵璃万万没想到在这能碰到赵琰,这不就是自投罗网吗?她皇兄什么时候对拍卖会上心了?不行,不能留在这,迟早会被他看到的。 于是她轻轻扯了扯辛珞的袖子,小声;道:“姐姐,我肚子疼,你能陪我去找地方休息一下吗?” 辛珞还没出声,红慎就先说:“喂喂,拍卖在即,你俩都走了,留本公子一个人在这是不是太不义气了?” “你一个大男人有什么好怕的!”赵璃怼道,“反正你们没人去的话,我就自己去了。” 红慎啧了一声,真是公主脾气爆发谁也挡不了。 辛珞也觉得当下还是避着些好,倒不是说她怕了赵琰,只是如果放任赵璃一个人乱跑的话,保不齐会出事,这里还是立场不明的金玉堂的地盘,没准在其他角落能查到些什么。 没办法,既然找青南玉玦的事泡汤了,她就不得不把精力放在永夜宫的任务上。 想好后,她弯腰凑近红慎,低声道:“此次还是分头行动,你在前面这盯着,我去后方,这个身份不容易引人怀疑。” 红慎自是无法反驳,她的决定一般他也懒得置喙。 就这样,在高台上的帘幕缓缓拉开,馆主宣告拍卖正式开始之时,两个女子绕行后角悄然退场,走出大堂。 这番动作很轻,几乎没有人注意到,然而站在赵琰旁边的那个小厮余光却是向后一扫,随即对赵琰附耳:“有两个婢女离开了。” “婢女离开你也要向本王禀告?”赵琰瞪他一眼,“曹先生,舅舅说你心思缜密,但也没必要到这种程度吧?” 赵琰早就看不惯此人了,自从他到锦州,容期就派了这么个人在他身边,据说是早年在边疆所得的人才,蛮夷小国出身,可就是得到他舅舅的青眼,在都护府多年,深受容期信任。 而此人在他这里更是事事都要说教,形影不离,他半点自由也没有,上次在知州府是这样,今日好不容易找了个托口来这拍卖会,他依然跟着他,真乃憋屈。 偏偏曹介还一副恭顺谦卑样,赵琰说话不客气他也不恼,只不紧不慢道:“小人观那两个女子,一人会武,一人则像极了公主殿下。” “当真?”赵琰这才显出惊讶的表情,随后就是半信半疑,“舅舅派人找了这么多天都没消息,璃儿会在这里?” “小人不敢完全保证。” 赵琰轻呵了一声,还说什么有过人之处,他看只不过是惯会说些唬人之词的酒囊饭袋。 见他再无后话,曹介也没说什么,安静退回原处。 台上馆主洋洋洒洒讲了一堆场面话,接下来便是介绍今晚第一件拍品,是一件软甲,轻如鹅羽,薄如蝉翼,穿上可抵消敌人的一记致命伤。 红慎刚开始还目不转睛盯着,紧接着就无聊得打瞌睡,看了半天,也没看出有啥阴谋…… —— 拍卖进行中,禁止人员走动。 辛珞和赵璃避着驻守的下人,从屏风后穿行,装作洒扫的丫鬟上了二楼,二楼多是独立雅室,许是人都跑到下面去伺候了,所以走廊上显得格外冷清。 廊道灯火阑珊,雅室的门都是关着的,她们随意来到一间房前,辛珞从赵璃头上取下一枚簪子,插进门锁一扭,推门而入。 里面无客,装饰典雅,花炉里飘着淡淡的木犀香,正中处立有屏风,素绢白面,极为干净舒朗。 二人关上门,赵璃这才长舒一口气,在案边坐下。 辛珞警惕地检查了一下周围,确定此处无第三人的气息。 室内隔音做的很好,几乎听不到下面拍卖叫价的声音。 原本是个近距离接触那些江湖高手的机会,说不准还能被某个大侠看中收为弟子,开启她仗剑天涯的一生,谁承想现在她只能躲在屋子里,红慎说的还真没错,她如今这样,跟通缉犯有什区别? 赵璃苦恼地抓抓头发,本就没怎么盘好的发髻一下子松散开来,彻底变成了披发。 连这破头发都欺负她……她真要哭了。 转眼又看见辛珞冷若冰霜的面庞,全身每个汗毛都透着警觉,她扫视着室内每个角落,迈步准备到屏风后的暖帐那边去看看。 赵璃有一种说不出的累。 她忽然道:“辛珞姐姐,你是不是认识我皇兄?” 辛珞停下,转头看她:“你皇兄?” “姐姐,你骗不过我的眼睛。”小姑娘两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的双眼,声调轻扬,“明明你一看到我皇兄也和我一样低下头,生怕他看到你的脸,说明你肯定认识他,怎样,我说对了吧?” “你的意思是,我怕他?”辛珞掀了掀眼帘。 “当然不是,就我皇兄那个模样,连我都不怕,更别说姐姐了。”赵璃顿了顿,带了丝试探的语气,“不会是有人要买他的命,所以你要杀他吧?” 辛珞目光定定望向她。 这话,倒是对了一半,她确实想杀赵琰,他要找的那个人她现在都还没有行动,若是三个月后真无半点眉目,总不可能站着等他来杀吧? 总要防患未然的。 但是面对赵璃,她不可能这么说,于是她道:“没有。” 赵璃肉眼可见松了口气,也对,谁会想着杀皇子呢?这可真是要杀头的,毕竟也是宠着她长大的皇兄,她自然不希望他出事。 辛珞见她一副放下心来的样子,眼底不由晦暗,如果最后真的要杀赵琰,那赵璃该如何处置……这是一个需要考虑的问题,不到万不得已,她也不想背负两条皇家血命。 屋内安谧,暂无异常。辛珞不太习惯全然无声的环境,想起外面的拍卖情况,她说道:“你在这呆着,我出去看看。” 赵璃点头。她自然知道辛珞和红慎有事要办,毕竟之前也偷听到一点,俗话说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她可不会想不开去盘问,这么来看,出门一趟,她好像真的成长了。 辛珞把门掩上,来到镂空栏板前,从这里往下看,正好能看到楼下的拍卖高台,旁有纱帘,她轻轻挽过一角,遮了身躯,静静俯视。 馆主是个生人,天机堂里并无他的情报记录,应是金玉堂推出来的一个人前幌子,已拍出去三件珍宝,分别为三个门派所得。 辛珞还看到红慎在悠哉悠哉吃点心,眼皮耷拉着,似是下一秒就要睡过去,她摇了摇头。 蓦地,她感受到一道不甚明显的视线,精准锁定在自己身上,她眸光微凝,最后定格在赵琰身边的位置,不甚起眼的小厮落入她眼底。 他丝毫 不掩饰,二人的视线在空中无声交碰。 辛珞眉尖轻轻一动。 她对这人有点印象,即使换了不同的装束,她还是认出这是上次在知州府前赵琰的那个车夫,从当时他们的对话来看,此人不是普通的下人,类似有武力傍身的幕僚。 他发现她了?但他没有动手的趋势,是想先观望一下她要做什么吗? 既然如此,那暂无威胁。 辛珞又观察了片刻堂下的宾客,直到熟悉的头疼升起,她放下纱帘,往后退了两步。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虽然今晚来了很多人,且个个都是名副其实的江湖豪杰,但是……除了她们三人是以权贵的身份而来,其他人皆是各自门派的代表,当然,赵琰本就出自华清门,说是华清门的代表也并非不可。 醉月馆拍卖之物确实都是江湖人所热衷的名器名谱一类,可也没道理一个贵族也没有,它花了这么多年混成了锦州城三大会所之一,拍卖会这么大的事,怎可能没人看热闹? 辛珞的眉头越皱越深。 甚至于她站在回廊上,扇扇紧闭的雅室门扉都透着深不见底的诡异,客人……客人去哪了?为什么这么安静? 她刚才和赵璃是随便开的一扇门,本做好里面会有人的准备,然而却是空的。 辛珞盯着这些雕花室门看了会,鬼使神差提步,缓缓来到里间的门前,耳朵贴上仔细倾听,不出所料,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就在她要拔锁之际—— “啊!是谁!” 惊呼声从另一头传来,紧接着就是身体砸在屏风上的粗重声,噼里啪啦的物品落地。 辛珞的心骤然一坠,急速赶去。 这是赵璃的声音。 楼上的动静自然惊动了下面的人,大家都是练武的江湖人士,耳力比平常人都要好。 众人抬头看向二楼,只见一道快如残影的身影掠过,还未看清,“啪”的一声,满堂烛火刹那燃灭,黑暗伺机笼罩。 满场哗然,侠士们纷纷拔剑。 “怎么回事?灯怎么灭了?” “方才二楼那是谁?会不会是她在搞鬼,想搅黄拍卖吗?” “不对劲不对劲,你们听,上面有打斗声。” 众人听此,皆竖起耳朵。 “……” 赵璃原本坐的好好的,只是窗户大开,入夜的凉风擦过窗棂窜进来,吹得满屋绣纱翩飞鼓舞,她不自觉哆嗦,起身准备去关窗。 窗在屏风另一侧,靠近暖帐,她掩窗之时,不经意瞥见铜镜中映着一个模糊的人影,层层叠叠的轻纱都挡不住那人盯她背影的眼神,并且其眼睛是白色的,瞳孔近乎于无,恍若鬼怪。 她条件反射大喊,那一瞬间,身体的血液几乎倒灌入脑,她摸到后腰,来不及抽出银丝软鞭,那人便瞬间弹起近前,将她提起狠狠砸在屏风上,屏风横柱应声断裂,剧痛霎时席卷全身,旋即他近身一把掐住她的脖子,把她吊在半空! 此人一上来就是十足十的力,她的脖颈差点被直接扭断,窒息感上涌,赵璃双腿不断扑腾,长案上摆放的窑瓶、茶盘等全然掀落,她也看清了此人的面容。 鬼,真的是鬼。 这人……当真没有瞳孔!而且抓她的这只手也仿佛没有骨头似的,明明绵软却又如此强劲。 短短几秒,她已在死亡边缘。 感觉自己坚持不到下一秒了,可这一秒,她恍惚看到有人从窗口那飞速跳进来,银白色的面具冒着寒光。 “面……具脸……” 她闭上了眼睛。 45. 第 45 章 辛珞一进来就看到躺在地上的赵璃,面前两个人打得如火如荼,她伸手探了探赵璃鼻息,还活着。 随后她眯着眼看打斗的这两人,其中一个刚好是不久前她在客栈下面看到的面具人,此人应该就是赵璃一直念叨的那个护卫,他救了她。 如此,那伤人者就是另一个了。 辛珞正要加入战局,倏地外面传来大片巨响,她转头,只见不知从哪冒出来一群奇怪的人,他们拼命从门口挤进来。身强力壮,眼眸死白,虽然他们没有瞳孔,但辛珞莫名觉得这些怪物盯上了她。 灯烛全熄后,视野暗淡不清,这些怪物依然锁定住她的位置,赤手空拳朝她袭来! 辛珞侧身一躲,撩开裙摆抽出弱水剑,刹那间,剑光霍霍,她精准无误刺进其中一人的胸膛,然而意外的是,没有捅穿。 她拧眉,下一刻,白瞳怪人倾身一弹,剑尖便离开了他的身体。 辛珞不信邪,拧转腰身又是一剑,这一次她清楚感知到不同寻常之处,长剑没入怪人身体时,就像是刺进了一片海绵中,柔软无骨,轻轻一弹,剑便以相同力道斥回。 怪人接连而来,硬碰硬没作用,得找其他办法。辛珞缓缓退到面具人处,拍卖会中断,下面的躁动声越来越大,有不少人都想上来一探究竟。 红慎在熄灯时就已惊醒,二楼的动静太大了,他只看到辛珞一阵风似的闪现过去,然后就是每间雅室的门被一群怪人暴力撞开,直追着辛珞而去。 金玉堂终于亮出獠牙。 外面布置好的人手起了作用,不用他下令,潜藏在醉月馆四周的永夜人冲入馆内,瞬间控制全场,其余江湖人皆搞不清楚状况,只是……二楼的怪人还在从各个雅室涌出。 红慎面色凝重,正想飞身上去帮辛珞,忽然人群传出骚乱,他扭头看过去,见是那锦服公子身边的小厮在对永夜人出招,其面无波澜,一直挡在赵琰面前,所用招式极为精妙,即使没有武器,也是三两下就撂倒一个刺客。 “这些……都是永夜宫的杀手!”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 众人听得清清楚楚,“永夜宫”三个大字令他们纷纷色变。 江湖中向来有一个共同的认知:永夜宫之人出现的地方,都是要见血的,不知道谁是他们的目标。 上面在打斗,下面也开始乱作一团,这些江湖人也不是吃素的,且都是大门派出身,不说对永夜宫深恶痛绝,至少也有不与之为伍的浩然正气,以至于方才的一系列惊变,自然就扣到了永夜宫头上。 馆主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踪影,醉月馆的下人也悄然消失。红慎咬了咬牙,这些蠢货! 辛珞在上头也讨不了多少好,雅室狭小,对方基数大又刀枪不入,只要一做包围之势她便处于下风,她直觉这些人的弱点可能是脖子,其他地方可以改造,但脖子作为脆弱连接,很难变成铜墙铁壁。 可是她没有机会! 就在这时,乌压压的人头中,她看见有一人似乎是挤不到前面来,转而将目标对准了地上还有微弱呼吸的赵璃,掉头而去,她眼神一变。 不行!赵璃不能死在这。 身侧忽然有劲风划过,面具人从她背后点步到赵璃身边,他手上戴着一枚指环,环上针尖锋芒,近身之际,他对着怪人脖子迅速一割。 辛珞立刻凝眸,这人和她想到一块去了。 只可惜,怪人的脖子只渗出点点血痕,他似是愣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攻击性。还是不致命,这些人莫非真是怪物不成! 面具人收回手,深知不能再缠斗下去,怪人的目标并不是他。他捞起地上的赵璃,临走时看了辛珞一眼,纵身出了雅室。 辛珞不觉如何,使她分心的人离开,接下来她便可以把全部心力都用来对付这些怪物。 她先是利用室内一切可用之物,桌案、椅子、珠帘、花瓶等尽数朝他们抛去,同时一把扯下纱帐在室内四个角围成一圈,她最擅长的就是速度,这些动作一气呵成到只用了不到五秒,终是暂时限制住他们的进攻。她知道仅凭这些挡不了多久,于是不假思索从大敞的窗口一跃而下。 此时是亥时,正是夜市最热闹的时候,醉月馆里发出的激烈声响也吸引了不少过客,但没人敢进去,这是贵族场所,一向禁止平民进入,不过还是有人偷偷报了官。 辛珞突然从高处跳下,路人大惊失色,街上人群纷纷避让,惊恐望着她。 辛珞蹙眉,怎么这么多人? 还不等她多思,身后纱帐被扯断的声音断断续续,她神情冷冽,不能让他们留在闹市区。 辛珞的出现已经让路人心头一震,可紧接在其背后,那些白瞳怪人更是撑破窗户而下,形状可怖,恍如疯人,直让周围人面露骇然,瞬间跑了个精光。 这些人,说是有意识,可其行为太过怪异,显然脱离正常人范畴,或许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若说没意识,他们偏偏还都认准了她,也不知是否还能正常视物,总之对她穷追不舍。 此处是繁华区,辛珞准备把他们引到一个空旷的地方,最近的也就只有城中郊区。她深吸口气,步伐轻盈奔去。 怪人们紧追而上。 长街人稀,醉月馆屋檐翘头上,一只鸦黑羽毛的枭鸟静静而立,除了那双幽绿色的圆眼,身体已与周围黑暗融为一体,它对着辛珞的方向歪了歪头,接着振翅尾随。 …… 面具人抱着赵璃走出雅室,在栏板前看到下方的情形,不禁迟疑半刻。 就在这时,另一头的楼梯响起脚步声,他旋身躲到墙后。 赵琰和曹介一前一后上来,二人脱离下方的混乱场面,想看看这上面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曹介蹲下来细致检查地上的痕迹,又进了刚才动静最大的那间雅室,里面环境证明了刚刚此处有过一场恶战。 “里面没人?”赵琰问。 “应是跳窗而逃。”曹介回道。 赵琰看热闹不嫌事大,意兴盎然道:“方才本王明明看见许多人都往这一处跑,现在竟消失得干干净净,那些人虽是恍眼而过,可也看出并不正常,这醉月馆里还藏着这样不可告人之事,甚至吸引永夜宫前来,当真有趣。” 曹介没说话,只低着头,眼底划过异色。 躲在墙后的面具人认出了赵琰的声音,他看了看怀中的赵璃,脖子被掐得血红,隐隐还有血珠往外冒。面具很好的盖住了他的表情,他顿了片刻,把她轻轻放在地上。 曹介洞察力极强,这般轻的细微声没有逃过他的耳朵,他一个箭步闪身到墙后。 没人。 视线下移,他眸光一停。 “怎么了?”曹介总是这样草木皆兵,赵琰耐着性子上前。 看到地上的人时,他神色陡然变化,“璃儿!” 赵琰急忙扶起赵璃,看到妹妹紧闭的双眼,以及脖子上那触目惊心的伤口,他身子抖得厉害,察觉其气息微弱,他对着曹介大吼:“还不快带璃儿去都护府请医师!然后让舅舅派兵围了这醉月馆!” 曹介自是遵令。 皇家公主在醉月馆受此重伤,这里的人一个都逃不了! 赵琰眼光厉然。 …… 两侧楼宇不断稀疏,人声从嘈杂变得空旷,虫鸣声此起彼伏。 城中郊区是锦州风景独秀之地,平素春好,百姓在此踏青,如今入秋,河畔湘水泠泠,触耳都泛着凉意。 此时一双长靴轻踏,水花四溅。 辛珞引怪人靠近河岸,水线之厘,她忽地往上一跳,在空中做了个完美的翻转,稳稳落在这群怪人身后。 目标消失,为首几个人还没反应过来,便一头栽进河中,后面的人猛地辍步,硬生生遏住。 辛珞一挑眉,这些怪物的脑子好像是能运转的,并非只会单一猛攻,他们更像是被下达了什么命令,受人控制。 她还想再行观察,怪人们又转身朝她攻来。 辛珞移步走位,没有动用弱水剑,已经证明寻常攻击无效,她便也不浪费这个体力,现在最需要的就是精细的观察力。 用脑……可恶,每每这个时刻,那该死的颅内搅痛又开始了。 然而越是这样,她就越要高速运转,就像明知身上有伤,她也会忍不住洒一把盐的冲动。只有疼痛,才能让她更清醒,更免疫。 怪人们离她很近,她一只脚抵住其中一人的腹部,试图看得更清。 脚、手、耳朵、嘴巴……辛珞的眸光寸寸碾过怪人的各个器官,渐渐上移,最终,在他的眼睛处停顿下来。 后方的怪物早就急不可耐,他们的拳头仿佛罩了一层坚硬的战甲,挥拳如雨,速度不遑多让,辛珞避之不及,肩膀结结实实挨了一拳。 “嘶……” 她倒抽一口凉气,这一拳下来,火辣辣的疼登时在肩膀处扩散,虽不至把骨头干碎,但也没好到哪去,怪不得赵璃会直接丢掉半条命。 这是她从睁眼醒来到现在,第一次被伤。 辛珞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重新抄起弱水剑,握紧剑柄,双腿迈开一个弧度,如离弦之箭疾迅掠去,剑尖吐露着凛冽寒芒,毫厘未差刺入怪人眼中! 跟她比速度? 怪人蓦然捂眼跪地,长啸痛鸣,周身如同泄气的皮球,半晌也没爬起来。 弱水剑上挂着猩红的血液,滴滴嗒嗒划落。看着失去了行动力的怪人,辛珞的气解了一半。这一拳没白挨,她终是知道了他们的弱点。 眼睛。 其实要说这些怪物跟普通人最大的区别是什么,一眼看过去绝对是他们的眼睛, 先是被一双白瞳摄住,过后再展现他们惊人的力量与防御,注意力便都在其身体打转,从而忽略了其实眼睛也是人体脆弱的地方,只不过对于普通人而言它不致命,可明显对这群怪物而言,这是要命的。 知道弱点,这就好办了。 辛珞举剑,准备再来一次,同时搜刮出身上所有的暗器,好来个一锅端。 可是现实不可能这么顺利。 就在她动手之际,忽而河畔林间飘来一道悠长埙音,调子低沉,幽异诡冷,突兀非常,惊飞了几只山鸟,在无星无月的郊区显得格外诡异。与其说这是吹乐,不如说这是某种指令。 因为这些怪人一听到这个声音,便好似注入了某种神秘能量,与满血复活无异,他们身上的肌肉重新弹跳,眼白下似有异物闪现,整体比刚才更加暴虐。 辛珞退后半步,脑袋嗡鸣,她锐利的视线穿过山林,对方慢慢走出,奇服狼牙,身形微胖,她一眼便认出这是定魄盟的三当家。 苍弥宽阔的脸上带着几分阴鸷,看到她,眼底杀意尽现。 没错,她就是那个红衣女人,虽然这次她没穿红衣,但这身量和动作,和那晚的她完美重合。 她就是杀了二哥、令定魄盟毁于一旦的贱人! 苍弥没多废话,直接举起埙吹起来,这次,他更加用力,夹杂着报仇雪恨的动力,音声回荡在无边阔野中。 怪人们犹如打了鸡血,一双双死白冷瞳锁定辛珞,一瞬间,仿若被无数厉鬼盯上,她突然有一种毛骨悚然感。 可是……他们对这埙声有反应也就罢了,为什么她听着这音调,也会有感觉…… 不,不对! 万分不对! 辛珞气息急促起来,本能作用驱动着她朝苍弥狂奔而去,不管如何,擒贼先擒王。 可仅到达一半,大脑血液急速上涌,片刻缓冲都没有,极致到几乎要冲散她的脑浆,剧烈的疼痛毫无预兆地爆发,辛珞全身上下狂冒冷汗,她抑制不住倒在地上。 怎……么回事…… 今晚的头疼比以往任何一次更猛烈,是这埙声的缘故吗……辛珞感觉随着埙调的起伏,她脑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跟着蠕动,甚至能清晰感知其游过的轨迹,每动一下,剧痛万分。即便如此,她也强忍不让自己痛呼出声,并试图站起。 苍弥似乎也很意外,眼里闪过惊喜,这女人莫名重伤,实乃天助我也!他抓住机会,用埙声指挥怪人们集体出击。 后面一翁而上的脚步声像是敲锣打鼓,气流恍若被搅碎,照这个架势,似是要把她撕碎。 辛珞死咬嘴唇,剑身撑地,一张脸宛如白纸,旋腰扭转,当即又刺中一人的眼睛,另外数人趁机而上,辛珞投出所有暗器,咻咻声乱舞,面前怪人纷纷中招。 岂料此时旁边一只手趁乱袭击,她堪堪躲过,转身足尖点地,正要施展轻功突围。 苍弥见状,猛吹埙口,曲调如巨浪翻滚,冲入每个人的耳膜。 猝然间,辛珞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一般,脑海里仿佛有烟花炸开,而愣神这半秒,怪人们已经抓住她的脚踝,生生把她拽了下来! “这埙声到底是什么……” 伴随着一拳入肉的撞击,她呼吸断了一拍,几乎听到自己骨骼碎裂的咔嚓声,“砰”地滑行到河畔,冰冷的溪水打湿了她的衣裳,没过脸颊。然而此刻,她的双瞳却无比清亮,她擦着嘴角的血丝,缓慢爬起,殷红的唇还在喃喃自语。 怪人们全听埙声号令,与行尸走肉无异,不会停下,只见他们又要欺身近。 辛珞倏然发出一声轻笑,混合着刺骨的冷意,无端瑟索。水雾萦绕下,女子狼狈至极,在笑,眼底却是一片清寒。 生死之战吗? 今晚,注定是个不眠夜。 苍弥还在吹埙,整个郊区山林犹如笼罩了一层诡声阴霾,怪人们群起而攻之。 辛珞死死盯着他们,脑仁作痛下,只能硬抗,弱水剑轻微抖动着,槽内赤玉染了她的血,更加红艳。 他们越来越近,她握剑的手早已青筋暴起,片刻,就要全力输出。 乍然之间,耳廓浮动的风流猛地被击穿,鬓侧青丝掀扬。辛珞亲眼看到一枚尖锐菱钉疾如流星从她耳侧划过,携劲风刺破怪人双眼,白瞳爆破,菱钉从脑后穿出,钉入后方的树干上! 没有间隔,她身后又同时射出几十枚,钉钉穿脑,血雾横飞。 苍弥和怪人们都没反应过来,辛珞似有所觉,心弦霍然震荡,这熟悉的轮椅机括声…… 她缓缓转身。 刹那间,万籁俱静,她与一双眼眸对视上,廖廖如冷月。 他依旧覆坐轮椅,背部线条笔直,衣诀触地,风摇影晃。见到她,紧抿的唇才微微拉开。 “师妹,辛苦了。” 46. 第 46 章 重新听到这话,辛珞长睫颤动了一下,竟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明明时间也才只过去一月多。 而她现在大概是所知以来最为狼狈的时刻。身上的婢女服饰被血水糊花,皱巴巴的裹成一团,发髻四散开来,一部分紧紧粘在脸上,一部分则还在滴水,疼痛和虚弱使她的眼球布满血丝,这番景象,无异于女鬼了。 在漆行寂明晃晃的目光下,辛珞感到无处遁形,她移眼,看向他身后站着的人,微微一顿。 他带了很多人,除了乌凡和唐洛外,后面还站着一排紧衣玄装之人,皆都是一模一样的冷酷表情,未曾看她一眼。 不用看服装标识她也认得出来,这些都是玄武堂的弟子,玄武堂之人恰恰都是这般不苟言笑之姿,而能被漆行寂带出来,至少也是堂内精英。 苍弥见突然窜出这么多人,心中警惕,方才那些菱钉至少干掉了他一大半的怪人,再次吹埙透支其生命力得不偿失,他陡生退缩之意,步子向后撤退。 漆行寂寒眸微凛,声若结霜:“活捉。” “好嘞!就等您这句话。” 唐洛早就做好了准备,神情也很是不善,他掏出毒蜘蛛,和乌凡同时行动。 “等等。”辛珞忽然伸手拦住他们,眼神望向的却是漆行寂,带了一丝坚定,“我亲自来。” 漆行寂垂眸,面前女子的双腿在轻轻打着颤,腹部往左三寸的肋骨处有血迹渗出,他没说话,而辛珞说完后就转身寻找苍弥的位置,再次动用内力。 乌凡和唐洛转头看着漆行寂。 剩下的怪人们没了埙声指令,只能无目标的横冲直撞,哪里有人便往哪里冲,此刻正往他们这边来。 不用漆行寂下令,玄武堂弟子们自是倾巢而出。 苍弥才迈腿跑了几步,辛珞就已鬼魅般出现在他面前,堵住了他的去路。 浑身脏污的女子一步步朝苍弥行去,面上十分平静,周身也并无明显杀意,她就这么提着剑,剑尖触地,在地上留下一条长长的血线。 苍弥眼里闪过惧色,余光一瞥,怪人们也被对方包围,他牙关紧敛,冥冥中意识到埙乐似乎对辛珞有影响,毫不犹豫举起埙就往嘴边送。 辛珞怎么会给他这个机会? 只见她眸色一沉,贴身而上,苍弥只觉眼前一黑,下一秒,手骨断裂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埙器滚落到地上,泛着朱褐色的光芒。 苍弥痛苦地大叫,本以为今晚杀辛珞势在必得,谁知会突然出现这帮人?他们……他们应该就是大哥口里所说的永夜宫内堂的人。 “不是想杀我吗?现在叫的可比刚才大声多了,你那个二哥死的时候可是一声没吭,对了,他死前比你还惨。”辛珞边打边冷冰冰地说,丝毫不给他还击的机会。 远处三人就这么看着辛珞的暴力行为,她身上带伤,手下动作却一点没轻。 唐洛咽了咽口水,这真的能留下活口吗? 辛珞又打断了他三根肋骨,确保还有一口气,末了,才把乌凡喊来带走他。 “报仇了?”漆行寂不知什么时候到她身边,轻声问道。 辛珞话从喉中溢出:“不算。” 苍弥只是个小角色,幕后主使才是她的报仇对象。 漆行寂点点头,明白她的意思,又道:“你受伤了。” 辛珞唇一抿,脱口而出:“没有。” “在师兄面前,师妹不必逞强,是我来晚了。”他看向她渗血的地方,低声道,“抱歉。” 辛珞一怔,这时才注意到自己腹部隐隐传来的疼痛,不过这和刚刚炸裂般的头疼相比,简直算是挠痒痒了。 她侧过头看他,光线不甚明朗的条件下,男子面容清和,轮廓流畅,由于坐着,他稍稍仰头对着她,便也看得更清楚了,他是带了两分真心实意的歉意。 近一月不见,蓦然间重逢,还是在这种情况下,辛珞罕见不知该说些什么,须臾,她才开口:“你什么时候到的?” “方才不久。”他顿了顿,“师妹如今住哪?” 提起这个,辛珞脸色发生变化,这些怪物都是隐匿在醉月馆的雅室里,对方一早就有准备,现在那边肯定混乱。她看了看四周,漆行寂带来的人很靠谱,怪人几乎都丧失了行动力,这里暂时可以留给他们处理。 于是她道:“我要回醉月馆一趟。” 说着她又要施功离开。 手心倏然传来温热,辛珞顿住,顺着手臂方向望去,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掌握住了她,视线微移,漆行寂带着丝无奈道:“那边的事天机堂会处理,师妹不必事事亲力亲为,眼下最重要的,是你的伤,我带了马车来,你现在必须上去。” 辛珞下意识想反驳:“我的伤没有大碍,还是……” “有没有大碍,我说了算。”漆行寂语气不容置疑,“师妹应该还记得,我是医者。” 见她还要反抗,他又补充,“除非你想以后都练不了武,不然,师兄的话还是要听一听的。” 辛珞忍不住看他,这人一见面就又摆起师兄架子了。 但她现在确实虚弱,内里像被掏空了似的,脑子似乎还留有余痛,其实若不是这里人太多,她早就撑不住躺在地上了。 等乌凡他们善后完此处,辛珞犹豫了会,还是上了马车。这马车朴素,外表看着普通,内部装潢却尚可,空间不大,胜在底部厚实,上来时也没有一丝抖动。 坐垫是软的,她身躯放松下来。想想之前还说刺客没有坐马车的习惯,现在看来,未尝不可。 辛珞靠着车壁,正要简单处理一下伤口,车板忽地向下压了压,她抬眼,挂帘被掀开,漆行寂的脸出现在眼前。他的轮椅有收缩功能,乌凡从旁协助,他稳稳上了车厢,落座在她身边。 辛珞往旁边移了移,一瞬不瞬盯着他。 漆行寂一脸自然道:“这车足够容纳两人,就不必麻烦乌凡了。” 辛珞不语。 正侧相坐,是可勉强容下两人,但……她垂下眼睑,他的衣袍下摆轻覆住她的裙裳,不自觉也染上了污渍,白色变成了深色,若是轻轻一动,他便可碰到她的膝盖。 “怎么了?”他问。 辛珞回神:“没事。” 车身“哐”地一震,轮子碾碎枯枝,开始移动起来。 辛珞原本坐得好好的,此时身体不禁随着车厢晃动起来,肋骨处的伤口被扯动,她眉心轻皱。 漆行寂见状,对外面道:“乌凡,慢一些。” 话音落下,只听得外面断断续续传进声音:“听到没!叫你慢一些,不是我说乌凡哥,你当还在没日没夜赶路啊!我就说我来!” 接着就是乌凡闷闷的回应:“……好。” 车速慢了下来,缓缓行驶出郊区,向繁华地段开去。 而此时车内,漆行寂看到辛珞崩开的伤口,血汩汩流出,异常恐怖,他说道:“离回城还有一段时间,照这个架势,到达医馆你会失血过多的。” 折腾了一晚,辛珞现在的嘴唇白得吓人,听此,她没有迟疑就要撕下衣摆包扎。 漆行寂看得眼皮一跳,上手制止:“这样只会 让伤口发炎,更为严重,师妹当真看不到我吗?” 辛珞拂开他的手。 “你介意?”漆行寂眼角轻提。 辛珞瞬间抬眸,目光湛然。半晌,她出声:“师兄刚才说,我的武功可能会废?” 现在还惦记着这个,漆行寂也回答:“可能。” 辛珞没再说话,只偏过头,仔细一看,她还咬着嘴唇。 瞧她神色,这算是同意了。 漆行寂从车内自带的隔间拿出纱布和止血之物等,他顿了一下,伸手探向她腹部左边,冰凉指尖轻触其上,辛珞下意识缩了缩。 他抬头观察着她的表情,并无异样后,他才轻轻撩开此处遮蔽的衣物,露出下面触目惊心的血洞,皮肤周围皆为深紫色,亏她还能忍这么久。 漆行寂很快处理起来,辛珞本以为他会说些什么“会有点疼”、“忍一忍”之类的安慰话,没想到他什么也没说,指腹直接按上肌肤,刺激感顺着神经一路直上,惹得她眼睫翕动,气息微乱。 他低着头,挑开皮肉,查看里面的骨头是否完好,随后就是擦血、上药、包扎等,从头到尾,力度把控得刚好。 辛珞静静注视着他,现在才发现,他也不是完好姿态,他的眉间有些疲意,身上风尘仆仆,根据刚才唐洛的话,他们这段时间都在赶路,怪不得比她预算的提前了几日。 而他最怕颠簸,想来这些日子一定不好受,还能这么气定神闲,不愧是她惯会隐忍的师兄。 大约一刻钟后,漆行寂剪断纱布,说道:“暂时这样,车上医用工具不足,等下车后我再为你精细治疗。” 抬头之际,辛珞迅速移开视线。 他眉梢一扬,放下药瓶,眸光上移,看其肩膀似乎也受了伤,正要拉开衣服继续,谁知辛珞却躲开他的手,并道:“这个就不用了,就这样吧。” 他的手停顿在半空,细致看了眼才发现那是在肩膀里侧靠下的位置,不太方便,不过看起来伤得也不重。 他收回手,在辛珞看不见的角度轻嗤了一下。 她竟然会在意这个? 十三岁那年,他替她全身缝针时,她可一点都没在意。 路面从陡峭变得平坦,车子匀速行驶着,人流多了起来,已经跨入了坊间。 二人心照不宣不再言语,此次消耗太大,架不住身体的疲惫,辛珞斜身倚靠,不知不觉,她闭上了眼睛。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外面夜市的喧嚣夹杂着夜晚的凉风从帘口飘入,这不但没有吵醒她,反而令她更加放松,意识逐渐模糊不清。 随着车行不可避免的微摇,坐落的双腿跟着偏动,摇摇欲坠。猝不及防,她牢牢撞上了另一双腿,宛如石子惊起的涟漪,一碰入心。 漆行寂蓦然抬眼,落在两人相触的位置,她靠的是那般的紧,不留一点空隙。 他眸底流转着不言其说的异色,思绪有些偏移。其实,这么多年过去,他的腿触碰时早就已经没有任何知觉,但也是无人敢碰,更不会有人想尝试,这双废掉的腿在他这里,与过去相连,是极致的私人领域。 漆行寂眸色逐渐加深,他没有退开,就这么让辛珞借力靠着,无声凝视着她的睡颜,仿佛在看一件物品。 相识十二载,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毫无防备,此刻只要他一枚毒针下去,就可以将这一幕永远定格。或者,趁现在在她体内种下属于他的蛊,让她永远听他的话,闻人咎可以,他为什么不行? 无数想法在脑中放肆,漆行寂仰头阖上眼眸。良久,还是把腿缓缓移开。 47. 第 47 章 马蹄声渐渐疏落,缰绳一拉,便彻底归于平静。 辛珞睁开眼睛,意识到她竟然睡着了,还是在他的马车上,她即刻朝他望去。 漆行寂也像是刚休憩完的样子,眼皮还耷拉着,见她看过来,便换上温和笑意:“看来是到了。” 辛珞什么也没说,看了他一会后,掀开帘子就要下去,上身钻出去的瞬间,似是想起什么,她回头对他道:“用不用我帮你?” 不知是不是得到了短暂的好眠,辛珞双瞳格外清然。他愣了会,手指不自觉攥了攥衣角,避开视线,垂眼道:“不必。” 辛珞轻蹙眉。 乌凡也道:“辛珞姑娘,还是属下来吧。” 她转身,拢起的眉尖挑了挑。 辛珞姑娘? 如此,她也不强求。下了车,一座宅子映入眼帘,院墙高耸,门口矗立着两只石狮子。 他这是把她带到什么地方来了? 唐洛在后面指挥:“将那些人先关入地牢。” 很快,玄武堂弟子押送着几个挖了眼球的怪人进去,苍弥也被拖走。她走近唐洛,问道:“这是哪?” 她还以为他们会去醉月馆。 唐洛正准备回答,后面就传来一道清润声:“我们设在锦州的分支据点,专门留给内堂之人所用,天机堂没告诉师妹?” 乌凡推着漆行寂到她身边,接了她的话。 辛珞了然,原是如此,倒也不怪天机堂,只是她一开始为了离外堂更近,从而搬到醉月馆对面的客栈住了许久。 见她疑惑消散,他又道:“进去看看?” 辛珞“嗯”了一声,抬步走去,漆行寂紧随其后。 里面一应俱全,和普通宅子并无什么两样,应是掩人耳目所用,待穿过鹅卵石道,进入后廊,景致褪尽,才展现出真正森严的排布,各房宇黝黑紧闭,如同染上了墨汁。 玄武堂人带着囚犯进了中央一间,不久后传出暗门移动的响声,想来里面下方就是地牢暗室。 二人来到正厅坐下,此处稍显空寂,装缮简约,漆行寂屏退掉乌凡和唐洛后,说道:“前院偏房甚多,东西都是准备好的,师妹可任选一间住下。” 辛珞默了默,道:“我在客栈住习惯了,暂时不用。” “恐怕那客栈是住不下去了。”他望着她,“最新消息,安北都护府兵围住了醉月馆,并重点排查其周围客栈酒楼。” 辛珞一惊,随即便问:“都护府为何这么做?” 此刻恰是晚间,他们这么大动干戈,甚至都等不到明天一早,肯定是发生了什么重大的事,她心里隐隐有了答案。 果不其然,漆行寂徐徐道:“说是今晚拍卖会现场有人故意制造动乱,导致其中某个贵人受了重伤,故而派兵围馆进行搜查,找出贼子。里面多是江湖人士,如今可谓愤愤不平,而且,我们永夜宫人也在当中,还是首要怀疑对象。” 她立刻就知道是红慎他们被扣下了,赵璃受伤导致身份暴露,醉月馆难辞其咎。 “是不是要想办法把他们捞出来?” “用不着。”停顿片刻,他声线变得平淡,“永夜宫没有救人的规矩,是生是死,全凭自己,若是连基本的脱身都做不到,注定走不长久。” 辛珞神色沉了几分,说不清这是冷血还是生存之道,但她有一点很意外,既然如此,今晚他恰好赶到救了她,是因为她在永夜宫的身份,还是另有原因? 不论缘由,算算看,这已是他第二次替她解决威胁了,有人挡在她面前自是最好,可她最不想欠的就是人情。 “师妹为何这样看我?”漆行寂带了两分笑意。 辛珞不被他的笑容打动,沉静回答:“只是在想,师兄是不是在我这里安插了什么眼线,每一次都能精准来到我身边。” “或许,我们心有灵犀。”他叹道。 他是从来不正面回答她这类似问题的。辛珞敛眸,也罢,他今晚才到,却对这边发生的事了如指掌,应是路途上就在关注。 她起身,准备往外走。 “你还是要去醉月馆?”漆行寂看着她背影问道。 辛珞十分简洁的留下几个字:“找大夫,治伤。” 她不会这么想不开现在去醉月馆,那里官兵围守,且不说她进不进的去,就算进去了,人也带不出来,到时连她都得搭进去,还是得先看看情况再做定夺。 “哦,那这也不必了,我刚已经吩咐唐洛去外头寻了个医女来,就知师妹不想让我碰你,一来便做了这个准备。” 辛珞难以置信回头,对方只觉自己万分周全,她望着他浅若游丝的微笑,拒绝的话卡在喉咙。 ……罢了,也行,也省了她往外跑一趟的气力,今晚亏空的够多了。 这般想着,漆行寂滑行轮椅过来,温声道:“现在,去选选卧房?” 辛珞多看了他两眼,随他一起出来。院中确实设立了许多厢房,与后廊不同的是,这里每间房风格都不一样,有檐牙高啄,也有白墙小筑,不愧是永夜宫的据点,修筑样式都是按不同来人习惯来的,在外当真做足了面子。 她没什么偏爱的,住哪都一样,便随意选了一间,待会唐洛会带着医女过去,根本不用她多挪动。 辛珞忽然觉得,这样有人兜底的感觉,似也不差,谁不想什么都不做,舒舒服服就有人帮她打点好一切?不过很可惜,对于这样的事,与之相反,她要警惕,依靠他人久了,是非常危险的。 进门之前,她留了个心眼,转头问漆行寂:“我住这,那师兄住哪?” 漆行寂眉峰轻轻一抬,大方承认:“隔壁。” 辛珞早就猜到,不然他也不会让她先选,她不再言语,倾身入内,待医女后脚进来后,“砰”地一声关掉了门。 漆行寂哑然失笑。 …… 醉月馆。 甲胄鲜明的官兵围了里三层外三层,腰悬佩刀,陈列整齐,来往百姓皆窃窃私语,都在讨论刚刚那些吓人的白瞳怪人,就是从这馆内出来的,无一不在猜测里面发生何事。 而此时的馆内大堂,早没有几个时辰前的光鲜亮丽,那时不知是谁先起头跟永夜宫动手,现在烛灯重新点燃,照清了现场的一片狼藉。 永夜宫刺客很好辨认,都是统一的暗装,但此时他们与各江湖高手混在一起,都看向堂中四处的官兵。 赵琰阴容满面地坐在上首,看出他是领头人,一江湖士皱着眉头上前拱手:“早就听闻锦州城安北都护的大名,我等受邀千里迢迢从南地而来出席此拍卖会,不料会发生意外,只是我等只是江湖闲散,从不与官家为难,不知阁下此番扣留,到底为何?” 他们不知道赵琰的真实身份,只道他是都护府派来的人。 赵琰眼神扫过他,很快移开,没在他身上多停留。眼下醉月馆的馆主不知去向,他好容易调了都护府兵而来,一部分留在此,一部分则根据沿路痕迹去追踪那些怪人,璃儿怎么受的伤自是要查,但更重要的,是她怎么进来的? 他目光穿过众人,如蛛丝般黏腻在现场的永夜宫人身上,眼底闪过厌恶。虽然他与永夜宫的红刃合作,但也不妨碍他看不上这些刺客,有他们在,真就没好事。 江湖豪客们见他不回话,对官家傲慢的印象更为深刻,有的甚至不管不顾就要冲出去。 有士兵从后馆跑来,跪地呈上一张纸样的东西:“大人,属下搜到了今晚醉月馆的接客名单,进场之人的身份证明都在上面。” 赵琰一把拿过,仔细看起来。 红慎隐在人群背后,现下不免瞳孔一紧,和在场刺客用眼神对了个暗号,若是等会情况不妙,那就只能硬碰硬来一场了。 从一大排江湖门派代表中,赵琰一眼就看到唯一的特殊“贵客”,上面没记此人何等身份,只记携有贵物。 他把名单撤下,鹰钩般的眼看向全场,他倒想看看,这个“贵客”是谁? 这时曹介弯腰 在他耳边附声:“殿下,是清欢派背后的那个红衣男子。” 赵璃的出现证明他当时真没看岔,而那时她就是扮做婢女站在那人身边的。 赵琰立时锁定住红慎的方向,眉心几不可察一弹。 浓妆艳抹,不男不女,璃儿何时会结识这种不三不四之人?定是此人诱哄所致。 他面色阴沉,从上首走下来,见他是朝着清欢派的地方去的,清欢派之人个个面露警惕之色,纷纷握住腰间的武器。 红慎眼眸狭然,上挑的眼妆也透露出丝凝色,正想着要不要先下手为强之际,馆外忽地传来一道正声:“公子且慢。” 赵琰停步回头,这是容期身边副将的声音,只见这位满脸肃然、戎装薄履的人三两跨步就来到他面前,余光扫了眼周围的永夜刺客后,对他抱拳道:“公子,主君请您即刻收兵回府,不可闹事。” “闹事?”赵琰黑脸,压低声音,“本王不是跟舅舅说璃儿是在此处发现的吗?凶手还没找到呢!” “主君说,凶手就是那些跑出去的怪人,应调集人手全力追查其踪迹,擅自围馆闹得人心惶惶实为不妥。”副将面无表情道。 此话不无道理,都护府的官威再大,也是天子脚下,随意派兵围守,确实不妥。但赵璃贵为公主,在这里受伤,现场之人都有责任,又怎能轻易放过?舅舅何时变得这般瞻前顾后了? 不过……容期的话他怎么样都得听。 赵琰咬牙,道:“……现在还不行,本王找到了带璃儿进来的人,如果要走,也得把他带走。” “殿下。”副将垂首,油盐不进,“主君说的是即刻,您不能再管这里的任何事,以及任何人,请您马上随末将离开。” “凭什么!”赵琰几乎要跳脚。 江湖人耳力都很好,但这副将瞧着也不是等闲之辈,竟是丝毫未听清这些个大官在密语什么。 红慎暂时停下动作,一边眉毛微微扬起。为什么突然觉得,他们不用出手了呢? 赵琰怒不可遏瞪着副将,这些人到底还有没有把他放在眼里! 曹介见状上前,低声道:“殿下,主君或有考量,定不会放过伤害公主的人,不如回府一问?再这样下去,恐会越闹越大,届时都会知晓殿下身份。” 赵琰此次是被秘密派到锦州来,若非如此,中途他也不敢改道去明安县,毕竟盯着他的人可不少。 他脸色比之刚才更为阴翳,拳头捏紧又松开,顷刻,他回头恶狠狠地剜了红慎一眼,甩袖走出醉月馆。 副将也意味不明朝红慎那边看了一下,随后跟着出去。 围守的士兵全数撤离,整个馆内顿时只剩下来参加大会的门派代表,本是受锦州城素有美名著称的醉月馆之邀,奈何拍品还未拍得几件,就出现一系列意外,现在更是连东家都不见了。 “淦!今晚这都是啥事啊?!老子本来是奔着压轴拍品宝月银戟来的,现在别说银戟了,莫名其妙被留了一晚上,这不纯纯浪费时间吗?” 其余人皆点头附和。 场面不受控制起来,大家都憋着一口气,除了拍出去的三件珍品,大部分门派一个子都没捞着。 “这醉月馆听说财大气粗,搜罗了不少绝世孤品,我看就是骗局!” “也不能这么说,谁能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倒是方才楼上那些怪影来路不明,出现后紧接着又不知从哪冒出来这么多……” 这人说着说着睨向现场的永夜宫刺客,他小声对身旁同门补充,“邪魔歪道,简直是瘟神。” 众人七嘴八舌,大会中断,他们也只能骂骂咧咧离场,还不忘绕着在场的永夜宫弟子走。 本是听到动静才出动的永夜刺客,现在目标早已消失,便失去了方向,纷纷看向红慎等待下一步动作。 红慎低头思量着,这么长时间了,辛珞必然已经不在上头,也不知她现在怎么样了…… 想了又想,他决定还是先回酒楼等辛珞的消息。 48. 第 48 章 辛珞卧房很是别致,跟她的赤锋院很像,瓶中插了几枝木棉,红艳艳的,给室内点缀了几分春色。 医女是附近仁心医馆的坐馆大夫,清秀可掬。 辛珞安静看着她给自己处理伤口。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人跟云桑相像极了,同样是不苟言笑,只看自己视线范围内的东西,大概她长得真的很吓人吧。 医女手法娴熟,很快就在漆行寂的基础上重新为她做了疗愈缝合,内部错位的肋骨也得到调整,就连她肩上的伤也敷了药,一个刺客,这样精细的治疗实在是不多见了。 “好了?”辛珞问。 “嗯,您的伤势不久前应该才处理过,我只是帮您把里面一些细小的肉痂挑净,又用了快速愈合伤口的创药,后续再多静养,便差不多了。” 辛珞皱眉:“不是说这伤很有可能会导致我武功尽废吗?” 医女一愣,随即摇了摇头:“没那么严重,您当是习武之人,内力深厚,而且体质比一般人还要好,虽然伤口扯动严重,但好在治疗得不算太晚,远远到不了废武的地步。” 什么?漆行寂骗她! 辛珞冷脸,简直要气笑了,亏他还信誓旦旦说得如此严重,就是想看她担心的样子。 医女瞅着她不算好看的脸色,迟疑一阵,开口道:“姑娘,您还有其他地方受伤吗?” 辛珞敛了不爽的情绪,看了她一会,才伸出手道:“你可以再为我把把脉吗?” 医女不解,但点头照做。 她手指轻轻搭在她的腕上,边号边说:“您的脉象总体平稳,有虚弱之兆,乃是体力大幅消耗内里亏空的原因,我可以为您开一个方子,这段时日饮食上要多注意……” 辛珞无奈打断,“我的意思是,你可有诊断出我身体里有什么异物?尤其是这里。” 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医女的手抖了抖,不太能理解她的意思,便道:“您说的这种情况应该是虫积,这种多在腹中,脑子里的……恕我从未遇到过,而且您的脉象也并没有这类似的倾向。” 辛珞静默片刻,收回手,才抬起头道:“好,我知道了,已经没什么大碍了,今晚多谢。” 她准备付诊金,没想到医女连连摆手:“不用了姑娘,刚刚门外那位公子已经付过了。” 又是他的授意。 ……算了,他爱付就让他付。 辛珞没有发现,光是今晚,她已经在漆行寂这里妥协好几次了,难道师兄保护师妹当真是天经地义吗? 她不禁想起之前他说的话。 医女把药箱斜挂在身上,开门走了出去。 门扉合上的轻响搅乱了她的思绪,辛珞站起来,左右走了走,想要把他从脑中抽离,好聚焦到眼下的事情中来。 她从怀里摸出一个鹅蛋形状的东西,瑕光掩玉,两侧孔洞宛如无底之眼,这是刚刚苍弥吹的埙,她趁它被打落时捡了起来。 现在大脑再无痛楚,可经此一事,她无比清晰的意识到,自己脑子里有异物,而且对这埙声有激烈的反应,这肯定不是普通的埙。 难道是因为这个导致她失忆的?思及此,她眼底深沉。 但医女把脉没有把出来,是学艺不精还是她脑子里的东西太厉害?辛珞把埙收起,在马车上她没跟漆行寂说,她潜意识还不信任他,所以在犹豫。 再等等吧……她不是不知道他医术了得,可信任不是这么好建立的,尤其是她对过去全盘模糊的状态。现在,还是先将目光拉到镇魂堂这边,毕竟这埙和那些白瞳怪人都是出自这里。 想清楚后,她不再苛责自己的大脑,而是走进内室,脱下脏污的衣服,由于伤口不能沾水,是以只是简单洗浴一番后她就躺到床榻上,闭眼准备好好养养脑子。 * 乌凡送走医女后,路过辛珞的房间,脚步未停一直往前走,直到来到后院。 漆行寂坐在一棵槐树下,幕天席地,他手臂微微抬起,寻影站在上面,低头啄吃着他手里的饲料。 他揪着寻影的一边耳簇,帮它顺了顺毛,漫不经心道:“今晚做的不错,喜欢这个新任务吗?” 寻影眨了眨眼,幽绿眼珠犹如一颗巨大的宝石。 它很通灵性,能听懂人话,尤其是对漆行寂,他一个眼神这小家伙就能会意。若不是因为它一路追踪,恐怕他还不能及时赶到辛珞身边。 “喜欢啊。”漆行寂拉长了音,唇角微莞,“那今后便作为你的长期任务,任何状态,事无巨细。” 寻影迅速吃完他手里的东西,扑腾着翅膀飞走了。 漆行寂理了理衣袖,才对安静侍立的乌凡道:“如何?” 乌凡垂头道:“她已按照您的吩咐,在辛珞姑娘体内留下了抑制傀蛊的药饵。” 漆行寂点了点头。 算算时间,她脑子里的蛊虫正是活跃的时候。其实在山林时他是早到了一会的,也亲眼看到辛珞被那埙声影响,里面大概是携带了令傀蛊兴奋的波动,所以才会强烈到影响宿主。 特制的药饵能够暂缓蛊虫的行动,让她不至于这么快就沦为傀儡。 而乌凡有一事不解,他问:“主子,您不是已经炼制出傀蛊的解药了吗?虽然还差一味药引,但效果应是差不多的,为何不直接给辛珞姑娘用了?即使不能完全杀死蛊虫,可您说了,它至少会沉寂很长时间。” 这比单纯用药饵抑制有用多了。 漆行寂一向天赋卓绝,这一月以来,他除了在永夜宫布局闻人咎外,其余时候都在药房,并托紫惑在外寻药材。他日夜不停的精进解蛊之术,好容易才炼制出接近成品的解药,但此行他却没有把它带来。 听到乌凡的发问,漆行寂看向他,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似在淡哂:“我为什么要给她用?” 饶是乌凡,此刻脑中也不由冒出几个问号。 不给她用,那又为何炼制?他还以为主子是想让辛珞姑娘恢复正常的。 漆行寂淡淡道:“傀蛊没了,记忆就会重新涌现,她会变回以前的样子,成为我的敌人。而我,不需要敌人。” 况且,若是恢复记忆,那这段时日她就会明白他的刻意接近,她只会比以前更恨他。这样对他有什么好处? 炼制解药,只不过是为有朝一日做准备,如果到最后她真的成为了闻人咎的傀儡,那这就是后手。 倘若能够赶在成为傀儡之前她就助他扳倒闻人咎,那自是最好,只可惜到现在,似乎进度有点慢? “得加把劲啊……”漆行寂喃喃低语。 * 漆黑……一片漆黑。 女孩躺在几十人合睡的大通铺上,没有光,鼾声如雷雨般砸在空气中,少有的睡眠时间令不少人如数家珍。 隐隐约约听到有人从另一头爬过来,女孩耳朵动了动,还没开口就被人捂住嘴巴。 “嘘。” 声音轻轻,如细细的雨丝落在地上。 她把女孩拉到最脏的角落里,这里还有老鼠在跑来跑去,身子硕大,像是能吃人。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对女孩说:“阿珞,我在这里打了个洞,你摸摸。” 她顺着她的手摸下去,果然有个洞,瞧着还不小。 一不小心,大老鼠就钻了出去,她摸到了老鼠硬邦邦的背,毛是粗的,她的手条件反射缩回来。 黑暗中,耳边传来赧然的笑,对方似是抓了抓后脑勺。 “好吧,是鼠兄弟帮的忙,但不管了。阿珞,现在外面的人应该都睡着了,我们顺着这个洞爬出去,离开这个地方,好不好?” 这个小女孩的声音有一丝哽咽,衣襟前歪歪扭扭写了个六十三,她像是受够了,蹲了好久,才蹲到这么个机会。 阿珞以为她哭了,手忙脚乱要去擦她的眼泪,顺便低应:“……好。” 两个小女孩瘦弱得不成样子,弯下身子成了细细一条,似乎还没老鼠大。 洞里很臭,六十三号趴在前面替阿珞挡住老鼠,阿珞见状,直接抄起地上的石头就狠狠塞进老鼠的肚子里。 她轻呼:“不好,我们会被围攻的!”说罢,拉起阿珞的手就拼命往前爬。 身后老鼠窸窸窣窣,吱吱乱叫个不停,眼睛发出恐怖的光。二人心一惊,又加快了速度,最后关头,六十三 号拽住阿珞的领子往上一提,率先推她出了老鼠洞,由于慢了一步,六十三号的脚踝被追上来的老鼠咬了个大洞,血咕噜咕噜往外嗞,吸引了更多虫子。 外面是幽静的走廊,全方位密闭,不少夜卫走来走去值守。 阿珞把六十三号扶到杂物堆处,心疼地扒开她的脚踝看。 “没事,跟我们平常受的伤比,才哪到哪呀。” 她总是扬着一张笑脸,笑的时候八颗牙齿整整齐齐的。 这里暂时安全,她们要躲到夜卫离开。 阿珞闷闷不乐,十分自责。六十三号拍拍她的手,无声安慰着,两人身上脏兮兮的,像两只野猫。 等待是一件漫长的事,期间,她伸开五指帮阿珞梳着头发,给她编了个辫子垂在肩头,瞧着总算精致了些。以往她们都是这样帮对方整理。 阿娘说过,女孩子的头发是要被温柔以待的,阿珞有这么好看的长发,当然更要好好对待。六十三号不禁想道。 在两人蹲得快要睡着时,脚步声消失了,夜卫们应是去休息了。 二人对了个眼神,六十三号牵起阿珞的手探步走出杂物堆,她们伏着身子,贴着墙壁一点点挪动。 走廊乌漆麻黑,岔路口多,踩在地上还能听到回声,她们虚虚前行,路过一个又一个紧闭的室门,里面也都是像她们这般大的孩子。 “我偷听到今晚过后,他们就会换一批新的夜卫,所以很多大哥都会悄悄偷懒,这样的话,门口应该会很松懈。”她对着阿珞咬耳朵。 阿珞自是信她的,心里也暗暗激动着。她不想再和其他孩子自相残杀了,也不想某一天会和唯一的朋友在斗场上打到只能活一个的地步。 事实确实如六十三号所料,守门的夜卫在打瞌睡,并且人也减少了一半。 两人在墙后偷偷张望着,找准时机就准备溜出去。 一道清薄嗓音蓦然从后面响起:“你们在干什么?” 她们瞬间如遭雷击,六十三号不自觉握紧了阿珞的手,呼吸都断了。 二人僵硬地转身,眼前的少年清瘦,小小的身子坐在泛着冷硬光痕的轮椅上,眼目清长,眉骨微微隆起,看过来时,带着一股压迫的威慑。 后面还站着一位和他年纪差不多大的下属,有些沉闷。 是他。 阿珞眸子微眯,上次就是他在选药人,看样子也不是什么好人。 少年人淡淡瞥过她们,目光落在阿珞脸上,小丫头依旧冷冷地盯着他,胸前垂着长长的辫子,像只随时会獠牙的兔子。 他的质问声引起了夜卫的注意,霎那间,夜卫们从门口还有拐角处涌上来,看到两个女孩时也是一愣。 “这是……”他们望向轮椅少年。 “她们要逃跑,被我撞见了。”他简洁意赅道。 此话一出,阿珞喷火似的眼神掠向他,旁边女孩的小脸更是苍白一片。 几个夜卫立时上前按住她们,直接扇了一巴掌,恶声恶气问:“说!怎么逃出来的?” 清晰的五指印印在她们的脸颊上,两人皆死死咬住嘴唇,拒不吭声。 就在夜卫要继续打时,少年沉声开口:“她们是我选定的下一批药人,没想到骨头这么硬,趁我不注意就想逃,想来并非训斗不合格者,是我大意。既如此,还请各位明日为她们加大难度,看看是否命中就是我的药人。” 夜卫们停下手,意外地看他。 这个小小年纪就一派老成的十岁少年,眼下绷着脸,尚带着几分涩气,锐气十足地逼视着两个女孩,像是恼怒于不能把她们作为药人。 夜卫们眼神意味深长,这个六十三号他们不清楚,但旁边这位一百六十八号可是个好苗子,连堂主都过问过她,没想到他竟然会打这个主意,趁着深夜来此想把人带走。 当真是个小毒物。 夜卫们把她们带走了,为其重新换了个囚室,加强看守。 被拖着带走之时,阿珞一直凝视着少年,小姑娘情绪都写在脸上,她对他恨极。 小少年垂下眼帘,半晌后才冷笑一声:“不知好歹。” “……” 49. 第 49 章 辛珞好像做了一个梦,梦是模糊的,人影是一团黑色的线条,当拼命想要去看清时,下一刻,她倏地睁开眼。 已是日上三竿,外面天光大亮,一碧万顷,连窗也挡不住今日晴好。 床榻上的人脸色宛如阴云,头颅像被碾过般的疼,这疼和以往都不一样,她在努力记住那些画面,却仍旧一无所用。 这是她第一次做梦,现在,她唯一记得的就是某个冷漠的声音,以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温热触感仿若镜花水月,彻底模糊掉。 这些是过去的记忆吗?她心中有了答案,不管如何,这是收获。 又呆坐了半盏茶,辛珞才慢吞吞掀开被子坐起来,估摸着应该是正午了,也没人来叫她,她迅速调整好状态,随意披了件衣服就打开门出去。 院子里玄武堂的弟子走来走去的巡视,她恍惚觉得好像回到了永夜宫。 定了定神后,她来到昨日的正厅。 漆行寂果然在这,似在闭目养神。辛珞压着步子,边走边认真打量他。 他和梦中那个清瘦的轮廓很像,他入了她的梦,只是梦中的那个声音稚气未脱,夹杂着少年人的沉敛,和现在熟知的他有点区别……那是他们的过去。 她刚一进来,漆行寂就撩开了眸。 “师妹休息得不错。” 刺客常年进行高强度运动,与普通人相比,几个时辰的睡眠就足以使人恢复精神,甚至容光焕发。 辛珞不置可否,思绪拉回,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下,开口便道:“今日可有醉月馆之事的后续?” 一来就直冲正事,不愧是她。 漆行寂笑了笑,滑着轮椅过来:“不急,此事先放一放,现在最重要的另有他事。” 辛珞立刻追问:“什么事?” “端进来吧。” 随着他一声令下,门外登时传来响动,十几个伙夫鱼贯而入,每人手里都端着精美的菜肴,依次上桌。 这场景……似曾相识。 辛珞质问的眼神扫向漆行寂。 他掩手轻咳,无辜道:“我饿了,总不能饿着肚子聊事吧?” “现在已经是未时了,师兄总不是一直在等我吧?” “还是师妹懂我。” 辛珞停顿片刻:“你当真在等我?到现在还未用膳?” 漆行寂也认真看着她:“你我之前共同出任务时都是一起用膳的。” “胡说八道。”她想也未想就否定。 种种迹象表明,他们之前关系哪有这么好?没准还针锋相对,斗得你死我活。 漆行寂摇头笑着,没有解释。 伙夫们上完菜后就出去了。又是一桌饕餮盛宴,辛珞看着这菜的样式,心中一动:“你订的是常胜客栈的菜?” “师妹好眼力。”他说,“你这段日子不是住在这家客栈吗?想来是吃惯了他们家的食物。” 辛珞未语。 过了一会,她还是拿起筷子。从昨天到现在,她滴水未进,说不饿那是假的。 碗里倏然多了菜,她一愣,抬头望去,漆行寂不紧不慢收筷。 “你爱吃莲藕。” 辛珞敛眸,目色分明的看着碗里晶莹鲜嫩的藕片,她忽然生出一股气性。 他凭何定义她喜欢什么?蒲花茶是这样,莲藕也是这样,就因为他知道她的过去,就自认为了解她? 她把藕夹回他面前的碗中,冷冷道:“我不爱吃。” 漆行寂瞅她神色,不知她为何动气,也不做强求,但想了想后,他又夹起另一个菜到她碗里:“你也爱吃这个。” 毫不意外,辛珞又夹回去:“我也不爱。” 漆行寂彻底沉默。 见他不再有动作,辛珞内心舒畅了一些,动筷吃起其他的菜,就是不动他夹给她的那两道。 察觉身边人一直没动静,她睨了他一眼,猝不及防,四目相对。 辛珞放筷蹙眉:“你不吃饭看我做甚?” 漆行寂缓缓道:“只是觉得,师妹很少露出这般神态。” 这话是真的。从前的她,是不会在他面前显现出这种类似赌气的形态,他不禁恍了神。 辛珞没急着反驳,而是道:“既然师兄这么了解过去的我,那何不把那个任务说来听听?你小声些,破了规矩师父也不知道。” 她凑近了些,还顺便夹回他碗里的藕送进嘴里,“师兄说的对,这菜我确实爱吃。” 漆行寂平静看着她,女子嚼着他碗里的菜,腮帮半鼓,唇形饱满,不知是不是沾了汁,莹润有余,翕张翕合。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嘴里莫名干燥,怕被看出异样,他偏开头,说道:“我说,你就会信吗?” “你不说,我怎么信?” “你信我?” “我信你。”她不假思索。 “师妹,套话可不是这么套的。”他顿了顿,重新看她,“用得着我的时候就说信,用不着就说我骗你,师妹有没有想过,用完了我,再转头丢掉,师兄会如何?” 辛珞端详着面前之人,这话有一丝威胁意味,绝不如这话音般温柔。 “行,那没法谈了。”她站起来,“我吃饱了,醉月馆的事我自会打听,也就不劳烦师兄了。” 漆行寂回过神:“等等。” “怎么,师兄还有事?”辛珞侧着身子问。 “审问昨晚白瞳怪人一事,师妹不想亲自来?” 她眸一定:“我能参与?” 她还以为这事到了玄武堂手里,就已经和她没关系了。 “当然,这是我们共同的任务。”漆行寂道,“而且醉月馆那边师妹也不必担心,我们的人安然无恙,我记得红慎也在,已经派人去通知他这里的位置了,无后顾之忧。” 辛珞不得不承认,在某种程度上,漆行寂确实有资格成为她的师兄,他手腕很强,行动能力也极为迅速。喊他一声师兄,她是带了点真心实意的服气。 漆行寂简单吃了两口东西,辛珞在一旁抱剑看着,他吃得优雅,稳稳扶着碗底,一绺发丝垂在身前,光泽醇厚,像极了教养极好的贵公子。 辛珞仅仅看了一眼就转头,心下暗道:一个刺客组织出身,花里胡哨。 他们去了地牢。 虽然是永夜宫在锦州的据点,但这座别院该有的一样都没少,就连地牢也是复刻了刑名堂的部分构造,牢房分布规整, 锁是由天工堂打造。 有人在背后推着漆行寂,辛珞并行在他身侧,秉行着接下来的行动都是他和她一起参与,便三言两语跟他说了定魄盟之事。 “落鸮族?”他挥手停了轮椅,注意到这个点。 “对。”辛珞道,“定魄盟确实是落鸮族窝点,在搞些不可告人的研究,而那些白瞳怪人,应该就是被他们改造过后的状态。” 漆行寂沉默片刻,问:“那个二当家也是落鸮族人?” 辛珞不知他为何要问两遍落鸮族,但还是点点头:“不错,而且算起来,还是最后一个独苗,其他人都死了。” 他没再说话。 须臾后,辛珞问:“那些白瞳怪人是如何处置的?” 漆行寂侧头回答:“菱钉刺破了他们的眼球,他们丧失了完整的行动,现在如木偶一样一动未动,牢门成了摆设,想来那些白瞳就是死穴所在,我挖了下来,准备研究研究。” 他把挖人眼球之事说得如吃饭喝水般随意,辛珞并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反而期待他能研究出点什么。 但思索后,她道:“那些人还有恢复的可能吗?” 漆行寂意外地看她,带了些许余味:“师妹这是……心软了?” 辛珞瞥向他,清清冷冷道:“我讨厌这句话。” 因为赵琰说过。 “好。”漆行寂笑道,也不问缘由,转而认真答她,“没有恢复的可能,虽然我并不知道改造的具体步骤,但我查看过,他们的骨头早就不属于正常人,应是定魄盟用了某种特殊的药物逆转其筋脉,才使他们力大无穷,刀枪不入。其次,眼睛也是改造的地方,不过这应该有培育时间,并不是一下子就变成现在这般模样,而是从正常眼球转变成此,作为弱点,这是需要慢慢形成的。” 他回答的很仔细,辛珞于药理上一窍不通,但漆行寂说的她能听懂。 也就是说,白瞳和身体异骨是相通的,如此看来,这个改造计划有不小的限制性,定魄盟所得的羊皮卷记载的多半也不完整。 等等!辛珞突然灵光乍现,孟扶婴……她想起了他极浅的瞳孔颜色,与眼白仅有一点区分,莫非最后会变成全白?那不就是下一个白瞳怪人? 原来,这还真是定魄盟送给她的“礼物”。 “师妹在想什么?”漆行寂轻声问。 “红慎身边那个白发少年,要万分小心。”她脸色凝重。 漆行寂想也没想就点头:“好,等会我吩咐下去。” 辛珞怔了一下,很快又道:“天机堂是不是也查不到镇魂堂的大本营?” “天机堂眼线并非完全覆盖每个角落,尤其是锦州,这里本来就是镇魂堂经营的地界,自然有优势。” “所以,还是得用老方法。”两人异口同声。 漆行寂耸耸肩:“从昨晚用刑到现在了,再加上我的一点配方,多硬的口也到开的地步了。” “毒?”辛珞拆穿他。 “我知道,你不喜欢。”他低声道。 辛珞转身往前走,清冽声音由前传后:“劝师兄一句,别自以为是的了解我。” 漆行寂看着她背影,睫羽轻垂,挥了挥手,轮椅重新动起来。 50. 第 50 章 巍峨大院里,金笼吊在半空,鲜亮羽毛的鹦鹉站在小杆上,旁边一只手慢悠悠喂它海松子,拇指上戴着玉纹扳指,一瞧便知名贵非常。 这只手的主人着一身天青色长袍,恰如满园春色,五官硬朗,剑眉斜飞入鬓,看不出年龄感。 眉色宛如乌墨,轻轻挑起:“堂主这话,我倒是听不懂了,障碍都替你扫清了,怪只怪你们没有抓住。” 他说完,拍了拍手,转身看向眼前宽衣覆身之人。 兜帽卸下,余随声锋锐的脸上笼上一层寒霜,苍弥被抓,白瞳者被废,他自是坐不住。 先前借都护府之手暗中把达官显贵支去陈豫康那,徒徒接待江湖门派,所以以唯一贵族身份进入者,只能是来探查的永夜宫。 醉月馆背后的金玉堂本不想参与此事,奈何这么多年他们也背着永夜宫经营了不少自己的私业,这是肯定要被问罪的,走投无路之下,他稍稍提点,金玉堂便把醉月馆让出来对付辛珞他们。 只是还是功亏一篑,赔了夫人又折兵。 他今日来此,便是想好好问问这个“合作对象”,昨晚既然已经围了醉月馆,又为何撤兵?让永夜宫人尽数逃脱。 容期的回答,令他的脸色更差了。 “将军这是不准备和我们合作了?”憋了半天,余随声开门见山问。 早年间,容期带兵来黑市准备清理镇魂堂时,是他们达成了统一的意见,镇魂堂背靠都护府这棵大树,名声打了出去,某些渠道对他们也有所松动,而容期则依靠他们来干些见不得光的活,甚至抓黑市中人进行改造一事,某种程度上,都护府可出了不少力。 私园静谧,容期屏退了所有下人。两人从未会过面,首次在蜃楼相见时,他们都是隔着屏风相谈,如今还是他第一次看到这位镇魂堂主的真容。 他坐在软椅上,丝毫不吃这个威胁,没有温度道:“合作,是互利互惠,而不是让本都护去替你扫清麻烦,自己高枕无忧,临了却把所有人当傻子。” 余随声:“将军什么意思?” 容期嗤笑一声,“堂主打得一手好算盘,知道陈豫康是我的人,合谋私盐认定可以借都护府安然行事,但没想到你的胃口这么大,设计独吞,就算朝廷派人来查,也是查我头上,殃及不了镇魂堂。这本都护也想好好问问,堂主这次,可是自作自受?” 余随声猛然睁大了眼。 那批私盐,说是路遇流寇劫走,实则自导自演,因那流寇出没之地,是定魄盟的范围,为吞下这笔私盐,他还真真实实牺牲了部分自己人。 本以为此事隐蔽,谁知他还是小瞧了都护府。 但现在不是与都护府分道扬镳的时候,镇魂堂在黑市的势力再大,说到底也是永夜宫的分堂,他们对抗不了庞大的永夜宫。 如今只能拿出更丰厚的诚意。 他知道,容期也在等这个。 余随声咬了咬牙,上前一步,在他耳边低语,很快便退开。 容期嘴角扬起一抹弧度,看着他道:“合作愉快。” “望将军能重视。”余随声道,“镇魂堂感激不尽。” 此话说完,守卫便进来禀报:“主君,靖王殿下来了。” 两人对视一眼,余随声重新戴上兜帽,从后门匆匆离去。 容期恢复一贯面容,道:“让他进来。” 不一会,粗重的脚步便哒哒行来,足见来人心情颇差,果不其然,赵琰一进来就看见容期一副无虞的神色,压着气性道:“舅舅,为何突然撤兵?我都找到带璃儿进去的人是谁了!” 端坐之人淡淡抬眼,赵琰气焰瞬间灭了几分。 容期上场杀敌多年,身上肃杀之气重,尽管此刻着宽袍,坐雕椅,仍掩不住这份沉重迫人的气质。 “照璃儿的性子,你认为有人能逼着她去?多半是她出示了身上那块琉璃才进去的,她如今尚在昏迷中,与其在外掺和,不如尽尽兄长的职责,好好陪着她。” 赵璃伤得很重,医师说至少要三日才能醒来,在此期间,换药喂药之事不能断。 赵琰忍不住反驳:“那您还是她舅舅呢!” “总之此事你就不要管了,我自会查清楚。”容期看了看他,忽然说,“琰儿,你还记得你来锦州是为了什么吗?” 这话就问到赵琰最烦躁之事了,容期自顾自道:“昨晚醉月馆之事闹得不小,陈豫康明日的婚宴已确定延后到下旬,他是我们的人,婚宴上不免会出乱子,既然决定要保他,那就不能让他出事,所以这段时间你可以在此事上做准备。” 赵琰也不是个傻的,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眯着眼道:“舅舅是说,有人要在婚宴上杀他?” 容期笑笑,没有回答。 赵琰陷入沉思。其实这么多年,他对容妃和容期的手段已有所了解,陈豫康作为他们好不容易扶持起来的锦州知州,参与了他们太多的事,换一个人未免就更好,他如果出事,确实是不小的损失。 但除此之外,他总觉得,他们还有事瞒着他……尤其是这个镇魂堂,舅舅跟他们是什么关系呢? 赵琰眸中精光闪烁。 * 辛珞和漆行寂从地牢出来,终是闻到了新鲜空气。 “看来你的手段也不怎么样。”辛珞瞥了眼他。 此行一无所获,苍弥的骨头真的很硬,即使用了重刑,身体成了一滩烂泥,他仍旧一言不发,更别提还有漆行寂给他下的毒。她都怀疑他是不是也进行了改造,嘴里还一直念叨着阿夜冥罗,他在求主神护佑他。 落鸮这地方,当真依靠信仰过活。 漆行寂轻顿,“确实不怎么样。” 辛珞没注意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异光。 远远的,唐洛迎面走来,看到他们就喜笑颜开,抱拳道:“主子,影大人,那个红慎大人来了,在前厅呢,吵着要见影大人。” 对了,当时突生异变,没来得及和红慎打招呼,他恐怕还不知她是死是活。思及此,辛珞就要过去。 “师妹。”身边人忽而出声。 “怎么?”辛珞偏头。 漆行寂不言语,而是微微移了移身子,余光轻掠其后,无声示意着。 辛珞立时懂了他的意思,没动,而是看了眼面前的唐洛,转而问他:“你的下属不是在这吗?” “他还有其他事要办。”他气定神闲道。 唐洛本来眼冒迷惑,在触及到他的眼神时,脑子也是转了起来,看着辛珞一个劲点头:“主子说的对,我还要潜进醉月馆去搜查金玉堂这些年来的账目,很忙的!” 说着他就忙不迭跑走,不一会就没了踪影。 辛珞:“……” 总感觉他们演的很假。 她看了会漆行寂,他静静而坐,无一丝催促,嘴唇紧紧抿着。前方多为台阶之地,路面有些坡度,她心中轻啧,这人就是麻烦。 她绕到他后面,双手覆上轮椅推把,稍一用力,轮子便动了起来。 辛珞身上有一缕淡淡馥香,似花非花,若有若无,更似身体自携,微风一吹,便融了进去,裹覆在身前人体间 。 真是久违的熟悉又陌生的味道。 漆行寂闭了眼,浅浅一笑:“多谢师妹。” “这叫关爱身残之人。”话刚一出口,辛珞脚步就停顿了一下。 哪知身下这人一点反应也没有,只道:“那多谢师妹关爱我。” 他果真不在意…… 辛珞神思不自觉游离。 从地牢门口到前厅不算远,只走了半刻便到了。 他们跨入堂中时,红慎就听到了轮椅声,还以为听错了,抬眼一瞧,两人就这么明晃晃出现在眼前。 他瞬间就看到了辛珞,紧接着就把目光定在她手里正在推的人脸上,惊诧开口:“漆行寂!你怎么会在这?而且……” 他指着他们,话也无法完整说出,“你们……” 无法想象他看到了什么,据他所知,这两人不是一向不对付吗?没想到辛珞竟会沦落到去帮她这个毒师兄推轮椅,等等!倒是忘了,她现在失忆了……红慎看漆行寂的眼神意味不明起来。 漆行寂眼底一暗,说道:“许久不见了,新任红阶。” “新任红阶”一出,红慎立马拉下了脸,神情不善看向对方。 他十分讨厌别人叫他新任,这会让他觉得自己好像捡了漏,并非此位的不二人选。事实也的确如此,但不代表他接受这个说法。 辛珞自然也注意到红慎的反应,虽然知道之前她和漆行寂有嫌隙,但红慎这副吃惊的样子仍旧勾起了她的好奇,他们之间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看来,她得找机会打探打探了。 辛珞撤开了些,左右环视,对红慎道:“孟扶婴呢?” 红慎这才把目光从漆行寂身上拉回,看向辛珞,不悦道:“你问那个小子做什么?本阶使一晚上都在想你是不是死了,一点消息也没有,谁承想你在这伺候别人呢。” 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辛珞眉心微皱。 “永夜宫在江湖中的定位往往更偏向于刺客组织而非练武门派,能够在这里生存下去的只有两个途径,一是靠实力说话,二是遵宫规而活。”漆行寂话音不急而徐,眼光如炬,唇角却含着笑,“红慎阶使觉得自己是哪种?实力吗?那或许暗影堂的位置更适合你,显然还能位列此位,必是后者了。既是后者,那宫规首条,你已犯了出言不逊之戒。” 说到后面,他微微笑着,未达眼底,里面寒星点点。 红慎和辛珞俱是一愣。 很快,红慎的面容上浮现出铁青之色,带着一抹愠怒,他咬着后槽牙,勉强挤出一句话:“你说什么?” “没想到红慎阶使耳朵也不好使。”漆行寂又认真看了看他,“看来这红阶之位,就算是补位上来的,也还是存在水分。” 红慎怒火蹭蹭蹭往上涨,眼里迸射出火花,见他几乎就要动手,辛珞也不再袖手旁观,上前拦住:“红慎,别冲动,让你过来是有要事相商,不是来斗殴的。” “斗殴?”她之前巴不得漆行寂有一天能被人狠狠揍一顿,现在他准备教训他,她却跳出来拦他,还斥为斗殴。他怒极反笑,指着漆行寂,“你不是最讨厌他吗?看来你真的失忆了,这都忘得一干二净!你之前可是……” 他正欲当面掰扯,漆行寂眸底更加冰冷。 辛珞按捺住想问清楚的心,只道:“旁事容后再议,先说正事。” 话末,她特地回头瞟了眼漆行寂,他面色也十分不好,可还是朝她轻轻点头。 红慎不善地瞪着他,到底也没继续说下去,冷哼一声后,坐回座位上。 51. 第 51 章 场面终于控制下来,辛珞也寻了对面的位置坐下,漆行寂默了一会,滑着轮椅来到她身边。 辛珞眼眸轻动,假装没注意。 “你们到底要说什么?”红慎心情奇差,一脸不耐烦。 辛珞聚焦到眼前来,说道:“我们查到镇魂堂背着永夜宫进行活人练躯之术,昨夜我和赵璃就是被他们所炼造的白瞳怪物伏击,这已经证明金玉堂也怀有异心,你也看过孟扶婴的眼睛,已趋于透明,他很大概率是个威胁。” 怪不得一来便问他孟扶婴的下落,红慎不再含糊,睨了她旁边的漆行寂一眼,道:“玄武堂的人告知让我来这找你的时候,就把那白毛小子带走了,我本来还想着玄武堂怎么会出现在这,应是宫门来人了,没想到来的会是……总之,人在哪你不应该来问我。” 辛珞立刻看向漆行寂。 “人由玄武堂单独看守。”他顿了顿,“你说过,他很危险。” 他们进地牢前她才告知此事,没想到他这么快就知会玄武堂了。 辛珞又问红慎:“昨夜你们是怎么从醉月馆脱身的?赵璃受伤之事应该是被都护府知晓了,派兵当有这部分原因。” 红慎嗤了声:“那她这个舅舅对她也不怎么样,本来我都暴露了,最后还是都护府主动撤了兵,他知道我是永夜宫的人。” 辛珞也没想到会是这样,她面上显现疑惑:“都护府不是和镇魂堂关系匪浅吗?镇魂堂要对付永夜宫,他反而放你们走,这么看,他们内部也有分歧。” “不一定。”漆行寂突然出声,“至少,不完全是这个原因。” “怎么说?”辛珞道。 他定定望向她:“安北都护容期,是容贵妃的亲弟弟。” 辛珞消了声。她看着漆行寂黑白分明的眼睛,忽然意识到,他知道的也不少,不仅如此,他知道她知道的也不少。 先前辛珞得出永夜宫和皇宫牵扯很深,闻人咎特地给了她一个寻找出逃公主的任务,而赵璃是容妃之女,容妃和闻人咎之间绝不简单,莫非容期是在卖他们一个面子? 不管如何,不代表接下来他就不会对他们出手了。 “如今锦州三堂,有两堂背叛永夜宫,还剩一堂。”辛珞道,“芙蓉堂至今未露面,我们是否要主动出击?” 红慎站了起来,快声道:“这事交给本阶使!” 这么积极?辛珞难能正视他,看来刚才那些话对他影响不小,他非常在意。 “不必。”漆行寂平淡道,“此事另有旁人去做。” 眼见红慎又要输出,辛珞马上开口:“你还带了其他人?” 漆行寂对上她的视线,语调缓了一下:“没有,不过这次我们永夜宫来的人不少。” 是不少,刚来锦州第一日,绸缎铺掌柜就告诉她暗影堂也来了不少杀手,现在还在隐藏,如果算上他们,锦州基本成了永夜成员的聚集地,若说没有人在后面操控局面,她是不信的,而这个人,她根本不需要费力去猜。 辛珞思量半许,道:“暗影堂杀手的目标是知州的婚宴,如果都护府和镇魂堂真有合作,想必又是一场鸿门宴。” 这一天她也想清楚了她们在醉月馆是怎么暴露的,肯定与都护府脱不了干系。 “所以兵分两路。”漆行寂道,“一方前往下旬的婚宴,一方去端镇魂堂的老窝。” 虽然苍弥现在还没有松口,但婚宴推迟,他们还有时间,这几天,必会让他说出镇魂主堂在哪。 “那婚宴谁去啊?”话都被这两人说完了,红慎这才插到一句。 话音刚落,漆行寂和辛珞同时望向他。 红慎皱眉:“什么意思?又是我?” 辛珞心念一动,“我可以……” “师妹。”漆行寂瞳色漆黑,吐字如珠,“你我一起去镇魂主堂,可好?” 辛珞看着他的眼眸,迟疑半晌,道:“婚宴有这么多杀手的目标,想必会出乱子,那时镇魂堂的注意也都在婚宴上,应当不会有什么危险。” 言下之意,她想和红慎去婚宴。 漆行寂没说话,依旧目不转睛看她,难掩眼底的低沉。 “行啊。”红慎顺了气,脸上阴云拂散了些,半瞥他,“真是个明智的决定,那现在就来商量商量具体的计划吧。” 他大马金刀又往椅子上一坐。 一直到日落西山,暗夜降临,几人才做好了大致的行动路线,期间漆行寂基本不怎么发言,只作简单回应。 红慎伸了个懒腰,无聊的干完正事后迫不及待就要去吃饭,也不管他二人走不走。 辛珞瞧着他的背影,眼下明面上的任务她干得挑不出错处,那接下来她就该操心操心自己的事了,想起方才他未说完的话,她的心蠢蠢欲动。 正要找机会过去,后面传来清冷声:“师妹是要去问个明白?” 辛珞腿才刚迈出半步,听到这话,她回过身。他眸色很深,面容淡然如许,细看则藏着丝幽暗。 此处只剩他们两个,稍显空寂,漆行寂的问话让气氛更显凝结,无端令人心头沉沉。 辛珞注视了他片刻,忽然道:“你是在害怕吗?” 她没有叫他师兄。 漆行寂面无瑕色,长眉浮动着,似蹙似挑,轻声反问着:“那你觉得我在怕什么?” “你有不可告人的秘密。”辛珞带了两分笃定,一如不久前她瞬时看穿他的谎言一样。 “不可告谁?”漆行寂慢慢近前,眼神未曾偏离她身,“我从未欺骗过师妹,也并非瞒着你,不过既然你想从别人口里听我们的事,自是极好,毕竟我们的过去,没什么值得藏着掖着的。” 他这话,倒显得他们过去真有什么不一般似的。 辛珞退开半步,看不出情绪,“希望真如师兄所言。” 她走出了厅门。 晚夜星稀,灯影把她离去的背影拉得瘦长,漆行寂低头笑了起来,自言自语:“去问吧,辛珞。” * 这段时日别院上下严整以待,逃走的醉月馆主舍不下醉月馆这么大的基业,没几日就又偷偷潜回来,醉月闭馆多日,料想风头已过,没想到刚踏入永延坊就被玄武堂抓了个正着。 馆主是金玉堂摆在明面上的揽客人,是当地有名的富商,家中几代游历江湖,也曾上过风云榜冠首,只可惜到他这代便改道从商,但本身又没什么生意头脑,靠父代积累的基业坐吃山空,走投无路之时是金玉堂的出现才扭转局面,成立了醉月馆,依着风云榜冠首的后人身份吸引了大批江湖人士,此次拍卖会才有这么多人捧场。 馆主实在与其祖上大相径庭,不过逼问几下,他立马就涕泗横飞的交代了多年来和金玉堂合谋以利的过程。 目前辛珞已带人前往,照宫主令对堂口进行整顿,耗费了些时间。 红慎自是看不惯漆行寂,不想和他呆在同一屋檐下,便也揽了个任务去追查暗影堂杀手的行踪,获知他们的目标到底是谁。 整个别院,只留下漆行寂还有玄武堂的几个夜卫。 此时地牢深处,安静如斯,落地针清晰可闻。牢房挺大,铺设冷硬黑砖,一个血肉模糊的人躺在地上,唇齿泛黑,全身不停抖动着,像是在承受什么锥心之痛。 门锁一声脆响,他眼皮动了动,紧接着轮子碾地的厚重声回响四周。 “……滚。老子说了,什么都不知道。”苍弥气息微弱,连张嘴都 有些困难,话说得不太利索,但凶色难改。 乌凡把漆行寂推了进来,转身关上牢门。 苍弥四肢都被锁链捆住,背对着他们,丝毫没有转过来的迹象。 漆行寂看了他一会,缓缓道:“古河地参天树脉群地,曾孕育过神枭,神枭眼如巨日,翅如茂野,挥翅可降甘霖,飞行无声无息。曾有典故,做亏心事之人万不可在半夜回头,否则会对上神枭之眼,吸取神识作为供养,当地人敬畏不已,口口相传供奉其上,祈求能借神枭力量赶走入侵者,获取恩赐,部落奉为暗夜之神阿夜冥罗。” 他停了停,上身前倾,话语挑衅,“其实,不过就是一只杜撰出来的枭鸟,愚蠢至极。” 苍弥猛然睁开眼,翻身爬起来,也不顾疼痛,恶狠狠地盯着漆行寂:“你住嘴!神主万古长存,胆敢对阿夜冥罗不敬,你会遭到报应的!” 骂到一半,他眼神一变,“不对!不对!阿夜冥罗的形态来历是我族代代相传的隐秘,非落鸮族各支核心不可知,外人绝不可能窥探到神主力量,你怎么知道的?!” 他情绪非常激动,双腿在地上跪行,想要去靠近轮椅上的人,锁链紧紧禁锢着他,不一会,便已是血淋淋的景象。 他眼珠猩红,似要爆裂而出,充斥着不可置信:“难道你是……” 漆行寂扶着轮子往后滑动,避免他的血沾到自己的衣角。 苍弥死死看着他,想要得到他的一个回答。 漆行寂毫无波澜俯视他,语气冷若冰霜:“落鸮,早就该覆灭了。” 苍弥表情僵住,喃道:“……你说什么?” “还感受不出来吗?皿字支领。” 苍弥彻底呆住了,感受……什么?蓦然,他面部扭曲起来,胃里一阵翻涌,随后皮肤底下开始钻出许许多多的肉疙瘩,呈深红色,仿佛要冲破衣裳,与此同时,体内也有了反应,他清晰感知到肉疙瘩在里面倒长,用不了多久,数量会比外表皮肤更多,一直到嗓子、面部、耳朵等每个角落。 他顿感恶心,身体的反应是那么的真切,他似乎成了一堆泥土,肉疙瘩像嫩芽一样疯长,疯狂地汲取身上的营养,直至成为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苍弥开始抽搐,大脑却在这种时候意外清醒,他几乎是扯着嗓子,才飘出气音:“这是……瘤暝毒,这是落鸮族的毒!你、你也是落鸮人!” 漆行寂很享受这种折磨他人的时刻,他唇边凝起一抹清浅笑意,道:“族人相见,理当以故里特产相会,在中朝待久了,现在有没有一种回到故乡的恍惚?” 他承认了。 “为……什么……” 苍弥不明白,同是落鸮人,他为何这样对他?落鸮部落如今四分五裂,战火连天,许多族人背井离乡寻求庇护,本是他乡遇故知,他却对他这般狠毒。 “就是想看看,阿夜冥罗到底会不会出现。”漆行寂脸色陡然一沉,“你看,祂没出现,一切都是你们的愚蠢在作怪。” 苍弥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只觉得身体内外奇痒无比,他抓挠不止,皮肤被抓到溃烂,血痕交叉遍布,可还是缓解不了内里的痒意,像无数只蚂蚁在啃咬吸食,简直是最绝望的酷刑。 这是落鸮族奇毒之一,不会危及生命,只会令人痛不欲生。 苍弥已经无法多做思考,他痛苦地大喊着:“我说!我说镇魂主堂在哪!” 在他看来,漆行寂这么做就是想从他嘴里知道这个事情,为此不惜对身为同族的他用此烈毒。 原来前几日只是开胃菜。 漆行寂面无表情,这只不过是其中一个目的罢了。之前若不是辛珞在他身边,苍弥早就该受此毒,落鸮族之人,都该受一遍。 52. 第 52 章 忙完了金玉堂的事,临近晚间,辛珞才回来。 期间她还去打听了一下赵璃的情况,都护府上下对此事口风很紧,不过若连这都办不到,她也枉为永夜宫第一刺客。费了点功夫,才得知赵璃已经醒了,似是又怕她逃走,容期还在她房门周围布下重重守卫。 这下小公主恐怕真要被绑回皇宫了。 走着走着,她心下琢磨起今天在金玉堂的事。说实话,要说金玉堂背叛永夜宫倒也算不上,顶多就是没经宫主点头就擅自经营私业,外务堂流通进宫门的钱财被他们暗中克扣和转移,再加上主业是混迹于豪绅,日子过得比其他堂都要舒坦。 闻人咎是个疑心很重的人,门派里任何决策都要经过他的手,所以此次金玉堂主被撤下是板上钉钉的,后续宫门还会派人来重新接手。而在其中,她也发现不少金玉堂和镇魂堂的交易来往,从账目、书信等内容明细来看,金玉堂主真是个傻子,被镇魂堂拿捏得死死的。 不过倒真让她发现了一个新线索。 不知不觉,辛珞到了卧房,她正准备进去,余光一扫,看见旁边的房门是开着的,里面传出微弱的灯光。 她脚步一停,想起漆行寂就住在她隔壁,思考过后,她走进去。 里面没人。 房间布置清简,有淡淡的草木香气,灯是才点上的,应该是点灯之人出去时忘了关门。 辛珞本想直接退出去,但内心又像被什么东西绊住一样,没有动。他的住处,现在只有她一人。 她细细打量着周围,双眸被被灯光照得澄亮,她开始走动起来,步履轻盈如蝶。 这段时日的相处,令她对漆行寂的好奇到达了顶峰。她想起他说的话,能够在永夜宫生存下去只有两个途径,一是靠实力,二是守宫规,他是闻人咎第一个弟子,是另类的存在,爬的越高,心思也就越深…… 他温柔面具底下,真的温柔吗? 辛珞的手指一点一点滑过他柜上的书籍、装药的瓶罐、桌上的笔墨纸砚……直到,她看到了藏在最里面的一只红盒子,视线微微凝滞。 直觉驱动下,她伸手靠近。 “你在做什么?” 倏地,身后响起一道声音,透着冷意。 辛珞的心跳了一下,手条件反射的缩回,转头之际,她撞入一双深邃的眼眸中,宛如夜空。 她愣了愣,还是第一次看到他这样的眼神,而且竟然没听到他的轮椅声。 不过自觉理亏,她强装镇定道:“没什么,就随便看看。” “随便看看。”漆行寂咀嚼着这句话,轻滑轮椅靠近。 他扫了眼桌上的东西,对辛珞道:“这么晚了,师妹来我房中,就是随便看看?” 他话音有些低哑,唇角带着不知所云的笑。 辛珞这才想起自己来这的目的,敛色道:“自是有要事,我今日在金玉堂对比了他们和镇魂堂仅有的几次往来,发现两者之间的交易并不透明,且用词多为暗语,我在黑市认识一个老板娘,有了点线索。” 停顿片刻,她又道:“不知师兄知不知道边下隅?黑市最藏污纳垢之地,那些被抓去炼体之人大多都是边下隅的贫民,或许镇魂主堂就在边下隅。” 辛珞说得很快,虽是这些天思前想后的结果,但眼下这般快言快语,倒想是在掩饰刚刚的事。 空气安静了一阵,漆行寂盯着她有些不太自然的神色,忽地轻笑出声:“师妹真聪明,看来根本用不着我在牢里逼供,你一人足矣。” 辛珞秀眉一斜:“他松口了?” “确如师妹猜的这般,主堂在边下隅。” 他果然有手段。她观察过,苍弥是那种有自己信仰的人,虽然不知道这和镇魂堂有什么关系,但能让这样的人开口,也算意外。 婚宴在即,既然这边已经搞定了,辛珞道:“明日有一场硬仗要打,没事的话我就先回去了。” 她绝口不提刚才,步子有些匆忙。 行至他身后时,他背对着她道:“不知师妹问的事可有了结果?” 辛珞顿住,想起红慎所言,她眸中微光难掩,半晌后,她复杂开口:“你之前可是对我做过什么?” 听到她如此问,漆行寂淡然无痕的脸上有了细微波动,长睫轻翕,犹如蝴蝶扇动了一下翅膀,转瞬即逝。他正想转动轮椅面对她,辛珞便道:“罢了,若你真做了什么,也不会对我说实话。” 某种程度上,她对他有一定了解,压根没想指望。 回到自己的卧房,辛珞才后知后觉,反思她的反应是不是有点大了,在他面前显得心虚。 她轻拧了下眉,难道是她怀有别样心思的缘故? 辛珞觉得,她大概是被红慎的话影响了。 她坐到矮案前,低头看着纯白无暇的纸张,她拿起笔,蘸了点墨,像在永夜宫那般把目前的线索一一标出来。 她执着于过去,是想认清自己到底处于一个什么环境中,想知道她到底是谁,没有人会忍受自己的人生是一片空白,尤其是那些藏在暗处的算计,她一无所知,那太可怕了。 她低垂着眸,睫毛在眼下投射出阴影,握笔的手十分有力。 漆行寂……漆行寂…… 辛珞手下的动作越来越快,纸上不一会就写满了他的名字,力道遒劲,仿佛要捅破薄薄的纸张。 她想起那时去找红慎,红慎对她说:“你很厌恶他,非常非常厌恶。不过本阶使具体也不知道你们是什么时候结的怨,但想想也清楚,漆行寂手段并不磊落,而且他那药房里多的是瘆人的玩意,基本没几个人愿意接近他,你看不上他真的太正常了。” “就因为这个?” “唔。”红慎想了想,“也不是吧,你向来心高气傲,老子之前找你比试,你都爱搭不理的,但只要提一嘴他,就跟连坐似的,你立马就提剑了,想来你们之前一定有仇。” 他忽然正了色,“所以,你可离那瘸子远点,莫要听他花言巧语,不然以后本阶使找谁打架?” 辛珞沉吟道:“他的腿是怎么伤的?” “这我哪知道?没准就是你打残的他,之前本阶使还不理解你为什么对他这么没有好脸色,今天总算理解了。啧,其实你俩半斤八两,都不是什么好东西,算是狗咬狗吧。”红慎说到最后一脸嫌弃。 她打残的?不会吧? 辛珞的心狠狠一跳。 此时冷静下来后,她又重新回忆了一遍这段对话,发现其实红慎是什么也不知道。 也对,他在永夜宫的时间甚少,和她之前也不算多近的关系,只是从暗影堂一路同僚,他向来不服她,一直想证明他比她强。 不过他虽说不出她和漆行寂之间有什么仇,但她讨厌漆行寂这一点是板上钉钉的。 辛珞搁笔,脑子乱七八糟,无奈地捏了捏眉心。 所有人都在说她厌恶他,连她第一直觉也是,可是直到现在,她都不知道他到底做了什么值得她这样。 师兄啊师兄,你究竟怎样才会说实话? 她迫切的想要了解他,能让她拥有这样强烈情绪的人,这件事本身比让她远离他更具有吸引力。 好奇,极度的好奇。 辛珞攥紧写满名字的纸,明日的婚宴她去的目的还是为了流苍派,新娘是流苍派的掌门之女,流苍派一定会出席。 但现在,好像有一件事更加需要她去确定。 浅色瞳孔倒映出密密麻麻的名字,她想到了那双笑意盈盈的眼。 是算计吗? * 第二日,早晴的朝阳缀满天际,璀璨夺目,宛如精心雕琢的名画。 别院里早已集结好人手,玄武堂夜卫都换了便装,准备装作客人前往黑市,以免打草惊蛇,他们先行一步,就地埋伏。 乌凡身手好,被派去婚宴盯梢,一旦发现镇魂堂的踪迹便立即拿下,两头准备的都很充足。 唐洛看着还悠哉倚靠的漆行寂,说:“主子,咱们什么时候启程啊?” 漆行寂睨他一眼,淡道:“急什么,人还没来齐呢。” 唐洛困惑道:“还有谁啊?” 此话刚出,他一眼就看到远处而来的红衣女子。 “来了。”漆行寂笑道。 辛珞到他跟前,用一副不是很友好的表情道:“师兄这是算准了我会来吗?” “非也。”他仰头道,“我只是算准了我在师妹心里的地位,一定比红慎还要高。” ?这跟红慎有什么关系? 论厚脸皮,此人有极高的天赋,辛珞自愧不如。 “师兄想多了,只是我对镇魂堂的秘密也很感兴趣,想着快速快决后,还能赶上婚宴的热闹,一举两得。”辛珞道,“所以,我可不想在这浪费时间。” 她转头就要先走。 漆行寂见状,余光轻轻瞟向唐洛。 这种事一回生二回熟,唐洛完美会意,接着就是夸张地大拍脑袋:“哎呀!对不起主子,一不留神,属下的小蜘蛛竟然自行爬了出来!请容许属下前去找找,万不可伤到了别人!” 漆行寂抽了抽嘴角,没眼看的挥手打发:“……去吧。” “多谢主子!”他一拱手,顺便朝辛珞也拱了下,“也多谢影大人!” 说完后,他极速闪人。 辛珞:“……”当她是傻子吗? 她死亡凝视漆行寂。 漆行寂面不改色:“没办法,下属太蠢了,若有机会,送给师妹管教管教。” “……你自己走吧。”辛珞决定不再惯着他。 漆行寂难掩失落,但也“懂事”地点点头,“也好,不能再麻烦师妹了。” 变听话了?辛珞难得见他如此,哼了一声,率先出门,完全不顾后面的他。 53. 第 53 章 今日也不知是什么日子,以往在夜市上才能看见的舞狮和戏法竟然在白日就随处可见,不仅如此,大街上还张灯结彩,沿街的摊贩多了一倍不止。 人流如织,辛珞走得尚且稍微困难,更别提后面的漆行寂了。 一路上,他已经接收到不少异样的眼光,小孩子们像是见到了什么新奇玩意儿,一拥而上去摸他的轮椅外壳,几个过路人还特意撞撞他,试探是不是真的身残之人。姑娘家则看中其皮囊,行至身边时皆想顺手摸一把。 漆行寂绷着一张脸,真乃万花丛中过,叶叶都沾身,活像戏园里被围观喝彩的驯兽。 “公子,你这腿是真瘸还是假瘸呀?一定是假的吧。” “对啊对啊,公子这么年轻俊俏,怪可惜的。” “哥哥,你在哪买的这个车车呀,能让我坐坐不?” “……” 漆行寂一言不发,闷头滑动轮椅。 走在前面的辛珞自然注意到后面的动静,她唇角微勾,他还有这般窘迫的时候啊。 漆行寂一直不说话,惹得路人尴尬挠头,其中不乏有人气闷,伸手就要拽停他。 辛珞见此,笑意消失,过去抓住那只手,然后看向所有人:“各位对我家兄长的热情小女子收到了,谢谢,还请都散了吧。” 眼看家属出来了,而且手里还拿着把剑,众人悻悻退场。 辛珞转头,正好对上他的视线,抱剑冷嘲热讽:“师兄刚才是哑巴了吗?不会喝退那些人?” “兄长。” “什么?”她耳朵一空。 漆行寂抬眼认真看她:“师妹唤我兄长。” 辛珞沉默了一下,他的关注点怎么总是这么奇怪? “师妹先走吧,别耽误了。” 他这么善解人意,让她都有些不太适应了。 她垂眸,目光不知不觉落在他的腿上。 “没准就是你打残的他。” 蓦地,她脑中闪过这句话。 眼前一晃,漆行寂滑着轮圈离开,缓缓前行。 从这个方向看去,他的背影十分单薄,人群熙攘,他滑得艰难。辛珞心中烦躁,两步上前,对他道:“照你这个速度,早就耽误了。”她摸上轮椅后把,“真是欠了你的。” 漆行寂只感觉到一阵轻盈,身下稳稳当当,她没有一上来就加速,而是款款推进,适中而行。 他把手放回腿上,眼尾绽放若有似无的弧度。她果然就吃这套。 她推着他走了一段,发现越靠近坊中心越热闹,百姓们拎着大包小包,脸上无一不洋溢笑容。 很奇怪。 按照刺客一贯的警觉,辛珞准备拦下一人问问。 “姑娘!姑娘!” 意识到是在喊她,辛珞回过头,一个笑弯了眼的老奶奶道:“姑娘,还有这位公子,要买点月饼吗?这些都是刚做好的,新鲜的,带回家和家人一起吃吧。” 月饼?她一愣,随即低头看着摊面,各色各样精致的月饼摆得整整齐齐,香味扑鼻。 她恍然,原来今日是中秋节。倒是忘了,入秋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不用了,多谢。” 这种代表阖家团圆的点心,对他们来说是有点讽刺意味的,毕竟杀手哪来的家人? 不过……她望向漆行寂,“师兄要买点吗?” “不用。”他答得很快,语气不同于以往,带了些许冷漠,眉眼也像染了层霜,尽管有所掩饰,可还是透出不喜。 “欸,老板来一盒月饼。”旁边突然来了人,随意一瞥,像是认出了什么人似的,他惊喜看着辛珞,“姑娘,是你啊!你也来买月饼吗?” 辛珞本对漆行寂的表现感到疑惑,忽听耳边响起此声,她看过去,“你是?” “姑娘不记得在下了?那晚你主动拦过在下问了一些事。”他笑道。 辛珞茫然一瞬,片刻后,才想起了什么,应是那次她过问黑市入口地点的时候,不过这人怎么会认出她?那晚她可是戴了面纱的。 哦对,她穿的是上次那件衣裳,红裙绣碎纹,很有标志性的一件衣服。 她没心思继续留在这,搪塞了两句后就带着漆行寂离开,换了条人少的路,直接奔往黑市。 “师妹认识那人?”漆行寂不经意问。 临近黑市,大道通畅,远远看见了熟悉的地标。 辛珞加快一些速度,地面下斜,她施了点力气控制方向,过后才回他:“不认识。” “陌生人啊。”漆行寂不知名状,“一般的陌生人,不需要师妹间隔这么久才回答。” 辛珞听不懂他在说什么,皱眉道:“什么意思?” “没什么。”他语气很淡,“就是觉得那人与师妹交谈颇为相熟,不应该是不认识的人。” 辛珞停步,盯着他道:“之前来黑市查镇魂堂时向他问过路,那日我戴着面纱,他应该是靠衣裙认出来的,怎么?他有问题?” “没有,只是原来他连师妹穿什么裙子都记得一清二楚。”他侧头看她,“不仅如此,一个过路人,你也还记得他。” 辛珞:? “莫名其妙。”她半天才吐出一句,随后绕过他去前方探里面的情况,确定无误后再进去。 漆行寂在后面注视着她,她穿上红裙本就亮眼,身上这件更是完美适配,想来是特意选了件贴合身形的尺寸,腰际收了线条,下摆干净利落,稍稍触地,赤红底纹点缀着细小的花纤,行动起来不显繁复。 她说,那晚她戴了面纱,影影绰绰,朦朦胧胧,怪不得那江湖打扮的人记她至此。 漆行寂眼底漠然,心中确如她说的那般,莫名其妙发沉。 很快,辛珞回来了,脸色凝重道:“不太对劲,里面很安静,虽然黑市白日确实不如晚间活跃,但也不至于一个人也看不到。” 漆行寂压下方才心里的酸涩感,恢复平日的模样,才道:“今日中秋,或许都在屋内过节。” 辛珞一哂:“师兄应该不会这么天真的啊。” 说着她一步跨到他身后,就要推他往里面去。 漆行寂没拦她,任其推着,也别无他色,只勾唇道:“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师妹这是带着我去闯龙潭虎穴么?” 辛珞抽空觑他:“师兄这就怕了?” “怎么会。”漆行寂低眉浅笑,“能跟师妹同生共死,迫不及待呢。” “谁跟你同生共死?你想死可别带上我。”辛珞气笑了,“来都来了,总不能打道回府,玄武堂都进去了,我自是要去一探究竟的。” “我与师妹同此想法。”他立刻道。 辛珞轻呵一声。 不一会,两人彻底踏入了黑市地界。 …… 街道上果然冷清,家家户户闭紧门窗,就连铺子和摊罗也东倒西歪,看来这里刚刚进行了一场激烈的打斗。 风箫声动,吹起地上的轻薄之物,在空中打了个转,啪嗒一下挂在了某户人家的台前。 辛珞步伐不快不慢,犹如推着身下人散步一般,面上松弛,心中戒备。 他们没有过多游荡,辛珞记得边下隅的位置,眼下就是直行前往。他们装作若无其事,眼角时时刻刻关注着周遭的动静。 “哐当!” 倏然,一支箭矢携风射来,从他们头顶飞过,射落了远处悬挂的灯笼。 辛珞止步。 一瞬间,四面八方涌来许多人,铁甲森然,持刀架弓,甲叶摩擦相击,铿锵不断。 果然有埋伏!辛珞和漆行寂眸光俱是一冷。 这些人看着是都护府的兵,怪不得这条街上连个人影都没有,想来是以为官府派了兵来清剿,纷纷躲起来了。 士兵们二话不说,皆拔刀而来。 辛珞运用内力一掌拍在轮椅横杆上,轮椅便急迅往前冲,她向后一撤,刀砍在中间扑了个空,又眼疾手快一个劈掌,人便倒在了地上。 随后她和接连而来的士兵缠斗在一起。 漆行寂的轮椅速度极快,幸好他早有准备,死死拉住两旁的扶手,直到滑行一段距离,他两手一扭轮圈,生生翻转过来驻停。 没有停顿,旋即他转动手侧齿轮,暗器一触即发,尖锐声响彻耳廓,只听得一声声闷哼,辛珞周围的几个士兵应声倒地。 她抬头朝他那边望去,漆行寂对她轻轻一笑。 辛珞恍了下神,然后继续解决剩余的人。 士兵数量多,她刚收拾完一截,后面又来了一堆,都护府出手真的大方。 不过与此而来的,除了这些人,还有另一波人从隐秘处闪现出来。 是提前进来的玄武堂夜卫。 他们也是一来就遭到埋伏,但很明显士兵要对付的是辛珞和漆行寂,也就是头目,所以他俩一出现,就尽数出动。 “两位大人,这里交给我们。”一玄武卫道。 辛珞点了点头,接着他们便冲上前与对方混战起来。 她点步来到漆行寂的位置,迅速环顾四周寻找出路。 忽然有一人声响起,她循声望去,竟是那当铺老板娘,她朝她挥手:“姑娘,这里。” 辛珞当即推着漆行寂过去。 这老板娘也是大胆,旁家都闭门不出,唯有她还敢出来晃荡。 老板娘带着他们来到一条僻静小路,确认四下无人后,才对辛珞道:“姑娘,你们这是要去哪,怎会和官兵打起来?” 今日她听闻有官兵入市,还以为是辛珞带人来清剿,因为一开始她便猜测她是官家人,可眼下却又证明她猜错了。 辛珞默了默,才道:“此事说来话长,总之多谢。” 跟她合作这么久,老板娘也多少摸清了她的脾气,她不怪她,从一开始,辛珞便没有承认自己的身份,一切都是她自行猜测。 不过既然她不是官家人,老板娘也立刻明白了她的身份,她透露了镇魂堂这么多的内部消息,定也是与之相关之人。 见她要走了,老板娘突然问:“姑娘,黑市是不是要发生什么大事了?” 辛珞步履一顿,头也不回道:“抱歉,从今天开始,便不会再有镇魂堂。” 老板娘一愣。 她曾经说过,黑市不能没有镇魂堂,而眼前女子却说,以后再不会有。 看来,真的要变天了。 54. 第 54 章 据点别院。 房间中,孟扶婴被捆得严严实实,外头人影攒动,来回守在门外。 几日不见,他的头发似乎变得更加雪白了,眼球也接近透明,睫毛外端如一点针刺的雪花,面庞清透白皙。 不管是跟着红慎在客栈,还是来到这里,他一直被捆着,没有一点自由,但现在机会终于来了。 孟扶婴不动声色缩动着手,不一会,绳子如墙皮般脱落,他伸手把它扯下来,活动了一下手腕。 这些捆法对他来说都是小菜一碟,毕竟他可是被捆着长大的。 孟扶婴依旧带着懵懂内敛的影子,但眼神却变了,平平静静,不见半分喜怒。 他走到门边,附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随后猛地打开门,外面夜卫惊了一跳,错愕道:“你怎么解开绳子的?!” 刀还没举起来,孟扶婴率先出拳,打得夜卫鼻血狂冒,眼冒金星,他又是一个下蹚腿,把对方横扫在地,头磕到柱子,白眼一翻晕了过去。 孟扶婴声音怯怯的:“对不住。” 装哑巴装了这么久,他一时半会还没适应说话的感觉。 估计夜卫们也想不到这看上去一副病弱样的小子力气这么大。 孟扶婴绕过他们,在大院墙后看着周遭排布思考了会,夜卫都派出去了,唯有一间厢房门口还守着人。 他大摇大摆走去,又用了同样的招数解决掉这几个夜卫,随后进了厢房地牢。 在地牢里,他找到在地上趴着不成人样的苍弥。 孟扶婴皱了下眉,快步蹲下将他翻转过来,瞬间的冲击令他条件反射弹起身,往后退了几步。 地上的苍弥哪里还能看出本来面貌,他全身上下恐怖异常,遍布长长的指甲血痕,深入骨髓,衣服破破烂烂,从里面爬出一只只虫子,孟扶婴定睛一瞧,那是他身上肉疙瘩被挠破后孵出来的血虫,他已经死了,肉身成了虫卵的温床。 瘤暝毒不至死,可抵不住锥心之痒,那是身体内外都在叫嚣着的强烈反应,基本没人能硬抗,漆行寂还好心的给他脑子里也放了个毒蛊,落鸮族特产,虽不如傀蛊,但蠕动起来也尚能模仿一二,两相冲击之下,苍弥是被活生生磨死的。 孟扶婴打了个寒颤,缓了缓后,他上前帮他合上目眦欲裂的双眼。 到底是谁这么狠毒? 孟扶婴心中五味杂陈,他受不了继续呆在这,转身便走了出去。 出了别院,他又走了许久,直到在一偏巷中才看到早已等在这的余随声。 余随声依旧一身黑袍覆首,眼见只有孟扶婴一人,他沉声问:“苍弥呢?” “他死了。” 余随声没感到意外,反是冷笑道:“死了也活该,他竟然真的向他们交代了主堂的位置,死有余辜。” 就在刚才,容期告诉他黑市那边埋伏的人手动了,这就意味着苍弥果然告了密,辛珞她们去了那里。 落鸮族人皆信奉阿夜冥罗,他就是利用这一点才让这么多落鸮人为他办事,那些定魄盟的落鸮人都是甘愿献出生命,谁知苍弥竟是个孬种。还好他早有准备,离开了黑市,为的就是防止万一。 先前查到知州府那边聚集了大批永夜宫刺客,本以为辛珞她们也在那里,故而做了两头准备,以婚宴相诱,他们肯定猜到了他和都护府的关系,定然会去一探究竟,却没想到,最后他们还是去了黑市。 多年心血或将付诸东流,容期的人未免就拦得了,这叫他如何甘心?便越发恨毒了苍弥,看来落鸮族也并不都是一群愚蠢的信徒。 余随声气得胸腔起伏,看着面前少年,他冷声道:“之前为何一直不传消息过来?” 孟扶婴低下头,声线细若蚊蝇:“我一直被人看着,没有机会。” 他盯着他看了两秒,不辨话中真假,道:“那你在里面可有见到白瞳之人?” “没有。”他慢吞吞道,“只看到一群被挖了眼的人。” “什么!”余随声又气了个仰倒。 辛珞这个女人真是狠辣至极,不过,她以为挖了眼那些怪人就废了吗?余随声阴鸷一笑,拿出一个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递给孟扶婴:“你再回去一趟,把这东西滴在他们身上。” “这是……” “你不用问,只管去做就行。” 孟扶婴犹豫片刻,还是接了过来,转身行去。 * 边下隅地界,流氓四处可见,但都惧于辛珞的剑,不敢上前。 “蜃楼那边已经被天机堂围起来了,消息封锁,暂时无法传到外面,那些通过蜃楼跟镇魂堂有交易的各路人士,第一时间无法知晓,只怕等他们反应过来,蜃楼已被完全清洗。”漆行寂说道。 天机堂掌握江湖中绝大多数的情报,封锁一个消息让外人无法窥知内部情况,简直轻轻松松。 “接下来,就剩一个地方了。”辛珞接话道。 二人一路往边下隅深处去,之前她来过这,但是在边缘,红慎说过,内区都是恶煞,现在想想,或许是镇魂堂故意放出的噱头,为的就是不让人踏足他们的地界。 不多时,他们便看到一座堂门的轮廓,大门闭得严丝合缝。 两人对视一眼,辛珞上前拍了拍门,听里面毫无动静,她直接一脚把门踢开,声颤伴随着震动。 漆行寂:“……师妹脚不疼吗?” 辛珞转头,本想也回敬他两句,视线一掠就看到他垂坐的双腿,总之话不妥帖,她憋了回去。 门声大响,惊动了里面的人,他们无法再装听不到,纷纷收拾着看向来人。 辛珞和漆行寂进来见到这齐刷刷的人,心中不禁一乐,人还怪齐的,他们是没收到消息吗? “你们、你们是谁?镇魂堂也是尔等敢闯的?”一弟子开口,底气显然不太足。 堂主突然失踪,全堂上下都处在无措中,神经本就高度紧绷,辛珞两人的出现着实令他们惊了一下,因为不是什么人都能找到这里来的。 辛珞慢慢走下来,问道:“你们堂主在哪?” 弟子看出他们来者不善,立即召集了人,短短几秒,露天庭院里便都是镇魂堂的成员,纷纷目视着他们。 看这架势,还是要打一架。 “诸位可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辛珞刚要拔剑的手一顿,侧眼就看到漆行寂不知什么时候到了她身畔,对面前这帮人平静开口。 镇魂堂弟子目露茫 然,像是没听懂他的话。 漆行寂看在眼里,又道:“那换句话,你们可还记得这镇魂堂到底属于谁?” 大多数人眼中还迷茫,只有少数人反应过来,面上升起一抹惊异,一人警惕开口:“你们是从永夜宫来的人?” “原来还是有人知道永夜宫的。”漆行寂扭头对辛珞笑着,“师妹,你说是不是?” 辛珞也没急着动手,而是看着这些人,再次问道:“你们堂主在哪?” 对面人皆面露难色,他们也想知道堂主去哪了,不过现在明白了,堂主早就知道永夜宫的人会来,提前跑路了,留下堂内这么多弟子来面对永夜宫。 只是……多年来,镇魂堂早就与永夜宫没多少联系,在余随声的带领下,镇魂堂更像是一个独立的组织,除了部分资深的成员,刚入门的弟子都不清楚其所在的地方就是永夜宫的分堂。 辛珞看他们这表情,即刻明白了什么,嘲道:“看来,他是抛下你们自己跑了。” 这还真是此人惯用的招数,上次在定魄盟也是这样,伤敌一千,自损八百都要消失得干干净净,眼下面对自己一手经营起来的镇魂堂,竟也能这样眼都不眨就跑路,她心中对此人更是鄙视。 辛珞似是站累了,身子一斜靠在了轮椅侧边的扶手上,漆行寂搭在上面的手蓦然触及到柔软衣料,犹如一片羽毛轻抚笼罩,他指尖缩了缩,却没放下来,只轻轻弯了弯唇。 女子未曾察觉,她抱剑在胸前,后腰抵着扶手,目光定定望向眼前一帮弟子,话音带着三分讥诮:“在这样的人手底下做事很心累对吧?毕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变成丧家之犬,既然各位看出我们是从永夜宫来的,那要为了那样的人来与永夜宫作对吗?” 众人面色微凝,足足打量了他们好久,对永夜宫还有点记忆的弟子也不免猜到他们的身份,不是七曜使就是宫主的两个徒弟,而且绝不仅有两人,或许还来了更多人,思来想去,辛珞说的很对,连主心骨都提前跑了,他们凭什么与之作对? 好些人的内心都有了倾斜。 漆行寂本也想说点什么再加一把火,奈何他自己现在都不太对劲。 太近了。 他克制住自己不去看身侧的辛珞,可是手部的触感还是顺着末梢爬上来,他才觉知,并非衣料柔软,是她的腰肢轻柔,只要一个反手,他便能揽她入怀。 在这样的场合……他居然在想这种不合时宜的事。 大抵是他不正常。 漆行寂内心奔腾的时段,镇魂堂人倏地高声叫着什么“其实我们也是被蒙骗了”、“我们内心还是忠于永夜宫的”、“愿献上这些年来镇魂堂所得”等等,着实将思绪拉了回来,眼眸再度澄明之际,竟没注意到辛珞什么时候起身了去。 一丝失望在他眼里徘徊,很快被他压了下去。 “搞定了。”辛珞说了一句,回头去看他,发现其神情甚为古怪。她便道:“即使不用武力,依然轻轻松松,这次功劳可全在我。” 她朝他努着眼,捎了点得意,她对在除了武力之外的地方赢他很有成就感。 漆行寂不知不觉失了神,许是方才的影响,他很快调整面部表情,笑道:“师妹真厉害。” 55. 第 55 章 今日中秋,本就是个大好日子,街上更是锣声不断,红妆排成长长一条,迎亲队伍喜庆非凡,众人皆呼真会挑日子,婚宴推迟,竟推到了这么个良辰吉日。 陈豫康高坐马头,笑得灿烂,眼角的褶子开了花,大红袍子往身上一穿,倒有些倜傥之姿,虽已至中年,风华退却,也能窥见几分年轻时的意气。众人又叹,新娘还是吃亏了些,没赶上好时候。 整个永延坊热闹得不成样子,人声漫天,日头也赶了巧,秀出半个金面。 一茶楼栏边,有人比新郎官穿得还要艳,妆容更为精致,附近的姑娘哪还看得下去新郎,都在悄悄瞄这位一看就风流的俏公子。 红慎一一回以微笑,转过头时,脸色便垮下来,细细一看,牙齿都磨得咯咯响。 手中的茶杯都快被他捏碎了,红慎心中气闷。真是好她个辛珞,竟然敢放他鸽子!一大早就过来找他说不去了,连个理由都没有,还说这边有情况就传消息给她,真是气煞他也。 怀疑她是不是在报上次的仇。 不过气归气,事他还是得好好办,不能被那两人抓到把柄,到时给他穿小鞋,更是受气。 所以一大早他便吭哧吭哧走访了永延坊大部分可以藏人的楼馆,还真被他找到几个暗影堂的刺客,他之前是暗影堂的天字二号,现在又是红阶,不少人都还是敬畏他的,三两逼问下,一人说出了他们的刺杀对象。 只是奇怪暗影堂的任务榜都是一对一的,一个星牌任务对应一个月牌杀手,怎么会同一个任务对象派出这么多杀手呢? 那刺客又说是因为此任务等级太高了,足足有五十星,甲等任务,现在是榜首。换言之就是雇主给的太多了,有钱能使鬼推磨,杀手亦然,也就没那么多规矩,就看看谁先拿下这个任务。 红慎摸着下巴,心想他以前怎么就没遇到这种金主?只怕完成这个任务后,身价和职位都得上升一大截吧?那他以前累死累活做任务才爬上天字二号的位置,真是的,这雇主早干嘛去了? 红慎怨气来得快去得也快,稍稍苦闷了一下,就准备把这个消息传给辛珞。 可就在这时,异变突生,他坐在高楼,视野较好,此刻不禁眯起眼看向南街那边,那里的人脸色惊恐,指着什么东西大叫着,红慎听不清,可从其神色判断,他说的是——死人了。 红慎眉头一动,这边的百姓毫无察觉,陈豫康的迎亲队伍也已经走到另一条街上了,他没立刻下去,而是再做观察。南街的人惊慌失措,仿佛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事,不住往这边跑,惹得下面的人都在询问。 终于,他看见那边的几座高大店铺下,现出几个面容可怖之人,没有眼睛,在青天白日之下,活像走尸。 红慎面色微变,怎么感觉他们有点眼熟? 下面百姓尖叫四散,场面乱作一团。 …… 辛珞和漆行寂来到镇魂堂的核心处,不一会,刚才和士兵打斗的玄武卫尽数赶来,折了几个人。镇魂堂弟子抹了把不存在的汗,都在庆幸刚才识时务,这不,他们果然带了人来。 这般想着,镇魂堂弟子也就更殷勤了些,你一言我一句把余随声这些年来让他们干的腌臜事都抖了出来。 “两位大人,堂主有个密室,那里一般不准人进,我怀疑里面藏着他不可告人的东西,对了,就在这边,小的带您二位过去。” “等等。”辛珞忽然打断他,“从定魄盟转移过来的人在哪里?” 小弟子呆了一下,弱声道:“那些人……都在囚牢,不过大人,小的建议您还是别去了,里面的人都不堪入目。” “不堪入目?”辛珞冷笑,“被你们折磨的这么惨啊。” “不是不是!不是我!”小弟子慌了,“大人,这都是堂主叫我们干的,我们不愿意的,那些人骨头太硬了,条件又不是很符合要求,所以堂主说他们是废品,随其自生自灭,至于剩下比较好的,试验也才进行到一半……” “带路。”辛珞冷冷道。 过后,她转头看着漆行寂:“你先去密室吧,我待会就来。” 他没多说,微微颔首。 辛珞到达囚牢外面,还没进去,里面的恶臭夹杂着腐烂的气味就直冲入鼻,她皱了皱眉,硬着头皮进去。 里面果真如那弟子所言,不堪入目,吃喝拉撒皆在一起,部分人身上长出了黑色的斑点,且似乎许久不见天日,视力有些退化,有人来了都没什么反应。 辛珞走了一段,看见一个特殊的存在,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绝望无垠的躺着,他坐着,背对外面,口中低喃着什么。 辛珞走近了一些,想要去听清他说的话,无果之后,她想了想,用小弟子给的钥匙打开了门。 牢门开锁的声音很大,却没有惊动任何一人,看来这里的人神志着实已经不清了。 辛珞走过去,此人蓬头垢面,身材原先应该是胖的,现在却瘦得不成人样,她转到他面前,蹲下来,看清了他的面容,也听清了他的低喃。 他说:“你们不得好死。” 辛珞道:“放心,他们离死也不远了。” 此人闭着的眼睛轻轻一颤,口中的话骤然停歇,随后,他缓缓睁开眼。 尝试几下后,浑浊的瞳孔才聚焦到辛珞脸上,似乎思考了一会,他记起了她,嘴唇嗫嚅:“是你。” 此人就是当初那个汉子,也就是黑号智鬼。 辛珞微微一笑:“你们得救了。” 她站起来,对外面的镇魂堂弟子道:“把这些人移出囚牢,换个干净的地方,顺便把你们的医者找来,他们的身体状况,你们最清楚。” 辛珞语气越来越凉。 弟子到底不敢说什么,只不情不愿应道:“好的。” 这群人都是无辜者,他们最终的结局不应该是成为怪物。这是辛珞一定要找到镇魂主堂的一个核心原因。 处理完这里的事,辛珞便赶往余随声的密室。 漆行寂先一步来到这,密室空间很大,且摆满了许许多多的物品,十分凌乱,看来余随声当真不许任何人进入,这里的摆放都是按他的习惯来的。 轮椅在地上缓慢滑动,他一一扫过这些眼花缭乱的东西。 余随声提前得了风声,想必密室里的重要之物都被他带走了。此处多是各种工具,拆骨、药水、名器之类,是这些年来镇魂堂搜刮所得,同时还有针对改造怪人的计划图纸。 漆行寂随意翻看了他的手稿,发现这个余随声竟然跟他这么相像,折磨人的玩意儿不少,都被他记录下来,每日都在改进。 他还看到了落鸮族的名字,原来余随声谎称自己是阿夜冥罗座下侍者,是神主派来助他们光复落鸮部落的,并且还与落鸮人称兄道弟,给他们修建安身立命之所,不知他从哪找来的阿夜冥罗典籍,令一群落鸮人深信不疑。 漆行寂看着这本典籍,这里面都是落鸮人撰写的神主语录,尽显信仰。他忽觉可笑,若是真有这么个神,落鸮族还能混成这样? 他又往旁边看了看,目光一顿,落在一只光滑小巧的埙器上,他正欲拿起来,身后就传来了脚步声。 他收回手,转动轮椅面对来人,像是迎接的姿态:“师妹来了。” 等辛珞再走近些,他展颜,示意桌上的东西:“看看我发现了什么。” 此话颇有邀功意味,辛珞顿了一下,才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望去。 她面色果然一变,迅速拿起那枚埙,同时从身上掏出苍弥的那枚,对比之下,竟是别无二致。 辛珞眸光泛起冷意,往桌上再度看去,上面凌乱不堪,她动手翻找起来,想看看还有没有其他线索。 “师妹找什么?”漆行寂道。 辛珞不愿在此和盘托出,脑子里有东西是她的软肋,便 只道:“这埙有古怪,我想知道它的具体作用是什么。” “原是如此。”他凑上前,“我来帮你。” 辛珞没再多说。 二人将上面的物品翻了一遍,没再找到更多有用的东西。余随声的癖好太过奇怪,具体之物零碎,唯有纸稿一大堆,大多都是他手写。 辛珞便又一张张看起来,时间不断流逝着,当她把桌上的看完,打开下面的抽屉,最面上的一张吸引了她的注意。 “神卷共六卷,一为基,二为轮,三为辅,四才转……”辛珞默默念出来,看到最后,她才看出所以然来。 “三节动波,声则可控,擢以下音蛮,衍生之物可获应一二。”接着下面就是一串看不懂的谱。 看得出来,这是余随声摘抄所得,大致意思指向她手中的埙,这埙器非中朝所产,与一般埙不同,再配上曲谱,便有了特殊功能,可行控制。 也就是说,她脑子里的东西和那些白瞳怪人能够接受同一条埙乐指令,一本同源,都是这神卷前三节所衍生出来的。 神卷…… 辛珞灵光一闪,从身上拿出黄皮纸卷,先前在定魄盟所得,她一直随身携带,莫非就是这上面所说的神卷? 看到她手中的东西,一旁的漆行寂倏然变了脸色,他忙道:“师妹可给我看看你手中之物?” 辛珞抬头望了他一眼,把半角羊皮卷递给他。 漆行寂紧紧捏着它,垂眸盯着,一言不发。 半晌,他道:“师妹在哪得到的这东西?” “定魄盟。”注意到他的奇怪,辛珞凝视他道。 他又不说话了。 辛珞转头,继续翻着下面纸稿,果又翻出一有趣之物,并非线索,只是她觉得有趣。 “蛮地有佳人,名动天下,艳绝寰宇,九霄之汉,神女之姿。漪水都兰,惜则为人造之美,非天降之美。” “没想到这余随声还记录了这样一个美人。”上面说的甚是夸张,辛珞并未多在意。 正欲置于旁处,哪知她竟感受到一道灼目视线,堪堪定在她手中。 她回头,漆行寂的眼像是被这东西吸住了似的,眸色如同一池深水,倒映出纸稿上的字。 辛珞举了举这纸,似笑非笑:“师兄也喜欢美人?” 漆行寂移了眼,敛神道:“师妹说笑了。” “羊皮卷看完了吗?”她又道。 他停了一下才开口:“看完了。”说着,他把它还给了辛珞。 “这东西跟你有什么关系吗?”她像是不经意问,手指摩挲着神卷边角,他的指甲印嵌得很深。 “没有。” 真是毫不意外的回答。 “但这东西跟我的关系可大了。”辛珞边收起来边道,“它应该叫神卷,共有六卷,眼下我手中只有这一角,余随声手里大概也不完整,跑路的时候应该顺手带走了,我猜测他手中有三卷,白瞳怪人就是依此制造出来。” 她将此事完整说了出来。 漆行寂道:“那这事跟师妹的关系是?” 话落片刻,辛珞直直看向他,眼底无声。 二人对视着,视线在空中交叠,她思衬要不要告诉他自己脑中有异物的事。 “我……” “玄大人影大人,红慎大人有消息传来。” 才刚开了个头,外面便急匆匆冲进来一个夜卫,打断了现场的氛围。辛珞眼底微暗,也不再继续说下去,接过夜卫手里的信件。 打开看了会,她抬眸,面色有些沉,对漆行寂道:“暗影堂杀手的目标是新娘,而且那些白瞳怪人出现在了永延坊。” 她立刻做出决断,“我先过去,你稍后再来。” 漆行寂也知此事不小,今日中秋,永延坊又有婚宴,百姓密集,白瞳怪人不可控,只怕会造成伤亡。 于是他点了点头。 56. 第 56 章 此刻的永延坊可谓是乱作一团,本是中秋佳节,夜市灯火通明,铺面四开,然而放眼一望,尽是一片狼藉。白瞳怪人没了眼睛,身体却依旧强壮,寻常刀器伤不了,他们在大街上四处攻击平民,完全不受控制。 动乱的消息自然也传到知州府上,陈豫康才和新娘拜完堂不久,夫妻二人正举杯招待来宾,不曾想巡城守卫硬着头皮闯进来,禀告了外面的情况,言再过不久,那些怪人就会冲到这边了。 话音刚落,现场宾客们皆是一惊。 唯有一人皱起了眉。赵琰对身边的曹介道:“这描述,是不是上次在醉月馆出现的那些人?” “应该就是。”曹介回答。 “上次派出去的侍卫没有追踪到其痕迹,如今他们凭空出现,定有蹊跷。”赵琰道,“莫非舅舅口中指的就是这些人?” 曹介忙道:“还不好下决断,殿下是要去探探吗?” 赵琰想了一会,说:“罢了,左右还没闯到这里,关本王什么事。” 这次出席他依然是隐藏身份来的,若是现在出头,必然要以皇子头衔调兵拦截,此事突然,容期还没什么行动,他何必上赶着去? 白瞳怪人恰恰出现在闹市区,巡城的几个守卫自是不敌,就过来这一功夫,只怕他们又伤了许多人。 调兵拦截尚需时间,怪人近在眼前。蓦然,一人站起来,手持名剑对陈豫康作礼:“大人,情况危急,我等江湖豪士亦有侠肝义胆之心,愿前去阻拦一二,护佑百姓。” 说话之人言辞沉稳,衣诀一丝不苟,端得个仪表堂堂,浩然正气溢出开来。 他说完,后面又跟着几个人起身:“我们也去。” “流苍派不愧是正道标杆。”陈豫康客气道,“那烦请叶少侠带着门派师弟们先去一步,本官这就去调令,也让人通知了都护大人。” “好。” 话末,现场流苍派的弟子走了一大部分。 这时,隐藏在各暗处的几双眼睛都露出异色,亲眼看着流苍派叶必归走了后,他们开始蠢蠢欲动。 机会来了。 现场宾客杂乱,身份各异,但叶必归一走,他们至少成功了一半,毕竟那可是这几年来的江湖第一。 当新娘举酒再次安抚在座朋客时,说时迟那时快,猎猎衣袍乘风响起,从天而降落下十几个黑衣杀手,在场之人还没反应过来,刀口就直指新娘而去! 离新娘最近的一个少女率先惊呼:“师姐躲开!” 赵琰也起了身,曹介更是闪身而上。 声东击西,赵琰没想到还真有杀手,只是目标并非陈豫康,而是新娘,也就是流苍派掌门之女! 这边也开始乱了起来。 …… 红慎在街上看着这群疯魔的怪人,出手抵挡了一阵,对方没受伤,他自己则被弹退好几步。 他有些不可思议。还真是怪物啊,那时辛珞面对的就是这样一群人吗? 他不信邪,正欲再试,远处忽地传来剑器声,不知什么时候竟来了一群剑士,看其服饰,是流苍派弟子,他当即撤退。 红慎躲到一间茶铺里,他最讨厌和这些自诩侠士的人打交道了。他往外面看了看,两方正在缠斗,瞧着瞧着,他眯起了眼,对面酒楼三楼上好像站了两个人? 孟扶婴和余随声俯视着下方景象,白发少年抿着唇,声音微颤:“你给我的到底是什么东西?他们为何会发狂?” 余随声听此,轻笑道:“帮助他们改头换面的神药,以尽最后一丝价值,一滴下去,骨肉力量攀升,直到彻底燃烧殆尽,放心吧,尸体都不会留下。” “这与我们的事有何关系?”孟扶婴紧紧问。 余随声睨他一眼,冷哼道:“你懂什么?我这是在帮你们,多搞出一些乱子,才好浑水摸鱼。” “可是……” “原来还真是你小子啊。” 孟扶婴一僵,顺着这道声音看去,红衣男子如鬼魅般站在他们身后,唇角是讥冷的笑。 余随声反应很快,“跑!” 他拉着孟扶婴从三楼一跃而下。 “死叛徒跑的还挺快。”红慎啐了一声,撒开腿就追过去。 辛珞刚来到这就被惊慌逃遁的百姓撞了一下,他也来不及道歉,只慌慌张张往前跑,想要跑出这条街。 白日里还热闹非凡的街景变得这般靡乱,辛珞内心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她看到熟悉的小摊东倒西歪,月饼洒了一地,踩碎在地上。 粗重的呼吸声在她后面掠过,辛珞当即拔剑挥去,剑身砍在血肉上,却又如同撞入棉花中,毫发无伤弹了回来。 真是久违的感觉。 这怪人不知从哪冒出来的,辛珞眉间浮冷,这次,她必要好好同他们算账! 她迎面而上。 …… 漆行寂落后辛珞半截,这才踏入永延坊,还在外围,尚未被波及到,人烟仍旧阜盛。他问后面的玄武夜卫:“查到了吗,他们怎么跑出来的?” 夜卫回道:“值守的人都被打晕了,那个白发少年也不见踪迹,应是他干的。” “找到他。” “是。” 漆行寂把目光放回眼前,匆忙一瞟,倏地,他视线陡然停住,轮椅也急刹车。片刻,他缓慢滑动起来,像是一步一步挪过去。 他到达一画摊前,怔然地抬头,望着中间挂得最高的一幅画,眼中升起从未有过的情绪。 摊老板是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面相温和,他看漆行寂一直盯着那画,笑了笑,便取下来在他面前展开:“公子喜欢?这画可不便宜,它不是一幅简单的美人图,此乃真切的名画啊……” 画上是一位风华绝代的女子,轻轻仰着头,似是在凝望树枝上的花,额间一点花钿,身修玉立,可最不同的,还是那双眉,远山含黛,似蹙非蹙,仿佛凝满了许多的故事。 漆行寂静静的看着,恍若透过这幅画,看到了女子真切的面容。 老板见他着实看痴了去,又笑道:“公子,买下它绝对不亏,您可知这是谁?” 说到这,他左右瞄了瞄,才弯腰压低声音继续说,“此乃天下第一美人,外邦进献给我朝的极品啊,那可是宫里的娘娘,啧啧啧,只可惜红颜薄命。呃,也不瞒公子,此画只是仿品,真 品啊那可是封存在皇宫呢!不过虽是仿品,也是出自名师之手,与真的也别无二致,怎么样,只要公子一些小……” 他说到一半,就感受到其锐利的眼神射过来。 他一顿,“公子这是不信?” 交谈间,喧然声惊起。 “救命啊!怪物啊!”好好的街道突然变得混乱起来,众人跑的跑叫的叫,小贩们迅速收摊,有些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跟着一跑了之。 “这干什么……”老板一句话还没说完,一柄长剑就从天劈下,正好把他的画摊劈成两半,上面的画如漫天鹅毛般纷飞,飘至各处。 那幅美人图飘得最远,拐了个弯落在地上,人群拥挤,一脚又一脚踩在上面,不一会就脏污不堪。 老板吓尿了,屁滚尿流爬起来就跑,也不管他那些画了。 丢剑的是流苍派的一个弟子,似是准头没瞄好,他过来捡起他的剑,又往已经来到此处的怪人冲去。 身旁的夜卫看不下去,他道:“大人,需要属下去把那幅画捡过来吗?” 漆行寂垂下眼帘,没有去看,放在腿上的双手握成拳。半晌后,他松开,低声说:“不用了。” “那属下先推您离开这里吧。” 这里已然变成了危险之地,怪人们已经从中心闹市来到了此处。 就下这时,夜卫又忽然道:“是影大人!” 漆行寂顺着他的指的方向望去,满街人流中,一红裙女子逆流而上,裙裾飞扬,周身像是踱了一层柔光。果然是她。 辛珞一路追着怪人来到这里,此刻她不禁止步,周遭纷乱,唯不远处一人端坐得稳当,清晰扎眼,目光穿过,遥遥相撞。 漆行寂?辛珞一蹙眉,他怎么在这?这里这么乱。 她提步朝他而去。 拥乱之下,各处声音皆涌入耳,辛珞未曾察觉到背后的怪人。 漆行寂眸色一沉,正要转动机括为她解决,一人却更快,他像风一样拂过他,只一眨眼,便到了辛珞身边,擦肩而过刺向怪人! 一剑下去,怪人自是未死,他转过身,以为辛珞是个普通人,便想提醒她快跑,哪知触及到她的容颜时,他顿住了,眼看怪物又要再来,只迅速对她说了句:“离开这。” 事实上,愣住的不仅是他,还有辛珞。 这人……好熟悉。 与他对视之时,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有所微颤。 “叶师兄!这里!这里还有一个!”刚刚的那个流苍派弟子冲他叫道。 他就是叶必归,流苍派大弟子,江湖英雄榜榜首。 辛珞的大脑处于迟钝中,她正想过去试探一下,漆行寂不知何时来到了她身畔,声线低沉:“师妹,你要去哪?” 辛珞思绪被他牵引回来,没注意他冷透了的神色,而是道:“你等我一下。” 说着她转过头去找叶必归的身影,可再度望去,哪里还有刚才的人,甚至怪人也不见了,大概是他和他的师弟把怪人引到别处去了。 辛珞不免失望,看到她这副怅然若失的神情,漆行寂胸中忽地一堵,眼底晦暗如水,脸色冷极了。 57. 第 57 章 过了不久。 “主子,辛珞姑娘。” 隔着老远,乌凡快步行来,他面色凝重,未注意到这二人各自的怪异。 他被派去婚宴盯梢,眼下行色匆匆,过来便道:“终于找到你们了,都护府派兵围了我们的据点。” 漆行寂回过神来:“怎会如此突然?” “不知,属下是在婚宴上亲耳所听,来时也去确认了一番,确实有一队人马往别院方向而去,应当是有人泄露。” 漆行寂身旁的夜卫道:“一定是那个白毛小子。” 辛珞听他们所言,缓了缓,她看向乌凡:“除此之外,婚宴如何?那些杀手成功了吗?是谁雇他们杀的新娘?” 这一连串问题把乌凡问得卡壳,他看了眼自家主子,漆行寂点过头之后,他才对辛珞道:“婚宴中断,新娘受了伤,但目测并无大碍,杀手们出手之际就被宴席中部分江湖人挡下,尤其是其中有个穿着小厮衣束的人武功高强,最后士兵也来了,所以他们并未讨到好,有几人还被抓了。至于雇主,这个自然是保密的。” 竟然准备得这么齐全? 辛珞拧了下眉,流苍派也会与人结怨? 说话间,整齐的盔甲声传至四周,百姓惶恐不安的情绪瞬间被安抚,调来解决怪物的兵到了。 “看来这里是用不上我们了。”漆行寂睨向辛珞,“师妹,走吧。” 场面已有人接手,想必不会再出什么乱子,他们几人站在大街上还怪显眼的。 辛珞一顿,抬眼再次看了看叶必归的方向,沉默一会后,随着他往相反方向而去。 漆行寂自是看在眼里。 进入安静的巷口,人烟稀落,看着像是永延坊废弃的地段,空间还算空旷,双脚踩在地上回声不断。 几人闷头走着,谁也没说话。 “我们现在是去别院一探究竟吗?”辛珞开口问。 漆行寂飞快道:“不然你还想去哪?回到刚才那条街上等人?” 他语气很重,两句反问彻底让气氛僵住。 不止辛珞,就连乌凡和夜卫都愣住了,平常他说话都是慢悠悠的,何时这般疾言厉色过,还是对辛珞这般…… 主子这是……没装住?乌凡不由猜测。 随后他忙去看辛珞的脸色,不出所料,她面容沉如黑水,停下脚步,双眼一瞬不瞬盯着漆行寂,嗓音也染了凉意:“你发什么疯?” 漆行寂也意识到自己失态了,他跟着停下,抬头看到辛珞不悦的神色,他张了张嘴:“我……” 卡了半天,他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辛珞哂道:“师兄,你原形毕露了。” 说着她不再管他,径直往前走。 刚走没几步,她眼神忽然一变,“噌”的一声清响,弱水剑倏然出鞘,在黑暗中横面一挡,脆响訇然,暗器落地。 袖针。 她往后提醒:“小心!” 几人立马戒备,乌凡拔出双刃严阵以待。 果不其然,四处登时涌现出一个个士兵,不一会就里三层外三层将他们包围在中间。 “今晚真是收获颇丰啊。”充满嚣张气焰的声音传至他们耳中,士兵们自觉让出一条路。 赵琰背着手缓步而来,嘴角勾着一抹欠然的笑意,曹介紧跟其右。 看清面前的人后,赵琰收起笑,视线停留在辛珞脸上,眸子微敛:“你?” 她怎么会在这?不好好替他办事,竟然也跑到锦州。 漆行寂探究的目光在赵琰和辛珞之间徘徊,她如何又与他扯上关系? 赵琰看着他们道:“真是冤家路窄啊各位,还记得在下吗?没想到都是老熟人,可惜啊,胆敢对朝廷命官下手,即使不是主谋,也逃不了!” 这话是对着漆行寂说的,终是见到了这个狂妄的残废,先前有礼有节的相邀他不屑一顾,那这次必须得用点其他手段,他要让他知道,敢拒绝他的人,都要付出代价。 辛珞退步到漆行寂身边,低声问:“他们怎么追踪到我们的?” 赵琰看着不像是有这个本事的人,难道……她看向其身边低眉顺眼的曹介。 乌凡脸色一变,喃声道:“他们是跟着我来的……” 至此,事情便清晰了,赵琰旁边这位着实不可小觑。 “一会我来对付那个小厮,你们找机会冲出去,士兵太多,打不完的。” “那你呢?”漆行寂双瞳浮动,“师妹,你可不是会强出头的人。” “这是又切回温柔师兄了吗?”辛珞讥讽完,又转过头,“我不出头,你来吗?我跟你可不一样,权衡利弊还得思考怎么阴人一手。再说了,我要打就打最强,你是在妨碍我,所以,你走,我留。” 他被嫌弃拖后腿了呢…… 漆行寂没说答不答应,而辛珞也懒得听他的意见,二话不说率先出手,剑指赵琰冲去。 赵琰瞪大了眼,眼前蓦然一黑,曹介挡在他面前,一手抓住了辛珞的剑。 辛珞挑眉:“敢徒手接本姑娘的剑,你是第一个。” 说着她捏紧了剑柄,一股内力从手心传至剑身,曹介只感觉抓剑的这只手跟着震动起来,半瞬后就痛麻不堪,他一皱眉,不得不脱手。 辛珞见状,又欺身而上,曹介自是相迎。 这边两人打了起来,那边也在对抗着一翁而上的士兵,还得防着赵琰在暗处放冷箭。 “主子,数量太多了,而且他们都是训练有素的将士,我们恐怕撑不了多久。”乌凡担忧道。 奇怪的是,即使被重重包围,漆行寂仍然没露出一点慌色,反而还有闲心去看辛珞的打斗。 “主子?”乌凡语气急了些,他忙去看他,不料却是一呆。 打一晃眼,他竟看到漆行寂的脸在发光!在这光线昏暗之地,格外清晰惹眼。 他揉了揉眼睛,又仔细一看,还真的在发光!而且还是幽蓝色,等等!这是…… 漆行寂也感觉到了什么,他俊容一沉,直接伸手往下颌处拍去,还没碰到皮肤,就见一东西扑簌着飞弹开,乌凡看见了它鲜丽的翅膀,这是一只蝴蝶! 蝴蝶是蓝色的,也不知道是不是蝴蝶,因为它形如枯骨,翅膀也像由骨头组成,一截一截的,上面浮着一层淡淡的光,在黑夜中好似一簇幽蓝火焰。 不只一只,几人抬头一 望,不知何时竟飞来这么多蝴蝶,一瞬间照亮了废弃的巷口。 士兵们停下手中动作,纷纷抬头看着这奇异的景观,连赵琰也拉着脸望去,口中说道:“什么情况?” “是她。”乌凡轻声道。 辛珞和曹介打的有来有回,趁间隙不禁道:“你武功这么好,还当什么小厮啊,怎么不去打英雄榜?” 曹介崭然不动:“姑娘说笑了。” “真没意思。”辛珞再次出剑,弱水铮铮然划破暗色,曹介慢了一秒,急忙去阻挡之时,不知哪来的蝴蝶骤然飞往他的眼,他下意识闭眼。 辛珞立刻抓住机会,一剑刺中其肩膀处。 曹介身形晃了晃,双手攀上,用力把剑拔了出去。 “还挺能抗。”辛珞道。 不过刚刚那什么东西? 辛珞正想去看,身后就传来乌凡的声音:“辛珞姑娘!撤退!” “嗯?” 辛珞转头,后面的景象着实令她发愣。 只见一只只蝴蝶样式的昆虫在半空飞舞,落下点点星光,似花粉一般,站在下面的士兵们沾了这粉,竟敌我不分的互相打了起来。 她看见乌凡不断朝她使眼色,漆行寂也在看她,这架势,他们是在等她一起走。 辛珞也不恋战,旋即就要飞身到他们那边。 可惜曹介不会就这样放弃,他咬着她不放! 辛珞啧了一声,打眼看到在中间气急败坏的赵琰,她一点没犹豫就拿剑架在他脖子上。 随她而来的曹介瞳孔一缩,连忙停下,不敢轻举妄动。 没僵持多久,辛珞看了眼对她怒目而视的赵琰后,收剑一脚把他踢了出去。 曹介旋身去接。 辛珞也扭身三两点步到漆行寂身畔,他朝她点了点头,“走。” 几人快步跑出巷口。 辛珞回头一看,那些蝴蝶竟然跟着他们过来了,不过看样子它们没想怎么样,她也就暂时不去管。 直到彻底跑出永延坊,到了一座破庙前,他们才停下歇息。 这时辛珞终于有机会指着后面的蝴蝶问:“那些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又是你的毒吗?” 她注视着漆行寂。 “不关主子的事,那些是……” “那是蓝溪的焚骨蝶。”漆行寂靠在轮椅上,缓声道,“这种蝴蝶是骨蝶族类的一种,一般靠吸食尸体腐肉为生,被蓝溪驯化后又加以改进,双翼上刷了迷幻粉,沾了此粉,会陷入短暂的幻觉之中。” 蓝溪……焚骨蝶。 辛珞眼角微动。 “说过好多遍了,是蓝蝶。”头顶忽地响起一道轻音,辛珞和乌凡霎时警觉,两人仰头一望,皆是怔住。 破庙楼顶斜斜坐着一位蓝衣少女,两条腿在半空晃荡,一头乌发挽在两侧,柔顺垂在肩头,上面绑了许多小巧的铃铛,晃荡间,叮当作响。 她伸出手,手指轻捻,一只焚骨蝶飞到她指间停下,她笑了一下,摸了摸蝴蝶:“它跟我姓。” 接着,她看向下面的人。 “好久不见啊,红珞,还有……毒师大人。” 她戏谑笑着。 58. 第 58 章 她就是……蓝溪?七曜使之一吗? 辛珞细致地打量着她,她叫她红珞,看来她也认识过去的自己。 月色下,蓝衣少女眉目间尽是狡黠,焚骨蝶盘旋在她周围,依着今日是中秋,圆月如盘,光影若纱,衬得她似精灵一般。 “蓝溪大人。”乌凡和夜卫礼貌道。 蓝溪哼了一声,从楼顶跃下,稳稳踩在地面上。 “没想到你们二人会在一处,几个虾兵蟹将也对付不了,我就说宫主大人的眼光还是差了些。”她毫不客气道。 辛珞来了兴趣,这蓝溪说话还挺大胆,竟会公然议论闻人咎。 “行了。”漆行寂开口,“只你一人?” 说起这个,蓝溪面带讽刺:“死书生带着芙蓉堂的弟子去那个什么北街的据点了,毒师大人先前说今晚在那汇合,可是一去就发现被围了,也不知道二位怎么办的事,地盘还能被人占了去。” “料想你们出了事,我和死书生就兵分两路,一路过来真累的够呛,蓝蝶的粉都快掉光了。” 原来当时芙蓉堂的事是交给了蓝溪她们,怪不得用不着红慎出马。 不过…… “死书生是?”辛珞疑惑问道。 漆行寂笑了笑,解释道:“她说的是青恕,文客出身,先前隶属于芙蓉堂,所以把调查芙蓉堂一事交给他最为合适,至于蓝溪,他们俩一直形影不离,所以一人在,另一人大概也会在。” “什么形影不离!?”蓝溪嚷道,“谁跟他形影不离!” 说罢,她瞪向辛珞,“你怎么了?当上宫主徒弟就把我们之前这些同僚忘了?威风挺大啊。” 少女生的美丽,一张小小的鹅蛋脸,眉梢微扬,眸子清亮锐利,整体含着丝劲劲的锋芒。 辛珞看向她周围飞舞的焚骨蝶,没接她的话,而是转头对漆行寂道:“她是驭蝶师?” “对,但是只能驭蝶,其他不行,算是咱们永夜宫独一份的存在。”漆行寂几句话就把蓝溪的能力说了清楚。 “喂,你们俩搞什么?”蓝溪不耐开口。 “此事容后再跟你解释。”漆行寂平淡道,“你用焚骨蝶通知青恕,放弃别院据点,那地方已经被盯上了,即使赶走官兵也没多大意义,天机堂名下有不少驻点,去那些地方就行。” “我再说最后一遍,它叫蓝蝶。”蓝溪不满。 漆行寂懒得理睬她。 “主子,属下知道不远处就有一处,我们今晚就先去那吧。” 他点点头,末了,又望向辛珞:“师妹怎么说?” 他在征求她的意见。 辛珞想起方才他怪异的态度,现在又这般,真不知道哪种才是他。 她别过头:“随你。” 漆行寂敛眸,低声道:“好。” …… 红慎一路追着余随声和孟扶婴到城外,城外是一片荒野,草木稀疏,再往旁就是官道。 眼前二人到这忽然失了踪迹,红慎暗觉奇怪,明明方才还能看到他们的背影,怎么突然就消失了呢?他停下脚步,站在原地四处张望,这里没什么遮蔽物,一眼就能看到头,莫非有密道? 想到这,他开始在周围搜索起来,没过多久,他黑着脸又回到刚才的位置。 哪有什么密道? 可恶,竟然跟丢了,这事可不能让辛珞她们知道,他堂堂一个刺客,连人都能跟丢,丢脸。 不过多少也知道孟扶婴那小子真是个卧底,不算毫无收获。 安慰好自己后,红慎原路返回,也不知道其他人事办得怎么样?回别院了没有? 在他走后,荒树丛后传来响动,余随声拿掉身上的幕布,盯着红慎的方向冷嗤了一声。 这幕布贴近环境颜色,有很好的伪装功能,也具有部分变色能力,总之是他一直随身携带的宝贝。 他一把提起孟扶婴,道:“走。” “去哪儿?”孟扶婴已经不想再跟着他了,他真后悔听他的话用了那个药水,他不想伤害无辜人的。 余随声看着他倔强的双眼,安静一瞬后,缓缓道:“你们不是要遵神主令光复落鸮族吗?如今只剩你一人,还不算失败。” 孟扶婴骤然抬眼:“他们都死了,我还能做什么?” “跟我来,我自会慢慢告诉你。”余随声用一副深不可测表情道。” 孟扶婴迟疑片刻,一咬牙道:“你不要骗我。” “自然。” …… 红慎走了半晌,才又回到城中。大好的中秋夜,街上冷冷清清,官兵来了不少,可惜怪人在被他们制住之时就突然爆体而亡,当时吓到了不少人,血肉渣子流了一地。 这是超负荷的现象,看来余随声是使用了某种强烈药物短暂拉高了他们的力量阈值,时效一过,就无力回天了。 真是榨干了这些人最后一点价值。 危机解决,百姓们仍旧不敢出来,红慎只能看到远处河边有几个身影在放河灯。 很快就到别院了,他却开始警惕起来,手不知不觉握上剑柄,不对劲。 他正要过去一探究竟,忽地嘴被捂住,他条件反射要出手,人却被拉到了树后。 红慎哪会妥协?千钧一发之际,耳边响起刻意压低的声音:“别拔剑!” 他果然一顿,借着月色,红慎看清了眼前之人,奇道:“书呆子?你怎么在这?” 面前乃是一位生得儒雅的年轻人,身上像泡了一万本书似的,纸墨味很浓,背上还背了个大包,看着像是要去赶考的书生。 青恕把他的手从剑上拂开,没好气道:“别叫我书呆子,我不呆。” “行行行,不过你活腻了啊,敢偷袭本阶使?” “谁偷袭你?你自己好好看看前面。” 红色嘁了一声,探头出去,刚才还没怎么看清,现在被青恕提醒,他果真发觉别院不对劲,门没关,隐隐间还有不少人走动的声音。 “什么情况?”他缩回身子。 “我怎么知道?”青恕道,“我今晚才到,不应该问你吗,怎么老巢都被人端了?” “我还不是才来!” 青恕扶额,真是没一个靠谱的。 红慎提议:“管这么多干什么,直接冲出去把他们都杀了不就行了!” 跟着一帮四肢发达的杀手做事真是心累,青恕又一次感慨读书少的劣端还真多。 忽然,他眼眸一亮,旋即伸出手。一只蓝蝶磕磕绊绊飞到他手上停下,翅膀静止闭拢。近处来看,再无美感,就像是一节节指骨拼接而成的蝶状,蝶翼闭上时还能听到一声清脆骨响。 青恕怡然一笑,“找到人了,我们现在就过去,这别院不要了。” 红慎发出一声鼻音,抱臂道:“她也来了,你们还真是双宿双飞啊。” “别废话了。”青恕把蓝蝶抖飞,看向他,“等等,双宿双飞是这么用的吗?” 红慎掏了掏 耳朵,率先转身。 “等等。” “又怎么了?婆婆妈妈的,老子爱用什么词就用什么词。”他不耐烦回头。 只见刚刚周围还一片黑暗的地方倏地显现出一双双眼睛,红慎打了个激灵,原来这里还藏了这么多人,气息隐藏的连他都没察觉。 青恕轻咳道:“还有芙蓉堂的弟子。” 一小伙人动静很轻地撤离了别院范围。 * 锦州东宁街。 辛珞一行人到了一处空置的宅子里,是天机堂用来整理情报的中转站,现如今已被搬空了。 这里距离永延坊有一段距离,他们到时天都快要亮了,经历一晚的波折,漆行寂还有余力吩咐乌凡:“你去边下隅把镇魂堂的那些弟子遣走,万不可让他们继续留在黑市,然后再把余随声密室里的东西都捎过来,彻底让镇魂主堂变成空堂,记住要快,先带上天机堂的一部分人,待会会有人支援。” 乌凡抱拳:“是。” 辛珞在一旁开口:“你觉得都护府会对镇魂堂下手?” “他上次肯放过红慎他们,姑且是想从镇魂堂身上捞好处,但昨晚暗影堂刺杀一事已经没有任何由头可以让他放过了,他已经派兵围了我们的地盘,就证明还是打算动手,镇魂堂现在可是他的掌中之物,我们必须先下手为强。” 辛珞淡淡道:“师兄思考的还挺深。” “师妹也想到了,不是吗?”他笑道。 辛珞移眼,左右看了看,“蓝溪呢?” “去哪玩了吧。”漆行寂道,“她是个爱捉弄人的性子,对什么都感到新奇,除了青恕,很少有人能找到她。” 他们边说边进屋。 “你对她很了解嘛。”辛珞看他一眼。 “我不这么觉得。”他停下来,“我最想了解和了解更多的只有师妹。” 辛珞睫羽颤了颤,身子也是一停,她低头,随后弯下腰平视他,启唇道:“我还没问,昨晚师兄是怎么了?对我的厌恶藏不住了吗?” 漆行寂垂眸,没有看她的眼睛,轻声道:“不是厌恶。” “那是什么?” 她的追问令他沉默了一阵,就在辛珞以为他不会说了时,他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说:“只有你才会厌恶我。” “你说什么?”辛珞没听清。 “没什么。” “什么没什么?说来让我们也听听呗。” 两人一愣,红慎的声音从老远传过来,他还是那般自大,走路拽成个二五八,身边还跟着一位青服男子。 辛珞站直了身体朝他望去。 这应该就是青恕了。 漆行寂正想开口,青恕就先挥手道:“我听到了,我们早来了,你腿脚不便,追上你们还不是轻轻松松?我这就带着芙蓉堂去黑市。” 芙蓉堂做的是文生,不怎么会打打杀杀,成员最擅隐匿行踪,声息近无,最适合干掩人耳目的转移一事。 青恕这么说,芙蓉堂应该是没问题的,是个看起来不错的消息,至少锦州三堂没全都背叛。 “对了,唐洛呢?”出发之前,他便找理由离开,眼下一直都没出现,辛珞不禁一问。 漆行寂随意道:“不必管他,他出不了事。” 他越是这般云淡风轻,就越有可能憋着坏,唐洛定有古怪。 辛珞眸色幽深。 又向红慎问完了孟扶婴的事,几人才在这里安顿下来。 59. 第 59 章 一连几日,都护府兵都未曾找到人,婚宴和怪人的事闹得很大,容期尽力把它们压下来,然而两件事不知为何还是传了出去,抓到的几个永夜宫杀手都服毒自尽,什么也没问到。 容期坐在上首,一手撑头、双眼轻闭听着汇报。 “主君,陛下已经知道了婚宴上的事,尽管刺杀的不是陈豫康,但矛头对准了知州府,早晚会牵扯出私盐一事,靖王殿下一直毫无进展,再加上怪人上街伤害百姓一事,眼下陛下虽没什么动作,可恐怕起了疑心。” 容期睁开眼,眸光犀利:“你觉得会是谁要杀新娘?或者,他为什么要杀新娘?” 幕僚明显一顿,随后小心翼翼开口:“新娘是流苍派的人,而流苍派又是名满天下的武林大门派,与锦州知府结亲,我们就可得到江湖的助力,此事最不利的就是东宫那位,所以小人推断是那位雇的永夜宫。” 容期仰头,深吸一口气:“永夜宫不是在跟阿姐合作吗?” “这……”幕僚擦了擦汗,“主君,杀手一般都是重利的,娘娘与其合作或许只是一个阶段,过了这个阶段,便又是……” 话还没说完,容期狠狠便一拍桌:“那消息是谁传出去的?锦州城里都是本都护的人,本都护不想传出去的消息怎么会到了陛下的耳朵里?!” 幕僚寒噤跪下,声音颤抖:“……此事,尚未查到。” “继续查。”容期挤出这三个字。 “是……是!” 幕僚退了出去。容期心烦道:“难道只能把陈豫康推出去了吗?” 随即,他转头看向一旁侍立的曹介,“那别院有进展吗?” 曹介恭敬道:“回主君,里面除了有个地牢外,其余什么也没发现,就连地牢也是空的,被打晕的那几人口头依然很紧,透露基本无望。” “呵,这帮杀手做的还挺干净。对了,上次你说看到永夜宫此次领头的人是一男一女?” 曹介道:“是,女的武功很高,她期间还提过英雄榜,应当就是外界传言的那个红刃,男的则不太清楚,他是个残疾,而且殿下似乎认识他们。” “残疾?” “他坐轮椅,看着挺年轻。” 容期皱眉:“坐轮椅的年轻男人,琰儿还认识他们,这么巧?” “主君是怀疑……” 容期没说话,表情讳莫如深,手指点着桌面。许久后,他说道:“先不管他,眼下最重要的,是怎么解决陈豫康的事。” 这时,侍卫敲门进来道:“主上,外面有两人求见,其中一人自称余堂主。” 容期眸光一暗:“让他们进来。” …… 都护府后院,房屋紧闭,训练有素的侍卫交替把守,严实到一只苍蝇也飞不进来。 “你们到底要关我到什么时候!我可是公主,信不信本公主砍了你们的脑袋!” 门被拍得轻轻震动着,侍卫们空耳不闻,连眼睛也没眨一下,仿佛都习惯了这样的威胁。 赵璃气得牙痒痒,一脚踹去,门安然无恙,她却疼得眼泪都出来了。 “一群混蛋!”她一瘸一拐地回到凳子上坐下,拿起杯子扔出去,啪嗒一声便四分五裂。 地上都是各种瓷器碎片,她就这么把房间里的东西都砸了个稀巴烂。 窸窸萃萃的轻响伴随着她的低骂流进耳畔,赵璃忽然站起来四处环顾,把视线锁定在钉死的窗户上。 她从地上捡起一个碎片,面容紧绷地走过去,还没走到,突的一声响,窗户从外面被撬开。 一个身影快速跳了进来。 看到人时,赵璃就要刺过去的碎片立即顿住,她双眼亮了起来,雀跃开口:“面具脸!” 碎片被随意一拋,她兴奋的跑到他身边,“你终于出现了,本公主还以为你死了呢!这么久都不来找我!” “属下来晚了,还请公主责罚。”他的声音隔着面具传出来,犹如鼓槌击打鼓面一般,沉闷而厚重。 赵璃:“现在也还不算晚,不知道哪个王八蛋把本公主送入火坑的,反正你来了就好,现在把我带出去。” 面具人低头,假装没听到她的骂语,道:“公主还是要去玉灵城?” “那是当然!不是说这一届的英雄大会马上就要开始了吗?本公主怎么能缺席!”赵璃试探地看他,“你这么问,不会是想把我送回宫里吧?你可是本公主的人,必须要站在我这一边!” 她还真有点担心面具脸会铁面无私。 面具人沉默半晌,道:“属下的职责是保护公主。” “那太好了!那这一路你就好好保护我,本公主保证再也不会故意甩掉你了!” 面具人点点头,转身之时,后面的人咳了咳声。 赵璃抬了抬下巴:“背我。” 他垂眼看着她的腿,什么也没说,背身弯腰。 赵璃眼睛弯了弯,纵身跳到了他背上。 …… 余随声带着孟扶婴来到容期面前,容期看了眼他们,语气淡道:“堂主这又是干什么?你的镇魂堂已经被人抢先一步转走了,竟还有闲心来我这。” 这不提还好,一提余随声就火大。心道都护府的人都是一群饭桶,连他的镇魂堂都守不住。 不过他自是不敢在容期面前说这话,瞥了瞥孟扶婴后,他走到容期跟前,低声对他道:“此人就是我之前与将军说过的那个特殊外观者,能达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容期掀起眼皮朝少年望去,他有些局促,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几近欲言又止。 “东西呢?”容期又道。 余随声表情变了变,道:“将军的诺言并未……” 容期眼神凌厉,生生逼停了他后面的话。 “本将军还没找你算账,人我当时已经布防在婚宴和黑市周围,永夜宫人出现时他们也动手了,事已至此,那怪人上街是你搞的鬼吧?简直是蠢货!” 余随声咬了咬牙,“我这不是带了他来给将军赔罪吗?光有那东西没有试验品也无济于事。” 容期冷笑,他又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孟扶婴。 这眼神令少年浑身不自在,他终是怯声开口:“请问……你们有什么办法能光复落鸮族?” “光复落鸮族?”容期似是没想到他会问出这种话。 随后他露出一个阴险的笑容:“你是落鸮人?落鸮人不是在定魄盟都死光了吗?” 孟扶婴呆滞了片刻,察觉到不对,看到余随声漠然的神情,他心中一紧,慢慢往后挪动。 就在他不顾一切要跑时,一记手刀劈在他的脑后,他登时倒在地上。 “先把他关起来。” 曹介遵令而行。 门外,面具人和赵璃将里面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本是想在走前悄悄来看看舅舅,没想到却听到这样的事。 赵璃脸色十分难看,舅舅是要干什么?还有那个孟扶婴竟然会说话?他们要对他做什么? 她想起少年看向她时那双清澈的眼睛,直觉告诉她,此人坏不到哪去。思量半许后,她小声对面具人道:“帮我个忙。” * 东宁街。 此时的宅门正厅中,人坐的满满当当,一眼望去,又歪七扭八。 漆行寂看着面前这帮桀骜不驯的阶使们,头疼一阵,清嗓道:“此次锦州之行,因涉及宫门三大外堂,竟阴差阳错聚集了这么多同僚,也算有缘。目前镇魂主堂已暂转至天机堂名下,后续就是这些年来它在黑市乃至江湖的隐藏暗哨,这不是短期能够清剿完的,是个长期任务,后续会挂在暗影堂。” “至于金玉堂和芙蓉堂,两堂琐事也处理得差不多了,尤其是芙蓉堂,非但无过,而且有功,此事也会上报宫主,自有奖赏。” 他三言两语就总结好了这段时间的任务完成度,锦州三堂现在只剩下善后,到这里其实锦州之行已有所圆满,其余的,也归不到他们管。 “不愧是宫门大总管啊,果然细致。”红慎带着一丝讽意。 漆行寂轻飘飘看向他,此人还挑衅的挑了挑眉,他平淡无波道:“此事谁人都可总结,若算细致,那红慎阶使脑子也太浅薄了。” “噗哧——”蓝溪没忍住笑喷。 红慎面色铁青,一拍桌子站起来:“你骂谁蠢呢?!” 漆行寂又道:“这不是挺细致吗?此话都听的出来。” 眼见红慎要发火,青恕一把把他按下来,拿东西堵住了他的嘴。 蓝溪逗弄着她的焚骨蝶,对漆行寂道:“毒师大人说的很好,还真是哪哪都毒,不负盛名啊。” 说着,她又看了眼他身旁一言不发的辛珞,意有所指,“连咱们冷艳无双的第一大刺客都能拿下,盛名还需再涨一截。” 辛珞利刃般的眸扫向蓝溪。 蓝溪在江湖中颇有名头,是令人敬而远之的妖女,她年少成名,一手焚骨蝶织幻觉,一身功力抵百人,最重要的是,她喜欢凌虐尸体,极爱将上面的肉一点一点刮下来喂食焚骨蝶,旁人见之,谁不言一声魔头?这实在不像正道作风。 她性格乖张,不怎么好相与,不过过去辛珞和她之间倒是有点交情,只是这几日下来,两人都没怎么见过面。 青恕看了看面色如常的漆行寂和冷冰冰的辛珞,他朝蓝溪道:“喂,凌虐狂,少说两句。” 蓝溪瞪他一眼:“要你管!” 漆行寂道:“既然锦州之事只剩下尾声,那便用不着我们在此,尤其是辛珞师妹,来这也有一段时间了,我们准备后日启程回永夜宫,留在这越久,都护府早晚会查过来。” 要走了吗?辛珞心下轻动。 “恐怕你们还不能回去。”青恕突然开口,他摘下自己背的包,从里面捣鼓着翻出一个巴掌大小令牌,上面是永夜宫的弯月标识,他把它移到辛珞和漆行寂面前,“我和蓝溪是从中南过来的,期间回过一趟永夜宫,宫主大人有令,命二位完成锦州之事后,顺便进行下一个任务,前往玉灵城流苍派夺取此次英雄大会的冠宝照霜剑。” 漆行寂接过令牌一看,果真是永夜宫主才能持有的永夜令,此令一下,优先级凌驾于其他任务之上,也就是宫主徒弟专行的宫主亲派任务。 没人问为何要夺照霜剑,这是任何一个杀手组织都心照不宣的共识,只服从命令,不去问缘由。 只是……流苍派。辛珞抬眼,清冷的面庞舒展,若有似无的期待涌上来。 她想去流苍派。 漆行寂自然注 意到她的反应,黑眸浮上一抹薄冷,她在期待什么?叶必归吗? 他转过头,沉吟道:“婚宴一事,新娘受了伤,流苍派掌门心疼女儿,故把她接了回去,她没死,暗影堂杀手任务失败。如今宫主又派了与流苍派相关的任务,是与新娘有关吗?” 青恕顿了顿,摇头道:“宫主的意思,又有谁能揣测?这次英雄大会由各门派主办,新娘应该不会出席,二者未必有关联,照霜剑现居于流苍内阁,以作保管,你们的目标是这个。” “照霜剑……”红慎道,“又是一把名剑,话说只要他们打到魁首,这任务不是轻轻松松吗?” “想多了。”青恕睨他一眼,有意无意看向辛珞,“今年的英雄大会改了规则,打擂台者皆要出示真实身份,最重要的一点,禁止杀手参加,就是为了避免一年前红刃的事。武林盛事,杀手上不了台面,再者就算可以,叶必归也是个麻烦。” 红慎双手一摊:“看看,这就是所谓名门正派,还玩歧视这一套。不过书呆子还是书呆子,知道的就是比我们多昂。” 辛珞此时也开口:“好,多谢,我们后日便启程。” 漆行寂无言。 “那我们也要启程了。”青恕站起来,“本是北上办其他任务,只不过路过锦州,又涉及芙蓉堂才逗留了这么些时日,如今事已解决,便是告别的时刻。” 蓝溪道:“死书生!这次你可欠了我一个人情!” 青恕一秒放下正经,散漫道:“你自己跟着我来的,我允许你跟来,是你欠了我人情才对。” “你是不是想尝尝尸体的滋味了?” “恶毒,野蛮。” 两人闹腾着出去。 红慎本想拦下辛珞单独说两句话,谁知辛珞走得太快,一溜烟就不见了,连声招呼也不打。 他没好脸色地看了漆行寂一眼,拂袖而去。 晚上,一个黑影鬼鬼祟祟摸索着方向,察悉无其他人后,他推门进了一间屋子。 此处是暂时的落脚地,物品不足,房间里稍显空落,漆行寂坐在窗边,好似身处一一片广阔际野中,如幻的月光倾洒在他身上,衬得他肤色冷白如瓷,矜贵出尘。 多日不见的唐洛满身寒气,衣服上覆了一层浅浅的秋霜,开口时声音依旧清朗:“主子,消息都散播出去了,都护府随意出兵之事也在上京闹得沸沸扬扬。” 漆行寂没什么情绪的“嗯”了一声。 唐洛这下有了眼力见,轻声道:“主子不开心?” 守在旁边的乌凡翻了个白眼,挥手道:“你先去歇息吧,这没你事了。” 唐洛噎了一下,他才刚来啊。 不过看着主子的心情确实不怎么好,他也有所消停,不一会就退了出去。 漆行寂双眼看着窗外,细碎的惆思流转在眼底,似雾一般看不真切,零零星星浮起又退却。 窗外什么也没有,孤寂空旷。 乌凡心中轻轻一叹,上前道:“主子是在为辛珞姑娘的事忧心?” 晚风捎过,他低眸,轻缓气流抚过他的长睫,盈盈扑簌。良久后,他用一种极轻的嗓音说:“我忧心的事多了,一个终将变成傀儡的棋子还排不上。” 这些时日,乌凡也看在眼里,他虽然嘴上说着利用,可心里到底在想什么,谁也不清楚,或许就连他自己也不清楚。 辛珞从前是半分也瞧不上他的,看惯了骄傲冷酷的红衣利刃,现下她的每一句师兄都显得是在梦中一般,师兄二字除了在拜闻人咎为师时她象征性喊过,其余时候,她对他的称呼都是阴鸷小人。 明明冷傲的她更令他熟悉,但闭上眼,出现最多的竟是这段时日以来她在他面前展露的俏意和恶作剧,哪怕只是那一瞬,依然被他镌刻在脑中。 这么多年过去,他在她面前,依旧溃不成军。 乌凡斟酌着道:“主子……其实属下有一件事早就想问了,那晚蓝溪大人的焚骨蝶第一个停留在您脸庞处,按理说,您那时就已经沾了迷幻粉……” 也就是说,他当时看着无碍,却是处在幻觉中的,而陷入幻觉之人一般都分不清真实与虚幻的边界,就像那些士兵一样,久经沙场,就把队友当成了敌人。 但他不同,他十分理智。除非,幻觉和现实的锚点皆是同一人,所以他只要一直看着那个人,精神就不会错乱。 此话勾起了漆行寂心底的隐秘,他抓紧腿上的膝毯,瞅了乌凡一眼,道:“你想说什么?” 乌凡埋头,天人交战后便不管不顾道:“迷幻粉会勾起人当下最强烈的情绪,让人陷进去,当时辛珞姑娘看到了叶必归,主子的神色就开始不对劲,还冲辛珞姑娘发了火,情绪处在激烈中,主子,您一直在想她。” 这话直白点破,漆行寂愣了一下,他在想她? 随即,他面容沉下来。是啊,他还真在想她,他在想明明她都失忆了,竟还忘不掉那人,只一眼,就勾得她誓要去流苍派。 偏偏闻人咎还在这时颁布这个任务,看来锦州之事他了如指掌,流苍派对于辛珞而言不一般,他是在试探她,他也清楚,傀蛊成型的时间越来越近了。 叶必归…… 漆行寂双眸暗沉,脑海里闪现辛珞变成如今这样的画面。 60. 第 60 章 辛珞是永夜宫最出色的刺客,从培训营里脱颖而出,一路从暗影堂到七曜使,再到影大人这个身份,经她手的任务,无一败绩,创造了宫内最高的神话。 然而某一天,闻人咎派给了她一个外勤任务,此任务不算难,可当时她竟虚弱不堪地跨进极乐殿,满身是血,她受了重伤。辛珞单膝跪地,声音没有起伏:“任务失败,还请师父责罚。” 这是她这么多年以来,第一次失败。 漆行寂当时也在场,听此只觉得新奇,他眼光淡淡拂过她,之后便低垂着眸不再看她,宛如一尊雕塑。 闻人咎坐在高位上,千碧墨骨扇的敲击声听得人心坠谷底,他的脸被紫月的光照得透明,黑暗交织在上面,无端摄人。 许久后,他才开口:“人难免会有失误的时候,阿珞,为师最看重的就是你,这次便不追究了,下次,不要让为师失望。” 他很意外的再给她一次机会。 辛珞被睫毛遮住的眼轻轻一动,她沉稳接下:“多谢师父。” 漆行寂也并没多在意,退出之时,她冷然从他身边走过,丝毫没有找他治伤的意向。 这样的态度在他这里早已是家常便饭,不过这回他却多看了她两眼,缘故是以往遇到她总会上前挑衅的骂他几句阴鸷小人,今日却这么收敛。漆行寂面无表情,心中自嘲,真是贱啊,不听她面带厌意的痛刺他两句,竟都不习惯了。 他摇了摇头,往她相反的方向走。 这事不仅是闻人咎没轻轻揭过,就连他也没放在心上。 可意想不到的是,几日后,辛珞又失败了。 作为训练多年的顶尖刺客,一个中等任务,甚至不是杀人,她竟然连着失败两次。 闻人咎压抑着火气,冷道:“给本座一个解释。” 辛珞未发一言,只是低头请罪:“请师父责罚。” 闻人咎非常不悦,他看着下方的她,眸色少有的幽深。 他让辛珞去刑名堂领了罚。 “有趣。” 闻人咎感觉到蚂蚁在试图脱离控制的微弱力量,他非但不警惕,反而饶有兴致想看看蚂蚁究竟能做到哪一步。 百年一遇的莫窟故址因着海潮下降,从海底升了起来,里面都是前朝所遗留下来的孤品,价值连城,其中最受瞩目的便是冰魄乾玉,此乃前朝第一名匠毕生钻研打造之物。 此玉寒性,静若琉璃,幽蓝泛光。江湖传言,得冰魄乾玉,百毒不侵,诸幻皆破,势必会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这自然而然就成为江湖各派争抢之物。 永夜宫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冰魄乾玉举世闻名,对闻人咎吸引力巨大,对此他进行了一场缜密的谋算。 出动者十余人,闻人咎亲自领头,漆行寂和辛珞共出任务。 莫窟照壁前,漆行寂先行出手在此处释放大量毒雾,以吓退部分人,剩余人近前一步,便会受毒雾侵袭。 他的毒,足够控制整个故址。 然而,他也并非立于不败之地,就在闻人咎准备进入核心地室拿取冰魄乾玉时,流苍派在叶必归的带领下闯了进来,他们每人都准备了避毒丹,坚决不让冰魄乾玉落入一群杀手手中。 莫窟故址地界不大,双方依然打了起来,混战一触即发。 叶必归是个武学奇才,永夜宫的刺客牵制不了他,只见其使出独门绝招双影剑阵,一人可抵万数,使得敌方皆被困于此剑阵中。 旋即他足部点尖,直奔冰魄乾玉而去。 闻人咎怎会让他得逞?千碧墨骨扇暗里藏锋,他眼中饱含杀意,对准叶必归的方向掷出扇器,刹那间,数道杀击尽现! 跟在闻人咎身旁的辛珞见此眼神一变,下意识闪身而去,弱水出剑挡下了这个攻击,速度之快,令人眼花缭乱。 扇子被剑弹到他处,“啪”的一声撞在了墙壁上。 莫窟高处之上,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的漆行寂挑了挑眉。 看着攻击被拦下,闻人咎冷厉的目光扫向辛珞,森然若兀,辛珞硬着头皮跪下。 而更不好的是,叶必归已经成功拿到了冰魄乾玉,带着流苍派弟子全身而退。 这一战,永夜宫惨败而归。 极乐殿内,闻人咎对着辛珞狠出一掌,她不偏不倚硬生生扛下,一大口血喷涌而出,身子像道弧光一样飞了出去,滚了两圈停在漆行寂的轮椅下。 端坐之人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还不等她爬起来,闻人咎直接过去掐住她的脖子把她提起来,力道十足,脖子立马发青,辛珞呼吸艰难,没有丝毫反抗。 闻人咎怒道:“你知不知道背叛我的下场是什么!” 辛珞艰难挤出:“弟子不……敢背叛师父。” 闻人咎冷笑:“不敢?怎么,你认识他?还是被他迷惑了不成?” 说着他狠狠把她扔在地上。 骨骼错位的一声响,辛珞不管不顾,丝丝血迹渗了出来,听到闻人咎的话,她忍痛爬起来:“没有,是我的错,请师父惩罚。” “罚?你以为只是单单一个罚吗?”他不再听她狡辩,命人把她关入了刑名堂的水牢中。 他按下滔天的怒意,随后看向旁边安静坐着的漆行寂,抬步走去,拍了拍他的肩,“还是你靠谱啊……不过,你觉得她为什么会背叛永夜宫呢?” 闻人咎压迫性的视线席卷而上。 漆行寂微微颔首,仿佛刚才的事没有引起他半分情绪,他不卑不亢道:“她的心还不够坚定,她是对那个男人心软了。” “那为师该杀了她吗?”他又问。 漆行寂知道这是闻人咎在试探他,他缓缓抬头望向他,冷静开口:“该杀。” 漆行寂看他半晌,忽然一笑,说:“你啊你,你们好歹都是为师带回来的,从小一起长大,真是一点旧情都不念。罢了,此事本座自有决断,你回去吧。” 漆行寂滑着轮椅慢慢离开大殿。闻人咎重新坐回位置上,看着手中受损的扇子,自语道:“不够坚定啊……” 漆行寂出来后,乌凡立刻上前搭手,行到空幽院时,他小声开口:“主子,这次辛珞姑娘怕是必死无疑,没有了她,宫主从今以后便只能倚重您了。” 他声音里藏着丝轻松。 辛珞一直以来都是主子的心腹大患,两人水火不容,如今一方大势已去,主子彻底失去了一个敌人,自是好事。 漆行寂顿了一下,想起方才辛珞在他脚下的模样,眸底暗光快速掠过。片刻后,他恢复冷漠,淡声道:“她不会死的。” 乌凡疑惑道:“她犯了这么大的错误,为什么不会死?宫主定然不会放过她。” 漆行寂没再解释,而是默然进了屋。 没过多久,他就听到辛珞出水牢的消息,未曾感到意外。于闻人咎而言,活人的价值总是比死人高的,辛珞是永夜宫精心培养多年的存在,一身武功无人能替,他不会就这么让她死掉。只是虽然如此,漆行寂也不知道闻人咎如何保证辛珞继续效忠他。 此事,还需打探。 三月过去,赤锋院还是没有丝毫动静。恰逢闻人咎不在,他便想着试探一番。 无枭叛逃,给了他这么个机会。 漆行寂故意让人堵了其他出口,唯独留下辛珞的赤锋院,无枭果不其然往那个方向跑去。 计划出奇顺利,远远的,他看见红衣女子提剑追了出来,三月以来,他神色首次有了波动。许久不见,她还是那样,红裙翻飞,清冷倨傲。 直到她消失在视野范围内,他才缓缓滑动轮椅往她的方向行去。 当面对面与她对立时,他终于放任自己的目光在她身上肆虐。她似乎瘦了,眼神也没那么利,莫非真在刑名堂受了大苦? 直到—— “师兄。” 他恍然惊觉,这真的是个机会。就看他和闻人咎谁棋高一着,这一步,于闻人咎有利,于他而言,又怎知不是为他做嫁衣? 他缓缓勾起一个笑容。 * 晨起的薄雾笼罩在整个宅子半空,阴沉沉的天际如一层褪了色的幕布,似是要下雨的征兆。 辛珞坐在屋子里看着面前两只一模一样的埙,心下沉重。这几天她一直在找余随声,可都无果,这个埙和她之间的关系千丝万缕,她不禁在想,难道她的脑子也是经过改造的吗? 也没时间给她了,马上就要前往玉灵城,奇怪的是,自从漆行寂来了后,她的头疼竟再也没有发作过,当真怪异,而且脑子里也时常会闪现几个模糊的影子,虽没头没尾,可到底聊胜于无。 她敛神,把埙收起来,此事只能暂且搁置。明日就要离开锦州,眼下还有一件事等着她。 辛珞拿起剑,拉开门,才走了几步,就听见侧边响起一道声音:“喂,红珞。” 她停步转头,红慎抱着剑站在不远处看她,像是等了很久。 她早已接受之前红珞的称呼,走过去问:“蓝溪和青恕一早就上路了,你不走?” “本阶使又不跟他们一起,走什么?” “那你……” 红慎表情变得奇怪起来,往日的吊儿郎当消失不见,他踌躇着,然后才缓慢开口:“你如今……很相信你那个师兄?” 辛珞柳眉一抬:“怎么说?” “反正你千万不要轻易相信他。”红慎破罐子破摔,“你以前真的很讨厌他的,恨不得杀了他的那种,照我对你的了解,他肯定是做了什么无法原谅的事,总之,你再这么接近他,你肯定会后悔的。” 辛珞缄默不语。红慎说的,她并非不清楚,漆行寂对过往绝口不提,这一点已经够古怪了。 她知道他居心不良,但也想看看他到底能装到几时。 现在红慎一语点破,她只能道:“我没有接近他,也没有相信他。” “当真?”红慎怀疑道,“那日我和书呆子明明听到他对你话语亲……”后面的字他说不出口。 辛珞眉尖轻蹙,脑中也闪过这些天来漆行寂的口不择言,她并非没听清,只是在装傻,但是,他跟她之间的事没必要向红慎解释。 “你听错了,没有的事。”她停顿片刻,又补充,“而且,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我自有分寸。” 看她这样,还说没被那个毒胚子迷住。 “好心当成驴肝肺。”红慎嘟囔道,“我也懒得管你,要不是看在你我都是红阶的份上,我才不会好心提醒你,毕竟你这么狂妄自大,被算计了也是活该。” 说着他就要快步离去。 “等一下。”辛珞叫住他。 “干什么!” 她倏尔道:“你能力不错,红阶之位担待的起。” 红慎身形一顿,盯着她看了会,潇洒转身:“还用你说。” 嘴角藏不住的上扬。 看他走远,辛珞也没停留,出了宅子。 她去见了赵琰,那晚碰面,他便暗中给她传递了今日见面的信息。 “红刃姑娘,你的时间可不多了,莫非目标就在锦州?”赵琰不计较她踢他的那一脚,而是迫不及待问。 辛珞不想和他多费口舌,只道:“公子等着人头就行,其余的,一概不透露。” 赵琰嗤了一声,“行,我不过问。还有一事,姑娘身边的那个师兄,本公子很感兴趣,不知姑娘可否帮个小忙?” 辛珞瞳中寒光渐起,心中冷笑,原来他是打上了漆行寂的主意。 她站起来,剑撑在桌子上,低头望向他:“本姑娘只干交易范围内的事,所以,不帮。” 这场会面以不太愉快的结局收尾。 61. 第 61 章 晚间果下了雨,豆大的雨珠拍打得窗棂乒乓作响,雷声伴随着闪电划过天空,湿冷的气息无端蔓延。 辛珞又做了一个梦,这次依然是模糊的,不知是梦中的环境黑暗,还是她脑袋不甚清晰,总是黑乎乎的。 不过这么多次了,除了那个疑似漆行寂的少年,她也能依稀记得她身边一直有一个女孩,似乎陪伴了她很久很久,再多的,便没有了。 她绞着手中的被子,睡得不太安稳。 翌日初晴,天朗气清,微风和煦。 今日是离开锦州的日子,辛珞早早起来又去翻了一遍余随声的纸稿,先前她在这里面发现了不少线索,其中就有无枭之事。原来当时无枭真的是在黑市泄露的雇主背景,而这个雇主也是大有来头,是上京城的一位世家公子,许是如此,余随声才记了下来。 至于无枭的任务对象,却是只字未提,想来是他也不知,不管如何,这是一个很大的收获。 总之确认再没有什么重要信息后,辛珞才回去收拾起随身物品。 她来锦州带的东西不多,自然也没什么要带走的,在马匹上也不方便。直到被漆行寂带到码头,她才微感悔意。 “坐船?”她看向他。 “从锦州到中南玉灵城,有直达的河道,算是畅通无阻,走水路自是再好不过。”漆行寂道,“我记得师妹并不晕船。” “你记得就好,反正我也不记得。”早知如此,她应该多去城中买些东西,不然在船上得多无聊。 “好,那我们上去吧。” 船身宽棹修长,目测有十丈左右,船板是坚固的木质材料,空间宽阔,有两层船楼,该有的东西都有。 辛珞站在上面,江风迎面而来,带着丝丝咸腥的气味,掀起她的衣诀。 陆陆续续上来了其他人,她看了几眼,问漆行寂:“玄武卫怎么就只有这几个了?” 一眼看去,仅有十个左右。 漆行寂淡道:“红慎回永夜宫回禀这次任务,自然要有相关人员,况且,玄武堂也只是我带来处理锦州外堂事务的,他们的任务可不包括陪我们去玉灵城,能有这几人肯去,也算意外了。” 说话间,人已经全部到齐,水手解开缆绳,挂起了风帆,一声震荡,船开了。 看着慢慢远去的锦州城,辛珞心中升起一抹遗憾。可惜了,在这里待的这段时间都在忙着各种事,现在想起,她还没好好逛过街市。 不过她也深知,锦州之事并没有告一段落,里面还有许多谜团没有解开,或许,还会再次相见。 “听说陈豫康不在锦州了?”辛珞道。 两人在甲板上共同望着锦州城的轮廓,像是闲聊一般。 “他被传召去了上京,多年来的贪赃枉法不知为何就捅了出去,其中还涉及到私盐,皇帝震怒,召他回去卸乌纱帽呢。”漆行寂言语里漾着几分兴味。 辛珞不太懂这些弯弯绕绕的权术,但此刻她也听得出来,陈豫康是被推出来顶包了。 “都护府放弃他了?” “师妹猜的不错。” 辛珞冷声道:“容期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跟余随声合作,白瞳怪人之事与他脱不了干系,只是没想到他没把这事扣在我们头上。” 漆行寂一笑,“那是因为我们只是杀手,说到底都是听命而行,安在我们身上也无济于事,谁会想问责一把刀呢?再者怪人一事闹到上京,却并未掀起多大风浪,这些在陈豫康的私盐案上,显得没那么瞩目了。只是可惜那个新娘,现在好了,她也不用再回来。” 辛珞忍不住瞄了他一眼,没想到在这诸多大事上,他还能记得一个女子的何去何从。 或许是这一眼与以往不同,停留时间过长,他略微偏头,好看的眸子扬了扬,唇角是克制的笑:“师妹,你怎么了?为何这么看我?” 辛珞转过头,清容快速闪过一丝破绽,她否认道:“我才没有看你,自作多情。” 她回身往船楼里去。 漆行寂视线跟随着她,消失的刹那他还有些意犹未尽,笑意未减。 “真是怪了,那为何我怎么看你都看不够?” …… 暗色调的永夜宫门里,地势中低外高,从地底升起来的冷气毒蛇一般盘绕在其中,增添了几分凉飕飕的味道。 极乐殿独自坐落在中央,犹如一座巨大的石堡。 闻人咎坐在棋盘前,对面是个两鬓斑白的男人,面容盛气凌人,中气十足,外观上格格不入。 闻人咎落了一黑子后,他也紧跟着落下白子,全方位将黑子堵得水泄不通。闻人咎也不慌,思索一阵,看出了破绽,一棋敲定。 穆鼎新苦笑半刻,把棋一扔,道:“老了,实在下不过宫主大人。” 闻人咎:“棋子出了问题,就要纠正,纠正不了的,毁掉就是,这样,才永远不会输。” 他伸开手,从棋盘上捡起一颗白子,用力一捏,白子瞬间化为齑粉,反手撒在棋盘上。 撬了这一子后,白棋的路子果然都通了,穆鼎新看到了无数条可以反杀黑子的路径。 “你说的不只是棋吧?”他抬眼。 “人和棋又有什么不同?”闻人咎笑得温润。 穆鼎新捡起一个个棋子放回棋奁中,摇着头道:“派无厌去试探她,果然再无音讯,她对永夜宫确实不纯粹。可惜了,她是个好苗子,也是我手底下最出色的学生,傀蛊竟也缚不住她,新的一批又还没有……” 说到这,他消了音。 “鼎新啊,你这可就狭隘了。”闻人咎盯着他,“一次不忠,百次不用,这个道理非常正确,傀蛊从不是要缚住谁,而是……引出谁。” 穆鼎新一滞,道:“不是她?还有谁怀有二心?” 话落,他心中就有了答案,“你也不信任他?” “可以这么说。”闻人咎轻轻摇晃着手中的扇子,眼神藏着锋,“也可以说,起了疑心,宁可做绝,也不放任。” 穆鼎新沉寂多时,他知道他们这个永夜宫主是个疑心很重的人,没想到竟然这么快就动手,看来这次的任务会掀起很大风浪。 装点好棋子后,两人又开了一局。依着这几天上京那边传来的情报,穆鼎新问起了旁事:“宫主现在和宫里那位断了?” “你又被本座吃子了。”闻人咎淡然如许,“你说哪个?” 穆鼎新边下边道:“锦州知府一事,想必她这会正动怒呢,您允了东宫那位的任务牌进暗影堂,看来是又换合作对象了。” “鼎新,有这个时间关注这些事,不如先看好你的暗影堂,新的一批本座还等着呢。” 他的语气虽然很淡,可跟他这么多年,穆鼎新知道这话里暗含警告,他问的太多了。 两人相识许久,从建立暗影堂到扩展永夜宫,他们一步一步打造成了如今这般格局,可渐渐的,他们也越来越远。如今虽然还能坐在一处下棋,但总归隔着一层上下级的身份,也相隔了一整个过去。 穆鼎新旁若无事般继续落子,清脆声环绕在棋盘上,似重非重,然清晰入耳。闻人咎紧随其后,不甚注意。 落的棋子有些歪,他轻皱眉,伸手去拨正,触上去的瞬间,手猛然一抖掀下去,满盘棋子滑落在地,震耳欲聋。 穆鼎新不禁一愣,他忙道:“你这是……” 闻人咎沉默片刻,看着滚落在各处角落的棋,他抬起头,神色如常道:“不想下了。” 接着他起身走出棋室。 后面的穆鼎新望着满地棋子,神情不明。 闻人咎出来后,走到无人之处,拿出那只手掌,细细看了会,心底半沉。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手抖的情况越来越频繁了? …… 碧水铺展向天际,江面漾开细碎粼纹,船只缓缓浮行在波纹上,层层叠叠,如影随形。 辛珞从船舱里走出,多日过去,离目的地越来越近了。掌舵人说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明日就可到达。 比预设的时间足足少了三日。 她走到甲板上,此处风大,吹起来格外舒爽。 忽地传来脚步声,乌凡走过来,犹豫半天,朝她递出手。 辛珞瞥了眼他手中之物,是一把精巧的匕首,玲珑莹润,着实秀气,但锋芒却是不落。 “拿走。”她无情道。 乌凡没撤下,而是无奈道:“姑娘,您就收了吧,这是主子亲手打造的,费了好些心神,是严格按照您的喜好设计的,您看,柄处专门去掉了细微纹样,不会磨到您的手。” 这几天,她和漆行寂抬头不见低头见,谁知这人前天突然要送她一把匕首,是在永夜宫时就做好的,他说这是对她锦州任务辛苦了的礼物。 她一嗤,说的冠冕堂皇,不就是想让她收他东西,好欠他人情?任务成功的奖赏怎么样也不是他给。 而且她有弱水,还要匕首来干嘛? 眼看辛珞不接,乌凡也有些着急。 “师妹不收就算了吧,无妨。”漆行寂不知何时也过来了。 辛珞:“师兄的轮椅是进化了吗?过来时一点声也没有。” 漆行寂看了乌凡一眼,乌凡把匕首放回他手中。 他来到辛珞跟前,状似没听到她方才的阴阳,眼望远处的青山,缓声道来:“师妹习武辛苦,长剑远攻,于暗杀任务上倒有些限制。” 停顿片刻,他又低头抚摸手中匕首,“此物七寸有余,精器锤炼七七四十九日,通身化薄,磨至寒锐,雕刻所花则更长……” “停。”辛珞瞪向他,“跟我有什么关系?” 漆行寂凝视她的双眼,话锋一转,轻声说:“此心此意,皆系于师妹一人身上,日月可鉴。” 辛珞噎了一噎,他现在说话真是时时刻刻都在放肆,她自是不知个中真假,但偏偏此人每次的表情都真挚非常。 他是故意的,他知道她的特点。 身侧的手背倏地一软,他触碰过来,缓缓抬起她的手,将匕首放了上去。 这人还浅笑着:“日,月,上面皆有,师妹可鉴。” 她低头望去,刃尖处确实刻着精小的日月图案,可见其手法不俗。 他退开之时,指腹从她手心缓慢、轻柔的滑下来,带着细微的摩擦,到指尖时又停顿了一下,轻轻捏了捏,趁她没有过多反应,他迅速收回。 辛珞琉璃般的眸看向他,指尖蜷了蜷,余温仿佛还在上面回荡,酥酥麻麻。 一阵微风吹来,她脑子立刻清醒。 撩拨,赤裸裸的撩拨。 辛珞的目光直白看穿,漆行寂反倒不自在,垂眸不敢去接触她的眼神。 他也知道自己有点越界了,心弦微乱,又忍不住想看看她是否有一丝动容。 然而好容易才抬眸,却见面前的女子早已转过身,面向江水看向远处,不曾露出异样。 女子安静如斯,更显得只有他心乱如麻。 他不由冷静下来。 辛珞看着过去的一排排青山,翠黛如屏,匕首在她手心将掉未掉,她似乎没有受到什么影响,只有额前碎发在轻微浮荡。 江水澄澈,惠风和畅。二人皆默不作声。 62. 第 62 章 辛珞没在甲板上多待,她往相反方向走去,步伐凌乱。 心跳如雷鼓,匕首紧紧握在她手中,路过身边的玄武卫向她招声:“影大人。” 辛珞像是没听到似的,从他们身旁快速走过。 “影大人这么急,莫非是发生了什么事?我去看看。”左边的玄武卫看着她的背影道。 “欸你别去了。”旁边的人拉住他,“哪有什么事?再说了她这么厉害,怎么会用的着我们?” “也是。” 几人并没在意。 本是想回船舱,不料没注意,辛珞径直穿行到舱后,这里没有甲板的视野宽阔,只能看到后方化为渺茫的景物。 她看着手中匕首,叹了口气,最终,她还是收下了它,现在仍能记得那人勾起的笑。 “我为什么要满足他?”她越想越气,想起他撩拨的语言,她心中更堵塞了,作势就要把这匕首扔水里去。 “哎呀姑娘,别扔啊,不要白不要,这东西看着这么锋利,切水果也行啊!” 辛珞一停,朝说话方向看去,几个年轻舵工站在二楼,应是在此瞭望浪势,此时正对她插科打诨。她突然出现在这,他们已经看她好一会了。 辛珞不想说话,烦躁极了。 舵工们见此,相互对视一眼。这些时日在船上,他们也清楚这红衣姑娘是个不好惹的,看似叫着另一位师兄,实则地位还高些,而且长的也很漂亮。 “姑娘,看你们不像是出行做生意的,莫不是去参加英雄大会的?”这艘船就是开往玉灵城,而现在玉灵城最受关注的就是英雄大会了,舵工觉得自己猜测的合情合理。 辛珞自是不会回答他们这个问题,现在杂乱的思绪压下去了,她便想走。然而转头之际,余光一瞥,对面江岸上几座灰蒙蒙的建筑吸引了她。 那些屋舍皆矮小,坐落在江河湖海边,像极了普通的村落,却黯淡无光,看着并非有人住的样子。 也不知为何,她眸光在这上面停驻了好一会,那村落也挺大,船行了半许,还未行尽。 许是舵工们手头的工作太无聊了,一直在她旁边叽叽喳喳,辛珞出言打断,指着对面的地方问:“那是什么地方?” 他们常年在这片江域接船,不可能不知道。 眼见辛珞终于搭话了,其中一人望了一眼,语气平淡道:“哦,那就是曾经一个有名的侠村,出过不少厉害侠士呢,只可惜十四年前里面的人就销声匿迹了。” 辛珞听得一头雾水:“什么叫销声匿迹?” “就人都没了!”另一人抢答道,“是真的一夜之间就消失了,像闹鬼一样,总之路过这的商船和客舟都恨不得加快船速。” “对啊,我第一年掌舵的时候就可害怕了,但行来行去久了,发现也没什么,不过就是一个荒废的地方罢了。” 几人说话间,船已经开出了村落范围。 辛珞仍旧没有收回目光,距离渐渐拉大,那些屋舍变得更加灰暗,像蒙了一层雾霭。 她启唇:“那它叫什么名字?” 舵工想了想,道:“好像是叫云山村,对吧?”他询问左右的人。 “对对对!就叫这个!” 辛珞默默念道:“云山村……” “姑娘你就别关注那地方了,没啥好的,不如我请你喝酒吧!”一个长得朴实的小伙子兴奋开口,“浮白饮您听过吗?很好喝的,而且据说也是之前云山村里的一位酿酒大师酿造的,后来配方传了出来,也就没绝迹,口感那是真的醇厚,香味也是美妙。” 辛珞轻飘飘看过去。 “哈哈哈!”一只手拍在那人身上,笑道,“我说阿牛,你可收起你那些鬼点子吧。” 他又转头对辛珞说:“姑娘,你可别信他,浮白饮可不是普通的酒,它啊是用特殊果核所酿,那东西会麻痹大脑,酒量再好的人也不行,并且还会不由自主说出真心话,这不安好心的孙子是想灌醉你呢!” 阿牛撞了他一下,被当众说出歪心思,他自是红透了脸。 竟有此物?辛珞心头忽然升起一个想法。 她忙道:“我喝这酒,不过我不跟你们喝,所以诸位能否好心送小女子几瓶?或者,我可以给你们报酬。” “啥?”几人面面相觑。 辛珞低眸看着手中吐露锐气的匕首,眼尾绽开一丝笑。 拿到浮白饮后,辛珞先回了一趟船房,找了个夜卫嘱咐他,等会到时辰就去敲漆行寂的门,就说她找他。 然后她又做了一些准备,最后不得不思考一件事,该怎么让他乖乖听话呢? 一想起他,脑海里便飘过不久前的画面,她的手心似乎又传来了那种异样感,一点一点磨着她的心。 她瞳光忽明忽暗,心中有了主意。 …… 夜色垂落江面,一轮明月悬挂于天,江潮浪静,月光铺洒在细碎的波粼上,化作万千光斑。 辛珞坐在露天船头上,晚月成了她的背景,绮丽的红映衬出她柔白的肤色,面前的小桌上摆满了酒,她正举起一杯要送进嘴里,与此同时,后面有声响传至。 她回头,朝对面的人晃了晃手中的酒瓶:“你来了。” 漆行寂挑眉上前,看着她面前摆着的几个大坛子,道:“师妹何处寻来的酒?” 辛珞眼神有些迷离,似是醉了,她伸出一根手指在他眼前晃动,懒懒道:“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是叫你来陪我喝酒的。” 漆行寂顿了顿,目光停留在她微醺的脸上:“喝酒伤身。” “怎么?师兄酒量不行?”辛珞调笑他。 漆行寂默了一下,“怎会突然想与我喝酒?” “明日不就到玉灵城了吗?今晚放松放松,不为过吧?” 她当真是醉了,言行举止和平日都有差异。 盯着她半晌,漆行寂忽而一笑:“好,我陪师妹喝。” 他动作轻缓地倒了杯酒,慢条斯理移到唇边,不多时,仰头喝下。 看他喝了下去,辛珞本迷糊的双眸突然一凛,湛然如斯地看着他饮尽。 “师兄好酒量,这是中南才有的梅子酒,几个舵手给我的,不知师兄是否品鉴出了其中滋味?”她又为他倒了一杯。 漆行寂眼见着她的动作,黑眸锁定住她的眼睛:“旁人给的东西,师妹也敢喝?” “不是有你在吗?医师大人……你帮我挡暗器,又替我刺白瞳怪人,还为我治过伤,应该舍不得让我出事吧?”她手肘撑在桌子上,支着脑袋对他弯眉笑着。 漆行寂只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女子的脸庞在月色下仿佛踱上了一层柔华,杏眼里盛满了他的影子,喊他医师大人时,尾音像是江面荡漾开的涟漪一样,缭绕缠心。 她这般姿态……不对,这酒有问题。 他还来不及退步,辛珞就抓上了他的手,他一顿。 她靠了过来,把酒塞 进他的手中,目不转睛注视他:“师兄,喝了它,好吗?” 很柔很柔的声音。 漆行寂闭眼,双拳紧握,白日的箭矢正中眉心,她挑逗得比他更狠。 见他不为所动,辛珞又轻轻一笑,在他耳边低语:“不喝,也晚了。” 漆行寂还未理解她的话,忽地就感觉身子有异,方才下肚的酒起了作用,他竟觉得眼皮越来越沉,身体像裹了件大氅,暖得他紧绷的神经强行化开,他咬着牙,眼前是她晃眼的笑。 又是这样,他第二次在她手里中招。 视线开始模糊,他挣扎着,最终,垂下了头。 “师兄,师兄。”辛珞叫着他,见他果真再无反应,又去拍了拍他的肩,还是没有反应。 成功了,满桌酒坛中,只有他面前这坛是浮白饮,任你是毒师还是医师,在浮白饮面前,也得中招。 只是这种办法……说实话,她自己都下了好大的决心,冥冥中,她知道这个方法对他一定有用。 不过,过程如何不重要,接下来,就到她了。 辛珞站起来,绕过桌到他面前蹲下,盯着他道:“师兄,告诉我,我失忆前的那个任务是什么?还有,你我之间,到底有何过节?” 漆行寂眼睑动了动,然后……毫无反应。 奇怪,辛珞皱眉,浮白饮不是会让人说真话吗?难道是他喝的不够多? 再试试。 于是她又凑近了些,这次,她用一种引诱的口吻轻轻开口:“告诉我吧,这很重要,漆行寂。” 她第一次在他面前叫他的名字,挠痒痒似的拂过他的耳廓。 他终于有了反应,只见他抿了抿唇,口中断断续续有了声,不过这声太小,仿若做梦之人的呓语。 “说的什么鬼?”辛珞自是没听清。 无奈之下,她又往前挪了挪,双手搭上他轮椅两边的扶手,整个人以一种亲近的姿态靠近他,脸一侧,耳朵凑到他嘴边。 “再说一遍。”她耐心道。 漆行寂薄唇开始动,睫羽像是覆了层水光,根根分明,现在轻颤着,恍若蝴蝶翕动的翅膀。朦胧掀眼,迷迷糊糊间,面前是一张纯净无暇的脸颊。 “过节……” 他喃声重复着,上身微微前倾,平衡不稳,在本能的驱动下,腰身骤然往前一栽,他的嘴唇贴了上去。 辛珞本还在全神贯注等他开口,脸颊忽然传来柔软触感,温热的气息席卷而来,顺着皮肤纹理逸散四开。她怔在原地,大脑瞬间宕机。 刹那,晚风停止了吹拂,周遭陷入极致的安谧,月下双影重叠,淡淡酒香环萦绕息。 很快,她意识到什么,猛地弹起身,狠狠把他往后推去,抬起手就要打他! “啪!” 一声闷厚重响,巴掌还没落在他脸上,就在辛珞这用力一推下,他的腰身重重撞上轮椅后背,喉中溢出一声痛吟,他仰面朝上,后脑靠在横杆上,修长的脖颈暴露在月色里,莹白如玉。 许是刚才沾了酒的缘故,一滴晶莹水珠从下颌顺着滑落到颈项,停留在他凸出的喉结上,犹如一颗悬挂的珍珠,清寂又惑人。 辛珞瞳孔微微放大,一眨未眨看着这冲击力强大的一幕,伸到半空的手不知不觉僵滞住。 片刻后,她一咬唇,把手放了下来。 算了,懒得跟醉鬼计较! 接着她迅速逃离了此处,也不管后面的男人如何。 63. 第 63 章 夜间起了雾,将月色氤氲模糊,华光丝丝若兀,缠绕在明月上。 酒桌上的酒坛四仰八叉,酒水顺着罐口流下,凝成一条长长的银线,砸在地上宛如跳起的纤小蚊蝶,徐徐细音,似在宣告着刚刚发生的一切。 船只有条不紊地行驶在江面上,辛珞走后,漆行寂仍保持着方才的动作,他靠在轮椅上,双眼紧闭,沉沉睡去。 此刻他的意识没入深处。 久远又温柔的叮嘱声在华丽的宫殿里徘徊,越来越微弱,他张了张嘴,“母”字还未出口,下一秒天旋地转,面前变成了一排排青稚的面孔,轮椅在他的身下,四周是昏暗和腐臭的味道。 他心中一动,倏然回头,后面却是空落落的,没有看到那双冰雪般的鹿眼。 来不及失望,画面又是一转,这次变成了他的空幽院。 这回,他不再四处寻望,内心沉静下来。可此时,一声轻语传来:“师兄。” 他立即抬眼,艳丽的红衣刺激了他的视觉,女子面带微笑,五官精致,从门口进来缓缓走近他。 他愣了愣,他能看见她? 辛珞绕着他的轮椅走了一圈又一圈,纤细的手指抚过他,边走边轻呼:“师兄……师兄。” 她一声声喊着他,动听又轻柔。漆行寂深呼吸,胸腔上下不断起伏。 她停在他面前,弯下腰欺近他,陡然放大的容颜令他呼吸一滞。 辛珞直勾勾望着他,突然喊道:“漆行寂。” 他没来得及反应,身上一重,她竟直接坐了上来,漆行寂彻底僵住,身体霎时绷直成一根弦。 然而辛珞不依不饶,她嘴角是恶作剧的笑,双手撑在他的肩膀上,独属于女子幽淡的香气扑面而来,她在他耳畔附语:“我看穿你了。” 接着她的唇靠过来,突然吻上了他的下巴,漆行寂猛地抓紧扶手,抬高了头,眼睫颤不停。辛珞环住他的脖子,唇瓣慢慢往下,痒意酥麻,随后,她咬在了他脖颈上凸起来的部分。 他猛然一激灵,不自觉轻吟:“师妹……”嗓音有些艰涩,哑得不成样子。 他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了。 此时此刻,女子跨坐在他的腿上,由于缺陷,他感知不到双腿传来的感觉,正因为如此,某些地方的存在感更加强烈。 他已被她完全攻陷,最终,他眼一阖,扣住辛珞的后脑勺吻下去。 混沌的空间里,仿佛只剩下轮椅上的两个身影,周围的所有物品、环境、光影都在崩塌,渐渐消失不见…… * 第二日,漆行寂是被朝阳的光线晃醒的,他在外面露天席地的睡了一整晚。 睁开眼时,他有片刻的茫然。 视线移向桌上的酒坛,昨晚的事冲入他的脑海,他扶着额角,只觉头疼不已。 一帧帧画面闪现,辛珞晃着酒杯的笑、凑近他时明亮的双眸、握住他手时的温度……直到,完整又清晰的梦境。 他倏地垂下手,身体的异样充斥着他,衣服上深了一块,本是靛蓝色的袍子,无端沉作墨色。 他僵滞许久,偏偏那些画面又席卷上来,如此的真切、疯狂、亲密,尤其是后腰隐隐传来的余痛,更显得无比真实,好像真的发生过一样。 他咽了咽口水,心头忽然蔓延上一股前所未有的……羞耻感。 他怎么会做这样的梦? 那酒果然有问题。 “主子!主子!” 听到乌凡的声音,他下意识伸手遮挡,神情十分难堪。 脚步很快朝他跑来,他赶紧调整了表情,装作若无其事。 乌凡没察觉到异样,而是庆幸道:“主子,原来您在这里,属下找了你一整晚,您这是……” 他看了眼周围的场景,酒桌上一片混乱,他立马就明白发生了什么,皱了皱眉:“辛珞姑娘怎么不把您推回房间?” 一听到这个名字,漆行寂瞳孔便是一缩,他立即出声:“找我什么事?” 不说话还好,一说话就暴露出异常,他一愣,似是没想到自己的嗓子竟低哑成这样。 乌凡也愣了一下,不过他很快道:“哦,掌舵的人说前面就是玉灵城,我们收拾收拾就可以下船了。” “好。” “属下方才已经通知了辛珞姑娘,她正在准备。”提起这个,乌凡神色古怪,总觉得今日这两人都不太对劲。 “主子,那我们……” “先推我去船舱卧房。”漆行寂垂下眼眸,语气不自然道。 “啊?”乌凡摸不着头脑,但也点点头,“好的。” 做好一切后,船刚好停泊,舵工们一招呼,通知可以下船了。 玄武卫们早已集结完毕,等了一会,漆行寂和辛珞才从不同方向出现。 两人一看到对方,皆都移开视线,辛珞眼神飘忽,注意到他换了衣裳,余光又多瞅了两眼,不知不觉上移,竟停在他的唇上。 昨夜发生的事旋即浮现出来。 她心脏突跳,握紧剑先行调头迈步。 漆行寂自是注意到她看自己的目光,哂了一下,明明算计他的是她,何故一副被他欺负了的样子?就算是欺负,那也是在……她也不知道。 他眼眸越发幽深。 玉灵城是中南第一大城,多为武林门派集中之地。一下船,浓厚的江湖气便萦绕而来,驿道穿镇而过,街上行人驳杂,各色人士往来匆匆。 人声与马嘶充斥耳畔,五大三粗的壮汉们扯嗓呼喝,多是各派弟子穿着同款样服在城中穿行,是以辛珞一行人也不显突兀,反倒能更好融入其中。 乌凡道:“主子,要不你们逛着,属下先去找个落脚的客栈,也好掩人耳目。” 漆行寂颔首:“去吧。” 辛珞见此,对后面的玄武卫道:“你们也去城中各处打听一下消息,这里就我和师兄两人就好。” 漆行寂看向她,触及到他的眼神,辛珞什么也没说,很快,她抓上轮椅,将他推动起来,缓慢驶入人群。 周遭过境,万般尘景。两人各自怀揣着心事,辛珞预设了一番,随后出言试探道:“那个……昨晚的事,师兄记得多少?” 浮白饮会麻痹神经,按理说中招的人第二天什么也不会记得,但她观他今早神色也很奇怪,莫不是当真还存记忆? “原来师妹把人都遣走,是为了说这个。”漆行寂拖长了音调,故意道,“记得分毫不差,尤其是你勾引我的所有细节,原先竟不知道师妹如此天赋异禀。” 辛珞猛然停下,漆行寂早已习惯她的手法,提早做了准备,身子无一丝晃动。她愠怒看向他:“谁勾引你?!” “原来昨晚那不是勾引吗?”漆行寂好笑回头,“可我到现在还记得师妹温柔的模样,就算是别有用心,那我还真开心你为我花这么多的心思。” 辛珞被他气笑了:“所以你当时是故意的?你居然真的敢对我那样做!” 她昨天一晚上都没睡,就在想那一幕,以前那些撩拨的话就罢了,可他胆子大到竟敢……亲她脸!过后还摆出那样一副形态,亏她还以为他真的中招了,真后悔当时没打下去! 漆行寂却是听不懂她这话了,可见她这气急败坏的姿态……他面容一变,莫非她都知道?知道他在梦里对她…… 不,他强行镇定,他在 想什么?梦是他自己的,旁人怎会知道?天下没有什么酒是能窥探人的梦境的。 “师妹可能误会了。”他沉静道。 又在装?刚才都承认了。 辛珞凉笑道:“好,我也不说这事了,反正也是我先算计你的,只是师兄,我可提前告诉你,收起你那些肮脏的心思,我对你,只有想知道那个任务的目的,除此之外,我们还是保持距离比较好。” 漆行寂攥紧衣角,他不清楚她是从哪看出来的,但“肮脏”这两个字着实刺痛了他。 是啊,他做了那样的梦,可不就证明他对她怀有肮脏的心思吗?说好的利用呢?明明掌控了所有,为什么一涉及她,他总是这样失控? 客栈很快就找好了,想着一路劳顿,乌凡还向店老板要了一桌吃食和小酒,精心装点好后,才去把辛珞和漆行寂找了过来。 两人各自坐在桌旁,相隔远远的。辛珞看到桌上的酒,眼皮不禁一跳,现在她对酒都有条件反射了。 一张四方小桌上,乌凡坐在中间,他们两个分别在他旁边,辛珞无聊夹着菜,夹到碗里也不见吃,漆行寂就更干脆了,连筷也没动,眼帘始终垂着,不知在想什么。 乌凡如坐针毡,这两人今日到底是怎么了?气氛莫名凝固,连他都感受到极大的不对劲。二人不吃,他也不敢动筷。 他现在特别怀念唐洛在的日子,再不济,应该一起把那些玄武卫喊来的,真是大意了。 一刻钟后,他实在忍不住了,正准备硬着头皮发言,漆行寂就开口:“我吃饱了,乌凡,送我上楼吧。” 乌凡话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的,这一口都没动呢,就吃饱了?怀疑主子吃的空气。 心里虽这么想,他面上不住点头:“哦哦好……是!” 看着乌凡把他推走的背影,辛珞直接把筷子一摔,向后一靠,目光幽幽,他就是心虚了! 到了楼上的客房,乌凡把门关上,道:“主子,您……” “你先去流苍派附近探探,小心一些,别被发现了,有异常的话及时回禀。”漆行寂说道。 乌凡应下,停了停后,他又说:“对了主子,前几日紫惑大人传来消息,说是极乐殿那边有动静,似乎和玉灵城有关。” 他近身压低声音,“是那些鬼出动了。” 永夜宫除了明面上的这些势力,这些年来漆行寂暗中怀疑极乐殿或许还有一批不知名的部下,这些人被闻人咎秘密养着,只听命于他一人,并且不对永夜宫其余人展露,算是他最深的底牌。 他把他们定义为鬼,无声无息,无人知晓。 闻人咎这种人,天生在权力一事上没有安全感,他用控制、洗脑和惩罚去牢牢掌控所有永夜成员,然而这还不够,他还需要一批完全独属于他的、去替他暗中巩固权柄的“鬼”。 漆行寂无甚反应,淡淡道:“知道了,传信给他,是时候先拔除掉无关的苍蝇,还有,让唐洛在锦州继续盯好都护府的一举一动。” “是,主子还有其他吩咐吗?” 漆行寂敛眸:“没有,我累了,待会把门带上,我休息片刻。” 主子怪怪的……肯定又是因为某人。 乌凡抿唇,作了一礼后,安静退了出去。 关上门的瞬间,漆行寂上身蓦然倾颓下来,坐姿随意,手掌覆盖住眼周,像是彻底泄气了一般。 半晌后,他忽地低声笑起来,透过眼缝看向自己的双腿。 大仇未报,他竟还有心思去想旁事? 心绪被他人左右曾经是他最不齿的事,但现在,他好像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了。 究竟该怎么办? 64. 第 64 章 在客栈待了一天,几个玄武卫回来时并没有带来多少有用的消息。 来到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情报自然是第一位的,看来玉灵城里看似都是一帮闲散豪客,实则有十分成熟的消息盘,直给之人捞不到一点。 这样想着,隔日一早,辛珞就拿上弱水剑准备出门,临脚一步,她想了想,让小二帮忙买了一些丝带,她坐着捣鼓了半天,才将显眼的弱水标志遮挡严实。 她曾经就是在玉灵城打的擂台榜,成功拿下了这名剑之一的弱水剑,如果就这样出去,无异于自爆身份,所以必须要装饰一番。 做好后,她才来到大街上。 玉灵城很大,似是比锦州城还要大一些,但没有锦州这么富丽堂皇,一看就是贵族豪绅的居所,玉灵城更朴实无华些,街上都是五湖四海而来的游子,天生带着一份不羁的气质。 辛珞找了一家食肆,剑重重往桌上一搁,喊道:“老板,来碗云吞!” 她这雄赳赳气昂昂的气势着实震慑住了老板,做江湖人的生意就是有一个坏处,难免会遇到一些不讲理的莽夫,他们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认为这就是所谓的豪气。 这几日英雄大会在即,就更鱼龙混杂了,什么人都有。 老板抹了把汗:“好嘞,您稍等!” 邻桌两人看了她好几眼,小声指指点点过后,一人才笑出声:“姑娘,看你是这般美貌的女子,怎的还和我们这些五大三粗的大老爷们一样,这样的……这样的豪迈!对!豪迈!” 两人咯咯笑着。 辛珞睨了他们一眼,道:“怎么,姑娘就不能豪迈?还是不能大声说话?我看各位少侠们都是这样,还以为是某种江湖规矩呢。” 这话堵得他们哑口无言。 说实话,江湖对女子的包容比高门宅院要宽些,行走江湖的侠女最摒弃的就是三从四德那一套,谁不服,打一顿就是,依靠拳头说话的,不管是男是女,打出了名头,自有各方人士为你辩经。 或许是辛珞的眼神太冷,也或许是她常年身为刺客自带的危险气质,总之,那两人讪讪闭了嘴。 既然人已经唬到了,辛珞换上了另一副表情。 “问你们个事,听说这届英雄大会改了规则,那来的想必都是些大门派和闲散游士,这冠宝真值得这么多人来抢?” 有个性的人总是会得到些特殊待遇,再加上她问的这个问题很有意思,总之两人都想展示自己,争先恐后道:“哎姑娘,看得出你是个有大抱负的人,你还别说,真没多少人是为了那把剑去的!” 他们凑过来,手挡住嘴,“那虽是把不可多得的好剑,但也不是所有习武之人都用剑对吧?其实啊,更多的人都是奔着上江湖英雄榜去的!” “这江湖榜可是正儿八经的武林宗榜,就是靠着大家在英雄大会上的表现来排的,最出名的那个红刃你知道吧?传说中的奇女子,去年以一己之力挑战十三位在榜英雄,最终皆败在她手下,她不仅拿走了当时的彩头弱水剑,还一举登顶榜二,这可是打破了历年来的冲榜记录啊,就算是叶少侠都花了两年才登上第二,又花了一年最终才到榜首的位置。” “所以啊,去年那些被红刃打败的人自是不服气,想着今年定要一雪前耻!” 辛珞听得面无表情,这些事她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幸好做了准备,不然这把弱水剑真会给她带来不少麻烦。 不过这都不是她想问的事,她道:“那照霜剑呢?听说现在暂时由流苍派保管,英雄大会开始时它会出现吗?” 左边人啧了一声,道:“我说姑娘,你咋还问这个照霜剑呢?看来满场人士,你是为数不多真奔着剑来的,它呀是等大会结束后作为冠宝送予魁首,但你想想,自从叶少侠当了魁首后,多少年没被人打下来了?所以这次举办方就直接把剑交给流苍派保管,反正迟早是他们的囊中之物,说不准现在就在叶少侠手里拿着呢!” 终于问到实际的了,原来兜兜转转,她还是要去见叶必归,还是要去流苍派,此也正合她心意。 她朝他们笑了笑:“多谢。” 之后她拿剑起身准备离去。 “姑娘!你的云吞!”老板急急忙忙叫道。 辛珞回头丢给了老板一锭碎银,道:“不用找了,这碗给这二位兄弟吃吧。” 老板接过看了一眼,“给太多了……” 抬头之时,辛珞已经消失不见。 刚跟辛珞搭话搭得正开心的二人摸了摸鼻子:“聊得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走了……” 辛珞在路上琢磨着该怎么办这事,是正大光明还是偷偷摸摸,是明抢还是迂回?最重要的是,怎么打听青南玉玦的下落呢?叶必归好像认识她,从他入手的话…… “嘭——!” 肩膀蓦地被人狠狠一撞,她快速稳定身形,还没看清人,对方就大喇叭道:“不长眼吗?膝盖搁地上了?!” 辛珞愣了愣,总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她想到了黑市那晚的赵璃。 对方是个个头高挑的男子,长相英武,着实盛气凌人,看到她的模样,他眯起了眼,一口中原话说的不太利索:“等等,我怎么看你这么眼熟呢?” 辛珞看了看他背后的一帮人,应是某个门派的弟子,她抬眼道:“我与公子素不相识。” 多说多错,惹上一个门派很麻烦,眼下她的事有了眉目,还是低调行事的好。说完后她径自从其身旁走过。 辛珞走后,后面的人还在盯着她的背影不放,摸着下巴,眼珠转来转去。 “大师兄,我们不是急着赶去大会预场吗?”一弟子问道。 “太像了,她有问题。”他斩钉截铁道。 “那我们……” “先悄悄跟上。”男子做了决定。 才走了不久,辛珞又看到不远处熟悉的身影,那人在一间茶肆前,看着也像是在套消息,彬彬有礼的态度赢得了不少人的好感,加上他身残志坚的精神,更是获得了众多青睐。 眼看他要转过头了,辛珞才收回目光,顺便往后一转。 “影……那个,姑娘!”乌凡不在,推漆行寂的是个面生的玄武卫,其实也不算很面生,那夜锦州婚宴,就是他推的他,后来遇到了蓝溪。 都喊她了,再急着走就有点不敢见他的架势了,于是她 直接大摇大摆走过去。 她看都没看轮椅上的人一眼,而是直接问夜卫:“你们出来干什么?” 夜卫下意识看了看漆行寂,见他没反应,才对辛珞道:“玄大人说出来搜集一下情报。” “你自己不行吗?” 夜卫埋头:“玄大人说我们不知道怎么问……” 辛珞:“作为永夜宫玄武堂的精英,连个情报都搜集不了,还需要他……” “这是我的主意。”漆行寂抬眸直视她,“出了事,我来负责,你不用怪他。” 辛珞眉心微皱:“我哪有怪他?你知不知道玉灵城高手如云,你本就腿脚不便,若是出了什么事,我还要去救你。” 话说出口后,她就后悔了,搞得她非常担心他一样,她为什么要救他? 漆行寂语气果然缓和了一下,浅声道:“不必担心,只是我觉得这次的英雄大会没那么简单,这城中也很奇怪,所以想亲自出来探探底罢了。” “城中奇怪?何处奇怪?” 他顿了顿,道:“说不上来,只是有那么一种感觉。” 辛珞撇撇嘴,她看他就是不想告诉她! 而且,此人连师妹也不叫了,还真有些不习惯……莫不是昨日那些话当真说狠了? 辛珞难得自我反思了一下。 “急着回去吗?”漆行寂问。 她回神,望了他一会,然后别过头:“回去也没事做。” 他点头,示意另一条街道:“那边还没去过。” “一起?”辛珞道,“这个意思吗?” 他本来想提醒她说的保持距离,但看到她弯眼调侃的模样,他鬼使神差满足她:“嗯。” 辛珞转身,背对着他先走一步,嘴唇轻轻一弯:“你求我的,那现在跟上吧。” 夜卫看他:“玄大人,这……” 漆行寂眼睫轻动,眼尾染上薄薄一层淡弧:“跟上吧。” 两人一前一后,四周乱糟糟的,这条街上不同肤色和装扮的人比较多,应是特地设立了外邦的会馆,这是中朝的制度,每个地界的中心大城都会专门为外族设一个官方使馆,算是促进各族友好往来。 而留在这里的外邦人,多是喜欢和交流中朝武艺的地方,本质上也融入了江湖,英雄榜上也有不少是邻邦的人。 嘈杂声稀稀疏疏流淌在耳边,不知是不是太吵了,总之辛珞一点都没听到后面人的轮椅声。 她止步,往后一看,哪里是太吵了没听到,分明是他离得太远了,中间隔了至少五六人的样子。 她皮笑肉不笑道:“你玩跟踪啊?我有那么可怕吗?” 漆行寂道:“不可怕。” 顿了一下,他又说,“只是觉得你说的对。” 从昨天到现在,他仔细想了很多,也许当真是离她太近的缘故,他想试试远一点……是不是会更好? “我也不是让你完全……”说到一半,她对视上他漆黑的眸子,“算了,你爱怎样怎样吧。” 她转过身去,加快了步伐。 漆行寂平静道:“继续。” 轮椅又动了起来。 65. 第 65 章 二人就这么隔着一大段距离走着。 深入长街,人越来越多,玉灵城当真热闹,辛珞眼观各处,也没发现城中有何奇怪,全都是在讨论英雄大会的,倒是暗处似有尾巴。 她一向很敏锐,即使此处聒噪,可那恶心的视线是那么明显。辛珞正想着要不要去处理掉,就听身后传来那夜卫的声音:“大人,那不是那天画上的花吗?” 这话音有些不清不楚,差点淹没在周围的叫嚣中,辛珞一看,发现他们不知何时停了下来,中间相隔甚远。 她蹙眉过去:“怎么不走了?” 夜卫忙道:“是这样的,玄大人看到了那边高柱上挂的花旗,形状和那日在锦州城看到的十分相似,这才逗留一会。” “花旗?” 辛珞往他所指方向看去,那边不远处似乎是个比武擂台,被人群簇拥着,这条街上的吵闹源头大都是从那来的,而擂台最高的柱子上挂着一幡漂亮的旗子,剪裁成花的轮廓。这是一种没见过的花,可抵挡不住它栩栩如生,仿佛是开在半空的巨型圣日,徐徐烟紫倾覆花瓣,着实美极了。 “什么跟锦州城相似?你们看到了什么?”她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 “就是婚宴那晚,我和大人也是在街上,就看到了一幅……” “走吧。” 话还没说完,一道冷冷的声音打断。 漆行寂看了他一眼,摆明了让他闭嘴的架势。 夜卫顿时不再说了。 辛珞盯着他:“师兄又瞒了我什么事?” “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于这次任务没有丝毫关系。”他缓缓说。 辛珞不和他拉扯,而是问夜卫:“他看了那花旗多久?” 这问题应当不涉及那幅画,影大人也是他的上司,夜卫便看也没看漆行寂就道:“半盏茶。” 她略一点头,目光移向轮椅上的人:“不重要?” 漆行寂迟疑了会,道:“于你而言不重要。” 这么说就是对他重要了?辛珞看着眼前的男人,他神情微凝,周身气质与往日有细微差别,仿佛覆了层淡霜,她觉得他当下怪怪的。 他是想要那花旗?也对,那是比武擂台,就算他想要,也无能为力。 辛珞左看右看,也没看出那旗有什么过人之处,但夜卫说他看了半盏茶,想必他方才提出来这条街的目的是这个。 眼见他默默调转轮椅方向准备原路返回,她拧眉喊住他:“等等。” 又低声说了句,“真是麻烦。” 她没看他,转而施展轻功,众人只见头顶掠过一袭恍眼的赤裙,再往前看时,擂台上已站了位清绝女子。 不止众人愣住了,就连漆行寂也没反应过来。 四周忽然鸦雀无声,辛珞不管台下的目光,朝主擂官开口:“这花旗该怎么得?” 主擂官还没从震惊中缓过来,就听她是来夺花旗的,带着异样的眼光道:“这是本场演武赛的彩头,只要打败台上所有人就可以得到,但是场上皆是男子……” “女子不可以参加吗?” 主擂官一卡壳:“可以是可以,但……” “既然可以,那就开始吧。”辛珞不过多废话,扫向台上其余人,弱水剑横在胸前。 没想到这姑娘如此说一不二,台下也没人阻拦,反而觉得都是看好戏的样子,主擂官没办法道:“那这一轮就由这位姑娘来对战上轮的最后一名冯公子。” “不用。”辛珞望着对面的几个人,轻描淡写道,“你们一起上吧。” 几个擂主互相对视,不乏嘲讽:“姑娘,一上来就想挑战我们所有人,还没遇到你这样大口气的人。” “那你们今日遇到了。”她继续道,“若是以为拖延时间就能赢,那等会就别说本姑娘偷袭你们。” 真是狂妄! 他们都是几轮下来比较出色的佼佼者,此时心中也升起一股无名火,也不管什么以多欺少,纷纷抄起武器旋身而去。 太慢了。 这些招式在辛珞眼里就像放了减速带一样,剑不出鞘,她也游刃有余,不断撂倒一人又一人。 玉灵城经常会举行演武比赛,英雄大会在即,举行的便更多了,一是给各位英雄们预热预热,二是主办方也能蹭蹭名气。 但明显这场擂台赛水平低下,没一个能打的。 台下人看得不断惊呼,都在感叹辛珞这行云流水般的出招,原本在人群后的漆行寂被夜卫推着硬挤上来,不悦之人一看是个残疾,眼里不满褪了下去,特地侧身给他们让了个位置。 看着在台上轻松应对的女子,夜卫疑惑:“大人,影大人这是在干什么?” 漆行寂没说话,乌眸中一片浓墨色,定定然注视着那抹红衣,思绪万千。 辛珞很快就打败了所有人,几个擂主连人家的衣角都没碰到,自觉丢脸,灰溜溜地下了台。主擂官错愕不已,很快反应过来后,象征性对着台下喊道:“还有人要挑战吗?” 众人缩了缩头,剑未出鞘就将前轮之人一锅端,那要是出鞘还得了?谁敢上? 这姑娘八成是江湖榜上的某个高手。 主擂官看着下面的场景,叹了口气,就要宣告辛珞头筹之位时—— “我来!” 忽见又有一人从众人头顶飞过,双脚落地,擂台发出重重响声。 一张气焰嚣张的脸映入眼帘,辛珞眼梢一压:“是你?” 此人竟是刚刚撞到的那个门派弟子。 “幸会啊。”他口中说着场面话,眼神却充满挑衅。 辛珞一下子看穿:“原来暗处那个恶心的东西是你。” 台下人叫道:“这不是晁潢派的宁尔吗?竟也会对这小小比武台感兴趣?” 其余人也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真稀奇,听说他已经掉到江湖榜九了,英雄大会还不够他打的吗?” “咦?都掉到榜九了?他之前不一直是榜二吗?还准备冲榜首呢。” “还能有什么,去年被打得这么惨,道心破碎了呗。” 刻意压低的声音还是钻入了台上之人的耳朵里,宁尔扫眼下去,那几个冒头的人噤了声。 夜卫拍了拍旁边的人,朝上面努努嘴,问:“那是谁?什么来头啊?” “他啊。”这人表情很是微妙,洋洋洒洒道,“兄弟,一看你就不是玉灵城人,不过晁潢派也不是什么响当当的门派,没听过也正常,而且最主要的是,里面没几个中朝人,都是由纳兹国人组建起来的,上面那个叫宁尔的就是纳兹人,晁潢是纳兹的都城,他们把门派取为都城名,这不就是在打我朝的脸吗?” “而且此人也有点本事,叶少侠还未打榜时他是榜首,败在叶少侠手中后就在榜二挂了两年,直到去年又被横空出世的一人打下去了,想来他也是挫败,自暴自弃,后面直接掉出前五了。” 这人脸上藏都藏不住笑,看来是对这个宁尔很不满了。毕竟是个中朝人也不想看到大名鼎鼎的江湖英雄榜前排会是个外族人,而且近年来中朝与纳兹之间的关系也处在变动中,宁尔嚣张跋扈,起了反噬。 夜卫点点头,漆行寂自是听得一清二楚,他望向前方,明艳身影在和那眉眼凌厉的人对峙着。 她打败过宁尔,但宁尔不容小觑,一旦她出剑,对方很可能会根据剑招猜出她的身份。 台上。 “出招吧,既然方才本姑娘的退步换来了阁下的得寸进尺,那我们就用江湖人的方式来解决。”辛珞举起剑,往面前一推,脸上冷冷淡淡。 宁尔露出一个笑,随即变脸道:“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是谁。” 他语速飞快,下一秒整个人闪现近前,抡起阔背重刀便仰面劈来!卷起的风掀起辛珞额前的细发,她不禁稍稍眯眼。 这兵器沉厚,缎纹粗砺,重逾几十斤,然而还能挥刃自如,足见宁尔本身的内力有多雄厚。 在即将要砍到辛珞的面容时,女子忽地一闪,身形消失不见。重刀砍在了地上,扬尘肆溢。 宁尔虎目一凝,猛然察觉到什么,脑袋刚向后转去,一个蓄满了十足劲的拳头便狠狠抡在他的脸上! 他踉跄着后退半步,任他再皮糙肉厚,此刻也感受到半边脸庞传来的火辣辣的麻意。 而那女子竟还 当面甩了甩手,故意道:“真疼。” 众人都没看清辛珞是怎么到宁尔身后的,只听到那一声入肉的殴打。 “这么快?” “你们看清了吗?” “没有,好快,她会瞬移吧!” “这姑娘深藏不露啊!” 宁尔用舌头抵住被打的半边脸,台下哗声四起,他冷笑道:“真是掉以轻心。” “中招了就说掉以轻心,阁下还真会给自己找面子。”辛珞道。 “呵。”他不再言语,眨眼间,他又重新进攻。 宁尔自身力量占优,正面强攻几乎无短板,辛珞只能再次以速度取巧,片刻间,二人已对战数十回合,她一直处在躲避阶段。 眼见辛珞迟迟不出剑,台下人都为她捏了把汗。 “那姑娘怎么回事?明明有剑为何不出?” “是啊!宁尔可是出了名的蛮横类型,他的招式虽然单一,但能毫无间断狠厉攻击,并且还能保证内力不减,想要耗死他根本不可能!” “这应该就是十八霹雳刀了吧?这可是宁尔最拿手的门招了,也是靠这个上了英雄榜,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了出来,他是想快速结束切磋吗?” 一个看出了些名堂的人摇头道:“我看不像,他这都不止十八刀了,那样子摆明就想一直打下去,倒像是在逼迫什么。” 周围人纷纷点评着,夜卫皱着眉头,他自是知道宁尔的用意,这人只不过是想逼出辛珞的身份罢了,他怀疑辛珞就是红刃。 “影大人不会出事吧?” 他这话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某人。 漆行寂依旧缄默,目光却分毫不差地落在台上之人的身上,眼底恍若平静的湖水,并未泛起丝毫波澜,也不知是不是信任她能应对。 而此时人群外,一个清秀少年停下脚步,看着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擂台,他眼一亮,拉上身边覆着银色面具的同伴像猫儿一样钻进去,一下就到了前排。 待看到上面的红色身影时,他傻了傻。 擂台上,辛珞在躲完最后一招后,她道:“你很不错,是我遇到的人里面唯一没用技巧,单凭一身硬力输出却耗我至此的人。” 辛珞是偏灵巧型的刺客,剑速快捷,极擅轻功,而宁尔正好就堵死在她面前,逼她主动。 都到这份上了,想快速快决的可不止他一人。 乍然间,弱水出鞘,银光拂过她的眼睛,照亮了她清湛的瞳仁。 宁尔立刻锁定住她手中的剑,然而却令他一滞。 只见修长如玉的剑上绑上了许多红艳的丝带,辛珞本身也是一身红衣,竟也没让人看出来,其剑柄上长带如缎,剑身铺满轻柔,化去了长剑的凛冽,多了本不该有的华美。 “身为习武之人,你在武器上裹满这种东西?!”宁尔难以置信道。 辛珞笑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本姑娘的剑,自有我的影子。” 说着,她持剑而上。 红绸满剑,风掠飞舞。她三步作起,丝带漫天掀扬。 宁尔抓住飘带,用力一扯,准备把它拽下来看清藏在下面的剑。 辛珞勾唇,身姿如灵蛇般环去,宁尔抓得很紧,她便顺势绕他周身,在其还没反应过来时,红绸已绑住了他。 自觉被锢,宁尔反手就要用刀将绸带砍断。 辛珞瞧了他一眼后,提步雀起,轻功大开,踩着拉直的丝带上跃,跳到宁尔的肩上。 宁尔只觉双肩一重,转刀朝上,然而辛珞只是借力一跳,在场众人皆抬头,便见这姝丽无双的女子跃到了半空,靠近那高柱旁边,伸手抓住了飘扬的花旗,旗帜应力入了她手中。 宁尔的霹雳刀也追随抛来,她另只手握剑运力,生生格挡下这重击,刀刃如流星坠地,差点插在宁尔的头上。 弱水剑上飞带肆扬,女子笑得如红绸这般明艳,似乎是强烈剑力带起的扶风,擂台边万树枫叶渐起,落叶缤纷,似雨之将至。 众人看呆了。 漆行寂终是掩不住心中的颤动,心浪狂掀,天地间,周遭黯然失色,他眸中仿佛只剩下那耀眼的红。 66. 第 66 章 “铿——”旋剑入鞘。 辛珞重新落回擂台,宁尔暴力崩开绑他的绸带,大声道:“再来!” 辛珞从他身边走过,完全没有要接招的意思,而是径自来到主擂官面前,扬了扬手中的花旗,道:“我已经拿到了,这场,算不算我赢?” 主擂官才回过神,按理说要拿到花旗只能是打败最强的对手,但……他看了看在后面咒骂的宁尔,很快道:“当然,姑娘十分厉害,您就是今日最终的擂主!花旗归你了!” “多谢。” 眼见辛珞下台了,宁尔还想纠缠,被眼疾手快的同门上来拉住,压声道:“大师兄,咱们今日是要去大会预场的,别耽误时间了。” 宁尔一咬牙,又剜了辛珞一眼,狠声道:“罢了,她是不是红刃,我心中也有了数,总之目的达到了。” 他转头带着师弟离开。 而现场众人压根没注意到宁尔的离去,大家都屏息凝神地看着缓步走下来的红衣女子。 刚才那一剑,真的很美,虽然并未完全分出胜负,但能在曾经榜前五手里不落下风,她实力已是不俗。 她似乎是奔着一人来的。 漆行寂看到她越来越近,身子也不禁微微绷直,连呼吸都放缓了。 辛珞停在他正面,二话不说就把花旗递给他,手臂伸直,像是随口道:“喏,拿着。” 漆行寂一怔,看了眼花旗后,便深深凝视着她,眼中翻涌起层层叠叠的情绪,震惊、呆愣、克制、犹疑,还夹杂着一丝欣喜若狂,纷乱到像海水般淹没了他,朝她席卷而去。 见他迟迟不接过,辛珞下意识去看他的眼睛,心头一跳,周围人也用怪异的眼神看着他们,她隐隐约约听见交谈声。 “原来这姑娘是要送给他,唉,我没希望了,这年头连残疾也比不上了。” “笑死,不然你以为她为什么上去?情花就是人家的目的啊!但没想到这姑娘竟这般……直抒胸臆。” “自古英雄配美人,哎,你说他们谁是英雄谁是美人?” “……” 情花? 辛珞的脸陡然一黑。 漆行寂终是抬手准备接过花旗,她却倏然撤下,他的手僵持在空中。 辛珞走向那群人,出口便问:“情花是什么东西?” 眼看她面色冷冽,一人磕绊道:“就、就是你手中这花旗啊,这是裁剪成的漪兰花,中朝人不都知道吗?漪兰是我朝代表爱意的花,是送予心爱之人的。” 辛珞听得眉尖紧蹙。 眼看她这个反应,另一人稀奇道:“姑娘,你不会不知道吧?这花向来都是男子送给心悦女子的,这……你上去的时候我们都很惊讶呢,因为女子夺这花的确实不多见。” “对呀,我本来想赢这花旗送给我夫人的,正好展现我的实力不是?但谁知技不如人,还不如去花树上摘呢。” 辛珞越听面容越沉,她……真不知道原来这花还有此种含义。 那漆行寂为何要驻足? 她转过头,他也正好在看她,黑曜石般的双眸与她对碰。 随后,他轻轻垂下眼帘,低笑了一下,饱含复杂。 原来,她不知道啊。 辛珞脸更黑了,这不就算她在大庭广众之下表白示爱吗?竟被他看了这种笑话。 她锐眼射向主擂官,走过去把花旗抛给他,主擂官慌乱接住,就听这女子冷声开口:“你不早说?” 主擂官着实想喊冤,谁知道还有人不认识漪兰花啊?那宁尔倒也罢了,毕竟不是中朝人,可这位姑娘一看就是中朝人啊! 他这擂台就是搭来给心有所属的男子用的! 辛珞又转过身,看了呆在一旁的夜卫,连漆行寂也没看,就咬牙道:“走了!” “姑娘你的花!” 辛珞充耳不闻,快步逃离时余光一瞥,恰好看到还没来得及收起大牙的清秀少年。 两道视线冷不丁撞了个满怀,少年嘴角一僵,缩着脖子拽上身边人退出人群。 辛珞分散注意力,当即跟过去,很快只留下一个背影。 主擂官又瞄向轮椅上的人,漆行寂目视花旗一会,随即示意夜卫,夜卫上前接过。 之后,他们也跟去。 绕过街贩和楼肆,少年拉着面具人的手一路狂奔,窜进了四通八达的巷道里。 “别跑了。”身后人忽然出声,旋即停下。 少年脚底一滑,回头看他:“别停啊,快跑!” 冷飕飕的面具对着他,他眨了眨眼,一拍脑袋:“不对!我为什么要跑?” 真是条件反射上瘾了。 四周寂静无声,巷道里都是寻常百姓的瓦舍小院,突然出现的两人显得格外突兀。 犹豫了会,少年开口:“要不……我们回去?” 面具人看了他一眼,然后抬头望向前方,道:“晚了。” 少年身躯一震,朝着他所望方向慢慢转头,只见白瓦屋顶上,红衣女子抱剑俯视着他们。 他打了个激灵,又想跑,转头之际,方才还在擂台下的轮椅男人出现在眼前,一前一后,正好堵住了他们的去路。 辛珞飞身下来,步步走近,歪头道:“公主殿下,你跑什么?” 这清秀少年,赫然就是逃出都护府的赵璃。她穿了一身男装,头发高高竖起,脸白白净净的,只故意画粗了眉,实在很难不让人认出来。 赵璃破罐子破摔:“本公主还不是怕你恼羞成怒?毕竟我不是故意围观所有过程的,大家都是女子嘛,留个面子也挺……” “闭嘴!”辛珞突然喝道。 赵璃噤了声,往面具人的方向靠了靠,拉了拉他的衣袖。 面具人侧身帮她挡住了辛珞的眼神。 这时漆行寂被推着过来,自然地和辛珞搭话:“公主?” 辛珞还惦记着刚刚的事,低眸瞥见他手里捏着的花旗,粗声粗气道:“她是容期的外甥女,皇室公主,在锦州有过几面之缘。” 虽然语气不怎么好,但他还是牵了牵唇,“多谢师妹相告。” 察觉到一抹淡淡的视线,漆行寂隐晦望过去,和那双藏在面具后的眼短暂交锋,之后双双移开。 辛珞未曾注意,而是再次对赵璃说:“我记得公主不是受了伤在都护府治疗吗?伤完全好了?怎会跑到这里来?” 听她提起这个,赵璃霎时火大,松开面具人看向辛珞:“本公主还没说呢!姐姐,你也太不仗义了吧!趁我受伤就把我卖了!你知不知道本公主为了逃出来费了多大力?你怎么可以 趁我昏迷就把我送到都护府!” 她大声控诉着,这段时间想来想去,都觉得是辛珞把她送回去的,毕竟按当时的情况,她是个麻烦,所以送走才最好。 辛珞眼神略沉,她什么时候把她送回去了?那时不是把她交给了…… 她看向面具人,对方一脸淡定,可身侧的手却不自觉微微蜷起。 有趣。 她心中对这二人之间的关系起了探究,毕竟从之前赵璃的只言片语可以看出,她很依赖这个人,胜过单纯的主仆,而她也觉得这个人哪哪都不对劲。 她什么也没说,揭过此事道:“所以公主这次跑出来是为了英雄大会而来?” 她不理她。 辛珞又道:“你们如今住在哪家客栈?” 她还是不理她。 看来她确实对这件事挺生气的。 “不说也无妨。”辛珞话音一变,“但公主应该知道我是什么人,想查到也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赵璃瞪大了眼:“喂!你是刺客了不起啊!查我做什么?又没人雇你来对我……等等,难道真有人雇你?” 她感觉自己好像摸到了真相,不可置信望着她。怪不得在锦州她会那样做,原来是有人雇她把自己送回去啊! 看她深信不疑,并歪打正着猜到了真相,辛珞更懒得解释,反正已经出了锦州,她也没必要继续完成闻人咎给的附加任务,刚才那话只是吓吓她罢了,如今也腾不出精力管她。 她抬步路过她身边,往巷外走,漆行寂见此立马跟上。 赵璃只当她承认了,想着她刚刚的话,于是心一横:“孟扶婴也在那个客栈!” 辛珞果然顿步,转身看她。 赵璃继续说:“是真的,我们把他带来了,他当时差点被我舅舅关起来,是我和面具脸将他悄悄救出来的,之前你不是对定魄盟的落鸮族感兴趣吗?他也是落鸮人,我亲耳听到的!” 一听到他是落鸮人,漆行寂眼底倏暗。辛珞则思索了一下,看她不像说谎的样子,便道:“带路。” “先说好了啊,他毕竟是我救出来的,所以你们只能问他事情,不能伤害他,而且作为交换,在玉灵城你都不要强行把我送回去!” 辛珞笑出声,原来她是在跟她做交易,看来小公主对她很有信心,潜意识觉得如果她来真的,那身边这个面具人拦不住她。 应当是刚才打擂台的缘故,宁尔上过江湖榜前三,而她在他面前不落下风,让赵璃对她的实力有了全新的认识。 “行。”她点头,“我答应你。” 小公主肉眼可见的松了口气。 见辛珞没停顿就要走,漆行寂忽道:“师妹不问我去不去吗?” 他又喊上师妹了,她心头一紧,盯着他未发一语。 “自是如影随形。”他笑着自问自答。 辛珞一愣,这人怎么又变脸了?方才不是要离她远远的吗? 她嘟囔一句:“有病。” 漆行寂笑着看她骂他的样子,赵璃和面具人先行带路,他一个人杵在原地,后面站着夜卫。 唇角笑意逐渐淡薄,狭长的眼尾微抬,余光轻扫屋檐上的鸦黑枭鸟,寻影接收成功,振翅飞出。 “走吧。”他若无其事对夜卫说。 67. 第 67 章 靠卖了孟扶婴统一战线后,赵璃很快就把刚才的气性抛之脑后。 路上,她一直在用余光偷偷瞄着后面的男人,漆行寂抬眼看过去时,她快速收回,靠到辛珞身边。 迟疑片刻,她悄声问:“姐姐,你和后面那个人是什么关系啊?同僚?朋友?还是恋……” “公主再多说一个字,就别怪我以下犯上,强行把你绑回去了。” 辛珞的语气很凉,赵璃摸了摸鼻子,“问问都不行啊……” “不过他长得好好看,你们永夜宫是不是都要挑人长相的呀?连身体有缺之人都收,关怀做的还挺好,不像什么魔教啊。” 长得好看? 辛珞心弦微动,脑海顺着她的话勾勒出那张脸,皮相妖冶,骨相清绝,上挑的眼尾仿佛带着一股天生的多情,实则是个暗里藏刀、装模作样的人。 她越想越深入,不明白她怎会为这样的人夺花旗?尤其是船上那晚,月色泠泠,他装骗她,酒珠挂在他…… 不对!辛珞连忙掐灭脑中所想。 该死,他当真是手段了得。 她猛地一停,回头狠狠瞪了轮椅上的人一眼。 漆行寂:??? 眼看辛珞不搭理她,赵璃也不再自讨没趣,老实走在面具人旁边。 不多时,一行人就到了指定的客栈。 这客栈几乎和他们的背道而驰,中间隔了两条街,里面倒是无甚区别。跟掌柜打过招呼后,赵璃就领着他们上了楼。 “我听面具脸说,婚宴那晚有上次打伤我的怪人闹事,就是孟扶婴放出来的,这本公主是真没想到,反正一路行来怎么问他都不开口,又在装哑巴,但我就是觉得他可能也被蒙蔽了,不像那种十恶不赦的大坏人。” 楼梯是杉木制的,走在上面发出轻薄的回响。 辛珞知道赵璃是在为孟扶婴说好话,怕她会杀了他,之前她就认为孟扶婴认识赵璃,或许在这小公主心中,也觉得那个白发少年熟悉。 “公主放心,只要他肯配合,不会有性命之忧。” “那就好,到了。” 他们到了一间漆木房门前,刚停下,辛珞就感到一丝不对劲。 “他就在里面,被我和面具脸捆着,很多天都没……诶!” 赵璃还没说完,辛珞就直接用力推开门冲了进去。 面具人见状,也跟着她冲去。 屋内一片规整,上好的环花桌椅,金卷的纱帘,以及配套了几间偏房。辛珞往各处奔走,没有看到丝毫影子。 进来的赵璃也是张大了眼,空落落的屋中一尘不染,哪有什么孟扶婴? “人去哪了?!” 他们迅速检查了门窗,完好无损,并没有被撬开的痕迹。 辛珞的心一下子沉入谷底。 赵璃忙道:“我可没骗你!我们走时人都还在的,面具脸用了特殊材质的绳子绑的他,还打了死结,他绝不可能自行松绑!” 面具人也道:“此处无绳,他应该没有解开。” 这时漆行寂的声音从门口传来:“门上有轻微挫痕,应当是走的门。” 辛珞三两步到他面前,仔细一看,果然有几道划线,方才她一靠近就觉有问题,这门有被人打开过的痕迹。 赵璃过来道:“不可能!掌柜说了,这门只有用钥匙才能打开,用外力只会适得其反。” “门是从外面打开的,是有人救他,救他的人非依靠蛮力,而是有技巧地进行开锁,或许是个锁匠。”漆行寂淡淡道,“再或许,是掌柜的帮那人开的门,亦或是他偷了钥匙。” 赵璃哑口无言。 面具人当即道:“我去问问。” 辛珞像是想到了什么,问赵璃:“孟扶婴在这的消息,你们可有对旁人说起?无论是否是认识的人,在大街上说的也算。” 赵璃茫然摇头:“没有啊,不过从锦州到这里,一路上我们也不可能把他藏着,出了锦州地界后就帮他乔装了一番行在人前了,也并没有遭受到什么异样的眼光啊。” 乔装? 辛珞看了看她这副乔装后的样子,对其技术是十分不信任,被人盯上也不是不可能。 不过应不是都护府的人,不然就会连赵璃一起带走了。 不知不觉,她望向漆行寂。 漆行寂反应很快:“我这就让人通知玄武卫,拨出一些人四处查探孟扶婴的踪迹。” 辛珞一怔,她并非这个意思……罢了,看他这般坦荡,也不太可能是他,毕竟这消息才是一个时辰前他们一起得到的。 她沉吟道:“离英雄大会只有几日,孟扶婴的事可大可小,但我觉得我们最好在此安顿下来,许也能得到些蛛丝马迹。” “师妹与我所想完全一致。”漆行寂又对身后夜卫道,“你去帮我们订两间房,然后回先前的客栈通知剩余人过来。” “是。” 赵璃惊道:“你们要在这住下?” “对。”辛珞看她,“而且就住在公主旁边,来来回回的也挺麻烦。” 赵璃说不出话了。 …… 不出意外面具人什么都没问到,掌柜的压根不知情,钥匙也还在,看来救走孟扶婴的人果真是自己解的锁。 玄武卫找了三天,一无所获,除了疑似房门被划的线索,孟扶婴整个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临近英雄大会,辛珞又去城中搜集了一些流苍派的事,随后深吸一口气,敲响了漆行寂的门。 门很快打开,他眼尾轻提:“师妹?” 她径自入门,口中说道:“关于这次任务的事,我很快就说完。” 她自行寻了个位置坐下。 漆行寂把门关上,像以往那样为她斟了杯茶,依旧是蒲花。 辛珞声音缓了一下,看着他的眼睛道:“要拿到照霜剑,我们必须去流苍派,孟扶婴暂且不提,英雄大会近在眼前,根据往届来看,照霜剑很有可能不会出现在大会上,而是在叶必归手上。据我所知,叶必归剑术高超,照霜是不可多得的好剑,他若想要,那轻而易举。” 漆行寂低头轻哂:“师妹就对他这么有信心?” 辛珞颦眉微皱:“我是依照所查到的事实说话,他确实武艺高强,我去年又不是没打过英雄榜,连我都特意避开他,想必是也没有赢的把握。” “师妹说的有理。”他不咸不淡来了这么一句。 “具体的计划怎么执行,我已经有了大体的方案,不过还需调整,找你也是为了商议。”辛珞停顿片刻,倏尔问,“你跟叶必归有过节?” 四目相对半晌,漆行寂回答:“不是同路人,谈不上有什么过节,天生相对罢了。” 说的也是。辛珞垂下了眸。 叶必归与他们确实是两个世界的人,少年天骄和杀手毒师之间,隔的不是一星半点。 “对了,你那日说城中奇怪,这几日我也注意到了一些不同寻常之处,不知为何,上街之时总觉得有许多双眼睛在盯着我。”辛珞又说道。 漆行 寂也巧妙地绕过叶必归的话题,道:“师妹所觉不差,现在整个玉灵城的焦点恐怕都在一人身上。” “我?”辛珞指了指自己,“为何?” “早在放出举办英雄大会的消息前夕,玉灵城里就流传谣言,说是红刃必会前来,那些在一年前被打败的人群情激愤,都做好了今年再与其一战的决心,为避免混乱,所以主办大会的各派长老才放言不允杀手参加。这是这几日玄武卫探查到的内幕。” 原是如此,但辛珞还是不解,便问:“那街上那些人是在怀疑我是红刃?我听说一年前我并未露脸,现今弱水剑也挡得严实,他们如何会怀疑到我身上?” 漆行寂眼梢微微一抬,深眸凝着她身上衣裙,似笑非笑:“可能是因为红刃出现之时都是一袭红衣,再加上……那日花旗台上师妹的惊艳夺彩,一传十十传百,自然而然就会对标起来。” “怎么可能。”辛珞否决道,“严格意义上,打宁尔我并未用剑术,而是借助绸带借力打力罢了,不可能会有人凭此认出来,况且,这世上着红衣的人多了去了,总不能看到一个穿红装的人都怀疑吧?” 漆行寂唇角浅浅勾起,眸色黑亮道:“师妹对自己还真是不了解。一年前,你靠绝招‘百叶杀’上了江湖榜第二,这百叶杀共三式,一剑百叶,二剑千花,三剑风至,从此彻底打响了红刃之名,江湖皆言,一个刺客,却拥有这世间最美的剑。” 那日满台枫叶,大家都看到了。 他似是在轻轻笑着,手握上茶杯,碾了碾上面的印花。 没想到她是这样出了名。 不过此刻她在意的点是:“你对我的招式了解得这么透彻?” 辛珞一瞬不瞬看着他。 漆行寂迎上她的目光,顿了一下,道:“以前,皆是如此,你也很了解我。” 此话真假参半,她分辨不出。 恰巧敲门声传来,二人双双避开视线。 漆行寂轻咳一声:“进。” 是最近一直跟在他身边的夜卫,他进来便抱拳道:“大人,外面有好些江湖武者围着客栈,都嚷嚷着让红刃出去接受挑战。” “这么快就来了?”辛珞讶异。 说着她起身准备去探个究竟。 “等一下。”漆行寂喊道,并示意夜卫先出去,随后对她说,“不用理会他们,这些人都是受了宁尔的挑拨,他们也不清楚你到底是不是红刃,若是这样出去,无异于承认这种说辞。” 辛珞道:“他们这般目标准确地找到这个客栈,定已胜券在握,背后推波助澜的人绝不止宁尔,我要去查个清楚。” “即使如此,我还是不建议你出去,别忘了此次我们的任务是夺得照霜剑,旁的事还是不要过多牵涉的好,以免招来英雄大会那边的注意。” 辛珞冷眼瞧着他。 意识到话说得太硬,他软了语气,半是哄道:“师妹,信我一次,这件事就交给师兄来做,好吗?” 辛珞脸色变了变,低声道:“又来这套。” 随即她抬头,冷冷地说:“那师兄最好处理好了。” 话落,她站起来,打开门准备回自己的房间,末了似乎是想起什么,转头问:“你还没告诉我,那日为何要看那花旗这么久?” 听此,漆行寂没并未表现出异常,垂眼回答:“漪兰花寓意美好,多看一眼,便是欢喜。” 他缓缓看向她,“多谢师妹能为我取得,不管如何作想,师妹站在擂台上的时候,我就已经很欢喜了。” 68. 第 68 章 辛珞走回自己房间的时候,赵璃正趴在门口护栏上望着门外那些江湖士,时不时傻笑着,露出洁白的一排牙齿。 她打眼一看,就见辛珞一脸乱神地路过她旁边,看都没看她一眼就要进房门,她立刻拉住其手臂,道:“姐姐你怎么了?一副被人打了的样子,来来你过来,你看外面那些人,他们好傻,说是来找红刃,笑死本公……本公子了,红刃要是在这,还轮得到他们来?我立马上去就求她收我为徒了!” 辛珞思绪这才被赵璃三言两语拽回,她看了看身边这个傻了吧唧的小姑娘,无话可说。 “诶诶有人去了!” 眼见掌柜的劝不动他们离开,忽然一个穿着红色外衣的人从楼内窗户跳了出去,而后许多声音从各个角落传出:“红刃!他是红刃!他跑了,快追啊!” “什么?!跑了!” “没想到她这般胆小如鼠,看到我们这么多人就怕了!” “要不是因为她,我去年就可以升榜的,谁知突然杀出这么个人来,还是个杀手,这谁能忍得了!” “对!我们必须报仇!” 声音此起彼伏,这些人顿时红眼了,看到那快如残影的身躯,他们纷纷追了过去。 最震惊的莫过于赵璃了,她不可置信道:“那是红刃?!这怎么可能!” 原来这就是他的计划。 辛珞嘴角扬起一抹弧度。 那人是一位身手较好的玄武卫所扮,特意模仿了她的一点招数,剩余夜卫则当众带动风向喊出红刃,不论是与不是,总归都给了外面那些江湖士一个喧口。 想来这帮人也不过如此,被人当了枪使。 辛珞转头推门而入,没注意赵璃在她身后细细端详着她。 红衣、杀手、永夜宫、剑风卷叶…… 她一敲掌心,恍然大悟。 随即在辛珞要关门时一下子窜了进去,用那双亮晶晶的眼对着她道:“我知道了!你就是红刃!没想到高手就在我身边,真是意料之中的意外,姐姐,我可以看看你的成名绝技‘百叶杀’吗?” 她边说边摆了个咻咻咻的剑法招式。 辛珞“腾”地关了门,然后泰然自若道:“我不……” “我懂!”赵璃打断她,一连严肃,“行走江湖确实需要隐藏身份,尤其还是这样令人闻风丧胆的头衔,就像我一样,女扮男装,谁都认不出来。” 这也叫认不出来?辛珞真不知道她的脑回路这么清奇。 “公主到底想说什么?” 赵璃赤诚开口:“想让你教我一招半式。” 辛珞笑了一下,说道:“我记得公主身边那个带面具的护卫非等闲之辈,为何不让他教你?” “我不喜欢他的招式啊!太粗鲁了!要学就要学像姐姐这样又漂亮又能打的大招!” 辛珞静静从她身边走过,头也不回道:“我不收徒,而且公主似乎很闲,不担心孟扶婴了?” 就知道她会拒绝。 赵璃撇撇嘴,亦步亦趋跟着她:“面具脸这几天都在外面找,况且不是还有你们的人吗?反正我是不担心,本公主好心好意救他出来,他倒好,路上装得乖乖的,一到客栈就和他同伙跑了,真是气煞我也!” 辛珞摇摇头,小姑娘还是太天真了,带走孟扶婴的还真不一定是同伙,他的特殊体质足以被更多人盯上。 她掀衣坐下,既然赵璃在这,她顺便问:“过几日英雄大会,公主有什么想法吗?” 赵璃道:“自然是去比武啊!我就是因为这个才千里迢迢到这玉灵城来的!” 辛珞忍不住嗤笑出声:“就你那几个鞭子?” 赵璃听这话也不恼,而是认真点了点头:“确实胜算不大,可能一轮也过不了,所以学个高手的一招半式迫在眉睫。” 辛珞淡淡的讽笑僵住,这是又在点她呢。 面前少女哪里还有前几日看见她时那般生气逃离的样子,她手托着下巴,满含希冀望着她。 她是真的很喜欢红刃的招法。 辛珞本想一口回绝,脑中又飘过方才的事,她心神一动,话锋一转:“既然公主如此青睐我的剑招,那么可以,不过我要问你一件事。” “真的吗!?”赵璃兴奋得差点跳起来,“问吧问吧!” 辛珞认真看向她双眼,缓缓开口:“你可知漪兰花的来历?” 赵璃愣住了,表情有一瞬的破绽。 辛珞捕捉到这片刻的微末,“你知道?” 赵璃点头,又摇头,脸上也没了刚才的激动,而是谨慎道:“我不知道姐姐具体想问什么,是因为那日在擂台上的事?漪兰花大家都知道,是代表爱意的情花,但你问其来历……为何会这么问?” 看她这副样子,辛珞忽然觉得她这随便一问可能问出真东西了。其实对于漆行寂刚刚那番话,她是一个字都不信,他是什么样的人?会只凭一朵花寓意美好就驻足观望这么久?那夜卫和他明显瞒了她什么事,此花,定不简单。 辛珞没回答赵璃的问题,反问道:“怎么,不好说?” “的确有点。”她十分诚实,犹豫了下,凑上前小声说,“漪兰花的来历跟那件事有关,我父皇下了死令,举朝上下都不得提及,虽然父皇很宠爱我,但唯独这件事我也不敢跟姐姐说。” 竟有这样的事? 辛珞略一思考,很快便道:“平华之乱?” 赵璃面色一变:“你怎么知道?!” 果然是这事,也幸亏她还记得,当时从阿梨口中知晓,一路来却并没有机会打听,她知晓的听上去是大事的也就只有这个,算是阴差阳错。 辛珞不可能就这样放弃,她道:“公主若能透露一二,我便破例多教你一招,并且随你挑,喜欢哪个我就教你哪个。” 赵璃踌躇了,脑子在哐哐打架,唇被她死死咬着,最后她眼一闭。 算了,天高皇帝远的,她说两句父皇也不知道。 “此事,跟我父皇的一位过世妃子有关,那时我才四岁,也不太清楚。”赵璃陷入回忆,“我只知道她是别国来与我朝和亲的公主,名叫都兰漪,此花也是她最喜爱的花,后来父皇就主张把朝内的这种花都命名为漪兰,从中也能知晓她当时有多得我父皇宠爱,此后漪兰就成了象征男女爱意的花种。” “只可惜后来发生宫变,这个我真不知道,父皇和我母妃也未曾提及,只知道在那一次过后,兰妃娘娘就去世了,连带着她膝下的七皇兄也早逝。” 这彻头彻尾就是一件宫闱秘事。辛珞皱眉,这事跟漆行寂有什么关系? “我说完了。”赵璃忐忑道,“姐姐,你可答应我不要乱说啊。” 辛珞回神,微微颔首。 赵璃松了口气,恢复笑意:“那趁现在时间还早,我们要不要先学一招?” 她可真是一刻都等不住,辛珞总感觉自己亏了,听了半天这所谓的平华之乱还是毫无影子,和她无关,和漆行寂也不知有没有关。 但她还是默默记下了这个信息,旋即起身道:“把你的鞭子拿出来吧。” “好嘞!” * 不知不觉天色已完全黑了下来,晚夜星稀,客房里装满了暖黄的灯光。 一个黑影从窗口翻了进来,单膝跪地禀告:“主子,孟扶婴已经安置妥当,随时可以提他出来。” 漆行寂头也不抬地拨弄着腿上的花旗,带着些许散漫。 半晌,他甫一勾唇,抬眸对着那扇开着窗道:“既然都跟到这了,还想听完墙角不成?” 地上的乌凡愣了一下,向后一看。 只见从窗口又跳进来 一人,苇黄色罩袍裹覆全身,只余银冷色的面具熠熠生辉。 “果然是你把人带走了。”面具人冷声开口。 漆行寂淡淡扫了他一眼,薄唇轻启:“他对我有用,必须在我手里。” 面具人沉默了一会,藏在孔洞下的眼睛静若寒玉。 漆行寂又笑了笑:“此人对你也没作用,你还是好好守着身边那位,你说是吧,黄灼?” 黄灼瞬间抬眼,面前的男人一副好整以暇的姿态,像是彻底看穿了他。 他动了动唇,道:“此处出现了鬼的踪迹,你们被盯上了,他出手,代表你暴露的痕迹太明显了。” 停顿片刻,“是因为她?” “你以前可不会这么闲言。”漆行寂说道,“既然想做我阵营里的自由人,那就自由到底,这些事不是你该知晓的,没什么事的话,回去吧。” 黄灼深深看了他一眼,随后翻身跳下窗,从来到走,只在转息之间。 “对不起,主子。”乌凡道。 他又一次被跟踪了。 “没事,他也算自己人,起来说话。” 黄灼是最早加入他阵营的人,也是整个永夜宫最神秘的存在,几乎从没公开露过面,内部也只知他一直在执行秘密任务,连是男是女也不知道。 乌凡站了起来,不用漆行寂主动问,他便说:“流苍派位于玉灵城郊的华南峰上,地势较高,弟子五人一行,卯亥作息,暂时并未看到叶必归的踪迹。” “还有城中那些针对辛珞姑娘的流言也查到了眉目,红刃要来的消息最先是从英雄大会主办方内部传出,然后就是两个曾和辛珞姑娘搭过话的江湖士去告了密,最后就是晁潢派的宁尔。不过这些都没有证据,只是怀疑,毕竟辛珞姑娘从没真正出过手。” 漆行寂神色漠然道:“看来是闻人咎用他那些鬼先通了口。” “主子,既如此,我们还要去拿照霜剑吗?”乌凡眉目浮现隐隐担忧,“宫主已经不再信任我们了,此番正是他一手促成。” “不,还是要去。”漆行寂冷静道,“他出动的是那些见不得光的鬼,闻人咎只要有所怀疑,就会用此手段,目前他并没有大规模地清洗我和她,就证明我在他身上埋下的东西奏效了,一切还是要等回到永夜宫,所以这个任务,表面上必须要去。” 永夜宫规:任务成功与否,执行后才能回宫复命。 现在明面上风平浪静,但底下已经风浪狂卷,闻人咎不打破,也不能由他来。想要亲手撕开面具,最好的战场不在外面,而在永夜宫。 这次任务,闻人咎想要试探和对付的,远不止辛珞一人。 辛珞…… 想到她,漆行寂内心忽地一柔,目光不自觉移到手中的花旗上,脑中出现的是她站在擂台上笑意盈盈的模样。 他嘴角不自觉也噙起一抹浅笑,她不知道这花的来历和寓意,但还是去了,亲手取下送给他,她可能还没意识到,但他已经明白了。 她对他,已是不同。 师妹啊师妹,前一日你自己提出的保持距离,后一日却是由你亲手打破,既然这样,他又何须纠结? 漆行寂稍稍移开花旗,手掌覆上双腿,闭上眼,那曾被他刻意压下去的羞耻梦境渐渐涌了上来,喉结处仿佛传来了痛意,腿上恍若承了她的重量。 脑中放肆的时刻,他又隐隐思量,她是否会介意他身残有缺?是否会认为他并不正常?她以前看他的目光踱上的那层异色,是否也包含有这样的嫌恶? 这次任务凶险,闻人咎也开始虎视眈眈,或许,他早该如此了。 昏暗中,漆行寂轻轻开口:“乌凡,你一直带在身上的那方手籍,最快的洗髓是多久?” 乌凡一愣:“主子,您是要……” “我不会再逃避了。” 69. 第 69 章 永夜宫。 一队着装整齐的夜卫辗转巡逻于各堂之间,宫内的夜晚总是充满灰雾,视野受限。 与此同时,位于最末端的一个夜卫看了眼前面的同僚们,脚步不动声色放缓,最后彻底掉队。 他沿着一条偏僻路径,避开各处站岗的人,悄然进了天工堂的范围。 三日前,他们收到消息,主家下达了最新的命令,此事极重,接头地点就在天工堂。 他小心翼翼观察着四周,此处静谧无垠,鞋子在地上摩擦出沙沙响声,对面终于窜出了一个黑影,他上前压低声音就问:“如何行事?” 黑影怔伫,不一会,四周又响起了脚步声,两人身躯同时一紧,双双回头。 只见从雾中显现出一个轮廓,还没看清人,其左右四方又同时出现人影,似乎是察觉到异常,人影们纷纷警惕。 灰雾浮荡在半空,透过近距离,几人打了照面。 不止有夜卫,也有其他堂的装扮。 他们几乎齐齐色变,心中警铃大作,中计了! 就在他们想要调头逃跑之际,不知从何处刮来了一场大风,萦绕在此间的灰雾瞬间被吹散,月光霎时倾泻。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夜空骤然变成了一张大网,铺天盖地压了下来。粗糙的绳索在碰到这些人的身体时,又是腾地一缩,把原本分散在四边的人牢牢拽到了中间! 身体相撞,闷厚声在夜中惊起。 “终于把你们这些老鼠给端了,也不枉精心钓了你们这么久。” 天工堂门前,一身紫衣的青年男子笑着开口。 紫惑走近瞧着这些人,有玄武堂的,青鸾堂的,不幽堂的,竟还有天工堂的。看来容氏姐弟早年还真下了不少功夫。 清理了这些外来杂碎,根据漆行寂那个阴批的计划,接下来可就一个比一个棘手了。 紫惑看向极乐殿的方向,紫色的瞳孔深不见底。 选择帮他,或许真的没错。 …… 寂静的玉灵城街道上,两个江湖打扮的人鬼鬼祟祟走进一间琼玉别馆中,里面歌舞升平,高鼻深目的彩衣舞姬们跳着媚人的旋舞,一派艳乐。 如果辛珞在这,一定立刻认出这鬼祟的两人就是上次与她搭话的那两个江湖士。 这里是外族使馆,通眼下来,几乎没有中原人。 馆内很大,两人进来后就看到坐在中间的宁尔,他手里搂着个带面纱的舞姬,正喂他喝着酒。 宁尔瞧见他们,把舞姬推了去,粗眉一竖,招了他们过来。 两人含着胸到他面前,谄笑道:“宁少侠,这……当时那位姑娘的消息我们已经给您了,不知还把我兄弟二人叫来是为何?” 英雄大会的消息传出去后,玉灵城这些时日来了不少外地人,据不知名的内部情报所言,一年前的红刃会再次现身。 大会人员都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早早放出不允杀手参加的规则,此事隐秘流传在玉灵城高手中,每一个进入城中的红衣人都会受到重点关注,然而那次的擂台夺旗,辛珞成功吸引到了更多的关注。 当日辛珞所问过多,加之这件事,自也是引起了这二人的疑心,后来宁尔找到了他们。去年败在红刃手下的人中,唯宁尔最是记仇,只因当时红刃用了最羞辱人的法子,就是当众将他踢下了高台。 那时,她全身上下只露了一双眼睛,却是目露嘲讽:“江湖榜第二?不过如此,听说你很爱蹂虐败在你手下的人?那今日就让我来虐虐你。” 她踩在了他的手上。 宁尔至今还记得当日的屈辱,他是纳兹国人,纳兹国将匍匐在对手脚下一事看作最高等的耻辱。 以前他是榜首的时候,江湖榜并没有现在这么名声大噪,还只是一个局限于玉灵城的武榜,是叶必归的出现一举提高了此榜的威望,让这榜成为当代年轻一辈证明实力的宗道。 本以为叶必归就是他这辈子的对手,但红刃的后来者居上又再次将他的脸面踩在脚下,并且更狠,原来他连此藏头露尾的人都比不上。 这叫他怎能不记恨? 宁尔盯着这两人,道:“她那日当真一直在问照霜剑?” 两人点头如捣蒜:“对、对啊,我们还纳闷呢,想来她是极想要那剑。” 她一定是红刃,他的感觉不会出错,红刃去年得了弱水剑,今年又为何不是奔着照霜剑来的?她一定会去。 宁尔眼神一厉,这回,他定要取她首级。 “你们再弄出些消息,就说红刃将隐瞒身份再次出席此次大会,试图挑衅大会主办方,目标是拿到照霜剑,这次不仅传给那些江湖士,还要传到各门派负责人的耳朵里。” “啊?”两人一呆,下意识皱眉。 他们只不过是对辛珞有些怀疑,就算她真是红刃又怎么样?他们跟她又没仇,不过在宁尔手上那霹雳大刀的威慑下,两人只得缩缩脖子,屈服下来。 宁尔满意地露出一个笑容,心中不屑,中朝人果然胆怯者众。 距离他们不远处,一个孤零零的酒桌旁坐着位眉眼低垂的人,这边的谈话一字不差传入他耳中。 照霜剑吗…… 他喝完手中最后一杯酒,安静离去。 * 一大早上,客栈外又莫名多了一批来找红刃的人。 这回他们不在外面喊叫,大着胆子进来,抖着腿扬言要与红刃一较高下。 外面的谣言愈传愈烈,甚至都传到红刃要带领一帮杀手踏平英雄大会,惹得一些正义人士纷纷挺身而出。 漆行寂在楼上漠然看着下方,问乌凡:“师妹去哪了?” 乌凡回答:“今早看见辛珞姑娘在后院教那位公主……练剑。” 练剑?他微感意外,她何时有这样的闲情逸致。 漆行寂调转轮椅。 乌凡跟上,问道:“主子,不管下面那些人了吗?” “一群乌合之众,不配浪费时间。”他毫不留情道。 这些人都是有贼心没贼胆的,他们个个都惧怕红刃,所以一直都是在客栈门前闹,没一个敢进来搜,都是怕惹怒了红刃,毕竟她不单单是江湖榜二,还是永夜宫的杀手,谁不害怕自己有一天莫名其妙被追杀? 表面上是想执行正义,一雪前耻,实际只是摆摆豪雄噱头罢了。 上次让玄武卫假扮她引开这帮人,也不过是不想让她蹚这趟浑水。 漆行寂行在后院的走廊上,远远的,他就听到了姑娘清透的声音。 “哇这个好难!姐姐你当时是怎么练成的?太厉害了吧!” “……忘了。” “我发现一个问题,这个招式用鞭子打出来会不会很奇怪?我看更适合你的剑,我要不要也买把剑来试这个啊?” “不用,这只是最基础的手式,不挑武器。” “啊!这还都是基础的呀?那我之前挥的那些鞭子算什么?” 辛珞回忆了一下,然后说:“乱挥。” “……” 漆行寂不禁笑出了声。 两个姑娘同时停下手中动作望过去。 被发现后他也不嫌尴尬,一脸气定神闲过去。 辛珞却是注意到了他身后的乌凡。 先前乌凡不在,她就猜到他是派其去流苍派打探消息了,现下回来,想必是已经差不多了。 他们都不说话,赵璃最先开口:“喂!你怎么能偷听我们女孩子说话呢?” 小公主是个怼天怼地的性子,虽然漆行寂身上一股冷淡疏离的气质,但她就是莫名不怕他。 “女孩子?” 漆行寂眼澜拂过辛珞,恍惚想起她从小到大常常令他头疼的那股娇蛮劲了,不知何时也出落得这般亭亭玉立。 他为数不多以一种男人的眼光去观察她。 确实还是个女孩子呢。 心里这么想,他嘴上却有礼有节:“打扰了,不过我想那边那位应该比我偷看得久。” 赵璃朝他指的方向一看,一个带着面具的人一顿,接着从树边走过来。 “你不是去找孟扶婴了吗?在这偷看我们练武干什么?”她问。 黄灼细不可察瞥了漆行寂一眼,对方诚挚道:“我这边的人没有找到,不知这位侠士找得如何?” 啧,以前怎么没发现他这么装? 黄灼内心悄悄吐槽,面上却是认真答道:“……没找到,来此就是向 公主禀报。” “你怎么越来越不行了?”赵璃鄙夷,“还没我辛珞姐姐厉害呢。” 这才多长时间,她就完全投入辛珞的怀抱了,黄灼面具下的脸稍显苦涩。 辛珞道:“拍马也没用,答应教你的两招我已经兑现了,剩下的时间就自己好好练练吧。” “什么!?这就教完了?你那个‘百叶杀’还没教我呢!” 辛珞来到漆行寂身边,回头道:“公主可有听过一句话?人贵有自知之明。” 小公主气得嗷嗷叫,她则对轮椅上的人说:“我们进去谈话。” 漆行寂没动,而是看着赵璃的方向,随后拉了拉她的衣袖,道:“师妹,如今外面关于你的谣言已到了另一种形式,或许这是个帮我们转移注意的机会。” 辛珞目光一凝:“你的意思是……” 漆行寂突然喊道:“公主殿下是吧?我们……” 他才刚说了这么一句,辛珞倏忽抓住他的手,蹙眉道:“不行。” 手上的温软令他停顿。 赵璃被这一声攫取了注意,就看到这两人拉着手深情对视的样子,她懵了一下。 怎么?牵个手都要专门叫她看吗? 漆行寂知道辛珞在担心什么,犹疑了会,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抚道:“放心,无人会伤她。” 辛珞感觉现在的状态很陌生,她抽回了手。 漆行寂也重新对赵璃道:“听说公主要去英雄大会,那可否帮在下一个小忙?那日穿着红衣去可好?” “红衣?”赵璃反应了一会,然后瞳孔变大,“你是让我假扮红刃?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面具人也冷冷看向他,显然是拒绝的姿态。 “并非假扮。”他耐心解释,“这叫混淆视听。” “那也不行!” 辛珞这时道:“此举漏洞百出,更会招惹是非,确实不行。” 漆行寂的目的,是想要赵璃以红刃的行头出现在英雄大会上,短暂吸引全场的注意,乌凡已经确认,叶必归不会去到大会现场,像他这样的榜首,一般只在大会结束的最后一天压轴,也就是说,其他时间他都会在流苍派。 目前照霜剑最大可能在他手里,如若不然,也一定在流苍派,谣传红刃是为照霜剑而来,如果她“本人”出现在了大会现场,那么流苍派那边定然会松懈。 其实也可以像上次那样让玄武卫假扮,但着实不太现实,大家都知红刃是个女子,所以综合来看,还是让同为女子的赵璃来扮最佳。 况且,辛珞还传授了她两招,只要不忙上台,按理说就能一直拖延时间。 谁知,赵璃又道:“不不不!本公主的意思是这绝对不行!如果要假扮红刃,两招怎么够?起码得再来个十几招,那个百叶杀就不错,红刃的门面,习得一二装的时间也能长些!” 辛珞:“……” 漆行寂:“……” 黄灼:“……” 辛珞说:“公主的算盘打得还挺响。” “这不是应该的吗?”小公主细眉一横,“找人帮忙,不给报酬怎么行?” “公主……”黄灼在一旁道。 “就这么愉快的决定了!”她一锤定音,“面具脸,不是还有你吗?我可是相信你的实力的。” 黄灼:刚才是谁说他不行的? 辛珞摇头:“你这样去,一秒就会被拆穿。” “所以?” “所以能不动就不动。”停了停,她继续说,“防身的必要招式,我可以给你演示一遍,但关键时刻,公主必须甩鞭以证身份,届时还可正常进行比武。” 只穿一身红衣,蒙着面,若是一言不发,众人自然而然会脑补她是红刃,只要等到大会人员亲自下场,赵璃便可露出本来面目了。 她又看向黄灼:“务必小心晁潢派的宁尔。” 黄灼点了点头。 一旁的赵璃笑了一下,水灵的眼睛看着她:“姐姐,认识你以来,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你这么有人情味的时候。” “只不过是害怕公主有什么闪失的话,那么我这个杀手可以上一辈子通缉令了。” 赵璃:“明明就是嘴硬心软。” 70. 第 70 章 晚些时辰,辛珞来了漆行寂房中。 据乌凡带回的流苍派消息,她伏在桌案上拟订了一份简略的布防图。 门轻轻被推开,漆行寂在案上放了一壶热茶。 辛珞看了一眼,道:“我不冷。” 他说:“那是因为我没开窗。” 窗户确实紧闭着。 辛珞低头继续手里的工作:“你开窗了我也不冷,我有内力护体。” 漆行寂哑然:“倒是我多此一举了。” 他望着她专注的神态,“师妹辛苦了,这种事何必亲自动手?” 她不说话。 他则轻然一笑:“不信任我?” 辛珞停笔,抬眼直视他:“你能不能不要打扰我?” “师妹与我说话为何跟那公主相差这般大?我不在的日子里,倒是错过了许多,极少见你会担心除了我之外的人。”他胡乱说着。 辛珞面色丝毫未变,就这般一动不动盯着他。 漆行寂心跳忽然有些快,他软声道:“我不说了,遵命。” 辛珞瞳光微微一动。 他滑动轮椅退开,一直到她对面的书桌上,想起她说不冷,便开了窗,任星光透进来。 他寻了个舒适的姿势,手支着头,随意翻了几页书,视线却是落在对面人的身上。 他就这么借着星月和烛光静静凝视着她,书页一直在翻着,手掌却已停下许久,晚风替他拨弄着页纸,而他却在用目光描摹着她。 辛珞自然知道他在看她,她手中的笔依然不停,匀速缓慢地勾勒出一根根交错的线条。 他的目光,令她心乱,又使她心安。 她强行让自己专注,若是笔慢了、歪了、停了,他会看出来,看出他对她有影响。 不知过了多久,烛灯落了一截,窗外的月亮也悄悄挪了一角。 明明只是简略的布防图,她画了三张,怎么都画不好,心中烦闷之际,只觉那道视线忽然消失了,她忍不住轻轻掀眸,对面的人双眼轻闭,他睡着了。 白色的长袍逶迤,琥珀色的长发披散在肩,似乎连夜风也知道他在浅眠,放轻了呼吸,只捎动了他鬓角的细发。 细末灯星倾洒在他的俊庞,睫羽如外间随风荡漾的银杏,浓密清美。 惊然一颤,手中的墨笔晕透了纸张,留下一滩黑色的渍迹。 她低头,盯着那浓墨看了小半晌,忽然摇头失笑。 辛珞搁笔,起身朝他走去,窗外夜景璀璨,星河轮转。 她头脑清醒了些,这一刻,心澄明净,她听清了自己内心深处的声音。 随后,她替他关了窗。 * 英雄大会这日,先前堵在门口那些江湖士一扫而空,也不知是不是某人特意清理了一番。 赵璃换上了一身红衣,面巾裹着脸,临走时特意问辛珞:“姐姐,你真的不去吗?” 辛珞缓声道:“我们有任务在身,我不想骗你,所以应当是我问公主,你当真做好决定了?这是在与我们杀手同流合污,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赵璃沉默了一下,然后问:“你们的任务是杀人吗?” 辛珞:“不是,但在执行过程中,不能确保不会死人。”她意外的诚实。 “是那种伤天害理,会导致天下大乱、国运衰败、王朝颠覆的任务吗?”她又认真问。 这番震撼发言弄得满堂鸦雀无声。 辛珞哭笑不得:“公主一天天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不是就好,本公主也是个关心民生的人。”她口出狂言,“若不是心许了江湖,这皇位我也是要跟太子哥哥争一争的……” 黄灼忙不迭捂住她的嘴。 这话是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说的吗? 看她这样,辛珞反而放心了,这位公主比她想象得更加……嗯,胆大一些,应能随机应变。 眼看黄灼用一种奇特的眼神望着他们,辛珞转身:“我什么也没听见。” 送走他二人后,辛珞拿出昨晚的布防图递给漆行寂,指着上面道:“据乌凡所言,去往流苍派有两条路,一是从华南峰山脚一路直上,到达半山腰的流苍大门,中间畅通无阻,但巡守的弟子一定很多,打草惊蛇不说,加之可能会有护山的奇门阵术。” 不用明说,她自是更倾向第二条路。 漆行寂看着她手指的地方,眉间跳了跳,忍俊不禁说了句旁话:“师妹一晚上就画出了这样的图?” 辛珞一止,也看了下去。 说实话,与其说这是一张布防图,倒不如说只是一张草稿。 线条杂乱,凹凸起伏,墨迹不清,时断时明,像是随手所绘的解闷之物。 辛珞脸一黑,还不是怪……真是个祸害! 她凉声道:“师兄,我在跟你谈正事。” “嗯,我听着的。”他敛神,“确如师妹所言,精通阵法的紫惑不在,机关楼一事又是师妹运气加身,但此次必须排除一切不可控因素,所以第二条路是什么?” 辛珞指尖覆上图纸最外边的线路,道:“华南峰背面,迷雾山道,此处怪石嶙峋,树丛茂密,常年不见天日,积攒了大量的瘴气,视野恐会受损,而且瘴气有毒。” “无妨。”他道,“医毒一体,区区瘴气有我在,不算什么,至于视野不清,我想师妹应该有了解决的办法。” 辛珞点头:“我剑可破。” 她又说:“穿过山道,就到了临天崖,这里可纵观流苍派全貌,剑阁甚至是弟子宿院,照霜剑藏身之处一览无余,潜入或是攻防都有很大优势。” 漆行寂手指在上面轻点,低眸思索了会,然后抬头笑道:“就依师妹计划。” “好。”辛珞收起图纸,转身对所有人道,“时间不早了,准备一下,半刻钟后出发。” “是!” 她侧头,顿了顿,轻声叮嘱:“尤其是你,好好准备,山路不好走。” 漆行寂微微一怔,总感觉她今日有些不一样。 他嘴唇一弯:“是。” * 队伍很快集结完毕,十三个玄武卫不多不少,算算时间,赵璃她们应该也到了大会现场。 辛珞领头先带一半人到达华南峰,从客栈后门出发,尽量避开人群。 站在华南峰山脚,等待一会后,漆行寂才带着另一半人后脚赶来。 这样最大程度上可以降低注意,毕竟大街上凭空出现 这样一帮玄衣肃脸之人,多少会引发不必要的视线。 只是辛珞看了看漆行寂左右,问道:“乌凡怎么不在?” “他有其他任务。”他模棱两可道。 又有事瞒着她。 辛珞道:“这次任务结束之后,师兄必须告诉我你、乌凡还有唐洛,你们究竟在密谋什么?” 她话语强硬,不容置疑,仿佛再也容不下他欺瞒她半分。 漆行寂温声道:“一定。” 辛珞又来到他身边,示意夜卫放手,然后她自己抓上了他的轮椅,十分自然地推着。 “你……”漆行寂嗫嚅出声。 辛珞轻睨他:“我可要好好看着师兄,以免你再悄悄把什么人支走不告诉我。” 他缄默不语。 昨晚,他对乌凡道:“明日你负责引走那些藏在暗处的鬼,不管用什么方法。” 自从鬼出动后,虽然表面一直没什么大动作,但流苍派这天,他们一定会有所行动。 这个任务有些艰巨,能被闻人咎藏起来供自己使用的底牌,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漆行寂也知道,他补充一句:“部分即可,性命优先,剩下的,还有我在。” 乌凡:“属下不会辜负主子期望。” 所以今日,难以预料会发生什么。 华南峰并不险峻,此峰以山势和缓、矮瀑流溪闻名,坡面徐缓向上,倒是方便了身坐轮椅的他。 他的轮椅本就自带轻捷灵巧的性能,是天工堂为他专门量身定制,能够应对一切突发路径的进阶版,装载了各种机关变形,轮子极轻。 是以推他上坡,辛珞并不耗多大劲。 穿过地丛,植株长势变得奇怪起来,根茎粗大,像一张巨网牢牢扎根在方圆几里的土地上,花实吐露出鲜艳的花汁。 “离瘴气林越来越近了,这些植物应该是吸收了毒气。”辛珞提醒道。 漆行寂抬头望了望天,两边的树木张牙舞爪地伸向天空,只能看到天际裸露出来的一条细缝。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盒,啪嗒一声划开,从里面拿出一颗药丸递到身后:“师妹,把它吃了。” 辛珞下意识道:“这是……” “避毒丹,可以隔绝瘴毒。” 辛珞接过,把它放进了嘴里,很快化开。 “剩下的分给他们吧。”他道。 这避毒丹不过黄豆大小,入口即化,带了一丝丝苦味。 这是辛珞第一次吃他的东西。 随后,一行人的身影没入了紫色的瘴气中。 瘴林总共几里路程,通过只需一炷香的时间,看似简单,然而除了蜿蜒蔓延的紫瘴,此处还有肖似奇门遁甲之术的怪石围城。 传说这些石头会动,加之瘴气弥漫,人更容易在其中迷失,从而产生幻觉,以为是被石怪缠身。 这在当地也算是一个志怪俗谈。 这就需要将瘴气破开,从而露出怪石的本来面目,彻底看清所谓奇门之术只不过是外附了天然的障眼法。 “你们守好他,不要走动。”辛珞对左右的玄武卫说道。 随即她上前一步,看着辗转在林间的瘴毒,眼眸一凛,拔剑出鞘! 71. 第 71 章 英雄大会举办在玉灵城中心,这里有整个中南最大的演武场地,设施齐全,不同着装的人围满了整个场地。 高处有一大块面板,由乾坤山庄领头,将历年来的在榜名单倾数挪了上去,从榜首叶必归一路往下,上一届的排名十分清晰展示在众人眼前。 英雄大会最开始的主办者是清欢派,被扶为武林正榜后,又先后入驻了其他门派代表,此刻座首台上,皆是各派的代表长老。 依旧是清欢派主持发言,掌门是位中年女道人,脸上却没任何沧桑痕迹,气场着实摄人。一双眼扫视着下方,似乎是在寻找什么人。 就在她宣布双方对战英雄后,会场外才姗姗来迟一个人。 那抹红衣出现在场中时,众人都错愕望去。 她竟然真的敢来? 赵璃作为公主,承受过的目光比现场还要瞩目,自是没有不自在一说,她仿佛真的把自己当成了红刃,昂首挺胸地走进来。 场内窃窃私语起来。 跟一年前一样,严实的穿着,只露出一双眼睛,连额头也没露,只不过当时他们以为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子,却没想到是最大的黑马。 宁尔就站在不远处,不禁冷笑,她还真来了,依旧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看到来人,清欢派掌门的心似是落地,她不含感情地道:“来者英雄,需报上姓名、真实身份,若有门派,也要一并说出。” 赵璃不语,寻了个角落站定,便默默闭上了眼,两耳不闻的样子。 掌门皱眉,其余人也甚感惊异。 因为她站的位置是观众席,而非参与英雄。 这么说,她不参加? 对于红刃的身份,大家都心知肚明,本以为她是自投罗网,没想到她只是来当个看客?! 若是这样,便不好算了…… 上面的几位门派长老也互相对视着,他们早就收到从永夜宫内传出的消息,知道红刃会来,但没想到她是来观赛的,她真的甘心吗? 之前只说杀手不能参加,但并没有说杀手不能观望啊! 而且她从进来始终一言不发,他们也揣摩不清她究竟是个什么意图。 满场中,宁尔气得想骂娘,他紧紧锁定住红衣女子。 本想在场上报仇雪恨,奈何此人关键时刻当起了缩头乌龟。 一年前被踢下榜单的人则有的庆幸,有的失望,有的也满含怒气,总之,红衣身影出现的刹那,会场内充斥着看不见的明枪暗箭。 赵璃内心:就喜欢你们看不惯我又干不掉我的样子!原来当高手这么爽哉。 容她再装一阵,没有突发状况的话,应该算是完成辛珞的嘱托了吧? …… 弱水的剑光在紫瘴中迸发出冷峭的华彩。 几道剑气下来,瘴气被切割成了好几份,纷纷往边处流走,怪石显现了出来。 “走!”辛珞喊道。 他们进了四通八达的石壁中。 她在前斩瘴气,他在后标记路线,其余人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警惕可能出现的怪虫怪物。 在这样的环境下,很难不孕育出什么奇怪物种。 怪石围城就是个小型迷宫,线路很杂乱,石壁上充满许多孔洞,里面传出呼呼的怪声,不少岩壁脱落,挡住了去路。 遮天蔽日的树丛像大棚一样严实包裹着他们,氧气变得稀薄,让人有些透不过气。 漆行寂再一次看向已经标记过的石壁,兜兜转转,他们又回到了原地。 辛珞注意到他的神色,忙问:“走错了?” 漆行寂闭眼,仔细回忆着走过的路径。 他们进来已有小半炷香,虽说避毒丹可以免除毒瘴侵袭,但是此处不通气流,再待下去,不会被毒倒,但有极大可能会呼吸短缺而死。 他天生记忆力强悍,所标过的路不会有重走的可能,石头绝不会动,那动的就可能会是人。 他担心的事还是来了。 他睁眼,对辛珞道:“没走错。师妹,你还记得你欠我一次救命之恩吗?” 辛珞一愣,好端端的怎么提起这事,她欠他救命之恩?莫不是锦州城那晚她与怪人对战时,他及时出现一事。 等等,他救她……怎么救的她? 辛珞和他直直对视着,眸光相碰,点点星光四溢。 蓦然间,辛珞毫不犹豫旋身,长剑狠狠钉入面前的怪石中,刺进了血肉之躯,她一拔,剑上沾满了血。 石壁犹如一片脆弱的纸屑,霎时化为齑粉,扑簌簌倾泻而下,沙沙声响彻耳侧。 满地粉末中,躺着一个人。 似乎是触发了什么信号,一瞬间,周边所有怪石同时暴裂,像是纸糊的残次品,冲击力淡薄。 反而是从里面现出一个个神秘人,全副武装,从上到下,一点不露,极其诡异。 他们几乎无声无息,没有温度,不像正常人。 怪不得藏在石头里她没感受到气息。 他们的藏息能力已经达到出神入化的地步。 对方来者不善,暴露后,他们没有多思就一冲而上。 他们很强,三个玄武卫加在一起才能勉强对付一个,辛珞一人可对一个,幸亏数量不多,只有六人,死了一个后,便只剩五人。 辛珞和玄武卫刚好分完。 她有心想试探他们,便没上狠招,而是观察其身法。 一剑下去,对方闪躲迅速,连续几剑,他都能正好避开。 辛珞眉尖轻蹙。 她加快剑速,残影在空中闪现不断,他大概知躲避不及,纵身一跃,想施展轻功突围。 辛珞隐隐有了猜测,没给他这个机会,也不再试探,全力大开,在两息内结束了他的生命。 瞬闪、轻功……怎么会跟她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其他人也解决完了,可还是折了两个玄武卫。 辛珞望着满地碎石,没有了石壁遮挡,他们很快看到了路。 “先走。”她推着漆行寂出了瘴气林。 想来是此处石壁在毒瘴日积月累的侵蚀下,内部脉络已经残缺不堪,呈中空形态,神秘人藏在里面,牵动怪石让他们陷入迷境,想耗死他们。 到了一处开阔视野之地,休息调整阶段,辛珞问:“师兄是怎么知道石头里藏了人?” 漆行寂一路行来与初时别无二致,依然容光焕发,其余人多少有点狼狈。 他看见辛珞一绺头发散了下来,道:“师妹可弯腰靠近些。” 辛珞照做,想听他的解释。 哪知却是拂过来一只手,帮她轻柔地把发丝别到耳后,指腹擦过她的耳廓。 辛珞一滞,接着面前就响起他的声音:“时间不多了师妹,回去我再慢慢告诉你,好不好?” 辛珞抿唇不语。 她缓缓直起身,看了他片刻,到底接受了他含糊带过。 “接下来是不是要去临天崖了?”他柔声问她。 辛珞指着方向,默道:“沿着这条路,一会就到临天崖了。” 看着休息得差不多的众人,她下令:“出发吧。” …… 大会现场,台上已比试了两轮。 赵璃目不转睛看着,真恨不得自己上去打两手,完全没注意不远处一道紧紧粘在她身上的视线。 第一 轮的比武双方是按照英雄们抽签所致,对战胜出者即可进入下一轮,由于并没有严格的人数限制,是以中途想加入进来的武者都可跟轮,只不过若是自身实力不够,越往后轮的英雄越厉害,很容易成为他人升名次的踏板。 今日江湖榜前列的大部分人都未到现场,有的是想保持名次,所以选择不参加,有的则是想直接到后轮,以证实力。唯独宁尔。 他瞧着观众席中的红衣女子,心里蔓延上一股疑虑。 眼神不对。 他记得很清楚,那个女人的眼神就像前几日花旗擂台上的那个人一样,冷锐、戏谑、不近人情,而非今日这般直澈。 不行,得试试。 他眼一暗,身形隐出晁潢派的位置,从后方向其靠近。 藏在暗处的黄灼看见这一幕,毫不犹豫拧动中指上戴着的指环,一根头发丝粗细的银毫飞了出去。 宁尔似有所觉,来不及感知危险,便觉胸口一痒,他低头一看,恍若金属毫毛的薄削之物正巧插在衣服上,若非反光,单凭肉眼极难辨别。 幸而他穿了重金打造的软甲,这东西才未嵌进去。 有埋伏! 黄灼没想到此人有所准备,当即就要冲出去。 宁尔反应也很快,霹雳刀直接对准赵璃砍去。 观众席都是来看热闹的百姓,根本没想到会有此突变,只见一把大刀从他们面前掠过,直指目标。 赵璃也听辛珞的话留了心眼,并未完全放松,大刀过来时,她扯出了藏在衣服下的银丝软鞭,脑中回放的是这几日辛珞教她的招式。 软鞭如一条摆尾的小蛇,缠上了霹雳刀,像那日擂台上的红绸一样,以柔克刚,削减刀速的同时,她急速闪避,躲过了一劫。 怎么会?! 宁尔狠一拧眉。 还想再来一刀时,黄灼已经闪现过来,飞身一脚踢在他的刀上,刀身震颤,抵住了他的进攻。 台下的动静惊动了台上的掌门长老们,清欢掌门站起来,提高音量:“大会现场,除了比武台,其余禁止私斗。” 宁尔充耳不闻,只咬牙指着赵璃道:“你不是红刃!” 什么?!她不是? 众人纷纷看过去。 “怎么,她不敢来?所以派了个替身来撑场子?” 且不说红刃用的是剑,眼前之人用的是鞭,即使学了她两招类似的身法,但其中的绵软无力仍旧暴露了其真实水平。 完了,拆穿得比预想中的快,辛珞姐姐,看来你我只能同流合污到这了。 赵璃心道。 然后她一闭眼,把蒙在脸上的面巾扯下来,理直气壮道:“谁说我是红刃?我从头到尾说过吗?你自己瞎了眼认错人还怪到本姑娘头上!怎么,穿红衣就是红刃了?这衣裳被她包下了不成?这位侠士,你差点伤到我,不该道个歉吗?!” “本姑娘是来参加英雄大会的!” 最后一句,赵璃面向台上,走出了观众席。 竟是一个乳臭未干的臭丫头。 宁尔感觉自己被戏弄了,恼羞成怒下不由上前,却被黄灼牢牢挡住,眼神不善地盯着他。 听到不是红刃,清欢掌门也变了脸色,这是假的,莫非真的是去了……杀手果然还是杀手,竟指望其能光明正大? 她立即对身边长老附语,长老得令下去。 不知还赶不赶得及。 清欢掌门面色阴沉望着下方的少女,此人大概是红刃的同伙,她道:“想参加,便按照规矩来。” 赵璃勾唇一笑,身份嘛,她早就准备好了。 接下来,就到她赵璃女侠的精彩对决了。 72. 第 72 章 华南峰临天崖。 崖如其名,站在此处,蔚蓝天空触手可即,扑面而来的阔风掀起他们的衣诀。 辛珞终于看见了流苍派,群山环绕,屋宇相连,圣洁旗幡高高悬挂,剑器切磋不绝如缕,此中之人,个个都是江湖众人艳羡的名士。 与永夜宫暗无天日的冷色调是两个极端。 “我带人潜进去一探。”辛珞说道。 漆行寂淡淡睨过她:“不用,此行兵分两路,拨出十人下去,你、我,还有剩下一人留在此处,我有办法精准定位到照霜剑的具体位置。” 辛珞皱了皱眉:“不是说好这次行动听我的吗?” “是说过依师妹计划行事。”他道,“但仅限于上山的计划,我可是一字不差全听你的,至于接下来的动作,师妹,此次是你我二人共同的任务,我也要担起师兄的责任,发挥点作用,你说是吗?” 他虽是在用商量的语气,但话中隐隐透着强硬。 漆行寂笑意不达眼底,他看出来了,她一到这里视线就没从流苍派移开过,迫不及待想要进去,是因为什么,他最清楚不过。 所以,他不会给她这个机会,这也是玉灵城之行前他做好的决定。 辛珞还想再说,他便先行对玄武卫开口:“你们十人先沿小路进到流苍后门,届时看到信号就跟着进去。” 听到他直接下达了命令,辛珞的脸倏然冷了下来,不过到底没有在下属面前驳斥他。 十人依令前往。 这时漆行寂拨动轮椅暗格,拿出一个透明瓶子,里面装着许多苍蝇一样的飞虫,红褐色的眼睛,针尖一样的嘴。 他把瓶盖扭开,飞虫飞了出来,直奔流苍环门而去。 “这是什么?”辛珞问。 “闻纤虫。”他平直无波解释,“照霜剑由百炼精钢锻造而成,闻纤虫对这种材质极度敏感,依靠嗅觉能找到剑的所在。” 怪不得他说有法子能精准定位。 辛珞看向下面。 不一会,闻纤虫很快有了发现,往剑阁飞去,看到飞虫的那几名玄武卫也跟着过去。 果然在剑阁,与意想中的差不多,竟出奇顺利。 辛珞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她眉头紧紧拢起,流苍一派安然,齐秀有致,按理说这样的武林大派,能看到不少练剑的弟子,可是为何下面这般冷清,她一个人也没看到。 “我感觉有些……” 话说到一半,陡然间,一道强烈剑气从后袭来! 手中的弱水下意识迎击,两剑相撞,迸发出几粒火星。 对面是一把青玉如松的长剑,中正霜华,似有浩渺青光。 她顺着剑往上看,一张清和洗练的面容映入眼帘。 叶必归。 两人身子随剑弹开,叶必归看了眼面色早已沉如黑水的漆行寂,将目光移向辛珞时,他顿了一下,然后说道:“你们果然来了。” 辛珞把自己动荡的心神拉回来,听他话里的意思,除了赵璃那边暴露外,他早就笃定他们会来这?所以提早做了准备? 果不其然,流苍派传来打斗声,潜进去的玄武卫被发现了。 叶必归看着辛珞,犹豫再三,还是开口道:“我说过,永夜宫不是久留之地,放下刺客身份,离开那,可你还是来了。当日在锦州城,我也提醒过你,你依然没听。” 他之前跟她果然认识! 辛珞眸光微漾,正要询问之际,漆行寂的却嗤了一声:“叶少侠此话不免逾矩,我们永夜宫的刺客,何时轮得到你来说三道四?别让人误会你与我们有什么勾当才好。” 他不知何时到了她身畔,二人距离亲近,无声宣告着某种意思。 他一字一顿,“况且,多此一举的提醒,应当弃如敝履。” 辛珞微微侧目,他今日说话竟如此毫不客气。 叶必归冷然看向他,说:“我知道你,永夜宫不示人前的幕后毒师,手下药人无数,手段极其狠辣。” 药人? 辛珞也看向他。 漆行寂眼睫几不可察一颤,然后迅速道:“与其在这动嘴皮子,不如先关心关心自己的师门。” 听此,辛珞和叶必归俱都往下看。 只见下方和玄武卫缠斗在一起的流苍派弟子,忽然像是被什么咬了一口,捂住脖子表露痛色,剑掉在地上,玄武卫获得了反击的机会。 仔细一看,是那些闻纤虫。 辛珞转头问:“有毒?” 他不置可否。 看到那些弟子的脖子从正常颜色变成恐怖的暗紫色,血丝突暴,一路席卷到脸上,整个人在一瞬间变得近乎癫狂,蜷在地上不停打滚,最后头一栽失去声息。 “别看。”他对她低声道。 辛珞拧眉:“你放了多少只?方才你并未说它们有毒,我们的任务是夺剑,此举会不会……” 她想说会不会太过,毕竟这是武林正道的地盘,他们此行来的人少,闹得太大收不了场。 哪知漆行寂眼底骤然晦暗,没等她说完就无情打断:“我们的任务信息早已泄露,自保而已,你这是心软了?” 见到叶必归就心软了?还是他撬动了你的记忆,你想起了什么? 不消再说,叶必归的剑就已经对准他而来。 “妖人!简直丧心病狂,今日我必将你亲手诛杀!” 他脸上带怒,剑势汹涌,然而还未近得他身,就被辛珞拦住。 他沉脸:“你当真要执迷不悟下去?和这个魔头一样做尽戕害之事?我以为你与永夜宫之人不同,念在你救过我的份上,让开。” 她救过他? 辛珞脑子忽然变得很乱,记忆浮浮沉沉,像被什么东西压住,看到他,就完全不受控制起来。 她有一种预感,他再多说几句,记忆翻涌会更强烈。 眼看下面情况愈来愈烈,辛珞又挡在魔头面前,叶必归最终决定先回去救急。 他收回剑,不再和他们纠缠,而是转身离开。 不行!看见叶必归离去,辛珞觉知万不可失去这次机会,滔天的记忆在叫嚣,她必须搞清楚一切! 于是她没回头看漆行寂一眼,就倾身朝着叶必归的方向追去。 漆行寂未来得及拉住她的手,眼睁睁看着那抹红裙追着另一个男人而去,还是她曾经为之跌落神坛的人。 呼啸的崖风吹在他身上,他的心一寸寸冷透。 瞳中光彩骤然碎尽,此刻胸腔中腾生出前所未有的激烈情绪,在他体内横冲直撞,夹杂着委屈、失望、怒火……近乎失控,他自嘲地冷笑,抓着轮椅的手青筋暴起。 为什么? 为什么就连失忆了,叶必归还是能轻而易举牵动她的心?难道这段时日都是假的吗? 他在她心里,到底算什么?! 浓烈的毁灭欲涌上心头,他眼尾猩红,控制不住想要放出更多毒,弄死流苍派所有人! 然而这时,后面的树林里蓦然发出动静。 留下的一个玄武卫立刻警觉。 林中颓然出现一个个身影,看服饰,都是流苍派的人。 打头的弟子最先看到崖头上的漆行寂,朝后面呼声:“师叔!妖人在这里!” 不多时,他面前站满了人。 他们纷纷举起手中的剑,被叫作师叔的是一个上了年岁的道人,他沉声道:“收到英雄大会消息,没想到你们这群杀手还真敢来,伤我门中弟子,定叫你们血溅当场!” 说着他们愤然向漆行寂冲去。 看到这副景象,轮椅上的人薄唇缓缓勾起,嗜血的笑晕染唇角。 好啊,来得正 好。 他眼中攀上狠厉,轮椅里藏的毒气和机关全数尽开! 刹那,崖上一片诡暗。 …… 另一边,辛珞追上了叶必归,她提身从半空跃到他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 “你等一下。”她对他道。 叶必归眉宇一蹙,冷冰冰道:“让开,别逼我动手。” 辛珞崭然不动,只快速开口:“你说我救过你,我为什么要救你?在什么地方?如何救?你跟我之前到底是什么关系?说清楚,我就让开。” 叶必归这时才认真打量起了她,看她确实是想问清楚的样子,眉不禁越皱越深:“你不记得了?” 她不语,算是默认。 叶必归惦记着流苍派,便说道:“我现在没时间告诉你,但有一点,那就是离开永夜宫比什么都好。” 随后他准备从她身边绕过去。 辛珞把剑一横,他却步在前。 她移眼看他:“流苍派不至于要完全靠你,既然没时间,那就长话短说,我只问这个。” 叶必归显然没了耐心,弹开她的剑就要走。 辛珞此时脑子里很难受,她只知道,她不能让他走。 于是她冲他的后背出剑。 叶必归也不再客气,手中青剑奉陪而上。 两人的身影扭打在一起,剑与剑之间的撞击声清脆响亮,二人都是江湖榜上顶尖的高手,短短片刻,就已交换了数十回合。 这是辛珞有史以来遇到的最强劲的对手,叶必归的剑招看似柔润,实则每一次都蕴含深厚的内力,极度沉稳。 看得出他不想和她打,只接招,不主攻,一有空间,便用轻功拉开距离,随时准备离开。 若是英雄大会的人在此,怕是都会惊掉下巴。 少年天骄的叶少侠竟会被人逼到这种程度,只想避其剑招。 他也不由感到惊讶,之前不是没与她打过,没想到这段时间她功夫又进步了。 这样下去,只会越缠越紧。 最后一剑落下,他侧身避开,眼见辛珞又要再来,他只能无奈道:“你是在莫窟救的我。” 弱水剑停在他身前寸许处,然而他只是把它轻轻拨开,旋即注视她,继续说:“莫窟至宝冰魄乾玉现世,各江湖门派相争,战中,你替我挡下了永夜宫主的一击。” 这是公然背叛的行为。 他的话果然令她有了反应,模模糊糊的记忆碎片蠢蠢欲动,但辛珞却一口否认:“不可能。” 她怎么会干这么愚蠢冲动的事? “我从不妄言。”叶必归顿了顿,“至于为什么要救我,这个大概只有你自己知道,因为就像冥冥中,我也不想与你为敌一样。所以辛珞,弃暗投明,或许我们能成为朋友,甚至……家人。” 辛珞牢牢凝视他的眼睛,不放过一丝一毫的细节,可是结果证明,他说的是真话。 她神思恍惚,自己以前竟看重他到这个地步,他究竟……是谁? 手中的剑缓缓下沉,直至剑尖触地。她依然想不通,但是一看到他,脑海犹如脱缰的野马,记忆汹涌着想要浮上来。 有关叶必归的片段乍现而过,他受万人敬仰,惩歼除恶,皎月无双,这些全都是以前她在暗处寻望着他的画面。 她好像默默关注了他很久很久。 蓦地,里面异物开始觉醒,感受到挣扎不休的记忆碎片,也搅得它动了一下。 只这一下,久违的头疼势如破竹般奔腾而来。 她痛得闭上眼睛。 叶必归本急着走,余光看到她的异常,停下问:“你怎么了?” 辛珞现在脸色很是难看,唇有些苍白,但还是没有崩溃到双手捂头。 叶必归正想着要不要扶她,手掌刚伸出去,山下远处就来了人。 73. 第 73 章 来的是个女子,鹅黄色的裙子醒目非常,眉眼如画,亮丽有加。 远远看到叶必归,她瞳仁一亮,朝他挥着手:“叶师弟!” 叶必归的手顺势一停,也看了过去:“端许师姐?” 秦端许,流苍派掌门唯一的女儿,也是差点在锦州和陈豫康成亲的新娘。 听到声音,辛珞也抬头一看,这一看,瞳孔微微收缩。 只见女子手中捧了块墨青色的玉,环身一道缺口利落分明,光泽轻泛。若是没猜错,这就是她一直在找的青南玉玦,赵琰说过,它在流苍派。 青南玉玦有她过去的线索,然而现在……辛珞眸中罕见茫然,她看见它,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执玉玦之人与她有关系吗? 叶必归忙走到秦端许跟前,问道:“派内情况现在怎么样?” 秦端许看了他身后的辛珞一眼,然后道:“放心,已经被我们控制下来了,毒没有扩散,并未再伤及弟子们,师姐知你担心,故特来告知。” 叶必归肉眼可见松了口气。 既然没事,他转头看着后面明显有异的辛珞,就要上去查看她的情况。 谁知一只手先行拽住他,秦端许把他拉到身后,上前一步,视线定定落在辛珞脸上,无波无澜道:“永夜宫刺客,与我们流苍派殊途异归,但你既上了江湖榜,便也是武林英雄,若能改邪归正,我们自当欢迎。否则,就别怪我们像围剿那个用毒妖人一样对你不留情面。” 听到这话,辛珞眼神一变。 漆行寂! “你们把他怎么了?”她声线泛着刺骨的寒凉,握着剑柄的手紧了紧。 秦端许微笑:“一个玩弄毒术伤人的魔头,自然是人人得而诛之。” 声东击西。 辛珞的心坠入谷底,漆行寂有危险。 她冷冷扫了眼秦端许,暗道一句:“卑鄙。” 之后也不管寻了两个多月之久的青南玉玦,忍着头脑的余痛,急切飞身回临天崖。 没想到她还是要回去找他,叶必归有些五味杂陈,深深叹了口气,问身旁女子:“怎么回事?” “在你走后不久,常川师叔就带了一批弟子上了崖,他和你想的一样,若是永夜宫人真来夺剑,确实最有可能是从瘴林穿行到临天崖,现在,他们大概在对战那个毒师。” 叶必归越听越觉得不行,便道:“那妖人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秦端许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他:“叶大侠,你是在担心师叔他们呢,还是刚刚那位赶过去的美貌刺客?” 叶必归差点被口水呛到,他愕然道:“端许师姐,你在说什么?” “还装傻。”秦端许摇了摇头,把手中玉玦抛给他,“你的东西,放在我这保养还要我亲自给你送来。” 她又道:“总之常川师叔那应该没什么问题,听说那毒师是个残疾,困于轮椅之上,总不能我们这么多人还拿不下他吧?目前门派更需要你,我爹也是这么说的,所以你现在就跟我回去。” 叶必归想反驳,胳膊却直接被她拖着往下山的路走。 …… 漆行寂不受限制的放出所有毒物和机关后,瞬间横扫了大片弟子。 对方放出致命之物,他们根本近不了身,门派里炼制的避毒丹都对他的毒无效,不愧是永夜宫第一毒师。 众人捂住口鼻,提剑挡住不时冲来的暗器。 但毕竟人数占优,他们也做了准备而来,有能力拔高者直接依靠雄厚内力奔到他面前,没想到这里还有一个玄武卫,一剑下去时,尽数被挡开。 弟子不甘心,趁着空隙,再此蓄力刺下去,漆行寂猛一偏头,剑刃划破了他的脸,红色血珠滚落。 他森寒一笑,手直接捅进他的腰腹,指甲里的毒顺着血肉流淌进去。 弟子一阵抽蓄,身子一软便缓缓倒下。 常川长老见此,面色铁青,纵然内心忿忿不堪,但自是以弟子们为重,此妖人太过阴狠,再这样下去即使杀了他,他们自己也会死伤一大半。 最终,他扯着嗓子高喊:“先撤!” 不一会,流苍派弟子尽数退到几里后,只留下地上部分尸体。 临走时,常川长老眼中闪过一道厉光。 见刚才还对他喊打喊杀的人跑得干干净净,漆行寂蓦然笑起来,这一笑,脸上的血又在不停往外冒,滴在他白色的衣袍上。 武林首派,不过如此,也是些贪生怕死的鼠辈,这就是她一直惦记着要来的地方? 看到他犹如地狱罗刹般的样子,玄武卫脊背发寒道:“大人,要不属下先推您下山吧。” 他的手刚触上轮椅,倏然间,林中爆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 只见重叠绿影的林木间,燃起了熊熊大火,崖顶风本来就大,火苗相连,不一会就覆盖周遭。 “他们放了火!”玄武卫惊讶道。 既然无法正面杀死他,退走的常川长老决定放一把火一了百了,他再毒,还能有什么办法? 漆行寂实在是低估了这群人的手段,看来比之永夜宫,他们也好不到哪去。 仅仅刹那,火势又高了一个度,热浪扑面而来,对方点燃了好几处,路被大量封断,他们前面是火墙,后面是悬崖。 滚烫炙烤着他们,漆行寂脸上的伤口作痛更甚,皮肤被烘出一层薄红,渐渐发僵。 站在他身后的玄武卫盯着大火,又看了眼漆行寂,带着一个坐轮椅的人,只有死路一条。 玄武卫闭了闭眼,心中不停默念:永夜宫没有救人的规矩,是生是死,全靠自己,高层人员也不例外。 他只是一个想跟着玄大人出来做任务领功劳的普通弟子,一路上死了这么多同伴,他们死得无怨无悔,不等于他一定要在这等死。 权衡利弊后,他一咬牙,独身往只容半人通行的小路跑去。 现场只剩下漆行寂一人。 他被抛弃了。 这就是永夜宫的生存之道,所有战术性评估后被抛下的那个人,谁也不知道有一天会不会轮到自己。 他表现得很平静,甚至是毫无波动。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腿,那晚高强度的进行洗髓虽然加快了恢复期,但不代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能像正常人一样站得稳当。 洗髓是利用药物打通腿部经脉,唤醒神经,是一项长期疗愈,他强行挤在一晚,承受了百倍痛苦,只为在今日如果发生危险,他能不拖累她,甚至保护她。 然而现在,试着保护自己……似乎也行。 他扯了扯唇,手掌轻轻覆了上去,腿部有了反应,不再如之前一样毫无知觉,但传来的却是丝丝痛感。 他一狠心,攥着膝盖正准备尝试站起时—— 一道红衣身影猝然从火焰中朝他奔来,像是披着万千碎光,身上红裙比烈火更加璀璨! 漆行寂的眸霎那间被她攫住,手下一僵,心脏在剧烈跳动。 “我来了。”她气喘吁吁道。 目光移到他脸上可怖的伤疤时,她眼底一冷,顾不上许多,她就推上轮椅,坚定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我带你出去。” 万般情绪在这一秒皆化作了委屈,他哑着声,颤抖道:“你不是走了吗?” 辛珞一顿:“以后不会了,抱歉。” 然而才没走两步,一道箭矢不知从哪窜出来,直射向他们,准确来说,是轮椅上的漆行寂。 辛珞举剑打开,警惕道:“此处还有人!” 她扫视四周,可除了火还是火,强烈的光反射进她的眼睛里,眼球开始发痛。 又是几道冷箭,她旋身护在漆行寂面前,替他一一化去,背影落在他眼里,他有片刻的怔忪。 暗箭难防,一支精巧的短箭朝他背后射来,辛珞腾不出手,情急之下,她直接用身体挡了过去。 尖锐的箭头瞬间刺穿了她的肩膀,鲜红的血把她原本的红衣染得更深。 这一幕刺红了漆行寂的眼,他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彻底愣在原地。 不行,得找到藏在暗处之人! 辛珞不顾疼痛,硬生生把箭头拔出来丢在地上,喉间溢出一丝冷冽的笑,她迅速查找四周,锁定住未被火舌席卷的一棵孤树上。 在那! 肩膀处传来撕裂般的痛意,她抛之脑后,飞身而出,不管火焰是否烧到了她的脚踝,几步跳到树上,树上之人反应迅速还击,然而辛珞现在的愤怒可谓是达到了顶点,反手掏出匕首正面牵制,另一边,弱水剑精准无误地砍下了他的一只手! 断手飞到半空,只听一声痛嚎,铺天盖地的血倾洒在她面庞,比火还要滚烫、新鲜。 她又朝此人狠厉刺了几剑。 自始至终,她都没看清对方到底是谁。 重新回到漆行寂身边,她的衣裙已经被烧焦,看到她嘴角挂着血,手里还拿着他送给她的匕首,他握了握拳:“你走吧,不用管我了。” “这种关头了,还玩什么牺牲的戏码?” 滔天火浪隔断了几乎全部的路,只留下一些细末的空隙,辛珞瞄准唯一的生路,俯身在他耳后低语:“听着漆行寂,你给我坐好了,相信我,我绝不会让你死。” 接着她用力推着他不顾一切冲出火海,火光冲天,浓烟滚滚,直到漫天焰浪成为背景,辛珞在他不知所措的表情下倒地。 此时此刻,她的皮肤和红衣黏腻在一起,身上多处烧伤,肩膀也流着汩汩鲜血,她还来不及说一句话就再也支撑不住。 漆行寂一把捞过她靠在自己的腿上,赤红的血丝在眼底蔓延,他手忙脚乱地在轮椅上翻找着医用之物。 可是……不够,不够!太少了,治不了她! 为什么明明已经抛弃了他,她还要回来,还要不顾一切救他出来?! 他疯狂地抱紧她,身体从轮椅上倒下来,他跪在地上,一点一点挪动她的身体,觉得不行,又试着站起来,洗髓导致的经脉逆转坚持不了他站立多久,这本来就是要靠慢慢养的,现下每走一步,腿部的神经都在无止境的爆发车轮碾压般的疼痛,这就是洗髓的副作用。 他抱着血痕累累的女子,像对待珍宝,双腿打着颤,一步一步走在刀尖上。 鲜血染红了他的白衣,与怀中人融为了一体。 回到永夜宫就好了,他就可以马上给她医治了,回到永夜宫…… 他绷紧了脸,神情偏执。 身后,是长长一条血线。 “咕——呜……” 寻影在天上急得团团转,最后,它扑腾着翅膀往远方飞去。 火焰后,一个失了手臂的人艰难在地上爬行,脸上沾满了灰烬,但仍能一眼认出,他是曹介。 曹介爬得很慢,却依然不放弃,他要回去告诉主君,他猜得没错,漆行寂就是当年那个孩子,他没死。 他会用落鸮毒,那晚天色昏暗没注意,今日青天火光中,此人果然和落鸮公主都兰漪有几分相似。 只可惜……黄雀在后,他没能杀了他。 大火如缕不绝,就在曹介顶着剧烈灼烧也要留一口气回去时,方才那棵树陡然传来一阵裂响,火烧断了树根,大树一歪,狠狠砸在了他身上。 眼中曙光骤然熄灭,他彻底断了气。 74. 第 74 章 流苍派翻了天。 叶必归亲自带着弟子重上临天崖,大桶大桶的水接连不断提上来,一眼看去,全都是在忙着救火的人。 他看着逐渐控制住的火势,脸色还是沉如锅底,现场只有一具烧焦的尸体,他翻看过,并非辛珞或者漆行寂其中一人。 “叶师兄。”有师弟来报,“在另一条路上发现了妖人的轮椅,地上有血,他们应当下了山。” 叶必归赶紧过去查看。 确实是漆行寂的轮椅,即使被这样大的火炙烤,也只是烧焦了部分,温度到现在还烫得吓人。 轮椅下有一滩血迹,还有零零碎碎的衣角,是裙摆烧烂后脱落下来的。 不过基本可以肯定,他们没死,但受了严重的伤。 得知常川师叔下令放火杀人后,他来不及诘责,便马不停蹄召集无恙弟子来救火。 直到成了现在这个局面。 秦端许从没看到他这样的神色,叶必归是门派的首席大弟子,是秦掌门最看重的徒儿,也是流苍派下一任的掌门,他不仅名声在外,受武林中人认可,更是年轻一辈当之无愧的代表。 可刚才听到常川放火赶尽杀绝时,他第一次对长辈不敬,还说了重话。 “师弟,检查一下,确保没有残留的火苗后,便让人把那具尸体找个好地方安葬了吧。”他对身边弟子嘱咐道。 随后,他一个人走到崖边的干净石块上,缓缓坐了下来,雅正的脸上不掩愁绪,执起腰间的青南玉玦默然凝望起来。 秦端许走到他身边坐下,见他又在看这块玉,轻声道:“先前你说这玉一直随你奔波,光泽变淡,让我给你好好温养一番,可你却一直未告诉我,它到底是何人所赠?” 叶必归没有说话。 秦端许笑了一下:“不好说?那让师姐猜猜,嗯……不会是那个叫辛珞的刺客送你的吧?” 叶必归抬头,皱着眉要开口,就被她抢先说:“小归,我比你大三岁,但自从你十岁那年被我爹从外面带回来,我就把你当作我亲弟弟来看待,你也知道你师姐我的个性,对习武一事不感兴趣,也知自己没那个天赋,所以最想看到的就是门派在你的带领下能更好,你应该知道我还有我爹对你的期望。” 看到他忍不住想出声,她抬起手,“先别急着反驳,我知道感情的事是不能勉强的,就像我一样,整天在门派混吃混喝,我爹才恨不得赶紧把我嫁出去,幸亏我机智,选了个半截身子快入土的贪官,这不,估摸着那姓陈的大概回不来了,当了寡妇果然清净许多……” “端许师姐,你到底想说什么?”叶必归道。 秦端许眼神突然变了,认真看着他:“我想说的是永夜宫和我们不是同路人,你应该知道,你对她有心,她未必对你是同等感情,师弟,师姐只是不想看到你受伤。” 叶必归的眉头皱得更厉害了,也终于听懂了她这一大段话想表达的意思,他不禁反问:“师姐以为我对辛珞是那种感情?” “难道不是吗?”秦端许也坦白了,“不然你怎么会听到常川师叔放火后就如此动怒,不就是因为她回去找那妖人,你担心她受伤吗?” 叶必归深深看着秦端许,终是说道:“我生气是因为师叔所为太过狠绝,这与永夜宫又有何区别?流苍不该是这样的。至于辛珞,我确实担心她,不想她有事,但这绝非儿女私情,我对她有心,是因为……” 说到这,他似乎是缓了缓,放轻了语气,“因为她很像皎皎。” “皎皎?”秦端许一愣,“我听你提过,她是你失踪很多年的妹妹。” “嗯。”叶必归摩挲着手中的玉玦,青色倒映在他眼中,“这青南玉玦是我家传之玉,云山灭村时,我正好在山上采药,也因此幸免于难,我扒看过全村人的尸首,包括我爹娘,但其中并没有小妹,所以她一定还活着。” 他无比平静地说起此事,就像千百个日日夜夜,他早已习惯了一样。 秦端许知道他来自中南宛江上游的云山村,听说那是一个侠村,里面都是上了年纪退隐江湖的游侠,在那落地生根,他的父母也曾是江湖中的名士,武学世家出身,所以他的武学天赋才独具一格。 当年流苍派掌门云游四海时,遇到了孑然一身又根骨奇佳的叶必归,就把他带回了门派,收作首席弟子倾力培养,而他也不负众望,年纪轻轻就已是江湖榜首,行侠仗义,谁人不称一声叶少侠? 但一开始,江湖榜并没有现在这样的含金量,掌门也不希望他去做这种争名显扬之事,然而他只是一叩首,便还是去了,最后彻底把江湖榜拔高成了武林第一宗榜。 而他也并非单纯爱出风头,当时他心里想的是只要他站得够高,名声够大,妹妹就能听到他的名字,她就会来找他。 可事到如今,妹妹还是没有出现。他也让师门四处打听过,依然无果。 秦端许问:“你怀疑辛珞就是你妹妹?” “她真的很像。”叶必归道,“尤其是她的眼睛,和皎皎如出一辙,虽然她的眼神更冷,但都是一样的干净,这么多年过去,谁能保证没有一丝变化?况且,她还是在永夜宫那种地方。” “既然都这么像了,那为何你不问问她?”秦端许疑惑道。 叶必归眼帘垂了下来,像是陷入了什么回忆:“我问过,她没承认,甚至对玉玦也没反应,后来的几次接触,我发现她与旁的刺客不同,便想着就算她不是皎皎,我也想劝她离开永夜宫,毕竟那里,谁都知道不是一个好去处。” 原是这样。 秦端许想起刚才与辛珞的见面,婉言道:“或许并不是完全没有可能,当时我拿着你的玉玦出现,便注意到她一直在看我手中之物,一个人的眼神是做不了假的,你真的确定她之前对玉玦没反应?” “当真?”叶必归倏尔道,“方才与她交谈,她似乎是失忆了,完全忘记自己之前救过我的事。” “那就对了,失忆的人反而更能依照本能行事,不用想怎么伪装,这说明她潜意识对玉玦有熟悉感,除此之外,你还有其他办法能让她用本能证明身份吗?” 叶必归认真思索了一番,随即双眸一亮,声音也轻快不少:“我家传有一武招,是我爹自己所创,未曾外传过,从小我和小妹就时常练习,爹在身旁传授,若是她能用出这招,便就是小妹无疑。” “太好了!”秦端许真心高兴,“那就只剩等个机会,与她再次遇上时便可一试,这样是与不是,自然明晰。” 叶必归也展颜道:“多谢端许师姐。” “客气什么!谁叫我是你师姐?你好好管好门派,让你师姐当个游手好闲的大小姐,那才是感谢。”她拍了拍他的肩。 “师姐现在不游手好闲吗?”叶必归打趣道。 “确实有点。”秦端许弯眼。 自从她上次要死要活嫁去锦州后,秦掌门就不怎么管她了,生怕她又一个叛逆再找些什么牛鬼蛇神来气他。 作为江湖门派,自当与朝堂泾渭分明,可是秦端许偏偏找了个锦州的,都知道锦州是谁的地盘,这不是明摆着站队吗?果然引来了杀手刺杀,女儿差点丧命,秦掌门是又气又怜,直到现在都还在冷战,但到底不再逼她相看夫家了。 即使她已经二十三岁,早就过了中朝女子适婚年龄,秦端许仍然不想嫁人,甚至她说了,一辈子不嫁人,不受桎梏。 * 半月过去。 永夜宫,药堂。 堂内噤若寒蝉,众人都很轻地忙活着手里的事,不敢去看正在炉桌旁熬药的人。 随后不久,他把盖子揭开,将药倾数倒入了碗里,扑着腾腾热气。 轮椅行过时,医者们皆退避三舍,直到他进了最里间的阁楼,他们才擦了擦汗,继续手中之事。 半月前,紫惑领着一队人出门,接着就带回了满身血污的漆行寂和 辛珞,二人情况都不容乐观,但辛珞明显伤得更重,箭伤火伤交加,吸入烟尘过多,至今未醒。 漆行寂却不把她假手于人,硬要亲自治疗,这期间,他从未离开过药堂一步,面如死水,谁都不敢靠近。 紫惑临时给他找了个轮椅,且不说腿还没完全痊愈,这突然好了不免引得闻人咎更为猜忌,以至肆无忌惮。 还得一步步来,不过,也快了。 漆行寂推开门,单手滑着轮椅往床榻上的身影行去,到达中间地段,他停了下来,之后把脚放在地面,双手一撑,他稳稳站了起来,脚踏实地踩在地上。 从始至终,他的眼眸一直望向床上的人。 他朝她走过去,腿部还是痛,但已经比火海前好多了,这段日子,他每天都守在她身边,每次都会用自己的双腿走向她,仿佛只有痛,才能感同身受到她也痛。 到了床边,他掀衣坐在她身侧,低眸看着她双眼紧闭的模样,抬手为她拂去额上的碎发。 将药搁放在案上,他小心翼翼扶起她,换了个姿势让她靠在怀中,另一只手则盛起一小口汤药放在嘴边吹了吹,然后轻轻对着她的唇瓣喂下去。 一口又一口,直到碗见了底,他才用拇指为她擦去嘴角药渍,过后也没把她放回去,就这么抱着她,下颌抵在她头顶。 她烧伤的皮肤被他用了最好的疗伤药,现在也在慢慢好转,似是怕弄疼了她,他放轻了一些力度,然后静静地注视她。 你究竟把我放在你心里的什么位置? 饶是漆行寂,想了半月仍旧没想通,她之前为叶必归甘愿背叛闻人咎,再次见到他也还是追了上去,可她偏偏又回来找自己,还不顾生死护他,所以她的心到底属于谁? 他不想再骗自己,他也骗不了自己了,从始至终,他要的都不是利用她,他是想要她的心,并且,是全部、唯一、只有他。 她只能爱他。 漆行寂黑眸中浮现出强烈的占有,他抬起她的下巴,低头吻上她的唇,舌头撬开她的贝齿,像那个梦一样攫取着她全部的领域,她口腔中还未散尽的药味被他通通卷走。 他吻得忘我,尽情在她唇上反复碾磨、吸吮,怀中人被肆意侵犯着,房间中充斥着他一个人的喘息声。 他从早就想这么干了,不止是这几个月,是更久,久到那时她最恨他的时候。 她骂他阴鸷小人的时候,他只想着有一天他一定要把她按在怀里,吻到她骂不出来。 现在,他终于敢直面自己内心一直以来的隐秘渴望了。 意识到不能太过,她还受着伤,漆行寂才舍得从她唇上移开。 他抚摸着她的脸颊,突然出声:“师妹,你既然愿意为我死,那过去就不能再牵绊你,他不行,你也不行。” 话落,他手中出现了一粒药丸,黑色的。 这药,就是傀蛊的解药,他爱她,就绝不会再利用她做任何事,也不会让这蛊再伤害到她。 先前迟迟不为她解蛊,就是因为一旦蛊死,她的记忆就会复苏,而他现在最不可能做的就是让她恢复记忆。 叶必归和过去,都不能成为他和她之间的阻碍。 差的那味药引,其实就是解蛊但不解记忆的东西。 然而药引早已失传,所以这半月,他一直都在尝试制作这味药引,但即使他医术卓绝,此药引还是太难做出来。 所以,品质上只能接近,且每月都要再服用一次,不过,他用药向来狠绝,他敢保证,制作出来的这味药绝对会封死她所有的记忆,甚至是疑惑,绝不会让她再被潜意识引动。 此刻他眼底一片幽暗,睫毛下满是阴影,他启开她的唇喂了进去,入口即化。 他又吻了一下她的额头,喃喃道:“师妹,我会保护你的,一切,就交给我来做吧。” 他把她轻轻放回去,替她盖好被子,空药瓶被丢在一边,他牢牢握住她的手。 75. 第 75 章 混沌的梦中世界。 红衣女子漫无目的地走在一片黑暗中,这里太大了,她感到空寂。 脑仁似乎在隐隐作痛,杂乱的记忆像潮水一样奔流不息,似乎是被人开了闸,一瞬间淹没了她。 “哎哎听说了吗?这次的江湖榜第一叫叶必归,流苍派大弟子,之前打跑山贼的那个!” “哦哦!我知道他,真是年少有为啊!” 交谈声传至楼层上房,正潜入刺杀房间主人的辛珞手忽然一抖,刀尖刺中了手指,一滴血顺着刀口划落。 她去打了江湖榜,见到了叶必归,十年过去,原来他现在长这样。 她不能和他对战上,于是,她停在了榜二的位置。 闻人咎给的任务是盗取莫窟的舆图,此舆图被一个小门派挖了出来,她劫持了一个弟子,逼问出了舆图的下落,然而流苍派却早已守在此处,她对上了叶必归。 不行!不能跟他打! 见到他,辛珞几乎没有犹豫就要撤退。 叶必归也深深蹙眉看着她,在她一步步往后退的时候,有人朝她放了弩,弩箭像雨一样射下来,她躲避不及,受了伤,只听得叶必归一声大喊:“住手!” 趁此机会,她逃回了永夜宫,领了罚。 这个任务不是杀人,但面对叶必归,她只能失败。 …… “辛珞,你可有见过这块玉玦?”青山下,叶必归指着青南玉玦问她。 她看都没看一眼,冷漠回答:“没见过。” 叶必归仔细观察着她的神色,但女子太冷了,眉梢似是染了霜,完全不想跟他多说的样子。 他记忆中的皎皎,是扎着两个羊角辫的可爱粉团子,是追在他屁股后面叫哥哥的小女孩,她最爱笑,家中明月,谓之皎皎。 叶必归无奈一笑,收回玉玦:“无妨,不管你是不是她,我都觉得我们很有缘分,离开永夜宫吧,若是有困难,我一定会帮你。” 辛珞长睫微不可查地颤了颤,然后便迅速说道:“不需要,永夜宫挺好的。” 她背对着他,迈着沉重的脚步离开。 一转头,寒霜尽融,她眼眶里泛起了泪花。 十年不见的亲兄妹,如今早已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名士之后,却为杀手,她自己都接受不了,更何况这般正直的他呢?她更加不能把他也拖入漩涡。 他在惩歼除恶,而她自己就是那个恶。 黑暗里有她一个人就够了,双手沾满鲜血的她,早就不配成为他的妹妹了。 …… 十五岁成为闻人咎弟子的这天,整个极乐殿站满了人,内务各堂弟子无一缺席。 她跪在闻人咎面前,朝他磕了个头,喊道:“师父。” 闻人咎笑得一脸和蔼,亲自把她扶起来,赐她赤锋院,为她取代号为“影”,最后,他问她:“珞是早年你自己选的名,现在,还差一个姓,为师还是让你自己选,你要姓什么?” 少女埋头,没过多久,她就定然出声:“我姓辛。” 一世多辛,她偏不折骨。 “好。”闻人咎笑眯眯道,“那红珞就成了过去式,以后,你叫做辛珞。” 辛珞埋头应下。 “认完了师父,那接下来,便认认师兄吧。”闻人咎拍着她的后背,指着侧首的玄衣少年,“以后,他就是你的同门师兄,有什么问题,都可以问他。” 辛珞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到了离她不远的少年,他坐在轮椅上,安静得像座雕像,却在她看过来的这一瞬,直直对视上她的目光。 少女拉下了脸,不情不愿地走过去,眼神像利刃一样刺向他。 但她还是在他面前弯了腰,乖乖喊了声:“师兄。” 他没说话。 拜师结束,他缓缓滑着轮椅出极乐殿,乌凡在外面等他。 岂料快到门口时,轮椅骤然被人粗暴拉停,惯性作用下,他上身猛然前倾,差点一头栽到地上。 刚才那个一脸顺从的少女出现在眼前,但现在可一点也不乖,见他出糗,她漾起幸灾乐祸的笑,满脸写着“我就是故意的”。 他黑了脸,不想纠缠,手握上轮子,发现动不了,低头一看,一只红鞋死死抵住了他的下轮,后面扶手也被她抓着。 少女张牙舞爪,恶狠狠对他道:“阴鸷小人!别以为喊了你一句师兄,就代表我对你低头了,我告诉你,总有一天,我会亲手杀了你,为阿绾报仇。” 她放完了狠话,扬长而去,鲜丽的裙子荡起一圈波纹,扫过他的手。 少年看着她的背影,轻轻眯起了眼,触过她裙子的手被他抬起来,放在鼻尖嗅了嗅。 嗯,味道太淡了。 他漆黑的双眸像是黑夜中的曜石,唇角勾起一抹凉薄地笑,旋即,他一字一句说:“我等着。” 我等你,来杀我。 …… 培训营早年属于暗影堂,是暗影堂其中一个分支,专门到各地搜罗五到十五岁的孩子,有遇上根骨不错的自是极好,没遇上那就什么也不挑,只要是四肢健全的就行。 而辛珞,恰恰是那个条件极好的孩子,每一场训练都完成得十分出色。 一百六十八是她的编号,代表第一百六十八个进营的人。 营中男女分墙,同龄人在一个通铺,环境极差,但关她们的门却是坚硬无比,得两人合推才能打开。 辛珞是这群孩子里最凶的,她一进来就用最短的时间适应了残酷的生活,是第一个提起刀杀掉对手的人。 八岁的她,冷静得像个大人。 没有人敢接近她,也没人敢跟她说话,大家视她为背叛者,夜卫放饭,她们经常偷偷把她的饭也给吃掉。 辛珞对此无动于衷,饿几顿,死不了。 就在她刚打完一场艰难的对杀,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进来时,她们又把她的饭拿走了。 她看着她们,浅色的眼珠子透露出一股杀气,她已经三天没吃饭了。 而她们都心照不宣地躲开她的眼神,从始至终都不和她交流。 她握紧了拳,但最终还是没有动手。 私下相斗,是要受惩罚的,她现在的状态,受罚就是死路一条。 她走到自己的床铺准备早点休息,躺着也能恢复气力,她不知道人几天不吃饭才会死,但现在好像还能撑一阵。 爬上带有霉味的床,她警然地感觉到床上有人。 还没等她掀开被子,就从里面快速伸出一只手把她拉了进去,被子一蒙,铺天盖地的黑暗压下来。 “嘘!别说话!”是一个女孩子 的声音。 辛珞看不到她的脸,但这声音却是软糯清甜,她一阵恍惚,到这来这么多天,许多女孩的嗓子已经哭哑了,就连她的嗓子也不复之前。 鬼事神差的,她没发出一点声音。 女孩像是笑了一下,接着怀里塞进来一个硬硬的东西,摸起来似乎是一个饼。 她什么也没说,辛珞却知道这是想让她吃。 过后的每一天,她一钻进被子,就摸到一个掉满了渣的饼。 她也知道了那个女孩是谁,她是六十三号,睡在离她最远的地方,是所有孩子中最差的一个,但很幸运,她每次被分到的训练都不是最残酷的残杀局。 这一晚,六十三号偷偷摸到了她的床上,辛珞挪了挪位置,给她腾出一个地方。 两人躲在被子里,六十三号用气音小声告诉她:“今天没有饼了哦。” 辛珞和她说了第一句话:“没事,我不饿。” “撒谎可不对。”她说道,“我阿娘说,撒谎的孩子,鼻子会变长。” “我叫阿绾,你叫什么?” 培训营不允许互道真名,一旦来到这,只有编号才是她们的名字。 但辛珞却毫不犹豫:“我有一个小字,叫做皎皎。” “皎皎明月。”她笑了,“我在书上看到过。” “那以后,我能成为你的朋友吗?” 辛珞道:“你为什么要跟我做朋友?这里不是交朋友的地方。” “我可以说真话吗?”黑暗中,她眨着眼睛。 “你说。” “我觉得,你可以带着我逃出去,因为你是这里最厉害的人。” 她诚实得吓人。 辛珞沉默了,她没回应她,也没拒绝她。 逃走,一旦被发现,将是必死无疑。 阿绾回去了,但过后每晚,她都会来找她说话。 辛珞知道,这是一个有目的的朋友,她不掩饰,也不逼她,她只是每天都留一张饼给她,把属于她的一份饭,分做两份。 这一晚,辛珞问她:“阿绾,你为什么想要出去?” 问完过后,她自己先赧然了,困在这的每一个孩子,谁不想出去? 然而,她却无比认真地回答她:“因为我阿娘还在外面等我。” 她一怔,心中蔓延上密密麻麻的抽痛,外面,哥哥肯定也在等她。 她动手杀人、她争第一,都是为了能出去,听夜卫说,只有最优秀的那个才能离开这里。 但同样,她也想帮阿绾出去,帮这个唯一与她说话的朋友。 所以,昏暗中,辛珞开口:“就明天晚上吧。” 阿绾笑了。 …… 从一年前倒推到十年前,记忆的长线在不断拉长,所有画面,快到只有一瞬。 傀蛊吐出了她所有的过往,她还没来得及抓住,下一秒,又有一个更大的阴影覆盖下来,来势汹汹,势不可挡。 它蛮不讲理地吞噬了这些画面,连一片碎角也没留下。 距离恢复记忆,仅一步之遥。 恍如从一张彩画跌入无尽的虚无,她抱着头,彻底迷失了自己。 现实里,辛珞的眼角留下了一滴泪珠。 很快就被一只修长如玉的手轻柔擦去。 76. 第 76 章 又过了三天。 “紫惑大人。” 一身紫衣的青年走进药堂,满屋的苦药味冲得他眉心皱起。 他摆了摆手,问道:“影大人的诊间是哪一个?” 医师愣了愣,然后指着走廊最里边的那座独栋阁楼,回道:“在那里,玄大人特意分拨出来给影大人静养的。” “行,知道了。”说着他就要过去。 他倒要看看,漆行寂一天到晚都在这里干什么?回来也不说商量一下后面的计划,一直没影,还要让他在闻人咎面前帮他打掩护。 “紫惑大人,您不能进去。”医师忙道,“玄大人吩咐过,任何人都不得靠近。” “有这回事?” 紫惑摸着下巴,漆行寂这家伙究竟在搞什么鬼?辛珞伤得当真有这般重?不过当时他找到他们时,确实从没看见他那副样子过,想来这段时间倒让他认清了自己的心。 这样想着,他更想去瞧瞧了。 “没事,我不是任何人。” 他直接往里走去。 医师急了,边追边拦:“紫惑大人,真的不可以,玄大人说过了,任何人都不能靠近,紫惑大人,紫惑大人……” 紫惑不管不顾,一个行医的大夫如何拦得了他?他很快就到了那扇门前,门是关着的,幸好没从里面反锁,他稍稍推开了些,把眼睛凑过去看里面的情况。 这一看,就是惊掉了他的下巴。 屋内一片整洁,没什么挡住视线的障碍物,所以他一眼就看到了床上的女子和床边的男人。 帷幔轻纱,白袍男子前身面向门口,辛珞靠在他肩膀上,而他则紧紧环抱住她,头覆盖住她整张脸,只留了一个后脑勺,但从这个方向看去,漆行寂在做什么,不言而喻。 紫惑甚至听到了唾液交缠的滋滋声,在安静的屋内回荡着,明明是供人静养的地方,却无端充满缱绻暧昧,直听得人面红耳赤。 他在拥吻着她,换各种姿势。 “紫惑大人,您还是别……” “嘘!” 紫惑回头打断了医师,食指竖起,小声道:“别说话。” 医师不明所以,正要点头,却忽然瞪大眼睛,像是要提醒什么。 紫惑也感受到不对,猛然转头,刚才的男人不知什么时候竟到了他面前,一双深眸看着他,似还存有迷离,嘴唇也殷红的能滴出血来,上面沾着旖旎的气息。 这人如鬼魅一样贴近,紫惑着实吓了一大跳,下意识捂眼:“我什么都没看到啊!” “闭嘴。”漆行寂看了里面的人一眼,然后把门关上,“别吵到她。” 紫惑立时把手撤下来,不可置信指了指自己:“我吵到她?那你……” 就是个畜生! 漆行寂不置可否,舔了舔唇,对他道:“有什么事过去再说。” 他回去重新坐上轮椅,给了医师一个警告的眼神后,才和紫惑行出药堂。 …… 空幽院。 他们来到了书房。 漆行寂一进来就从轮椅上站起来,走到书案上首坐下,跟着进来的紫惑见状挑了下眉,道:“你腿全好了?” “快了。”至多再洗髓加速一次,便好得差不多了。 紫惑点点头,想起方才那一幕,他还是忍不住问:“……这半月以来,你每天就这样对她?” 漆行寂抬眸,那张俊美的脸上褪去了刚刚的情欲,更显得锋利了些,他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慢条斯理道:“看来你找我不是为了谈下一步。” 他一身胜雪的白袍,不染尘垢,长眉似晕了墨,目若朗星,全身上下无一不透露着清雅自矜的君子风范。 然而此人上一秒就是以这样的姿态去侵占一个昏迷的女人,趁人之危,谁知道他还有没有做其他的? 表面人模人样,背地却是禽兽不如。 紫惑默默在心底啐道。 可面上他还是正经道:“闻人咎我可拖不住了,你们这次没拿到照霜剑,按理说是要去刑名堂领罚的,所以你还是赶紧去应付一下他为好。” 静了一下,漆行寂问道:“乌凡怎么样了?” “你还记得你这个下属啊。”他阴阳道,“还以为你现在眼里只有女人,其余事一概不在乎呢。” 他不紧不慢看向他,视线轻飘飘的。 紫惑收敛:“放心,他没事,替你引走大半的鬼确实受了不轻的伤,但皮糙肉厚的养养就没事了,才刚回来不久,是我拦着没让他去药堂找你。” 漆行寂道:“唐洛那边的消息呢?” 紫惑一笑:“正在按预想的方向发展,都护府已经有动作了,这一点你确实没有骗我。” 紫惑当初答应跟他合作,两人都开出了条件,漆行寂的条件是扳倒闻人咎,而他的目标则是容氏一族。 说实话,这个目标有点远大,毕竟容氏一族近年来风头正盛,容期手握兵权,容姝坐镇后宫,而他们只是江湖势力,要来对抗他们,确实有难度。 可是漆行寂答应得却很利落,也从没问过他原因,好像早就在等他似的。 “先前你让寻影传信给我清理掉容氏的蚂蚁,如今都已经干净了,接下来我们做事也可大展拳脚。对了,那些鬼该怎么处理?这倒是个麻烦。”紫惑又道。 “此事我已有合适人选,暂时还不急,只要控制住了闻人咎,他们也只不过是没了主人命令的狗,掀不起什么风浪。”漆行寂漠然道。 “也好,看来你已经有了主意。” 紫惑有时候真的不得不佩服他,他安排一向周密,跟他这样智多近妖的人合作,他确实不怎么担心。 “接下来永夜宫这边暂时没你的事,你盯好都护府就行,镇魂堂我们也要收下,我离开锦州时已经把重要核心转移到了天机堂中,等会我会让闻人咎派你去锦州善后,届时趁此机会彻底把它纳入我们。” 紫惑说:“你确定闻人咎现在可以着手控制了?” 漆行寂目光泛冷:“不可以,我也要让他能。” 他已经在对他们出手了,这次回到永夜宫,就是他和他交手的第一步,不止为了他,也是为了辛珞,伤害过她的人,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啧啧啧,真是可怕。”紫惑道,“之前红慎回来过一次,禀报了锦州的任务,但他走时还向闻人咎问了额外的事,你猜猜是什么?” 漆行寂:“不猜。” “那我直接说了。”紫惑眼神变得调侃,“他竟然问闻人咎,辛珞的失忆是怎么回事?也幸好他不像你一样被提防,不然就得遭殃了。” 漆行寂皱了下眉。 红慎问她的事?他想干什么? “以后,关于她,所有的动作都要把她排除在外,之前所言利用她武力一事作废,我不想让她再卷进这些事当中。”漆行寂轻声开口。 “我就知道。”紫惑了然,“你替她解了傀蛊,就是想把她彻底摘出去,看来你对她是动了真感情。” 随即,他话锋一转,“但是从你一开始用无枭把她牵扯进来,就应该明白,她不会善罢甘休。” 漆行寂垂下了眸。 之前,他用叛逃的无枭引得失忆的她入局,她去锦州,也是他的设计,目的就是帮他们挖到都护府和镇魂堂勾结的事,事实证明,她没有辜负他们的期望。 甚至还牵连出了落鸮族。 但是现在…… “我会护住她。”他低声说道,像是坚定的承诺。 紫惑轻笑,起身往门外走去,临了似是想起了什么,回头揶揄他:“我还是要好心提醒你,可悠着点,她应该快醒了,别让她第一眼就看到你在她身上饥不择食的样子。” 漆行寂眼风朝他冷冷扫去。 …… 沉紫色的大殿里,一派安然肃穆,夜卫通通被屏退下去。 闻人咎一动不动站在殿中,中心的紫月散发出耀眼的光,他关了所有的窗,让光装满整个大殿,而他就站在金属月笼下,闭着眼睛沐浴着这光,神情痴迷,连后面传来的轮椅声都没听到。 漆行寂像是没注意到他的异常,一进来就恭声喊了句:“师父。” 闻人咎如梦惊醒,猝然回头,看到了漆行寂带着轻微 笑意的面容。 他似乎有些恍然,瞳孔慢慢聚焦,才恢复到一贯的神态。 “回来这么久,终于肯来见本座了,我还以为,你在等本座亲自去找你。”他走上台,在高座上坐下,不咸不淡说道。 漆行寂调了调轮椅,面向他道:“不敢。” 嘴里说着不敢,但面上却是毫无起伏,仿若静然如许的江面。 闻人咎稍微倾了倾身子,眸光细致地打量着他,才注意到其唇瓣上还未完全消尽的肿意。 他嗤嗤一笑,未达眼底:“听说你这几日都守在药堂?这个师兄当的,还真是尽职尽责。” “只是在替师父分忧罢了。”他淡然道。 “哦?有意思。”闻人咎慢慢打开了他的扇子,余光瞥他,“倒是说说,你怎么替本座分的忧?” “之前答应过师父,会好好驯服她成为一个合格的杀手。”漆行寂颔首,“现在,正在往好的方向在发展。” “荒谬!”闻人咎突然站起来,声音高了一个度,“行寂,你是不是忘了,是谁把你带进的永夜宫?是谁给了你管理永夜的权力?又是谁重新给你一条命?” 他走了下来,居高临下道:“你现在是想跟她一起,背叛为师吗?” 漆行寂依旧微笑:“师父何出此言?” 他冷笑:“临行锦州前,本座跟阿珞说过,一个杀手最大的宗旨是摒弃感情,她以为我在说她,其实本座最终是想通过她,提点你,但是,你还是让我失望了。” 不受掌控的徒弟就要先下手为强,然而他还是小看了他,不仅从流苍派全身而退,派出去的鬼也一个都没回来,这说明,他早就提前得到了消息,他竟不知紫惑何时成了他的人? 这一切,除了他爱上辛珞与他作对外,他想不出他还有什么背叛他的理由,毕竟,那年,是他亲自从那场宫变中带回他。 良久后。 “师父,就因为想亲自问我原因,所以才对我们留了一手,是吗?”他视线移向那轮紫月,似笑非笑,“看来,真的很迷人呢。” 闻人咎心陡然一震,他下意识跟着他的思路:“什么意思?” 漆行寂对视上他,换了个话题:“锦州还需善后,这个任务已经挂在了暗影堂,就差一个领头的人,紫惑能力出众,师父不如就派他去吧。” 他的语气听着不像请求,而是通知。 “你……”闻人咎刚要说话,就见他不疾不徐从衣袖中摸出一只红盒子,正是当日在锦州辛珞无意看见的那个。 此刻青年施施然打开盒子,闻人咎的目光在触及到盒子里的东西后,骤然一顿,光彩瞬间褪了一层,他整个人完全僵滞住。 漆行寂勾着唇,故意把盒子举高,往紫月的方向靠。 他闭着一只眼,像是在瞄准什么。 闻人咎跟随着他的动作,一步步往紫月方向走去,仿佛中了邪一般。 在他背后,红盒子里缓缓爬出一只诡异非常的细虫,只有指甲盖般大小,透明如璃,若不是在红盒的对照下,只怕还看不见里面爬出了这样一只蛊虫。 蛊虫对准闻人咎的后脑,眨眼间,它弹到了他的头上,顺着头皮爬了进去,钻入血肉,直至脑髓。 这一过程只在短短两秒内发生完,闻人咎什么反应也没有,只又在痴迷地望着那轮月,眼球都被照成了幽暗的紫色。 这时,漆行寂的声音在后面响起:“师父,锦州这趟,派紫惑去,怎样?” 闻人咎看都没看他,只一心沉醉在紫月的光辉里,随意挥手打发他:“这种小事,不要拿来打扰本座。” 身后的人拉开了嘴角,笑得光风霁月:“多谢师父了。” “等等。”在他准备走时,闻人咎突然喊道。 漆行寂停下,连头也没回:“师父还有何吩咐?” “照霜剑的任务,你们自己去刑名堂领罚。”他同样也背对着他,身子恨不得贴近紫月表面的晶石,心里却还惦记着这事。 “师妹尚在病中,此罚,弟子双倍领取。” 他通知了他一声,便彻底离开了极乐殿。 77. 第 77 章 药堂如往常一样宁和。 走廊尽头的阁楼中,躺在床上的女子眼皮轻轻动了动,掀开了一条眼缝,窗外的光线透进来,她下意识想要抬手遮住,却发现手臂根本使不上力气。 半月多过去,辛珞终是缓慢睁开了眼,适应了一会光线后,她挣扎着身体想要起来。 入目,是一间明雅几净的屋子,锦帐交拢,一室清宁,她床边还摆放着一只瓷白小碗,碗中残留着一点点药渣。 药香环绕,浅浅入鼻。 她这是……怎么了? 辛珞揉了揉脑袋,脑子空空如也,嘴巴里不知怎的也麻麻的,她仔细回想了好一阵。 流苍派、叶必归、火海、挡箭……漆行寂。 她的手从头上抽离,眼眸也逐渐清明起来。 对了,她是因为救漆行寂才受了伤。 她躺了多久?漆行寂怎么样了? 心里一紧,她正准备下床,忽然有人推门进来。 她抬眼望去,猝不及防,四目相对。 漆行寂端着刚熬好的药,看见她,眼里闪过一丝欣喜,差点就要直接从轮椅上起来,理智上涌,他克制下来,只快速滑着轮椅靠近她。 “你醒了,感觉还好吗?”他关切问道。 辛珞也看着他,把他上上下下扫了一遍,才轻点头:“嗯,好多了。” 默了一下,她又问:“你呢?” 漆行寂柔和地笑了笑:“我没事,不必担心。” 辛珞看了看四周:“这是?” “永夜宫药堂医部,我们回来了,放心,现在很安全。” 竟然回到了永夜宫…… 脑子好像转得有些慢,像是空了什么,感觉顺畅了不少,但好似又七零八落,她慢慢调动整理着,不禁掩上了眸。 漆行寂见此,道:“先把药喝了吧。” 说着他用汤勺在里面搅了搅,舀起一勺吹凉之后,便送至她唇边。 看着他如此细心温柔的动作,辛珞顿了顿,说道:“我自己来吧。” 他也不勉强,任她把碗接了过去。 她闻着药味,心中不喜,但心一横还是快速仰面喝下。 漆行寂看她喝下,黑眸愈发幽深。他知她不喜苦味,所以每次在喂她喝完药后,他都会亲自替她卷走口中的苦,是心疼,也是欲望的满足。 但现在她醒了,他不能再为所欲为。 放下碗时,手蓦然被人抓住,她朝他看去。 漆行寂双手十分自然地握紧了她,把她的手心包裹在其中,温热感一直延伸到心脏的位置,他目光灼灼,毫不掩饰。 辛珞别开视线,正要开口,就听此人先道:“根据脉象来看,师妹果然好多了。” 原来他是在把脉…… 她定了定神,道:“我躺了多久?” “半月。”他一字一句道,“这期间,一直是我在贴身照顾你。” 他刻意加重了“贴身”两个字。 辛珞轻抿唇,从他手心抽回手:“……我完全好了。” 说着她掀开被子,双脚才触地,头便一阵眩晕。 漆行寂赶紧扶住她:“不宜操之过急。” “没事。”辛珞按了按额头,“就躺久了,不太适应,缓缓就好了。” 他靠她极近,她甚至闻到了他衣服上飘出的淡淡松香,混合着空气中浮荡的药味,被她吸入鼻中。 她一侧头,就与他近在咫尺。 他的呼吸喷洒在她脸上,辛珞稍稍抬眸,他一张极艳的唇撞入眼中。 面前的人丝毫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就这样轻轻吐息着,特意说话:“需要再休息一下吗?” 不知为何,辛珞心中悸动,只觉他的味道熟若极了,宛如温暖气丝,在时时刻刻缠绵她身。面前是他的胸膛,更令她避无可避。 她咽了咽口水,与他拉开距离:“不用。” 随后她站了起来,走到门口,外面的清风涤荡着她全身上下,新鲜的空气涌进来,冲散了药味,她神思这才清明了些。 那日大火中的景象慢慢浮现上脑。 她注意到他换了轮椅,左边脸颊上还有一点点未曾脱去的痂,反观自己,身上烧伤处几乎没了痕迹,想起刚才他说的贴身照顾,她轻轻垂睫,心里泛起轻微涟漪。 见她有异样,他缓至她身畔道:“如果实在不想待在这里,我便送你回赤锋院,后续调养的药也会提早送过去。” 他声音温软,像是在对待心尖上的宝贝。 她被他这番怜惜的温语弄得不知所措,以往他虽也对她格外关切,但到底不如今日,醒来后的一切,当真都变了,他连掩饰也懒得掩饰了,从进来到现在,明晃晃的目光从未偏离过她。 似是想更近一步,他滚了两下轮子,微微抬起下颌仰望她,执起了她身侧的手,五指与她相扣。 “师妹,让我送你可好?不止赤锋院,空幽院……更佳,这样我能时时关注到你的身体状况。”他停顿片刻,手指磨着她的掌心,补充道,“这次,不是把脉。” 像是为了证明所言非虚,他轻然俯头,用带着红艳的、柔软的唇在她手上落下一吻,像是信徒虔诚的仪式。 不含杂色,未再做其他,就只贴了贴,他便迅速离开。 看着他的动作,辛珞的心搅乱到极致,火海拼死相救,心意早已昭然若揭,任她如何骗自己也显得乏力,但她觉得,目前她还需缓缓。 萌生退却之意,她骤然抽离。 向后退了两步,她尽量冷静出声:“不了,我现在不想走,就在这住着也行。” 话末,她又重新回到床上躺下,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似的闭上眼,一颗心砰砰跳。 漆行寂神色没有丝毫变化,甚至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直到属于她的温度彻底冷却后,他才调整了一下身子,余光轻拂床上的人。 不急,慢慢来,他们往后的时间,还有很多。 “那师妹好好休息。”他贴心地为她关了门。 房内的光被隔断,辛珞又起了身,秀眉紧蹙望着他的离去。 …… 朱红高墙的皇宫中。 承华殿。 容妃倚靠在贵妃榻上,染了豆蔻的指甲轻按太阳穴,闭着眼睛听下面人的汇报。 “将军的意思,就是让娘娘把私盐一事全数推到陈豫康身上,就此定案。”一个士兵跪在地上道。 容期亲自派人进了京。 容妃还没开口,坐在侧首的赵琰就先说:“舅舅说的容易,陈豫康毕竟是锦州的知府,锦州又是我们的地盘,太子那边怎么可能不会在这事上做文章?这几天上朝他们的人可是日日都奏请父皇下旨详查呢!他们压根不信人是本王查出来的。” 锦州白瞳怪人一事闹出了城,紧接着就是陈豫康的“前科”被人翻了出来捅到陛下面前,其中就涉及私盐,顺水推舟下,赵琰提前押着陈豫康回到了上京。 保不保陈豫康,他们已经拉扯了快一个月,朝堂局势时刻处在变动中,因着斡旋此事,赵璃逃出都护府容妃也没心情管了。 这边忙得焦头烂额,突然又有一人急匆匆从外面进来,弯腰在容妃耳边附语。 榻上的女 人倏然睁眼:“什么?一个没剩?” “是的。” 见容妃面色极其难看,赵琰忙问:“母妃,怎么了?” 容妃看了他一眼,咬牙切齿:“我们在永夜宫的人全没了。” 还是半月之前的事,他们一般不轻易动里面的棋,藏得也比较深,只是这个月照常利用暗号联系了一下,却是发现杳无音信。 “怎会如此?!”赵琰腾地起身。 容妃盯着他看了一会,阴沉沉地问:“你是不是又背着本宫做了什么事?” 赵琰撩袍跪下:“母妃明鉴,此次儿臣真的什么都没做,或许……或许是那永夜宫主早就有所察觉……” 容妃不放过他一丝一毫的表情,眼见他确实没什么破绽,她才对底下的士兵说:“回去告诉阿弟,陈豫康的事本宫来想办法,但本宫了解陛下,此番,或许会以其他理由召他进京,你让他做好准备。” 士兵退了下去。 容妃再也忍不住,把手边的玉瓷杯狠狠一扔砸在地上,高声怒道:“好他个闻人咎!竟然不声不响动了本宫的人,还是在这个节骨眼上,他这是准备完全跟本宫撕破脸!认为这区区私盐一事会动摇到我容氏不成!” 容妃气得胸前起伏,还真是趁她病要她命,江湖中人,果然都不可信! 永夜宫在江湖势大,能人异士者众,还与朝堂部分官员有染,她早年就跟闻人咎达成了合作,这些年借永夜宫之手也干成了不少事,更是在里面埋藏了他们的暗桩,精心培养多年,可大做文章的动作还没开始,就被拔除殆尽,这叫她怎能不气! 跟他闻人咎合作之人数不胜数,所有位高权重的人都想在永夜宫这里分一杯羹,永夜宫,早就不仅仅只是一个江湖门派了,各大高门在其暗影堂挂的任务还少了?据说最早,他还和陛下…… 总之,他这般做,就是明摆着打她的脸! 赵琰也知母妃和舅舅与永夜宫之间的关系,看到母妃气成这样,他想说几句安慰的话,还没出口,就听容妃道:“对了琰儿,之前你不是找了永夜宫的一个刺客吗?事情办得如何了?” 母妃竟会主动问这事的动向?赵琰吃了一惊,可很快他就紧锁眉头:“儿臣跟她定的期限是三月过后,如今已过三月,她却始终没有音信,儿臣正想着找机会前去过问。” 容妃眸子微眯:“之前你说,她是永夜宫的顶尖刺客?” “不错。” “据本宫所知,永夜宫的刺客都隶属于暗影堂,除此之外,就是七个曜使,但能称得上顶尖,便就只有闻人咎的徒弟了。”容妃沉吟道,“琰儿,不管她是不是真的找到了赵珏并杀了他,这次出去,务必把她擒来,本宫倒要看看,她手中有没有闻人咎的把柄,抓了他的徒弟,我就不信闻人咎看不懂本宫的信号?还窝在永夜宫当缩头乌龟。” “当然,第一刺客必然不好对付,所以这次,把暗卫精锐都带上。” 容妃也带了点破釜沉舟之心,永夜宫这个合作对象,他们不能失去,她也知闻人咎不是那种在乎徒弟的人,但有动作总比没动作好,最好真的能从这个刺客嘴里挖到什么,毕竟再怎么说,她也是永夜宫的核心人员。 赵琰自然是遵从容妃意愿,道:“儿臣遵令。” 虽然他内心知道容妃此次大概是无用功,毕竟和辛珞仅有的几次会面,他就能看出这个女人不是那么好拿捏的,一般的永夜宫成员都无法从他们嘴里问到想要的,更何况辛珞呢? 但能让母妃消一半的气,总归是好的。 话音落下,赵琰就告退着出去,为后面的事做准备。 78. 第 78 章 晨雾轻浮,将整个永夜宫氤氲其中,晚秋渐行渐远,初冬将至,外面的寒风泛起刺骨的冰凉。 辛珞披着一件素色的衣袍,正握笔伏案写着什么,眉心浮现出褶皱。 她在整理自己的记忆。 墨笔在她手上写下这段时间以来发生的所有事,无枭、锦州、怪人、玉灵城、流苍派……一件不少。 但还是觉得脑子里空落落的,这种感觉就好像本来里面压着一个东西,但现在东西却突然消失了,以前的记忆不仅没浮现,还落到更深的地方去了,连碎片也不曾浮现,可明明昏迷的时候……她似乎看到了很多画面,此刻却一个也没印象。 她只知道,她的记忆对叶必归有反应,对漆行寂也有反应,还有一个……是谁? 正拧眉愁思,掀门声就轻轻响起,漆行寂推着轮椅走进来。 他给她带了一个手炉,十分精巧,摸上去暖烘烘的。 辛珞赶紧把写的纸撕掉,藏在了最底下。 漆行寂注意到了她的动作,带了点好奇的意味近身:“师妹在写什么?” 见他过来,辛珞藏得更深,双手捂在桌面上,含糊道:“没什么……” 可他还是看到了露出来的一角,倏地,他扬唇轻笑,把炉子塞进她手中,温声叮嘱:“带着这个写,手不会冷。” 见他如此展颜,辛珞低头看下去,发现露出来的那一角里正好写的是他的名字,一笔一划,尤为周正,像是精心描摹的字帖。 ……罢了,误会就误会吧。 辛珞的注意放在他给的手炉上,对他道:“我没那么弱不禁风,不用特意给我这个。” 这样款式的小手炉,一般都是那些高门贵族家的小姐所用,便携轻巧,还附带漂亮的花纹。放在刺客手里,当真格格不入。 他不给她推搡过来的机会,直接道:“不是弱不禁风,你大病初愈,自当注重保暖,这个阶段最易感染风寒了。” 辛珞也不再坚持,这些日子他总是这样,送药、送衣服到送手炉,事事亲力亲为,在药堂住的这几天,倒真让她有些忘记刺客的刀光剑影,仿佛只是个普通的闺中女子。 她被他照顾的太好了。 但她心里惦记的可比闺房女子多多了,她问:“我们出了玉灵城这么久,你可有公主那边的消息?” “师妹果然还是师妹,身体在房中,心却早已跑到外面去了。”他失笑,为她解释,“她在英雄大会上被人认出来了,本来身份做得天衣无缝,但与她对战的人恰好是从上京出来的,偶然见过她一次,当场就跪在台上跟她请安了。” “噗嗤——”辛珞忍不住笑出了声。 竟会是这样一个走向,她都能想象到当时小公主的表情。 眼看辛珞笑得眉眼弯弯,漆行寂忽然屏住了呼吸,喉结滚了滚,抓上了她的手。 小炉在她手心,温暖的热气顺着与她相触的皮肤传过来,辛珞一顿,看着他的眼睛说:“你很冷吗?” 因为他的手实在有些凉,跟她刚刚捂热的手掌对比强烈。 漆行寂也顺势点头,理直气壮牵得更紧了:“确实有点。” 辛珞却不吃他这套,道:“那我把炉给你。” 看他被噎住的样子,她嘴角翘了翘,也不松开,反而是继续问他:“然后呢?大会的人什么反应?公主又去了哪里?” 像是故意捉弄一样,她把手炉最烫的那一头往他手心戳了戳,他被突然其来的热度暖得手指微蜷,接着又被她挠了下手心,痒得又蜷了一下。 漆行寂被她捉弄,也不恼,反而心中雀跃,话语都染了几分笑意:“大会上的人自然是震惊,公主也被她身边那个护卫趁乱带走,不知去了哪里。” “她一心想打英雄榜,却没想到到头来还是没打成,这该说是运气不好呢还是冥冥中自有注定?”辛珞适然道。 漆行寂说:“不打对她来说也算好事,毕竟以她的功夫,一场都赢不了。” 当真是毫不客气的点明。 “话可不能这么说。”辛珞看他,“比武,有时候比的不仅是输赢,更是一场经历和认知,她对江湖有向往,便是不管输赢,站在江湖的大榜上,就是一场愉悦。” 漆行寂哑然:“我错了,师妹说得对。” 他在她面前,认错总是认得很麻利。 外面冷风肆意,屋中人的双手却紧握相携,手指都在发烫,也不知是被暖炉捂热的,还是两人之间在传递着各自的体温。 他炽热的目光看向她,眼底的爱意在氛围的推动下溢满出来,再也容不下其他,裹挟着向她而去。 辛珞有些招架不住他这样的眼神,轻咳一声后,她转过身,袍子扫掉了桌边的墨笔,好巧不巧正好掉在他的腿上。 似是完全没防备,他抽了一口凉气。 辛珞注意到他的异样,忙对他道:“师兄,你怎么了?你的腿……” 她看向他的腿,皱眉道:“你的腿不是没有知觉吗?” 她把笔从他腿上拿起来,想碰一下,但又怕他真的疼。 “没事,碰吧。”漆行寂轻声道,“它快好了。” 辛珞一愣:“什么时候的事?还有多久,你不是说过……” “明日你过来,或许就能看到我站起来的样子,我曾说过医者不自医,但这次,是我之前的医术先生在旁辅助,所以一定会成功。”他缓慢说着。 “医术先生?” “七曜之一的绿薇,是教我医术的人。” 辛珞沉默,看着他覆着衣袍的双腿,白色的衣裳被染了一块墨渍,稍显突兀。 见她盯着他的腿若有所思的样子,他忽然牵上她的手,在她耳边轻语:“师妹,你可以摸。” 说着他亲自带着她把手放在他的腿上,他的手掌很大,能够将她完全裹覆住,他引着她在腿上轻轻滑动。 辛珞手在抖着,掌面之下,是他顺滑的衣料,隔着衣料,她感受到了他大腿的触感,清劲、温热,轻轻一按,薄薄的皮肉下面是清晰的骨相,能隐约触到骨头的弧度。 他不急不缓,像是想让她走过他的每一寸皮肤,她白皙的手在腿上游移着,在他的引导下反复丈量、触摸、碾过。 腿部的神经泛着丝丝痛意,但他心里感受到的却是别样的快感,他甚至想让她摸更多……他带着她往上攀移,一路歪线,往大腿内侧而去。 辛珞瞳孔一缩,惊然挣脱他。 漆行寂也终于回了神,看到她抿着嘴唇一言不发的样子,他有些害怕。 她是不是生气了? 良久后,辛珞起身,特意逃开刚才的事,道:“明日我会去找你。” 看你腿好的样子。 …… 洗髓是一种十分猛烈的治疗方式,从早已灭绝的边境巫族传出,传言巫族人拥有通天神力,能重塑经脉、起死回生。 一场天灾下,巫族尽灭,只有当时伺候巫族人的奴隶、仆从等有少许血脉传承下来,演变成了今日的落鸮族各分支,当时巫族的瑰宝和古籍也被他们记录下部分,洗髓就是其中之一。 顾名思义,洗涤骨髓,用具有强效性的药物刺激沉睡的神经,再借用外力来易筋伐髓,此过程至少要经历三次,直到彻底脱胎换骨,焕然一新。 先前在玉灵城漆行寂洗了一次,辛珞昏迷时又洗了一次,如今,便只剩最后一次。 其实若想减轻个中痛苦,多而少量比少而过量要好,但明显他是等不了了。 洗髓的手籍他一直交由乌凡保管,就想着会有这么一天,断掉的腿能让他记住仇恨,但现在,他有了想保护的人,这双残腿便有了重新站起的意义。正好,闻人咎也掉入了他的第一张大网,是时候该撕掉韬光养晦的皮了。 医部药草园里,一袭清绿衣装的女子看着他,神色复杂:“你当真想好了?” 漆行寂颔首:“还请先生再助我一次。” 绿薇叹了口气,转身从铺满药材的箱桌上精准找到几味药材,头也不回对他道:“洗髓是你自己的选择,也用不着我,用外力通筋脉一事你已配置出同等效力的药,我只不过是等关键时刻给你用上罢了,说到底,我并没有助你什么,反而还要提醒你……” 她放下手中动作,视线移到他身上,“在刑名堂受了三日的鞭笞之刑,以这个状态再进行最后一步洗髓的话,你会撑不住。” “无妨。”他微微一笑。 绿薇注视他半晌,也知道他受了双倍的惩罚,这一切是为了谁,她自是清楚不过。 整日在药草园钻研医术,并不代表她对宫内的事就处在眼瞎耳盲的状态,她甚至还知道,他对闻人咎下了手,不过身为一个医者,这些统统都不是她该管的事。 她倏地道:“其实对于外力这个因素,仍用药物的话并不是最佳,我想你心里应该清楚,最好的疗法,是需要一个习武之人的内力帮你打通,而且,内力越深厚越好,这个的最佳人选我不信你没想过。” 漆行寂:“她身体还没恢复。” “哪个她?”绿薇笑了,“我谁也没说,你就先招了。” 漆行寂动了动唇:“先生,开始吧。” 绿薇摇着头:“毒胚子竟也有不毒的时候,你现在,倒有几分医师的影子了。” 却只在辛珞面前是医师,在其他人面前还是毒师。 79. 第 79 章 辛珞第一次来药草园。 清泉飞瀑,药草遍地,恍如进入了一座世外桃源。 远远的,她看到一间古朴斜檐的屋子,乌凡站在门外,应当就是那里了。 她快步走过去。 “辛珞姑娘。”一看到她,乌凡礼貌地拱了拱手。 她看了眼紧闭的屋门,里面应当正在进行中,便站着等了一会。 瞄到乌凡脸上的伤疤,从脸颊一直到耳廓,细细长长一条,她蹙眉道:“你脸怎么了?” 乌凡一呆,下意识用手摸了摸脸,回答道:“就办事时不小心被刀划到了,没什么大碍,主子给了药的。” 不小心? 这伤口结的痂又厚又大,先前必然是深可见骨,她想起了那时在华南峰上的事,想来是那时他被漆行寂派出去执行任务所致。 她还记得当时她跟他说过,回来后一定要告诉她他们的谋划,这几日倒是忘了……她总觉得,自己的记忆力好像越来越不好了。 没有了脑中异物的感觉,曾经的记忆反而更像是一潭死水,以前好歹还会在梦中听到熟悉的声音,现在是什么也没有了,只剩下无尽的空寂。 她越想,眉头便皱得越深,恰在这时,咔擦一声,门开了,她立马抬眼。 走出来的是个女子,袅绿罗裙,空谷幽兰,晚荷在她裙上绽放。 辛珞愣神,这应该就是漆行寂口中所言的绿薇了。 绿薇也看到了她,不过却是什么反应也没有,只是对她礼节性地笑了笑,指着里面道:“去看看他吧。” 她对她的语气很是和蔼。 辛珞也没再多看,和乌凡一起走了进去。 屋内,轮椅上的人听到进来的脚步声,抓紧扶手的手忽然一松,紊乱的呼吸也在尽力平复,直到“师兄”的叫声传来,他才慢慢睁开眼。 三次洗髓,翻倍痛苦,幸好,他扛下来了。 他抬手擦了擦额角上的汗珠,抿了抿泛白的唇,辛珞就来到了他面前。 模糊的视线终于看清了艳丽的红装,她蹲了下来,看着他强撑也好不到哪去的脸色,不由道:“很疼吗?为何你昨日没说?” 听到她这般着急的语气,他只觉得再疼也值了,他等的就是今天,就是现在,她心疼他的模样。 他扯唇笑了一下,对她道:“不疼,我知道你在外面,便感觉不到疼。” 辛珞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他又道:“师妹,我能站起来了。” 说完后,他先是把她扶起来,然后当着她的面,双手撑在轮椅上,身子一提,缓缓站起。 辛珞瞬间怔住了。 她的视线从下渐渐往上,到最后,她微微仰起,眼前男人比她足足高出一个头,他们相距甚近,他的肩比她更宽,手臂比她更长,他的气息全方位包裹住她,阴影笼罩下,一种生理上的轻微压迫感扑面而来,她不禁往后退了退。 漆行寂第一次不用仰视她,反倒需要他轻轻低头才能和她对视,这也意味着,她再也不能随意在他面前逃离。 可他却主动牵起她的手,道:“师妹,能带我走一段吗?” 他还是那般轻声絮语,温柔请求。 辛珞自是无法拒绝,还抓紧了他的手。随后,她扶着身畔的人向前走了一小步,漆行寂跟着她的步伐,像蹒跚学步的孩童,一步两步,脚踏实地,没有痛感,就是正常人走路的状态。 她耐心引导着他:“小心脚下。” 鞋子落地的声音闷然响起,他们在同频走着。 他看向身前的女子,手被她握住,腿跟着她走,她目视前方和脚下,而落她半肩的人却在用幽深的眸光打量着她。 漆行寂把她从上至下过了一遍,及腰的长发,清薄的背脊,纤细的腰肢,原来她的身段是这样的美,这是一种他从未看到过的视角。 计从心起,他蓦然轻呼一声,辛珞应声转头,就见他身体一歪,恰好栽倒在她肩上,来了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辛珞脑袋一懵,本能地接住他,腰往后撤了撤,重量感倾压在她身上。 他在她耳侧吐着气,唇若有似无擦过。 “师妹……我不太习惯走路的感觉,抱歉。”他口中说抱歉,唇角在微勾。 她看不到他的表情,这话也反驳不了,但这人明显抱她更紧了,呼吸喷在她颈侧,有些痒。 想把他推开,但她知道自己的力气,习武之人,总归不太一样,他现在还站不稳,恐会摔倒。 僵滞之下,她只能闷闷道:“……别抱了,不习惯就先回到轮椅上。” “好呢。”他听话极了,果真松开了她,可接着手臂一揽,他从后环着她的脖子搭在肩上,侧身靠着她,“辛苦师妹扶一扶。” 辛珞真想把他扔在地上! 但触及他目光……眼波含弱,柔春隽永,眼梢时时刻刻往她身上缠。 她竟鬼使神差顺着他,就这么一路“扶”着他回到了轮椅上。 勾人的技俩。 她在心里嘲道。 扶他到了轮椅前,他这才依依不舍松开了她。 辛珞心里还装着事,她把回避的乌凡喊了来,道:“你先照顾好你家主子。” 随即又弯腰对漆行寂说:“师兄,你知道云桑是我失忆后醒来第一眼见到的人,现在来了这园中,我自是要去看一看她的,你在这等我回来,我们一起回去,怎么样?” 他凝视着她的眼睛,她也不藏,对视片刻后,他才一弯唇:“师妹快去吧,我等你。” 辛珞出了门。 目视着她离开的背影,漆行寂眸光深不见底,笑意淡薄下来。 乌凡上前道:“主子,要不要属下跟去看看。” 他摇了摇头:“不用,我相信她。” 相信那枚药丸一定在她身上起了作用。 他眼帘低垂,睫毛投射出阴影。 …… 辛珞往刚才绿薇的方向走去。 她从不是一个选择安逸的人,这几天,她明显感觉到自己脑子好像出了问题,整理记忆的过程中,她发现一种和以往截然不同的状态。 以前,她拼命回忆过去的事时会头疼欲裂,脑中似有异物蠕动,而现在,这种感觉消失了,她同样是拼命回忆,但就如一粒石子投入死水,连一点波纹都未起。 那些被埋藏起来的记忆,突然连存在也感受不到了。 这是一种比回忆就头疼更可怕的事,难道是因为重伤的缘故?她记得在临天崖,她拦住了叶必归,从他口中得知她曾经为他背叛永夜宫,而在那时,记忆就浮现出很多碎片,她明明看到了,但现在竟也记不起那些碎片是什么。 没有记忆碎片的佐证,她不能完全相信叶必归的一面之词,甚至她只知道她的记忆对他有反应,可具体是怎样的反应,她也记不清了。 也不知是不是潜意识作祟,她在漆行寂面前从不提起此事,她喜欢他,但还是无法把软肋完全摊出,这是一个刺客本能的底线。 冥冥中,她知道他或许并不想她恢复记忆,不想让她记起过去,她能理解一二,当时自己因着记忆丢下他而去追叶必归,才导致他陷入危险中,她也很愧疚。 < p>正如之前对红慎所说,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她的感情作不了假,如果可以,她希望漆行寂有一天能亲口告诉她他们的过去,她给他准备的时间。 但在这之前,她自己也不会放弃寻找过去。 绿薇,永夜宫最好的医师,今日来药草园,除了亲眼见证漆行寂站起来的时刻,她还有一个目的,就是这个七曜绿阶。 云桑是借口,她真正想来见的是她。 后园也有一间屋子,比方才那间更为秀丽。 她看到了在对着偶人扎针的绿衣女子。 辛珞早就收集到了她的信息,据说此人是最不像永夜宫人的一个特殊存在,她曾救过闻人咎,是被其亲自请入永夜宫中的,他给了她七曜阶使的头衔,还把药堂给她管,知她一心沉迷医术,甚至默许她在医部的基础上建了这个药草园。 她深居简出,医术高超,闻人咎对她格外宽容,甚至漆行寂也很尊重她。 辛珞觉得,或许她能帮她解决她的问题。 她走了上去,出声道:“先生,叨扰了,想请您帮个忙。” 绿薇并没有停下手中动作,对着偶人又是一扎,看着就像完全沉醉医理中。 辛珞也不催促,安静在旁等着。 不知过了多久,绿薇终于放下了手中的银针。 辛珞刚准备再说一遍,就听她道:“你是想来问失忆的事吗?” 一语点出。 “把手伸出来吧。”她很是干脆,仿佛就知道她会来找她一样。 辛珞照她所言把手腕露了出来。 绿薇用帕子把刚才的银针包了起来,这才为她搭脉。 期间,她在端详着她。 没想到几个月前还冷傲带刺的杀手如今倒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并非是她面上表现出来的,而是由内向外散发出的,小女儿般的情态。 她低着眉,清清静静等她号脉。 只是奇怪……绿薇眉心轻动。 傀蛊竟然没了,但除此之外,又好像还有什么东西……不,不像是东西,是药物的痕迹。 莫非……绿薇想起刚刚漆行寂宁愿承痛也不让辛珞为他动用内力的样子,下意识觉得不可能。 于是她问:“你没恢复记忆?” 辛珞一下抓住了这话的漏洞:“我应该恢复吗?” 绿薇觉得此事太过反常,她不好轻易下决断。一方面,傀蛊是闻人咎下的,可如今她竟把不到傀蛊的踪迹,证明此蛊已死,另一方面,她身体里出现了药物痕迹,记忆仍然被压制。 如果是漆行寂做的,他想干什么? 她自认为还是对这个曾经的学生了解太少了。 绿薇忽然动了退一步的想法,至少,得问问他才对。 她放下手,对辛珞道:“抱歉,我还需确认。” 果然不一般,她脑子里的东西竟如此棘手。 辛珞思量半许,从衣中摸出那枚在锦州所得的埙和半角羊皮卷,递到绿薇面前道:“先生,可看看这两样东西和我脑中之物是否有关联?” 绿薇愣了一下,接过来看了看。 “这埙设计精妙,卷上所言之物似一邪恶之语,倒像在什么地方听过……”绿薇凝神,抬头道,“我得研究研究。” 她明显对这两样东西很感兴趣,说完后就迫不及待进屋翻阅古籍,把辛珞都晾在原地。 知她对医理之事醉心,辛珞也不急,眼看时间不早了,想起漆行寂还在等她,她转身迈步离开。 看来,这里一时半会是没有结果的,还需慢慢来。 80. 第 80 章 辛珞回来时,就看到一道颀长如玉的背影。 他着一袭雪浪白袍,长身玉立,腰际环悬纹带,站在那就成了一幅画。 他在尝试用正常的腿站立,这么久过去了,竟然一点痛也感受不到。 听到门开的声音,他转过身来,看到辛珞就眼眸一亮,快步行到她身前:“师妹,你回来了。” 辛珞还不太习惯仰视他,于是低眸看了看他的腿,道:“不疼了吗?” 他笑着摇摇头:“不疼了。” 似是为了证明,他轻轻跺了跺脚。 此刻他就像个年岁不大的毛头小子一样,迫不及待想在她面前展示自己和常人一样的身躯。 辛珞也笑了起来:“那我们离开这里吧。” 第一次,他和她并肩而行。 路上,他几次三番想牵她的手,但都被辛珞不经意躲过,她把头歪过去,嘴角偷偷扬起弧度。 她知道他想碰她,她偏不让他碰,倒要看看他还会做什么。 漆行寂自是看出她的心思,眼中噙笑,突然一把拉住她的手臂,另一只手扣住她的腰往怀里一带,二人距离瞬间拉近。 辛珞的额头磕在了他下巴上,疼得他咧了咧嘴,她抬头看他,说道:“活该。” 她试着挣脱,却发现此人扣得紧,她黑着脸:“放开。” “师妹武功高出我十倍,还需要我主动放吗?”他低下头,嘴唇似有若无扫过她的脸,嗓音带着磁性,“除非,师妹是在欲擒故纵……” “你……”辛珞掀眸。 “师妹。”他轻声喊着,手却在她的后腰上游移,把她拉得越来越近,“我下巴疼,你撞的,要不你……帮我止止?” 他说的又慢又撩,像是蛊惑人心的妖怪,黑眸精准锁定她的唇。 那是他吻了半个月的地方,真是好久没尝到了。 眼看他越靠越近,辛珞紧张起来,下意识抬手捂住了他的嘴,唇瓣柔软,覆上去能感受到一丝湿滑。 漆行寂似乎没想到她会突然伸手,但看她怔怔的样子,他忍不住想挑逗她,于是他忽地伸出舌尖,在她手心舔了一下。 辛珞瞪大眼,触电般缩回,不可思议看他。 他仿佛很享受看她受惊的模样,当着她的面一脸回味,把属于她的味道咽下去,还不忘道了句:“甜的。” 常年在外执行任务,活在刀光剑影中的辛珞哪见过这种阵势?耳尖蓦然攀附上薄红,乱言道:“登、登……” “是登徒子。”他俯身,“原来师妹还有这么可爱的时候。” 真像她十五岁那时,一只脚抵着他的轮椅,一只手拉住扶手,在他面前龇牙咧嘴放狠话的样子。 这些日子,他果然把她养得很好。 辛珞拉下脸,直接使力把他推开。 “师兄突然就要治腿,原是好了就来干这种事。”她没好气道。 漆行寂将就着在原地,也不上前刺激她,只笑道:“哪种事?师妹还想让我干哪种?” “你不要说了!” 他们如今已经出了药草园,正在回药堂的路上,想到刚刚就在这随时都会有人来的径道上被他搂腰,她觉得他是真的胆大包天,一点没想藏,果然早就对她心思不纯,哪有这样的师兄! 辛珞恨恨然想道。 过后她跨步就要走。 漆行寂见状,也在后面跟着她:“师妹,等等我,我腿才刚好。” “不等!”她半是咬牙切齿。 一脚进入药堂阁楼单间,关门之际,一只手抓住了门,漆行寂的脸出现在眼前,他软声道:“师妹我错了。” 腿才刚好就追这么快? 辛珞松开门,抱臂看他,忽然道:“师兄,我还没问,玉灵城之行我们没有完成任务,怎么回来也没受惩罚?师父他……” “师父他自是看在我们都受了伤的份上,网开一面。”他说着说着就进了门。 辛珞轻哂,又在诓她。 闻人咎会是个网开一面的人? 她手倏地摸上他的胸膛,在他震惊的目光下,嘴角一勾,轻轻松松把他推了出去,然后“嘭”地一声关上了门。 徒留他一人在外面凌乱。 * 是夜,无星无月。 永夜宫附近的荒野,一间青岩砌成的石房中,一个白发少年睡在地上,口被封住,身上捆满了绳子。 没错,他又被绑了。 孟扶婴的眼睛里已经看不到任何希望,这些人像是知道他会挣脱似的,脚也给他灌上了几斤重的锁链,完全断绝他逃走的可能。 外面。 凉风习习,漆行寂披了件披风,静然无波地看着黑漆漆的里面。 乌凡走到他身边,埋首道:“主子,已按照您的吩咐,把他从玉灵城转移了过来。” 当日赵璃说出此人的消息时,他就让寻影去找乌凡,抢先一步把他从客栈带了出来,后来执行照霜剑任务没空管他,晾了这么久,也该来处理了。 漆行寂瞥了眼乌凡:“伤好了吗?” “回主子,已无大碍。” “这次干的不错,辛苦了。”他说道。 若不是乌凡以命相诱引走闻人咎大半的鬼,当日在华南峰的瘴林中,还真不好脱身。 乌凡面上无虞,只道:“属下分内之事罢了。” 漆行寂无言。 片刻后,他抬眸,提步往石屋中走去。 一声闷响,门被缓缓推开,里面守了几个人,都是这些年他在永夜宫中的心腹,为其点了灯后,尽数退了出去。 孟扶婴被蒙了眼,听力敏锐,有人进来,他马上直起来身子,被堵住的嘴里发出呜咽的声音。 乌凡过去帮他松绑,顺便把眼罩也扯了下来。 突然的光亮刺得他抬手遮挡,待适应后,他缓缓放下手,看到了自己的处境。 漆行寂坐在他面前的椅子上,手肘支在侧边,指节有一搭没一搭敲击着,居高临下看向下面的人。 孟扶婴确定自己不认识他,但又觉得他不像是都护府的人,直到看到身后乌凡的装束,他才笃定道:“你们是永夜宫的人。” 漆行寂轻轻一谑:“继续。” 先前他就被红慎和辛珞抓过,现如今落在永夜宫手里,可不比都护府好多少,但此人也是永夜宫的人,却又不是那两人当中的一个。 孟扶婴冷静下来,突然想起在锦州别院地牢下苍弥的惨状,当时好像是他们来了人接应,那别院就是落脚点,莫非…… 他陡然抬头:“是你将苍弥折磨致死的?!” 漆行寂不语,只笑着看他,眸光却暗含审视。 当日只听辛珞说他有威胁,还以为是会异变成白瞳怪人,却没想到他这副模样是天生的。 天生的……落鸮人。 “乌凡,扒开他的衣服。”他下令道。 乌凡上前靠近,孟扶婴惊道:“你们要干什么!” 嘶拉一声,肩膀裸露,一片光滑,什么都没有。 竟然没有落鸮族的刺青?有趣。 看他这般年纪,辛珞也说过他与赵璃关系非同一般,那必然就是他了。 “你的母亲是谁?” 孟扶婴:“你问我母亲做什么!” 漆行寂忽然起身,行至他面前蹲下,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你的母亲,是丽珠对吗?” 孟扶婴呼吸骤然停滞,颤抖着声道:“你……你怎么会知道她的名字?” 丽珠是落鸮公主都兰漪的贴身婢女,随她一起从落鸮部落入中朝和亲,是其身边最信任的人。 在都兰漪被封兰妃后几年里,丽珠 爱上了宫中的一个侍卫,兰妃为其做主升了侍卫的职,将她嫁给了他,后欲帮她脱去奴籍放其出宫。 然而丽珠忠心,并不想离开都兰漪,便继续在身边伺候着。 孟扶婴出生在皇宫,平日也常被丽珠带进宫,他从小就是白发,身体弱,丽珠生得比中朝女子高大得多,骨架也比较大,这是落鸮血脉所致,但侍卫是个身子不行的,升了职后反而气血一日比一日差,后只能出宫调养,没过多久就病逝了,孟扶婴这样的状况确实是天生的。 继承了父亲的体弱,又继承了母亲的力大无穷,合在一起,竟就成了如今的他。 只不过从小怕接收到异样眼光,所以便一直裹着头生活。 平华之乱后,兰妃身陨,丽珠不知所踪,他被落在了皇宫里,四岁就在宫中当小奴才供皇子们消遣,被扯头巾,被当射弹弓的靶子等等,期间,只有当时同龄的小公主赵璃替他解围。 一直到七岁,他被宫外的大伯接了出去。 孟扶婴不清楚眼前的男人是怎么知道他的身份的,也不清楚他究竟想干什么。 漆行寂自是也不回答他,而是问:“中朝境内,其余的落鸮人都在什么地方?怎么联系到他们?” “你要干什么?”孟扶婴瞬间警惕。 “说出来,我就放了你。”他不紧不慢补充。 孟扶婴扭头:“我是不会背叛族人的。” “族人?”漆行寂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扬起凉薄,“你们帮助镇魂堂抓取黑市普通人进行改造,所谓的族人,就是当中朝人的狗对吗?” 孟扶婴突然激动道:“不是!是姓余的说能帮我们光复落鸮,他还给来投奔他的落鸮人建立了定魄盟这样的落身处,我根本不清楚他在做什么,我只是相信他会帮我们!” 漆行寂站了起来,笑出声:“但那些落鸮人都死了。” 死得好。 孟扶婴表情凝固。 是啊,都死了,一个不留,全是自杀,他们都把自身奉给阿夜冥罗,望终有一天,主神能重新眷顾落鸮。 漆行寂则兴致盎然,眼里是藏不住的戏谑。 一整个定魄盟的落鸮人集体自杀,从辛珞口中听到这个事情,他第一反应就是都被骗了。 落鸮人的信仰如果真的是以牺牲自我来成全,那当年就不会发生那样的事。 他们……包括辛珞、红慎以及孟扶婴都被骗了,自杀是假象,余随声和容期早就在用各种方式控制这些落鸮人了。 落鸮有落鸮的烈毒,中朝自然也有中朝的软毒,日积月累,只待有一天,他们再没有任何利用价值,就启动那个引爆器,这和傀蛊是一个道理。 所有人,皆死在自己的愚蠢下。 他们唯一的作用,就是奉上了神卷。 漆行寂目光平和下来,看着孟扶婴一脸戚哀,他落下一句话:“你会亲自告诉我的。” 随后,他走了出去。 夜晚清凉,风刮在脸上,有些瑟意。 他叫人继续看好孟扶婴,便往永夜宫方向回去。 “主子,为何您不跟他说您就是落鸮人,这样他不就和盘托出了吗?”乌凡跟在他身边,不解问道。 “旁人证明和他自己猜到,到底是不同的。”他顿了一下,眼底变暗。 况且,落鸮人这个身份在他这,只会时刻提醒他接下来要报的仇、要杀的人,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此处就在永夜后山,不到几步,永夜宫的大门就在眼前,一路往药堂而去,直到看到窗纸上那道身影时,他冷冽的目光才渐渐柔和下来。 在外站了许久,他蓦地道:“乌凡,查查她跟叶必归的过去,事无巨细,我都要知道。” 乌凡一愣,应道:“属下遵命。” 他迈步向前,轻轻敲了敲她的门。 81. 第 81 章 辛珞站在青鸾堂的大门前。 她摸着手里的身份牌,心中一片思量。 无枭的身份牌已经在她这放了太久了,先前临行锦州,就计划着回来后来一趟青鸾堂进行回收销名,正好在锦州她也查到了无枭的事,他跟镇魂堂的关系看起来没那么深,表面就只是在其黑市贩卖过消息。 而关于他雇主一事,她也悄悄传信给了姜写泉和齐颉二人打听,如今过去这么长时间,也应该有眉目了。 今日来青鸾堂也不是她一时兴起,据说这里记载了宫内所有人员的生平,也许,她早该来这了。 这次共有三个目的,无枭身份牌是一层,还有之前答应过暗影堂副堂主的功筹,需要调取她的星月功录,此为二层。 最后一层……辛珞眼含暗光。 就是看看能否查看到她的生平记录,若是可以,这对她了解过去是一个很大的帮助。 漆行寂这几天都太过黏人,她可是好不容易才找到的时间,想到这,她唇角轻轻一扯。 他们如今的关系是越来越亲近,她也试着去信他,但到现在,还是少不了各怀鬼胎。 她缓了缓神,重新看向眼前的青绿色堂门。 檐牙高啄,翡翠点睛,是永夜宫中最低调、也最外围的堂口,但其重要性却是无与伦比的。 内务记录和人员信息是组成永夜宫的一大块,也是不可或缺的基石,从这点上来看,青鸾堂算是一整个永夜宫的储存史。 辛珞走进去,堂主是个上了年纪的女人,青丝已半白,被弟子通报后,她这才出来接待她。 辛珞道了此次的目的,她便领着她往里处而去。 青鸾堂的布局很像一个巨大的藏书阁,共有三层楼,楼梯呈螺旋状上升,各类竹简阅籍着实花眼,全都分类贴上了标签,沿立柱全是一排排书橱,分隔通道。 青鸾堂主带着她进了内阁,接过她手中的身份牌后,便一脚跨进矮栏,从楠柜上拨出了无枭的案薄,在上面画了一个叉,然后将身份牌封进了柜中。 辛珞几次三番想看薄上的内容,奈何堂主挡得严实,她竟半点没窥到。 永夜的人员信息是不能随意供人瞻仰的,除非能得到宫主的允许,就连堂主也没有这个权力。 “影大人,你的星月功录就在你自己的典藏区,顶层三号房间,随我来吧。” 青鸾堂主率先朝楼梯口走去,辛珞见状连忙跟上。 顶层,也就是三楼,这里的书橱明显比楼下少了很多,看来此地是有讲究的,一楼记录的是普通的永夜宫成员,数量最多,二楼应是二十四堂和七曜使信息,三楼则就是辛珞漆行寂这一类,还有一些不对外公布的隐藏珍籍,是以,看起来也不小。 辛珞第一次来自己的典藏区,青鸾堂主用钥匙开了门后,里面的景象着实令她吃了一惊。 满满的都是纸册和书籍。 从她八岁进永夜宫,一直到如今十八岁,所有的过往,都在里面。 星月功录是一本颜色鲜丽的小册子,封面是永夜宫的紫月图腾,青鸾堂主把它交给辛珞,道:“影大人做完了暗影堂任务后,这个功录还需你再送回来,不同的身份,就要放在不同的位置上,此为永夜宫规。” 辛珞接过来看了一眼,然后对她指了指周围:“我可以看看我自己的案簿吗?” 青鸾堂主笑了一下:“当然可以,宫规只规定不能窥探他人,没有规定本人不能查看,但也有时间限制,一炷香之后,我在下面等你出来,影大人自便。” 她做了个“请”的手势,然后转身出了房间。 比想象中的顺利,辛珞吐出一口气,看着满柜的案本,她从最远的时间开始,一本本翻看起来。 “景和十年,永夜宫主闻人咎在中南玉灵城郊捡到一孤女,投入暗影堂培训营中进行训化,编号一百六十八,此女根骨卓绝,进步神速……” 接下来就是她打斗场里的具体经过。 辛珞惊讶一瞬,她竟然是被闻人咎亲手捡回来的,而且还就是在玉灵城发现的她,莫非她原身竟是玉灵城人?就算不是,也是在其附近,这点是个线索。 她定了定神,继续往下看。 “八岁,扛过断水断粮断光阶段,共计十五个时辰,气息尚存,优秀通过。” “九岁,晚间在外逗留,记罚一次;同年,八轮死斗场第一,手下性命共计十一条,优秀通过。” “十岁,绞场新池骑射、暗杀、武力、兵器、追踪、速度等皆为第一,优秀通过。” “十一岁,正式入暗影堂任务区,接手第一个暗杀任务,重伤险胜,同年,取名为珞。” “十三岁,以暗影堂天字一号之名擢选进七曜阶使,红阶红珞,继续跟紧暗影堂任务,功筹数量达到第一。” “十五岁,宫主亲收为徒,退出七曜,选辛为姓,星月功录入青鸾堂,此后任务皆亲派。” “十七岁,匿名前往玉灵城参打武林江湖榜,刷榜十三轮,获弱水,进榜二。同年,第一次任务失败,再同年,第二次任务失败。” “十八岁,锦州城、玉灵城之行,任务成功、任务失败。” “……” 辛珞眉头越皱越深,她不停翻看着,再从柜中取新的,依然是每一次执行的具体任务信息,偏偏少了叶必归所说的莫窟那一次。 除此之外,她又翻看了其他,注意到一个点,这里面,没有她的关系网。 交好之人或仇视之人,一个都没有。 叶必归、红慎、蓝溪、无枭、青恕……甚至是漆行寂,都无记录。 这不可能! 她以前就算再怎么孤冷自持,也不会这么多年来一个亲近的人也没有,叶必归、漆行寂明明都与她的过去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怎么会没有呢? 辛珞快速掠过一本本,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就在她准备想再重头过一遍时,“啪嗒”一声,香断了。 一炷香的时间已到。 无奈之下,她只能把案本放回去,想起下面的青鸾堂主,她觉得有必要好好问一问她,她的生平,并不完整! 关上房门,下楼之际,刚好有一人迎面走来。 触及其面容时,辛珞一愣。 穆鼎新也像是才看到她,并无过多反应,只朝她点了点头,后继续上楼。 路过她身边,辛珞看见了他手中拿着许多牌子,瞧那形状,和无枭的身份牌很像。 脑子瞬间就跳出一个念头:这些都是死去的暗影堂杀手。 竟然有这么多,最近是又进行了什么危险任务吗? 但若是要回收,根本用不着上楼,他这是要去干什么? 辛珞本能想跟过去,但下面的青鸾堂主似是看到了她,道:“影大人,时间到了,你可以走了。” 穆鼎新已经走远,她只能作罢,继续下楼。 来到青鸾堂主面前,她问:“穆堂主这是?” “和你一样。”对方淡淡回答。 他也来查看自己的案本……有点不对劲啊,难道暗影堂出了什么问题? 她问出了这个问题,得到的却是青鸾堂主的摇头:“老身只干好份内之事,其余堂如何,一向都是宫门统一宣告。” 辛珞默然,斟酌了一下,又问:“堂主,不知青鸾堂里的人员记录,可有遗漏或被人抽拿的情况?” “绝无此种可能。”青鸾堂主一口否决,“遗漏不可能,而能有权力随意调取人员信息的,只有宫主大人,就算是老身也不能。” 难道真是闻人咎故意隐藏了她的部分信息……辛珞若有所思。 不过也有可能是还有其他情况,而面前之人在隐瞒。 但可 想而知,有人不想让她发现过去的蛛丝马迹。 她的过去,究竟藏着些什么…… “好,我知道了。”辛珞仔细看了青鸾堂主两眼,“叨扰了。” 一走出青鸾堂,她的脸色变得难看。 偌大的永夜宫,她在此住了十年,但看过所有的信息,依然还处在冰山一角的状态,这一切,是人为还是天意? 若是人为,那这个人,会是谁? 闻人咎? 穆鼎新? 还是……他。 辛珞理了理思绪,眼中升起坚定,不管是谁,越不想让她知道,她偏要查个明明白白。 低头看着手中的星月功录,接下来时间还早,暗影堂的秘密也藏得深,是该再去探一探了。 背影渐行渐远。 青鸾堂二楼,穆鼎新站在天窗前望着那抹红衣,眸底深不可测。 漆行寂如今獠牙尽现,多日没去极乐殿,闻人咎还能容他蹦哒,足以说明一切。 半月药堂寸步不离,又千方百计渗入青鸾堂,他的软肋,就是她吗? 穆鼎新眼角褶子轻微浮荡,似有若无的笑意尽显。 不愧是当年他手下最优秀的学生,就连在拿捏男人的心这一方面,依然优秀。 …… 空幽院。 假山后面的温池,水雾缭绕,白丝若兀。 绕过挂帘般的绿叶绦丝,池中人若隐若现,水汽氤氲,柔了满身。 漆行寂阖眼靠在水池边,袅袅热气升腾,水声潺潺如乐,绸缎般的长发浸在其中,铺了一层琥珀色的剪影。 他的肩背浸润在溶溶白雾之中,只留了一截皓白脖颈和身前匀称的胸膛,上面沾了清莹的水珠。 今天是最后一日受鞭刑,水雾下,是一道又一道清晰的伤痕。 闻人咎目前还处在控制初期,此罚,得受,最主要的是,在永夜宫还没完全被他掌控在手中的情况下,不在宫内留下把柄。 此温泉有疗愈功效,足以缓解一二,也幸好,只有他一人受。 急急的脚步声从外面行进来,乌凡道:“主子,锦州那边有消息了,皇帝一记圣旨,安北都护果然进了京。” 刚说完没多久,像是注意到池中人的情况,他又说:“主子,您还好吗?” “无碍。”漆行寂睁开眼,睫毛上的挂满了水珠,“这么轻易就答应,看来他是做了不少准备,通知紫惑,到达锦州跟唐洛汇合后,便可开始着手了。” 他边冷静布置下一步计划,边从池中慢慢起身,拿起手边的衣服披上。 湿润的发披在身后,薄薄的衣裳勾勒出身上的线条。 “是。”乌凡说起另外的事,“还有今早辛珞姑娘去了青鸾堂,后来又去了暗影堂,现在应该出来了。” 漆行寂牵起唇角,擦了擦湿发,“我知道,她早晚都会去,但能查到的东西,近乎于无。” 他语气轻描淡写,像是把她的行动早就攥在手心里一样。 既然铁了心不想让她记起过去,又怎会放任有漏洞?在青鸾堂动手脚,还真花了他不少心思。 “穆堂主也去了青鸾堂。”乌凡提醒道。 漆行寂擦发的手果然一顿,眯了眯眼,“他?” 还记得曾经的辛珞在他手下可吃了不少苦,此人也是他接下来的一步棋,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了动作。 目前永夜宫各堂或多或少都有他的人,这些年在闻人咎眼皮子底下,说是在刀尖跳舞也不为过,但穆鼎新确实需要好好计量一番。 他思索着。 外间又来了人,夜卫进来禀报道:“大人,影大人来了。” 漆行寂眉梢微挑,出了暗影堂后,她竟是来找他的。 看来是在暗影堂有了发现。 他把擦发的帕子一扔,径身出温池。 82. 第 82 章 外面正在下小雨,雾蒙蒙的,辛珞来时还带了把伞。 正式进入冬季,连雨也染了几分寒霜,纵有内力护体,也挡不住四处窜踱的阴湿气流。 桌上有热茶,她捎起一杯,唇刚放上去,便听见声响起。 抬头一看,手中的茶水都抖落几滴。 只见来人单单穿了件薄层里衣,还松松垮垮地披着,虽未漏什么,但这架势仿佛风一吹就泄了春光,发上湿润清透,衬得他眼睛格外黑亮,全身上下似还冒着温淡的热气,妥妥一副刚出浴的景象。 她绷起脸站起来:“……你刚在沐浴?” 漆行寂顿了一下,看她这难耐的神情,故意抬高手展示全身,笑道:“对啊,师妹来的正是时候。” 说着,他又朝她步步逼近。 这下……看得更清楚了。 辛珞正要出声制止,谁知这人在离她只有几步距离时,突然一歪路线,坐到她隔壁的位置,还装作无辜道:“师妹怎么了?不是有事找我吗?坐啊。” 辛珞勉强又坐了下来。 漆行寂扫了眼她面前的茶水,忽地微微勾起唇角,好看的眼尾上挑:“茶好喝吗?” 她一怔,下意识回答:“还行。” 面前的人又状似点了点头,示意道:“那师妹继续,我喜欢看你喝。” 看他玩味的模样,辛珞直觉不太对,她低头望向手中的茶杯,又看了看桌上的茶盘,这才发现,此盘竟然只配了一只茶杯。 这属于漆行寂的专属饮具,平常只有他一人用。 她刚才的唇,印在了他日日都会触碰的地方。 突觉手中的茶有些烫手,辛珞重重一放,不满道:“你这里没有招待客人的茶吗?” “客人?”他笑得勾人,“客人可不敢喝我的东西。” 眼见她真要恼了,漆行寂点到为止,敛了笑,道:“师妹所来是为何事?且说说看,大病初愈就如此辛劳,事情肯定不小。” 进入了正题,辛珞也敛色,认真看着他道:“今日我去了一趟暗影堂,发现一件古怪之事。” 她本是去任务区找副堂主报销功筹,然后顺便查查那个她反复听过的培训营。 可是培训营早在几年前就不复存在了,暗影堂也换了其他方式选拔成员,彻底取缔了这个分支。 说不清这是不是好事,因为培训营也只是换了个方式存在,或许,选拔的方式更加残忍,也更加隐蔽。 她没有问副堂主太多培训营的事,这人也不会跟她说,划掉功筹后,她就想着偷偷在堂内进行查探。 想起之前在这里遇到了一个疑似过去旧友的人,她还记得那人叫无衣,也记得当日听到的怪响。 从副堂主手里拿回星月功录后,她转头便想行事,然而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骚动,有弟子进来报说又有新伤员,问要不要送去药堂。 伤员是出去执行任务的杀手,有好几个,皆都奄奄一息,即使送到药堂也无济于事。 她立刻问副堂主:“最近的任务很多吗?” 对方懒懒答:“确实多了些。” 撒谎。 她在心里道。 此处就是任务区,任务星牌数量明明没那么多,何故会有任务爆满的状况? 而且在青鸾堂,她也看到了穆鼎新手中数量奇多的身份牌。这段时间,不,也许更长,暗影堂折损了不少成员。 暗影堂的杀手分天地人三号,每一号的人数都与其他堂旗鼓相当,可以说暗影堂就是整个永夜宫中成员最多的,毕竟是其立身之本。 但现在,竟不声不响死了这么多人,她这也才注意到,整个堂内都冷清得要命。 副堂主是必不会说什么的,而她出来后也发现,整座暗影堂的布局有所变化,跟她上次来的时候不太一样,新增了许多屋宇,甚至机关。 那传来怪响的地方,竟也什么都看不到了。 更别提找无衣了,都不知他是否也在任务中殉了身。 “我觉得暗影堂一定有问题,你管理永夜宫,应当有巡查的权力,先深入一探究竟,最好试探试探穆鼎新。”辛珞道。 漆行寂静静听她说完,缄默不语,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辛珞又问:“对了,我回来这么久,师父却一直没叫我去极乐殿,我昏迷期间,他让你去过吗?” 漆行寂掀起眼帘,冷淡道:“他闭关了,我也一直没见到。” 辛珞皱眉。 这个闻人咎还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她统共就没见过他几次,不是外出就是闭关,莫非是在计划什么阴谋不成。 “总之,查查暗影堂,看看死的都是些什么人。” “师妹所托,我自当放在心上。” 辛珞缓了脸色。 这事总要摆在明面上,毕竟按理说一个堂死伤过多,都是会被追问的,闻人咎不管,那作为宫主的弟子,自然要行其职。 其实她也有私心,如果靠着漆行寂帮她撬开暗影堂,那么她也有了一个正大光明的由头去私查培训营一事。 话已带到,眼看天色已晚,她便想起身离去。 “那我先回去了,你早点休息。” 看着她用完他就想走,漆行寂眸光暗了暗,倏然伸手拉住她,一个用力把人拽到了怀中。 辛珞完全没料到他会突然出手,猝不及防,她结结实实地坐到了他的腿上,头撞上了他温热的胸膛,只听得闷哼一声,他声音哑了,拂过耳畔:“师妹,来都来了,外面还下着雨,不如今晚……别走了吧。” 他本就才沐过浴,身上还浮着一层淡淡的香气,跟平日的松香味不同,此香裹挟着和煦的体温,贴着她的衣缝钻进肌肤里去,片刻二人就已身息缠绕。 辛珞身子僵硬半刻,随后就是挣扎着想要起来,呼吸微乱:“……不行,我、我还有事。” “你还有什么事,一并说来,师兄给你解决。”他握住她的手腕,盯着她笑,“明明我才是师兄,你是师妹,但每次都是你使唤我,而我听你的,真正的师兄妹可不是这样的。” 辛珞谈正事时还转得极快的脑子现在不免乱了乱,不禁被他这话引了去,愣然开口:“那师兄妹是什么样?” 漆行寂的眸缓缓下移,倏地俯头啄了下她的唇,在她吃惊的目光下一本正经道:“这才是真正的师兄妹。” 他他他、怎么会厚着脸皮说这话的! 辛珞此刻真想一巴掌拍掉他这张蛊惑人心的脸。 但漆行寂可不管,仍然诱惑道:“师妹,刚才借那茶尝得不过瘾,何不如直接尝尝本物?” 说完他不再浅尝辄止,而是一把捧起她的脸亲吻上去。 一开始辛珞本还想推开他,但唇上的触感却令她恍惚,他吻得温柔,小心翼翼试探着,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面颊,缱绻柔情,像是怕弄疼了她。 外面是冷潮的绵绵细雨,里面辛珞被他温热的气息包裹着,轻匀的和她交换着呼吸,她竟有些不舍得移开。 稍微分开一点,漆行寂贴着她的额头低声道:“师妹,火海过后,我们就 已经回不去了,你我当永远绑在一起,生生世世,不离不弃。” 他又朝她吻去,这次明显加重了些力道,吻得更深入了。 辛珞终是无处可逃,索性闭了眼,开始回应他。 在他的引导下,她慢慢探出舌尖,不一会就被他勾住交缠,鼻尖相抵,两人唇齿相依。 屋中的气温节节攀升,烛灯轻晃,窗纸照影。 她的回应是这样的真切,又带有一点点生疏,漆行寂几乎忍不住地呼吸加重,生怕这只是一场梦。 辛珞双手不自觉攀上他的肩,回抱他时,忽然听到一声疼痛轻哼,克制着离了些,她不甚清晰问:“怎么了?” 漆行寂只快速回了句:“没事,我们继续。”便又与她亲在一起。 然而辛珞的头脑却在这片刻的缓冲下生出了一丝不对劲的感觉,她分离开这个吻,在他的目光下直接动手扯开了他的衣裳,一瞬间,他上身彻底裸露在眼前,宽阔凝白的躯体如一块上好清玉。 漆行寂着实讶然,没想到她竟这般直接。 他眼中柔光升腾,情不自禁吟道:“师妹……” 辛珞抱了上去,他立马更紧地回抱住她,面容上是藏不住的欢喜。 她果然也想要他…… 辛珞的眸中透着冷静,她从他肩上往下看,后背……是好几道交加的鞭痕,深可见骨,明显用了药,但依然遮不住。她眼神一变。 “你背上是怎么回事?” 她的声音从后传至身前。 犹如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漆行寂微微顿住,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辛珞当即就想看着他的眼睛质问他,但他抱得更紧了,脸埋在她的颈窝里,轻轻嗅她的味道。 他不放开,辛珞仍道:“是不是照霜剑任务的惩罚?你受了鞭刑,为何不告诉我?你是不是把我的那份也受了?” 漆行寂不说话,只一味吻着她的颈侧。 但这无异于是默认了。 他知道她一旦看到,说什么也瞒不了她。 辛珞是又气又怜,气的是他怎么可以不经过她的同意就替她受刑?怜的是他竟一声不吭,把她蒙在鼓里很好玩吗? 她推着他就要起来,下巴离开他的右肩膀时,视线一扫,猝然停顿。 只见在其雪白肩头上,赫然印着一个胎记一样的东西,朱砂红,形状似鸟,能清晰看到这东西的尖爪和眼喙。 这是一只完整的枭鸟。 几乎是霎那,辛珞就想起了赵琰给她的那个任务。 落鸮血统、鸟状刺青……他就是赵琰要找的那个人! 颈项间还充斥着密密麻麻的吻,辛珞却已经没了跟他亲热的心思,想到他可能就是自己的任务对象,她心中是万分杂乱。 她抬手掀开他,偏头躲开,从他腿上站起来。 身上的柔软忽然退去,漆行寂是半分也不肯,但在她面前,只能束手无策。 他赤裸着上身,衣袍散在地上,眼底还有尚留的温存。 辛珞注视他,只道:“你不该瞒我。” 他想要拉她的手,解释道:“师妹,我只是不想让你受伤。” 此话情真意切,满言尽是不舍之心。 外面寒风渐起,窗棂被拍得声声作响。 他衣衫不整,她也头发微乱,房中的暧昧气息尚存。 良久。 “今日,就到此为止吧。”她闭了闭眼,压下心里的情欲,下了通牒。 漆行寂一僵,知道今晚是彻底没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