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神他总想让我吐钱》 1. 瑞兽出世 《财神他总想让我吐钱》 文/璎絮 2026.04晋江文学城首发 九天财部,素来金气凝霞、秩序井然,彼时却气浪翻涌,章法尽乱。 金册阁内,载录凡间财禄的金卷挣脱玉架,漫天飞卷金辉乱溅。功过殿中,衡定三界功德的灵秤疯狂偏转,秤砣撞得玉柱嗡鸣震颤。 凡间无数金气亦化作断线金缕,冲破云霄,如归巢鸟雀般朝着同一方向狂涌而去。 异象惊彻三界,人神俱震,九天诸仙哗然四起。 “是瑞兽渊的封印破了!”有仙官失声惊呼,声线里满是慌乱。 “那只、那只自上古便无人能驯服的白貔貅,逃出来了!” “好端端的,它怎会自行冲出瑞兽渊?” “快前去查看究竟!” 貔貅本是天地至纯聚财瑞兽,镇财守运福泽一方。可此刻它却变得失控,不分善恶地界,狂吞天地金气财脉。 白貔貅所过之处,金气被洗劫一空,财道脉络寸寸紊乱,凡间运势跌宕,乱象丛生。 九天玄坛宫内,玄坛真君赵公明身着黑袍金纹,衣袂垂落自带威严,周身萦绕的金气皆染凛冽之气。 “此兽野性难驯,再任它肆意吞吸,三界财脉必毁,凡间亦将大乱。” 阶下一道挺拔身影缓步而出,玄金长袍绣流云纹,白玉如意簪束起墨发。少年神君眉眼锋利如刃,傲气凛然,正是少财神赵玄章。 “父亲,何须劳烦诸位长老。瑞兽渊封印乃您亲设,断不会无故松动,事有蹊跷,孩儿去去便回!” 赵玄章抬手,指尖一缕玄金财神气流转,金辉璀璨,语气带着几分轻慢:“不过一只失控瑞兽罢了,孩儿这就将它收服,带回承光殿看管,绝不让它再乱三界秩序。” 三界皆知,这白貔貅是如今天地间唯一纯血聚财运兽,聚财之力冠绝天下。赵玄章并非不知,若能将这吞金如狂的凶兽驯为己用,助他完成财神试炼、稳固修为,往后这财神之位,便再无人能与之相争。 赵公明深深看他一眼,似看穿他心思,却未点破,只沉声道:“貔貅认主,一生一世,唯此一人。心若不正,念若不纯,必遭反噬。你好自为之。” “孩儿明白。” 赵玄章躬身应下,转身踏入殿外紊乱翻涌的金气风暴,衣袍被金风猎猎吹动,身姿挺拔如松。 前方云浪翻涌,金光铺潮,刺眼金辉几乎灼瞎仙目。 一道雪白兽影傲立狂乱财气中央,肆意吞吸漫天金缕。通体银白无半分杂色,皮毛如凝脂月光,顺滑莹润。 赵玄章不自觉驻足,侧身打量这只闯下大祸的白貔貅。 一双瞳仁是剔透金琉璃色,流转着野性光泽。耳尖点缀的细碎金纹,随吞吸动作微微闪烁,尽显上古神兽的灵动与桀骜。 白貔貅因吸太饱,中途打了一个嗝。 它并非有意作恶,只是循着上古神兽本能吞吸金气,如懵懂贪食的孩童,将漫天财气一股脑纳入腹中,浑然不知已搅乱三界秩序。 白貔貅所到之处,金气尽空,前来阻拦的仙官束手无策,只得眼睁睁看它肆意妄为。 赵玄章立在云端,周身玄金财神气缓缓铺开,如一张无形大网,强行稳住周遭紊乱财脉,阻住金气继续流失。 “顽劣凶兽,闯下如此大祸,还不束手就擒?” 貔貅猛地抬头,金瞳里无半分畏惧,只有纯粹野性、懵懂好奇,与一丝被打扰的警惕。 它不通天界规矩,不懂财道秩序,更不知眼前少年是谁。只知这人身上金气浓烈,碍眼至极,还想拦着它吞吸金气。 下一秒,貔貅眼底骤然泛红,对着赵玄章张牙舞爪,喉间发出稚嫩却凶狠的低吼,神念直传:我的!全都是我的! 赵玄章听得真切,眼底掠过一丝戏谑,眯眼嗤笑:“全都是你的?好大的口气。” 话音未落,貔貅周身刚吸来的金气骤然爆发,化作无数锋利金刃,挟凌厉劲风,密密麻麻朝赵玄章直袭而去! 缠斗间,一道圆形金气阵于云端浮现,金纹流转,吸力惊人,周遭金气被疯狂吸入阵中。 赵玄章纵身掠至阵旁,眼中闪过讶异:“未曾想,区区一只貔貅,竟会布吸金阵?倒是我小瞧你了。” 顷刻间,无数金气凝作巨掌,携万钧之力,朝白貔貅狠狠抓去。 “如此顽劣,便打到你听话为止。” 貔貅以金为刃,吞吸的金气皆可化作攻防利器,聚气为盾,野性尽显。赵玄朗控金为锁,引气为缚,步步紧逼,稳稳压制其攻势。 “嘭”的一声巨响,吸金阵被汹涌气浪冲垮,震荡九天。 远远望去,雪白兽影与璀璨金气交织缠绕,时而凝作一团,金辉炸裂;时而划破苍穹,留一道耀眼光影。 整个天际被金白二色浸染,引得九天诸仙驻足围观,议论纷纷。 有仙人拂袖欲动身:“少财神一人缠斗凶险,我去助他!” “不必。” 一旁鹤发童颜的太上老君缓缓抬手,沉声道。 “他既选择与瑞兽碰面,交手乃是必然,亦是冥冥中的缘分。让他们自行了结,最终是驯服还是反噬,自有定数。旁人若盲目掺和,反倒会激出瑞兽凶性,得不偿失。” “是。”那仙人当即敛了身形,继续从旁观望。 几番缠斗,貔貅渐渐力竭,周身金气淡去,动作迟缓。赵玄章抓住时机,指尖凝聚本命财神金印,纵身跃起,狠狠按在貔貅眉心。 “以少财神赵玄章之名,在此立契——从今日起,你归我掌控,不得再乱吸天地金气,不得再扰三界财道,唯我之命是从。” 契约之力缓缓落下,化作金色印记,深烙貔貅眉心。 白貔貅浑身一颤,喉间发出低低呜咽,金瞳里的狂乱野性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茫然,而后归于温顺。 与此同时,它庞大身躯不断缩小,最终缩成初生小犬模样,雪白皮毛蓬松柔软,耳尖金纹依旧闪烁,模样娇憨可爱。 赵玄章收回手,居高临下看着脚边小兽,语气仍冷硬:“从今日 起,不准再乱吸金气。我让你停,你便停,不许再闯祸。” 白貔貅垂着小脑袋,用毛茸茸的脸颊轻蹭他的鞋尖,喉间发出低低“呜”声,温顺得不像话,全无方才的凶戾。 看着方才还大闹九天、不可一世的巨兽,此刻竟娇小乖巧至此,赵玄章唇角勾起一抹满意弧度。 失控凶兽? 不。 从今日起,它是他赵玄章的专属瑞兽,是他稳固财神之位的最大助力。 忽而,几道极淡黑气从远处财脉台悄然泄出,转瞬即逝。紧接着,一道鬼祟身影从二人身后匆匆掠过。 “何人在此?!” 赵玄章敏锐察觉,骤然抬眼警惕望去,可黑气早已消散无踪,仿若从未出现,周遭也无半分人影。 那一瞬,有一股不属于他、亦不属于貔貅的气息。 阴冷浑浊,带着蚀骨邪意,与怀中貔貅身上纯净温润的白光格格不入。 “许是看错了。” 他低声呢喃,弯腰伸手,轻捏貔貅后颈将它抱起。小家伙轻如棉絮,乖乖窝在他掌心,毫无挣扎。 “跟我回承光殿。” “以后,你便跟着我。” 小貔貅“嗷嗷”叫了几声,鼻尖忽然发痒,猛然张大嘴“哈秋”一声,嘴里随之吐出一团黑雾。 赵玄章见状皱眉,神情略带嫌弃:“你还胡乱吞了什么,嘴巴这般脏。” 银白小貔貅眨了眨眼,乖乖蜷在他怀中,金琉璃般的眸子定定望着他的下颌,懵懂无声,小尾巴轻扫过他的手腕。 它不知道,这场始于镇压与驯服的相遇,会在往后漫长万载里,褪去功利与算计,化作一场掏心掏肺的深爱。 赵玄章这才近距离细看它。 这只上古貔貅唯一纯血后裔,灵智初开不过三百年,头顶顶着两只小小软角,方才打斗时因情绪激动浮现的细碎鳞纹,此刻尽数褪去,愈发娇憨灵动。 细看之下,小家伙眉清目秀,灵气逼人,一双金瞳澄澈透亮,与方才凶戾凶兽判若两兽。 “还挺可爱。” 赵玄章面无表情,却因自己脱口而出的评价迅速噤声,紧抿起唇。 感受到怀中人的目光,小貔貅轻轻抬头,直勾勾盯着他的眼,小脑袋微微歪着,可爱俏皮至极。 它是听懂了,还是没听懂? 呵,不管如何,它不过是只闯祸凶兽,日后在它面前,少作此语。 赵玄章连忙收回视线,却听得小家伙又“嗷呜”一声,往他怀里蹭了蹭,毛茸茸的身子贴着温暖衣襟,还用小脑袋蹭了蹭他的手臂。 云端之上,狂乱金风渐渐平息,漫天金气重归有序,阳光穿透云层,洒下万道金光。 少财神抱着刚收服的白貔貅,踏云而行,玄金长袍在风中猎猎作响,身影渐渐远去,消失在九天云海之中。 【白璎婪札记·其一】 从瑞兽渊溜出来第一天,遇见一个身上金气好好闻的人类!他还说我可爱,虽然他说完就不承认了,但我听见了…… 2. 锦书立规 小貔貅不懂天界规矩,小爪子一沾地便撒欢乱跑,懵懂莽撞,好奇心撒了满地,软糯的“嗷嗷”声,响彻整座承光殿。 “老大老大!你带了什么回来?” 一孩童脚下生风,一路飞奔进厅堂,刚看清地上那团软乎乎的东西,便猛地一惊。脚下收势不及,竟像踢蹴鞠般,一不留神将小貔貅踹了出去。小兽骨碌碌连滚数丈,最终四脚朝天,瘫在地上。 小貔貅被踹得晕头转向,一身绒毛都炸了起来,好半天才晃晃悠悠翻过身。 它圆溜的眼睛瞪着那孩童,小身子一鼓一鼓,奶凶地“呜嗷”一声,却没敢真扑上去。只气呼呼扒着地面,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孩童指着它,惊声大喊:“那、那是什么?!” 他年纪尚小,从未见过貔貅,更何况,这还是只在瑞兽渊待了数百年、最近才溜出来没多久的小貔貅。 小貔貅歪着头仰视他,绕着他脚边转了一圈,一边打量,一边熟悉他身上的气息。眼前这孩童约莫七八岁,一身黄衣,背后悬着一串小金铃,奔跑时铃铛叮当作响。 小貔貅对那铃铛新鲜得很,蹦蹦跳跳伸着小爪子去挠,惹得孩童哇哇大叫,身形一闪,嗖地躲到柱子后。 “啊啊啊!你想对我做什么?!” 小貔貅先是一愣,小脑袋转了半天,只当他是在与自己嬉闹,顿时来了兴致,咧着嘴跑得更欢。 孩童抱着柱子,撅着嘴道:“你别碰我!” 赵玄章无奈轻叹,伸手将小貔貅拎到一旁的坐席上,神色微正:“不许胡闹。” 小貔貅虽听懂了话,可玩心正盛,被强行打断,心里是一百个不情愿。它跑到柱下,仰着头冲着孩童屁股嗷嗷直叫。 孩童被它逼得无处可逃,一路顺着柱子往上爬,双手死死攥着柱身不肯松劲。 “老大!救我救我!我快撑不住了……” 柱身被他蹭得发出细碎声响,小貔貅见他慢慢下滑,反倒更兴奋,在底下蹦跳着,像是在迎接他落地。 赵玄章纤手一挥,小貔貅身子忽然轻飘飘浮起,小爪子在空中胡乱挥舞,最后稳稳落回他怀中。 “当真是爱闯祸的顽劣小兽,如此不守本分。”他轻叹一声,转而对金铃童子道。 “好了,金铃,你下来吧。区区一只小兽,不必这般惊慌。” 金铃惊魂未定,明明落地只在一瞬,却仍死死抱着柱子,战战兢兢道:“它、它咬人吗?” “它不敢。” “真的?” “若是咬了你,我自会罚它。” 金铃这才乖乖从柱上滑下。 “金铃,这是——” 赵玄章忽而顿住。 垂眸时,正与小貔貅那双涉世未深的眸子对上。 它叫什么名字呢?看着也不会说话。 他懒得多费心神,淡淡开口:“它是一只貔貅。” “貔貅?” 金铃眨了眨眼。 平时里他鲜少看到自家老大带什么外人回承光殿,今日竟破天荒领了只貔貅回来,实在新鲜。 “它有什么用啊?叫什么名字?” 有什么用? 赵玄朗抬了抬眼:“就叫它招招好了。” “招招?这是何意?” 金铃上下打量着它一身银白亮泽的毛发,再看赵玄章嘴角已微微勾起:“招财进宝。” 童子心中琢磨,能让少财神亲自抱回来的,自然不是普通之物。再说这小貔貅,毛发光亮莹润,色泽剔透,确是天生的祥瑞之姿。 招招窝在赵玄章怀中,像是被源源不断的暖意包裹,越待越舒服,眉眼都柔和下来,全然没了方才的调皮模样。 金铃看得心痒,忍不住道:“老大,我能摸一下它吗?” 赵玄章并无此意,挑眉反问:“方才还怕得东逃西窜,这会儿胆子倒大了?” “可它看上去好乖好舒服!”金铃眼前一亮,手上跃跃欲试。 赵玄章转身落座,只淡淡回了句“不摸”,便抬手自顾自地抚摸招招的绒毛,一遍又一遍,直到怀中只剩浅浅呼吸,小貔貅很快便睡了过去。 …… “哇,睫毛好长哦。” “远看小小一只,还凶巴巴的,睡着之后竟这么可爱。” 迷迷糊糊间,招招似听见有人在耳边低语。醒来时赵玄章已不在身边,它揉了揉眼,打了个哈欠,惺忪睁眼,便见一个小童子趴在跟前,眼睛瞪得溜圆。 貔貅瞬间炸毛,蹬着小脚丫,像人一般鲤鱼打挺,四脚稳稳站定,弓起背对着童子“嘶哈嘶哈”地示威。 金铃吓了一跳,向后跳开一步:“我、我没有恶意!不是故意要吓你的!” 许是察觉到对方并无恶意,招招见他手舞足蹈,只觉得有趣,竟学着他的模样原地蹦跶。金铃被它的活泼逗得哈哈大笑,双手托着下巴,满眼艳羡。 “小貔貅啊小貔貅,你究竟有何能耐,一来承光殿就能住在这里?我老大待你,是真的不薄啊。” 招招似懂非懂,只冲他摇了摇尾巴。 “咳咳!好了,老大交给我一个任务,要教你承光殿的规矩。”金铃说着展开手中锦书,书卷浮于半空,上面写满殿中规条。招招自然看不懂,讲解的重任便落在了金铃身上。 赵玄章临行前将此事托付给他,金铃兴致勃勃接下时,还以为同自己当年初入承光殿一般,读一遍便罢了。可招招玩心太重,在偌大的殿中犹如脱缰野马,遇着空旷处便肆意奔跑,毫无顾忌。 金铃费尽心思才将它引回,话说到一半转身,便见它又跑远了:“诶,你去哪了?” 招招正“啊嗯啊嗯”地舔着玉泉里的水,金铃连忙追上去:“不能去那边!快回来!” “哎呀招招,你不能碰那东西!” “那个也不行!要是弄坏了,老大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招招不让他抱,金铃只好提着它头上两只小角,任由它四肢在空中胡乱蹬踢。 金铃边走边喃喃:“你可别怪我,是你实在太皮了。” 若不是招招心性不定、总不听讲,他倒也算尽心尽职的好先生,如今大半耐性,全耗在了抓貔貅上。 赵玄章给招招立的第一条规矩,便是不准乱吸金。 可眼看着招招将金算盘和一整盆南海珊瑚摆件吞进肚里,金铃便明白,老大将这规矩放在首位,实在不无道理。招招在瑞兽渊自由惯了,哪里肯轻易顺从。 “招招,你闯的祸,我可不替你背锅啊……” 金算盘能重新做,至于南海珊瑚……金铃无奈摆手,罢了罢了,等老大发现珊瑚不见了再说。 不过片刻,招招又凑到一株枯莲前,小鼻子一翕一合,细细嗅着。 金铃只觉它口味奇特,忍不住调侃:“连枯了的莲花,你也要吞进肚子里去?” 招招却只伸出小舌头,一下一下轻轻舔着枯莲,像是在安慰一位受了委屈的旧友。 金铃失笑:“招招,那味道许是一般。” 招招瞥了他一眼,转身又朝另一件贵重器物奔去。 金铃一看大惊失色,连忙将东西护在胸口:“不行不行!这账本你不能看,更不能碰!” 招招冲他晃了晃脑袋,转身又往其他方向去了。那团毛茸茸的身影越跑越远,很快缩成远处一个蹦跳的小点。金铃抹了把额上的汗,腿一软,直愣愣瘫坐在地上。 “哎哟老大——”他仰头哀嚎,“这貔貅可难带了!” 玩倦了的小貔貅寻了处僻静的角落,蜷成一团。它将脑袋轻轻搁在前爪上,毛茸茸的尾巴环住身子,像一团蓬松的绒球。 眼皮渐渐沉了,先是半阖着,露出一线慵懒的微光,而后终于完全合上。呼吸缓缓绵长起来,鼻翼微微翕动,偶尔还发出几声细软的轻鼾。 …… 赵玄章自天庭早朝归来,面色沉冷,一身怒气无处宣泄。 金铃攥紧手中扫帚,望着他来势汹汹的模样,暗暗心惊——难怪今日眼皮一直跳,原是狂风骤雨将至。 赵玄章蹙眉质问:“承光殿这笔三千灵石的‘庭院风水调整费’,依据何在?” 那绝非小数目!金铃惊道:“老大!什么三千灵石?!” “今日天庭联合审计,账本上这一笔巨额不明支出,到底从何而来?”赵玄朗强压着怒意,只想弄明白缘由。 金铃慌了神:“金铃不知此事,更不是金铃写上去的!” “这里除了你,还有谁擅动过账本?!” 赵玄章话音刚落,目光不经意扫过角落五足香几,上面竟空空如也。 他眉峰微蹙,话锋一转:“我的南海珊瑚呢?” 金铃嘴角僵着假笑,僵在原地不敢作声。赵玄朗脸色愈沉,步步走近,居高临下的眼神与压迫气场,让他那点勉强的笑意瞬间碎了一地。 金铃颤巍巍伸出食指,悄无声息指向不远处那团雪白的小貔貅。 赵玄章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这一字,藏了太多未尽之言。 金铃连连摆手,惶恐道:“金铃不敢……” 赵玄章岂会不知他性子。金铃随他多年,一向循规蹈矩、恭谨本分,虽爱碎嘴八卦,却心地纯良,胆小却忠心,断不会做假账。 可若这事,是招招做的…… 那它,倒还算有点小聪明。 赵玄章眼神微眯,远远打量着地上那只滚来滚去的白团子。 一只小貔貅,竟还有这般能耐? 他负手而立,目光渐厉,一道神念径直探向那团雪白。 云海翻涌间,一双鎏金竖瞳缓缓睁开,瞳孔深处似有星河流转。 赵玄章:「招招,这是怎么回事?」 不速之客的神念闯入,那双冷冽竖瞳骤然圆睁。 招招学着金铃对赵玄朗的称呼,小声道:「还是被你发现了……老大,你生气了吗?那盆南海珊瑚我看着喜欢,就吞了。可账上总不能写‘被貔貅吞了’吧,总得有个名目。」 赵玄章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所以你就做了假账?」 招招小声嘟囔:「还不是你们天庭报销流程太麻烦……不然,你教我做真账?」 那日它刚吞下珊瑚,面前便凭空出现一本泛着金气的巨大账簿。招招本不想理会,可它走到哪儿,账簿便跟到哪儿,用尽办法都甩不掉。无奈之下,它只好胡乱编了个由头,账簿竟也当真记下,这才消失不见。 赵玄章:「你可知,你这么一弄,我这个月的香钱,全没了。」 招招双眼一亮:「香钱是什么?老大,哪里有香香的钱!」 神念收回,云海重归寂静。赵玄朗缓缓睁眼,垂眸望着地上那不知天高地厚的白团子,鼻尖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嗤。 “你是如何突破瑞兽渊封印出来的?” 招招一听,忽然端起架子,挺胸昂头,迈着小兽步,身姿扭得婀娜,步步生花。 金铃一眼看懂:“噢!它是说,它就那样大摇大摆走出来的!” 赵玄章沉吟落座。如此说来,封印并非它撞破,那会是谁? 正思忖间,胸口忽然一痒。他回过神,只见招招浮在半空,小爪子不停挠着他胸前一块牌。 那玉牌贴身而挂,隐隐有极淡的光华流转。招招的金瞳亮得惊人,像是闻到了什么让它魂牵梦萦的气息。 赵玄章蹙眉侧身,一把抓住它的小爪。 “别碰。” 3. 三月十五 招招听出赵玄章话里的嗔意,悻悻地敛了爪,忽听得金铃气鼓鼓地开口。 “老大!那锦书里的规矩,我都不晓得它听进去了几分!” 金铃鼓着腮帮子,素来平整的眉间拧起一道浅浅的褶子,显然是在这小貔貅身上受了不少气。 赵玄章不多言语,转而吩咐招招:“从明日起,你便跟着我,我去哪,你便去哪。” 似是察觉出赵玄章要动真格,招招愣了愣,歪着小脑袋仰头望他,顽劣的神态敛去几分,低着嗓子“嗷嗷”叫了几声。 赵玄章垂眸看着脚边那团雪白,唇角微勾淡然道:“还轮不到你拒绝。” 话音刚落,忽闻“咚”的一声闷响。 招招尚未反应过来,本能拔腿就跑,一个灵巧转身,嗖地躲到了赵玄章脚后。 待它探出头看清是金铃慌慌张张跪地,当即嗷呜一声,小声嘟囔起来。 金铃已是声泪俱下:“老大,都怪我!是我没看好招招,也没教好它规矩!” “此事不怪你,是它性子太顽劣,起身去忙别的事吧。” “是!金铃随时听候老大吩咐!” 语罢,金铃转身走进殿内,消失得无影无踪。 赵玄章把胸前的牌子取下,并对其道:“金宝,你看守承光殿。” 牌子竟像听得懂人话似的,骤然变成一个满月状的物体,紧紧贴附在承光殿的牌匾正上方。通体散发着温润金光,看上去威严霸气,像一柄守护家园的神器。 招招目不转睛,被散光着金光的物体深深吸引住,流光溢彩在双眸间打转。 它四脚不断扒拉着赵玄章的手臂,想跳脱赵玄章的怀抱,去看清满月物体上面的花纹,却被赵玄章重新固定回去。 赵玄章手臂一发力,招招便插翅难逃。 他垂眸眼睛微眯:“又想逃了,嗯?” 招招看了看赵玄章,又望了望头顶那个神秘的东西,一时之间不知该把眼神往哪处放。 “我们得出发了,否则宴会要迟到。” 飘散在半空中细碎的白色团絮忽而从四面八方而来。眨眼之间,赵玄章脚下便浮现一团洁白,托着一人一兽往前飞。 风拂过脸颊,招招深吸了一口气,扬起下巴舒服地嗷了一声。 云团落定。 招招睁开眼,面前已是祥云缭绕、灵香漫溢的玄坛仙宫。 …… 三月十五,玄坛仙宫祥云缭绕,灵香漫溢,仙禽瑞兽往来穿梭,一派祥和盛景。 赵玄章一身玄金仙袍,身姿挺拔,早已率仙童仙将打理好整场诞辰宴仪,满心赤诚为父亲贺寿。 摆在玄坛正殿寿案最中央的,是赵玄章耗时百年,采天地间玄金灵矿、瑶池仙土、日月精华,亲手淬炼而成的一尊聚财护民玄玉印。 印身刻满镇财、守福、佑安的仙纹,印钮是昂首玄虎,与父亲座下玄虎神兽遥相呼应。 此印既能稳固天下财气气运,护佑父亲仙体安康,更能助父亲庇佑凡间信众远离破财灾厄,是赵玄章耗尽心力炼制的本命贺礼。 旁侧还摆着一坛封存千载的瑶池琼浆,是他远赴瑶池求来的仙酿,寓意福寿绵长。 另有一捧九天灵芝、千年雪莲子熬制的仙羹,可滋养仙元,消解父亲平日巡察凡间、处理财事的辛劳。 每一份寿礼,都藏着他对父亲的敬重与孝心。 待吉时一到,仙乐奏响,诸位仙尊陆续踏云而来,齐聚玄坛仙宫。 赵玄章垂手立于玄坛正殿阶下,仙袍的衣角绷得端正,半点不见平日的利落洒脱,反倒像个初次献礼的小仙童。 首先入府的是各路财神,他们手持招财玉牌、纳珍仙囊,一踏入府中,周遭便金光浮动,财气祥和。紧随其后的是福禄寿三星,送来福寿双全的贺礼,为诞辰宴添上吉祥瑞气。 福德正神土地公,掌管一方水土福德,与赵公明一同护佑凡间百姓衣食富足,特意带来凡间信众感念的赤诚香火。 更有关圣帝君,同为武财神,与父亲道义相交、惺惺相惜,跨赤兔、携青龙偃月刀而来。一身浩然正气,贺忠义双全、财福满门。 座下玄虎神兽、护坛仙将也分列两侧,仙府内外仙气、财气、正气交织,热闹却不喧嚣,庄重又显温情。 正殿之上,赵公明端坐玄坛主位,玄虎静卧身侧,面容威严,眉眼间却藏着暖意。赵玄章率仙众行完拜寿大礼,亲手将玄玉印奉到父亲面前,朗声贺寿。 “恭祝父亲玄坛元帅诞辰安康,仙福永享,执掌天下财气,庇佑万民生生不息,孩儿愿父亲无烦无扰,仙寿恒昌!” 赵公明平日里执掌财权、镇煞驱邪,眉眼总是带着几分威严冷冽。可此刻望向阶下独子,紧绷的下颌线松了些,眼底的肃杀淡成一片温和。 “有心了,多谢吾儿。” 随后仙宴开席,案上摆满仙果琼浆、灵肴珍馐。祥云为幔,灵香为引,诸位仙尊把酒言欢,共贺赵公明诞辰。 赵公明主动抬手,给赵玄章斟了半盏瑶池琼浆,又夹了一筷殿外灵树上最饱满的仙果,放在赵玄章面前的玉碟里。 “你幼时最喜这个。” 往日里他从无这般亲昵举动,赵玄章愣了愣,望着碟中仙果竟一时失了神。 他早已不是贪食仙果的稚子,可父亲依旧记得他儿时的喜好。 低头轻咬一口,甜意从舌尖漫到心底,赵玄章看向身旁威严却温柔的人,轻声道:“谢父亲。” 一旁的玄虎用脑袋轻轻蹭了蹭赵玄章的衣摆,赵玄章则伸手揉它头顶。 赵公明视线匆匆扫过一旁的白团子,笑问道:“你今日,把那日降服的貔貅也带来了?” 方才赵玄章正忙于其他事,听父亲这么一说,才回想起自家顽皮小兽。 只见一只小貔貅盯着宴会上几乎没动的灵果仙酿,嘴巴微微张开,口水直往下掉。 他心里发笑,可明面上看着,似皮笑肉不笑:“貔貅也对那些东西感兴趣?” “一馋嘴貔貅。” 赵公明说着,闷头将杯中的瑶池琼浆一饮而尽。 赵玄章正要说些什么,忽而一道白光闪现,神念骤然闯入他心神。 招招已是两眼放光:「老大,这些……你们都不吃吗?」 赵玄章:「要是吃不完,惯例是用法术处理掉。」 招招舔了舔嘴唇:「这么浪费啊?不太好吧!」 待赵玄章弄明白它用意时,已为时已晚。下一秒只见白光骤闪,其中一桌宴席消失无踪。 赵公明见状挑眉:“哦?” 此时赵玄章猛然睁开双眼,带着一腔怒意冲招招射去一记眼神杀。只见它满足地舔舔嘴唇,面带憨色一脸满足,叫人发不起火来。 在这盛大的宴会上,赵玄章不宜动怒得过于明显,只能暗地里咬牙切齿:“招招……” 众仙愕然,赵玄章立马敛起黑脸,迅速挂上条件反射般的微笑:“诸位见谅,我这位同僚……专司‘资源回收’。” 什么场合说什么话,众仙纷纷点头赞赏: “啊哈哈哈!果真是招财进宝的貔貅!” “这貔貅胃口确实好!为你们赵家多纳财,是好事!” “不错不错!” …… “噗哈哈哈!” 赵公明忽然仰天大笑,抬手拍了拍赵玄章的肩头,“回想起来,你幼时原也这般跳脱好动。如今得了这么只灵俏活泼的小兽,儿子,你着实不容易。好生教着,慢慢调训便是!” 赵玄章扯了扯嘴角:“父亲,您就别笑话我了。” …… 归途之中,赵玄章扶着额角,再度以神念寻到那只闯祸貔貅:「招招,你知道刚才那席值多少功德吗?就这么被你全吞了。」 招招眨眨眼:「可它本来就要被“处理掉” 的呀,我处理得更彻底,没浪费一丁点儿。」 闻言,赵玄章竟一时语塞。 「当真要惩罚一下你才行。」 招招当即反驳:「招招有听老大的话,并没有胡乱吸食天地金气!」 听到赵玄章回来的动静,金铃连忙现身走上前去,却看到赵玄章冷着脸,小貔貅还被一条金丝带封了嘴巴。 他疑惑不解,上前问:“老大,你为何把丝带绑招招嘴上?” “你猜?” “啊!”金铃惊道:“它竟敢在玄坛真君的诞辰上闯祸?!” “问题不大,就是必须要惩罚它。” 赵玄章说着用法术将金丝带缠得更紧一些,“这丝带没有我的法术解不了,这几日就先让它这么呆着。” “可是老大,你不是说貔貅是招财的吗,怎么招招也会吃灵果、也会喝仙酿?” “它就是调皮,爱胡乱吞食。” 金铃叉腰指着招招道:“哼!招招你可真调皮!” 赵玄章忽而想起什么,抬头看向那块圆形物体:“金宝,我外出时,承光殿可有访客?” 正当招招纳闷那个名为金宝的东西会如何回答赵玄章时,只见悬于牌匾上方的金宝缓缓睁开眼睛。 招招这才把他的模样看清。 圆形物体其实是一块盾牌,盾形如满月,径约三尺,通体以太阳精金铸就流转着温润而不刺目的金光。 盾面浮雕是一头盘卧的金猊。 狮首龙身,鳞爪分明,双目以火灵珠镶嵌。 闭合时如沉睡,睁开则灼灼如炬。 难道金宝是一只狻猊! 见对方也是只兽,招招激动得想大喊几句,却因金丝带而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在原地蹦蹦跳跳,时不时转圈圈。 金宝从盾牌抽离出来,从半空中翻了个跟斗,落在赵玄章面前。 兴奋不已的招招下意识扑过去想跟他玩,爪子却穿过了金宝的身体,像穿过一团温热的雾气。金宝低头看她,那双火灵珠镶嵌的眼睛里,映出她愣住的小脸。 眼前这只狻猊竟非实体! 狻猊造型栩栩如生。首微昂,鬃毛如火焰般向后披散,前爪交叠,后躯盘绕,尾尖上翘,周身云纹缭绕,隐有雷火之气。 再看原在牌匾上方的盾牌,盾缘一圈古篆铭文,记载着某位上古战仙的封禁咒言。 这一圈咒语看着眼熟。 若是没记错的话,金宝应为火德星君座下金猊,于上古仙魔大战中为护主而陨。 星君感其忠义,以自身三昧真火配合太阳精金,将其遗骸与精魄炼为盾牌,使其得以另一种形态继续征战。 如此说来,现在金宝的原形,是金猊盾。 难怪赵玄章用他来形成环形防御结界,借狻猊之威稳固结界,以此保护承光殿。 金宝回禀:“少主,有一只火麒麟常在殿边徘徊。” “什么时候的事?” “自貔貅到承光殿的次日起。” 赵玄章若有所思道:“想必招招认识那只火麒麟,下回会会他。” “是,少主。”金宝化形回到盾牌,缓缓闭上双眼。 金铃望着赵玄章远去的背影,扭过头来对招招小声道:“招招,我告诉你哦!金宝守门,闭眼是为安宁,睁眼则是示警!” 招招半信半疑,回头看到牌匾上的金猊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登时紧张起来,以为有什么危险要降临承光殿。又因被封了嘴巴,它在原地站着不是,蹦跳着也不是。 “招招,你怎么了?” 金铃俯下身,目光反复扫过它全身,不明所以。 他起身正想禀告赵玄章,却见一道陌生黑影已悄然飘浮于头顶,遮挡了部分光源。 金铃稍一楞,遂缓缓抬头。 未等他反应,只见一个炽烈翻滚的火球自九天轰然坠下,烈焰翻涌,直朝承光殿砸去! 4. 麒麟踏焰 “老大!啊——” 轰——! 火球砸在结界上,金猊盾骤然亮起,金光与烈焰猛烈相撞。热浪如潮水般朝四周荡开,整个承光殿前颤了三颤。 火花四溅,波澜壮阔。 招招一眼不眨地盯着眼前的场景。 赵玄章闻声而至,正要拿出法器对付闯入者。待他抬眸看清来人,神情由震怒变得玩味起来,嘴里缓缓吐出两个字。 “是你?” 对方并未作任何回应,居高临下怒目而视,随后又卯足力量,准备朝他们投放第二个火球。 金宝瞬间现形挡在赵玄章前,昂首咆哮,音波如实质金浪,直接打断对方的施法。 两道力量互相碰撞,发出刺眼光芒,整个殿前颤了颤。 金铃惊叹道:“哇,真是稀客!这火麒麟是被什么风刮来的?” 招招一听,霎时间瞪圆了双眼。 难怪她一直眼熟对方的火球招数,不曾想那硬闯承光殿之人就是自己的好友,顿时开心得摇摇尾巴,在原地转圈圈。 稀客到,定当以礼相待。 赵玄章当即上前,抱拳躬身道:“火麒麟大驾光临,不知所为何事?若是条件允许,玄章定全力以助,何必大动干戈,伤了和气。” 金宝扫了一眼地上打转的白团子,回禀道:“少主,如您所料,招招当真认识这只火麒麟。” 赵玄章睫毛轻颤,没说话。 作为天界正统瑞兽之首,这只火麒麟地位比貔貅更高。他天生祥瑞,血脉尊贵,深受诸仙敬重。 此刻火麒麟化成人身,一袭衣裳红黑相间,脸蛋俊美无俦,细看额间还有火焰麒麟纹身。 他依旧是傲视群雄的神情,开口道:“我寻白璎婪。” 白英蓝,是何许人也? 莫非是那只小貔貅的名字? 赵玄章问他:“白英蓝是何人?” 火麒麟垂眸,直勾勾地看着那团兴奋不已的白团子。 赵玄章了然,吩咐道:“招招,过来。” 一阵微风从招招脚边划过,很快生出跟它大小差不多的云团,不过片刻,那云团便借着微风带招招往火麒麟身边飞去。 招招好似灵丹妙药,方才还一脸阴霾的火麒麟,顿时开朗起来。 “璎婪!你还好吗?” 话音未落,他周身的烈焰已悄然敛去。 方才还杀气腾腾的火麒麟,此刻将招招拥入怀中,声音里竟带了几分委屈。 “我好想你啊……” 金铃见状,下意识斜瞥了下自家的老大,见对方抿着唇,不知在想什么。 他自言自语说:“原来招招姓白啊?它长得就是白花花的,这姓氏的确适合它!” 赵玄章依旧紧盯着不远处的一人一兽,一言不发。 金铃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又说了句:“老大,火麒麟好像很喜欢招招……你这么做,算不算抢了人家的心上人啊?” 赵玄章闻言,脸色骤然沉了下来。一双冷峻眸子俯视身前的金铃,薄唇紧抿成一道冷硬的弧线。 金铃本还想再絮叨几句,可抬眼撞上他沉冷的神色,心头一紧,当即慌不迭地低头认错:“抱歉!我只是随便说说罢了……是我口无遮拦,老大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我计较……” “璎婪!你怎会被封了口?!” 方才火麒麟还满心纳闷,向来闹腾不休的小貔貅为何全程安安静静。直到低头看向怀中的小家伙,才瞧见它的嘴被一条莹润金丝带牢牢缚住,顿时大惊失色,眼底瞬间涌上怒意。 他猛地转头望向赵玄章,原本澄澈的眼眸渐渐染上凶戾,显然是认定赵玄章苛待了招招。 赵玄章怎会看不出他心中的猜忌,“事情并非你所想的那样。” 金铃生怕火麒麟误会自家老大,连忙抢在前面,急声如实辩解:“是招招实在太过顽皮顽劣,老大才不得已出此下策!若是任由它胡乱吞食天界宝物,必会引来天界重罚,老大这般做,全是为了护着它啊!” 火麒麟心中焦急,当即抬手施法,想要解开招招嘴上的金丝带,可用尽周身法术,那丝带却纹丝不动。 身后的赵玄章只是淡淡抬手一挥,缚在招招嘴上的金丝带便瞬间消散于无形,显然这丝带是认他为主的法器。 嘴巴终于得以解脱,招招兴奋不已,化作一道小巧的身影,绕着三人欢快地跑了好几圈。 火麒麟看着它灵动可爱的模样,心头的怒火消了大半,轻叹一声道:“罢了,璎婪本就生性好动,想来你们也是出于一番好意。” 火麒麟与招招互动间自然亲昵,分明是相识多年的模样。赵玄章直接问道:“你本司职镇守南天门,今日特意前来此处,便是为了这只貔貅?” “正是,如今见它安然无恙,我便放心了。我此番前来,是要接它——” 话未说完,最后“回家”二字戛然而止。 火麒麟定格在招招身上的眼神骤然一变,双眼瞳孔猛地收缩,似是窥见了什么惊天秘密。 下一秒,他更是暴跳如雷:“璎婪,你!” 招招懵懂地眨巴着圆溜溜的眼睛看向他,额间一枚金色印纹清晰浮现,光芒忽明忽暗,一闪一闪地跳动着。 火麒麟见状,心头怒火翻涌得更盛,怒不可遏地转头质问赵玄章:“你与它,缔结契约了?” 不等赵玄章回应,火麒麟又急切地看向白璎婪:“璎婪,你当真与他缔结了契约?!” 只是烙了个印,白璎婪不明他为何如此激动。它只是隐约觉得,火麒麟的声音里有它从未听过的焦急,而老大的沉默里,有它读不懂的东西。 赵玄章微微昂首,挺直身姿,面色淡漠无波:“招招如今,确是归我麾下。” “可恶!” 火麒麟自小便认定璎婪是自己命中注定的道侣,此刻听闻此言,气得咬牙切齿,双拳紧握。 “你趁人之危!不对,是趁兽之危!你趁招招尚不懂契约之意便先下手为强!枉我等了它这么多年,竟被你捷足先登!” “啊!” 老大,夺人所好可使不得啊!金铃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忍不住惊呼出声。 赵玄章心底暗自轻啧。 火麒麟这反应,倒弄得像是自己抢了旁人的道侣一般。 “这貔貅当时肆意吸食天地金气,搅得三界大乱,闯下滔天大祸,我不过是将这作乱凶兽收服而已。”赵玄章语气平静,淡淡陈述事实。 火麒麟当即厉声反驳:“璎婪绝非凶兽!” 真是应了凡间那句“情人眼里出西施”,赵玄章在心中暗暗感慨,面色依旧冷淡:“这只是你一己之见,如何能服众?” “我与它相识甚久,我最清楚它的本性!”火麒麟目光坚定,丝毫不让。 “它既已与我缔结契约,便再无逆转之理,况且让它在我承光殿中修身养性,收敛心性,有何不可?” 火麒麟快步抵至他面前,周身气场凌厉,满眼皆是宣示主权的执拗。 “它本该是我的!” 赵玄章本就与他看法相悖,闻言不由低哼一声,缓缓转过身去,全然无视他周身翻涌的怒火。 “契约之道,本就是彼此认同、两厢情愿,何来抢去一说?”赵玄章蓦然回头,目光直直对上火麒麟的双眸,“招招若是不喜欢我、不认可我,又怎会与我缔结契约?” “放屁!” 火麒麟咬牙切齿,俊朗面容上尽是愤懑。他下意识望向白璎婪,却见那小家伙正仰着脑袋,满眼崇拜地凝望着赵玄章。 这一幕让他心头又酸又闷,满是无助与郁气。 他愤然甩袖,目光锐利回敬赵玄章:“赵玄章,我心知肚明你的图谋,你不过是想利用璎婪罢了!” 赵玄章嘴角勾起一抹不屑:“仅凭你三言两语,依旧是片面之词,毫无凭据。” “我定会再来!你若敢伤它分毫,我必掀翻这九天三界,绝不善罢甘休!” 话音落,火麒麟不再多言,瞬间化作原型。周身烈焰翻腾,凌空而起,朝着天际疾驰而去,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云端深处。 殿前重归寂静。 方才的烈焰与咆哮仿佛一场梦,结界上残留的与火麒麟缠斗的痕迹,已逐渐被新一层结界覆盖。 待火麒麟离去,金铃依旧心有余悸,拉了拉赵玄章的衣袖,小声说道:“老大,他方才看上去实在是太生气了!” 赵玄章轻描淡写道:“他不过是恼我抢了他自幼相伴的玩伴,不必放在心上。” “可他说还会再来,到时候招招会不会被他带走啊?”金铃满脸担忧地看向一旁蹦蹦跳跳的招招。 赵玄章用毋庸置疑的语气道:“放心,从今往后,招招只会是我的人。自幼相识又如何,到头来,招招还不是心甘情愿 与我契约。” “我觉得它在这,要是哪天呆得不顺心,便自然而然会跟麒麟回去了。” 金铃半点没留意赵玄章脸色已然沉下,兀自回想起火麒麟,恍然点头:“我懂了……原来这就是凡间说的青梅竹马呀!” “青梅竹马?”赵玄章眉梢微挑。 “对啊!招招是青梅,火麒麟是竹马,可不就是青梅竹马嘛!”金铃笑着解释。 赵玄章微微蹙眉,似是不喜这称呼。 “一只貔貅,一只麒麟,况且招招本是男儿心性,何来青梅竹马一说。 “哈?”金铃顿时愣住,满眼惊讶:“原来招招是男孩子啊?” 此时金宝猛地睁开眼,吓金铃一激灵,“金宝你突然睁眼做什么?我还以为火麒麟又回来了呢!” “可招招头上有两只角!” 金宝显然一直在顶上静静偷听,这会终于忍不住加入这场讨论。 “所以……招招到底是男是女?” 金铃满肚子疑惑,追问道:“而且,既然火麒麟跟它一块长大,为何人家都已经能化形为人,招招却不能?如今老大跟它聊天,还得靠神念沟通呢!” 彼时火麒麟早已担起南天门镇守之责,控火御焰更是随心所欲,再看招招…… 赵玄章缓步回到殿内坐下,斟了一杯上等仙茶抿下,语气平淡:“倒是……发育迟缓了些。” “嗷!” 招招一听,瞬间从他怀里弹坐起来,两颊鼓得像塞了两颗仙桃,登时亮出尖尖的獠牙,发出“嗷嗷嗷”的不满声,气鼓鼓地瞪着他。 那模样,活脱脱是在控诉赵玄章对自己的评价。 “太吵了。” 赵玄章长指微弹,在半空中虚空一勾,方才那条金丝带瞬息重现,重新缚住招招的嘴巴,尖锐的“嗷嗷嗷”便被堵成了含糊的“唔唔唔”。 “安分点。” 他垂眸看着小家伙,用着他那极为淡漠的语气道。 “再胡闹,禁止一切吃食。” 刹那间,招招那圆溜溜的眼珠瞬间软了下来,竟像是听懂了般,乖乖噤声。 …… 接下来的几日,招招倒是安分了不少,不再像往日那般四处闯祸,安安静静地待在承光殿里,倒让赵玄章他们少了许多纷扰。 只是自打火麒麟那日怒气冲冲离去后,赵玄章心头始终萦绕着几分疑惑,且心不在焉。 有一次金铃急匆匆喊他,他第一反应便是:“怎么,是火麒麟又来了吗?” 金铃愣了愣,“老大,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已清洁完你的衣服和打扫好后院了!” 赵玄章:“嗯。” 有些事不弄明白,终究难以释怀。思量再三,赵玄章凝神闭目,再度以神念之力,连通了招招的神识。 浩瀚神念之中,身形庞大的上古貔貅缓缓苏醒。它慵懒地抬起锋利的爪子,轻轻揉了揉闭阖的金瞳,睡眼惺忪的模样,多了几分软态。 赵玄章的神念化作清冷声线,没有半分迂回,开门见山问:「那火麒麟是你什么人?」 招招:「他是我在瑞兽渊时,认识的好朋友呀!」 赵玄章:「仅仅只是好朋友?」 招招眼里满是懵懂,疑惑地歪了歪脑袋,硕大的兽头带着几分天真:「什么意思呀?他一直是我好朋友,还对我很好哦!」 听了这回应,赵玄章暗自轻叹。 想来这心思纯粹的小貔貅,天生只对财气敏锐,根本参不透人情世故中的暧昧牵绊。若不是怕那火麒麟又找上门来,他才懒得理会二人之间的关系。 赵玄章转了话题:「那为何,你迟迟不能化作人形?」 这话一出,神念中的巨型貔貅顿住动作,耳尖微微耷拉下来,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支支吾吾。 「因为……我还没想清楚,要化成男孩子……还是女孩子……」 赵玄章一怔,这般小事也需深思熟虑? 随即又想起一事,语气里带着几分问责:「你也从未告知过我们,你的真名。」 「你也没有问我呀!」招招立刻理直气壮地反驳,转而又满是欢喜地说。 「其实招招这个名字很好听,况且,只要是老大给我起的名字,不管叫什么,我都喜欢!」 赵玄章:…… 这小貔貅,正经规矩没学透,逢迎讨好的本事倒是精进了不少。 5. 花崎寻助 许是眼花。 赵玄章望着白璎婪,越看越觉得它像方才大闹承光殿的那只火麒麟,心头无端覆上一层郁气。 “老大!老大——” 白璎婪猛地小跳一下,似被金铃这呼声惊到,轻“嗷”一声浑身绷紧,以为承光殿又生了事端。 “金铃,何事慌张?” 赵玄章神色未动,偏头以掌心轻托下颌,慵懒地望着那道匆匆而来的身影。白璎婪瞧着他的模样,反倒收了毛躁,学着他冷静下来,前爪舒展肚皮贴地,乖乖趴伏在地。 “老大!”金铃双眼发亮,“小花姐姐遣人来,请你去她辖下的财神庙一趟,说想见你一面。” 白璎婪双耳唰地竖得笔直。 姐姐?什么姐姐?为何要老大特意去见她? “替我推了。” 推得好! 白璎婪尾巴轻摇,连着“嗷嗷”叫了几声。 赵玄章垂眸瞥它:“乱叫什么?我不会带你去,死了这条心。” 金铃歪头试探:“老大,你真的不去?” “不去。” 花崎那点儿女心思,他怎会看不破?本就无意,何必徒留误会与念想。 “可我已经应下了……”金铃垂首,两根食指心虚地对戳着,“而且小花姐姐说,有要事相求。” “知道了。” 赵玄章眉峰微挑,“日后不许擅自替我应约,明白?” “明白!” 赵玄章语气放缓了些,却依旧带着训诫的意味:“不可只顾着应承旁人,便罔顾我的心意,这是对我的不敬。” 金铃抿着嘴,小声认错:“知道了,老大对不起……” “去忙吧。” “是。” 金铃正要退下,忽被一股力量拽入一片虚空。 是白璎婪的神念。 「招招?」 金铃尚在茫然,便见眼前金瞳貔貅眨着眼,笑得欢快:「金铃金铃!是我!」 「哎哟,吓我一跳!」 白璎婪晃了晃脑袋:「你方才也吓着我了,扯平啦。」 金铃摸了摸头:「我何时吓你了?」 「先不说这个,金铃,你快告诉我,那个小花姐姐是谁?」 「你竟对她感兴趣?」 「告诉我,告诉我嘛!」 即便身处神念之中,金铃还是条件反射环顾四周,生怕被赵玄章听了去。 白璎婪连忙安抚:「这里只有我俩,老大听不到的,放心!」 金铃这才松了口气,小声道:「那我偷偷跟你说,小花姐姐也是位神仙,掌管凡间南边的财神庙,生得温柔貌美,还心悦咱们老大,我本还想着撮合他俩呢!」 白璎婪一听,好奇心更盛。可金铃这么长一段话,最后进了它耳的,只剩“貌美”二字:「她真有那么好看?」 「那是自然,小花姐姐人美心善!」金铃话锋一转,「对了招招,你何时才能化形说话呀?」 「怎么了?」白璎婪一脸不解。 「这样用神念对话,我总觉得不习惯。」 「这样啊……那我以后努力努力。」 金铃自言自语:「你究竟为何还不能化人形开口说话呢?」 白璎婪瞬间蔫了下来:「呜呜,有人说我这是还没发育好……」 金铃颇觉稀奇,作为上古瑞兽的后代,竟还有这般说法。 「真的?谁告诉你的?」 「阿凌。」 「阿凌?」这是何人?金铃摸了摸脑袋。 「就是那日来承光殿的火麒麟,他叫阿凌。」 「原来如此。」 这是金铃头一回与白璎婪以神念交谈,重回现实时脚步踉跄,晃了几下便撞进赵玄章的视线里。 那人分明已是一副“等了你们许久”的模样。 片刻后,赵玄章淡淡开口:“你们方才聊什么,聊了这么久?” 金铃干笑两声:“哈哈,没什么!绝对没说老大的事!” 赵玄章挑眉:“哦?” “我先去打扫殿内!”金铃话音未落,便一溜烟没了踪影。 赵玄章看向白璎婪:“他方才同你说了什么?” 白璎婪盯着他半晌,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索性趴地假寐。 赵玄章见状作势起身:“我本改变主意,今日带你下凡逛逛,看来不必了。” 他脚步未动,白璎婪反倒猛地弹起,连声“嗷嗷”叫唤,又是委屈又是哀求,死活要跟着他出门。 “说了,便立刻走。” 白光一闪。 白璎婪终究没出卖金铃,只把自己“未发育好”的事告知了赵玄章。他虽将信将疑,但还是如约带它下凡。 小貔貅乖乖窝在他怀中,百无聊赖间抬眼望见赵玄章胸前悬着的小牌,金猊的气息正藏于其中。 它盯着那牌子半晌,终究没忍住,伸爪碰了上去。 赵玄章携仙气落于凡间,身处崇山峻岭之间,四下荒无人烟。 白璎婪从他怀中探出头,警惕地环顾四周,鼻尖轻嗅,确认无碍后,纵身跃下。 脚还未站稳,便听得一声愤懑的控诉。 “貔貅!休要再碰我!” 金宝自牌中现身,怒气冲冲:“少主!它三番两次挠我摸我,请您为我做主!” 赵玄章当即训道:“招招,金宝不喜旁人触碰,莫做惹人厌烦之事。” “嗷……” 白璎婪耷拉着眼,乖乖向金宝道了歉。 金宝并非蛮不讲理,见它态度诚恳,便也不再计较:“罢了,下次不可再犯。” 白璎婪凑上前卖乖,金宝却偏过头去,丝毫不领情,淡淡补了句:“我虽同为兽类,却自上古便已存世,与你全然不是一路。” 言下之意再明白不过—— 少来黏着我嬉闹,我这岁数,做你太太太爷爷都绰绰有余,便是你家祖上见了我,也得恭恭敬敬唤我一声老祖宗! “招招,我让金宝送你回承光殿?” 赵玄章的声音轻淡,却足以让白璎婪安分下来。它摇晃着小脑袋拒绝,垂着头蹭到赵玄章脚边,一脸讨好,乖乖伏着等候吩咐。 赵玄章训斥完小貔貅,不知怎的,金铃那句“它哪天呆得不顺心,便会跟麒麟回去了”骤然浮现于脑海,转而瞧见招招那乖巧模样,心里倒踏实了些。 金宝开口:“少主,此处人烟稀少,可是落错了地方?” “无妨,我特意选在此处落地,下凡之事,不可被凡人窥见。”赵玄章拂袖前行,金宝与白璎婪紧随其后,他忽又驻足。 “此行是为查凡间异事,不可以仙身示人。” 话音落,他抬手一挥,金宝重归胸前玉牌,白璎婪化作一只小白猫。而他自身,则换作一身素衣,成了文弱书生的模样。 “喵呜——?” 白璎婪愣了愣,察觉声音都变了,当即连着“喵呜”叫个不停。 “不喜欢?” 赵玄章垂眸看它,丝毫没有改回去的意思,白璎婪急得“喵嗷”乱叫,满是不服。 “你本就形似小猫,何必这般反应。”赵玄章语气平淡,“凡间早已无真正的貔貅,你以真容现身,必惹事端。低调行事,事了便为你复原。” 白璎婪眼睛瞪得溜圆,只觉自己从威风凛凛的貔貅,成了娇滴滴的小猫。可赵玄章心意已决,它纵然不愿,也只能接受。 恰在此时,一句轻语飘入它灵敏的耳中:“小猫这般可爱,你怎会不喜?” 小白猫瞳孔骤亮,当即在地上翻了个滚,四脚站定,尾巴竖得笔直,趾高气扬。小貔貅心思转得极快,它瞬间觉得,做只小猫也未尝不可。 驻守南边财神庙的花崎,一眼便认出了化形后的赵玄章。赵玄章同她浅浅颔首致意,目光却飞快扫过庙顶,旋即又落回脚边那只小白猫身上。 果然。 那小白猫正直勾勾盯着屋顶,连口水流了一地都浑然不觉。 白璎婪眼睛发直,周遭一切瞬间被它抛至脑 后。 哇!这位女神仙掌管的财神庙,屋顶竟全是鎏金瓦! 是金!瓦! “是不是觉得很好吃?” 不知从哪飘来的声音,白璎婪只顾着点头默认。 对方又问:“要不要尝一口?” 想!超级想! “喵——” 等等,是谁在同自己说话?声音听着阴恻恻的,好像不太对劲。 白璎婪猛地回神,硬生生顿住后半句叫唤。对上赵玄章视线的刹那,嘴边同时垂落一滴口水。 方才还神色平和的赵玄章,骤然冷下脸,斜勾着唇角,语气轻飘:“你再敢胡乱吞食,我便把你丢进水牢,这辈子都别再跟着出来。” 白璎婪惊讶:不敢不敢! 金宝自玉牌中现身,亲昵唤道:“小花姐姐!” 白璎婪顿时哑言。 前一刻金宝还拿辈分压得它无话可说,转头却一口一个“小花姐姐”,喊得这般热络…… “金宝也来了,好久不见!” 花崎生得一副温婉柔美的模样,鹅蛋脸莹润白皙,似凝了月华与脂玉,不见半分尘色。 眉如远山含翠,细长而舒展,眼是杏眼温柔,瞳仁似盛着一汪春水,望人时总带着浅浅笑意,清辉流转间尽是和善。 花崎的目光最后才落在地上的小白猫,“这是?” 赵玄章向她介绍:“这是我新养的家宠。” “真可爱!” 花崎说着便要抚摸白璎婪,可手在半空顿住。 白璎婪万分不乐意,冲她喊了几声,结果一张嘴发现自己对着人家哈气。 斯哈斯哈的。 赵玄章一把将小白猫圈在怀中,边安抚边道:“它生性顽劣,你还是不要碰它,要是把你弄出伤口来,我也过意不去。” “谢谢少财神关心。” 花崎说这话时没看赵玄章,别开视线望向别处,脸上却染了一层红晕,看得白璎婪郁闷在心头打转。 它盯着那一抹红色,满心困惑:「老大明明说不去见她,怎么还是来了?」 白璎婪也就随口发出疑问,不料赵玄章的神念竟突然传入,回答它说:「我们需从花崎此处获取线索,才能查清凡间异事。我要与她谈正事,你暂且勿乱用神念打扰。」 “少财神?”花崎察觉出他的分神,轻唤了他数声。 赵玄章食指微动,回过神来:“花崎,我们开始说正事吧。” “好。” 金宝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往日里,金铃修为不及白璎婪,才会被它轻易闯入神念。可赵玄章修为远胜它,本可直接隔绝神念,继续与花崎议事,却偏偏先耐着性子解答了它的疑问。 换作从前,若是他或是金铃这般随意打断他与客人交谈,少不得一顿训斥。 这只小貔貅,究竟有何特别之处? 花崎将凡间近日频发的异状一五一十说与赵玄章听。他听得认真,不时微微颔首,神色沉静。 “如今人间怪事频发,不知为何,近日竟也一直有百姓来财神庙诉冤。” “诉冤?”赵玄章睫毛轻颤,“那不该是官府衙门管的事么?” “这便是蹊跷之处,我实是想不出什么解决之道,唯有求助少财神您!多谢玄章愿亲自下凡为我分忧,若能平息祸事,花崎感激不尽!”花崎敛衽一礼,语气里满是真切谢意。 “举手之劳,不必言谢。”赵玄章语气平淡,无半分多余情绪,“大致情况我已了然,此事用不了多久便能水落石出,你不必太过忧心。” 花崎心头一暖,只当他是外冷内热,下意识便想朝他靠近几分,流露亲昵之意。可赵玄章身形微侧,不动声色地避开,态度冷淡又分明。 “嘶——哈!” 一声细而尖利的哈气忽然响起。 两人微怔,赵玄章随手掀开桌角。 只见白璎婪弓起小小的身子,浑身白毛炸开一圈,对着花崎短促哈气,活像一只气鼓鼓的小绒球。 6. 冤田夺产 赵玄章打开花崎递来的卷宗。 翻开第一页,是一份供词——字迹潦草,纸页上有水渍洇开的痕迹。 “夫君死在狱中,地被周家占了……神仙在上,求您开开眼……” 再往后翻,是周怀方来庙中“谢恩”的记录:珠光宝气,言语轻狂,将百亩良田说成“财神所赐”。 赵玄章合上卷宗。 “这片地在哪?” …… 金宝自牌中虚探出头,瞥了眼仍炸毛低吼的白猫,低声问:“少主,既知它顽劣,为何还要带它下凡?” “招招辨财寻财的本事远胜你,关键时刻或许能派上用场。”赵玄章顿了顿,“况且,我应了它。” 金宝不再多言,只道:“前方有微弱妖气,少主小心。” “好。” 金宝所言妖气,正源自眼前这片百亩良田,于凡人而言,这已是难得的沃土良田。 据花崎所说,这片地本归一名孙姓男子所有,可前些日子,那人莫名被衙役以偷盗罪抓捕入狱。 这本非财神庙管辖之事,可有一日孙某家眷前来拜神问事,说着便哭天抢地、寻死觅活。花崎才知,那男子早已死在狱中。 女人衣衫褴褛,怀中抱着襁褓婴儿,悲痛欲绝泣不成声:“好好的地被抢了,夫君也没了,本盼着好日子,到头来全是一场空,走投无路什么神仙都求过了……” 花崎心有不忍,却也未曾深究,只觉心头郁结。后来女人再未出现,此事便不了了之。 直至次日,一位名叫周怀方的缙绅前来上香,满身珠光宝气光彩照人,口中连连道谢,称财神爷赐了他百亩良田,他打算变卖田地换财,求财神保佑诸事顺遂。 他将田地的所在之处,一字不漏上报。而他口中的百亩地,正是孙某那片。 花崎心中生疑,他们从未赐过此缙绅任何田地,他怎会有此说法?更何况,周怀方身为乡绅,田产早已远超常人,比普通百姓多得多,又何必强抢平民土地? 赵玄章望着眼前良田,不禁感慨轻叹:“当真是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 金宝虚体现身,打量着田地,发自肺腑道:“少主,小花姐姐还留心寻常百姓之事,心细得很!” 白璎婪一旁沉默,在等赵玄章的回答。 只听赵玄章对金宝道:“花崎本就善良心细。” 白璎婪竖起的白尾瞬间蔫了下去,从半空中直直打下来,垂落地面再无半分神气。 这般举动,终究落入了赵玄章眼中。 “招招。” 白璎婪注意力已在别处。呆呆盯着地上的蚂蚁,一只飞蛾擦过耳畔,它耳尖微微发颤,如两片被风卷动的薄叶,簌簌轻抖。 “招招?” 它抬眸,金色瞳仁望向声源,冲赵玄章慢悠悠地眨了眨眼。 金宝瞧出它的心思,登时瞪圆了眼,忐忑地看向赵玄章,看少主是否能看懂小白猫的示意。 可赵玄章浑然不觉有何不妥,只淡淡吩咐:“此处财气浑浊,你去探探根源。”话落又转身叮嘱:“寻到浊气来源即刻回禀,万万不可擅自吞食,可否做到?” 小白猫乖巧点头。 金宝立刻开口:“貔貅的承诺怎能当真?少主,我代它去便是。” 赵玄章对此不甚在意:“信它一回,招招对财气的敏锐,非你能及。” “明白。” “招招。” 赵玄章第三次唤它。 小白猫停下蹦跳的脚步,转头回望。 白猫身形确是优雅慵懒,但这副身体视力不佳,白璎婪看不清赵玄章的面容,更辨不出他的神情。 只听他清了清嗓子,轻声道:“注意安全。” 白璎婪朝他“喵呜”一声,便循着那缕若有若无的气息蜿蜒前行。鼻尖一耸一耸,脑袋有节奏地轻点轻扫,胡须随动作微颤,如同渔夫在浑水中摸索游鱼。 它这般冷淡的回应,反倒让赵玄章有些不适,不由自主皱起眉头。金宝见它嗅得费力,低声道:“少主,是否应该将招招化作白犬?” 赵玄章远眺着那道小白影,缓缓道:“你认为大白狗与小白猫,哪个更显雅致?” 这问题只道是各有各看法。 金宝想回答大白狗,但他心知少主自有审美,不愿反驳,只应道:“少主认可的,自然便是最好的。” 赵玄章忽然换了话题:“招招今日,可有发生过什么事?” “……” 金宝心想,自己才懒得管它。 他正欲开口,一股陌生气息骤然钻入鼻尖,他瞬间警惕,借着赵玄章的身形遮掩,匆忙缩回牌中。 “少主,有人来了。” 赵玄章微怔,转身望去,一名男子已立在眼前。他的身形与花崎描述的尤为相似,想来便是那缙绅周怀方。 男子斜睨着他,语气轻慢:“公子看上我这地了?可瞧着模样,倒不像能购地之人。” 赵玄章这才想起自己一身文弱书生装扮,不像是有能力购置土地的主,遂淡笑道:“祖上殷实,买这地绰绰有余,正寻地方存放金银珍宝。” 男子转眸,对他眯眼笑:“公子若有意,我周某可给个好价钱。” 赵玄章故意反问:“这地,当真是你的?” “千真万确。” 赵玄章淡淡打量他,倒是省了寻找的功夫,如今是目标自己送上门了。 “这般沃土,周公子你,不留着自用?” “公子好眼光,这何止是良田,更是财神赐的福地!我卖了它,也好让旁人沾沾福气!” 赵玄章心中嗤笑,说得冠冕堂皇,不过是为了敛财罢了。若不是早知内情,险些便信了他的鬼话。 “我确有此意,就看周公子能否给个实在价了。” 男子拱手:“敢问公子高姓大名?” “在下高旋。”赵玄章答得不假思索,仿佛这便是他的本名。 “高公子,在下周怀方。不如移步寒舍,到我府上坐坐,饮茶详谈?” 赵玄章略一沉吟。 那招招它……也罢,它应当有能力寻来。 “有劳周公子带路。” * 白璎婪果真守诺,沿途未被旁物吸引,也未曾胡乱吞财。 它兴冲冲原路返回,想将探查之事禀告赵玄章,可原地早已空无一人。一开始它还以为自己迷了路,但它自认记性绝佳,嗅觉灵敏,断不会走错路。 他们是没等它,独自走了? 奇怪,迎面的风并没有想象中冷,此时却刺痛了它的眼,泪水止不住地滑落。 它想起火麒麟说过的话——“他不过是想利用你。” 所以……用完了,就丢了吗? 心头酸涩翻涌,眼眶莫名发烫。 这是白璎婪平生第一次尝到被抛弃的滋味。它行走在路上,胡乱思绪交杂一起。 赵玄章要是不要它,那就不要了呗,它白璎婪也能活得好好的。 契约了又如何,还不是一样会被抛弃? 白璎婪漫无目的地走着,泪水模糊了视线,边走边暗骂自己没出息,跟赵玄章不过相处些许时日,自己竟这般离不开他。 扪心自问自己当真离不开他吗?如今被弃,又何必惦记? “呜呜呜……” “娘,你看那只小白猫,一抽一抽的,是不是生病了?”路边一约莫六七岁的孩童指着它道。 孩童母亲循着他视线而望,“我也不知道,小猫它是怎么了?” “我去看看!” 妇人拉着孩子:“别碰野猫!” 可孩童还是心软上前,把猫抱在怀里,白璎婪却低吼一声,狠狠咬了他一口,挣脱后仓皇逃窜。 “啊——” “哎儿子!你没事吧?” 听着身后孩童的痛呼与妇人的惊呼,白璎婪心中只剩一片茫然。 我就是只没人要的野猫。 没人要我,也没人关心我…… 白璎婪疯跑着,竟不知不觉来到了周府门前。 也就是它方才循着浊气探查到的地方。 都是因为这里,它才被丢下!它讨厌这个地方! “嗷呜喵呜!喵呜喵呜!嗷呜!” 白璎婪对着周府的大门又挠又叫,将满心委屈尽数发泄在门上。 门内忽而传来一个熟悉的男声:“招招?” “?” 白璎婪愣住,爪子卡在门缝间。 门“吱呀”推开,它慌忙收回爪子,盯着一点瞳孔骤缩,心中期待与委屈交织,各自参半。 “果然是你。” 赵玄章快步上前将它抱起,语气稍比寻常轻快了些:“竟能寻到这里,不错。” 白璎婪瞬间破涕为笑,眼角的泪珠僵在半空,硬生生往回缩。 原来自己从未被抛弃。 方才的怨气,在落入他怀中的刹那,烟消云散。 周怀方走上前:“原来是高公子的宠猫,我还当是什么野猫,乱叫得这般撕心裂肺。” “它方才迷路了。” “此猫倒是有灵性,竟还能来此处把你寻回。” 周怀方伸手欲碰,却被赵玄章不动声色避开,扑了个空。 赵玄章抱猫坐回椅上,重回正题:“地我定下了,今夜我还会到周府一趟,劳烦周公子备好地契。” 周怀方双目发亮,连连拱手:“得遇高公子这般爽快人,是周某之幸!” 赵玄章唇角微勾,是否“周某之幸”,今夜便知。 出了周府,金宝才现身,语气里满是不解与担忧:“少主怎可轻易许诺给钱?” 赵玄章言简意赅:“他的好日子,到头了。” “何出此言?” “你没发觉,招招对周家宝物毫无兴致?” “是,周家如此富庶,府上珍宝无数,它却无动于衷半点不动心。”金宝越想越不对劲,“我记得招招在小花姐姐那,还对着人家庙宇顶上的鎏金直流口水见财开眼,这会在周府倒没反应了?” “嗯。” “这是怎么一回事?” “今夜过后,一切能知分晓。” 金宝跟上他脚步:“少主,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取钱。” “取钱?” 赵玄章半眯着眼,目光散漫地扫过去,语气轻淡:“不然,今夜空着手去买地?” 金宝疑惑:“我们下凡未带分文,钱从何来?” “我自有办法。” * “招招,找到了?” “喵呜!” 小白猫一路狂奔,最终停在一处荒僻之地,朝眼前破败的建筑物叫了几声,转头又对着赵玄章“喵呜”起来。 金宝从赵玄章胸口的牌子里探出头来,尽学着小貔貅的歪头招数,“我们这是要做什么?” 抬眼扫过眼前的一座废弃寺庙,又问:“这是哪里?” 赵玄章前脚已踏入寺庙,“招招找到的,是周怀方早年贪敛、却早已遗忘的财物。” “小貔貅竟有这本事?”金宝颇为讶异,完全不相信白璎婪能做到这件事。 赵玄章没有回头,径直朝寺庙深处走去。寺庙伫立于山道尽头,像一具被时间掏空的了躯壳。 山门早已倾颓,两根朱漆剥落的石柱斜倚着,其中一根断裂了半尺长的缝里钻出几茎枯黄的茅草。匾额上的金字辈风雨啃噬得只剩下残缺的笔画,“寺”字还勉强可辨,但前面两字已化作一团墨色的痂。 正殿的屋顶塌了半边,碎瓦入鳞片般散落一地,露出内里黑洞洞的梁架,像巨兽张开的口腔。几束天光从破洞中倾泻而下,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却照不亮殿角堆积的蛛网。 交杂一起的银丝,缠住了倾倒的香炉、断裂的经幡,甚至还有一具不知名的兽骨。 赤裸裸的兽骨着实把白璎婪和金宝吓一大跳。而受了惊的两只小兽差点把在场的唯一一位仙人、八尺男儿吓掉半边魂。 尽管他明面上波澜不惊。 白璎婪发出的锐利尖声时,赵玄章正好看到一团白花花的东西凌空腾起,四肢着地,后爪扒着地面打滑,一溜烟直奔赵玄章身后,将眼睛捂得紧实。 金宝虽较白璎婪年长许多,却也见不得这等景象,匆忙缩回牌中,力道之猛,撞得赵玄章胸口一闷。 身居高位的赵玄章岂会把自己的狼狈暴露出来,只见他身形微僵,闭上双眸,强压外界对自己心脏和胸口的双层冲击,抿着嘴把郁气吞咽到肚里去,这才缓缓睁开眼。 “好了,办正事。” 周怀方藏的钱,便在白璎婪所站的石砖下。金猊敲开砖石,果见里面藏着银钱。 “招招,没想到你这般厉害。” 白璎婪头一次被金宝夸赞,乐得在原地肆意打滚撒娇。打滚也只是出于本能反应,它并未想过得到任何人的亲近。 谁料一只宽大的手掌朝白璎婪肚皮伸去,它心头一惊,猛地翻身躲开。 呼,好险。 差点被老大摸肚子了! 小白猫肉眼看不出有什么异样,但白璎婪内心早红了耳尖。 赵玄章盘算着:“加上别处寻到的散钱,已足够我们买下那片地。周怀方早年贪得太多,时日一久他自己也忘了钱藏何处,正好为我们所用。” 金宝觉得荒谬:“他得贪多少钱、拥有多少财富,才会让他自己忘记曾拥有的?” “贪得无厌终自食其果。” 这九个字从赵玄章嘴里蹦出来,金宝只觉愤愤不平。 “少主,我们这是直接帮他找到钱物,还亲手给人家送去。为何我们还要买周怀方的地,白白让他受益呢?” “他如今混得可谓是风生水起,何来你所说的自食其果?” “依我看,不如把钱给孙某家眷,保她们母子安稳,好让人家妻儿后半辈子能好好生活。” 白璎婪闻言觉得在理,对着金宝连声附和,“嗷嗷嗷”的表示赞同。 正值门外暮色渐浓,赵玄章回眸薄唇一勾,声音玩味。 “我向来,主张恶有恶报。” 他言罢回头,瞧见自家小白猫和一团灰雾团子舞得不亦乐乎。 赵玄章看那灰团子好生眼熟,知道它不是普通灰尘,却一时想不起是何物。 “招招,虽说你这是在交新朋友,但你快成一只小灰猫了。” 白璎婪敛爪回到赵玄章身边,通过神念告诉他,是寺庙里的灰团子帮自己找到钱财。 赵玄章:「你可知那是什么?」 白璎婪:「是什么?」 赵玄章:「它是只妖,名为“忽”,通常隐于废弃老宅,专守宅的。见它方才的兴奋模样,该是几十年没闻人味了……」 话音未落,一旁的灰团子忽然身体微微发颤,发出一阵细碎的“嘶嘶”声。 白璎婪听不懂,但那团灰雾里传来的情绪很清晰。 是害怕。 灰团子缩回了角落,再也不肯出来。 赵玄章望向寺庙深处。 灰团子的反应,他算是看明白了几分。 有人也在此地找财,比他们早。 此人跟赵玄章一样认识忽,而忽害怕这个人。当它听到赵玄章认识自己后,把赵玄章当作是那个人的同类,立刻藏了起来。 天色渐沉,赵玄章抱猫起身。 “走吧。”他望向周府的方向,“该去会会周公子了。” 7. 报应自至 夜空沉作灰蓝,一弯下弦残月如镰,斜斜悬在天际。 细小蚊蝇振翅愈飞愈高,渐渐缩成微茫,最终隐没在几点黯淡星光里。 白璎婪目光闪烁,盯着空中飞舞的蚊蝇,终究扑了个空。 他们顺当交易过后,直到走出周府,一路上白璎婪安分守己,没有给自家老大添半分麻烦。 金宝颇感欣慰,露出一口雪白牙尖:“招招如今竟不乱吞财了,少主当真是驭兽有方。” 赵玄章抿唇未语。 他心里清楚,招招这般收敛是另有缘由,且理由直白得很。 只因在它眼里,那些东西不好吃。 周怀方手中银钱大半是不正之财,也难怪招招无半点兴致。 白璎婪瞥了金宝一眼,低低“喵”了一声。 上回它被赵玄章收服前误吞邪财,与赵玄章缠斗时便觉浑身难受,幸亏它当时吞得不多,否则险些耗去半条性命。 金宝自然听不懂这喵言喵语,只疑惑道:“招招,你这是说什么?” “今夜便在此处歇息吧。” 赵玄章轻捋衣袖,抬步便往那家名为“客似云来”的客栈走去。 客栈老板正欲上门板打烊,见来人是位衣冠楚楚的儒雅公子,不好直接回绝,再看他一身光鲜气度不凡,料定是桩好生意,当即堆起笑脸迎上。 “公子是要留宿?” “是,一人住,劳烦老板。” “明白!”老板目光忽然扫过地上那团雪白影子,语气微露为难,“公子,您这白猫……” 赵玄章不假思索:“此猫甚是乖巧,我不能丢下它。” 见他谈吐温雅、态度恳切,老板便松了口,还特意安排了一间宽敞舒适的上房。 白璎婪踏着优雅步子绕室一圈,左瞅右嗅,本能地探着这陌生地界。 老板眯眼躬身:“望公子住得舒心。” 赵玄章见房间远超预期,以为对方听错,又重申一遍:“老板,我只一人住。” “正巧空着间大房,便给公子安排了,价钱与小房一样,绝不另收。” 虽是平白占了便宜,赵玄章只淡淡颔首:“多谢。” 老板一手带上门,半个身子退了出去,“公子早些歇息,小的告退。” “有劳。” 待楼梯上的脚步声彻底消失,金宝才现形:“少主,我们不直接回承光殿?” 赵玄章将外衫一扬,随手挂在衣架上,又拎过水壶,倒了杯水放在地上。 “事未了结,如何回去。” 金宝立刻会意:“我们在等什么?” 耳畔传来细碎而规律的拨水之声,小白猫粉嫩的舌尖一伸一缩,灵活点着水面,舌上的细微倒刺清晰可见。 赵玄章落座垂眸,静静望着那只埋头饮水的小猫。 喝得这般专注,想来是累极了。 “少主?” “嗯?” 金宝顺着他目光看了眼白璎婪,又问:“我们究竟在等什么?” 赵玄章收回视线,指尖轻叩木桌:“等到子时,再去一趟周府。” “子时?”金宝一怔,“那不是阴气最盛之时?” 赵玄章颔首:“不错。到时我有事情吩咐与你,其余不必多问。” “是,少主。” 他踱步至窗前远眺,窗台恰好正对周府后院,这般绝佳视野,让他对这间房更添几分满意。 白璎婪蜷成一团雪白绒球,呼吸轻浅交迭。夜渐深,小团子渐渐摊开,四脚朝天睡得毫无防备,全然信任着周遭的一切。 是时候把它叫醒。 赵玄章轻唤了它一声,“招招。” 见它毫无反应,他索性走到近前,正要再唤,目光却无意间落在它雪白微粉的小腹上。心头莫名一动,竟有些想伸手揉一揉。 上回,也未曾摸到。 犹豫片刻,他还是伸出了手。 “喵嗷——” 白璎婪揉着眼睛睁眼,第一瞬便下意识去找赵玄章。见他仍倚在窗边歇息,心下瞬间安稳踏实。 它方才竟梦到有神仙给自己揉身,通体舒畅,舒服得险些不愿醒来。 小白猫伸了个懒腰,纵身跃到窗台上凑热闹,望了赵玄章一眼,也学着他远眺。 赵玄章伸手将它往回带了带:“当心,往后些。” 这是客栈顶层,若真失足跌下,即便不死,也必是重伤。 小白猫一双前爪搭在他臂弯,目不转睛盯着远处周府后院,后爪被迫踏着小碎步往后挪。 金宝同他们一道倚在窗前:“少主,子时已到。” 此刻周府一片死寂,看似平静无波,阖府上下早已安寝,听不出半分异样。 忽然一阵阴风卷过,白璎婪小小打了个喷嚏。还未辨清风向,金宝的语气已骤然紧绷:“少主,有怨气!” 金宝来不及细查根源,当即在窗前布下一层临时结界。 结界虽小,护他们三人已是足够。 阴风骤然狂乱,愈刮愈烈,疯了般席卷周府一草一木,后院老树被吹得剧烈摇晃。屋内灯火明灭不定,不过片刻,府中便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 白璎婪被这阵仗惊得浑身微颤,下一瞬,贴着肚皮的臂弯微微收紧,整个身子被搂进一个温热的怀抱。 它猛地抬眸望向身后之人。 那人下颌线条利落,眉骨分明,一双眼沉亮有神,再往下,是线条干净的唇。白璎婪忽然觉得脸颊一热,下意识咽了咽口水。 赵玄章喉结微滚:“是时候了。” 温暖怀抱一松,白璎婪才回过神。下一刻金光骤闪,再睁眼时,三人已立在周府门前。 白璎婪在心底暗道,这府里的金砖红墙,气息愈发污浊不堪入口。 赵玄章披着金宝的结界,径直踏过门槛,打算再会一会周怀方。 屋内接连传来器物摔碎的脆响,阴风依旧肆意狂啸。门窗无风自动,怪声四起,周家上下乱作一团,有人只着单衣便仓皇奔出,个个满面惊恐,相拥缩在厅堂。 “啊——!” “这、这是怎么了?” “老爷,我怕……” “是、是鬼神来了吗?” 周怀方听得心头火起,攥拳怒喝:“闭嘴!一派胡言!真要一语成谶,我饶不了你!” 那被喝斥的下人瞬间面无血色,“扑通”跪地连连求饶:“老爷恕罪,是我多嘴,求您大人大量……” 刺骨阴风搅得人心神不宁,厅堂里的花瓶无故炸裂,柜上碗碟凭空摔碎,众人吓得连连后退。 “鬼啊——!” 周怀方早已吓得魂不附体,面上却仍要强撑,冷笑一声,瞪着眼硬声道:“世上哪有什么鬼神!不过是大风作祟罢了,这点伎俩吓不倒我!” 嘴上说无鬼神,平日里却又频频去庙里拜神。 何其讽刺。 “谁在笑?!”周怀方声音发颤。 竟被他听见了。 赵玄章正要现身,角落暗处却先飘来一道阴森冷音,一字一顿: “周、怀、方——” “谁?!” “我——你也不认得了?” 那声音仿佛在空中飘了许久,才幽幽传入耳中。 周怀方对着虚空怒吼:“装神弄鬼!” “事到如今,你仍毫无悔意。” 话音落,一道虚影缓缓飘出,一张惨白的脸惊得众人捂眼尖叫,人群缩得更紧。 “啊——!” 周怀方盯着那道身影,脖颈青筋暴起,目眦欲裂:“孙、孙协?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哦?你既知道我死了——那我是怎么死的?!” 不过一瞬,孙协已飘至他面前,显出身染怨气的厉鬼模样,龇牙怒啸。 “是鬼啊!!” 周夫人当场吓晕过去,更有下人因受了惊吓而止不住呕吐。 远远望去,此情此景落在眼底,直叫白璎婪悄悄咽了口口水。 周怀方僵在原地,望着那双全无眼白的眸子,动弹不得,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赵玄章盘膝而坐,白璎婪缩在他身后瑟瑟发抖,毛骨悚然,半步不敢上前。赵玄章俯身轻揉它的头顶,声音放柔:“别怕,很快便结束了。” 头顶与后背都覆着他掌心的温度,暖意漫开,白璎婪的惧意散了不少。它抬眸,用毛茸茸的脑袋轻轻蹭了蹭他的手。 这是它第一次主动蹭他。 和想象中一样,他的手干净白皙,触感温软顺滑。 孙协的怨声再度响起:“你觊觎我家百亩良田,屡次索要被拒,便心生歹意,勾结县衙小吏诬告我偷盗贵物,又买通衙役严刑逼供,害我冤死狱中!” “我家本就不富裕,可你已家缠万贯,为何还要抢我家产!可怜我妻儿,从此身无分文漂泊无依……” 孙协暗暗啜泣两声,表情骤变凶狠:“周怀方!你简直是罪大恶极!” 周怀方面前怨气翻涌,邪雾弥漫。孙协面容狠戾:“你心安理得享用这冤财,便该承受应有的报应!” “呃——” 周怀方双目赤红,双脚缓缓离地,心口传来剧痛,仿佛要被生生捏碎。 白璎婪半捂着眼睛,嘴巴微张,惊得说不出话。一旁周家仆佣个个瞠目结舌,脸色惨白。 一声轻微的碎裂之音响起,紧接着便是物体重重砸落地面的闷响。 盘膝闭目的赵玄章缓缓睁眼,撑地起身。 是时候了结了。 赵玄章周身金纹流转,半空隐隐显出真身威仪。他抬眸扫过那堆染着戾气的金银,也就是一个时辰前,他用于交易的钱财。 他指尖微抬,一道清冽金光自掌心涌出,瞬间笼住那团浑浊财气。 “不义之财,取之伤天,用之损德。”他声线清冷,带着神祇独有的威严,“今日本君收归此财,涤荡冤戾,归入天庭财库。” 金光碾过,金银之上的血色与怨毒尽数消散,怨毒的嘶吼被金光吞没,归于沉寂。 一束纯净的天道功德自九天垂落,如丝如缕,缠上赵玄章的神格,化作纯粹的清财,顺着金光缓缓汇入他身后隐现的天庭财库虚影之中。 浊财净化殆尽之时,赵玄章周身神光大盛,神阶隐隐有攀升之象。 赵玄章唇边,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 但下一瞬,那笑意凝固了。 金光合拢的瞬间,有一缕极淡的黑气,从缝隙中悄然钻出,没入夜色。 快得不像是偶然。 更像是有人在另一端,等着回收它。 赵玄章眉心微蹙,到底是谁? 周家众人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见了鬼神又撞见瑞兽,反倒清醒了几分。顾不上其他,纷纷围上周怀安与周夫人,哭嚎不止。 “夫人!老爷!醒醒啊!” “别吓我们!” …… “少主,我已传讯东极青华大帝。”金宝低声道。 赵玄章颔首:“好。” 一旁白璎婪挠了挠头,金宝是什么时候传讯去的?一转身,视线不慎撞上周怀方七窍流血的尸身,它浑身发麻,险些吓得灵魂出窍。 孙协冤仇得报,却仍不愿离去,望见赵玄章时如遇救星,又惊又喜:“我家夫人近日常去南财神庙祈福,莫非……您便是南财神?” “不是。” 赵玄章淡淡丢下二字,便拂袖立于一侧,只等东极青华大帝前来,为孙协超度,接引往生。 金宝见状,凑近白璎婪小声道:“少主最不喜旁人认错他。” 小白猫抬眸:“喵嗷!” ——懂了。 白璎婪暗自觉得赵玄章有些臭美,不然回天庭前,明明衣衫分毫未乱,他仍要细细整理一番。 临行前,金宝上前问道:“少主,方才究竟发生何事?” 白璎婪低低“喵”了一声,满心无奈,这家伙竟错过了最要紧的一幕。 赵玄章道:“周怀方诬告构陷,夺人产业,害人性命,所得皆为冤财。孙协冤魂执念不散,报应自至。” “周怀方竟如此歹毒,难怪方才怨气如此之重。”金宝本就性直,见不得不平,当即愤然,“少主,我们要不帮帮孙协的妻儿?” 从周怀方处清出的财物,可是分毫未留,尽数上缴天庭了。 “你自行想办法。”赵玄章语气平淡。 金宝回头,对着白璎婪道:“听见没,少主叫你自己想办法。” 小白猫瞪圆了眼,歪着脑袋:“?” …… 脚下生风,祥云托身,归途之上只有细碎风声。 赵玄章低头不见那团白影,起初还以为它躲在云里同自己捉迷藏。 可寻了一圈,仍无踪迹,他眉头微蹙:“招招呢?” “招招没跟上来。” 赵玄章眉峰拧得更紧。 金宝如实道:“它方才用神念同我说,要留下来,帮一帮孙协的妻儿。” * 趁云团还未升得太高,白璎婪当即从云上纵身跃下。 全因金宝那一句话。 它不知金宝是玩笑还是认真,只心里清楚,该帮一把可怜人。 寻了处僻静空地,反复确认四下无人,白璎婪才敢放心解决。 它连白猫如厕的本能都真切体会到,一路都强忍着。猫的身体和貔貅大不相同,它花了些时间才适应。 只是有个念头,已在白璎婪心底盘桓许久。都说貔貅有口无肛,吞入的财货积于腹中,那反过来,能不能从嘴里吐出来? 若能吐出些许银钱,孙协的妻儿,不就有活路了?不至于下半辈子无依无靠,还过着拮据的生活。 白璎婪站稳身子,深吸一口气,卯足了劲对着地面用力干呕。 一次,又一次。 “少主,找到招招了!” “嘘——” 金宝立刻噤声,正满心疑惑,便听赵玄章低声道:“别打扰它。” 讶异凝在眉梢,期待藏在眼底,一怔之间,赵玄章的目光里,两种情绪轻轻撞在了一处。 “呕——” 小白猫猛地张大嘴,将腹中异物吐落在地。 赵玄章眼皮几不可察地跳了跳,双眸微睁,难掩心头激动,大步上前蹲下身,同喘着粗气的小猫一起,盯着那团“吐出来的东西”。 那是!难道是! 是……一小团猫毛球。 有一瞬,赵玄章感觉胸中一口气堵得无处可泄。 他闭了闭眼,缓缓起身,一字一顿冷声道。 “回、承、光、殿。” * 凌霄宝殿侧殿,财帛星君府内,祥云绕梁,金辉漫卷。 赵玄章刚讲缙绅周怀方一案的冤财清算、归置天庭总财库,殿外便传来仙官清朗通传之声。 来者乃天庭户部仙吏,手持玉旨,见赵玄章躬身见礼,展旨宣谕。 “奉天承运,天道敕令:赵玄章恪尽职守,纠察人间冤财罪案,昭显天道赏善罚恶之公道,圆满财道平衡之使命。功绩昭彰,特与嘉奖!” 半空骤然浮现一团鎏金,神光之中天金仙锭与功德金券浮现,沉甸甸悬于云端。金光纯正,乃从三界公库中拨出的嘉奖,亦是神明独有的“天庭奖金”。 “此次嘉奖,仙锭归少财神私库支配,可用于淬炼神格、加固财府;功德金券可抵天道修行功德,助力神阶精进;另赐瑶池灵酿数坛,以慰神明辛劳。” “感念少财神坚守财道公正,望后续继续肃清世间冤财,护佑财源清明!” 赵玄章抬手,指尖轻轻一引,“天庭奖金”便稳稳落入他身前的玄金檀木托盘之中。 他身姿挺拔,服上金线暗纹熠熠生辉,沉声领旨:“谢天道嘉奖,臣必恪守天职,永护财道公道,绝不辜负天庭信任。” 白璎婪看得眼发直,张大嘴一个劲想把那金光尽数吞入,却被金宝的法术禁锢在原地。 金宝无奈摇头:“招招,这般严肃的大场面,使不得啊……” “……流口水也不行。” 赵玄章垂眸,扫了一眼那只正对着金光流口水的小白猫,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 【白璎婪札记·其二】 原来老大完成差事还能有奖金收,我还能美美地喝上心心念念的瑶池灵酿? 8. 承光闲叙 瑶池灵酿化作缕缕清光,自半空牵出一道弯弯虹影,径直落向白璎婪圆滚滚的小嘴。 好喝好喝,真好喝。 小貔貅舔了舔唇,吧唧着嘴,一副快活逍遥的模样。它灵活地翻身站定,这才发觉承光殿内来了客人。 是张它从未见过的生面孔。 那人即便安坐,身姿也挺拔如松,气质刚正沉稳。一身银白镶赤纹的护法神将轻甲,肩甲雕着云纹与法印,利落而不繁赘。 面容清俊端正,眉眼开阔,瞳色是沉定的深褐,看人时温和却自带威仪,不怒自威。神情素来沉静持重,少有多余情绪。 黑发以素色发冠高束,几缕碎发垂在额角颈侧,添了几分清隽。一身正气凛然、温润可靠的神将模样,与赵玄章的冷冽疏离恰好形成对照。 金铃在旁殷勤斟酒,目光偷偷往关平袖袋里瞟了瞟,顿了顿,笑眯眯凑过去小声问:“关大哥,你这次有没有带人间的小点心来呀?” 关平眼底掠过一丝宠溺,指尖从袖中摸出一小油纸包:“早备着了,知道你这小机灵惦记。” 金铃眼睛唰地一亮,伸手小心翼翼接过,眉眼弯成月牙:“哇!谢谢关大哥!关大哥最好啦!” 赵玄章闻言正色:“金铃,要叫关平将军,或是关大人。” 金铃立刻收回正要拆点心的手,小身子站得笔直,仰脸乖乖改口。 “关平将军!” “诶!” 一声脆亮,听得关平仰天朗声一笑。 赵玄章无奈:“阿平,你是不知道,他私下都喊我‘老大’,若是叫旁人听见,少不得要说我们不识礼仪。” 关平打趣道:“孩童心性最是直白,倒比那些虚礼鲜活多了。况且他只在这儿这么叫你,要是出了承光殿,金铃自有分寸。你说对不对,金铃?” “对!”金铃站得笔直,“金铃定能恪守礼仪,不让老大蒙羞!” “说得好!” 关平爽快与他碰杯,将杯中瑶池灵酿一饮而尽。玉杯轻落案上,他这才留意到,脚边不知何时多了一团白团子。 “这是?” 关平下意识用脚尖轻轻拨了拨。 拨一下,白团子便弹一下。 倒有趣。 关平玩性顿起,正要再逗,那团子忽然有了反应。只听“嗷呜”一声,小貔貅四脚猛地张开,冲他低吼,满脸写着“你打扰到我了”。 关平眸中尽是惊喜,一把将它抱举起来:“玄章!这便是你收服的那只貔貅?” 白璎婪没料到他力气这般大,整只被凌空抱起,手脚在空中胡乱比划,却怎么也挣不开。 视野里关平的五官被放大,小貔貅举爪便要挠去:“嗷!” 关平笑着往后缩了缩,却没撒手:“好漂亮的貔貅!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一只!” 白璎婪一听,心里瞬间乐开了花,美滋滋地受着这份夸赞。 赵玄章抿了口灵酿:“我想,你该是没见过几只。” 关平认真思索一番,老实答道:“第二只。” 赵玄章目光淡淡扫过貔貅,见它脑袋耷拉着,脸蛋乖巧地贴在关平手背指尖上。 他唇角微扯。 呵,瞧把它臭屁的。 明明在人手里一副任人拿捏的模样,这会儿倒沉醉在赞美里,怕是人家几句好话就能把它勾走。 赵玄章微微蹙眉:“好了,放下来吧,拎得够久了。” 关平立刻挑眉:“还怕我抢你貔貅不成?” “我怕它咬你。”赵玄章眼皮都没抬。 关平了然,将小貔貅放回地面,忽而想起一事,神情骤然严肃。 “玄章,我近日听闻,周怀方独子意外坠河身亡,妻子抑郁成疾撒手人寰,周家财产尽数变卖治病,最终落得家破人亡。你说,看着凡人被冤鬼索命,我们该管,还是不该管?” 话题沉重,赵玄章沉吟片刻才道:“冤魂索命,乃仇怨未平、执念未消,本质是业力报应。” “周怀方今生亏欠结仇的,何止孙协一人。那夜狂风大作、怨气冲天,不少冤魂借孙协前往周府之机一同附势,怨气层层叠加,才让他在抵达之时化作怨念愈加深重的厉鬼。” 他顿了顿,又道:“生死簿已定,强行干预会破阴阳平衡,反倒招致更大灾祸。” 关平微微颔首:“所言甚是。冤魂本是讨债,阻拦只会让其怨恨更深,报复更烈。你若当时出手救了周怀方,因果难消,这债说不定便要落你头上。” 这些大道理,白璎婪一概不懂,只隐约明白,有些人是不该救的。 可孙协的妻儿呢?他们也不该救吗? 正想着,它便听赵玄章道:“至于孙协妻儿,他们确是无辜可怜。我已遣人相助,施舍些钱财,让他们母子余生能好过些。” “嗷嗷嗷!” 白璎婪听得满心欢喜,放声大叫,却听一旁关平学着它的调子连声道:“哟哟哟?” “少财神不是只管钱财、让钱物按规上缴天庭吗?何时也学会劫富济贫、热心助人了?” 赵玄章白他一眼:“你少来。” 关平不再打趣,正色问道:“这差事,你叫了谁去?” “既然孙协把我错认成南财神,那么就让南财神去办便是。” 明眼人都看得出花崎对赵玄章有意,更不必说关平这般心思通透的。 “我说玄章,花崎对你若没半分心思,怎会绕这么大圈子?周怀方这事,她不直接报给上头,反倒来找你?她就不怕南财神不高兴?” 赵玄章不以为意:“南财神又怎会生自己女儿的气。” “你这算盘,打得倒是叮当响。”关平举杯,凑近鼻尖轻嗅,“这瑶池灵酿香气四溢,不愧是天庭精心酿制的佳品。” 赵玄章在掌心滴了几滴灵酿,轻轻抹开,俯身摊手示意小貔貅过来。白璎婪循着酒香屁颠屁颠跑近,毫不犹豫伸舌舔了起来。 掌心传来酥酥麻麻的触感,素来不苟言笑的赵玄章,竟不自觉眉开眼笑。 “你还给它喝?它瞧着像是醉了。”关平看着被舔得一脸满足的人,微微惊讶,“莫非……你也醉了?” 赵玄章笑容一僵,当即敛了神色,收回手:“我怎会醉。” 关平双手撑着下巴,故意捏起细嗓学金铃:“赵老大,你什么时候也给我养只貔貅?” “你?”赵玄章淡淡瞥他一眼。 “你这表情什么意思?”关平不服他这般反应,“要不,你把这只借我带回去养几天?” “这只,不行。” 关平收了怪腔,咬牙啐道:“小气鬼!” 说罢敛衣起身,垂眸道:“我该回去了,你何时改了主意,我再来领这貔貅。” 赵玄章唇角只勾起一抹浅淡笑意,静而不语,轻抚着怀中貔貅。 见貔貅睡态懵懂,浑然不知世事,关平心头忽生一计,手疾如电,自赵玄章眼前掠过,便要去揉那貔貅软毛。 此刻赵玄章眉峰微蹙,周身气息骤降几分。 本只想逗弄赵玄章一番,谁知竟触了逆鳞,金光猝然一闪,关平手腕顿被弹开。 “赵玄章!你竟打我?!” 他吃痛惊呼,连退数步,“不过摸一下,也这般小气!” 赵玄章这才抬眸,目光冷冽扫过他,指尖仍护着怀中貔貅,淡淡哼了一声。 * 白璎婪醒来时,才发觉自己正窝在赵玄章怀里,猛地一下弹坐起来。 奇怪。 它半点也记不得,自己是怎么跑到他腿上睡觉的。 身前的人呼吸匀净绵长,看着半点没被它的动静惊扰。白璎婪微怔了怔,又重新趴回他腿上。 只是这一回,它正对着赵玄章。 小憩中的他,比平日里温和了许多。长睫在白皙的面庞投下浅浅阴影,唇线利落分明,唇瓣泛着淡淡的粉,竟看得让它有些失神。 恍惚间,白璎婪抬爪,轻轻碰了碰他纤长的手指,学着他平日抚摸自己的力道,轻轻蹭了蹭,感受着指节细腻的触感。 那排长睫忽然轻轻一颤,像是要睁眼。白璎婪慌忙收回爪子,紧紧眯起眼埋着头,装出熟睡的模样,不敢动弹半分。 赵玄章果然醒了。 白璎婪心尖发紧,浑身都绷得僵直,它压不住做贼心虚的慌乱,心脏跳得厉害,连身子都跟着轻轻发颤。 它只顾着紧闭双眼装睡,全然没察觉身后渐渐靠近的暖意。下一刻,一只宽厚温暖的大手落在它背上,缓缓摩挲着,力道温柔又有章法,一路顺着皮毛抚过,舒服得它瞬间卸去了所有戒备。 好舒服…… 难道上次在梦里给它揉背的神仙,就是老大? 白璎婪情不自禁地松开四肢,整只兽都舒展开来,尽情沉溺在这份暖意里。 不知不觉间,它竟毫无防备地露出了软乎乎的肚皮,眼睛却依旧眯着。很快,一阵温热的触感落在肚皮上。 白璎婪猛地睁开眼,立即站起身,脚下一蹬逃离开去。望着那道慌慌张张跑远的小身影,赵玄章先是微微诧异,后含笑挑眉。 这小肚子,倒真是碰不得的啊…… 至于碰不得的缘由,白璎婪自己也说不清楚。只觉那处格外敏感,一碰便酥酥麻麻地窜过神经,像被细小电流轻蜇的感觉。 它跑着跑着,余光忽然瞥见什么,脚步渐渐慢了下来,忍不住想要靠近,看个究竟。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株绿得发亮的植株。 再走近些,拨开层层垂落的藤蔓,深处竟静静立着一朵含苞待放的青色莲花。 这是…… 白璎婪正纳闷,那青莲花瓣微微颤动,花心透出点点细碎金光。 小貔貅忍不住低呼一声,一双眸子都跟着亮了起来。 它一眼便认出了这位老朋友。 从它来承光殿的第一天起,植物就枯在这里,像一朵被遗忘在角落的叹息。 金铃说它早死了,可招招总觉得它只是睡着了。 说是同情怜惜金心莲也好,说小貔貅只是贪吃也罢。白璎婪总隐隐觉得,这株枯败的植物,藏着不一样的生机。所以白璎婪每次路过,都会轻轻舔一舔。 没想到日日这般特殊“照料”,竟真让它重获新生。 白璎婪凑近,鼻尖轻触花瓣。金心莲微微颤动,像是在回应她。 正巧金铃浇完花从旁经过,望着角落许久未曾亮起的金光,难以置信地迈着小碎步奔去。 “金心莲它、它竟然活过来了!” 9. 天庭问责 “招招,你也太厉害了!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金铃激动得一把将小貔貅搂进怀里,脸颊贴着它银白顺滑的软毛,一下又一下地轻蹭。柔软的绒毛扫过稚嫩的面庞,满心的欢喜几乎要溢出来。 白璎婪被这突如其来的亲近弄得手足无措,两只小前爪轻轻抵着他的脸,只能“嗷嗷”地小声抗议。等金铃终于松开,它才发现自己的爪子和毛发上都沾了湿意。 抬眸一看,惊觉那是金铃的泪水。 金心莲曾为护上一任主人而枯萎,金铃心疼不已,便将它揣回承光殿悉心照料。试过无数法子,灵草仙露都用遍了,却始终没能让它重焕生机。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株枯莲竟会因貔貅的唾液重获新生。 白璎婪用小爪子抹了抹脸,满眼嫌弃地“嗷嗷”叫唤。 金铃听不懂它的兽语,只胡乱抹掉眼泪,依旧沉浸在狂喜之中:“招招,我真的太开心了!” “何事这般喧闹?” 冷冽的声线自耳畔响起,白璎婪浑身一僵,像只受惊的小兽般微微耸肩,飞快将攥在手里的东西藏好。 这细微又反常的举动没能逃过赵玄章的眼。 他缓步走到小貔貅面前,目光落在它身上,带着几分“你又闯什么祸了”的审视。 白璎婪怔怔地望着他,一声不吭,只是将怀里的东西捂得更紧,半分不肯松手。 赵玄章薄唇紧抿,正欲上前查看,金铃却急匆匆冲了过来,小小的身子挡在一人一兽之间,激动地扬声喊道:“老大!招招救活了金心莲!” 哦? 赵玄章神色微变,眼底的锐利稍稍柔和了几分。 “是真的!你快看!” 金铃拉着他上前,赵玄章垂眸望去,只见那株早已枯败的金心莲果真抽出新叶,莲瓣泛着光泽。 这株灵植对金铃意义非凡,也难怪这孩子如此兴奋。 “不错,活了便好。” “老大,你是来找我的?” 赵玄章本是被这边的动静引来,还以为是这小貔貅又惹了麻烦,赶来才知是自己多虑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拎起衣袖肃然道:“金铃,我这衣袖上为何会有这般痕迹?” “老大我看看!”金铃立刻紧张起来,“我清洗时格外仔细,若是还有污渍,我马上再洗一遍!” 他捻起衣袖凑近细看,反倒有些疑惑。 这哪里是污渍,分明像是一枚特殊的印记。 “咦?这似乎不是脏痕,看着倒像是什么印记,我先前清洗时并未发现。” “印记?你瞧瞧能否洗去。” “好……” 赵玄章正要再吩咐,余光瞥见一旁的白璎婪正围着重生的金心莲蹦蹦跳跳,压低了声音:“金铃。” 金铃学着他的语调小声应道:“老大?” “多盯着点招招,看它是否偷拿东西,莫让它养成陋习。” 金铃刚要开口,就被赵玄章一个“嘘”声堵了回去。 只听他继续道:“此事你暗中留意便可,另外——” 赵玄章顿了顿,视线又不自觉飘向白璎婪,“还要留意它是否时常……呕吐。” “呕吐?!”金铃瞬间慌了神,“招招是身子不舒服吗?” “不是。” “是吃不惯我做的吃食?” “也不是……” “那、那招招是有宝宝了,害喜吗?” “……” “孩子是谁的?是那火麒麟的吗?” “闭嘴。” 赵玄章额角青筋微跳,扶着额角无奈道:“这些荒唐话,你都是从哪儿听来的?” 金铃一脸茫然,只觉自己说得没错:“我听凡间的姐姐婶婶说,女子有孕便会害喜,害喜就会恶心呕吐。” “听着金铃,事情并非你所想的那般,你只需暗中帮我留意即可。” 金铃立刻站得笔直,连连点头:“明白!老大!” 自此,金铃便开启了针对白璎婪的秘密观察任务。 可越是观察,他便越觉得招招是只无比神奇的貔貅。 它能嗅出宝物的“财气”,还能将那气息比作各色吃食。千年灵芝是甜香的桂花糕,极品灵石是清冽的冰糖,龙族宝藏则是鲜醇的海鲜大餐…… 白璎婪还嚷嚷着要展示这项“本事”,当即领着金铃腾上云端,寻了个辨宝的绝佳位置。 眨眼间,金铃便置身于一片云海之中。 他无奈轻叹:「招招,你何时才能不用神念同我说话?」 「等我化成人形呀。」 「那你何时才能化形?」 白璎婪笑他:「你且耐心等着,我都不急,你急什么?」 金铃见它小鼻子不停翕动,立刻好奇追问:「你闻到什么了?」 「唔……」 白璎婪闭眼一脸陶醉,活像个品鉴珍馐的美食家,只不过品鉴的是虚无的财气。 「东市有股烂芝麻味,西郊是新鲜蜂蜜味!」 「烂芝麻味是什么?」 白璎婪一本正经地解释:「就是假货,有人以次充好、鱼目混珠骗人。」 金铃惊道:「这人也太坏了!那蜂蜜味呢?」 「是有新矿脉的意思!」 「原来如此!招招你真厉害!要不我们玩交换秘密的游戏吧?我告诉你一个,你也告诉我一个,好不好?」 「可以是可以,但我说的,你绝对不能告诉别人。」 「嗯!我保证!」 「那你先说。」 金铃的神情瞬间沉了下来,小声道:「金心莲的上一任主人,也就是我从前的老大,在一次天庭行动里……牺牲了。」 这事算不上秘密,承光殿里人人皆知,白璎婪乖乖安慰他:「是个难过的故事,不过你现在的老大也很好呀!」 金铃眨眨眼:「该你了。」 白璎婪忽然凑过来,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我偷偷告诉你,上次我弄没了老大的金算盘时,偷偷藏了一颗崩落的算盘珠,还在上面刻了字!刚才老大突然过来,差点把我吓死,还以为被发现了呢。」 金铃满眼好奇:「刻了什么字?」 白璎婪狡黠一笑,晃了晃小脑袋:「这可是另一个秘密啦!」 * 凌霄偏殿,仙雾凝重。 众神分列两侧,携属官静立一旁,其中不乏面色不善者。 赵玄章心下一沉,无端生出几分不祥。 率先发难的是禄神弟子元棋,他手捧奏疏,声线冷硬:“启禀玉帝,赵玄章私自在人间滥赐横财,助长投机之风,引得凡间动荡、民心生怨,祸端皆由此起!” 闻言,赵玄章眉心蹙起。 自己确曾赐过一次财,可对象是一心营济四方的良善商人,何来“投机”一说? 更何况,自己赐予他的财微不足道,绝不可能为他带去杀生之祸! 他心中疑窦翻涌,面上却依旧持重,未敢先露半分不满。 寿神随之展开手中生死玉册,语气透几分无奈:“玄章,你可知,被你赐财的商人万才昨日横尸山涧?” 赵玄章拧紧眉头:“什么?” “正是。” 不等赵玄章开口辩解,文财神弟子沈万仙立刻上前附和,语气笃定。 “我看偷偷赐财这事,少财神也不是第一次干了。您说您只赐了正财,可万才暴富后,周边三家商户接连破产,家主相继悬梁。这笔账,您打算怎么算?” “正因你胡乱施财,凡间因财殒命者陡增,凡界平均寿命及综合幸福点数连日大跌。人间为财相争、乱象丛生,皆是因你而起!” 赵玄章眼神凌厉,“无凭无据,你休要在此胡诌夸大其词!” “少财神未调查清楚便胡乱赐财,这已是事实!”元棋转身质问道:“赵玄章,你可知那商人是身负诅咒之人?” 玉帝目光落在赵玄章身上,静顿数息,方才正色开口:“少财神,你有何话说?” 殿上众仙早已面露愠色,皆等着他的回应。赵玄章身姿挺直,神色清冷,不见半分慌乱。 “我确实曾为凡间一名商人赐过财。” 一语落下,殿内顿时哗然,议论声四起。 赵玄章抬眸,不顾周遭纷扰,扬声续道:“但——” “众仙家安静。” 玉帝一声轻斥,喧闹当即敛去。 赵玄章这才继续道:“此人良善本分,一生以货通万民、流转财气为念,绝非奏疏中所谓的投机之徒。” “赐财后,我才察觉,其家族身负旧神昔年所下的‘财库破漏’因果诅咒。按天庭规制,我本应先协同寿神查阅生死簿、追溯因果根源,再请禄神调整其事业轨迹,从根本化解诅咒。” “是我急于助他脱困,未循流程,径直赐下财气,处置确有失当。” 说到此处,赵玄章眸色一沉,冷锐渐显:“可我只赐了助他安稳营生的正财,绝非足以搅乱凡界市场的巨额横财!如今这般失衡的乱象,绝非我所为。分明是有人暗中栽赃嫁祸,借题发挥,欲将所有罪责尽数推到我身上。” 殿内一时寂然。 赵玄章躬身,语气郑重,掷地有声。 “此事我确有处置不妥之过,甘愿依天庭规制领罚。但背后栽赃、扰乱三界财序之人,我必彻查到底。三日之内,定给玉帝、给众神一个清清楚楚的交代!” * “我们要下凡。” 赵玄章踏入承光殿,开口便是这一句。 金铃一边疑惑地替他们整理行囊,一边轻声问道:“出什么事了,这般着急下凡?你们才回来没多久呢。” 赵玄章语气简淡:“有些事需下去处置,你好生看家。” “好。” “招招,金宝,随我来。” 此番落脚之地,与上回截然不同。 相较于幽深静谧的荒林,眼前人声鼎沸的集市,反倒更有几分人间烟火气。 白璎婪嘟囔:「我已经乖了不少,怎么这次又要我跟着下凡……老大,你老把我拴在身边做什么?」 赵玄章淡淡二字:「辟邪。」 白璎婪一噎:「你都是神仙了,还用得着辟邪?」 赵玄章斜睨:「你不知道,我很受欢迎?」 金宝好奇:「我们三个人都能一同进神念吗?那四个、五个是不是也可以?」 白璎婪:「招招不会让讨厌之人入我神念。」 金宝看向赵玄章,欲言又止。 「少主,我们这次当真是落错地方了,你上次不是说,下凡不能让凡人窥见么,现在好多人都在围着我们看呢,招招也没变成小白猫……」 赵玄章骤然睁眼,只觉眼前光影纷乱,竟是被一圈百姓围得水泄不通。 众人交头接耳,目光频频落在他周身服饰之上,视线最后更是齐刷刷定在了脚边那团白色毛茸茸的身影上。 “你瞧这小家伙,模样生得特别,头型似狮,身形又像虎!” “我看更像貔貅,那神韵绝了!” “貔貅?!” “啊啊啊真是貔貅!这般可爱,快些瞧瞧!” 人群中忽然有人拔高了声音:“哎,旁边那个男的是谁?” 赵玄章暗自咋舌,二话不说伸手拎起白璎婪,抽身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寻个安稳的落脚之处。 方才落地时走得太过匆忙,他竟忘了将小貔貅化作寻常白猫模样。 他家招招乃是瑞兽真身,尚未完全化形,绝不能被别有用心之徒窥见。 怀中小貔貅却是一脸恹恹,四条小短腿耷拉着,明显不想变回小猫的模样。 变成小猫哪里是闹着玩的,既要讨食又要如厕。最让它羞恼的,是那拉撒之事…… 它实在还未习惯这副凡俗肉身的生理规矩。 10. 涧底拾尸 城中闹市腹地,有一间名为“听雨轩”的茶楼。茶香漫街,人声喧而不杂,往来客影络绎,一派热闹烟火气。 白璎婪往日只惯于凭嗅觉,远远辨出茶中佳品,这般正经踏入茶楼,还是头一回。 这间茶楼素来以好茶闻名,四方茶客慕名而来。 品一盏清茗,结三两知己,谈古论今,畅快抒怀,倒也是人间一桩乐事。 可赵玄章不是为结交朋友而来,不过是借这消息最是灵通的茶楼,探些有用的讯息。 “客官,您问的,可是前阵子那五十两黄金的案子?” “正是。” “唉!” 茶楼小二皱着眉叹气,“就一樵夫上山砍柴,在山涧深处撞见了一具客商尸首,身边还散落着五十两黄金。他见四下无人,一时贪念起,便把金子偷偷藏回了家,哄骗家人说是远亲所赠。” “没几日,官府追查客商命案一路查到王家,当场便搜出了赃金。樵夫被判知情不报、私藏赃物,杖责一百后流放边疆,最终在流放途中冻饿而死喽!” “取客商性命的人竟没带走那五十两黄金?”赵玄章感觉稀奇,还不忘把被茶香吸引的白璎婪被拉回来。 小二看了眼被他紧抱在怀里的小白猫,继而道:“客官您这话算是问到根上了,那客商实为劫匪所杀!说来也怪,若客商身上当真有五十两黄金,劫匪何不自己留着,怎会留给一个樵夫捡了?” 赵玄章默言,接着听那小二笑说:“瞧客官您这装束,定是外乡来的吧?方才我那些闲话您听过便罢,切莫往外传。在咱们这儿只管放宽心吃酒玩乐,唯独北边那处山涧,万万靠近不得,保准一身清净,没半点烦心事!” “那商人,可是叫万才?” “容我想想……不错,正是万才!客官倒是消息灵通。” 赵玄章压低声音:“他家住何处?” “客官,这般打听,怕是不太妥当……” 话音未落,一锭金灿灿的银子已被赵玄章从袖中取出,轻搁在桌案上。 小二双目瞬时发亮,语气当即一转,改口道:“哎客官!小的这就带您去! * 在茶楼小二的引路下,赵玄章与白璎婪驻足于一间木屋前。 “客官,小的就送到这儿了,我还得赶回茶楼帮忙呢!”小二脚步匆匆,走出数步又回头扬声喊道,“客官,欢迎您和您的白猫下次再来听雨轩!” 赵玄章使出法术稍换打扮,接着抬手轻叩木门。 片刻后,门板才缓缓拉开一道缝隙。 一名衣衫单薄的女子探出头来,她面色苍白,身形孱弱,瞧着便是久病缠身、精神不济的模样。 赵玄章拱手一礼,直言道:“姑娘,在下是官府的人,万才一案有了新线索,有些事情,想向万才娘子你再核实一番。” 女人稍作一顿,还是放了他们进屋,倒了点茶水给赵玄章。 她轻咳一声,“请问这位官爷,我夫君一案有何新线索?” 白璎婪的目光落在她眼底,那双眸子布满血丝,黯淡无光,眼下还凝着一片青黑,瞧着格外憔悴。 “是这样……” 赵玄章刚开口,一阵剧烈的咳嗽声骤然响起,硬生生打断了他的话。 “咳咳咳,咳咳咳!” 女子捂着胸口,身子微微发颤,勉强憋出一声细若蚊蚋的“抱歉”,便转身回了屋内。 白璎婪直直竖起耳朵,极力捕捉她微弱的声响,却终究什么都没听清。 她百无聊赖地在门口扫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屋角的垃圾篓上。 本是随意一瞥,好奇心却驱使着她又凑近了几步。只见杂乱的纸屑之间,赫然藏着一摊未干的暗褐血迹,格外扎眼。 白璎婪立刻窜到赵玄章身边,伸爪轻轻挠着他的脚踝,急切地想要提醒他。 赵玄章眉梢微顿,只当是小猫贪玩胡闹,耐着性子回绝了她的神念邀请。白璎婪在心底不服道:正事!这可是天大的正事! 见他全然不上心,白璎婪索性跑回篓子旁,对着那处血迹“喵呜喵呜”连声叫唤。赵玄章无奈,只得迈步走过去查看。 定睛一看,他便瞬间了然,看来万才妻子身子虚弱,竟是已到了咯血的地步。见白璎婪咽了咽口水,脸色欠佳,赵玄章对其冷声道:“你可选择不看。” 白璎婪无暇理会他,只心里默默念叨:回头定要告诉金铃,凡人可不只会吐吃食,还会吐血,真是吓人。 不多时,女子扶着门框缓缓走出来,脸色依旧苍白,神色满是歉然:“对不住大人,我这身子不争气,让您见笑了,如今好些了,您有话尽管问。” 赵玄章语气稍稍放缓,直入正题:“近日家中,可曾发生过什么怪异的事?” 女子垂着眼,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沙哑:“这段时日,倒是没有了。” “那此前呢?可有过异样?” 女子顿了顿,微微颔首:“……嗯,有的。” “可是在万才出事前的两三天?” “是,就是那几日。”女子说着,眼底掠过一丝惶恐。 赵玄章沉声继续问道:“那他生前,可曾跟你提过,常去城外什么地方,或是藏过什么东西?” 女子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风一吹就散:“他偶尔提过城外的山涧,说是那边僻静,还说……有些东西放在了那里。后来他出了事,那些贪来的赃物,也都被官府查收没收了。” “万才的尸首,最后葬在了何处?” 女子眼圈微微泛红,低声答道:“就埋在山涧旁边的荒坡上,家里条件差,也只能草草安葬了。” 万才妻子本就是寻常妇道人家,没什么心眼,也不曾对赵玄章的问话多加揣测。 见他自称官府之人,言语间气度沉稳,便全然信了,半点没有怀疑。 她身子孱弱,说话间气息微喘,断断续续地,将万才具体的埋葬地点、城外那处山涧的详细方位皆全盘托出。 至于官府将缴获的黄金收归何处,她定是不知情的。 走出万才家的屋子,赵玄章忽然低头,看向身旁的白璎婪,冷不丁问出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你上回为何干呕?” 白璎婪猛地抬头,猫眸里满是茫然,全然没反应过来。 赵玄章见它一副懵懂模样,以为它没听懂,又轻声补了句提示:“第一次下凡,回承光殿前的那一次。” 「试试而已。」 「试试?」 白璎婪暗自腹排。 还能是为什么,试试能不能吐出钱财,好救孙协的妻儿啊…… 可没等它把心里话道出,赵玄章的声音再次响起。 “那你现在——” “还想试试不?” 白璎婪:…… * 山涧之中,阴气浓重四处弥漫。 金宝再三斟酌后,抬手在四周布下一层结界,将周遭阴邪之气彻底隔绝在外。 “此处便是发现万才尸首的地方,你且看看,能否追踪到财气流向。”赵玄章沉声开口,吩咐道。 一旁的白璎婪正饶有兴致地拨弄着结界泛起的淡淡虚影,听得赵玄章的指令,立刻乖乖迈步上前探查。 可刚走到崖边岩石旁,一股刺鼻怪异的气味猛地钻入鼻腔,让它瞬间僵住。 “嘶……” 小白猫浑身一紧,猛地向后跃出数步,纤细的身子瞬间弓起,周身雪白的绒毛根根倒竖,尾巴也绷得笔直,全然是戒备到极致的模样。 赵玄章见它这般反常的戒备姿态,神色当即一凛:“怎么,有何不妥?” 白璎婪鼻尖不停翕动,小脸上满是纠结,欲言又止:「那、那里有一股浓重的死鱼味……」 “山涧之中本就鱼虾繁多,有此气味不足为奇。”赵玄章淡淡应道。 「不是!」白璎婪斩钉截铁地反驳,「是一种格外诡异的腐烂气息!」 “那也没什么稀奇,万才的尸首正是在此处被发现的。” 「真的不是!这气息太怪异了!」 赵玄章依旧不以为意:“你不必多虑,只管循着这股气息往下追查便是。” 可是……这味道实在太难闻了。 白璎婪缩了缩鼻子,在心里小声嘀咕着。 此时赵玄章沉声开口,冷不丁道:“如今这线索,唯有你能追踪,我们只能依靠你了。” 这话落在耳中,白璎婪顿觉身负重任,原本耷拉着的小脑袋瞬间抬起,浑身瞬间充满干劲。 它强忍着那股令人作呕的气味,迈着小步子一路往前探寻,不过片刻,便找到了黄金存放的具体位置。 白璎婪追踪财气的本事,如今已是愈发娴熟精准。 可让它疑惑的是,这批黄金为何会藏在巡抚梁大人的府邸之中? 难道是被这位朝廷官员暗中私吞了? 白璎婪凑上前,鼻尖在所谓的“黄金”上细细嗅闻,向来偏爱珍宝的它,此刻却气得浑身毛都炸了起来,愤愤开口。 「这根本不是真黄金,全都是假的!」 金宝看着满地流光溢彩,满脸不解:“怎么可能?眼前分明金光一片,怎会是假的?” 「我能真切感受到的!」 白璎婪焦躁地扒拉了一下地面,语气满是嫌弃。 「这些看着发亮的东西,内里全是暗沉的劣质材质,一点灵气都没有,难吃极了!万才这是彻头彻尾被骗了!」 它话音刚落,一缕若有似无的黑气悄然缠上它粉嫩的鼻尖,白璎婪鼻尖微微皱起,忍不住打了一个响亮又清脆的喷嚏。 赵玄章上前几步,温热的手心轻轻落在它的小脑袋和背上。 一下下温柔轻抚,耐心安抚着它焦躁的情绪。 就在这时,满地“黄金”表面的鎏金忽然层层剥落,碎金簌簌掉落,底下露出了大片暗沉沉、毫无光泽的铁色。 一缕细若游丝、带着诡异色泽的黑金丝,缓缓从其中飘了出来。 这便是白璎婪口中,那股不寻常的根源所在。 赵玄章问它:“你为何对这气息如此排斥?” 白璎婪小声说道:「我当初刚从瑞兽渊偷跑出来时,就是被这种诡异的财气引了去,后来我就一直觉得身体不舒服。」 “哦?”赵玄章眸色微沉,心中顿时了然。 如此说来,当初在瑞兽渊外,也出现过这股怪异的气息。 这两者之间,究竟藏着怎样的联系? 他眸光一凛,指尖骤然划过一道金光,掌心瞬间铺开繁复精致的金纹印鉴。 周身神力缓缓催动,试图从那堆假金之中,将暗财丝藏匿的后半部分彻底提出来。 只见丝丝缕缕的黑金丝被缓缓抽出,缠绕在印鉴之上,可即便如此,依旧无法窥探到这股邪异财气的真正来源。 看着眼前依旧模糊的线索,赵玄章低声轻叹一句,“看来这趟下凡,我们免不了要挖坟查探了。” 金宝:?? 白璎婪:!!! 小白猫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心里满是惊喜,小脑袋还偷偷满意地点了点。 挖坟?听起来也太有意思了!说不定这土地下面,藏着它从未见过的稀世珍宝呢! 金宝满脸惊讶,对自家少主的说法全然不敢苟同,更不明白一旁的小貔貅为何还在兴奋附和。 挖坟?要挖谁的坟? 何其荒唐。 少主当真变了,怎还会做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来…… 【白璎婪札记·其三】 第一次见金宝太太太太爷对老大的决定有这么大意见…… 11. 破伪寻踪 “少主,还请您给我们一个说法!” 金宝上前一步,神色凝重地看向赵玄章,“否则此事,恕金宝难办。” 挖人坟墓终究是触犯禁忌的大事,他无论如何都要弄清楚,少主这般行事究竟是何用意。 赵玄章眉眼微沉,直言道:“我查不出那批黄金的源头,或许它并非来自天庭,反倒像是从其他地方流转而来。” “常规法子无可查,我只能另寻他路。” “另寻他路,就非得要掘开万才的坟墓,惊扰逝者尸骨吗?”金宝语气里满是不解。 白璎婪虽不懂为何金宝反应如此大,但它总算听明白一件事,他和赵玄章意见不一。 “财禄本有定数,可他却在短短时间内骤获巨资,财富远超自身命格所能承载的极限。这份横财,绝非天道正常的福禄赏赐,而是有人动用了特殊手段,强行将这笔财富转嫁至他身上。” “特殊手段?” “没错。”赵玄章颔首,“譬如私自篡改凡人的先天财命格局,强行打破凡间财运的天道规则,以此让这笔来路不正的钱财,顺理成章地落入万才手中。” 凡人阳间财运皆有定数,远超命格的财富,必然是以借运之法强行补齐。究竟是谁,会费这般周折给一个凡间商人借运? 命格天道既定,从无伪造篡改的可能。 此事背后,要么是天庭中有人故意针对他赵玄章,想借此挫他锐气。 要么,动手之人根本就不属于天庭。 对方不惜触犯天规做此等事,分明是冲着陷害他而来。可又有谁,能在做下这等事后安然无恙、不被天道惩戒? 金宝闻言瞬间恍然大悟,“强行篡改凡人命格,这简直是逆天而行!” “正是如此,所以我们需要通过万才的灵枢命丝看其命格,或能找到幕后线索。” 看活人的命格尚且容易,可若是探查逝者命格,还需另行施展秘法才行。 金宝心头一震,忽然想起天庭规矩,当即开口:“少主,可我记得,您无擅自探查他人命格的权限?” 赵玄章眸色微深,“我知晓一人,能办成此事。” * 白璎婪还没弄明白金宝是怎么被说服的,只见赵玄章立于万才坟前,嘴里喃喃细语,不知说些什么。 赵玄章并未贸然动手,他虽修为高深,却也懂地界神道规矩,指尖凝出一缕清润仙泽,缓缓沉进坟前土中。 既是祭拜,也是向此方阴灵与神明知会一声。 “赵玄章,为查凡人命案,今日暂启此坟寻证,事后必定平复妥当,不扰地脉安宁。” 只见他指尖仙力倾泻,剥去枯草腐叶,震松结块的泥土。不过瞬息,脚下泥土微微一颤,一道虚影自土中钻了出来。 白璎婪定睛一看,那是位身着灰布小袍、留着山羊胡的老头。 老头先是板起脸,摆出小神的威严:“何人在此擅动——” 话音未落,他抬眼撞上赵玄章周身未散的仙泽,只觉那气息清贵纯正,是正统天界仙官才有的气韵。 论阶品,远非他这一方末等小仙可比拟的。 老头先是愣住,飞快地上下打量了赵玄章一眼,似乎在确认什么。随后厉色瞬间僵在脸上,转眼堆起毕恭毕敬的笑,忙躬身作揖。 “哎哟!难得上仙驾临,小神实在是有眼无珠!既是为查探凡人命案、伸张公道,属情理之中,上仙尽管动手便是。” “只是……”他顿了顿,凑过去小声道:“只是事后烦请上仙将坟土归位,莫让此地阴魂不安,小神便安心了。” “明白。” 赵玄章颔首应下,指尖灵气微吐,略一运气便将棺板缓缓移开。万才的尸身已有开始腐烂的迹象,空气中充斥从棺材迸发出的恶臭,熏得白璎婪连连后退,不小心碰到蹲守一旁谄笑的土地公。 白璎婪身上几撮白毛被蹭了下来,黏贴在土地公的衣服上,土地公立即变了脸色,拍拍衣衫训斥它:“哪来的野猫,你小心点!” 小白猫讪讪道:“喵……” 不好意思…… 白璎婪的鼻子忽然一动。 有一股极淡的、清冽如泉的气息,从脚下泥土中渗出来。它循着气味刨了两下,后爪碰到一块冰凉坚硬的东西。 “喵——”它叫了一声。 赵玄章猝然回眸,“招招,怎么了?” 土地本被白璎婪接二连三的动静扰得心烦,正要开口埋怨几句,目光却被它爪下的那抹清光吸引了去。 他连忙凑过来,拨开浮土。 待完全看清那东西的全貌,他眼底仅剩的丁点愤怒顷刻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狂喜与珍视。 “这、这是镇岳清玉!” 玉身完整无缺,玉色清润如远山晨雾,泛着一层淡淡如月华般的柔光,触手温凉,内里却流转着生生不息的大地灵气。 此玉取自灵岳地心,能镇地气清浊邪,对掌管一方水土的土地公而言,是可遇不可求的珍品。 白璎婪虽识别出那是件不可多得的奇珍异宝,但竭力忍住吞食的冲动,自觉擦了擦嘴边的口水。出于本能,它顺势把全身舔了遍。 唉,等会儿这具小白猫的身子,又该要吐毛球了。到底是本能作祟,白璎婪纵是无奈,也只能顺着天性去了。 土地公捧着那块宝玉甚是惊喜,觉着自己撞了天大的好运,怒色尽数散去,笑得满脸褶子舒展开来,对着白璎婪连连惊叹。 “你这小家伙,是什么祥瑞小白猫啊!” 白璎婪压根没打算搭理他,小尾巴一甩,转身就迈着轻巧的步子,径直跑向一旁正凝神施法的赵玄章,安安静静蹲在边上仰头看他。 赵玄章俯身轻点万才眉心,不过片刻,一道莹白细长的光丝自万才眉间缓缓引出,在空中漂浮半晌,最后悉数落入赵玄章掌心的玉瓶之中。 一旁候着的土地公看得屏息凝神,半晌才小声叹道:“上仙好手段……连灵枢命丝都能完整抽显,小神今日算是开了眼。” “我方才还在想,此坟为何如此眼熟,现在倒是记起来了。这坟呐,昨日才刚有人动过,小神实在想不通,上仙们这是要查何案,为何要三番四次到此动土?” 赵玄章攥紧手中的玉瓶,回眸问:“你说,有人来过?” “对呀!”土地公连连点头应道。 “长什么样?” “记不清了……” 赵玄章追问道:“那人来做什么?” “说来倒也有趣。”土地公认真回忆起来,“他做的,正是与你相反之事。” * 南天门外,云气浩荡。 赵玄章立在云阶上,袖中那方收了证物的玉瓶微微发亮。 关平从赵玄章口中了解到事情的大部分,给了他一个建议:“玄章,你掌财不掌命,要看命格真伪,必须走司命一脉。南斗司命星君与我早年共守南天,有旧情在,我陪你同去,由我开口请托,更为妥当。” 赵玄章颔首:“有劳。” “客气什么。” 二人并肩入了南斗司命宫。 殿内万千命盘悬空,微光如星,秩序井然。 司命星君正坐案前,翻看着命簿,见二人同至,略感意外:“护法神将与少财神一同登门,倒是少见。” 关平先行见礼,语气郑重:“星君,今日叨扰,是有要事相求。人间出了一桩横财害命的异事,蹊跷至极,玄章需查命格协助破案,可命格一事非他职权所及,恳请星君出手核验,辨其真伪,查其根源。” 赵玄章诚恳道:“我无权断命,只能前来求助星君,还望星君祝我一臂之力。” 司命星君放下手中的命簿,语气平淡:“关平,你我虽有旧情,但命格之事,非司命一脉不得擅查。这个规矩,你是知道的。” 关平从袖中取出一枚旧令牌,轻轻放在案上:“星君可还记得这个?” 星君目光一顿,沉默片刻,“……下不为例。” 赵玄章随即抬手,扭曲缠结的灵枢命丝缓缓浮于殿中。 司命星君指尖凝出一道素白光华,轻轻覆在那道灵枢命丝之上。命丝上的光若隐若现,白一阵暗一阵,随后外层的光逐渐剥落,底下逐渐显露一行古朴冷厉的暗纹契印。 星君眉峰微蹙,“此命格好生奇怪,初看是普通凡人命格,第二次看却是另一命格,第三次又返回原本的普通命格了。那感觉好似被他人故意抹了命格后,又再生成新的强行加入……” “命格改变了?”关平觉得稀奇。 星君颔首,“方才你们说,此人因横财而死,我估计他第二次的命格是假的,或是有人故意为之。 赵玄章问:“请 问星君,第二次命格有何不同?” “唔……”司命星君沉吟片刻,“第二次明显是条富贵命。” 赵玄章与关平目光骤然交汇,二人眼底皆掠过一丝心照不宣。 星君指尖收回沉思片刻,“上面的契印倒像是上古大司命一脉的手法。可那一位,早已失了权柄,隐退多年。” 关平疑惑:“上古大司命?” “苍律。” 星君摇头,“不过也未必是他,且容我再查查。” “此番多谢星君出手相助,”赵玄章拱手行礼,神色郑重,“若是星君日后忆起半分线索,随时可遣人告知我。” 星君淡淡颔首:“好。” * 辞别星君后,赵玄章本想再度寻来上回打交道的土地公,可刚踏入上回之地,便察觉周遭气息全然不同。 待现身的土地神上前见礼,他一眼便认出并非故人,开口询问,才得知原先的土地公早已被调往别处。 赵玄章心底掠过一丝疑惑,面上不动声色。蹲在他肩头的小猫藏不住事,小爪子扒着他的衣领。 「老大,不对劲!为什么镇岳清玉会在这个新土地公手里?」 新土地公没有听到白璎婪的神念,自顾自慢悠悠地开口:“你们是要找之前的土地公?” 赵玄章不同他废话,就此辞别离去。 新土地公唇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在他身后低语道:“听说啊,管不住自己的嘴,乱讲不该讲的话,下场可是会很惨的……” 白璎婪浑身毛发竖起,立马往赵玄章颈窝缩了缩,急切传音:「老大,这个人太奇怪了!一看就没安好心!」 直到身后人消失在视野中,赵玄章才问白璎婪:“你方才提及的镇岳清玉,究竟是何物?” 白璎婪立刻回道:「是一件极厉害的宝物。」 “许是原先的土地公离任前,将此物转交给了新上任的,好方便他继任?” 「不可能!」白璎婪语气格外笃定。 「他当初拿到这件宝物的时候,欢喜得不得了,还亲口跟我说,这宝物能助他稳固地脉、更好守护一方水土。他将其视若珍宝,怎可能轻易拱手让人!而且他还一直感谢我,说我是天降祥瑞……」 赵玄章心头已然有不好的猜测,“如此说来,原先的土地公,怕是遭遇不测了。” 白璎婪懵懂的小脸上满是错愕,却看赵玄章沉了脸色,关注重点也发生了变化。 “你方才说,他感谢你?” “他为何要谢你?” 「因为这镇岳清玉,是我无意间找到的啊!」 “你无故帮旁人寻什么宝物?” 「才不是特意找的,是我无意间踩到才发现的。」白璎婪晃了晃小尾巴,一脸无辜。 赵玄章心头了然,这小家伙本就是招财貔貅,天生与各类天材地宝有缘,随手便能遇上宝物。 可即便如此,他仍隐隐有些不快。 “你已与我缔结契约,往后不许再这般随意帮旁人,平白给自己招惹麻烦。你跟那老头本就算不上亲近,况且这宝物本就是你无意间所得,你大可以不必交给旁人,自己留着便是。” 白璎婪歪着小脑袋,不太理解他的紧张。 「可现在也拿不回来了呀……还有老大,你能不能用神念跟我说话?你把话全说出口,万一被方才那位阴险土地公听到了怎么办!我说话要沉进神念,听你说话又要抽离出来,多累啊!」 赵玄章望着小家伙懵懂又紧张的模样,心头不安愈盛,一个新的念头也由此浮现。 这新任土地公,说不定就是对手安插在此的眼线! 见赵玄章毫无反应,白璎婪问道:「老大,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与此同时,一股森寒戾气陡然自两人背后弥漫开来,身后骤然响起一道拖长了语调的声音:“原来……真是少财神大驾光临?” 不知新土地公是何时跟上来的,赵玄章心下一紧,并未立刻回身,只听对方又道:“那少财神身边的,肯定是那只美名远扬的白貔貅了?” 话音未落,新土地公周身灵气骤然剧变,目露凶光,先前和善的面皮骤然扭曲,似有滔天煞气自他体内翻涌而起。 白璎婪的鼻尖忽然一皱,那股熟悉的死鱼味,又来了。 是从这个“土地公”身上散发出来的。 12. 金雷镇邪 他的肢体以违背凡人生理姿态而疯狂扭曲,骨肉碾磨的异响刺人耳膜,散碎的阴雾反复聚拢又撕裂,像是在精心挑选最合心意的皮囊。 白璎婪化作的小白猫蹲在一旁,雪白身子控制不住地发颤,那股混杂着腐尸与阴财的腥秽气息直冲鼻腔。 胃里翻江倒海,身子微微弓起,忍不住偏头蹭了蹭赵玄章的衣摆,带着几分本能的依赖。 “金宝,这是何物?” 赵玄章下意识掌心覆在胸前,那里本该悬着一块牌子,掌心却只触到一片空荡的衣料。他才回忆起来,金宝被留在承光殿看守,并未随他们一同下凡。 垂眸瞥见怀侧小白猫鼻尖通红,连胡须都绷得笔直,脊背上的绒毛根根倒竖,强忍着惧意不肯躲远,只死死黏在他身边。 赵玄章不动声色地将他往自己身后护了护,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搭在它后颈,指尖微凉的金气缓缓渡过去。 “别怕,有我。” 低沉的嗓音刚落,周遭阴风骤然暴涨。 那团阴雾终于凝定成型。 一身早已朽烂发黑的财神旧袍松垮裹在身上,金线纹路被阴气得侵蚀得斑驳发黑。面容看似凡人,却毫无血色,瞳仁里翻涌着贪婪与怨毒。 他对着二人龇牙咧嘴,喉间滚出沙哑刺耳的怪笑,目光死死定在白璎婪身上,垂涎之意毫不掩饰。 “好纯正的瑞兽气……吞了你,我定会功力大增!” 话音未落,数道由阴财煞气凝成的黑雾鞭轰然破空,招招狠戾刁钻,全然避开赵玄章的正面,直扑他身后护着的小白猫。 邪气逼人,白璎婪紧闭双眸,依靠在赵玄章脚边,根本不敢看他。 赵玄章眸色骤寒,第一时间俯身将小白猫按进自己怀里,用衣袖牢牢罩住,不让他看见那阴邪可怖的模样。 他周身玄坛金纹骤然亮起,根本懒得与这邪祟多言,指尖轻弹,掌心金光大盛,一道玄黑缠金的龙雷轰然劈出,在半空铺开成凌厉的金雷阵,径直拦向那些黑雾鞭。 对方执念极深,全然不顾金雷灼烧之痛,扭曲盘旋,疯了般绕开防御,依旧直扑赵玄章怀中的白璎婪。 白璎婪被护在温暖衣袖间,小爪子紧紧抓着他的衣襟,耳朵贴紧他的胸口。虽仍害怕,却因这熟悉的温度安稳了不少。 交手不过数息,赵玄章便看清了对方的路数。他看向那阴邪怪物,眸光冷冽如冰:“苏禄?” “噢?” 那阴财神周身黑雾一顿,随即发出一阵怪笑:“少财神倒是好眼力,竟还认得我这被你们赶下神坛、只能在阴市苟活的丧家之犬。” 白璎婪微微睁开眼,老大竟然认识它? 赵玄章又怎会认不出。 眼前这需靠抢夺凡人皮囊才能勉强维持形态的阴邪之神,正是当年私吞阴财、暗通邪祟、篡改凡人寿元命格,被天庭彻底削去神籍、打落神坛的苏禄。 如今他蜗居阴市,靠吸食污浊邪财与生魂苟延残喘,早已不复当年半点财神模样。 他眸色一沉:“是你在搞鬼?” 苏禄喉间滚出一阵沙哑刺耳的怪笑,嘴角咧得极大,竟是半点不遮掩,大大方方认下:“怎么,这点手段,就难住高高在上的少财神了?” 话音落地,赵玄章心中却骤然掠过一丝不对劲。 不对。 以苏禄如今的修为,顶多只能散出些被阴邪污染的暗金财气,根本没有篡改万才命格的本事。 他背后,必然还藏着更深的人。 这般急着换走土地公,分明是想彻底断了线索,不让他们继续往下追查。 与其在此缠斗不休,终究不是上策。 赵玄章指尖微凝,正欲再次引动天雷,半空忽然坠下一道半透明的鎏金结界,横隔在他与苏禄之间。白璎婪只觉周身一轻,先前被阴邪之气缠缚的滞闷感骤然散去。 它抬眼望去,眸中瞬间亮起喜色。 来者正是金宝! 金宝自云端纵身跃下,先化出一面金猊宝盾,硬挡正面扑来的邪气。随即昂首震吼,一招狮吼镇魂荡开层层气浪,苏禄的攻势被生生压制,整个人被震得踉跄后退。 再抬眼时,对面早已空无踪迹。 云风掠耳,天高境远。 苏禄盯着那片空荡荡的云海,喉间滚出一声低沉的冷笑。 “跑得倒快……不过没关系。”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我们会再见面的。” * “金宝,你来得正好。” “我本想呆在承光殿等您归来,但思来想去,终究放心不下便下来了。而且司命星君让我传话给您,他有新线索。” “好。” 这无疑是个好消息,赵玄章满意颔首。 金宝看了一眼身后的小兽,“少主,我看招招睡很久了,它没什么事吧?” 赵玄章目光掠过身旁,余光却瞥见一点细碎光团。回眸望去,那只小貔貅还蜷在云端沉眠。 他睫毛微颤,缓缓蹲下身, 指尖轻缓,拭去了它眼角悬着的一滴泪。 “没事,就让它多多歇息。” * “老大,你们终于回来啦!司命星君一直在等你们呢!” 司命星君见状,起身躬身作揖,神色恭敬:“少财神,你回来了。” “不好意思,让司命星君久等了。” “无碍,我今日正好有空。“ 金铃攥着半块没吃完的仙果糕,踏着细碎又匆忙的步子从偏殿跑出来,云纹锦靴踩在光洁的玉砖上,带起一阵轻柔的风。他快步冲到赵玄章面前,仰着小脸上下打量,眼底满是藏不住的担忧。 “你们近日三天两头往凡间跑,每次都去许久,快担心死我了!啊……招招怎么了?” 赵玄章微微侧身,“它在休息。” “休息?” 金铃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接过赵玄章怀里熟睡的小貔貅。 小爪子紧紧攥着,呼吸浅弱,全然没了往日里上蹿下跳、见了金银就眼冒精光的活泼模样。 金铃捧着它,心里满是惊奇与心疼:“我第一次见招招这么累!往常它都精神得很,今日怎会困成这样?” “小声点。” 赵玄章垂眸,清冷的眸光落在小貔貅皱起的小脸上,生怕惊扰了怀中熟睡的小家伙。他伸手轻轻拂过小貔貅头顶的软毛,动作轻柔得近乎小心翼翼,与平日里淡漠疏离的模样判若两人。 “老大,招招不会有事吧?”金铃小声问,眼底浮起一层水雾。 “不会。” 赵玄章收回落在小貔貅身上的目光,敛去眼底转瞬即逝的暖意,恢复了平日里沉稳淡漠的模样,抬手虚扶一把,邀他一同坐下。 “星君请坐,无需多礼。此前劳烦星君查验灵枢命丝,请问星君可有何发现?” 司命星君落座后,神色瞬间凝重起来,指尖捻着一缕泛着异样光泽的命丝,沉声道:“我在少财神交与我的灵枢命丝中,反复推演查证,果真发现了苍律的契印!” 赵玄章问:“苍律究竟是何人?” “少财神竟未听闻过此人?”司命星君面露几分诧异。 赵玄章沉吟片刻,终是轻轻摇头,司命星君见状缓缓道来:“不怪少财神不认识他,苍律此人,怕是只有历代掌管命格、推演天命的神仙,才略有耳闻。” “难怪他能悄无声息篡改万才的命格,可他若也是天庭中掌管命格的神仙,位列仙阶,我不可能不知道他。”赵玄章眸光微沉,心中已然升起几分疑虑。 司命星君早料到他这般疑惑,“少财神未听说过苍律,此事并不稀奇。苍律曾是上古时期,掌管人间贫富格局、定众生财命的主神,位同大司命,权柄极盛。只是上古神战之后,他失了主神权位,如今在天庭早已没有实权,隐于暗处,鲜少有人知晓他的存在。” 赵玄章闻言,不再多言,缓缓翻过手背,掌心朝上,金纹印鉴缓缓显现,纹路繁复。 只见他指尖微凝,几缕透着诡异光泽的黑金财丝从印鉴中缓缓抽离出来,缠绕在指尖,明明是财气所化,却带着一股阴冷腐朽的气息,与天界纯净的仙财之气格格不入。 司命星君凑近细看一番,看清财丝颜色与气息,顿时皱紧了眉头,神色大变。 “这些财丝为何是这般颜色?寻常财气非金即莹,这般漆黑浑浊的财丝,怕是沾染了极重的阴秽之气!” 赵玄章指尖收拢,将黑金财丝敛入印鉴之中,反问他:“星君既已知晓其中隐秘,会否助我查清此事?” 司命星君没有丝毫迟疑,当即颔首:“你既是关平上神的挚友,也是我司命认可的朋友,我自当鼎力相助。” “多谢星君。”赵玄章语气坦然,不再隐瞒,“不瞒星君,这些黑金财丝,皆来自于凡间万才手中的那批来路不明的黄金。” 他直勾勾地盯着殿外浮动的云气,清冷的瞳孔里反射出黑金财丝一闪而过的亮光,脑海中飞速梳理着所有线索。过了半晌,他嘴角微微往上扯,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心里已然有了清晰的猜想。 “今日从凡间归来,历经苏禄偷袭一事,我才真正明白,原来那些黄金根本不是凡间正经财货,皆是来自于阴市的暗财,阴邪浑浊,乱了凡间财气,也伤了……” 话说到此处,他下意识顿住,目光不受控制地转向一旁的金铃,看向那只被小心翼翼放在软榻上的小貔貅。 这么说来,招招往日里见了金银就疯抢吞食,唯独对那批黄金避之不及,甚至不肯沾染分毫 ,定然是被那股混浊阴邪的财气冲撞,才会伤了元气,昏昏沉沉睡了这么久。 “苏禄?”司命星君闻言一惊,神色诧异,“他当年因触犯天条,被剥夺主神之位,如今不是因失权而被禁足在阴市,不得随意外出吗?怎会插手凡间财命之事?” “他是真的失权了,残存的神力只够勉强维持一个空壳神位,苟延残喘罢了。”赵玄章语气淡漠,“他不过是苍律扔出来的‘挡箭牌’,是台前的棋子。一旦此事彻底败露,被天界追责,他顶多定一个‘失权神滥用残存职权’的小罪,根本伤不到幕后的大司命苍律分毫。” 司命星君神情震惊,只听赵玄章胸有成竹,继续缓缓道:“如此一来,一切便说得通了。大司命苍律虽掌众生命格,却不直接掌管天下财货,无权调动凡间与阴市钱财。他暗中给万才伪造了一个能承载巨额横财的‘假命格’,可单凭他的命数之力,根本无法让万才真正获得阴市暗财,必须有苏禄从中周旋,以残存神力打通阴市与凡间的财路,他改出来的‘伪财命’,不过是一纸空文。” “我明白了。” 司命星君恍然大悟,“您的意思是,表面上看,是失权落魄的阴市财神在搅乱凡间财序、报复天界,实际上,是隐于暗处的大司命苍律在幕后全盘操纵?” 没错。 阴市暗财,不过是给苍律精心制作的伪命格,镀上的一层遮羞金皮。 看似是万才横财天降,实则是一场针对天界财序的阴谋。 “不愧是司命星君,一点就通。” 星君迟疑片刻,终究还是问出了内心深处最大的疑问:“可是,苍律身为上古大司命,即便失了实权,也不必行此险招。他与少财神无冤无仇,为何要费尽心思布下此局,搅乱财序呢?” 他们的动机不难猜,赵玄章心中了然。 从一开始,他们就是冲着他赵玄章去的。 又或是,他们真正的目标,也想得到他身边的那个小家伙。 毕竟貔貅乃上古瑞兽,吞天下万财而不泄,能辨财气清浊,其神力对财序、命格之术,有着天生的克制,若是被苍律和苏禄所得,后果不堪设想。 想到此处,赵玄章的目光再次牢牢锁在软榻上的小貔貅身上。金铃正拿着小巧的玉勺,一点点给迷迷糊糊的小貔貅喂着灵泉水,可小家伙始终昏昏沉沉,小脑袋歪在软枕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苏禄虽被剥夺神权,可残存的阴市旧神神力,带着阴寒戾气,依旧足以支撑他篡改凡人弱小的财命格局,这大概是他暗中报复、搅乱财序的核心手段。如今他已经弄清事情的来龙去脉,可为何那小家伙还没醒呢? 赵玄章不动声色地起身,缓步走到软榻旁,俯身看着熟睡的白璎婪。 他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小家伙冰凉的小爪子,又小心翼翼拂开它额前凌乱的软毛,指尖凝起一丝纯净温和的财气,缓缓渡进它小小的身子里。 平日里他总是嘴上嫌弃这只小貔貅贪吃贪财,整日闯祸,可此刻,看着它毫无生气的模样,他心底竟泛起一丝从未有过的慌乱。 他一遍遍用纯净财气温养它的经脉,连与司命星君说话时,都分了大半心神在它身上,耳尖紧紧留意着它的每一丝呼吸动静。 金铃看着自家老大这般反常的模样,并未多言,只是乖乖退到一旁。 司命星君笑意温淡,起身拱手作别。 “少财神可将暗财丝、伪命财纹这两件铁证呈递天庭,天庭自会派人彻查。苏禄私改凡人寿格、滥发阴市暗财、残害凡生、扰乱三界财律,已是重罪在身。如此一来,旁人对少财神的无端指控,自当一并撤销。” “有劳星君。” “少财神客气,我尚有事务在身,便不多打扰了。” “星君,我送您!” “多谢金铃童子。” …… 小貔貅忽然轻轻颤了颤小身子。 一股温软绵长的财气顺着皮毛渗进四肢,驱散了盘踞在体内的阴寒浊气,白璎婪只觉得浑身暖洋洋的。 迷迷糊糊间,白璎婪张了张嘴,发出一声含混的神念:「老大……那个坏蛋……走了吗?」 赵玄章指尖一顿,低声道:“走了。” 小白猫这才安心地又沉沉睡去。 唔好好吃,唔好舒服…… 半梦半醒间,它慢悠悠掀开一条眼缝。 视线还有些模糊,最先撞入眼底的,是赵玄章垂落的一缕墨发。 再往上,是他近在咫尺的下颌线条,以及那双平日里总是淡漠疏离又让人读不懂的眼眸。 暖意源源不断地传来,白璎婪的小脑袋下意识往他掌心蹭了蹭。 赵玄章嘴角微勾,下一刻,他的掌心正朝着小貔貅的肚皮方向递去。 13. 再度下凡 赵玄章的手触及一片毛茸茸。 “唔……” 白璎婪侧身横卧,身子无意识地舒展开来,四只小爪轻轻蜷起,圆滚滚的肚皮毫无防备地敞着,任由那只温热的大手在上面慢悠悠地摩挲。 金铃蹲在一旁暗自嘀咕,招招有这么舒服吗?哇,我没看错吧,老大居然笑了! 眼看小貔貅被揉得快要苏醒,赵玄章却半点没有停手的意思,兴致正浓,还想再逗弄一番。 就在白璎婪即将睁眼的刹那,他五指忽然微微用力,狠狠抓挠了一下。 …… 白璎婪做了个梦,梦里一座“五指山”轰然压下,牢牢覆在它身上。它想叫却发不出半点声响,拼命扭动也动弹不得,反反复复,憋得难受。 耳畔低低的一声:“呵。” 诶,谁在笑? 一双金瞳缓缓睁开,小貔貅才彻底回过神,却见赵玄章身姿疏离立在数米之外,正垂眸打量着那株被自己救活的金心莲。 奇怪。 老大离自己这么远吗?方才明明感觉他就在身边的。 白璎婪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从软塌上爬起来,直勾勾盯着赵玄章的背影。 看来,果然是做梦了啊…… 另一边,金铃正捧着水壶给金心莲浇水施肥,冷不丁被赵玄章挤到一旁,连手里的水壶都被一把夺了去。 金铃探着脑袋凑到他身边,乐呵呵道:“老大,你腿长跑得可真快……” 话音未落,便被赵玄章一记冷冽的眼风扫得瞬间噤声。他缩了缩脖子,寻思自己没说错什么,又壮着胆子小声开口:“就是……” 可怜的金心莲,好不容易活过来,眼看就要被自家主人浇得淹透了。 “老大,你再浇下去,金心莲要撑不住了。” 赵玄章闻言立刻停手,将水壶搁在一旁。他依旧背对着白璎婪,无视那道灼热目光,抿唇一言不发。 瞧他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金铃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轻声提醒:“老大处理事务定是累坏了,住处我已经收拾妥当,你去歇会儿吧。” 赵玄章正要应声,忽而瞥见那团白影正屁颠屁颠朝自己奔来,于是转而对金铃道:“不歇了,待会儿还要去寻些宝物。” 白璎婪一听“宝物”二字,圆溜溜的眸子瞬间亮得惊人,带着几分讨好扒在赵玄章脚边,眼巴巴盼着对方能带上自己。 赵玄章却没理会它,“金铃,我衣袖上这道痕迹始终消不去,是何缘故?” “老大,我真的尽力了,这印记怎么都洗不掉!”金铃可怜巴巴地小声道,“能不能……别扣我工钱啊……” 赵玄章尾音轻轻上扬,挑了挑眉:“不扣你工钱,难道扣招招的?” 白璎婪一下跳起来,那模样好像自己真有工钱似的。 “老大,你就别打趣我了,招招哪来的工钱?”金铃连连摆手,“罢了罢了,招招那么可爱,我哪里忍心,扣就扣吧!” “嗷嗷嗷!” 白璎婪觉着金铃可怜,在地上蹦来蹦去,嚷嚷着也要看看那道害得金铃被扣工钱的印记。 赵玄章索性一扬衣袖,特意将那处印记露得分明,好让小貔貅看个清楚。 小貔貅歪着脑袋细细打量,那印记,竟让它越看越觉得熟悉。 糟了,这印记是自己不小心留下的! 这是白璎婪从小便有的习惯,若它遇上喜欢的东西,便会悄悄留下独属于自己的印记。 若是再凑近细看,便能发现那印记的轮廓,像极了白璎婪头顶的两只小角,它定是把赵玄章当作是可随意盖印的“东西”了。 这件事,白璎婪自然打死也不想让赵玄章知道。 心虚感猛地涌上心头,它悄悄咽了口口水,慢慢仰起头,偷偷瞥向赵玄章。恰在此时,赵玄章也转过目光,与它对上。 那双深邃的眸子静静落在小貔貅身上,白璎婪骤然被这般凝视,像是做坏事被当场抓包,浑身一僵,慌忙挪开视线,连大气都不敢喘。 它暗自祈祷赵玄章没察觉自己的异样,赵玄章忽而直入神念,声音幽幽响起。 「招招,你知道这痕迹?」 「……不知道。」 「不知道,那你慌什么?」 白璎婪顿时结巴起来:「没、没慌!」 赵玄章挑眉,唇角勾起一抹浅弧。白璎婪自知瞒不过,索性掐断神念,一溜烟窜到角落,缩成一团躲了起来。 赵玄章眉间掠过一抹浅淡笑意,自袖中取出几块美玉,静坐原地。 是什么味道? 一缕缕白中泛金的灵气在空气中缠缠绕绕,悠悠飘来。白璎婪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倾去,本能地追寻源头,方才还躲着赵玄章的小心思,顷刻间便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赵玄章盘腿闭目,似在冥想。 他面前摆着数块美玉,质地凝如羊脂,色泽温润不浊,似浸过千年寒泉,又裹着融雪般的柔光,纯净细腻。 这般浑然天成的灵韵,最是勾白璎婪的喜好。它瞬间双目锃亮,迈着细碎小步,循着灵气一路往前,直直撞进了赵玄章的视野里。 赵玄章闻得动静,微眯开眼。 这可是他从昆仑山神处讨来的上等和田玉,还怕引不出这只小馋猫? 小貔貅瞧见他,脚步猛地一顿,犹豫着不知该不该上前。 赵玄章闭目静坐,宛若一尊大佛守在和田玉旁,白璎婪不自觉咽了口口水,慌慌张张躲到金心莲后,以为这样便能藏住自己。 “还不过来?” 见它僵着不动,赵玄章故作疑惑:“怎么忽然生疏了?这和田玉是特意给你留的,不要了?” 白璎婪蜷缩在金心莲旁,半步也不敢挪。 它哪里是不想要,只是眼前这尊“大佛”,让它莫名打了个寒颤。 这小貔貅躲他做什么。 赵玄章抿了抿唇,心中微讶,怎的连他的神念都被抵触了? 他作势起身:“既如此,那我便收回去了。” 果不其然,这招对白璎婪百试百灵。 它立刻扒着小短腿跑出来,爪子牢牢按在和田玉上,圆溜溜的眼睛分明写着:我要我要! 赵玄章抬手轻挥:“过来,到这边。” 白璎婪瞥了眼和田玉,犹豫片刻,终究还是乖乖蹲到了他身旁。 “是因为不好意思弄脏我衣服躲我,还是因为……我摸了你肚子?” 白璎婪闻言背脊一僵,只盯着他脸看,却看不出什么来。 赵玄章掌心覆在它身上,缓缓从头抚至尾,声音温柔:“从凡间回来后,你精神一直不大好,眼下可有不适?” 白璎婪被他突如其来的关心弄得手足无措。而真正让它心头一紧的,不只是这两句戳中心事的问话,还有赵玄章那只宽厚温暖的手掌。 触感竟与梦境中那般相似,此前它竟从未将两者联系起来。 赵玄章手上动作未停,温润的声音再度响起:“你有没有……不舒服到反胃?” 白璎婪:? 赵玄章直接道:「没听懂?我是问你,想不想吐。」 白璎婪摇头,问了他另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老大,为什么我每次睡觉,都梦到有人给我按摩,一醒来身边总是老大你?」 赵玄章指尖微顿,旋即若无其事岔开话题:「梦境罢了,我要下凡寻些宝物,你跟不跟?」 白璎婪瞬间精神一振:「跟!」 有人心底暗自松了一口气。 * 一人一兽结伴踏云下凡,御风而行。 「老大,我们此番要寻什么宝物?」 赵玄章反问:「你不是整日惦记着那股带金气、闻着便香的钱财?」 白璎婪直白又纯粹的贪财性子,最是好拿捏,稍稍一引,便会乖乖跟在他身后。 「是!」 「那便随我寻去。」 「老大 ,原来你办完差事,天庭会给赏赐?」 赵玄章微讶,没料到这小东西还记挂着之前的奖赏,故意放缓语气:「不错。不做事便无半分封赏,没了月俸,我便只能饿着,你忍心看我这般落魄?」 他刻意说得可怜,不过是想哄得这小貔貅心软,心甘情愿跟着自己。 「不忍心!」 「你想要更多好处吗?」 「想!」 「想要,便得多跟我做事。」 「招招明白!」 赵玄章暗自盘算,有貔貅在侧,日后寻天材地宝、金银财货,定能轻松数倍。 白璎婪忽然斗志昂扬:「我以后定会好好报答你!」 赵玄章垂眸望着它,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却藏着算计的笑,语气慢悠悠地拖长:「噢?」 倒要看看,这小貔貅能拿出什么来报答。 「我会拼尽全力给你找金子!好多好多的钱!」 小貔貅眸中满是憧憬,赵玄章面上云淡风轻,心头却悄然泛起细微涟漪。 果然没白费心思哄着它,有这天生的招财寻宝能手在侧,往后他可省心太多。 「走,寻宝去。」 「好!」 * 汴河渡口舟船往来,岸边摊贩林立,人声嘈杂。 赵玄章选择的落地处,可是一处比一处热闹。化作小白猫的白璎婪在渡口边踱着步子,金瞳亮晶晶地四处嗅着财气。它走得随意,前脚刚一抬,便踢到了什么硬邦邦的小东西。 低头一看,是枚被人遗落在青石板上的铜钱。 它伸爪子拨动了几下那枚铜钱,凑上去嗅了嗅上面的财气,小尾巴欢快地轻轻扫着地,只当是捡个小甜头。 偏偏这一幕,被一旁茶摊的老汉看了个正着。 老汉本就心疼平日里总少的零钱,此刻一见白猫扒着铜钱,当即炸了脾气,抄起扫帚就吼:“好个胆大包天的小野猫,竟敢偷我铜钱!我还寻思这白猫看着挺可爱,不怎么怕人,竟在光天化日下偷东西,怕不是你主人教的!” 周遭路人闻声纷纷围拢,顺着老汉的指向,看着小白猫对着铜钱伸爪子,不由分说便跟着指责,言语间尽是鄙夷。 白璎婪瞬间僵在原地,雪白的绒毛一点点炸起,耳朵耷拉下来,金瞳里蒙了层水汽。它慌得往后缩,小爪子还下意识护着那枚铜钱,更坐实了众人眼里“赃物在手”的模样。 自己不过是闻闻财气,碰了碰地上没人要的铜钱,怎么就成了偷东西的贼猫? 眼看扫帚就要扫过来,一道清俊身影缓步上前,伸手稳稳拦住。 “且慢。” 赵玄章身着素色锦袍,身姿挺拔,气度沉静。他弯腰将瑟瑟发抖的小白猫抱进怀中,指尖轻顺它炸乱的绒毛,抬眼看向众人。 “诸位误会了,这是我家宠兽,性子顽劣贪玩,不小心拾了地上遗落的铜钱,绝非有意偷窃。惊扰了各位营生,是我管束不严之过。” 言罢,他抬手取出一锭碎银,递至茶摊老汉面前,“一点薄礼,权当赔罪,还请老伯笑纳。” 众人见他气度出众、行事谦和大方,再看怀中小白猫缩成一团,全然没有偷钱的狡黠,便纷纷散去,不再多言。 茶摊老汉径直推回了他递来的碎银,爽朗摆手道:“哎!使不得使不得,这事就算过去了,我只要拿回我的铜钱便好,哪能再收公子的银子!” 白璎婪还心有余悸地蹭他衣襟,可鼻尖忽然一动,原本委屈的神情瞬间消失,金瞳猛地亮了起来。 不远处,刚送完客的船家正往岸上走,一身粗布短打,看着憨厚老实。可在白璎婪的感知里,他周身的财气,与凡间干净的银钱气息截然不同。 白璎婪如今对各式各样财气格外敏感,当下便忘了方才的委屈,盯着那船家的背影,发出急切的呜咽。 它挣脱开赵玄章,迈着小短腿,悄咪咪地跟了上去。 “招招,怎么了?” 14. 汴河血财 那船家七拐八拐进了巷子,白璎婪追上去时,人已不见踪影。 这般擅自脱队,少不得要挨训,它赶在赵玄章开口之前,先作一番解释。 「老大,方才那人身上的气息很怪。」 「财气?」 「正是。」 「看来此地,确有蹊跷。」 话音刚落,周遭百姓骤然骚动起来。摆摊的小贩、落座的食客,纷纷手忙脚乱收拾东西,仿佛大祸临头,整座卞河渡口瞬间被慌乱与嘈杂吞没。 “天快黑了,赶紧收摊回家!” “可我今日生意还没回本呢……” “还管什么回本!水鬼要是来了,小命都保不住!” “就是!快走快走,晚了一个都跑不掉!” 众人只顾仓皇奔逃,对赵玄章的询问置若罔闻。他好不容易拦下一位稍作停顿的中年男子,打听起他们口中的“水鬼”。 “敢问这位大哥,为何这般早便收摊?这水鬼又是怎么一回事?” 男子一脸惊诧,扛着桌板上下打量他:“公子从外地来的?这事早已闹得满城风雨,您竟不知?” 赵玄章颔首:“在下初到此处,劳烦大哥告知详情。” 男子连声叹道:“听我一句劝,夜里要么待在客栈,要么离河边远远的,准没错!” “多谢指点。” 赵玄章谢过男子,正欲将白猫揣入怀中,却见它鼻尖微微抽动,似被什么东西吸引住,一声不吭便径直往街巷角落走去。 白璎婪总觉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循着一缕异样气息,一路追到一条死胡同里。 巷中空无一人。 它当是错觉,转身欲走,耳尖却先一步捕捉到异常。猫耳轻轻一转,瞬间锁定了声响来源。骤然回头,身子缓缓伏低,瞳孔凝于一处,终于发现了那细微动静的出处。 地缝之中,竟缩着一个小小人儿。 瑟瑟发抖,气息奄奄。 头戴黄帽,身着蓝衣,足蹬黑靴,面目手足与常人无异。 赵玄章本要斥责,顺着小猫的目光望去,也不由微怔:“凡间竟有这般身形渺小的人?” 这小东西,绝非凡人。 可他此刻满心都是白璎婪屡次擅自行动的事,沉下脸嗔怪:“招招,你已是第二次独自离队。事不过三,再犯,便别想寻宝物了。” 白璎婪垂着脑袋,低低“喵呜”一声。 “知错了?” 赵玄章语气重了几分,白璎婪抬眸,又软声“喵呜”了一下。 前一声是认错,后一声却是央求。 赵玄章听得明明白白。 他袖袍一甩,背过身去,语气斩钉截铁:“不行。” 白璎婪摇着尾巴蹭到他面前,仰头轻叫:“喵呜?” 赵玄章蹙眉别开眼,懒得看它。 哪有那么多心力见谁都救?下凡寻宝本就无“经费”,再这般多管闲事,只会处处掣肘。 “那小东西本就不是凡人,我也不知如何施救。” 说罢,他一把将白璎婪揽入怀中,转身离开渡口,往城内走去。 一路打听询问,赵玄章渐渐理清了整件事的脉络。 卞河本是两岸百姓赖以生存的水路,渡口商铺林立,漕运繁忙,一派烟火繁华。可短短一月间,这条温润长河,却成了全城人心中挥之不去的梦魇。 先是渡口漕运巨商钱三爷,深夜死于自家临河别院。门窗紧闭,无丝毫闯入痕迹,他僵坐在堆满银锭的桌前,双目圆睁,满面惊恐,颈间留着几道青黑指印。屋内箱笼被翻得狼藉,金银珍宝不翼而飞。 更诡异的是,现场散落着几张烧残的冥币,窗纸上印着一道模糊如鬼影的水渍。当夜,还有人听见别院外河面传来女子凄厉哭声,却不见半个人影。 不过三日,卞河上游米商周老板同样惨死家中,死状与钱三爷如出一辙,家财被洗劫一空,现场仍有冥币残屑,还萦绕着一股淡淡的、带着河水腥气的阴冷气息。 一时间,卞河水鬼索财索命的传闻席卷全城。流言愈演愈烈,都说那水鬼是早年投河的苦命女子,生前被富商坑骗,散尽家财,死后怨气凝结于卞河,专挑富贵人家下手,夺财又索命。 自此入夜,卞河两岸商铺早闭,无人敢近。家家户户烧香祈福,街头巷尾,尽是对鬼神的惶惶议论。 一人一兽最终停在一座破败祠堂前。 蛛网密布,颓败不堪,虫蛀的木牌歪倒在地,上面刻着“河神”二字。这座小祠,竟与他们此前去过的那座寺庙,有着几分相似的阴冷气息。 白璎婪一时兴奋,只道里面定有好友小忽,抬脚便要冲进去,可转念想起赵玄章的叮嘱,又硬生生刹住脚步。 好险。 差点又犯错了。 赵玄章抬眼打量整座祠庙,半点看不出河神祠的模样。无神像,无香火,只隐约残留一丝极淡的神性,想来此处小神,早已不常在此驻守。 他唤了几声“招招”却得不到回应,小白猫分明不愿就此离开。 “不走?” “这不归我管,招招。” 白璎婪:「我们就这样,任由水鬼害人吗?」 赵玄章:「水鬼自有此地河神管束。」 白璎婪瞅了眼旁边的破败小庙:「那河神,又在哪——」 话音在此顿住,白璎婪忽觉脑海中某道防线微微松动。 说时迟那时快,有一道不属于它和赵玄章的神念猝然闯入,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你找我?」 白璎婪被这位不速之客吓了一大跳:「啊!你是谁?!」 未等对方回答,身处于神念中的赵玄章早已把白璎婪护在身后。 只见男子一袭淡青水纹官袍,周身萦绕清冷水泽之气,无半分邪祟鬼气,眉目清俊带几分仙官的端庄,却灵力黯淡。 确认对方不是邪祟之物后,赵玄章悬着的心稍稍落地。 神念中白璎婪的真身特显明晰,男子当即低呼:「哇!你竟是只貔貅?!」 「休得大惊小怪。」赵玄章沉声训斥,转而看向白璎婪,眉峰蹙起:「他为何能轻易闯入你神念?」 「不知道,可能是我累了……」 白璎婪顿觉委屈,后气呼呼道:「你到底是谁!可恶,竟趁我疲惫之际闯入我神念,真没礼貌!」 男子顿时跳出神念,背着手在赵玄章面前踱步:“你就是鼎鼎大名的少财神吧?我知道你,至于你……我见你是只可爱又可怜的貔貅,我才告诉你哦!” “嗷呜。” 小白猫白了他一眼,正要质问他自己哪里可怜,男子先开口了:“说不了人话的貔貅,真可怜。” 白璎婪:……不可原谅。 “我本天庭水府仙官涟川君,你们可叫我涟川,因替同僚鸣冤、触怒上尊,被削去仙阶,贬为凡间卞河小神,初来乍到未满三月。” 赵玄章问他:“那你该知道水鬼一事?” “哎!那事啊,就人在搞鬼。”涟川坐姿稍显随意,摆出毫不在意的态度,“这里啊,哪有什么水鬼,我上下前后左右全看了遍,就只有我,鬼影没见着。” 白璎婪心中暗暗不忿,他既知道谁在装神弄鬼,竟还不出手相助! 赵玄章又问:“是何人在搞鬼?” “凡间歹人借河行凶、造谣惑众,百姓不明真相,说我空有河神之名,更甚者,还说我就是那水鬼……” 涟川刚到卞河履职,本想安守水脉,提前体验一把“退休”生活。还未显灵庇佑,凡人已在到处散播“卞河水鬼索命”的谣言。 他身为贬官,仙力受限、又严守仙凡规矩不敢轻易显形,只能眼睁睁看着百姓砸了临时的河神小祠、断了香火供奉,把他这个新任正神,直接当成了无用神。 满心守河护民的热忱,转眼就被泼满污名。 涟川看着这般随意,一来不是为地位声誉,二来他也是看得极开的人。 既然大家都不分青红皂白坚信谣言,他不如顺其自 然什么也不做,任由凡夫俗子胡说八道,让凡人自己解决问题,自己被动懒政还省下不少功夫。 赵玄章看得出,涟川讲述这件事时,眉眼间似仍藏着几分落寞。 白璎婪忍不住问:「凡间歹人是?」 涟川:「为首的人,好像叫陈虎。」 白璎婪:「任由他们害人,不做点什么吗?」 涟川毫无斗志:「干我何事?你们看,这里香火一点也不鼎盛。我就一贬职的,仙力有限,总不能跑去杀了陈虎一伙人吧?」 白璎婪顿了顿,随后望向赵玄章,对他投去急切求助的目光。 赵玄章冷眼瞥它:“若他说的属实,那更不归我管了。” 凡人借河行凶、装神弄鬼,也不过是想逃避官府追查。该管的那个人都无动于衷,这差事怎么也轮不到他赵玄章管,自己还掺和什么呢? 死人,是归阴曹地府或是归黑白无常管。凡间治安,那是城隍、土地、凡间官府的事。装神弄鬼、造谣惑众,那得请天师来了吧? 白璎婪不服,总觉得那些事只道是“事在神为”,于是自顾自在原地“喵呜喵呜”地发表辩论。 赵玄章知道它想说什么,直接打断它道:“不一样,上回我处理的,是不法横财。” 小白猫没了声。 涟川低笑一声:“陈虎一伙夺财又索命的,还专挑富贵人家下手,难道就不算了吗?” “不过,倒有一事我颇为好奇。” 涟川的好奇被赵玄章勾起:“什么事?” “我得看看,他们是如何装神弄鬼的。” * 赵玄章携白璎婪沿卞河慢行,看似随意踱步,目光却已将两岸各处痕迹一一收于眼底。 不过半条街的功夫,便已将这场“水鬼闹河”的戏码看穿了大半。 行至一处案发宅院外,窗纸上还留着淡淡的浅痕,白日里不甚清晰,只隐约像个人影。 白璎婪凑近窗棂嗅了嗅,鼻尖刚触到那层白粉,就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赵玄章指尖轻拂过窗棂木面,捻起一点微不可察的白粉末末,放在鼻间轻嗅。 他淡淡一声嗤笑:“尽是些凡俗手段。” “真阴魂之气枯寂冰冷,无香无臭,只叫人心头发寒。”赵玄章松开指尖,粉末随风散去,“寒水草、苦艾、阴石粉,三种味道混在一起腥苦刺鼻,是人为调配的。他们故意将其散在风里,熏得人周身发冷,便被当成了鬼气。” 赵玄章目光移回窗上那道人影痕迹,“至于这鬼影水渍——” 他指尖轻轻一刮,痕迹表面便落下一层细粉。 “自然水痕晕散无章,干透只会留盐碱白印。这痕迹边缘清晰,还带着矿物粉质,是提前用了遇水则显的矿彩颜料画成。白日干透隐去,入夜河风带起湿气,便浮出来装神弄鬼。” 白璎婪听得眼睛微微发亮。 “不止。” 赵玄章抬眸望向河面,夜色渐沉,水面雾色渐浓。 “你先前不是好奇,夜半河上的女子哭声从何而来?” 白璎婪立刻点头,赵玄章望向水下,目光穿透浑浊河水,落在几艘废弃不动的旧漕船上。 “真鬼哭飘忽无定,不沾凡物声响。这哭声沉在水底,有固定回响,还带着竹管震动之音。” 他微微抬手,一缕极淡的金气悄无声息钻进水面,穿梭于水中。水下旧船船底,赫然绑着数支长短不一的芦管与特制竹哨,水流穿绕其间,呜咽之声便顺着水面传开,在寂静夜里听来,与女子悲哭别无二致。 “是水流吹哨。”赵玄章收回手,语气平静,“有人提前将这些机关固定在船底,借河水造势,再四处散播流言,煽动人心。” 白璎婪恍然大悟,小爪子一拍。 “如涟川所说,从头到尾,都是人在借鬼神之名,行谋财害命之实。” 如此拙劣的骗人把戏,凡间真无一人可将其识别出来? “走,我们到陈虎那看看。” 15. 鳖宝奇人 赵玄章守在门外,先让招招进陈虎家探路。 苍穹辽阔空寂,被灰白云霭半掩的月轮,正一点点挣开云层的桎梏。 月挂枝头,清寒的光扑面而来。 陈虎的居所远比想象中简陋低调,白璎婪在屋内四下游走,搜寻着屋主的踪迹。 小白猫踏着一地清冷月华轻步潜行,耳畔忽然飘来一阵走调的歌声,断断续续,不成腔调。 “啦,啦啦……” 是谁在唱歌? 也太难听了些。 白璎婪耳尖微动,细细辨着声音来处。 声响自东侧最里间传出,它纵身一跃,转瞬便到了门前。 它凑到门缝边轻嗅,温热的水汽自缝隙漫出,沾湿了它小巧的鼻尖。 里面是个男人,看不清面容。 “爽!” 一声粗犷的喝骂炸响,震得白璎婪浑身一激灵。 小白猫下意识往旁缩了缩,片刻后才小心翼翼探出头。 先是水花飞溅的声响,随即重物落地的闷响,紧接着脚步声急促,离门口越来越近。 白璎婪还没来得及看清陈虎的模样,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身臃肿肥硕的身躯,还有胳膊上一道深深的伤疤。 这就是那个恶人陈虎? 老大的身形可比他好看太多了。 它正纳闷对方为何赤身裸体,赵玄章的神念恰好传来,它当即准备向老大禀报。 赵玄章:「招招,情况如何?」 白璎婪如实回道:「有人在洗澡。」 赵玄章:「?」 他本只是让它打探前方动静,怎么探到这种场面去了。 沉默三息后,赵玄章才再度开口:「男的女的?」 白璎婪:「男的。」 赵玄章无奈扶额:「……招招,非礼勿视。」 白璎婪不懂:「老大,这是什么意思?」 赵玄章言简意赅:「你学坏了。」 白璎婪弄清此话的含义后,顿时慌了:「我我我不是故意的!是那个人刚好在洗澡!」 「这次特殊,以后不许这样。」 「是!」 白璎婪本就听觉敏锐,霎时绷紧身子:「老大,有人来了!」 赵玄章神色一紧:「什么人?」 它悄悄探出头打量:「好像是名带刀男子。」 「带刀?」 不知为何,赵玄章随之紧张起来,眼皮止不住狂跳。神念骤然断开的刹那,一股前所未有的不安狠狠攫住他,情绪翻涌,难以言喻。 他与白璎婪只隔了一道门,在陈虎家门口守着的赵玄章再也按捺不住,当即寻路潜入院中。 屋内,白璎婪大气不敢喘,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那人身手极快,陈虎浑然不觉危险逼近。白璎婪屏住呼吸,眼睁睁看着那柄刀离陈虎越来越近。 就在刀锋即将落下的瞬间,一道虚影骤然掠过,行凶之人竟凭空消失得无影无踪。 怎么回事? 白璎婪抬起发软的小爪子揉了揉眼,分明看得真切,绝非眼花。 下一刻,熟悉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招招,出来。」 老大来了! 白璎婪瞬间忘了隐蔽,兴奋地就要冲出去,可刚迈几步,后颈忽然被人牢牢钳住。 紧接着,白璎婪整个身子被凌空拎了起来。 她下意识吸了吸鼻子。 那不是赵玄章的气味。 * 袖风拂过,两人停在一处隐蔽之地。 直至站稳身形,赵玄章才抬眸,慢条斯理地打量起眼前这位方才行凶的带刀男子。 男子生得极为惹眼,双目碧玉炅炅,络腮满面两鬓红一,平添几分异域野性。 他身着窄袖翻领胡袍,面料纹路繁复别致,腰间悬着一枚绣着异域纹样的香囊,指尖上还套着几枚纹路精巧的宝环,周身气质豪迈坦荡,全然没有穷凶极恶之徒的阴鸷狠戾。 怎么看都不像是会暗中行凶、戾气深重之人。 男子紧攥着掌心的匕首,胸腔里的怒火翻涌不止,他死死咬着下唇厉声质问:“你为何要拦我?你同陈虎那奸贼是一伙的?!” 话音未落,满腔恨意再也压制不住,他手腕猛地发力,握着匕首就朝着赵玄章径直挥去。 赵玄章眉眼未动,只淡淡抬手一挥,一股无形的灵力骤然袭出,男子只觉手腕传来一阵难以抗拒的力道,掌心的匕首瞬间脱手而出,“哐当”一声重重砸在地上,余音久久回荡。 男子怔怔垂眸,盯着地上的匕首,眸中的惊诧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平静。 他抬眼看向赵玄章:“你不是凡人。” 寻常人撞见这等非人的手段,早已惊慌失措,眼前这人却如此镇定,想来也是个胆识过人、不惧鬼神之辈。 他也懒得绕弯子,径直开口问道:“你为何要杀陈虎?” “此事与你无关,你少管闲事!”康黎立刻收回目光,语气满是抵触。 赵玄章目光缓缓掠过他鬓边的红发,“你是胡人。” 男子闻言嗤笑一声,“我不管你是谁,今日我定要取陈虎的狗命,就算是天上的神仙亲临,也别想阻拦我!” 话音刚落,赵玄章指尖再动,不过瞬息,康黎便浑身僵硬,只能瞪大双眼瞪着赵玄章。 赵玄章缓步上前,“我可以帮你,前提是,你把所有实情,一五一十告诉我。” 男子觉得可笑:“我为何要相信你?” “我方才托位朋友知道了你名字,你叫康黎,对不对?” 康黎僵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挣扎许久,终究是抵不过心底的血海深仇,眼眶泛红,一字一顿,声音嘶哑地吐出真相。 “他是我的杀父仇人。”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我们胡商一脉,向来擅长鉴别天下奇珍异宝,更有辨识妖邪精怪的特殊本领。陈虎正是看中了我爹的本领而雇佣了他,替他办事。可陈虎狼子野心,为了独吞憋宝,竟狠心将我爹残忍杀害,妄图用这种方式,永远封住所有秘密!” “你可知憋宝是何物?” 他看向赵玄章,“若是能得到活的憋宝,割开胳膊上的皮肉,将它塞进体内,它便会与血肉共生,靠吸食人的精血存活。而饲养它的人,便能拥有一双透视眼,能一眼看穿地下埋藏的金银珠宝,享尽荣华富贵。” 赵玄章闻言,指尖微顿,心底暗自掂量着这番话的真伪。 康黎却忽然抬眼,目光直直看向内间:“公子,躲在里头的那只白猫,是你的吧?你身边这只爱宠,恐怕并非寻常小猫。” 赵玄章低笑一声,语气淡而笃定:“我本就并非常人,我的爱宠又怎会普通?你一介凡人能瞧出这层,倒也算有些本事。” 康黎望着他,自嘲似的弯了弯唇角:“我随我爹,天生便继承了辨妖识宝的眼力。” 小猫? 赵玄章心头微顿。 话说回来,那小东西跑哪儿去了?他明明早已示意它出来,此刻竟仍不见其半点踪迹。 * 陈虎屋内,除了钱沪,还立着两名身形粗壮的汉子。 桌上堆着大把银票、银锭、绸缎与玉佩,全是从被害富商家中劫掠而来的赃物。 陈虎捏着一块碎银,语气狠戾:“钱沪,下次仔细些,莫被人盯上。再过几日,解决了城西布商,咱们便带着银子离开临卞城,任谁也查不到头上。” 钱沪忙不迭点头:“虎哥放心,我每次都扮作寻常船家,无人会起疑。况且有‘水鬼索命’的传言遮掩,百姓个个惊惧,谁敢深究?咱们弄的那些鬼爪印、冥币,再加夜半哭声,他们全当了真。” “还是虎哥高明,借着卞河昔日投河的女子,编出这水鬼索财的谎话,把所有事都推到鬼神身上,咱们只管敛财,谁也怀疑不到凡人头上!”另一汉子谄媚笑道,随手抓起桌上冥币,“这些东西一撒,再用草药熏出些怪味装鬼气,那些愚民便深信不疑。” “喵呜——喵呜——喵呜!” 笼中小白猫竟似听懂了人话,声声叫着,似在控诉这伙人的恶行。 真凶正是曾在数位富商手下当差、熟知各家底细的漕运工头陈虎,连同手下一众亡命之徒,联手布下这借鬼神行凶夺财的骗局。他们摸清富商作息,借卞河水路潜入宅院,行凶劫财后,故意留下冥币、伪造鬼痕、制造夜半异响,利用百姓对鬼神的敬畏,将一身罪孽尽数推给虚无的水鬼,妄图逍遥法外。 所谓卞河水鬼,不过是这伙歹人为谋财害命,刻意编造的骗局。 钱沪瞥了眼笼中的白璎婪,疑惑道:“虎哥,你无端收留只白猫做什么?” 陈虎忽而笑了,笑意里 藏着贪婪:“这可是件宝贝。” 见白璎婪暂无性命之忧,赵玄章微松了口气,转头看向康黎:“他也瞧得出这猫非同寻常?” 康黎沉声道:“你忘了,他已是鳖宝人。鳖宝人生有能窥见财富的天眼,他能看出的,只怕比我更多。” 他望向眉峰紧蹙的赵玄章:“你不妨说说,你这小猫究竟有何奇特之处?” 赵玄章缄默不语,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告诉你们,那还得了? 康黎又道:“陈虎本是寻我父亲寻宝,知晓鳖宝既能探宝又能守密,便狠心让它夺了我父亲的生机!这杀父之仇,我定要报!” 话音未落,康黎纵身一跃,直扑陈虎而去,惊得屋内几人慌忙四散躲闪。 “什么人?!” 望着眼前扭打在一起的人,望着这伙人为钱财装神弄鬼、搅得凡间人心惶惶,污了无辜鬼神清名,令百姓对仙神鬼怪生出无端误解与恐惧,赵玄章周身气息骤然转冷,平日温润的眉眼覆上一层浓重愠怒,周身隐隐散出仙家威压。 他最恨凡人为一己私利,装神弄鬼混淆视听。 凡人为财铤而走险本是常事,可凡间本就对鬼神之事多有误解,这伙人害命劫财,还刻意伪造鬼神作祟的痕迹,将罪孽推给虚无邪祟,害得百姓惶惶不可终日,更污了仙神鬼怪的名声,实在可恶至极。 康黎虽有几分身手,却终究不敌几名壮汉,眼见渐渐落了下风。 赵玄章心中几番权衡,他身怀仙家手段,却不愿越俎代庖。并非自己职权内的凡人凶案,动用仙法便是违例,非但无功,还要罚俸扣赏。 他的目光扫过笼中瑟瑟发抖的小猫。 罢了,先处置他们。 比起正神清名被辱、凡间人心大乱、愈发不尊重神灵,扣这点俸禄又算得了什么。 若康黎就此杀了陈虎,虽能解一时之恨,却绝非上策。 赵玄章抬手轻挥,将众人定住,紧接着一道隐晦仙法传至当地县衙。 不过片刻,县衙捕头便领着一众衙役匆匆赶来,持刀执棍将小屋团团围住,见屋内狼藉与被制住的歹人,当即躬身行礼,听候吩咐。 衙役们“扑通”一下跪倒在地,“果、果真是仙人显灵了!” “拜、拜见仙人!” 赵玄章沉声道:“此伙人假借鬼神之名,行凶作恶、谋财害命,散播邪说扰乱乡间,致使民心惶惶。人证物证俱在,无从抵赖。” 他示意衙役上前,将陈虎等人牢牢捆缚,罪证一一清点封存,交由衙役带回县衙。 “是!” 余下衙役一拥而上,动作利落地用铁链锁住众人脖颈双手,反剪双臂按跪在地。钱沪等人面如死灰,被布团堵了嘴,再无狡辩之声,只能被死死押着,分毫不得挣脱。 “我们必将人犯押回县衙,交由县太爷按律严审,谋财害命、造谣惑众之罪,绝不姑息。不义之财尽数核查,发还受害人家属,安抚民心,肃清邪说!” “啊——” 此时一声惨叫骤然响起。 不知何时,陈虎脖颈多了一道血痕,鲜血喷涌而出。 众人诧异,康黎终究还是动了手。 陈虎死不瞑目,赵玄章蹙眉凝视陈虎颈间的伤口,指尖捻起一丝极淡的黑气。 白璎婪看得真切,一道细小身影从陈虎颈间的伤痕里走出,茫然无措地不知要去往何处。它骤然想起街巷里那只断气的小人儿,当即迈着小步上前,想拦住对方。 “喵呜!” 它想劝对方别乱跑,否则会横死街头,可终究只是徒劳的猫叫。 一股阴冷气息直冲白璎婪鼻尖,其味道和假黄金的一模一样。它只觉脚下一软,小小的身子瘫倒在地,头昏沉得厉害。 迷糊间,白璎婪仿佛看见赵玄章近在眼前,它满心欢喜地在心里念:「老大,你好像做了件好事。」 赵玄章的声音似在耳畔:「这本是城隍与凡间官府的职责,我越界插手,怕是少不了被天庭申饬,罚去数月供奉。」 白璎婪暗自失笑:「倒不像你的作风。」 念头刚落,它便彻底昏睡了过去。赵玄章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将变回原形的小貔貅从笼中抱出。 白璎婪浑身冰冷,呼吸浅弱。 失去意识前,最后听见的,是赵玄章唤它名字的声音。 16. 终化人形 “招招,听到我说话吗?” 白璎婪蜷缩着身子一动不动,连睁眼也费力,更别说回应赵玄章的叫唤。 赵玄章心绪沉凝,不过瞬息便赶回了承光殿。貔貅的体温隔着衣料透过来,赵玄章下意识伸手去探,指尖刚触到便猛地一顿,那热度竟烫得惊人。 他眉峰瞬间蹙紧,声线沉了几分:“金铃!” “老大,我在!你们寻到什么宝贝了?” 金铃脚步轻快地赶过来,目光一落,却见貔貅昏软在榻,半点精神都没有,当即疑惑出声:“招招又难受了?貔貅怎么会这么容易不舒服?” “你看看,想办法让它缓过来。” 金铃伸手抚了抚貔貅的额头,又凝神细辨它的气息,片刻后越发奇怪:“你们不是去寻宝了吗?招招怎么还发烧了?” “发烧?” 这两个字,赵玄章还是头一回听说。 金铃耐心解释:“发烧就是身子烫得厉害,凡人这样,便是生病了。” 赵玄章眉峰微挑,难以置信道:“招招……发烧了?” 神祇本就无病无灾,承光殿上下,更是从未有过这般荒诞情形。 好好的一上古瑞兽后代,怎会染上凡人才有的病症?许是陈虎的血财冲撞了它。 “是呀!” 金铃连连点头,转身便端来清水与巾帕,“老大你刚赶回来,先去歇着吧,这儿交给我就好。” “情况是否严重?” “不严重,降了体温便没事了。”金铃熟练地拧干温热的巾帕,轻轻敷在貔貅滚烫的额间,又小心擦拭它的小爪子。 “招招许是在外头耗了太多灵力,我守着它,有半点异样立刻喊你。” 赵玄章淡淡“嗯”了一声,却未走远,而是在一旁闭目打坐。 耳边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窸窣声响。 金铃循声望去,只见一道翠绿细长的身影蜿蜒游至榻边,他揉了揉眼,当即惊出声:“哇!金心莲,你原来这么长!” 这声惊呼扰了浅眠,白璎婪缓缓掀开眼皮,睡眼惺忪地动了动。 金铃顿时喜出望外:“招招,你醒了?!” 可小貔貅只是恹恹抬了抬眼,没过片刻,又昏沉沉栽回榻上,彻底睡了过去。 金铃无奈轻叹,刚一回头,竟撞见赵玄章不知何时已立在身侧,冷不丁被吓了一跳:“老大!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方才。” 赵玄章方才快步过来,原是见白璎婪有了动静,哪知不过是虚醒一瞬。 金铃一眼便看穿他的心思,连忙轻声安慰:“老大别急,有我守着招招,不会有事的。” 顿了片刻,他又试探着道:“老大,你很担心招招啊?” 赵玄章睫毛微颤,淡淡开口:“招招是我的招财瑞兽,自然不能出事。” “原来如此。” 金铃转回头,却骤然发现金心莲的翠绿叶柄不知何时已悄悄缠上榻上的小兽,一圈轻绕在白璎婪腹间。 “金心莲,你这是……” 话音未落,便见榻上貔貅的气息渐渐平稳,原本滚烫的身子也缓了几分,脸色比刚回承光殿时好了不少。 看来金心莲已认招招为主,因此以自己灵力温养它。 金铃看在眼里心头一松,连忙俯身给白璎婪更换一块新的巾帕,便在一旁静静守着。 白璎婪只是呼吸平顺了些,并未彻底醒来,在睡梦里吧唧着嘴,含糊地呓语,像是梦到了什么珍馐美味。 “阿英……” “啊嗯啊嗯……” 赵玄章的目光落在它不停嚅动的小嘴上,抬眸看向金铃:“阿英是谁?” 兽语本就含糊,金铃琢磨了片刻,忽然恍然:“我想起来了!招招之前提过,应当是火麒麟的名字!” “火麒麟叫阿英?”赵玄章抿了抿唇,垂眸看向榻上的小兽。 “我记得它本名是阿凌,许是招招在梦里口齿不清,才念偏了。” 赵玄章半眯起眼,眸光微沉,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 不过一只火麒麟,竟让它在梦里都这般念念不忘? * 小貔貅足足昏睡了三天三夜。 许是身子刚舒坦些,睡意来得沉,白璎婪循着平日里刻进骨子里的习惯,蜷着身子慢悠悠挪到榻边,轻巧一跃便钻进了赵玄章怀里,找了个暖和安稳的姿势,又沉沉睡过去。 这一觉睡得格外绵长,再睁眼时,周身的感知全然变了。 不再是毛茸茸的兽躯,没有柔软的皮毛,也没有小巧的爪蹄,取而代之的是温热绵软、全然陌生的人身肌肤。 白璎婪懵然眨了眨眼,垂眸时彻底僵住。 自己竟褪去貔貅原身,化作了赤裸的少女模样。青丝散落在榻上,肌肤莹白,尽显毫无防备的女儿身姿态。 慌乱与无措瞬间涌上心头,她还没来得及反应,身旁的赵玄章已然察觉异样。 原本闭目调息的男人骤然睁眼,眸中先是掠过一丝错愕,见怀里躺着陌生的赤裸少女,墨色瞳孔猛地一缩。 不等白璎婪开口,赵玄章耳尖飞速泛起一层浅淡的绯红,眼神慌乱错开,不再多看半分。 他随手扯过身旁的锦被,动作急促又带着几分笨拙,将被子狠狠盖在白璎婪身上,严严实实地裹住她的身躯,将所有裸露的肌肤尽数遮掩。 赵玄章迅速与少女拉开距离,冷声问道:“你是谁?为何会在我床上?” 他扫了眼空荡荡的床,又问:“这里的貔貅呢?” 白璎婪裹着宽大的锦被,缩在榻上,满眼茫然无措,指尖紧紧攥着被角,还没从化形的震惊中回过神,只愣愣地看着赵玄章,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赵玄章立在榻前,居高临下地凝着她,神色沉敛。 白璎讷讷张了张嘴,像初学说话的孩童一般,语调生涩又迟疑:“老……老大?” 赵玄章心头一阵荒唐错愕,正欲开口质问她来历,目光无意间一瞥,陡然顿住。 先前缠在貔貅小腹上的金心莲叶柄,此刻竟宛若淡青璎珞,绕在眼前少女的皓腕间,如一只翠绿手镯,缠得刚刚好。 他瞳孔微震,满脸难以置信,不由得惊讶道:“招招?” “老大!” 白璎婪一听对方认出自己,当即忘却周身窘迫,猛地挣开锦被,毫无顾忌就朝赵玄章扑了过去。 滑落的棉被啪嗒掉在地上,少女莹白曼妙的身躯又一次毫无遮掩,全然展露在外。 赵玄章心头骤惊,来不及闪躲,立刻凝起灵力隔空一卷,将落地的锦被瞬地召回,稳稳覆在她身上,牢牢裹住。 少女软软扑在他怀中,温热的身子贴着他,软糯又亲昵。赵玄章心绪起伏,险些招架不住这突如其来的亲近。 “好了,放开我。” 赵玄章这句嗔怪听在耳里格外熟悉,像极了平日里对小貔貅纵容又管束的口吻。 白璎婪心里满是依恋不舍,却也不敢违逆他,只能悻悻地慢慢松开环着他腰身的手臂,乖乖退回榻上,一双水灵灵的眸子还巴巴望着他。 赵玄章别开视线,避开她直白又纯粹的目光,抬手一挥,一套素雅柔软的浅色衣裙凌空落在榻边,语气淡淡吩咐:“把这身衣裳穿上。” 白璎婪眨了眨眼,一脸懵懂,伸手碰了碰陌生的衣料,茫然歪头:“老大,这个……要怎么穿呀?” “……” 赵玄章沉吟片刻,只能往外唤人:“金铃,你进来。” “老大,有什么吩咐?”金铃步子轻快,定睛一看大惊失色:“啊!这是谁呀?!” 此前金铃还未见有女子踏入过承光殿,更何况是眼前这位只裹着棉被的少女。 赵玄章抬手,将白璎婪身上的被子裹紧了些,随后淡然道:“这是招招,你来教她穿衣服。” “这是招招?招招终于化人形了?太好了!”金铃闻言大喜,可没多久他便止了步伐,回头苦笑直言:“啊哈哈老大,我可是男孩子呀,教姑娘家穿衣多有不便……” 赵玄章看了眼裹在被子里一脸无辜的少女,喉结微滚。 让别人来教,他竟也有些不放心。 “我来。” 赵玄章话音刚落,殿外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烈焰气息。 “璎婪!听闻你化人形了?” 只见火麒麟大步踏入殿内,一身红黑相间的衣袍随步伐翻涌,额间火焰纹在金光下微微发亮。 他满脸惊喜,目光急切地扫过殿内,然后定在了榻上那个裹着被子、露出一张懵懂小脸的少女身上。 “你……你是璎婪?” 白璎婪眨了眨眼,认出是阿凌,当即忘了自己还没穿好衣裳,挣开被子就要扑过去:“阿凌!” “别动。” 赵玄章眼疾手快,一把按住被角,将她严严实实裹了回去。他抬眸看向火麒麟,语气平淡:“她还未更衣。” 火麒麟这才意识到不妥,耳尖微红,慌忙别开视线,“这……” 他很快又微微侧身,想看清她化形后的模样。 “你终于化形了!”火麒麟声音里掩不住的欢喜,“我、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赵玄章见状,内心忽而升起一股无名火,“金宝不在外面吗?” 火麒麟听出他话里有话,理直气壮道:“我来探望璎婪,有何不可?金宝自然愿意放我进来。” 不就是化形,有什么好看的。 赵玄章眉梢微挑,面上却不动声色。 “金铃,去准备热水。”他淡淡吩咐,“招招刚化形,需要梳洗。” 金铃得令,一溜烟跑了。 阿凌凑近几步,目光在招招脸上细细打量,越看越满意:“好看,比我想象的还好看。” 白璎婪被夸得不好意思,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金色的眼睛,弯成月牙。 赵玄章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唇角微抿。 “火麒麟来得倒是快。”他语气不咸不淡,“谁告诉你的?” 火麒麟收回目光,“我自有消息渠道,璎婪化形这等大事,我怎能不知?” “哦。”赵玄章应了一声,转身走到榻边,伸手将白 璎婪连人带被子轻轻一提,抱了起来,“先去换身衣服。” 白璎婪窝在他怀里,乖巧地“嗯”了一声,软绵绵的。 火麒麟看着这一幕,笑容僵了僵:“你抱着她做什么?” “她不会走路。”赵玄章头也不回,“刚化形,四肢还不太听使唤。” 火麒麟来了兴致,“穿衣服简单,我来教。” 赵玄章侧身一挡,火麒麟撞到无形的结界上,踉跄后退几步。 他咬牙切齿:“赵玄章?!” 赵玄章冷眼侧头看他:“我教。” 白璎婪学得很快,三两下便把衣服穿好,只是对于它来说,完全适应这副身体仍需些时日。 “这是……我?” 她站在铜玉镜前,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捏了捏耳朵,低头端详自己的手。 白嫩纤细,不再是毛茸茸的小爪子。 金铃在一旁默默感慨:“招招,你这个样子也好可爱!” “好奇怪……”她自言自语,声音软糯,带着一点初学人语的生涩,“以前我都是四条腿走路的,现在只有两条……” 金铃噗哧一声笑说:“招招,你现在是姑娘家啦,可不能在地上爬哦!” 白璎婪歪头想了想,试着迈了一步,左脚绊右脚,整个人往前栽。 一道身影闪过,却没有将她接住。 赵玄章冷漠看她:“小心点。” 白璎婪抬头,金色的瞳孔里映着他的脸,不知为何心跳忽然快了半拍。 “你这金眸过于招摇,可否将其敛去?” “我试试。” 一双金瞳骤变浅褐色,白璎婪整个人显得低调许多。 她兴冲冲飞奔至火麒麟跟前,“阿凌,怎么样!” “璎婪真好看!” 火麒麟笑容霁月光风,随后从袖中取出一枚赤红的灵石,“这是我给你准备的化形贺礼,火灵石可以温养经脉,对你稳固人形有帮助。” 白璎婪眼睛一亮,伸手就要接,却被赵玄章抢先一步,将那枚灵石接了过来。 “我替她收着。”他语气平淡,对火麒麟微微颔首,“有心了。” 火麒麟气不打一处来:“你凭什么替她收着?!” “她现在拿不稳,容易摔碎。”赵玄章面不改色。 白璎婪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懵懂地问:“你们吵架了?” “没有。” 两人异口同声,各自别开脸。 白璎婪反复练习走路,火麒麟一直陪在旁边,时不时伸手想去扶她,都被赵玄章不着痕迹地挡开。 赵玄章屡屡阻挠,火麒麟终于忍不住大声质问他:“赵玄章,你故意的吧?” 赵玄章正在给招招整理歪掉的发髻,闻言连眼皮都没抬:“什么故意的?倒是你,直呼我姓名,好生不礼貌。” “你、你明知道我对璎婪——” “化形是好事,但还需要时间适应。”赵玄章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她身子还没完全恢复,需要静养。火麒麟若是有空,改日再来。” 这是逐客令。 火麒麟咬了咬牙,看向白璎婪:“璎婪,我明天再来看你。” “好呀!”白璎婪高兴地挥手,“阿凌你记得带好吃的!” 火麒麟走后,白璎婪转头看向赵玄章,发现他正盯着自己。 “老大,你为什么赶阿凌走?” 赵玄章沉默片刻,淡淡道:“他太吵。” 白璎婪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也是,他说话声音是挺大的。” * 夜深了,承光殿陷入一片沉静。 白璎婪躺在柔软的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化成人形的新鲜感还在心头打转,她总想试试这双新腿能走多远,想去看看从前用猫爪子踩过的那些地方,如今会是什么模样。 她悄悄坐起来,看了一眼不远处闭目打坐的赵玄章。 老大呼吸匀净,一动不动,似乎是睡着了。 白璎婪蹑手蹑脚地滑下榻,笨拙地套上鞋子,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没动静。 她抿着嘴,偷偷笑了,轻手轻脚地溜出了殿门。 云海茫茫,月华如水。 白璎婪站在承光殿外的台阶上,深吸一口气,闭上眼,试着调动体内的灵力。 这还是她第一次以人形腾云。 脚下一轻,身子竟真的飘了起来。 “成功了!” 她在心里欢呼,赶紧捂住嘴,生怕惊动了殿里的人。 云雾托着她,缓缓向凡间飘去。夜风拂过她的发梢,带着人间烟火的气息。 承光殿内,赵玄章缓缓睁开眼。 他望着空荡荡的榻,沉默片刻,温声道:“金宝。” “少主?” “跟着她,别让她发现。” “……是。” 金宝化作一道流光,悄无声息地追了出去。赵玄章重新闭上眼,唇角微微勾起一个难以察觉的弧度。 偷溜下凡? 胆子倒是大了。 17. 不懂风月 金宝彻夜未归,天际已隐隐泛起鱼肚白,天光一点点漫进殿内。 赵玄章愈坐愈是心浮气躁,指尖无意识抚过衣袖上那道擦不去的印记,眸色一沉,扬声唤道。 “金铃!” 金铃睡眼惺忪地赶过来,声音还带着未醒的慵懒:“老大,怎么了?” 赵玄章轻抬衣袖,指尖点在那处印记上,“我衣上的印子还在?” 金铃冷不丁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一脸无奈:“老大,这印记我想尽了法子,当真擦不掉……要不您先换一身衣裳,别穿这件了。” 赵玄章指尖微顿,淡淡挥了挥手:“你下去吧。” “是……” 金铃拖着半梦半醒、脚步虚浮的身子,恹恹地退回去歇了。 他前脚刚踏出殿门,金宝的神念传讯便骤然传来。赵玄章瞬间正襟危坐,凝神静听,微微扶额:「她有没有到钱庄那捣乱?」 「回少主,那倒是没有,只是招招她、她不知为何,去了那种地方……」 赵玄章松开抵着额头的手:「她去了何处?」 金宝支支吾吾:「……她进了青楼。」 「什么?她为何会闯入那等风月之地?」 「少主,我也不知缘由。」 赵玄章本以为,她偷偷溜下凡间至多是贪嘴贪玩,寻些人间吃食玩乐,万万不曾想,她竟会做出这等出格的事! 才刚化形成人,便急着往那等烟花之地去,这只貔貅,当真是半点不让人省心。 他猛地阖上双眸,催动神念探寻,却惊觉竟完全触不到白璎婪的气息,与她彻底断了联系。 金宝连忙问道:“少主,如何?能寻到她吗?” 赵玄章缓缓睁开眼,眸底覆着一层沉冷:“寻不到,原来她化为人形时不能动用神念。” “这……” 赵玄章当即起身,广袖一拂,“我亲自下凡去找她。” 金宝不敢耽搁,立刻化回原形,缩入他胸前佩戴的玉牌之中。 * 白璎婪是被拉进青楼的。 当时她蹲在街边吃得正欢,用不知从哪里搜刮来的铜钱买了一碗糖糕。正要起身,目光忽然被不远处醉霄楼门口那盏金漆招牌勾住,那牌匾边缘还镶着薄薄一层真金。 白璎婪咽了咽口水,脚步不自觉地往那个方向挪了几步。 几个脂粉香浓的女子路过,见她年纪尚小孤身一人,生得玉雪可爱,为首的老鸨摇着团扇坐下来与她搭讪。 “哟,这是谁家的小美人儿?” 白璎婪扫了她们一眼,埋头继续盯着碗里的食物。 老鸨贴近她问:“小姑娘,你一个人?” 白璎婪生性单纯,旁人问什么,她便回答什么,全然没有防备之心。 “是啊。” 她的回答正中老鸨的心意,只见老鸨眼睛眯起,含笑道:“要跟我们一起玩吗?姐姐带你见见世面去!” 白璎婪哪懂“见世面”是何意,注意力全在“一起玩”三个字上。鼻子嗅到那些女子身上的香气,和天上仙气不同,暖融融的,像人间刚出锅的煎糕。 她眨着圆溜溜的眼睛问:“世面……好吃吗?” 哄笑声四起。 老鸨与身边的姑娘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这般天然去雕饰的容貌,又是懵懂不知事的性子,稍加调教,日后必定是一株摇钱树,做这醉霄楼的花魁都绰绰有余。 于是她们连哄带劝,将这只一无所知的小貔貅请进了醉霄楼,安置在二楼雅间的珠帘后,让她先“看看热闹”。 楼下丝竹曼舞、觥筹交错,有姑娘掩面唱着小曲儿,曲词里唱的什么她听不懂,只觉着调子软绵绵的,更有公子哥往台上掷金锭。 白璎婪望着那几枚金灿灿的物体,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好看吗?”带她来的女子凑过去问。 白璎婪歪着头,“他们为什么往台上扔金子?” 女子捂着嘴笑,“因为他们喜欢听璇儿唱歌呀。” “璇儿?” “呐,就台上蒙着脸的小美人。” 白璎婪问:“唱歌就有金子?” 女子见她蠢蠢欲动,乘胜追击道:“对,你要是乐意,可以试一试。” 不管三七二十一,白璎婪立马来了热情:“我也要唱!” “可以是可以,不过你得先招呼客人,能做到不?” 白璎婪并未深思,爽快道:“可以!” 女子眼看目的达到了,暗笑着退下:“好,我这就给你安排客人。” 白璎婪不知道的是,彼时赵玄章已降落凡间。 当赵玄章头顶“醉霄楼”三个烫金大字,看着进出之人衣冠不整、醉态毕露,他的脸色已沉到了底。 刚踏上醉霄楼的台阶,浓烈的脂粉气便扑面而来。 门口揽客的龟奴搓着手,见赵玄章面色冷峻、衣着清贵,第一反应便是笑脸迎上。 “这位爷,您来得巧!咱们楼里新到了几位姑娘,保您满意……” 赵玄章眉头一蹙,没有理会,径直往里走。 金宝躲在牌子里,想到少主从未有过这般经历,也不敢留意他的表情。 龟奴只当赵玄章是脸皮薄的生客,不断殷勤地在前引路,嘴里频频介绍:“今夜有名角的曲子,还有刚来的小美人儿在二楼雅间,那模样……啧啧,整条街都找不出第二个。爷您要是喜欢,小的马上帮您安排!” 二楼雅间? 赵玄章的脚步骤然一停,冷冷瞥了那龟奴一眼。龟奴愣在原地,后背爬上冷汗,讪讪闭上了嘴。 “滚。” 老鸨正要再次迎上,被赵玄章冷声呵斥得连退两步。老鸨摇着团扇的手僵在半空,她也不是没有眼力见,一眼看穿这是个不好惹的主,且与新来的丫头有关系。 赵玄章径直上楼,掀开珠帘。 白璎婪正趴在栏杆上往下张望,腮帮子鼓鼓的,手里还攥着半块糕点,听见动静回过头来。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旋即又想起什么似的,心虚地缩了缩脖子,“老大……” 赵玄章站在门口,面无半分怒意,看上去甚至比平日更加平静,可白璎婪本能地觉得,那双沉黑的眸子里压着一场即将倾覆的风暴。 “过来。” 他声音很轻,却听感沉重。 白璎婪不敢耽搁,乖乖走过去,低着头,把只剩一半的桂花糕丢到一旁。赵玄章的目光扫过她沾了胭脂的袖口、她束得歪歪扭扭的发髻、她嘴角没擦干净的糖渍,最后落在她那双无辜的眼睛上。 “白英蓝,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她点头,又 摇头,小声说:“姐姐们说是……见世面的地方。” 赵玄章闭了闭眼,感觉自己的理智正在某根弦上岌岌可危地摇晃。 他不敢想,若再晚来一步,她会被人哄骗着做出什么事。 那些男人看她的眼神…… 他不由自主攥紧了袖中的拳,指节泛白。 他想质问她为何要来这种地方,想厉声告诉她这里是什么腌臢所在,可看着她懵懂的、还不知自己犯了什么错的脸,那些话统统堵在喉间,化作一股不知该往何处发作的无名火。 更令他恼火的是,方才那龟奴的一番话,分明是将他也当成了那等轻浮之人。 他一向清正自持,何曾被人如此误会过?而这一切的源头,都是眼前这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貔貅。 “回去。”他最终只吐出两个字,嗓音喑哑,伸手拉她的手腕。 “你……” 老鸨还未来得及让白璎婪画押签订卖身契,只好眼睁睁看着赵玄章把人带走。 赵玄章领着白璎婪出青楼时,正巧冷风灌入衣袖,他胸口那团火非但没有熄灭,反而烧得更旺了。 醉霄楼依旧人声鼎沸。 他带着她,消失在人群中。 赵玄章驻足于一处僻静巷口,一道金索也早已缠绕于他的指尖。 他竟用了三遍清心诀才压住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不是因为她进了青楼。 是因为他方才掀开珠帘的那刻,看见她趴在栏杆上回过头来的瞬间,他脑中竟闪过一个荒唐至极的念头。 幸好她只是趴在栏杆上看,幸好她什么都不懂。 “啊——” 一声惊惶的尖叫猝然响起。 白璎婪双手被死死缚在身后,纤细的腕子被勒出一圈刺眼的红痕。她浑身发颤,下意识往后缩去,可身前那人气息迫人,半步都退不开。 她眼里盛满惊恐,水汽氤氲,睫毛不住地抖,死死望着近在咫尺的赵玄章。 他明明近在眼前,却让她觉得无比遥远。 “哎……” 躲在牌中的金宝夹在两人中间,见狂风暴雨将至,不由得别开脸去。 “给我个解释。” 赵玄章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 白璎婪吓得鼻尖发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小声嗫嚅:“她们说……唱歌,就有金子……” 她满心只有金灿灿的财宝,哪里懂那是什么地方,只凭着貔貅贪财的本性,傻乎乎就信了旁人的话。 赵玄章冷笑一声。 唱歌能得金子,还对着那帮男人? “你现在拥有的,不够多?” 赵玄章面上依旧平静,可话语里尽是冰冷。可他越是这般不动声色,越是让白璎婪心慌意乱。 “你为什么这么生气?我不过是……” 白璎婪哽咽着开口,纤细的肩头不住轻抖,先是小声啜泣,说着说着,委屈与惧怕尽数涌了上来,眼泪再也绷不住,吧嗒吧嗒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泪眼朦胧地望着他,怯生生地补道:“不过是去、去寻宝……” 赵玄章微微一怔。 他垂下眼,看着她被金索勒红的手腕,沉默良久。 半晌,他抬手,那道金索悄然消散。 “寻什么宝?” 18. 暗生醋意 白璎婪眨了眨眼,小声开口:“你不是说可以寻宝吗?” “我没让你独自下凡。” “……” 白璎婪登时噤声,垂着小脑袋,长睫轻轻颤着,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偷溜下凡,你可知错?” 白璎婪本就理亏,半点不敢狡辩,乖乖点头:“知错……” “什么错?” “我不该擅自离开,偷偷下凡。” 看她这副温顺模样,赵玄章语气稍缓:“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要待在我身边,寸步不离。” 他顿了顿,眸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慢悠悠抛出下一句话:“不然,你独自一人寻到的财宝,会少上大半。” 白璎婪眼睛猛地一亮:“真的?!” “自然。”赵玄章唇角微勾,“我乃少财神,你守在我身旁,同我一道寻宝,所得宝物,远比你孤身一人要多上数倍。” 白璎婪当即攥紧他的衣袖,一脸认真:“那我这辈子都不离开老大身边!” 赵玄章看她满眼赤诚的模样,心底某处微微一动。 这只小貔貅如此单纯,当真好哄得很。 转身拐进一条僻静深巷,白璎婪悄悄抬眸,偷偷瞥了一眼身侧的赵玄章,轻声问:“老大,我们现在要去哪里?” “等等。” 细碎又急促的脚步声从巷口处传来,赵玄章当即驻足,“有人跟着我们。” 白璎婪心头一惊,下意识凑近他身侧,微微探出头,满眼疑惑地追问:“是谁?” “还不清楚。” 赵玄章随口应着,目光悄然落在她白皙纤细的手背上。 白璎婪顺着他的目光低头,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伸手搭在了他的臂弯上,随即像被烫了一下,悻悻地收回手,瞬间换了副乖巧的模样,挠着头赔笑。 “嘻嘻,不好意思呀,一时没注意……” 她心里暗自嘀咕,自己毕竟刚化为人形,用人类的手触碰旁人还是头一次。老大虽是这般矜贵的人,但应该不会介意吧? 就在这时,金宝的传音倏然入耳:“少主,附近并无妖气。” “嗯,几个凡人。” 赵玄章心中已了然,话音刚落,巷子前后两端便被人快步堵住,恰好印证了他的判断。 为首的大胡子横刀而立,厉声呵斥:“站住!不许动!” 赵玄章却依旧不慌不忙,背脊挺得笔直,神色淡然地抬眼,悠然反问:“诸位拦路,不知有何用意?” 大胡子满脸横肉趾高气扬,一把将手中大刀往肩上扛,仰着下巴放话:“乖乖把你身边这姑娘交出来,我便饶你一命,若是不肯,就休怪我们手下无情!” 白璎婪一听这话,瞬间慌了神,连忙再次伸手扒住赵玄章的衣袖,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眼底满是抗拒,小脸明晃晃写着“我不要跟他们走”几个大字。 “倒是有趣,我还是头一次被人这般要挟…… 赵玄章薄唇微微勾起一抹笑意:“我若是,偏不答应呢?” 大胡子顿时怒目圆睁,厉声喝道:“醉霄楼的人,岂是你能随意带走的!你竟敢擅自掳人,简直胆大包天!” “一起上,把他们拿下!” “是!” 大胡子厉声喝令,一众打手立刻挥舞着刀棍,气势汹汹地朝着两人猛冲而上。 赵玄章长臂一伸,不由分说揽住白璎婪的腰肢,指尖轻捻法诀,周身瞬间泛起一缕极淡的金光。 不过瞬息,他便带着白璎婪悄无声息掠至巷子旁的高墙檐角。 底下众人扑至方才两人站立之处,尽数扑了个空,看着空荡荡的地面,一个个目瞪口呆。 大胡子攥紧大刀,满脸错愕与恼怒,狠狠啐了一口,抬脚踹向身旁的土墙:“该死!人呢?怎么眨眼就没了踪影!” 檐角之上,白璎婪被赵玄章护在怀里,整个人都倚着他的胸膛,大气都不敢喘,只悄悄抬眼,望着身旁身姿挺拔的男子。 见怀里人呆呆发怔,睫毛不时颤抖,赵玄章忽而打趣她道:“怎么?方才我看你拼命摇头,不肯跟醉霄楼的人走,我还以为,你倒是乐意跟他们去。” 语气里那点明知故问的戏谑,心思单纯的白璎婪愣是没听出来,只当是自己方才的举动惹得老大不悦,当即急声解释:“老大我没有!我现在只跟着你,才不要跟那些凶巴巴的人走!” “任何人都不跟?”赵玄章眸色渐深。 “对!谁都不跟!” 赵玄章目光幽幽地落在她懵懂的脸上,顿了片刻才再开口:“火麒麟也是?” 这话一出,白璎婪脸上的笃定瞬间僵住,小眉头微微蹙起,彻底犯了愁。她咬着唇,眼珠转了又转,显然是没料到会有这么一问,支支吾吾半天,才挤出一个字:“我……” 赵玄章本以为,这是一道再浅显不过的题,答案本该脱口而出。 那火娃子论修为、论心性,哪一点能及得上自己? 她为何会答不上来? 他看向白璎婪的眼神,不知不觉带上几分压迫感的侵略性,可面上依旧不动声色,耐着性子静静等着她的下文。 白璎婪蹙着眉纠结半晌,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事,眼睛猛地一亮,伸手直直往天上一指,脱口而出的话,彻底打乱了赵玄章的心思。 “老大!我想起来了,火麒麟说过今日要来看我,我们赶紧回去吧,别让他等急了!” 赵玄章的眼神骤然冷却,心底无可奈何轻叹,脚下像生了根一般,分毫未动。 白璎婪全然没察觉他周身的异样,只歪着头,一脸不解地随口问:“老大,你之前不是想让我快点回去吗?怎么不走啦?” 这一句无心的追问,落在满心别扭的赵玄章耳中,却无端变了味道。 他眸底的神色愈发幽深,全然当这小貔貅是故意拿话堵他,故意对应着方才他的提问,气他、逗他。 赵玄章牙关微紧,半晌才沉沉吐出三个字:“急什么。” * 承光殿内。 金铃早已候在一旁,见二人归来,连忙上前。 “老大,方才火麒麟来过,等了好一阵,见你们迟迟不归,说还有事要办,刚走。” “噢?那倒是不巧。” 赵玄章淡淡应了一声,斜睨了身旁的白璎婪一眼,径自缓步走到那方金丝楠仙木宝座前,慢条斯理地落座,语气听不出喜怒。 白璎婪眼睛微微一亮,下意识问:“那我可以去南天门找他玩吗?” 赵玄章:“……” 找友人玩耍本无大碍,更何况只是在天庭之内,自是安全稳妥。 金铃没多想,随口接了一句:“应当是可以的,你问问老大便是。” 一旁某人太阳穴隐隐突突直跳,沉默良久,赵玄章的声音才缓缓响起:“不行。” “啊……”白璎婪瞬间垮下小脸。 金铃在旁看得于心不忍,壮着胆子小声劝:“老大,你要不就准她去吧,不然她回头又要偷偷摸摸跑出去,反倒更让人不放心……” 他话音越说越低,偷瞄着赵玄章越来越沉的脸色,到最后彻底没了底气,后半句话直接咽了回去。 * 白璎婪蹲在石阶上,双手托腮,远远望着那抹红黑身影走来,立刻站起身挥手。 “璎婪,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你啦!” “太好了!”火麒麟眉眼间尽是欣喜,温声道:“璎婪,我昨日来寻你,你却不在。” 白璎婪声线带着几分心虚:“我昨晚偷溜下凡了……” “不是说好,我第二日便来找你吗?” “对不起……”白璎婪一副知错乖巧的模样。 火麒麟轻笑一声,语气温和纵容:“罢了,你初化人形,正是新鲜兴奋,忍不住下凡逛逛,也是常情。” 白璎婪眼睛瞬间亮了,当即用力点头,眉眼弯弯满心欢喜:“阿凌,还是你最懂我!” 不远处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静静伫立,待看清眼前交握的双手,才缓缓露出半张清冷矜贵的面容。 神情淡漠,墨眸深处翻涌着不悦。 藏匿在旁的赵玄章指尖微顿,不动声色斜睨了亲昵说笑的二人一眼,便淡淡移开视线,下颌微扬,一侧唇角勾起一抹暗藏冷意的弧度。 这火麒麟不过三言两语,倒好似真有多懂招招一般。这小貔貅没半点心眼,不过是随口一句体谅,便真当别人懂她。 旁人三言两语就能 哄得亲近,半点防备都没有,实在是容易吃亏。 胸口忽然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声音:“少主,你这么躲在一旁偷看,真的合适吗?” 赵玄章低头挑眉,微讶道:“你怎么还在?” 卧在玉牌里的金宝打了个哈欠,睡眼惺忪:“我刚睡醒,一睁眼,就发现又被你带出来了。” “……” “少主,你到底在做什么,怎么这般鬼鬼祟祟的?” “安静。” 赵玄章语气微沉,金宝霎时噤声,不敢多言半句。 “璎婪,你的手好小哇。” “是吗?” 火麒麟笑着牵起白璎婪的手,细细打量,又伸出自家的大掌,与她的小手轻轻比对。 这一幕落入暗处赵玄章眼中,他心口一紧,气息都险些乱了,差点当场绷不住,低低脱口而出:“他——” 金宝一头雾水,小声问道:“少主,怎么了?” “没什么。” 赵玄章牙关紧咬,硬生生压下翻涌的情绪,装作无事发生。 “少主,您这分明是怕招招被那麒麟小子抢了去!”金宝终究没忍住,直白道出了口。 赵玄章不以为意,淡淡撇清:“凡人丢了摇钱树,尚且会紧张不已,我这般再正常不过。” “少主,您方才的反应,可绝非是心疼摇钱树的模样!”金宝梗着脖子反驳,“我虽生自上古时代,这般心思还是看得明白的。” “休得胡言。” 赵玄章甩袖而去,踏上回承光殿的路。 这般动静直叫金宝哑然失语。 少主素来城府深沉,行事滴水不漏,在自己面前喜怒不形于色,更不受激将之法挑动。可今日这般,分明是将“不耐”二字尽显于脸上。 皎皎月光映出一张冷冽的脸庞,赵玄章坐在案前,翻阅那些已翻过无数遍的卷宗。 星河垂天,繁星点点,夜已渐深,白璎婪依然未归。 那只没分寸的小貔貅,难不成真要在火麒麟那里赖着过夜? 一念及此,指节不自觉地微微收紧,赵玄章猛地起身,广袖轻拂,正要迈步往承光殿外去,耳尖却先一步捕捉到殿外熟悉的脚步声。 下一瞬,赵玄章身形一顿,当即旋身背对殿门,脊背绷得笔直,硬生生敛去所有外露的情绪,装作一切如常。 白璎婪一身轻快,显然是玩得尽兴,隔着老远就喊他:“老大,我回来了!” 赵玄章眸里的光一瞬闪过,却只缓步走回案前落座,重新拿起卷宗,垂眸翻看着。白璎婪见他无半点反应,脚步顿了顿,随后又迈步凑了过去。 “老大,你还在生气?” “没有。” “不然怎么都不理我?” 赵玄章淡淡丢出一句:“我在看卷宗。” “哦……” “……招招!” 赵玄章忽然低喝一声,声量不高却带愠怒,直叫白璎婪吓一跳。 她慌忙回头,撞进赵玄章不悦的目光里,才惊觉自己一时失了分寸,竟忘了早已化为人形,整个人大大咧咧趴在他处理公务的案几之上,险些将满桌卷宗扫落。 白璎婪连忙撑着桌面起身,耳尖微微发烫:“我忘记自己现在是人形了……” 赵玄章脸色未缓,没好气道:“看出来了。” 案上卷宗字迹密密麻麻,看得白璎婪头昏脑涨,她晃了晃脑袋,凑到桌边问:“老大,你能不能教教我,写我自己的名字?” “我在看卷宗。”赵玄章眼皮都没抬。 “就教我三个字,很快的,耽误不了你多久!” 赵玄章鼻尖溢出一丝难以察觉的轻叹,缓缓合上手中卷宗,取过一张宣纸,执笔蘸墨,手腕一转,龙飞凤舞地落下三个大字。 白英蓝。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对方并未像往常一样欢喜道谢,反倒双手捧着宣纸,凑到眼前左看右看,眉头微微蹙起。 她偏过头,一脸认真地望着他:“老大,这不是我的名字。” 赵玄章:“?” “阿凌之前给我写过,不长这个样子,我记不住。” 赵玄章脸色一沉,当即收回目光。 “让你阿凌教你去。” 19. 荒坟疑云 “唔……有道理,我可以让阿凌教我呢!” 赵玄章本是随口一句,没料到白璎婪竟当了真,小脑袋一转,已然在心里盘算着再去寻火麒麟的时辰。 她小声喃喃自语:“要不明天再去找他?啊——” 一道刺目金光骤然乍现,白璎婪慌忙抬手捂住双眼,随着一股熟悉的气味扑面而来,她猛然睁开双眼。 不知何时,赵玄章掌心已多了一面小巧玲珑的宝镜。 白璎婪忍不住低呼一声“哇”,蹦蹦跳跳地朝着那宝物凑去。这模样正中赵玄章下怀,他唇角微扬,眼底漫开一抹满意的笑意。 “老大,这是什么好东西?” 如今白璎婪早已笃定,但凡出自赵玄章之手的物件,断没有凡俗次品。 “此乃贴身护心镜,以我自身仙力凝炼而成,从今往后,便是你的了。”赵玄章将小镜递到她面前,目光静静落在她脸上,等着看她的反应。 白璎婪满心欢喜,咽了咽口水:“真的吗!” “这奖赏并非白给,你肯听我的话,便有这份赏赐。要是你今晚早归,还能再得另一件宝物。” 话及此处,赵玄章眼神微变狡黠,故作遗憾道:“真是可惜啊,你今晚迟归了些,或许你下回便能得此宝物。” 白璎婪一听,点头如捣蒜:“老大,我会做到的!” “好想要!”她眼巴巴望着他。 果然不出他所料。 赵玄章压不住上扬的唇角,心底窃喜:这下,总算把这小貔貅的心思拉回来了。 栖息于玉牌中的金宝,将这明晃晃的小心思看得一清二楚,只敢无奈摇头,低低笑了一声,半点不敢拆自家少主的台。 赵玄章抬手,将那护心镜轻轻系在白璎婪颈间:“这镜子平日可缩作一枚铜钱大小,藏在衣内,能替你挡下三次邪煞冲撞。” “那三次之后呢?” “来找我。” 白璎婪迫不及待追问:“另一样宝物是什么?” “看你手腕。” 白璎婪连忙低头,只见腕间缠绕的金心莲叶柄上,不知何时凝出一颗淡青色圆珠,温润透亮,恰似一滴凝固的晨露。 这珠子本是金心莲自生,与他无关,可赵玄章偏生法子,将自己的心思也缠了进去。 “我在上面加了一道护心咒印,你若遇危险,它自会护你。” 白璎婪忽然想起什么,在衣袖里摸索片刻,指尖捻出一颗圆润金珠,仰着头问:“老大,你能不能把这颗珠子也弄上去?” “这是?” 赵玄章定睛一看,只觉眼熟至极,再细细打量,眉峰微挑,神色渐深。 “这是我金算盘上的珠子?” 白璎婪早已忘了这珠子的来历,只兴冲冲点头:“对!” 赵玄章瞬间了然,语气淡淡:“原来,你弄坏了我的金算盘。” 白璎婪话音一滞,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是吗?” 赵玄章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却自带压迫感。 白璎婪自知理亏,小声嗫嚅:“……老大,我不能骗你。” “想镶上去也可以,只是——” “只是什么?” 赵玄章语调平淡无波:“看你日后表现。” * 月色皎洁,后半夜变得愈发清凉。 白璎婪迷迷糊糊醒来,背上多了件毛毯,抬眸而望,不远处赵玄章仍在伏案办事。 她擦掉嘴角的口水,轻手轻脚走过去,“老大,你还没睡呢?” “没有。” “那你在做什么?” 许是连日劳顿,赵玄章闭上双眸,指尖揉捏着双目内眦之间的山根,缓缓开口:“在想一些事情。” 白璎婪仰着脑袋问:“想什么事情?” 赵玄章将手中卷宗整理妥当,语气淡漠:“你不懂。” “你不说,又怎么知道我不懂?” 见白璎婪一脸认真,他也不好再含糊其辞,索性将方才翻阅的文卷一一摊开,展示在她面前,也不管她是否能看懂。 “我一直在想,万才案与汴河案之间,究竟有何关联。” “事情不是已经解决了吗?” 她的反应,全然在赵玄章预料之中,他指尖在地图上轻轻比划了一个圈:“汴河这一带,有个村落很是蹊跷。” 白璎婪凑在图上端详片刻,指着村落旁一片看上去光秃秃的地方,歪头问道:“这一块又是什么地方?” 赵玄章抬眸望去,淡淡道:“你可真会挑地方,那里是一片乱葬坟地。” 一大片坟墓? 白璎婪眼睛一亮,急忙道:“咦,这个地方我去过!我还闻过那里的味道!” “什么?”赵玄章微讶,“你无端端去坟地做什么?” “上回我偷溜下凡,就在那里闻到过一种气息,和假黄金的味道很像,却又不完全一样。” 赵玄章心头微疑:“天下地方这么多,你怎会如此确定?” 一提起这个,白璎婪便来了兴致,“我记得清清楚楚,那里全是坟墓,当时差点把我吓坏了,旁边的三岔路口,也和图上画的一模一样,肯定就是我那天去过的地方!” 赵玄章眸色微沉。此前整理卷宗时,他便已察觉蹊跷。此片村庄年年丰收,粮价却低得不合常理,内里定然藏着不为人知的隐情。 他不能妄下定论,安抚白璎婪道:“许是巧合罢了,时辰不早,你先去歇息,明日一早,随我一同前去查探。” * 荒草漫过残破的坟茔,枯树杈桠斜斜挑着残云,风卷着土腥气掠过一座座无人祭扫的孤坟。 四下寂然,唯有虫鸣断断续续,衬得这片坟山愈发阴寒死寂。 二人并肩远眺,目光落向远处的坟山。 赵玄章问:“此地,可是你记忆里的地方?” 白璎婪连连点头,语气笃定:“就是这里!” “你曾在此处,闻过假黄金的气息?” “是。” 果然如此。 赵玄章眼底疑云更甚,愈发笃定先前的揣测无误。 此事十有八九,也与苏禄脱不了干系。 赵玄章当即动身前往,白璎婪犹豫片刻,还是跟了上去。 那点极细微的动静,还是没能逃过赵玄章的感知。他脚步未停,语气淡然:“你既有护心镜护身,又有金心莲固本,尽管放宽心。” 白璎婪脚步再次顿了顿。 老大难不成有读心术? 怎么连自己心里那点忐忑不安,都被他看得一清二楚。 浅浅日光倾洒在他宽大厚实的肩头,勾勒出硬朗分明的轮廓,一股莫名的依赖感油然而生。 更让白璎婪感觉奇怪的是,望着他的背影,自己竟不自觉咽了咽口水,只觉得心跳得厉害。 她慌忙要把这股怪异的心思压下去,脑袋摇得像个拨 浪鼓,只顾埋着头往前赶,一不留神,整张脸结结实实地撞在了赵玄章的背上。 “啊……” 白璎婪后退半步,双手捂住鼻子,吃痛叫嚷起来。 赵玄章旋即回头,侧身看她,白璎婪抬眸,恰好对上他眼底那点茫然不解。 四目相对,一时间周遭只剩风吹草木的轻响,两人俱是沉默。 “在想什么,走得这般心不在焉。”赵玄章依旧一眼看穿了她的走神。 白璎婪揉着发酸的鼻头,小声嗫嚅:“没想什么……” 这口吻听在耳中竟莫名熟悉。 赵玄章背过身去,脚步微顿,唇角弯了弯,丢下一句:“越来越人模人样了。” 哈? 这话是什么意思? 白璎婪快步追上去,仰头问得直接:“老大,你在骂我吗?” “没有。” 赵玄章垂眸眄了她一眼。 这只小貔貅,如今竟也开始琢磨话里的深意了。 “那是什么意思?”白璎婪不依不饶。 赵玄章未再作答,只长臂一伸,猝然揽住她纤细的腰肢。周身金光翻涌如浪,不过瞬息之间,两人便已凌空落在坟地中央。 脚下凌空的失重感骤然消失,腰上那只温暖厚实的手掌却还未松开。白璎婪僵硬地低头,盯着那只骨节分明、力道沉稳的手,脸颊“唰”地一下烧了起来,红晕一路蔓延到耳尖,连脖颈都泛了浅粉。 她浑身僵得不敢动弹,方才追着问的问题,早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 赵玄章似是对这瞬移之法颇为满意,淡淡开口:“还是这般快。” 他松开手上的劲,视线不经意扫过她泛红的脸颊。 “又发烧了?脸怎么这么红。” 说着便抬手,要探她的额头试温。 白璎婪鬼使神差地往后退了一步,堪堪躲开了他的触碰。 “?”赵玄章眉梢微挑,眼底掠过一丝疑惑。 “我、我没事!真的没事!” 白璎婪脸红得不像话,手张得大大的,在身前慌乱地甩动。 赵玄章定定地看了她片刻。 招招近来实在反常,总爱琢磨些有的没的,嘴里还总蹦着凡人常说的“没什么”、“没事”,半点没有往日里直来直去的模样。 赵玄章懒得深究她的心思,如今重中之重,仍是查清此地阴邪异动的根源。 “没事便好,我们要办正事了。” 话音落,赵玄章抬手,指尖凝出一缕淡金财气,轻轻拂过周遭荒坟。 闻言,白璎婪也收敛了心神,鼻尖微动,嗅着周遭的气息。 不等两人细查,坟地旁的老槐树下,泥土微微松动,一道矮胖的身影慢悠悠地从土里钻了出来。 老者头戴破旧的乌纱小帽,身着洗得发白的褐色布衣,手里拄着一根半截枯木杖,脸上满是风霜沟壑,眉眼却和善敦厚。 白璎婪心有余悸,早已慌忙躲到赵玄章身后,探出半张小脸偷偷打量。 她心里暗暗感叹面相的神奇。 这一位土地公,可比上回遇见的那位,要慈眉善目太多了。 只见他对着赵玄章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声音沙哑浑浊:“小神陈家村土地,见过少财神。” 白璎婪昂首,对着赵玄章小声道:“老大,他认识你耶!” 未等赵玄章开口,土地公又急切地补了一句:“少财神,您终于来了……” 20. 阴市迷踪 “你我应当从未谋面。” 土地公礼数周全,微微躬身,语气恭谨:“少财神威名远扬,只是小神不过一方土地小仙,身份卑微,自是入不得少财神耳中。” 白璎婪抬眸,凑到赵玄章身侧小声问道:“老大,他会不会也是上次那个坏人变的呀?” 赵玄章目光微敛,暗自打量。 看模样并无异样,只是仍需仔细查实。 他轻唤一声:“金宝。” 玉牌内立时传出金宝的应声:“少主,此人身上并无半分邪气。” 赵玄章颔首,本以为与土地公的对话告一段落,正要动身前行,却被对方叫住。 “少财神请留步。” “何事?” 白璎婪脚步倏然顿住,跟着赵玄章一同回过身来。 土地公躬身行礼:“回少财神,此地近来异象迭生,还劳烦您费心探查一二。” “什么异象呀?”白璎婪满眼好奇,脱口问道。 土地公却似不愿多言,只托言俗务缠身,匆匆向二人揖别,转身便离去了。 白璎婪只觉十分稀奇,歪着头嘀咕:“他都还没答我的话,怎么走得这般匆忙?” 恰在这时,金宝的声音自玉牌中悠悠传出:“少主,周遭邪气骤然浓重,不宜久留,我们先离开这里为好。” “好。” 二人离开坟地,往北行了一段路,前方隐约现出一座村落。隔了老远,白璎婪鼻尖便先嗅到阵阵诱人食香,馋得口舌生津,心底直发痒。 这个想吃,那个也想吃。 好香……样样都想尝一遍! 赵玄章低声提点:“招招,擦擦口水。” “……啊?哦!” 白璎婪骤然回神,无意间忽略了赵玄章递来的锦帕,慌忙抬起衣袖胡乱蹭了蹭唇角垂落的水渍。 赵玄章发出一声轻嗤。 白璎婪一愣,抬眼撞进他略带嫌弃的目光里,才后知后觉察觉自己失礼,讪讪挠了挠脸颊:“对、对不起嘛……” “平日教你的礼仪又抛到脑后了,回去定要重新温习。” “是!” 赵玄章无奈轻叹,转而问她:“想吃什么?” “我全都想吃!”白璎婪眼眸瞬间亮了起来,对着他咧嘴笑。 赵玄章不忍扫她的兴致,到了嘴边的“不可贪吃”终究咽了回去,放缓语气道:“先挑一样尝尝。” 白璎婪四下张望,目光最终落在不远处的糖画摊上。摊上糖画造型各异、琳琅满目,满满当当摆了一整架,看得人眼花缭乱。 见有客人前来,摊位老板立刻笑着迎上前:“姑娘,想要哪种糖画?” 白璎婪不假思索道:“我要一只貔貅!” 老板微微迟疑:“姑娘,貔貅造型没有现成的,您若是不介意稍等片刻,我现下给您现画一个?” “好呀好呀!”白璎婪立刻连连点头。 赵玄章不自觉扯了扯唇角,心底莫名泛起几分忐忑,生怕老板生出异样疑心。好在老板并未多想,爽快应下,当即执笔熬糖,细细勾勒出一只小巧玲珑的貔貅糖画。 白璎婪满心欢喜,小心翼翼接过糖画轻轻舔了一口,转头便对着赵玄章眉眼弯弯,连连道谢。见她这般雀跃模样,赵玄章悬着的心才缓缓落定。 二人拐进一旁的小巷,巷口传来老妇人悠长的吆喝:“豆腐花嘞——软糯香甜的豆腐花!” 白璎婪顿时又来了精神,扯了扯赵玄章的衣袖:“那是什么?老大,我想吃豆腐花!” “慢些跑,别莽撞。”赵玄章跟在身后柔声叮嘱。 不过片刻,白璎婪双手早已拎满各式吃食,一袋挨着一袋,满满当当。 她捧着吃食,小声雀跃道:“哈哈,化作人身也太幸福了!” 赵玄章压低声音叮嘱:“小声些,你如今本就是凡人模样,切莫在外胡言乱语,惹人注目。” “是,老大……” 两人经过打探,了解到村口有一家做面食好吃的店,于是动身前往。 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庄稼人蹲在石碾旁,闷声不语。 赵玄章领着白璎婪走近时,最先听见的是一声沉重的叹息。 “今年又白干了。” 一个黑黑瘦瘦的老汉把烟杆在鞋底磕了磕,声音沙哑,“三亩地的麦子,卖出去了连种子钱都没回来。” “你能卖出去就不错了。”旁边年轻些的汉子苦笑着接话,“我家那两亩,收粮的不肯要,说是成色不好。可我看了,分明和往年一样饱满。” “成色不好?”老汉嗤了一声,“他们眼里,除了自家出处的,别家的什么成色都不好!” 白璎婪拽了拽赵玄章的衣袖,小声问:“老大,他们在说什么?” 赵玄章没答话,只微微摇头,示意她先听。 又一个头上裹着布巾的妇人开了口,“我娘家隔壁的陈家村,听说比我们还惨,人家丰收了三年,愣是三年没存下一文钱今年更邪乎,收粮的直接说‘不要了’,满仓的谷子堆在家里,眼看着要发霉。” “陈家村?”老汉眯起眼,“就是那个……年年丰收、年年穷的村子?” “可不是嘛,他们家还传邪乎事儿呢!说是村后头的乱葬岗,半夜会发光……” 几个庄稼人顿时不说话了。 赵玄章目光落在他们脚边的箩筐上,筐里还剩大半筐麦子,粒粒饱满色泽金黄,放在哪一年皆是上等货色。 可就是卖不出去。 “这位公子有事?”老汉终于注意到他们,上下打量了一番。 “是这样的,我们正要寻一家面食店。”赵玄章语气平淡,转了话题,“恰好听你们说,粮卖不出去?” 老汉一听叹了口气:“可不是么,我们这里收粮的全是一伙人,他们给什么价,我们就得卖什么价。不卖那就等着烂在家里,去别的县卖路费都挣不回来。” 白璎婪蹲下来,凑近那筐麦子,鼻尖微微……动。 暖融融的,像刚从锅里盛出来的米饭,可在这层香气底下,还有一丝极淡的、让她不舒服的味道。 犹如泥土深处的潮湿,又如旧纸钱烧过后的灰烬味。 她皱了皱鼻子,没吭声。 “公子。” 妇人抬眼,目光带几分企盼:“你看起来是个有见识的人,能不能帮我们打听打听,外头的粮价是多少?我们这些庄稼人,一辈子被困在地里,什么也不知道……” 赵玄章沉默片刻。 “你们附近的商号,收购的粮食都运去了哪里?” “谁知道呢!”老汉一摊手,“说是运去大城市卖了,可来时空车,去时满车,我们从来没见到那辆粮车回程带过别的货。” “原来如此。”赵玄章眸光微沉。 老汉思索片刻问:“你们不是要找一家面食店?” “正是。” “沿着这条路往前走便是了。” “多谢。” “不客气。” 白璎婪连忙跟上赵玄章的步伐,走了两步又回头,冲那几个庄稼人挥了挥手。 赵玄章脚步未停,走出村口后,才低声问白璎婪:“你闻到了什么?” “有香气,可底下有一层极淡的怪味,和上次在坟地闻到的一样。” * 习习夜风穿林而过,发出呜呜咽咽的低啸,像暗处藏着无数窃窃私语的阴魂,吹得白璎婪浑身发毛。 身侧的赵玄章自始至终一言不发,安静端详远处错落荒芜的坟地上。 这片白日还算寻常的郊野坟地,到了深夜彻底变了模样。残破的石碑歪歪斜斜立在土坡间,斑驳苔痕爬满石面,四下死寂沉沉,处处透着说不出的阴森诡谲。 白璎婪缩着肩站在一旁,不安地四处张望,忍不住小声发问:“老大,金宝不是说这里有邪气 吗?我们为什么还要特地回来?” 她实在想不通,明知此地不祥,老大还偏要在深夜阴气最盛时折返。 赵玄章收回远眺的目光,侧脸隐在沉沉夜色里,“我有事要问此地的土地公。” “那、那白天问不行吗?”白璎婪的声音轻轻发颤。 “白日阴阳平衡,看不清虚实。”赵玄章淡淡垂眸,目光扫过整片幽暗坟野,“我要亲自看一看,这地底深处,是否有异动发光之处。” 他动了动指尖略微施法,脚下的土地便微微震颤起来。 一道身影自土中缓缓浮出,正是白天见过的那位土地公。只见他双目惊恐,额头冷汗层层浸透,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少、少财神!” 赵玄章神色未变,反问他:“你今夜为何如此慌张?” 土地公牙齿打颤,状态与白日相比早已不一样,说话近乎语无伦次:“少财神,时辰快到了,我、我必须马上离开此地!” “这是何意?” 赵玄章眸底掠过一丝沉凝。 难道土地公今日匆忙离去,是怕自己不小心道出这地方入夜后会发生什么。 “我真的必须马上走!来不及了!”土地公根本不敢多留片刻,身形摇摇欲坠,只想立刻遁入土中逃离。 赵玄章蹙眉:“此地究竟发生何事?” 威压落身的刹那,土地公双腿一软,几乎瘫跪在荒草之中。 他面皮惨白如纸,双目圆睁,满眼都是大祸临头的惊惧,磕磕绊绊半天,才挤出零碎的字句。 “我、我……” 赵玄章开门见山质问:“此方地界庄稼人终年辛劳,粮价却贱如尘土,百姓苦不堪言。你是否知道内情,今日却隐匿不报,刻意隐瞒?” 一语戳中要害,土地公瞳孔骤缩,声线彻底变调:“来不及了!一切都来不及了!那头的阴市大门,即刻就要开启了!” 轰隆——! 脚下的一方土地瞬间崩裂塌陷,漆黑的深渊裂口骤然张开,狂暴的阴风气浪席卷四周,带着吞噬一切的吸力狠狠拽落三人。 天旋地转的失重感骤然袭来,白璎婪拼命伸手去抓赵玄章的衣袖,指尖堪堪擦过对方的衣料。 夜色、荒坟、风声尽数碎裂,那道熟悉的身影被无边无际的黑暗彻底吞没。 …… 刺骨的阴冷率先侵入四肢,白璎婪猛地睁开双眼。 入目是不见分毫天光的漆黑,身下是冰冷坚硬、泛着幽幽寒雾的地面,触手冰凉刺骨,寒意顺着指尖飞速蔓延全身。 她慌乱地转头四顾,心头骤然一空。 方才还近在咫尺的赵玄章,不见了踪影,就连方才惊慌失措的土地公,也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里是全然陌生的地界。 头顶是沉沉压落的无边暗幕,看不见天际边界,四周是绵延无尽的幽暗虚空,错落矗立着一座座灰黑色的古朴石坊、断残古碑。 石壁上缠绕着暗黑色的阴煞雾气,丝丝缕缕浮动流转,隐隐有模糊的黑影在雾气深处游走飘荡,无声无息。 “老大……” 她撑着僵硬的身子慢慢起身,试探着轻声呼喊。 然而空旷的黑暗里,只传回层层叠叠的空荡回声,无人应答。 “老大?你在哪里?” 白璎婪倒吸一口凉气,随后立即捂住口鼻,眼眶逐渐湿热。 她想起赵玄章曾说过,化为人形后,貔貅的神念便不能用了,当时她没当回事,如今才知有多无助。 恰巧她仍未习得变回貔貅之身的方法,此刻慌乱催动神念而无果,只能拼了命捕捉着赵玄章身上独有的清贵温敛气息。可在这片诡异的阴地之中,四面充斥杂乱的阴煞浊气,彻底搅乱了所有轨迹,几乎将那抹熟悉的气息吞噬殆尽。 她意识到,自己彻底迷路了。 孤身一人,困在了这片阴森可怖、万诡蛰伏的阴市之中。 21. 重逢遇元 心底的惶恐愈加浓重,鼻尖也泛起了酸涩。 她张了张嘴想大声呼喊,可又忌惮这阴市里蛰伏的邪祟,生怕出声引来祸患,只能压着颤巍巍的嗓音,怯生生轻唤。 “老大,你在哪里……” 阴冷的气息掠过,周遭依旧死寂一片,唯有一只不知哪来的妖怪,故意用极为阴森的腔调,在一旁鹦鹉学舌:“老大~你在哪里~” 白璎婪被吓了一跳,那尖利诡异的声响,戳破了她最后一点隐忍,眼眶唰地一下就红透了,澄澈的眼眸瞬间蒙上一层又一层的水雾,泪珠在眼角摇摇欲坠。 凡人肉身多思敏感,纷杂心绪无端翻涌。无数零碎画面如走马灯般在白璎婪脑海里飞速掠过,连往日她独自摸索去往周怀方府邸的记忆,也骤然破土而出,缠绕心头。 老大这般抛下她,并不是第一次。 可明明早已经历过,心口的酸涩却比过往每一次都汹涌。 她垂着眸,暗自懊恼,愈发觉得自己古怪矫情。 小嘴微微瘪起,鼻尖泛红,积攒的委屈与不安漫遍胸膛,细碎软糯的呜咽混着浓重哭腔,断断续续地在寂静阴地里响起。 “讨厌鬼!大坏蛋!把我丢在这里……我也不要你了,再也不喜欢你了……” 委屈的呢喃越来越轻,泪水却越蓄越盛:“呜呜……不要你了……不喜欢你了……” 暗处蛰伏的妖物窥见她落泪委屈的模样,非但毫无恻隐,反倒愈发亢奋,刻意模仿着她软糯哽咽的语调,极尽戏谑嘲弄。 “呜呜~不要你了~再也不喜欢了~” 一道凛冽璀璨的金光骤然划破沉沉晦暗,如惊雷乍落,瞬间死死缠锁住作祟的妖邪。 金绳缚体,力道狠绝,瞬息封死它的口鼻,令它四肢僵硬、动弹不得,再发不出半点声响。 “额……” 妖邪疯狂扭动身躯,拼尽全力想要挣脱桎梏,濒死之际余光骤亮,只见一道挺拔黑影携漫天清贵威压,步步逼近。 来人一袭长袍曳地,身姿矜贵卓然,与生俱来的清冷高贵气场席卷四方,唇角却噙着一抹浅淡又漠然的嗤笑,居高临下地睨着阶下困兽。 低低一声轻嗤,尽是不屑。 彼时的白璎婪,依旧沉溺在翻涌的悲伤里无法自拔,全然无心探究耳边嘲弄声骤然断绝的缘由。 水雾氤氲了一双澄澈眼眸,温热的泪珠源源不断地滚落,打湿了衣襟。 就在这片死寂的阴地中,一道慵懒飘忽的声线穿透层层阴气,由远及近,像是踏过无边孤寂黑暗,精准循着她的气息,只为寻她而来。 白璎婪背脊一阵发麻。 那是她刻入骨髓、无比熟悉的嗓音。 褪去平日的清冷疏离,低沉磁性,带着浅浅的玩味与蛊惑,轻轻落在她耳畔。 “噢?” “是哪个大坏蛋,害我们招招这么难过?” 白璎婪泪凝于睫,浑身一僵,哽咽卡在喉咙。 泪意行至半途,在此刻找到了归处。 宛如在狂风浊浪中飘摇许久、无处停泊的小小孤舟,终于撞进了安稳港湾。 又似漫天寒雾裹挟的暗夜,被一束温热明亮的光骤然劈开,驱散了周身所有冰冷与惶然。 积压了许久的酸楚与无助轰然爆发,热泪再次挣脱桎梏,顺着白皙的脸颊无声滚落。 羽扇般的长睫簌簌轻颤,纷乱的心绪骤然清明。情急之下,她竟骤然悟得变回貔貅的法子。 原来还能变回原形。 一回到貔貅之身,她便敏锐察觉到赵玄章探来的神念。 温柔却强势,试图与她相接。 白璎婪心头还堵着别扭与怨气,断然不肯让他窥见自己此刻脆弱狼狈的心境,只顾着迈开短短的兽爪往后躲闪逃窜,拼尽全力抵挡着对方的神念,不肯接通。 可她细碎的步子还未走远,身后便覆来一道温热气息,带着他独有的清香,后脖颈随之传来压力和温度。 小小的貔貅身躯被凌空拎起,四只软软的小短爪下意识在空中慌乱蹬踏。身形被迫翻转的刹那,她猝不及防撞进男人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那双眸子一如既往的沉静冷漠。 跟她完全不一样。 他薄唇轻启,一字一句:“跑什么?你,逃不掉的。” 他的质问紧随而至。 “既能变回貔貅原形,为何拒接我的神念?” “还想往哪里逃?” …… 连串的问话落下,白璎婪像被震慑住一般,怔怔悬在半空,圆溜溜的金瞳湿漉漉的。 赵玄章凝神细看,才察觉她的异样。 小小的兽唇微微轻颤,那双澄澈的金瞳里分明盛着晶莹的水光。 心头紧绷的弦忽而一软,眉眼间的淡漠散去几分,声线也放得平和:“没受伤吧?” 小白貔貅定定望着他,滞愣片刻,轻轻摇了摇毛茸茸的小脑袋。 “那就好。” 他话音刚落,身侧便传来金宝急促的提醒:“少主,附近有邪气!” 赵玄章闻言,抬手灵力轻扬。 微光流转间,白璎婪的身形骤然变换,从小貔貅化作了一只软糯乖巧的小白猫。 经过这片刻的平复,白璎婪的心绪已然安稳大半。不愿被旁人左右形态,心底暗自凝神,悄悄变回人身,眉眼间仍带着未散尽的委屈。 赵玄章将她的举动尽收眼底,并未再多言。 * “招招。” “招招?” “嗯?” 白璎婪恍惚回过神,才发现赵玄章正凝视自己,就当她以为自己要被训话时,赵玄章只留下一句话。 “跟紧我。” “哦。” 路上飘着冥纸灰烬,鬼差押送阴魂,偶有低级邪祟游荡。 越往深处走,阴煞之气越浓。 四周的石碑愈发残破,雾气中隐约可见一座低矮的地宫入口。赵玄章抬手,指尖凝出一缕金光,探向地宫入口。 金宝提醒道:“少主,虽有我结界保护,但还是要万分小心。” “嗯,进去看看。”赵玄章低声道,率先踏入。 地宫正中央悬浮着数十颗灵核,大小不一,颜色各异,却无一例外被黑气缠绕,像被困在蛛网中的萤火虫。 赵玄章上前一步,那颗灵核忽然微微一颤,一道虚弱的残魂从其中缓缓浮出。 是一个少年的轮廓,半透明,面容模糊,浑身上下缠着黑色的锁链虚影。 “你们是……”他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断断续续。 赵玄章盯着他片刻,忽然问:“你是那个荒坟里的灵?凡间陈家村年年丰收,是不是你干的?” 残魂猛然一颤:“你……你怎么知道?!” 赵玄章语气平静:“据说呼名可赐丰收,你该是叫‘元’吧?” 元一听忽然捂起耳朵来,似是不想听到这个称呼,“我知道了……别、别喊我名字……我现在……很厌恶自己的名字!如果可以……我、我宁愿……别人从未、从未认识过我!” 赵玄章问他:“你理应留在荒废的坟墓中,此刻却 身在此处,为何要把我们拉进阴市?” 元连连摇头,“是苏禄他、他逼我打开裂缝……运输邪财,你们踩中的……是、是我的裂缝……” 白璎婪听得心头一紧:“是你害我们掉进来的?” “对不起……”元的残魂低垂着头,“我、我没办法……他锁着我的灵核……我不照做,他就会折磨我……还有其他的……” “灵核是什么?”白璎婪小声问。 赵玄章无暇回答,倒是金宝的声音飘了出来:“你可以理解为,那是元的生命本源,相当于凡人的心脏。” 白璎婪点头:“原来如此。” 赵玄章眉头紧皱:“其他的?” “他们、他们都被关在不同的地方……”元的声音越来越弱,“苏禄利用我们与生俱来的本领,把阴市的邪财……变成凡间的粮食、丝绸、玉石……再、再通过裂缝运出去,变成干净的银子……” 白璎婪瞪大眼睛:“所以那些丰收的粮食,都是你变的?” 元痛苦地蜷缩了一下:“是……每一次赐福,我的灵核就被抽走一分生机……土地也会越来越贫瘠。可、可我不敢停……停下来……他会让我更痛苦……” 元抬起头,模糊的脸上竟有一丝哀求。 “我撑不了多久了……虽然不知道你们是谁……但求你们把、把我的灵核带走吧……我不想再、再替他害人了……” 白璎婪眼眶一红,伸手就要去抓那颗灵核:“我们带你走!” “别碰!” 赵玄章一把拉住她。 灵核周围的锁链骤然收紧,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一股浓烈的阴煞之气从中喷涌而出。 紧接着,地宫深处传来一阵阴冷的笑声。 “少财神大驾光临,怎么也不提前知会一声?” 苏禄的虚影从黑暗中缓缓浮现,依然是那副腐朽的财神旧袍,眼底翻涌着贪婪与讥诮。 赵玄章几乎是本能地抬手,一道金光掠过,将白璎婪整个人笼在其中。她的身影变的模糊,连气息都稍稍被掩盖。 “我正愁怎么把你引进来呢,你们倒自己送上门了。”苏禄看了一眼灵核旁那道金光笼罩的模糊人影,不禁嗤笑道:“怎么,还带了个帮手?躲躲藏藏的,见不得人?” 赵玄章冷冷道:“苏禄,你利用异兽洗钱、篡改命格、祸乱凡间,罪证确凿。今日我既然来了,就不会空手而归。” “空手而归?”苏禄大笑,“你以为你还能走得了?” 他抬手一挥,地宫四周的黑气骤然凝成无数锁链,如毒蛇般朝两人缠来。 赵玄章侧身挡在白璎婪身前,周身金光大盛,凝出一道结界,将那些锁链挡在外面。 白璎婪缩在他身后,紧紧抱着那颗淡青色的灵核。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刚触碰锁链的那刻,腕间的金心莲光芒微闪,竟帮她抵御了锁链的反噬。 苏禄目光始终盯着那道模糊的人影,眼底满是狐疑:“那是什么力量?赵玄章,你究竟带了什么人来?!” 赵玄章没有回头,但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抱紧。” 他低声叮嘱,胸口的玉牌发出最后一道金光,猛地炸开地宫入口的封印。 苏禄的虚影被气浪冲散,只留下一句咬牙切齿的怒吼:“赵玄章!你跑不掉的!还有你身边那个藏头露尾的东西,我迟早会看清你的样子!” 怀中的灵核微微发着淡青色的光,赵玄章揽着白璎婪,从裂缝中一跃而出。 身后的怒吼没入风中,逐渐消散殆尽。 22. 灵核净化 “金宝,你先带招招回去。” 金宝当即应声答应,可转头见赵玄章并无离开荒坟的意思,不由得满心疑惑:“少主,那您呢?” “我去找土地公。” 赵玄章解下胸前玉牌,轻轻系在白璎婪身上,语气淡淡叮嘱:“看好他们。” “是,少主。” 临走之际,赵玄章虽未曾侧目去看,却能感受到身后的灼灼目光。 那般炙热真切,绝非错觉。 他心底不由得暗忖,这小家伙脑子里,整日到底都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正暗自思忖间,身后忽然飘来白璎婪软糯的嗓音:“老大,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赵玄章只微微颔首,没有回头。 在白璎婪眼里,眼下赵玄章是要去处理天大的难事,但在赵玄章看来,自己不过是处理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罢了。 荒坟阴风卷过,土地公没料到赵玄章竟折返而来,当场惊得语气发颤,结结巴巴:“少、少财神!” 赵玄章神色淡然:“上回我们的话,还没说完。” “少财神可真会开玩笑,我们不、不是早就说完了吗?”土地公脸色慌张,牙关微颤,眼神慌乱地四处逡巡,分明在暗自忌惮什么人。 赵玄章眸色微眯:“你慌什么?是苏禄胁迫你了?” 土地公闻言瞬间大惊失色,连连摆手:“少财神,这、这可不兴胡说啊!” “怎么,怕苏禄回头找你算账?” 赵玄章步步紧逼,半点没有就此作罢的意思,吓得土地公连连后退。 “小仙当真什么都不知道!少财神,您就别为难小的了!” “为难?” 赵玄章眼神玩味,后眸光一沉,斩钉截铁道:“你若不肯老实交代,只怕还没等到苏禄寻仇,天庭的责罚,便先一步落到你头上了。” 土地公扑通一下跪倒在地,连声哀求:“饶命啊!少财神!我、我不能说!这横竖都是死路一条……” “选择权,在你手上。” * 承光殿内。 元的灵核静卧在白璎婪掌心,缕缕黑气若隐若现,如同濒死之人微弱的喘息。 那怎么看都不像是吉祥之物,白璎婪却丝毫不在意。 “你是不是很难受?”她放轻声音,小声询问。 掌心的灵核轻轻一颤,似是回应。 金铃瞧着她自顾自低语,全然不知她在跟谁说话,满心好奇凑上前:“招招,这是什么呀?” 白璎婪一本正经道:“它生病了,我要救它。” “它?” 金铃一头雾水,在他眼里,这灵核只似一缕缥缈淡薄的残魂,看不出半点异样。 一旁化作狻猊虚体的金宝适时开口:“这是‘元’的灵核,是招招费尽心力,才从阴府里头救回来的。” “地下里的东西?”金铃顿时瞠目结舌,满脸惊恐,脚步不自觉地往后一挪。 白璎婪回想当初金心莲助她取出灵核,赵玄章时常以纯净财气温养她身子的场景。她不禁歪起脑袋暗自思索,既然老大的财气能护住自己,那自己体内与生俱来的金气,是不是也能助灵核恢复? 心念一定,她旋即闭上双眼,凝神敛息,努力调动起腹间那股温润和煦的力量。 金铃看得疑惑,“招招,你现在又要做什么呀?” “我要吐点东西出来。” 金宝抬眸,在旁低低呢喃一句:“这话若是让少主听见,怕是要高兴坏了。” 话音刚落,一缕纤细莹亮的金丝自她唇边缓缓溢出,轻轻落在灵核之上。缠绕的黑气仿若被灼烫一般,当即褪去一小片,露出灵核原本清浅的青莹本色。 有用! 白璎婪心头大喜。 她再度凝神催动身中金气,溢出的金丝比先前粗壮几分,可脑袋却渐渐泛起眩晕之感。 她咬着唇强撑,又硬生生挤出一缕金丝。 顷刻间,大片黑气尽数消散,灵核通体绽放出温润柔和的淡青光,澄澈干净。 白璎婪忍不住弯起眉眼正要笑,眼前忽然一阵发黑,身子一软,径直从软榻上栽落下去。 “招招!” 金宝与金铃同声惊呼,慌忙搀扶。 恰在此时,赵玄章踏殿而归。 一眼便望见脸色惨白如纸的白璎婪瘫倒在地,掌心仍紧紧攥着那颗灵核。 经她净化后的灵核流光莹润,淡青柔光浅浅映在她苍白的小脸上,格外惹人心怜。 他快步上前俯身将她打横抱起,指尖轻探她鼻息与脉象。 气息尚在,只是比先前虚弱了不少。 赵玄章探了探她体内的金气,是消耗了些,但吐的并非本命金,不伤根本,修养一会便能恢复,问题不大。 念及此处,他目光落至那枚灵核上,眸色微怔。 招招竟催动自身金气,净化了元的灵核? “老大……”白璎婪眼皮耷拉着,声音含糊,“你回来啦?我……我把元救回来了……” “你是怎么做到的?” 赵玄章唇角微勾起一抹浅弧,明知故问。 “就……就试着运了气……金丝从嘴里跑出来……”白璎婪越说声音越轻。 “嗯,做得很好。” 平日里极少得他夸赞,白璎婪瞬间眼睛一亮:“真的吗?” “不过,”他话锋微转,语气依旧平淡无波,“掌控还不够熟练。” 白璎婪垂下眉眼,委屈巴巴嘟囔:“可是我头好晕……” 赵玄章小心翼翼将她放回榻上,替她拢好锦被,温声叮嘱:“往后慢慢多加练习,循序渐进,金气只会越用越强。” “那……我好好练习,你会给我奖励吗?” “看你往后表现。” “我想要好看的宝石……” “先练好再说。” 白璎婪乖乖点头,倦意翻涌上来,不自觉往枕头上蹭了蹭,“老大,我好困……” “睡吧。” 赵玄章安坐榻边,目光先落在那颗流光温润的淡青灵核上,又缓缓移到白璎婪苍白恬静的睡颜上。 她竟已能自主催动金气、有意识地吐金了。 这本是好事,可他心底,却莫名掠过一丝难以言说的不自在。 还不是时候。 他还要等,等她修为更强,等她体内金气变得愈发纯净、愈发充盈…… 等她…… 心甘情愿,毫无勉强。 赵玄章缓缓起身,目光望向殿外远方,忽然想起苏禄地宫里,那些被冰冷锁链牢牢禁锢的灵核。 苏禄以强权锁链,强行逼那些灵核生财聚气。 而自己,却是以温情契约、许以奖励,诱她主动吐金。< /p>这般行径,又有什么分别? 他缓缓阖上眼眸,心绪微沉。 片刻后又自忖。 不一样。 至少眼下,她是心甘情愿的。 暂且,是如此。 * “少主,这背后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苏禄借助元的本事,将阴市暗财注入其灵脉,化作五谷,再借名下商号低价囤粮、高价倒卖。如此一来,来路不正的脏银,便悄无声息变成了干干净净的正经税银。” “我记得,那些商号的幕后东家根本无从追查,留存的账本也全是伪造的假账。” “不错。” 赵玄章与金宝交谈间,卧在榻上的白璎婪已然苏醒过来,迷迷糊糊听到对话。 金铃似懂非懂,挠了挠头:“这不就是把臭钱换成香的了?” 如此形容也无不妥,赵玄章颔首:“大抵是这般道理。” 一旁的白璎婪揉着惺忪睡眼,轻声插了一句:“嗯?可我闻着,还是臭的呀……” 金铃随即大笑:“那招招就是专门闻臭的!” “才不是呢!”白璎婪瘪嘴道。 金宝看了旁边一眼:“原来,招招醒了。” 金铃忽而想起什么,连忙递去吃食,“招招,快尝尝这个,可好吃了!” “谢谢金铃。”白璎婪乖乖接过。 “少主,既然那些粮食是邪财所化,您直接运仙力探查分辨便是。” 赵玄章缓缓摇头,“邪财经元的灵脉转化炼化,早已隐去一身阴邪戾气,凭我的仙力不能将其尽数辨出。但招招不一样,她能一眼识破、闻出本源。” 金铃立刻接话:“那就是说,招招是必不可少的,对不对?” 赵玄章静默片刻,眸中掠过一丝深意,平淡“嗯”了一声。 他向来清楚,这是招招与生俱来的本事。白璎婪身为初代貔貅的后裔,辨财识气的天赋本就冠绝众仙。 天庭的账册能瞒天过海,寻常仙神的探查也能轻易蒙蔽,却唯独瞒不过貔貅的灵鼻。 这也正是各方势力始终忌惮招招的根本缘由。 突如其来的一番夸赞落在身上,白璎婪一时受宠若惊,有些局促地抿着唇不作声,耳根却悄然染上一层绯红。 老大竟默认了自己是必不可少的人…… 她也说不上来由,只觉得被老大夸比被阿凌夸更让人心跳加速。 金铃看她双颊绯红,关切问道:“招招,你近来动不动就脸红,是不是身子还没好全?” 此话一出,赵玄章原本涣散的目光顿时有了聚焦处。 “我、我没事!” 白璎婪脸颊倏地烧得更红,小手局促地攥着衣角,飞快地偷瞥了赵玄章一眼,支支吾吾的。 赵玄章眉梢微挑,朝她慢悠悠招手:“你过来,我瞧瞧。” “老大,我真的没事。” 白璎婪往后缩了缩身子,小声推脱,不料赵玄章陡然转了话题。 “话说回来,那晚你在阴府嘀咕的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话?哈哈!我不记得了!” 金宝和金铃来了兴致,眼里满是八卦好奇,齐刷刷转头望向眼神慌乱躲闪的白璎婪。 赵玄章低低勾了下唇角: “什么……讨厌鬼?” “还有……大坏蛋?” 23. 归渊避心 倘若白璎婪能在承光殿寻得半分地缝,怕是早已一头钻进去,躲得无影无踪。 赵玄章字字诘问,直叫她心底莫名发虚,偷偷偏开视线,偏又撞进金宝金铃两对满是探究好奇的眼眸里。 白璎婪顿时手足无措,只得强装镇定含糊搪塞:“我、我有说过这话吗?当时太过慌乱紧张,现下早就记不清了……” “忘了?” “忘、忘了!” 她一慌便忍不住结巴,这点动静早已被赵玄章看透,他当即朝另外两人淡淡吩咐:“你们先退下。” “是。” 金铃路过他身侧,嬉皮笑脸凑上前打趣:“老大,你们是要说悄悄话不成?” “我问问招招,看看你在承光殿表现如何。” 见赵玄章神色依然清冷漠然,金铃立马敛了嬉闹笑意,悄悄回头对着白璎婪暗自比划,示意她多替自己美言几句。 白璎婪满脸茫然不解其意,亦学着他的模样用唇语反问:你在说什么? 待到二人退去,四下霎时陷入一片沉默。 白璎婪僵立原地不敢妄动,生怕稍有动静便引来他再度盘问。可她心底清楚,无论自己如何躲闪,赵玄章的追问终究避无可避。 “当真忘了?” “千真万确!” 赵玄章缓步绕着她徐徐踱步,语气慵懒带着几分玩味:“你仔细听好,我来帮你好好回想一番。” 白璎婪慌忙抬眼望去,只见他唇角噙着浅浅笑意,薄唇轻启缓缓道来。 “什么讨厌鬼、大坏蛋,还说不要你、不喜欢你了……” “你……” 他微微顿住,眸光深邃缱绻,直勾勾凝着她轻声追问:“究竟不喜何人?” 温热的气息尽数拂过耳畔,撩得白璎婪耳尖发麻,整张脸颊瞬间染上绯红。她纵然心神慌乱,却依旧强撑着理智,不肯落入他的圈套,急忙出声打断。 “哈哈!老大你定是记错啦!” 白璎婪干笑两声,慌忙伸出手掌挡在二人之间,妄图就此避开刁钻问话。情急之下更是急中生智,寻了脱身借口。 她敛去慌乱正色道:“我忽然想起还有要事寻阿凌,先行告退!” 话音刚落,一道隐忍的低吟陡然响起。 “嘶……” 赵玄章忽然俯身躬身,抬手捂住心口,眉峰紧紧蹙起,面露难色。 这景致,吓得白璎婪连忙快步上前搀扶:“老大,您这是怎么了?” 赵玄章视线往她手上轻轻一瞟:“身子忽然有些不适。” “哪里不适?”她抬眸细看,竟见他额间凝着细碎汗珠,瞧着当真虚弱不已。 赵玄章紧抿薄唇,声线低弱:“只觉浑身难受。” “你细说症状,我也好想法子为你舒缓。” “我忽然感觉周身寒凉刺骨。” “冷?”白璎婪灵光一闪,“我有办法!” 赵玄章微微掀眸,故作淡然散漫,低声问道:“哦?什么办法?” 一枚莹润暖玉自少女唇间滚落而出,通体凝着淡淡的柔光,质地细腻如羊脂,泛着清透温润的月华色泽。 玉身萦绕着缕缕清甜温软的灵气,暖意丝丝缕缕漫散开,非但驱寒安神,还裹着白璎婪独有的清浅气息,温煦又勾人。 她也不知为何,方才情急之下,金气凝在喉间,竟自然而然聚成了这枚暖玉。 白璎婪将暖玉递去,“老大,给你。” “这是?” “有了它,你就不怕冷了!” 暖玉落在他掌心时温温软软,触手生暖,澄澈玉色衬得愈发雅致动人。 赵玄章心底悄然一动。 这物件不单灵气醇厚,更是由她吐纳蕴养而出,沾着她一身软嫩气韵。 在他眼里,这远比世间任何奇珍异宝都要诱人,引得他心底泛起阵阵酥痒贪恋,只想将这枚带着她气息的暖玉牢牢攥在手中。 “老大,你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 赵玄章喉间莫名泛起一阵浅浅酸涩,“如今你吐宝物,似是又娴熟了几分?” “没办法,照顾老大要紧!况且我生病时,金铃还教了我不少法子呢!”说罢白璎婪依着平日金铃照料人的模样,抬着手便想去探一探他的额头,想辨清他身子是否真的无恙。 赵玄章下意识微微侧身阻拦:“不必这般。” 躲闪之间,白璎婪的指尖还是不慎擦过他的手背,触到一片温热干爽。 她心头陡然生疑,抬眸静静端详眼前之人。 先前紧蹙的眉头早已舒展,方才额上的汗珠也早已散尽。 再瞧他握着暖玉的手,指尖正细细摩挲玉面,眼底藏不住得逞了的淡淡笑意,哪里还有半分体弱不适的颓靡姿态。 莫非,老大从头到尾都是佯装畏寒难受? 可转念一想,她连忙摇了摇头,暗自否决。 难道他是借着身子不适的由头,存心哄自己拿出日日贴身蕴养的暖玉?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又立刻被她抛开。 不对不对,老大绝非是这样的人。 老大素来沉稳端方,断无这般刻意演戏捉弄人的道理。 “在想什么,这般心不在焉?”赵玄章察觉到她神色恍惚,不由轻声询问。 “没什么……” 白璎婪定了定神,寻了个妥当由头,说不打扰他静养歇息,便匆匆告退。 这一离开,她径直回了往日栖身的瑞兽渊。 可瑞兽渊已被再次封印上,她站在结界外一时束手无策。 正兀自闲愁之际,渊内忽然传来一道清脆高亢、格外耳熟的稚嫩嗓音:“什么人,为何在此逗留?” 白璎婪抬眼望去,只见一只身形娇小、堪堪矮她一头的赤羽小凤凰正探头张望,模样灵动娇俏。 她稍一回想,立刻认出了对方。 “你是小风?” 小风满眼疑惑,歪着脑袋问道:“你怎会知晓我的名字?” “小风,是我啊,白璎婪。” 话音落下,眼前的少女变成了一只金瞳貔貅,在地上蹦蹦跳跳。 小风骤然睁圆一双凤眸,欢喜地扑到结界边,“原来是璎婪姐姐!恭喜你终于修成完整人形!” “嗯,总算化形成功了。” 眨眼间,白璎婪已然化回人形。 白璎婪不好意思提这事,小风年纪尚浅,素来天真烂漫,可对方化形入世,实则只比自己晚了寥寥数日。 “可太不容易啦!我听娘亲说,你已与少财神定下契约,今日怎会重回瑞兽渊?是特意回来瞧我的吗?” 白璎婪眉眼柔和,轻声笑道:“纵使定下契约,这里依旧是我从前的家,回来瞧瞧旧居,探望诸位同伴,本就是理所应当之事。” 小风闻言满心欢喜,却又面露难色:“我自然盼着姐姐回来,只是如今渊口结界紧闭封禁,你要如何进来?” 白璎婪忍俊不禁,一语戳破实情:“往日你们这群小家伙总趁着值守空档,偷偷溜出瑞兽渊四处游玩散心,必定藏着隐秘捷径,哪里会没有法子放我入内?” “好好好……”小凤凰顿时服软妥协,“算姐姐厉害,我这就悄悄带你进来。只是你千万放轻动静,周遭还有看管渊境的仙侍驻守,万万不可露了破绽,免得我们又要受责罚。” “原来如此,不好意思……” * 掌心温润的玉身似仍残存少女的气息,赵玄章时不时抬眸扫过殿外,迟迟不见那抹灵动的身影。 “招招方才说去找火麒麟,现下回来了吗?” 金铃摇了摇头,“老大,我没见到招招。” 赵玄章随即侧首,看向值守的金宝,“金宝,你可有再见到她?” “少主,招招独自离殿,至今尚未归来。” 承光殿内寂静无声,清风穿堂而过,落得一室冷清。 赵玄章眼底,掠过一抹无奈的浅淡倦意。 这小家伙,难不成耐不住殿内清规拘束,又偷偷溜去凡间贪玩了? “老大,你去哪?” “老大你等等,先别走!” “我知道你衣袖上的印记是怎么回事了!” 风过前殿,徒留回响。 风声掠过殿宇长廊,身后的呼喊遥遥消散,只余下空荡荡的回响。 赵玄章步履匆匆,径直赶往火麒麟的栖身之处。 火麒麟警惕回眸,初见来人时微有讶异,后打趣道:“少财神大驾光临,真是稀客。” 见赵玄章神色仓促,似身负要事而来,火麒麟心底生出几分疑惑:“不知少财神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招招可曾来过处?” 赵玄章眉目沉敛,落在火麒麟眼中,竟带着几分迫人的凌厉。火麒麟面色微沉,隐有不悦:“莫非你将璎婪弄丢了?” “想来只是随处闲逛散心罢了。” 听闻此话,火麒麟稍稍放宽心,心底却暗自好笑:“若仅是寻常闲逛散心,少财神何故这般心神不宁?” 赵玄章未曾理会他的调侃,广袖轻拂背过身去,语气淡然平静:“眼下首要之事,是寻回招招,不必纠结旁枝末节。” 往日里赵玄章素来清冷自持,事事尽在掌握,如今难得露出这般失意吃瘪的模样,火麒麟怎会错过此番调侃的良机。 他慢悠悠开口,话语间轻描淡写:“依我 看,璎婪怕是早已厌倦了承光殿拘束乏味的日子。” 寥寥几字,骤然让赵玄章身形一顿。 厌倦。 这二字全然超出他的预料。 难道招招,当真厌烦了待在自己身边的日子? 赵玄章心底泛起丝丝滞涩,只听火麒麟娓娓道来:“从前我们同在瑞兽渊之时,上天入地,无拘无束,日子过得恣意快活。璎婪素来爱自由,自然向往无规矩束缚的自在光景。” 火麒麟悄悄打量着他的神色,再度开口:“少财神认为如何?” 赵玄章默然不语,眸光骤然飘向远方,片刻后凤眸倏然抬起,眸光亮起。 “你方才说,瑞兽渊?” “怎么?”火麒麟反问。 赵玄章唇角勾起,“她大抵,是回瑞兽渊了。” * “哈哈!璎婪姐姐,可还惬意?” “舒服极了,再自在不过!” “承光殿里,定然没有这般快活吧?” “那是自然!唯有小风,最懂我心意!” “能得姐姐欢喜,我可要再卖力些!” “唔,好舒爽——” 话音尚未落定,漫天金光骤然炸开,刺目耀眼,白璎婪当即下意识闭上双眼,难以视物。 小风神色骤变,羽翼一振,厉声警惕喝道:“何人在此?!” “你们在做什么?” 低沉冷冽的嗓音自虚空缓缓漫落,不见人影,先闻其声。金光缓缓褪去,来人的身形渐渐清晰浮现。 白璎婪一听这熟悉声线,浑身骤然僵硬,语气霎时慌乱结巴:“老、老大!” 一旁的火麒麟见状,顿时面露喜色:“璎婪,你果然在此地!” 面对火麒麟时,白璎婪褪去所有拘谨忐忑,眉眼瞬间染上鲜活笑意,神情变化一目了然,快步上前迎去:“阿凌,你怎么也回来了?” “闲来无事,回来看看。” “阿凌哥哥!” 小凤凰振开赤色羽翼,轻盈落地,嗓音清亮明快。 火麒麟含笑抬手,眼底满是暖意:“小风竟长这么大了。” 小风用力点头,欣喜不已,围着白璎婪与火麒麟二人欢快转圈。 唯独赵玄章静立一旁,沉默无言,周身疏离冷淡,倒像是全然无关的局外人。 小风悄悄打量着面色冷峻的赵玄章,凑近二人身侧,压低声音好奇询问:“那位面色冰冷的哥哥,是谁呀?” 白璎婪连忙抬手比出噤声的手势,“嘘!切莫胡乱言语,那便是我老大!” 小风恍然大悟,眼眸微睁:“原来他便是少财神?” “正是他。” “我明白了!” 小风深吸一口气,端正身形,快步上前躬身行礼,礼数周全:“小风,见过少财神殿下!” 可这般热忱恭敬的问候,丝毫未能暖和凝滞的气氛。赵玄章仅是淡淡瞥了她一眼,便收回眸光,不置一词。 一股清冽的寒意悄然笼罩周身,让小风心底发怵。她悻悻退回到白璎婪身侧,小声低语:“璎婪姐姐,你家老大未免太过高冷了……” “看着外表冰冷似霜,心底实则极为和善。”白璎婪柔声解释,“他给我做了护心镜,还送了我好多宝物呢。” 小风半信半疑“哦”了一声,白璎婪又悄悄看了眼赵玄章,见对方仍是那副拒人千里的冷淡神情,下意识眼神闪躲。 小凤凰忍俊不禁:“原来璎婪姐姐,也会惧怕自家主子。” “就只有一点点而已。”白璎婪伸出纤细指尖,轻轻比出细微的弧度。 小风忍不住开怀大笑:“真没想到,素来天不怕地不怕的璎婪姐姐,竟也有心生忌惮之人!” 白璎婪连忙转开话题:“对了小风,我带了许多上等檀香木,你素来喜爱,可要瞧瞧?” “要!在哪里?” “稍后便拿给你,我先去招呼老大。” “好嘞!” 赵玄章依旧面色沉冷,白璎婪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上前:“老大,你怎么来了?” “我若是不来寻你,你是否便打算,再也不回承光殿了?” 白璎婪慌忙连连摆手:“老大,并非如此!” 赵玄章身形逼近,居高临下:“那为何独自一人,偷偷折返瑞兽渊?” 她心底茫然纷乱。 是羞于那日一时失态、不小心吐露了心事,还是情意被他洞悉后,自己再无颜面与他坦然相对…… 白璎婪心中只想躲回旧日居所暂避心绪,却未曾料到,终究还是被他寻到踪迹。 耳畔落下一声低柔的轻问,带着淡淡的缱绻: “嗯?” 24. 渊游心战 赵玄章语气淡漠,落在白璎婪耳中,却让她浑身泛起燥热焦灼。 在这人跟前,她仿佛被剥去所有遮掩,所思所念皆被看得一清二楚。 气氛凝滞得近乎窒息,火麒麟适时上前解围,打破僵局:“少财神难得来一趟瑞兽渊,不妨随我们四处逛逛?” “是啊是啊!”小风连忙应声附和,“少财神远道而来,怎可错过瑞兽渊的景致?便由我和璎婪姐姐为您引路罢!” 这小凤凰年纪尚幼,倒是极有眼力见。 话音落下,她当即拉着白璎婪往前走去。白璎婪此刻窘迫无措,只得任由她牵着步履前行。 白璎婪与小风走在前方,火麒麟缓步行至赵玄章身侧,抬手摊开掌心,做出引路相邀的姿态:“少财神,请。” 赵玄章眸光清淡,语声微凉:“火麒麟如此客气,倒叫我险些忘了,当初往承光殿投掷火球之人是谁。” “彼时归彼时,如今我却不会轻易将贵客逐离。”火麒麟一语暗藏机锋,分明还记着当日在承光殿,赵玄章冷言逐客的旧账。 赵玄章抬眸淡淡扫过他一眼,神色平静,并未言语。 “璎婪姐姐!你快看,从前的秋千还在这里!” 小风一声惊呼,划破林间静谧。 白璎婪抬眸望去,只见古树虬枝之下,悬挂着一架古朴木秋千,绳索被岁月浸得温润,木架依旧完好无损。 她眼底漾开浅浅暖意:“真的还在,我从前最爱在这里荡秋千。” “我记得清清楚楚,这是阿凌哥哥亲手为你打造的。” 白璎婪眉眼柔和,含着几分怀念笑意:“那时的我们,整日赖在此处玩乐,一刻也不肯离去。” “我如今依旧喜欢!” 小风雀悦一笑,纵身跃上秋千,双脚轻点地面借力。木秋千迎风缓缓荡起,素衣翻飞,伴着清脆笑声,自在又快活。 赵玄章缓步站在后方,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周遭景致。 可越看,心底那片沉寂的方寸之地便越是空落落的发慌。 此地一草一木、一石一溪,处处都藏着他从前未曾深究的痕迹。 阶前浅刻的歪扭纹路,溪边被磨得光滑的卵石,树荫下曾铺过软垫的平整草地,甚至风中萦绕的层层瑞气,无一不昭示着白璎婪在这里度过的岁岁年年。 更让他心绪翻涌的是沿途所见的题字刻痕,娟软稚气的笔触落着她完整的姓名。 ——白璎婪。 他素来只唤她招招,惯了随口的亲昵,今日才真正细细看清这三个字的笔画风骨。 原来她的名字是这般写法,偏偏藏在这与世隔绝的瑞兽渊,藏在他全然缺席的过往里。 那些他未曾参与的岁岁朝夕、独属于貔貅少女的懵懂岁月,尽数铺展在眼前。 一种无声的空洞感霎时间蔓延开来,轻飘飘的,却又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说不清是怅然,还是迟来的遗憾。 行至一方开阔的青石壁前,壁上留存着几幅陈旧的涂鸦,是孩童般拙劣的笔触,用灵墨随意涂抹,线条杂乱却鲜活。 想来是年少的白璎婪与火麒麟闲时嬉闹,随性作画留下的痕迹。 一旁的小风兴致勃勃解说道:“这是璎婪姐姐和阿凌哥哥小时候画的!他们从前总在这里玩耍,每日都要涂涂画画呢!” 赵玄章垂眸凝望着石壁上稚嫩斑驳的图案,墨色眼眸清淡无波,薄唇轻启,吐出四个字。 “丑陋至极。” 拙劣的线条、杂乱的构图,不仅入不了他的眼,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着他的心神。 这幅满是童趣的画作,是属于她和旁人独有的、无人撼动的年少回忆,是他无论如何都无法弥补、无法介入的旧日光景。 他本就心绪沉沉,心底的空落尚未平息,转头之际,视线牢牢锁住了前方不远处的身影。 夕阳碎金般的余晖落满林间,白璎婪立在青石旁,侧脸柔和温顺,火麒麟站在她身侧。 二人挨得极近,似是低声说着什么趣事,距离亲昵自然,是常年相伴相处才有的熟稔无间。 小风不知何时跑到了前头玩耍,林间静谧,光影温柔,衬得那一对身影格外悠然闲适。 落在不知情的旁人眼里,俨然是一副少年佳偶林间私语,悄然幽会的模样。 这一刻,素来沉稳内敛、心思深沉、惯于伪装克制的赵玄章,心底那根紧绷的弦几乎要断开。 他素来擅长隐忍情绪,纵使心生芥蒂,再暗藏多少醋意,也只会藏在心底,不动声色、步步算计,从未将分毫妒意摆上台面。然而看着他的小貔貅安然自在地陪着旁人,共享着他从未触及的温柔光景,翻涌的酸涩与占有欲彻底压过了理智。 真碍眼。 胸腔里的闷堵感骤然放大,方才因旧景而生的空落,化作尖锐的酸涩与浓烈的占有欲,密密麻麻缠绕心神。 赵玄章指尖摩挲衣袖上那抹未知的印记,内心愈发不甘。 他的本意是让白璎婪为自己沉沦,如今自己却提前沦陷,这怎能行? 酸涩于心头翻涌,他紧攥拳头,内心深处有一道声音一直在叫嚣。 不可能,绝不可能! 自己是神,而她是瑞兽。 契约在身,她本就是他的所有物,他又怎会对一只小貔貅产生异样的情感? 赵玄章立在逆光的树荫下,墨眸沉沉,视线紧锁二人亲昵的身影。 袖袍一拂,他默然转过身,不愿再看眼前温存光景。 回身刹那,一道熟识纹路陡然落入眼底。眸光倏然微凝,他下意识上前半步,低头细细打量。 纷乱交错的杂乱线条里,赫然藏着一枚与他衣袂袖口完全重合的纹样。 原来那道怎么也无法抹去的印记,竟是白璎婪亲手所留,可她却隐瞒此事,这是为何? 小风余光随时留意身后之人的动静,随后她悄悄侧过脑袋,飞快瞥了一眼立在不远处的赵玄章。 对方身姿挺拔如松,一身衣袂染着山间清辉,偏偏眉眼冰冷周身气场迫人,半点松弛笑意皆无。 小风偷偷缩了缩肩,压着声音凑到白璎婪与火麒麟身侧,小声嘀咕:“璎婪姐姐,你家老大怎么一直板着张脸呀?” 仅是远远看着那道冷漠孤峭的身影,她便下意识咽了口唾沫,心底惴惴不安。 方才一路上,她极尽地主之谊,认认真真领着众人逛遍瑞兽渊。从苍林古木到灵溪奇石,一山一水、一草一木皆细细介绍,半点不敢怠慢。 这位矜贵淡漠的少财神自始至终面色沉沉,不见半分愉悦,倒像是此间满目灵秀景致,皆入不了他的眼。 可深思一层,小风转而念道:“不过,少财神对我们那点孩童往事不感兴趣,倒也正常不过。” 白璎婪垂着纤长的眼睫,不敢回头去望赵玄章的神色,心底门清,多少猜到个中缘由。 她指尖轻轻攥了攥袖口,心虚道:“老大应当还在生我的气,我这次心血来潮回瑞兽渊,走得仓促,都没同他报备。” 火麒麟听后当即蹙眉,往日的温润皆抛诸脑后,替她愤愤不平道:“这是什么道理?天地辽阔,山海自由,你想去哪里,本就是你的自由,何须这般畏畏缩缩?” 他停顿片刻,语声愈沉:“不过是一纸共生契约牵绊,难道他赵玄章的殿宇,还能成了困你的牢笼,将你永世囚在身侧不成?” 白璎婪微微一怔,脸上血色瞬间褪去几分,落寞颓然悄然铺展在眉眼之间。 小风瞧她这般难过模样,于心不忍,连忙拉 了拉火麒麟的衣袖,轻声劝阻道:“阿凌哥哥,你别再说了,璎婪姐姐看着有些难受。” 火麒麟眉头始终紧锁,胸中郁气翻涌:“难道我便不难受吗?璎婪本该是……” 话到喉头骤然停顿,再难继续。 只见白璎婪一双泪眼氤氲,薄薄泪光凝在睫尖。 楚楚可怜的模样,正狠狠撞击他心口。 他突然萌生一个想法。 或许白璎婪心底的那份情意,从来不在瑞兽渊,不在朝夕相伴的旧时光里。 火麒麟心口猛地一沉,多盼望这只是自己的错觉。 小风抬手,轻柔拭去白璎婪眼角滑落的泪珠,柔声宽慰:“璎婪姐姐别难过,依我看,少财神不过是天生冷脸罢了。若他还耿耿于怀许久,那便是十足的小气鬼,天底下最小气的那一个!” 白璎婪泣极而笑,又听小风道:“还是阿凌哥哥待你最好,我倒希望你能跟他在一块,只是没料到少财神收了你……” 火麒麟闻言乐道:“小风当真是好眼光!” “什么好眼光?” 清冷磁性的男声话语间尽是戏谑,猝不及防自身后响起。 小风浑身一僵,后背骤然窜起一层细密的寒意,猛地回头,惊觉方才还立在远处的赵玄章,已然无声无息逼近身前。 “哇啊——!” 彼时赵玄章已然敛尽覆在眉眼间的冷色,那一身沉沉压人的阴郁气场褪去,姿态闲散又从容。 偏偏这般骤然松弛的模样,反倒让在场三人心里更慌。 是另一种,道不清说不明的压迫感。 小风算是领教了少财神的变脸技艺,勉强扯出一抹干笑,无奈打趣道:“哈哈,少财神当真有趣。脸色转变之快,实在出人意料。” 火麒麟跨步上前,挺身拦在赵玄章与白璎婪之间,神色凛然:“赵玄章,休要总用这般神情为难璎婪。” 见火麒麟竟敢直言唤出少财神名讳,小风在一旁屏住呼吸不敢出声,紧紧盯着二人剑拔弩张的对峙之势。 “为难?” 赵玄章抬眸望去,眼底是浅淡的轻蔑,与生俱来的矜傲,浑然一副居高自持的姿态。 论脾性刚烈、直言袒护,火麒麟尚可争锋。 可要比起深藏心底的城府算计,又怎会是赵玄章的对手? 眼下局面,恰好是他拿捏人心的最佳时机。 他深谙拿捏白璎婪的心性,这小貔貅天生心软易感,极易心生愧疚,向来受不住温柔示弱。若是强硬相逼,只会令她胆怯退缩、刻意躲闪,唯有故作落寞失意,细数往日点滴,方能勾起她满心亏欠,心甘情愿向自己靠近。 心底算盘早已算计分明,转瞬之间,赵玄章便敛去眸中所有轻蔑冷峭。 换上一副落寞孤寂、隐忍委屈的模样,墨色眼眸染上倦色,褪去了高高在上的冷傲,剩几分被辜负的怅然。 他缓步上前,目光直直落在眼眶泛红、犹带泪痕的白璎婪身上,音色低沉温软,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沙哑与落寞。 像是压抑了许久的情绪终于浅浅流露,可怜又深情。 “招招。” 他轻声唤她。 “我自问待你不薄。” 白璎婪心口猝然一颤。 他垂眸,字字慢诉:“我身居神位,过往宴席珍馐万千,世间百味尽数见过。但凡遇上你喜爱的吃食美味,我从来未曾动过一口,皆悉数留予你。我事事惦念,但凡你心之所喜,我无一不为你寻来。” “可你这般不辞而别,孤身折返瑞兽渊,你可曾想过我的感受?” “我从未想过禁锢于你,更不曾不许你归乡。从头到尾,我所求的,不过是临行前一句告知罢了。这般微不足道的期许,难道也算过分吗?” 25. 林间告白 “可否告诉我,你为何落泪?” 白璎婪鼻尖本就泛着酸意,被赵玄章这般轻声一问,恰似独自蜷缩在角落许久的人,终于被人温柔窥见。 满腹委屈顷刻翻涌而上,晶莹泪珠悬在睫尖,摇摇欲坠。 火麒麟心中焦急不甘,低声提醒:“璎婪,别被他扰乱心绪。” “招招,我所求的,并不多。” 赵玄章长睫轻轻颤动,目光坦荡灼热,直直落在她身上,未曾半分遮掩。 “璎婪,你想去何处,想做何事,皆是你的自由。” “我从无束缚之意,若是我惹你烦闷难过,我向你道歉。” 温柔字句似虺虺其雷,酥酥麻麻掠过心弦。白璎婪骤然抬眸,赵玄章深邃锐利的目光澄澈又炽热,将她慌乱的心跳映照得无所遁形。 “璎婪……” 火麒麟面上露出鲜见的颓然,眼底却带着几分期盼,盼能从白璎婪脸上寻得半分偏袒与慰藉。 “招招……” “赵玄章!” 火麒麟一敛既往的温润姿态,神色愠怒打断他:“你休要再胡言乱语迷惑璎婪!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 “你收她、养她、哄她,从头到尾不过是等她心甘情愿吐出本命金……共生契约?”他冷笑一声,“呵,那只是你拴住她的锁链!宝物奖励?那不过是你喂她的饵!” 局面一时难以控制,小风担忧地望向身旁的人,而白璎婪只是低下头,默默盯着自己的脚尖,像是早已把自己置身于对话之外。 赵玄章沉默片刻,喉结上下滚了滚,“是,我确实需要她的本命金。” 火麒麟怔了怔,没想到他承认得如此干脆。 小风手心捏了把汗,眼珠子慌忙转动,偷偷留意白璎婪的反应。那双失焦的瞳孔微微颤动,逐渐重拾亮光,表情从茫然变为惊讶,又迅速黯淡下去。 “但有一件事,你说错了。”赵玄章看着他,“我不是要她‘心甘情愿’为我吐金,而是‘心甘情愿’帮我,救人救苍生,而你——” 他顿了顿,眸光渐冷:“你敢说,你对她,就没有半分私心?” 赵玄章淡淡收回目光,“一样是私心,谁又比谁高贵?” “高贵?” 火麒麟觉着这番言论,是如此的可笑。 “赵玄章,你以为我在跟你争论什么?”他上前一步,目光炯炯,“我的私心里,全是她。” “我跟你不一样,我希望她永远自由、永远快乐,而你只是希望她永远被你攥在手心里,替你卖命。” “所以,别把我和你相提并论!她把你当老大,事事信你。可你呢?在你眼里她是什么,一件等待最好时机可利用的工具?” 火麒麟咬牙:“赵玄章,你配不上她的真心!” 林间一时寂静。 白璎婪手指开始无意识绞着衣角,恍惚间,语句断断续续的,她听不清全部,但“本命金”、“利用”这几个字还是飘进了耳朵。 老大……要利用我? 她回想起往日的片段,忆起赵玄章的那句“我自问待你不薄”。 不会的。 老大对她这么好。 可阿凌的声音犹在耳畔:“共生契约是锁链,宝物奖励是饵……” 她不知该怎么办了。 但她记得,老大的手很暖。 她看得分明,阿凌的眼睛是红红的。 赵玄章缓缓开口:“……你说得对,我确实配不上,可她——” “选择了我。” 火麒麟彻底愣住。 赵玄章的声音很轻,“你有没有想过,她为什么不选你?” 白璎婪猛然抬头,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她从来没有刻意站队,也未想过要辜负谁、舍弃谁。 她想说“我没有选谁”,可她确实每一次都回了承光殿,回到老大的身边。 “我……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白璎婪转身,朝瑞兽渊深处走去,反应如此漠然,简直反常得不像话。 “璎婪姐姐……” 小风忧心忡忡,见火麒麟想追,又将其一把拉住,冲他摇了摇头。 赵玄章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没有开口挽留。 白璎婪一直往前走,直到抵达河边驻足,于一片波光粼粼前缓缓坐下,愁绪才随着潺潺流水,偷偷溜走了些。 她实在想不明白,为何他们要为自己大吵一架,她本就不是个小心眼的人,一直以来,也不觉得与赵玄章契约会限制自己的自由。 二人的对话她也不是完全听懂,只知道自己心情莫名低落,愁绪从胸口悄悄倾泻而出,似是有股力量总在拉扯她,费她心神。 耳畔响起一阵低沉的咕噜声,白璎婪应声而看,原来是只驺吾。 她伸手抚摸它头,轻笑道:“好久不见。” 驺吾用宽大柔软的尾巴轻轻环住她,像一座温暖的、会呼吸的小山。它把大脑袋搁在她膝上,依旧发出低沉的咕噜声,如旧日的诉说,偶尔用鼻尖轻轻蹭一蹭她的手腕。白璎婪终于忍不住,把脸埋进它的鬃毛里,无声地哭了出来。 待心情完全平复,白璎婪是时候跟它道别:“谢谢你,我记得以前,你也是这样安慰我的。” 驺吾了然颔首,静静目送她离去。 * 白璎婪早有心理准备,继续接受火麒麟和赵玄章的狂风骤雨。可这次折返,气氛却反常的平静。 两人像是默契达成了某种缄默的约定,谁也未提方才的事。 火麒麟默许了她要随赵玄章回承光殿的决定,只是白璎婪每每余光扫过他,总能看见往日身姿挺拔、意气桀骜的少年仿佛染上几分落寞。白璎婪只觉喉间微微发涩,心头堵着说不出的别扭。 一旁的小风心思剔透,早已将她左右为难的神色尽收眼底,连忙快步上前,轻轻牵住她微凉的掌心,软声宽慰:“璎婪姐姐别发愁啦,跟着自己的心意走就好。契约不过是一纸羁绊,从来困不住你的脚步。你就算去了承光殿,也可以常常回瑞兽渊来看我们,看我和阿凌哥哥。少财神位高心宽,素来胸襟阔达,定然不会拘着你,更不会不许你探望亲友的。” 赵玄章立在不远处,淡淡抬眸扫了她们一眼,墨色瞳眸深浅难辨,随即若无其事地转开视线。 火麒麟忽而道:“璎婪,我有话想单独跟你说。” 小风立刻心领神会,飞快松开手,机灵地往后退了两步,笑着打圆场:“那你们去那边僻静处好好说!我和少财神在这儿等着!” “什么话,需得避着人?” 始终沉默的赵玄章此刻终于出声,语调清冷淡漠,目光沉沉落在火麒麟身上,淡淡打量。 火麒麟却不怕他,只回头扬了下下巴:“悄悄话。” 话音未落,他便主动上前,轻轻拽住白璎婪的衣袖,带着她缓步走向另一处静谧之地。 青石小径蜿蜒,周遭古木遮天,隔绝了外头的天光与人声。 原地只剩下赵玄章与小风二人。 男人一身锦袍,身姿挺拔如松,背对着林间离去的两道身影,指尖悄然攥紧,衣料被捏出浅浅褶皱。 他心底翻来覆去,无数个念头都在叫嚣着上前拦下,不想让他们独处半分。可与生俱来的高傲矜贵、还有那点不肯外露的偏执自尊,死死困住了他。 他素来运筹帷幄、从容自持,从来做不出这般挽留纠缠、落人把柄的姿态。 终究只能硬生生按捺住所有心绪,静默伫立。 小风站在一旁,瞧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小声嘀咕:“少财神哥哥,你这人看着清冷矜贵,说起话来,也真是够毒的。” 风声轻浅,细碎的吐槽刚好能落进赵玄章耳中。 他微侧头颅,眼尾轻轻一挑:“哦?” 小风被他这声反问壮了胆子,索性彻底抛下了对天界上神的恭敬礼数。 她刻意绷起脊 背、垂着眼睑,模仿着赵玄章疏离自持的姿态,连语调都学了十成十的清冷傲慢,有模有样地复刻。 小风先清了清嗓子:“咳咳咳,你说得对!我确实配不上,可她偏偏!选择了我!” 赵玄章:“……” 小风演完立刻垮了小脸,扒着树干探头往白璎婪与火麒麟的方向望了一眼,喃喃道:“阿凌哥那时,该有多难过……” “他什么表情?” 小风一愣,猛地回过头:“什么?”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赵玄章垂眸,重复了一遍:“火麒麟他,什么表情?” 他面上依旧是那副万事不入眼的清冷模样,可只有他自己知晓,目光落在那两道模糊相依的身影上时,心口有密密麻麻的闷意缠绕不散。 小风看了他一眼,心里念叨:我就随口一句感慨,你怎么还较真来劲了……少财神也太会口是心非了。 她暗自腹诽片刻,故意拖长了语调,慢悠悠开口:“还能是什么表情?” “当然是——” “满心虔诚,而又满眼全是璎婪姐姐的表情!” 赵玄章斜瞥她一眼,并没有往下接话,只若无其事地掀起衣袖:“你说璎婪她,为何要在我衣袖上,留下如此印记?” 小风那张巴掌大的脸上露出了惊讶的神色,眼神开始飘忽不定:“这个……我,不大清楚……” 素来伶牙俐齿的小凤凰竟支支吾吾的,定是知晓此印记的含义。赵玄章嘴角微扬,故作自言自语道:“看来,她是太喜欢我这身衣服了……” * 林间深处,清风穿叶,簌簌作响,满地落英随微风轻轻滚动。 火麒麟停下脚步,松开了攥着她衣袖的手。 往日那双肆意坦荡的眼眸,此刻黯淡了锋芒,盛满了局促与紧张。他耳根泛红,素来爽朗利落的语速,此刻竟变得磕磕绊绊。 “璎婪,我……” 他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莫名卡壳,千言万语堵在喉间。 白璎婪见他这般反常拘谨,心头微疑:“阿凌?” 被她软声一唤,火麒麟心头更乱,脸颊温度骤然攀升,手足无措地垂着眼,支支吾吾半天,才憋出零碎的字眼:“就是……那个……我……” 白璎婪眨了眨眼,静待他的下文。 短暂的凝滞过后,火麒麟像是终于鼓起了毕生的勇气,猛地抬眼,灼热的目光直直落在她清丽的眉眼间。 “璎婪,我喜欢你。” 白璎婪不假思索回道:“阿凌,我也喜欢你。” 在她懵懂的貔貅心性里,这份喜欢向来干净又亲近,是相伴经年的知己情谊,是倚赖信任的亲友情意,从来坦荡无垢。 可火麒麟闻言,却轻轻摇了摇头。 他早料到会是这样。 早料到她心性纯粹通透,不懂人间情爱弯弯绕绕,只会将他炙热的倾心,归作寻常亲友的喜欢。 “不是的璎婪,我说的喜欢,并非朋友之间的情谊。我说的是、是……” 心绪翻涌不休,少年心跳剧烈。彼时他喘着粗气,整张脸颊滚烫泛红,灼灼绯色与衣色相融,乍一看像是红衣衬色。 他狠狠深吸一口气,“我的喜欢,不只是亲友相守的喜欢。是想跟你结为真正道侣的喜欢,是想岁岁年年相守不离,是想和你生宝宝的那种喜欢!” 惊雷乍起,轰然落于心底。 整片林间的风仿佛瞬间停滞,天光静默,落英悬停。 这直白又滚烫的告白,全然超出了白璎婪的预料,猝不及防劈得她浑身僵立在原地。 她澄澈的眼眸骤然睁大,整个人彻底怔忡住,唇瓣微微张合,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看着她僵滞茫然的模样,火麒麟眼底的炙热微微软落。 “没关系,你不用现在回答。” “我会等你。” 林间余温缱绻,少年一腔赤诚偏爱,落满静谧林间。 26. 归途问心 “那边怕是遇上难处了,你去瞧瞧。” 小风斜睨了赵玄章一眼,语气不以为然:“瑞兽渊能有什么麻烦?他俩素来投缘,想必是聊得尽兴,忘了时辰罢了。” 若是单单耽搁了时间倒也罢了,可隔着老远,他都能清晰看见白璎婪脸颊上未散的绯红。 这般娇羞模样,本该只在面对他时才会出现。那只火红的麒麟,究竟同她说了些什么? 赵玄章眉头紧蹙,沉默不语。 小风瞧着他这副模样,早已见怪不怪,心底反倒暗自替白璎婪叹了口气。 想来平日里,璎婪姐姐怕是总要这般看他脸色度日吧。 满心唏嘘间,小风下意识摇了摇头。恰在此时,白璎婪与火麒麟并肩走来,她刚要开口,却被赵玄章抢了先。 “招招,该回去了,还有要事待办。” 火麒麟眼底掠过一抹落寞,问道:“这么快?” “可是出了什么事?”白璎婪抬眸望向赵玄章。 “我们要下凡一趟。” 赵玄章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眼尾,听见她低低应了一声“好”。 “璎婪姐姐,不再多留片刻吗?”小风不舍地拉住她的手,转头看向赵玄章,“究竟是什么急事?” “元的灵核还留在承光殿。” 赵玄章说得云淡风轻,这句话却瞬间点醒了白璎婪,她险些将守护灵核这事抛到九霄云外。 “……的确该回去了。” 小风松开手,正色道:“璎婪姐姐,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何事?” “前些日子有人来过瑞兽渊,四处打探你的行踪。” 赵玄章面色微沉,追问:“可知是何人?” “看着是仙界中人,气韵和你有几分相似。”小风抬手比了比他,又面露难色,“他们并非结伴而来,我也记不清具体样貌了。” 白璎婪满脸疑惑:“他们为何要打听我?” “我也猜不透对方用意,问起时我一概推说不知,你往后万事多加提防。” “我晓得,多谢你,小风。” “璎婪姐姐,你跟我还讲这些客气话呢?” 火麒麟看着心绪已然平复不少,彼时不再出言挽留,只温声道:“璎婪,日后你随时都可以来找我。” 想起方才对方的告白,白璎婪脸颊微热,只轻轻点了点头,并未多言。 临行前,赵玄章将一件物事塞到小风手中。小风先是一怔,随即像触到了什么棘手之物,连忙抬手递回去。 “少财神,这是什么?” 赵玄章扫过她避之大吉的表情,淡淡吩咐:“若是那些人再来打探,你记清他们的模样,便用这件法器传信于我。” 小风眨了眨眼:“让我来?” 转瞬她便明白,这是指派给自己的差事。她本不大情愿替赵玄章办事,可一想到白璎婪的安危,终究还是应了下来。 赵玄章似是看穿她心思,又补了一句:“招招说你偏爱檀木,稍后我让金铃送一批过来,你务必仔细记下到访之人的样貌。” “成交。” * 承光殿内。 “老大,那日在瑞兽渊,你同小风说了些什么?” 赵玄章抬眸反问:“那火麒麟又同你说了什么?” 白璎婪沉默。 往日里心直口快、全无防备的小貔貅,此刻竟也学会了话到嘴边又咽下。 “怎么,莫非是说了什么见不得人的话?” 赵玄章眉梢噙着一抹似笑非笑,说不清是纯粹打趣,还是早已将一切看透。 白璎婪眼珠一转,连忙岔开话题:“我没什么事,倒是我更关心老大!” 赵玄章垂眸睨着她,心底暗忖。 这小家伙,如今倒是学会巧妙把问题抛回来了。 “如今学会关心我了?”他轻声道,“我可是总关心你。” 白璎婪的心扑通扑通狂跳,可这一次,她并没有回避赵玄章的目光,只定定看着他。 在瑞兽渊时,赵玄章赠予小风物件的一幕,清晰落在她眼底。 寻常送礼本算不得什么,可她心底却莫名涌上一阵郁涩,诸多疑问盘旋不散。 老大为何要给小风送礼? 送的究竟是何物? 从前,他只会赠予自己…… 胸口像是堵住了,闷得人有些呼吸不畅。 她辨不清这纷乱的情绪从何而来,明明人就在眼前,那些想问的话,到了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你近日愈发习惯沉默,在想什么不妨直说。” 赵玄章话音稍顿,忆起火麒麟先前所言,又温声道:“我从不是拘着你的牢笼,不必事事畏缩。” 这话像是戳破了最后一层薄纸,白璎婪再也按捺不住问他:“老大,你方才给小风的,究竟是什么?” 赵玄章瞬间了然,眉间掠过一丝浅笑。 这一路,她眉宇间的郁色从未散去,原来竟是为了这件事暗自琢磨。 赵玄章本想直言原委,可一个促狭的心思悄然冒了出来。他倒想看看,这小貔貅还会生出怎样的神态,索性打算借机试探。 “她能帮得上忙。” 他话音稍顿,抬眼望了白璎婪一眼,又道:“她聪慧机敏,口齿伶俐,遇事反应极快。论起品相,在一众凤凰里,她的羽色亦是拔尖。” 白璎婪脱口问道:“所以你才特意赠她物件?” “正是。” 听闻好友得此夸赞,白璎婪脸上先是浮现真切的笑意。可笑意没维持片刻,便一点点淡了下去。 她默默思忖,赵玄章好似从未这般,对着自己说出一连串的赞许之词。 脑海中忽然浮现出火麒麟那句表明心意的话,她慢慢抬眼,目光直直落在赵玄章身上,轻声唤道:“老大。” “嗯?” 鬼使神差地,她开口问道:“你……喜欢小风吗?” 赵玄章微微一怔,随即眸光柔缓下来:“为何突然这般问?” “阿凌也是这般。”白璎婪抿了抿唇,如实说道,“他未曾对我提什么要求,也不求我有所回应,却总时常寻来各样物件赠予我、惦记我。” “哦?”赵玄章尾音轻扬,“这么说来,他是心悦于你?” 白璎婪颔首,又听赵玄章问:“那你对他,也是同样心意?” “我自然是喜欢他的。”白璎婪答得坦荡自然。 这话入耳,赵玄章心头竟微微一颤,他故作从容,理所当然道:“原来如此,可你如今已与我缔结契约,可不能三心二意。” 三心二意? 白璎婪连忙摇了摇头,“我们是挚友,我喜欢阿凌,也同样喜欢小风。” “依我看,那火麒麟对你,大概也不过是朋友间的情谊。” 赵玄章 语气平淡地评述,本想从白璎婪那得到肯定的回答,然而白璎婪却沉默了。 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掩去心底翻涌的情绪:“怎么,他跟你还说了别的话?” “嗯。”白璎婪乖乖点头。 “他说什么了?” 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瞒的。 “他……”白璎婪停顿片刻,咽了咽口水,“他说想和我成为道侣。” 生宝宝什么的,还是不说了。 赵玄章如愿探听到了想知晓的事,却怎么也开心不起来。 他投去冷冽的目光:“你跟火麒麟,只是朋友,不能结为道侣。” 白璎婪若有所思,赵玄章忽然问道:“我时常送你东西,在你看来,我是否也喜欢你?” “这不一样的。”白璎婪想也没想便作答,“我是替老大办事,那些不过是应得的奖赏。” 言罢,她倏然反应过来,眸子一亮:“这么说,老大你是让小风帮你做事了?” 赵玄章唇角勾起,“还不算愚钝。” 一番话引得白璎婪满心好奇,不解是何等事务,竟轮不到自己动手。 “老大,我帮不上你的忙吗?” 少女焦灼的神态落入眼中,赵玄章眼角掩饰不得半分笑意,展颜低笑出声。 白璎婪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更不明白他为何而笑。愣神之间,却发现赵玄章褪去了疏离,并未如往常那般拒人于千里之外。 她不由失神,怔怔相望。 心绪纷乱,急促的心跳声声入耳。 赵玄章眉眼间尽是笑意,接下来的一席话,更似春风拂心,让她宛若掉落一个温柔乡,久久难以清醒。 “普天之下,唯有你,最能助我。” * 玉牌传来轻微的灵力波动,金宝化出虚影,落在阶下,神色凝肃。 “少主,苏禄操控的妖物远不止此前那一只。根据元的说法,有一只被锁在凡间某间织坊的地窖深处。那是闹市中的百年老织坊,运作手段和之前的粮食案极为相似,表面售卖绸缎、规规矩矩,可所有合作的收购商行,全都是虚假的。” 赵玄章指尖抚过卷宗页边,轻轻将册子合起。 “刻不容缓,我们现在就走。”他看向白璎婪,“招招,收拾一番,与我一同前往。” “好。” 白璎婪嘴上应得干脆,可心底的担忧却未消。毕竟一踏入承光殿,自己都要做好随时出发的准备。 “招招。” 她倏然回神,抬眸望向身前之人。 对方身形颀长,站在那里便将大半光影遮住,眼底神色晦暗难辨,让人猜不透心思。 “出发前,我有个问题,想问问你。” 白璎婪疑惑:“什么问题?” 赵玄章问她:“火麒麟向你表明心意,你当时是怎么回应的?” 白璎婪愣了愣,下意识回道:“老大,我今天没见过火麒麟。” 赵玄章眉头微微一皱,“我指的是那日,于瑞兽渊内。” 话音刚落,金宝立刻识趣地退下。 白璎婪心头一跳,往旁边瞥了眼,望见一只飞快溜走的狻猊,她的手心也开始沁出薄汗,整个人都拘谨起来。 恍惚间,火麒麟那双炽热而脆弱的眸子,似犹在眼前。 赵玄章凝着她,不依不挠追问。 “你到底,是如何答复他的?” 27. 临安初吻 “老大为什么会想知道?” 这理应只是白璎婪的私事,赵玄章这般发问,倒显得他不懂礼数。 他不像会是不知分寸的人。 白璎婪抬眼,前所未有地大胆直视面前之人。 一双眼眸纯粹懵懂,澄澈如山间清泉,悄然在赵玄章心底,落下一颗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种子。 是啊,他究竟为何想知道? 赵玄章默然不语,垂眸自袖中取出一枚温润暖玉,伸手握住白璎婪纤细白皙的手掌,一根根轻轻掰开她的手指,将暖玉稳稳放入她掌心。 掌心陡然裹上融融暖意,白璎婪的心纷乱不已。 赵玄章缓缓抬眸,“我希望,你能随我一同探索天下。” 白璎婪慌忙抽回手,把暖玉塞他手心还回去,转身背对他,“我自然会陪着老大,陪你查案、为你分忧。” “此话当真?” “嗯!老大于我而言如同师长,我定会恭敬待你。” 如同师长? 不知为何,这话听了,只叫赵玄章心头莫名泛起一丝别扭。 白璎婪不愿再纠结方才的话题,连忙岔开话头:“老大,我们何时动身?” * 青瓦错落,流水绕桥,临安城内一派熙攘热闹。 白璎婪目光不经意扫过赵玄章胸前,往日佩戴的玉牌不见踪影。 “金宝不随我们一同下凡吗?” “他尚有事要处理,晚些时候再与我们会合。” 长街之上人潮往来,货郎挑担沿街吆喝,绸缎庄伙计立在门前招揽宾客。河边有妇人浣衣,棒槌起落,水花四溅。 赵玄章一袭青衫,墨发高束,走在前方。白璎婪扮作小厮模样,挽着两个小巧发髻,跟在他身侧。 沿街商铺琳琅满目,满目繁华看得她目不暇接,小脑袋左右转个不停,活像只闯入闹市的好奇小兽。 “老大,那是什么?” “糖葫芦。” 白璎婪咽了咽口水:“能吃不?” “能。” “我要吃!” 赵玄章一把将她拉回来,“先去客栈。” 白璎婪扭过头去,“那个又是什么?” “桂花粉。” ”想吃!” 赵玄章抿抿唇,“先去客栈。” 白璎婪问他:“客栈是什么?” “歇脚留宿之地。” 赵玄章脚步骤然一顿,她收势不及,险些撞上前去。 眼前便是客来居,店面不算阔绰,门楣悬着黑底金字的匾额,门前两株桂树正值花期,清甜香气随风漫开。 一位三十上下的妇人系着蓝布围裙,笑着迎了出来:“二位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两间上房。” 白璎婪愣了愣,“老大,往日我们不都住在一起吗?为何要分两间?” 从前她还是貔貅原形时,便卧在他榻边。化形之后虽分床而眠,也始终同在一处殿宇。 在她心里,相伴而居本就是理所应当。 赵玄章目光未落在她身上,淡淡道:“今时不同往日了。” 白璎婪似懂非懂,低低应了声“哦”。 老板娘手脚麻利地安排好房间:“两间上房,天字三号与四号,紧邻着。二位先歇息片刻,热水随后便送上来。” 赵玄章走到窗边落座,取出卷宗细细翻阅。白璎婪坐不住,扒着窗沿望向街面,看着往来行人,满眼新奇。 “老大,我们能出去逛逛吗?” 赵玄章略一沉吟:“就在院中走走,切莫走远。” 白璎婪应声,蹦蹦跳跳地下了楼。 庭院里立着一棵老槐树,树下摆着几张竹椅。老板娘正晾晒床单,她凑上前想搭把手,反倒将湿床单扯得歪斜,凉水溅了满身。 老板娘忍俊不禁:“小公子,你这哪里是帮忙,分明是添乱哟。” 白璎婪抬手抹掉脸上水渍,窘迫地笑了:“我……我从没做过这些活计。” “瞧你模样秀气,倒像个小姑娘似的。” 她蹲在一旁,看着老板娘动作利落,床单抖得平整舒展,忍不住问:“老板娘,你做这么多活,不会累吗?” “累自然是累的,可还有人比我更辛苦呢。”老板娘一边忙活,一边朝后厨扬了扬下巴。 白璎婪顺着方向望去,灶房窗内,一名男子正低头揉面,额间沁出一层薄汗,举止沉默寡言。 “那是老板吗?” “是啊,天不亮他便起身生火揉面、熬煮粥食,待到客人散去,又要洗刷碗碟,夜里还要对账,常常忙至深更半夜。” 白璎婪称赞道:“你们看着很年轻。” 老板娘手上的活不停,嘴角弯起温柔笑意:“我十六岁便嫁了他,那时家境贫寒,连份像样的聘礼都拿不出。他攒了半月工钱,给我买了一支银簪。” “我当时还劝他不必破费,他却说,一生只娶这一次,绝不能委屈了我。” 白璎婪曾从金铃那听过凡间婚嫁之事,聘礼却是头一回听闻。 她回想起赵玄章方才赠予的暖玉,那算聘礼吗? 转念又摇摇头,他们并未成亲,想来是自己想多了。 老板娘见她怔怔出神,打趣道:“怎么,小公子这是想着娶媳妇啦?” “才没有!”白璎婪脸颊一红,慌忙站起身拍了拍衣衫上的尘土。 “年纪尚小,不急不急。” 老板娘转身走进后厨,对着埋头忙活的丈夫低语几句,抬手拭去他额上汗珠,随即踮起脚尖,在他脸上轻轻一吻。 “呀!” 这般亲昵的举动,白璎婪从未见过,当即捂住双眼惊呼出声。 夫妇二人闻声看来,见她红着脸背过身子,局促不已,老板娘爽朗笑起来:“哎哟,这小家伙,还没见过夫妻间的亲昵模样呢。” 老板无奈摇头:“你呀,别打趣孩子了。” 白璎婪快步回到楼上,赵玄章依旧埋首卷宗。 他头也未抬,轻声问道:“方才楼下发生了何事?” “老大,老板和老板娘亲在一起了!” 夫妻温存本是世间常态,落在心性纯然的白璎婪眼中,却成了一桩奇事。 终归是涉世未深。 赵玄章唇角强压下一抹笑意,“想来,是你看错了。” “我看得清清楚楚!”她不服气地辩解。 话音刚落,赵玄章忽然单手抵在鼻尖,低低笑出声来。 白璎婪当场愣住,满眼难以置信:“老大,你还是不信我吗?” 真是个单纯的小家伙。 赵玄章敛去笑意,嗓音低沉柔和。 “是不是,像这样?” 他微微倾身,缓缓凑近。 丹唇外朗,皓齿内鲜,那张清俊面容愈发清晰。 而在此时,赵玄章的靠近突然静止。 像是某种想 法被改变了。 只见他嘴角微勾,修长白皙的双指先是贴在自己唇上,后轻轻落在白璎婪的左颊。 蜻蜓点水,转瞬即逝。 刹那间,白璎婪只觉浑身血液翻涌,热浪直冲头顶,脸颊烧得滚烫,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她抬眸,声音都带上了几分发颤:“老……老大?” “是不是?” 白璎婪木然地点了点头,而后又摇头。 样子是没错,可位置…… 她整个人心里却乱糟糟的,理不清思绪。 赵玄章俶尔轻笑一声,起身道:“走吧,该出发了。” “……” * 城东的织坊占据了半条街巷,白墙黑瓦,门前立着两尊石狮子,瞧着是规规矩矩的铺面。赵玄章并未上前惊扰,只带着她绕着四周缓步探查,默默记下周遭地形。 返程途中途经一条小巷,一位老伯守着糖葫芦摊,身旁老妇人正低头为他缝补衣衫。 白璎婪脚步顿住,再也挪不开步子。 “老大……” 赵玄章会意,上前买了一串糖葫芦。她咬着甜香的果子,目光落在那对老夫妇身上。老妇人将缝补好的衣衫披在老伯肩头,二人相视一笑,不言不语,却暖意融融。 “老大,他们也是夫妻吗?” “嗯。” 白璎婪好奇道:“可他们都不张嘴说话,好生奇怪。” 赵玄章敛去目光,娓娓道来:“世间有种默契,纵然相对无言,也能读懂彼此心思。” 白璎婪歪着脑袋思索片刻,忽然仰起脸看向他:“那老大,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赵玄章垂眸,望见她唇角沾着点点糖渍,模样娇憨可爱。 “想必是还惦记着再吃一串糖葫芦。” 白璎婪瞪大双眼,满脸惊讶:“你竟一猜便中!” 赵玄章笑而不语,转身向前走去。 这小馋猫一嘴馋,神情便一模一样,他又怎会看不破。 还是好好思量一番,待会儿该带她往何处散心玩乐才好。 * 二人折返客来居时,天色已很晚了。 疯玩整日,白璎婪自是心满意足。她将一路搜罗来的小物件尽数摊在床上,盘腿坐于榻前,一件件细细把玩。 憨态泥人、清脆拨浪鼓、精巧木偶、素面蒲扇,还有各式酸甜果脯…… 琳琅满目,看得她目不暇接。 巷陌间,时有猫啼断断续续响起,间或混着几声犬吠。她闻声移步窗前,支着身子向外张望,想寻出叫声的源头。 不多时,猫叫声悄然停歇,巷角那只小橘猫,终是寻到了吃食。 白璎婪望着暗处,心中暗自思忖。 自己化作白猫原形时,大抵也是这般模样。 夜色渐浓,白璎婪躺在床榻上辗转难眠。身处天字四号房,赵玄章的房间就在隔壁。 她把耳朵贴在墙壁上,却听不见半点声响,指尖下意识抚上被他吻过的脸颊,温热触感似仍停留在肌肤之上。 天字三号房内,赵玄章倚在床头,手中捧着书卷,却一个字也入眼。 一墙之隔,她辗转的轻响、偶尔溢出的软糯呓语,声声入耳。 赵玄章猛地回过神,才惊觉自己早已将掌心覆于白墙上,仿佛想要追随那一道身影。 他身形一僵,手如触电般收回,悬在半空的手顿了片刻,才缓缓垂落身侧。 28. 温热唇瓣 这是第一次,白璎婪在凡间陌生的地方醒来。 早市人来人往,喧嚣不已,这么看来,承光殿确是稍显冷清。 “好热闹啊……” 不知道老大睡醒了没。 白璎婪翻身下床,小跑着出去,正要推开旁边的房门,手在半空顿住,指节在木板上轻敲了两下。 “进来。” 门“轰”一声被推开,白璎婪双手打开撑着两头门板,“老大,你醒啦?” 赵玄章眼皮轻抬了下,“没睡。” “为什么?” 白璎婪轻轻把门带上,见端坐在桌前的赵玄章扶额,问道:“你一夜没睡?” “嗯。” 白璎婪惊讶道:“你一整晚没睡,就坐在这里?!” 赵玄章扶额的手没放下,抬眸看她:“怎么?” “那你在做什么?” “白璎婪。” “在。” 赵玄章忽然唤了她全名,白璎婪倒有些不习惯了。 “老大?”她歪起头来。 “你呼噜声好大。” “啊?” “猪一样。” “……那你不来敲门,还听了一晚上猪打呼噜呢?”白璎婪脸颊微红,小声嘟囔,说完便不敢看他。 赵玄章没接话,吩咐道:“你自己先下楼吃点东西,我稍后下来。” “好。” 白璎婪讪讪退下,还没到楼下,一阵温润清甜的茶香先漫入鼻腔。 老板娘正提着茶壶冲泡新茶,瞧见她下楼,笑着打趣:“醒啦?昨日看着还是束发少年,今日一看分明是娇俏小姑娘,快来尝尝我刚沏的新茶。” 白璎婪抬手摸了摸松散垂落的长发,这才想起晨起忘了把发丝盘起。老板娘心思通透,想来昨日便看穿她女扮男装的模样,只是不曾点破。 一旁的老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轻轻摇头:“味道太淡。” 老板娘笑意不减:“茶水淡些,喝着不伤身,有什么不好。” 老板沉默不语,只是默默将杯中茶饮尽,转身去往灶房忙活。 白璎婪凑上前,好奇发问:“老板娘,老板明明嫌弃茶味寡淡,你为何不泡浓一点?他瞧着好像不太开心。” “他年轻时候贪喝浓茶,伤了脾胃,常常胃疼。我刻意冲淡,他嘴上百般挑剔,心里清楚我是为他着想,从来不会真的动气。” “明知是好意,为何嘴上还要抱怨?” “心意从来不必句句挂在嘴上。” 白璎婪站在原地若有所思。 她忽然想起赵玄章,平日里总念叨她贪吃嘴馋,可只要她多看两眼的零嘴小吃,他总会尽数买下来送到她跟前。 嘴上句句嫌弃,却从来不会让她满心期待落空。 这算不算,也是独属于他的好意? 她心里拿不准,转身取了干净瓷杯,满满斟上一杯热茶,捧着快步折回楼上。 刚走到房门口,木门恰好从里面拉开,赵玄章正打算出门。 白璎婪杵在门槛中间,扬起一脸软乎乎的笑,把茶杯递到他面前:“老大一夜没休息好,喝点热茶提提神。” “我无碍,你自己喝便好。” 赵玄章侧身想要绕开她,少女却牢牢站定,半步不肯退让:“我已经喝过了,这一杯专门给你的。” “凡间茶水,我喝不惯。” 白璎婪不服气地抬高一点声音:“这杯是我亲手倒的!” 赵玄章定定看了她片刻,伸手接过茶杯,垂首浅啜一口。 她满眼期待地追问:“好喝吗?” “尚可。” 话音刚落,杯底已经空空如也,热茶尽数入喉。 一饮而尽。 * 二人并肩穿行街巷,往城东而去。 早市摊贩林立,吆喝声此起彼伏。街边一串通红的糖葫芦勾住了白璎婪的目光,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 “先办正事。”赵玄章的声音在前头传来,头也未回。 白璎婪撇了撇嘴,快步追上:“我又没说要吃。” “目光都挪不开了。” “看看也不行呀?” 晨光落于锦绣庄的牌匾之上,二人在巷口潜伏半个时辰,织坊内进出的伙计、车马皆循规蹈矩,毫无异样。 直到一名身着青灰长袍的中年男子自侧门匆匆走出,朝着相反方向疾行而去。 “老大?” “你嗅一嗅,此人身上可有异常财气?”赵玄章压低声线。 白璎婪鼻尖微动,眉头轻拧:“有。” “能跟上?” “没问题。” 两人一路尾随,穿过数条纵横街巷,最终停在一座不起眼的宅院前。 “气息到这里就消失了。”白璎婪打量着院墙,回头看向身侧之人。 “此处便是了。”赵玄章缓缓合起折扇,“暂且回去,入夜再来探查。” “为什么?”白璎婪不解,“我们都找对地方了。” 赵玄章没有着急回答,而是反问她:“金宝来了吗?” 白璎婪摇头:“没有。” “我们要带上金宝。” “是因为金宝能保护我们?” “嗯。” 忆起昔日在地府,白璎婪不慎走失的那刻,赵玄章至今仍心有余悸。 那种骤然心慌不安的滋味,他不愿再经历第二次。 有金宝相伴,至少能护她安危,这样他行动也更为心安。 也不知金宝何时才到,白璎婪百无聊赖,趴在客栈二楼栏杆上张望。忽然想起一事,连忙跑回房间,取来一个油纸包下楼,轻轻放在柜台之上。 “这是糖糕,送给你们吃的,很甜。”她笑得一脸纯粹。 老板娘拿起油纸包,眉眼含笑道:“真是个贴心的小姑娘。” 白璎婪目光定在她手里拿回来的空茶杯,问出心底的困惑:“老板娘,老板说茶淡,却都喝光。你说,他究竟是喜欢喝,还是不喜欢?” “他性子内敛,心里话从不会挂在嘴边。”老板娘莞尔,“很多心意,不说,不代表不欢喜。” 白璎婪似懂非懂地点头,转身拾级而上。 行至隔壁房外,她望着紧闭的房门,反复咀嚼着这句话。 不说,不代表不欢喜。 抬手叩门。 “进来。” 赵玄章正静坐调息,闻声睁开眼眸,话语刚起,便见少女走到他对面坐下,双手托腮静静望着自己。 “老大。” “嗯。” 她问他:“那杯茶,你喝完了对不对?” 这话问的没头没尾的,赵玄章扫了她一眼,“喝完了。” “会不会觉得苦?” 少女眼前一亮,眸子里藏着紧张与期待。 赵玄章不明她的心思,如实回道:“不苦。” 下一秒,明媚的笑容骤然绽在她脸上,鲜活又热烈,倒让赵玄章一时怔忡。 “怎么了?” 白璎婪回过神来正要开口,彼时一只金狻霎时出现于眼前,立在她和赵玄章之间。 “少主。” “金宝,你来啦!”白璎婪兴奋不已,小跑上前想给他拥抱,不料扑了个空。 金宝先是一愣,后不知怎么的,心虚感油然而生,眼神瞟到了赵玄章的脸上。 见他黑着脸不作声,金宝顿感无奈:“招招,你到现在还不知道,我摸不着东西?” “不好意思,看见你太高兴了,一时就忘了。”白璎婪笑道。 金宝闻言,又瞥了瞥赵玄章道:“我一没供你吃喝,二没给你奖励,你该见到少主而高兴。” 白璎婪下巴微扬,“我可是天天都高兴。” 话虽如此,但白璎婪扪心自问,跟在赵玄章身边蛮开心的。 * 夜色四合,月色隐于云后。 白璎婪换了一身深色短打,头发扎得利落,跟在赵玄章身后,而金宝早已回到玉牌之中。 穿过寂静的街巷,他们来到锦绣庄后巷。 暗红色的纹路在夜色中微微流动,像是还在呼吸。 金宝自玉牌脱身落地,凝神探查片刻,抬首看向赵玄章:“是苏禄布下的双重阴财封印,破解不难。少主,现在动手破除禁制?” “动手。” 话音落下,磅礴玄力如水波般渗入,束缚邪物的阴财锁链应声寸寸崩裂,萦绕不散的乌黑浊气随之消散。 地窖深处传来一声沉闷低沉的嗡鸣,像是沉睡许久的东西被强行惊醒。 赵玄章侧身,转头叮嘱身侧少女::“跟紧我。” “好。” 地窖入口狭窄逼仄,石阶蜿蜒向下,阴冷的气息从深处漫上来。 白璎婪鼻尖微动,小声说:“我闻到味道了。” “还有别的味道吗?”赵玄章问。 白璎婪仔细嗅了嗅,摇头:“没有。” 赵玄章没有放松警惕,只是将她的身形挡在身后,率先踏入地窖。 地窖比想象中大得多。 石壁上爬满了黑色的纹路,像是被火焰烧过的藤蔓。 正中央,一颗灵核被数十层锁链缠得严严实实,黑气如活物般缠绕蠕动。 白璎婪走近一步,“别怕,我 们来接你了。” 灵核微微一颤。 黑气猛地翻涌,锁链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金宝闪身上前,玄力凝成一道屏障,将黑气挡在外面。 “它的灵核被污染太久,已经和锁链长在一起了。”金宝皱眉,“强行扯断锁链,会伤到它本身。” 白璎婪心头一紧:“那怎么办?” 赵玄章走到灵核前,指尖凝出一缕金光,探向锁链。金光触碰到黑气的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住,微微一滞。 “需要从内部净化。”他回头,看向白璎婪,“你的金气能净化锁链上的黑气,还记得吗?” 白璎婪点头:“记得。” “这次你可能会更累。” “我不怕。” 赵玄章侧身让开位置:“你试试。” 白璎婪深吸一口气,走到灵核前,伸出双手,覆在锁链之上,金气自丹田而出,缓缓输送到灵核上。 与此同时,腕间的金心莲微微发亮,淡青色的光芒顺着她的指尖渗入锁链。 黑气像被烫到一样,发出细碎的“滋滋”声,开始退散。 但退散的只是一小片。 更多的黑气从灵核深处涌上来,像是被惊动的蛇群,疯狂地缠上她的手指。 白璎婪闷哼一声,但没有松手。 金宝急道:“少主,这样下去她会——” “我知道。” 赵玄章没有打断她,只是站在她身侧,忽然伸手,覆在她手背上。 他的掌心温热,财气从指尖渡入,与她的金气交融在一起。 白璎婪微微一颤,偏头看他。 “别分心。”他说。 她回过神,闭上眼,继续催动金气。 淡青与金色交织在一起,如两条溪流汇入同一片湖。 锁链上的黑气层层剥落,露出灵核本来的颜色。 一种温润的、淡如月光的白。 最后一层黑气消散的瞬间,灵核轻轻飘起,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后缓缓落在白璎婪掌心。 她低头看着那颗灵核,它在她掌心里微微发亮。 她嘴角翘起来,刚要抬头跟赵玄章邀功,却忽觉眼前忽然一黑。 “招招?” 赵玄章一把接住她。 她倒在他怀里,没有完全失去意识,只是浑身发软,眼皮沉得抬不起来。 “……我、我没事。” 语声含糊绵软,赵玄章半扶半抱稳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 金宝上前一步,一道玄力裹住灵核,稳妥收进赵玄章袖袋:“少主,灵核已经净化稳定。但此处阴秽气息外泄,苏禄手下很快便会察觉异动,此地不宜久留。” 赵玄章目光一刻未离开怀中昏沉的少女,淡淡应声:“嗯。” 他低头,怀里半阖着眼的白璎婪睫毛微微颤着,额角渗出细汗。 赵玄章收紧手臂,将她稳稳背了起来。白璎婪趴在他背上,熟悉的气息将她包裹住,她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没听清。 “什么?” “老大……你的背好暖。” 声音越来越细,她没意识到心里的话已说出口了。 下一刻,一阵温热湿润感覆在了她的唇瓣上。 * 回到客栈,老板娘正在柜台后面打盹,听见门响抬起头来,连忙上前关心:“这是怎么了?” “累着了。”赵玄章放轻声音,“有热汤吗?” “有有有,我去热一碗。”老板娘动身忙活起来。 他把白璎婪放到榻上,替她盖好薄被。她半睡半醒地翻了个身,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他的衣袖。 赵玄章看了一眼被她攥住的衣袖,愣了一会,在榻边坐了下来。 老板娘端着一碗热汤进来,朝他点头示意,将汤碗放在桌上后,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白璎婪睡颜平和安心,赵玄章的眉头却久久未能舒展开来。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赵玄章还在:“老大……你不去休息吗?” 赵玄章没有回答,只是抽出被她攥了很久的衣袖,站起身。 “你睡吧。” 走到门口,他停顿了一下。 “下次,还是莫要逞强。” “老大……”白璎婪怔怔看着他离开。 胸前的玉牌骤然颤了颤。 赵玄章问:“金宝,你有话要说?” 金宝:“……” 少主一心盼着貔貅发挥本命之力吐金,如今反倒亲口叮嘱她不要再硬撑损耗自身。 这番话究竟是随口客套,还是发自内心的担忧。 金宝分不清了。 29. 字句问心 赵玄章看上去不大顺心,白璎婪不明白他为何蹙眉不悦。 然而此刻,还有一桩更扰人的心事,牢牢盘踞在她的思绪里,挥之不去。 昨夜睡梦之中,唇瓣那一抹轻柔温热的触感太过真切,绵软的相贴带着转瞬即逝的细碎暖意,绝非朦胧的错觉。 一个大胆又荒谬的念头,猝不及防地窜入脑海。 细碎的酥麻感顺着血脉蔓延,白璎婪方才还泛着苍白的脸颊,瞬间染上了绯色。 “哎呀白璎婪!你胡思乱想什么呢!” 她懊恼地抬起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额头,暗自羞赧地告诫自己切勿痴心妄想。可胸腔里的心跳早已乱了章法,“砰砰砰砰”剧烈地撞着心口,久久无法平复。 恰在此时,一阵轻细的敲门声响起,节奏堪堪契合着她慌乱的心跳。 白璎婪骤然回神,敛了翻涌的心思,轻声应道:“谁?” “小姑娘身子好些了吗?我蒸了些点心,给你送点吃的过来。” “劳烦老板娘,请进。” 白璎婪听出了来人的声音,连忙端正了姿态。 老板娘端着一碟热气氤氲的白糖糕推门而入,目光落定在她泛红的脸庞上,随即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没发烧啊,那脸怎么红得这般厉害?可是身子还有哪里不舒服?” “我没事的,多谢老板娘挂念。”白璎婪指尖微微局促,“还劳烦你特意送过来,实在不好意思。” “举手之劳而已,谈不上麻烦。” 老板娘笑着摆了摆手,话音刚落,门口便投来一道清挺修长的人影。 赵玄章不知何时立在了房门前,想来是闻声而至。 方才被她强行压下去的满脸潮红,在对上那双深邃墨眸的瞬间,又再次重现。 白璎婪捏着糕点的手骤然僵在半空,她望着门前的少年,目光直白又热烈。 确切说来,她在盯着他的唇看。 心底的涟漪层层叠叠,翻涌不息。 赵玄章敏锐捕捉到她凝滞的目光,狭长的眼眸微微一垂:“怎么?我脸上有东西?” 他的视线在她泛红的小脸与局促的身姿上轻轻扫过,见她呆呆愣愣的模样,薄唇轻启,缓缓补了一句:“我该让金铃为你多准备些衣裳。” “为什么?”白璎婪木讷地问。 “这身不适合你。” 一旁的老板娘笑着解围:“姑娘,你家公子这是疼你呢!这身灰扑扑的短打太过素净,衬得人没精神,你这般鲜活漂亮的小姑娘,穿亮色些的衣服,也定然好看!” 白璎婪闻言,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身上的衣衫。 昨夜她人事不省,醒来后便一直昏沉休养,竟是全然忘了更换衣物,身上依旧是昨日那套灰色短打。 她心底轻轻叹了口气。 “瞧我倒是忘了跟你说。”老板娘笑着继续开口,“昨夜你昏迷不醒,是你家公子特意托我帮你更衣歇息。我翻了你的行囊,就只剩这一套干净衣物,和你原先穿的一模一样,没办法,只能照旧给你换上了。” 白璎婪豁然抬头,“原来是这样……那昨夜,是老板娘一直照看我?” 老板娘轻轻摇了摇头,眉眼间笑意更深,颇有几分看破风月的通透:“我后半夜里便回房歇息了,后半夜一直守着你的,是你家这位贴心公子。” 白璎婪的目光猛地落回赵玄章身上。 昨夜唇上那温柔缱绻的触感,瞬间席卷脑海,清晰得仿佛历历在目。 她连忙垂下眼眸,紧紧抿住泛红的唇瓣,指尖攥得被褥微微发皱。 “你们二人慢慢说话,我先下楼忙活了。” 老板娘说着便转身退至门口,抬手示意立在门边的赵玄章:“公子快些进去吧,我替你们把门关上,不打扰你们独处。” 赵玄章闻言,身形微微一侧,猝不及防对上了老板娘眼底藏不住的笑意。 下一瞬,老板娘俏皮地朝他眨了下单眼,眼底的了然与戏谑不言而喻。 赵玄章眉峰微挑。 这老板娘无端眨眼,又是在笑什么? “咔哒——” 木门轻轻合拢,隔绝了门外的喧嚣,也将一室暧昧静谧的氛围彻底困住。 屋内骤然落针可闻,寂静得有些过分。 没有了老板娘从中调和说笑,原本微妙暧昧的气氛被无限放大。 缠缠绕绕,将两人紧紧裹挟。 白璎婪浑身紧绷,半分松弛不得,垂着的视线死死落在身前的被褥上,纤细的指尖死死攥着布面,指节微微泛白。 她今日的反常尽写在眉眼之间,太过明显。纵使赵玄章素来清冷寡言,此刻也定然看出她心底的波澜。 “你……” 话音才刚起,便被白璎婪骤然打断。 “老大。” 她屏住呼吸,将盘旋在心底一整夜的疑问道出:“你昨晚,是不是亲了我?” 满室寂静。 她能清晰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胸膛剧烈起伏,滚烫的热度从脸颊蔓延至脖颈。 心底有个小小的声音在疯狂叫嚣,又羞又窘。 白璎婪你太莽撞了!怎么就这么问出口了? 万一只是自己昏迷后的幻觉,万一他根本没有过半分逾矩之举,那便是彻头彻尾的自作多情! 到时候自己怕是连地缝都找不到! 她垂着眼,不敢去看身前人的神色,已然做好了被嘲讽的窘迫准备。 可预想中的否认并未到来。 赵玄章立在原地,身姿清挺如竹,坦荡又直白,淡淡应声: “是。” 一个字,如同惊雷。 她怔怔地望着他,一时忘了言语。 原本狂跳不止的心脏骤然一滞,随即又掀起更为汹涌的浪潮,悸动瞬间席卷了整颗心。 偏在此刻,赵玄章右侧唇角缓缓向上勾起一抹浅弧。 白璎婪见状,内心的悸动戛然而止。 这笑意她太熟悉,每每这般神色浮现,定然没什么好事。 紧接着,蛊惑低沉的嗓音缓缓在屋内响起,慢悠悠传入她耳中:“你是不是,以为我会这么说?” 白璎婪浑身绷紧,听他语气散漫轻飘,继续往下说道:“在你眼里,我当真会做出这般逾矩之事?” 如同一盆刺骨凉水兜头浇落。 她勉强扯了扯僵硬的嘴角,心头只剩一片窘迫落寞。 说到底,是她自作多情罢了。 耳畔传来一声轻啧,可白璎婪已无心思深究,那是谁发出的声响。 她敛下眼底失落,“我有些累,想要歇息片刻。” “好。” 赵玄章合上门扉,关门的动作行云流水。 唯有垂在身侧的手掌,微微发颤,细微到旁人根本无从察觉。 先承认,又否认。 连他自己也分不清,是真心亦或是退缩。 赵玄章回房,当即发问:“方才是你发出动静了?” 适才那一声“啧”绝非幻觉,分明是蛰伏在玉牌里的金宝所为。 金宝现出身形,面露纠结。 既然方才的小动作已然被赵玄章察觉,他便索性不再遮掩,直言发问: “少主,你这么做,当真妥当?” 赵玄章眸色微动,辨不清喜怒。 对白璎婪的失控,连他自己未捋清,自然无从作答。 “少主,你明明动了心!”金宝急得往前迈了半步。 “金宝,我没有。” 金宝话音猛地一噎,到了嘴边的规劝与质问,终究咽回腹中。 赵玄章该如何解释,金宝看到的一切。 他堂堂一个少财神,何曾有过这方寸尽失的时刻? 可有些情愫从来没有预谋,就这般自然而然地蔓延。 连他自己,都无法解释。 “金宝,我……” 赵玄章薄唇轻启,难得褪去了往日的从容矜贵。 他自知举动逾矩,理当被规劝,可心底那点对小貔貅的偏护与悸动,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坦诚道出。 “少主?” 金宝满心诧异。 他见惯了少主淡漠疏离、万事不惊的模样,却从未见过这般带着几分无措的眼神。 “少主,你从前分明亲口说过,与招招缔结契约,不过是借貔貅的神力,辅助你稳固财禄道基、制衡各方势力的手段,从未掺杂私情。” 赵玄章闻言,修长的五指缓缓抬起,轻抵眉心,轻轻俯身,清隽的眉眼间染上几分从未有过的颓色与茫然。 “金宝,我不知道……” 赵玄章的犹豫,让金宝再也按捺不住对他的一番说教。 “少主万万不该对招招滋生私情,否则属下难以向玄坛真君交代!” “你身份尊贵,身负天命道途,天庭各方势力、暗处妖邪,多少人正盯着你这少财神的位置。玄坛真君这些年为你铺了多少路,少主你比我更清楚。” “你与貔貅缔结契约已惹来不少非议,倘若你再因私情误了道途,该如何是好!” “够了!” 骤然响起的冷喝截断了他未尽的话语。 赵玄章骤然抬眸,眼底的不悦昭然若揭。 他的小貔貅,怎么比不上别人了? “属下无意冒犯少主,只是恳请少主认清现实,莫要被一时心绪蒙蔽双眼,误入歧途!” 赵玄章长睫覆下,方才金宝那句“难以向玄坛真君交代”,字字萦绕耳畔,令他心生不悦。 “你方才说,难以向我父亲交代?”他停顿片刻,字字掷地有声:“我赵玄章的选择,我自己的道途,我心悦之人,皆由我自己掌控,何须向任何人交代?” 他抬眼时,眼底茫然逐渐褪去,像是想通了什么。 哪怕是生养他的玄坛真君,也无权左右他的心意与抉择。 金宝眉眼间尽是忧虑,“少主!你心知肚明,天庭各方势力、暗处妖邪鬼魅,多少人觊觎貔貅的能力!你与招招姑娘缔结契约一事,早已让你置身风口浪尖,危机四伏。你本该尽早划清界限、抽身脱身,为何还要深陷其中,执意引火上身?” 句句忠言,字字入心。 赵玄章闻言,心头沉沉一叹。 可就在此时,一阵极轻的细碎响动,精准钻入他耳中。 像是杯盘碎裂的声音,又如重物落地的闷响。赵玄章正要细辨,一声刺耳的尖叫骤然穿透墙壁,直捣人心。 “啊——” 是白璎婪的声音! 赵玄章心头一紧,足尖踏风,身形如一道玄色残影,朝着隔壁房间疾驰而去。 “哐当!” 眼前的木门被他的仙术破开。 数名黑衣蒙面人霎时间望向同一处地方,再看白璎婪,早已被一人扼住纤细脖颈,牢牢禁锢在怀中。 30. 朝堂暗涌 白璎婪的眼睛蒙上一层薄薄的水雾,目光越过前人的肩头,直直落向门口的赵玄章。 那一瞬,她的眼神里更多的并非是害怕,而是掺杂了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她浑身别扭,只微微一动,钳制着她身躯的力道骤然收紧,指尖死死箍在颈侧。 白璎婪眉心蹙起一道浅痕,咬着唇缄默不语,未曾发出半点呻吟。 赵玄章视线沉沉落向她被桎梏的脖颈,眼底寒意翻涌:“放开她,有事冲我来。” 领头黑衣男子低笑一声,语调漫着戏谑:“阁下身旁这位姑娘,我家大人甚是上心。” “哦?” 牵扯到白璎婪,赵玄章自问没多少耐性。 他眯起一双桃花眼,“那又如何?莫非我要亲手把人拱手奉上?” 领头者偏头示意,一众黑衣人立刻四散站位,纷纷拔剑出鞘。 赵玄章尚未动身,金宝已然幻化现身,快步拦在最前方,结界轰然铺开,尽数拦下劈来的凌厉攻势。 赵玄章掌心凝出鎏金长绳,灵力催动之下金绳破空而出,凌厉扫向一众来人。 待到黑衣人察觉异动,身躯早已被金绳牢牢捆缚,扼在白璎婪颈间的禁锢霎时间消散一空。 “招招,过来。” 白璎婪抬手揉着脖颈轻咳几声,听见金宝的提醒,连忙快步走到赵玄章身侧。 “何人派你们前来?”赵玄章沉声诘问。 一众黑衣人牙关紧咬,闭口不言,只定定望着他阴沉的神色。 “回去转告你们主子,切莫再打她的主意。” 话音落下,金绳骤然松懈消散,一股强横气浪猛然迸发,将数人尽数掀飞出窗外。 屋内再度归于沉寂。 金宝耳尖捕捉楼下细碎脚步声,转瞬缩回玉牌隐匿。 老板娘急匆匆快步上楼,满脸焦灼:“好大动静,出什么状况了?你们没什么事吧?” “没事,怎么了?”赵玄章神色如常,淡然将问题抛回。 老板娘伸手在空中划开偌大圆弧:“刚才轰隆一声巨响,你们当真没听见?” “没有,这里一切如常。”赵玄章半点破绽不露。 “没事就好,可把我吓坏了。” 老板娘拍着胸口平复心绪,转身匆匆下楼。 赵玄章俯身屈膝,指尖摩挲地面残存的财气余韵,沉吟思索。 金宝再度现身:“少主?” “绝非苏禄麾下之人。” 赵玄章直起身,余光不忘留意身旁的某道人影。 “那是何人?”金宝疑惑追问。 “尚且不明,这群人无意取我们性命,他们的到来更像是一番警示。”赵玄章暗自敛下心神,忍不住转头望向兀自怔在角落的白璎婪。 “招招,可有哪里不舒服?” 白璎婪慢慢抬眼,长睫簌簌颤动,轻轻摇头。 瞧模样,她还陷在方才的惊险之中没能平复心神。 赵玄章缓步上前,打算柔声安抚,白璎婪却像是本能反应一般,身形下意识往后退缩半步。 这般直白的疏离,让她压根不敢抬眼去瞧赵玄章此刻的神情。 沉寂良久,赵玄章出声道:“我们该动身回承光殿了。” * 是日赵玄章上早朝,白璎婪半眯半醒间,听到他对金铃叮嘱了几句话。 她本想睡个回笼觉,却辗转难眠。 方才一场荒唐旖旎的梦缠得她心神不宁。 梦里她胆大妄为,对着赵玄章做出诸多逾矩冒犯的举动。此刻一睁眼,滚烫的红晕顺着耳尖漫满双颊,心跳咚咚擂鼓似的。 碰巧赵玄章经过,一眼便瞧见她耳根通红的怪异模样,脚步一顿,俯身凑到床边温声询问她身子是否不适。 四目相对的刹那,昨夜梦里那些羞人画面尽数涌入脑海。 白璎婪脑子瞬间一片空白,支支吾吾半天吐不出一句完整话,眼神飘忽躲闪,看着格外笨拙。 赵玄章瞧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底暗自无奈,抬手吩咐守在外间的金铃多留心照看她几分,转身便匆匆赶去上早朝。 等那道熟悉的身影彻底走远,白璎婪才从锦被里露出一双眼,怔了片刻,猛地扯过整张被褥蒙头裹住自己。 困意断断续续缠上来,她昏昏沉沉又浅眠半晌,肩头忽然落来轻轻一拍。 “招招,招招?” 软糯稚嫩的嗓音在耳边响起,白璎婪眼皮沉重地掀了掀,迷糊地低喃一声:“嗯?” 视线缓缓聚焦,金铃的小脸撞入眼帘,她这才彻底驱散睡意,慢悠悠坐起身。 金铃凑到她跟前,眉眼带笑:“招招,老大早朝结束回来了,快起来一同用膳吧!” 白璎婪腹中突兀响起一阵清晰的咕咕声响,她抬手伸了个舒展的懒腰,轻声应道:“好。” 简单梳洗完毕,她随手抓过一件素灰短打正要往身上套,指尖刚触到衣料,忽然记起赵玄章提过,这件衣裳太过朴素。 几番内心拉扯,白璎婪默默将短打放回衣架,换了一身剪裁温婉、衬得身形柔和的浅杏衣裙。 从前身为貔貅原形,她从不在意衣着好坏,自在随性便足矣。 可不知从何时起,心底悄悄多了一份隐秘心思,竟开始琢磨怎样穿戴能好看些,盼着能入那人眼底。 今日这身装束衬得她眉眼温婉,发间还簪了一支精巧玉花头饰,一踏出去,金铃当即满眼惊艳,毫不吝啬夸赞。 “招招,你今日生得格外好看!这支头饰是咱们在凡间时挑的吗?” 白璎婪指尖轻轻抚过发间玉饰:“我很喜欢这一支。” “你的眼光不错!”金铃引着她到膳桌旁落座。 赵玄章早已端坐案前,抬眼扫过白璎婪的发丝,没说话。 他心底纳闷,凡间同行一路,竟从未留意她何时悄悄买下这支头饰。 白璎婪心口隐隐揣着几分隐秘期待,盼着赵玄章能说一句夸赞,可那人自始至终垂着眼,只安静低头进食。 她暗自苦笑,是自己又痴心妄想了。 自己本就不该奢求赵玄章会有任何反应。 金铃备下的吃食琳琅满目,香气漫满整间偏殿,各色点心羹汤摆满一桌。 白璎婪望着诱人吃食,暂时压下心头低落,由衷赞叹:“金铃,你手艺也太厉害了。” “你们二人下凡办案奔波劳碌,这些本就是我该备好的。” 白璎婪一时兴起打趣他:“手艺这般好,往后不愁娶不到媳妇啦。” 金铃小脸唰地涨红,挠了挠后脑勺:“我年纪尚小,哪能想这些。倒是招招下凡一趟,连凡间嫁娶的话都学会说了。” “是之前落脚的客栈老板娘同我闲聊的,她说她夫君最擅下厨,待她极好。” 白璎婪弯眼解释,说罢下意识抬眼看向主位的赵玄章,却撞进他沉敛晦暗的眼眸。 她嘴边的笑意瞬间僵住,连忙垂下眼帘,安安静静低头扒饭。 瞧他这副模样,想来今日朝堂之上定然出了不顺心的事。 金铃见状,悄悄挪到白璎婪身侧,压低声音附在她耳边小声嘀咕:“老大今日上朝又遭官员弹劾,就连叔父也当众训诫了他。” 白璎婪立刻竖起耳朵,“究竟是出了何事?” 她并非爱听闲话,只是担忧赵玄章的处境。 “金铃。” 清冷的男声骤然响起,两人吓得瞬间分开,白璎婪心虚地飞快偷瞄一眼,赵玄章面上的严肃分毫未减。 她心底满是疑惑,到底是何等棘手事端,才让他这般烦闷。 金铃连忙拱手认错:“我不聊了,不聊了!” “食不言,诸事饭后再论。”赵玄章淡淡提醒。 “知道了,老大。” 殿外倏然响起一道敞亮熟稔的男声,“哈哈!我来得倒是凑巧,正好赶上你们用膳了!” 来人正是关平。 他一身银灰仙袍衬得身姿挺拔,笑着迈步走入殿内:“不请自来,蹭顿吃食,可否行个方便?” 赵玄章抬眸,淡然评道:“蹭饭需付酬劳。” “好你个赵玄章,分毫便宜都不肯让。”关平无奈失笑。 “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赵玄章顿了顿,目光微缓:“今日朝堂之上你肯为我出言解围,念这份情分,今日饭钱便免了。” “那可真是多谢你宽待。”关平笑着接过金铃递来的碗筷,温和道谢,“有劳小金铃了。” “不客气!” 关平视线顺势落在一旁安静立着的白璎婪身上,眼中满是疑惑:“这位姑娘是?” 自打上次凡间一别,时隔许久未见,他自然不曾见过化出人形的貔貅。 金铃当即放声大笑,扬声介绍:“这是招招啊!” “招招?”关平一时怔愣,半晌没能对上号。 “就是那只貔貅招招,如今早已修得人身了!” 关平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难怪近日天庭各处都在传你与貔貅相伴甚密,原来是貔貅已然修出人形,倒是一桩新鲜事。” “天庭为何议论我们?”赵玄章发问。 “你倒是先说说,你们到底如何相伴甚密了?”关平不答反问,目光上下打量赵玄章,不小心唇角溢出一丝浅笑。 不等赵玄章开口辩驳,金铃抢先接话:“老大与招招一同奔走办事,都快成出生入死的好兄弟了!” “这饭,还吃不吃了?”赵玄章蹙眉。 “吃!” 关平连声应答,执起筷子,接连夹了几样菜品入口。 见众人安分用膳,赵玄章神色稍缓。 这一席饭安安静静,席间无人再提及朝堂纷争,难得落得片刻清净。 膳食撤去后,赵玄章与关平就地铺席对坐,煮山泉烹清茶闲谈。 关平举着茶杯的手顿在半空,后只听“啪”的一下,茶杯被置回于案上。 他爽快道:“我今日,要喝酒!” “喝酒?”赵玄章挑眉看他,一脸犹豫。 关平笑他:“喝点小酒又如何?你怕了?” “谁怕了?” 谈话间,二人目光不经意飘向一侧,恰好看见白璎婪垂着眉眼,细心照料盆中的金心莲,模样柔和温顺。 关平望着那道纤细身影轻笑一声:“这小貔貅修成人身后,长得还蛮俊俏。” “素来鲜少听你说谁长得好,今日倒是稀奇。”赵玄章说着轻抿一口茶,语调不显山水。 “这是你时时护在身侧的貔貅,我多夸赞两句又何妨。”关平话锋一转,正色问道,“许久未见,方才金铃说你们出生入死,究竟遇上何等 凶险?” 赵玄章的叹息几不可闻,“招招那日被困阴府,险些找不回来。” “阴府遇险?”关平眉头骤然紧锁。 “凶险远不止于此。” 赵玄章眼底的担忧不加掩饰,“如今各方势力觊觎招招的本事,虎视眈眈。我时常惶恐,单凭我现下手中权柄与修为,未必能护住她。我先前一直百思不解,那日客栈暗中偷袭我们的人究竟是谁,直至今日朝堂议事,听闻叔父一番说辞,才幡然醒悟,动手之人竟是他麾下之人。” 关平身子微微前倾:“此话从何说起?” “他借口说我初掌权责,尚未熟透天庭律法章程,执意要与我协同办案。打着长辈提点晚辈的幌子,明面上替我把关案情,实则想步步监视我的行踪举动。想来是惧怕我顺藤摸瓜查到他头上,打乱他暗中筹谋已久的算计。” “他暗中图谋的究竟是何事?” “碧落矿脉。” 另一头,金铃拉着白璎婪躲至花架之下,二人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这是金宝告诉我的,你可别说出去噢!”金铃郑重叮嘱。 “嗯!” “老大的叔父赵元景,今日大殿之上公然参了老大一本,指责他擅自调取卷宗、私自下凡查案,行事违背天庭规矩。还拿老大年纪尚轻做由头,说他不熟天庭典章法度。” 这番话明摆着是当着满殿仙官的面,直指赵玄章行事逾矩。 “除此之外,赵元景还特意提起你了!” “提我?”白璎婪一愣。 “他说你如今已然化成人形,便不能再单纯视作上古瑞兽貔貅,身份需要天庭重新核定,不能再沿用瑞兽名号在册记录。” 经大殿这么一番谈论,白璎婪算是彻彻底底在天庭众仙跟前出了名。 “重新核定身份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我往后,连瑞兽渊都回不去了?” “这个我也说不清。”金铃轻轻摇头,“只听金宝讲,一旦你的身份重新核定,就要归入天庭长期监管名录。往后老大再想随心带你下凡游历、四处查案,定会层层受限。” “啊……” 白璎婪垂肩垮脸,颓然失落。 若是一举一动皆受管束,往后四处闲逛、自在吃喝玩乐,岂不是全都成了奢望? “不过你也不用太过发愁!” 金铃立刻扬起一脸骄傲,提起关平时满眼敬佩,“紧要关头是我关大哥站出来当庭解围,一句‘臣以为,与其追责办案之人,不如先行彻查案中隐情’,直接把满殿仙官的注意力从老大身上引开,暂且压下了非议,果然还是关大哥厉害!” 白璎婪听着这番朝堂纠葛,心中生出好奇:“赵元景,他到底是什么来头?” “赵元景手握不少财矿资源,其中碧落矿脉最为珍贵。”金铃敛去笑意,“三百年前老大曾上书推行灵石改革,可新政直接触动了赵元景的根基利益,自那以后,他便明里暗地处处刁难老大。” 白璎婪听得一知半解,追问道:“改革怎么触碰他利益了?” “老大提出的灵石改革,主张打通三界财脉、灵石自由流通,这般一来,便会打破赵元景独自垄断矿脉灵石的局面。” 金铃说起旧事,不由得忧心忡忡,“当年赵元景虽极力反对改革,却不曾公然与老大撕破脸面。可没过多久,灵石改革就被迫中途废止,原来是有人暗中从中作梗,放任邪灵石流入三界,不惜一切代价阻拦新政推行。如今邪灵石的封印即将松动崩塌,老大往后怕是又要为此烦扰不休……” 白璎婪似懂非懂,木然地点了点头。 “金铃,没想到你年纪虽小,懂的却如此多。” “哎!我那都是偷听来的!” “偷听什么了?” “啊!” 赵玄章悄无声息的现身,彻底搅乱两人的闲谈。 “没有没有!老大,我还有事要做,先退下了!” 金铃一溜烟跑了,余下白璎婪站在原地,直面神色不明的赵玄章。 白璎婪已做好被他说教的准备,谁知耳畔落下的却是一道温润轻软的唤声:“招招。” “嗯?” 白璎婪茫然抬眼,撞进他沉沉的目光里。 他的视线竟一直在自己身上。 由于心底的那点心虚,她飞快偏头,不与他对视。 没来得及深思那目光的意味,一股淡淡的酒气先漫了过来,伴着他缓步靠近的身形。 白璎婪吸了吸鼻子。 老大喝酒了? 赵玄章眼底带有酒后独有的柔和,低声叮嘱:“明日我要去处理一桩要事,那地方凶险,不便带你同往。你安分守在承光殿,知道吗?” “知道了。” “招招。” “嗯?”她再次应声抬头。 “我只盼你一直在我身边。”赵玄章略带磁性的嗓音低了下去,“万事无忧,一切安好……” 白璎婪内心动容,男人俊朗清隽的面容在她视野里缓缓放大,温热的呼吸挟着醇厚酒气扑面而来,蛊惑般钻进肺腑,搅得人神智发昏。 赵玄章今日实在太过反常,白璎婪心中不是没有察觉。 而下一刻,柔软的红唇便轻轻覆上了她的唇瓣。 一如那日梦中的触感。 剧烈的心跳,也难以诉尽她内心的悸动。 31. 心意渐明 白璎婪在一片暖意里缓慢睁开眼。 鼻尖萦绕着寝居熟悉的清浅木香,身下是柔软贴合的床榻,是她日日安睡的地方。 额间残留着未褪的灼热,心口堵着一缕沉沉的郁气,清晰得绝非梦境。 她心悦赵玄章,也早已明了自己这份心意。 可那位高高在上的少财神,心里到底有没有她? 这个念头像根细羽,不住在她心尖搔挠,不敢深想却又控制不住地反复揣测。 “招招。” “招招?” 两道呼唤接连响起,带着少年清亮的语调,打散她心头的纷乱。 直到第三声呼唤落下:“招招!” “啊?”白璎婪倏然回神,指尖一晃,手中的清水当即泼洒出去大半。 “你水都撒了!” 白璎婪垂眸一看,清水漫过花盆边沿,顺着泥土簌簌往下淌。 “再浇下去,这株金心莲都要被你淹死了!” 金铃快步上前收拾,目光扫过她纤细手腕上萦绕的那抹青痕,不由得满心好奇:“话说你手上这道印记,和金心莲同根同源,怎么都不会枯萎?” 白璎婪轻轻抬起手腕,凝视那抹伴身许久的青色,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它跟着我,有一段时日了。” “你这次回来蔫蔫的,总对着东西发呆,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金铃心思细腻,早已察觉她的反常,直白问道,“昨晚没睡好?” “没有。”白璎婪立刻垂下眼睫,将少女心事藏起来。 金铃终究只是个心性纯粹的少年,哪里能懂这些辗转缱绻的儿女情长。 她总不能直白说,老大昨夜亲了她。 心绪翻涌间,白璎婪犹豫再三,终究忍不住试探着开口,“金铃,如果……有人跟你说,他喜欢你。” 这话一出,金铃瞬间来了精神,噼里啪啦追问个不停:“谁喜欢你?是哪种喜欢?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快说说!” 白璎婪被他连珠炮似的追问堵得语塞,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哪知金铃自顾自感慨起来,一脸赞许:“不过不管是谁,敢大大方方说出喜欢的人,我都特别佩服!这人一点都不怂!” “不怂?”白璎婪还是头一回听见这般新鲜的说辞。 “对啊。”金铃重重点头,眼神坦荡,“敢于直面自己心意,坦诚告白的人,最是勇敢坦荡。” 话音刚落,一道清朗熟悉的男声从身后传来。 “璎婪。” 白璎婪浑身骤然一僵,背脊绷得笔直。 巧得离谱。 方才口中那个“不怂”之人,已然登门而至。 金铃朝外望去,扬声道:“是火麒麟来了!” 火麒麟的骤然到访,让白璎婪莫名生出几分拘谨局促。 面对坦然向她告白的阿凌,她却不知该如何应对。 从前她待人向来直白,唯独此刻心思辗转,一言一行都变得小心翼翼。 “璎婪?”阿凌见她垂眸不语,轻声再唤。 “嗯。” 白璎婪勉强应声,抬头匆匆对上他的视线,又慌乱羞怯地迅速移开。 一旁的金铃心思剔透。 往日火麒麟登门,招招素来欢喜相迎,爽朗又亲近,今日这般局促闪躲的模样,实在反常至极。 他歪着脑袋,满心疑惑地出声:“招招,火麒麟不是你最好的朋友吗?你怎么这么拘谨?” “我、我没有!”白璎婪结巴着反驳。 金铃见状,一拍手掌恍然大悟:“你这反应,跟我敷衍少主的时候一模一样!难不成……火麒麟就是你刚刚说的、那个大胆告白的‘不怂’之人?!” 金铃一语戳中。 白璎婪心头大慌,飞速从袖中摸出一块煎饼,不由分说塞进金铃嘴里,慌忙堵住他的话头。 “唔!” 金铃猝不及防被堵住嘴,鼓着腮帮子,费劲巴巴地把煎饼扯出来,又惊又气:“你什么时候偷拿了我的煎饼?难怪我今早数着少了一块!” “嘻嘻,对不住嘛。”白璎婪讪讪挠头,小声赔笑,“我昨夜没怎么吃东西,方才太饿了。” “算了算了,本来就是留着给你吃的。”金铃无奈叹气,随即又认真叮嘱,“但你可别再随手拿东西了,要是被少主撞见,又要罚你了。” “绝对不会了!”白璎婪站得笔直。 火麒麟看向金铃,“你方才说的‘不怂’,是什么意思?” 白璎婪心头一紧,立刻对着金铃疯狂摇头,眼神急切地拼命示意他别多言。 奈何金铃是个十足的直肠子,半点没看懂她慌乱的暗示,直言不讳:“就是方才招招跟我念叨,说有人跟她告白,我还夸那人坦荡勇敢、一点不怂呢!我刚刚看你过来,就随口猜猜,是不是你!” 他说得随意坦荡,全然没察觉身侧白璎婪快要冒烟的窘迫。 火麒麟闻言,明显一怔。 他未曾想,自己隐秘赤诚的告白,竟这般轻易被旁人知晓。 金铃笑眯眯地看向火麒麟:“凌大哥,看你这反应,难不成你真的就是那个告白的人?” “金铃!”白璎婪喝道。 火麒麟坦然开口:“我心悦璎婪,并非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他向来行事光明磊落,爱恨坦荡。 金铃看着眼前从容坦荡的火麒麟,只觉此刻的他身形挺拔,气度不凡,形象瞬间高大了数倍。 火麒麟柔声安抚白璎婪:“璎婪,我今日前来,并非催你给我答复,只是恰好有东西要交给你。” 说罢,他抬手递过一方素雅的布包。 白璎婪定了定神,伸手稳稳接过。 “我知晓你心中有牵绊。”火麒麟眸色沉沉,眼底藏着一丝克制的期许,“不急,你有大把时间慢慢思量。我本心所愿,从来都是盼你来日能来到我身边。” 他心知肚明,白璎婪心系赵玄章,想要从那位权倾仙门的少财神身边夺走她,难于登天。 可心底的情意难掩,终究还是藏着一丝微渺的希冀。 “阿凌,我……”白璎婪唇瓣轻动。 一旁沉默的金铃竟急了。 再让两人这般温情拉扯下去,自家老大岂不是要被“偷家”了? 他当即扯开嗓子:“招招!” 白璎婪被这突如其来的喊声惊得身子一颤,“怎么了?” “我那还有好多煎饼,你快跟我来!” 金铃不由分说,伸手拽住白璎婪的手腕,拉着她就要快步离开。 白璎婪脚步仓促,身形一个踉跄,险些不稳。身侧的火麒麟眼疾手快,伸手稳稳扶在她的小臂上。 “小心些。” 温热的触感骤然传来,嗓音温润低沉。 金铃看在眼里,暗自哀嚎不止:完了完了!越帮越忙!反倒让他俩凑近了!老大,我对不住你啊! 他不敢耽搁,拽着白璎婪快步往前走去,不想再给两人独处对视的机会。 白璎婪满心疑惑。 自己其实也没有那般爱吃煎饼,何必如此急切? 就在她即将迈步走远时,身后再次传来那道温和的嗓音。 “璎婪。” 简单二字,唤住了她的脚步。 白璎婪下意识驻足回头。 “我听闻少财神遭天庭弹劾的事了,近日风波四起,你务必好好照顾自己,万事谨慎,切莫涉险。” “我知道了 ,谢谢你,阿凌。”白璎婪轻轻点头,心头微暖。 “不必谢我。” 火麒麟唇瓣微动,还有千言万语藏在心底。他深深看了她一眼,眼底情意缱绻,最终只是默然转身,从容离去。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里,金铃才长长松了一口气,拍了拍胸口。 “可算说完了。” 说话间,他松开了拽着白璎婪的手。 白璎婪歪着脑袋问他:“我们不是去吃煎饼吗?” 金铃猛地一拍脑门,随口糊弄道:“哎呀,我想起来了,煎饼早就吃完了!” “啊?”白璎婪摸了摸空空的肚皮,“可是我现在真的有点饿了。” “没事没事!我这就去给你弄些别的吃!” 白璎婪看了眼手中的方包,默默将其收进袖中。 * 南天门矗立云海之巅,是三界往来通行的必经关口,亦是关平与火麒麟一同镇守之地。 见火麒麟踏碎流云归来,关平抬声相询:“你去了何处?” “去办了桩私事。”火麒麟驻足,抬眼望他,“可是出什么事了?” 关平神色沉了几分:“近日赵元景麾下之人频繁往返凡间,次次运回大批玉石,你值守时多留心几分。” “赵元景?”火麒麟略一思忖,“少财神的叔父?” “正是。” “我记下了,会多加留意。” 关平这番警示,并非只说与火麒麟一人。 早在火麒麟归来之前,他便寻过赵玄章,彼时少财神正要动身前往碧落矿脉。 “玄章,有一事你需上心。你叔父手下三日前自凡间折返,携回一整批玉石。我暗中核验过,这批玉石的质地、年份,与碧落矿脉近年开采出的原石全然不符,可账册之上却记作矿脉正常产出。” 赵玄章眉峰微挑,“你的意思是,叔父在虚报矿脉产量?” “并非虚报,是以次充好、暗中调换。真正从碧落矿脉新采出的原石,至今下落不明。” 闻及此,火麒麟稍稍打断关平的诉说,不解道:“下落不明?这怎会下落不明?” “这便是整件事最蹊跷的地方,也是我特意提醒你多留心的缘由。”关平缓声回道。 火麒麟了然,回想起在承光殿那会,殿内唯有白璎婪与金铃留守,不由追问:“少财神不在承光殿,是亲自前去探查碧落矿脉了?” “你怎会知晓此事?难不成你口中的私事,便是去了一趟承光殿?” 火麒麟没打算遮掩,坦然颔首承认:“不错,顺道去探望一位友人。” “你既有熟人在承光殿,先前又为何朝承光殿抛掷火球?” 那日火麒麟突袭承光殿一事早传遍天庭,南天门几乎成了天庭众人茶余饭后的笑谈。 火麒麟:“……” 关平问他:“你那位朋友是金铃?” “白璎婪。” 关平还是头一回听见这个名字,面露疑惑:“那是何人?” “一只貔貅。” “原来你和招招交好,你们是如何相识的?” 火麒麟垂了垂眼,“我们自小,同在瑞兽渊长大。” “这般说来,你们也算是青梅竹马,应当十分了解对方。” 话音落下,火麒麟眼底掠过一丝落寞。 他并未作出任何反应,而是在想,了解一个人与否又能如何? 了解一个人,不代表那个人就会选择你。 “有时候,我也看不懂她。”火麒麟垂眸道。 关平眉眼噙笑,静静看他。 沉寂片刻,火麒麟才听他缓缓道:“相较旁人,你们瑞兽一族,已是较易让人看懂的了……” 32. 心生醋意 碧落矿脉外围比想象中更安静。 赵元景的手下认得赵玄章,却未将他拦下,只默默观察着,时不时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赵玄章三两下甩开他们的跟踪,沿着一条旧矿道往里走,两侧岩壁上偶有开凿过的痕迹,愈往深处走,空气愈干。 行至第三处分岔甬道,前方忽然传来拖沓细碎的脚步声。 节奏松散,毫无巡矿修士规整沉稳的步点,倒像是有人在小心翼翼探路。 来人撞见赵玄章,先是明显一愣,随即舒展眉眼:“真是巧,竟能在这种地方碰上你。” 是许久未见的康黎。 距离陈虎血财一案落幕已有多日,这段时日两人再无交集,此刻猝然相逢,如遇故人。 “你在此地做什么?”赵玄章问。 “那你深入矿脉,又是来查何事?我虽手里情报不算周全,但若有能用得上的地方,我尽可相助。” 对方主动递出橄榄枝,赵玄章自然不会放过深挖线索的机会,目光落在他身上:“你对碧落矿脉知晓多少。” 康黎言语间带着几分打趣:“原来也有神仙不知晓的事。” “不愿说便罢,我另寻旁人打听。”赵玄章转身就要迈步离开,却被康黎拦下。 “何须走得这般急,家父自小教我,受人恩惠必要偿还。我康黎,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这整座矿脉藏尽奇珍,觊觎它的人数不胜数。我能辨宝,看得出底下藏着不少非同寻常的物件,你想打听哪一块?” 赵玄章问他:“近来矿脉中,可有发生过反常怪事?” 康黎闻言沉默片刻,似在梳理这大半年走货积攒下的见闻,片刻后方道:“为避开沿途层层盘剥的商贾势力,我专挑这条偏僻甬道运货,足足走了半载,期间察觉一桩怪事。” “何事?” “矿脉开采出的上等玉石,有部分悄悄从这条偏道流转出去。”康黎指尖摩挲了下腰间布囊,“越是偏僻无人的路线,经手的货品越是见不得光。侧边还有一条早已封死的废弃矿道,封堵洞口的石料,和周遭原生岩层质地、色泽完全不同。” 赵玄章静立一旁,静静听他细说始末。 “前些日子,我在那矿道外头捡到一件东西。” 康黎抬手解开腰间布袋,从中取出一块巴掌宽窄的矿石碎片。断口纹路粗糙锋利,石面蒙着一层灰蒙蒙的暗哑冷光。 他伸手将碎片递到赵玄章面前:“你瞧瞧这个。” 赵玄章指尖刚触碰到石面,一缕阴冷气息便顺着指腹钻入心脾。 与此同时,他心底悄然掠过白璎婪的身影。 若此刻招招在旁,定能一眼看穿这块碎片的来历。 他不动声色将矿石碎片紧紧攥入掌心,“那条封堵的矿道在何处?” “顺着这条甬道往上游走一里,溪边沟壑旁便是。”康黎补充道,“洞口石料边留有很深的车轮碾痕。” 赵玄章寻至溪沟旁的封死矿道。 洞口堆砌的石料和两侧山岩色差刺眼,他屈膝蹲下身细细端详石面纹路,熟悉的阴纹清晰映入眼底。 所有线索层层串联,足以证实封道之内,藏着他们追查已久的关键物证。 此处暗藏凶险,孤身贸然闯入绝非上策,赵玄章当即转身折返,打算寻同伴一同再来探查。 正要与康黎作别,他忽然轻声唤住对方:“康黎。” “嗯?” “你常年识遍天下珍宝,可知世间何种异兽生灵,能够孕育雕琢出质地绝佳的天然美玉?” 康黎闻言面露难色,无奈摊了摊手:“我只分得清宝物好坏、看穿宝物的本质,却不通各类异兽渊源,叫不出它们的名号,更不知其栖息出处,这点实在帮不上你。” * 踩着嶙峋的山脊碎石缓步下行,山风卷着细碎沙砾刮过衣摆。 赵玄章独自行走约莫半里山路,眼前地势骤然下陷,一片背阴低洼谷地静静卧在两山夹缝之间。 谷地正中立着一座粗凿青石垒成的石坊,简陋古朴,正中门额悬着一块老旧木牌,长年风吹雨淋,大半字迹早已磨得模糊难辨。 四周静得只剩虫鸣野风声,不见半个人影。 越是这般刻意低调、毫不起眼,赵玄章心底的疑虑反倒越重。 他走出矿脉时,天际日光尚且明朗。夕照斜斜铺满山梁,关平遣信鸽送来的飞书早已候在山道旁的老柏树上。 纸上寥寥数行字迹清晰利落: “落脚处已备好,西山脚下青石院墙那户,门环上系着一根褪色旧红绳,屋主姓卫,可安心暂住。” 先前于客栈遭人突袭的画面仍历历在目,寻常客栈人来人往,行踪极易暴露,实在算不上稳妥去处。他托关平动用人脉,寻一处隐蔽少人知晓的私宅暂避风头。 抬手叩响黑漆木门,内里片刻后传来一道沙哑的嗓音。 “谁啊?” “请问,可是卫老先生?” 木门“吱呀”一声向内拉开半扇,一名鬓发花白、脊背微驼的老者立在门后,目光淡淡扫过他周身,未多盘问,径直侧身让出通路。 “进来吧,记得把门关严实。” “晚辈是受关……” 赵玄章正要报出关平的名号,话音刚起,便被老者骤然抬手打断。 “嘘——” 老者原本已经转身要往院内走,闻声顿住脚步转过身,枯瘦的手指直直指着他鼻尖。 “不必多言,知晓我姓卫的人本就寥寥无几,算上你,如今也才第二个。” 赵玄章不多赘言,微微颔首应声:“晚辈记下了。” 他回身抬手,轻缓合上厚重木门,门闩缓缓落定,隔绝了山外所有动静。 关平早已在里屋落座,见赵玄章进门,抬手示意他入座:“玄章来了,坐。” 卫老端上两杯热茶,赵玄章微微颔首:“有劳。” 关平直入正题:“此番前去矿脉,可有查到线索?” 屋内尚有卫老在侧,赵玄章目光淡淡扫过老者,缄口不言,分明是顾忌旁人在场。 关平当即开口打消他顾虑:“无妨,卫老是心腹,大可直说。” 赵玄章自袖中取出一块细碎残片,摊在二人眼前:“这是今日在碧落矿脉周边拾得。” 关平细细端详半晌,看不出半点异常:“瞧着只是寻常矿渣碎片,能有什么蹊跷?” “此物有着浓重邪财浊气,若是招——” 话音骤然戛然而止。 他原想说,若是招招在,定能一眼道出这邪财气息的来路。 话到嘴边又及时收住,轻咳一声转了说辞:“想来是有人招摇过市、行事张扬,不慎遗落的残片。” 关平道出疑点:“我记得,天庭从未登记过这类矿料碎片的出入记录,你叔父暗中囤积此物,究竟要运往何处?” “恐怕他效仿当初利用元和桑的手段,寻了别的妖物替他生邪财。”赵玄章说着,不知不觉眉峰紧拧。 关平神色一凛,“若实情当真如此,你 叔父嫌疑深重!” 赵玄章垂眸沉默。 于私,那是血脉至亲,他半点不愿走到对立相抗的地步。 “这非我所愿。”赵玄章眼底浮起一层浅浅倦意。 “平日我会替你多加留意,你无需过于担忧。”关平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状似随口闲聊,话锋忽然一转:“不过说起来,承光殿既已有火麒麟帮忙守着,你为何还托付我照看招招?” 白璎婪与火麒麟的名字一并入耳,赵玄章心头骤然一紧。 “此话怎讲?” “你动身前往碧落矿脉前,怕小貔貅遇险,特意嘱咐我多去承光殿照拂一二。可火麒麟今日回南天门,跟我说他刚从承光殿回来……” “什么?” 赵玄章眼睑一跳。 “火麒麟去过承光殿?” “可不是。”关平挑眉,“难不成你寻了好几拨人轮番护着那小貔貅?” “我只托付过你一人。” 赵玄章心神早已飘远,满脑子皆是云端之上的承光殿,止不住揣测他们相处的光景。 “那为何火麒麟也去了承光殿?” 赵玄章无从作答。 关平笑叹一句:“再者我才知晓,招招与火麒麟乃是青梅竹马,自幼相伴长大,这般旧事你竟半句不曾提过,嘴也捂得太紧。” “我先回一趟承光殿。” 关平一愣:“案子不接着查了?” “我去去便回。” * “老大,你办完事了?” 金铃抬眼望着回来的人影,一脸茫然。 他清清楚楚记得,临行前赵玄章特意叮嘱过,此番要事棘手,少说也要在外耽搁数日。 可眼下才过去一日,赵玄章已然折返,刚踏进门第一句便直截了当地问:“招招呢?” 金铃抬手指向内间:“招招在歇息。” 赵玄章目光冷冽地扫过周遭,开门见山问他:“火麒麟是不是来过?” 金铃猛地瞪圆双眼,心底只叹自家老大料事如神,半点瞒不住。 “老大,您怎么会知晓?” “他同招招可有说些什么?” 赵玄章眉峰微蹙,这才是他真正在意的事。 金铃顿时卡了壳,支支吾吾哪敢轻易传话,只能含糊推脱:“这……你还是亲自去问招招吧,我不好多嘴。” 白璎婪全然没察觉外头的动静,独自坐在床沿怔怔出神,手里攥着一只布囊。 她方才已经悄悄拆开布囊看过,里面装的,竟是当年她在瑞兽渊捡到的小东西,是送给火麒麟的一块剔透好看的天然晶石。 那会儿她年纪尚幼,只觉得晶石光泽亮眼,便随手赠予对方。 时过境迁,白璎婪早将此事抛在脑后,不曾想火麒麟竟记了这么多年,还小心翼翼妥善收藏至今。 她指尖摩挲着布面,心绪纷乱,冷不防一道低沉嗓音自头顶落下。 “在看什么?” “老、老大!” 白璎婪浑身一颤,吓得险些脱手,慌忙将布囊一股脑塞进宽大衣袖,骤然弹坐起来,脊背绷得僵直。 赵玄章身形微微俯身,步步紧逼。 “到底是何物,这般藏着掖着?” “……火麒麟送你的?” 白璎婪慌乱往后躲闪,脚下没稳住,脚踝一崴直直向后踉跄。 “啊!” 一个温热坚实的胸膛随即覆了上来,赵玄章顺势俯身,将她稳稳压在了床榻之间。 33. 私定婚约 赵玄章的面容近在咫尺,那双素来深沉自持的眼眸骤然放大,直直落进白璎婪眼底。 她脑子瞬间一片空白,胸腔里急促翻涌的呼吸堵在喉间,心底层层叠叠压抑许久的情愫,在这一刻轰然冲破所有桎梏。 白璎婪视线不受控制落在他的唇瓣上,心底生出一股难以按捺的冲动,只想再靠近几分。 赵玄章怔怔看着她,纤长睫毛轻轻发颤,清晰的喉结缓慢上下滚动。 眼底明暗翻涌,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躁动。 一声极轻、闷哑的低哼自他喉间溢出,他本打算微微退开拉开距离,一双纤细白皙的手臂却骤然缠上他的脖颈,牢牢将人扣住。 白璎婪心底只剩一个念头。 自己定是疯了,才会全然控不住四肢的本能。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狂跳,一道细碎的声音反复盘旋在脑海。 想抱他,更想再碰碰他的唇。 鬼使神差地,她微微抬起一点,柔软唇瓣贴上他薄唇。 浅浅一触,便如同蜻蜓点水般转瞬分开。她慌忙抬眼,想看清他此刻是什么神情。 赵玄章垂眸俯瞰怀中之人,眼底的沉静较之先前变了模样,可长久的沉默及滚烫的目光,使得她脸颊发烫,窘迫得无处躲藏。 她羞赧地正要抬手推开他,低沉磁性的嗓音忽然在头顶响起。 “你可知,自己方才在做什么?” 白璎婪心底顿时不服,明明先前主动亲近的人是他,凭什么反倒这般理直气壮地质问自己? 她鼓着圆润的腮帮子,反问他道:“那先前你这么做的时候,又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赵玄章闻言微微一怔,转瞬低低勾起唇角,声线轻缓:“自然知道。” “那你还好意思说我!”白璎婪委屈地撅起唇。 “招招。” “嗯?” “那日火麒麟向你表露心意,你是如何答复他的?” 白璎婪没料到他还记着这事,“老大,我还以为这事已经翻篇了。” “可你从未给过我答复。” 赵玄章目光灼灼地锁着她,周身依旧牢牢圈着她,半分不曾松开。 白璎婪轻轻咬了咬下唇,“不是所有事,我都必须一一讲给你听……” 就像他,也总有许多藏在心底、不愿同她坦白的心事。 “不如我来猜猜。” 赵玄章眉眼漾开浅淡笑意,锐利的目光仿佛能穿透她所有伪装,直抵心底。 白璎婪心口跳得愈发剧烈,这般近距离对视实在太过磨人,她索性鼓起勇气,双手抵在他紧实胸膛,使劲挣扎着想坐直起身。 赵玄章身形稳如磐石,分毫未动,低哑嗓音落在她耳边。 “因为你心悦之人,从来都是我。” 白璎婪挣扎的动作猛地僵住,满眼难以置信。 酸涩又柔软的委屈瞬间漫上心头,眼眶骤然发热,温热泪珠顷刻蓄满眼底,悬在睫毛尖摇摇欲坠。 赵玄章并未就此罢休,俯身逼近几分。 “是吗?招招?” 白璎婪一时无法简单吐出是或否二字。 从前她只是一只无拘无束的小貔貅,心里有什么便直说什么。可如今和他相处,她事事都忍不住小心翼翼,甚至会暗自思量往后长久的前路,心境早已截然不同。 “招招,你是更愿意伴在我身侧,还是同火麒麟相伴?” 他像一张密不透风的温柔大网,将她整个人裹在其中,逼得她不得不袒露心底最真实的心意。 “我对老大的喜欢,和对阿凌的,根本不一样。” 赵玄章眉峰微蹙:“有何不一样?” 白璎婪垂着眼,缄默不语。 “那你喜欢跟着我吗?”他换了个说法。 “嗯。”她轻轻应声。 “那你,喜欢我吗?” 白璎婪眼神怯生生的,像只受惊后无处躲藏的小兽。 “不喜欢?” 赵玄章的声线放得更柔,带着勾人的蛊惑,叫她半句拒绝的话都说不出口。 “没有不喜欢。” “那便是心悦我。” 赵玄章话音刚落,却忽然沉默了。 目光从她眼底的移到她抿着的唇上,像是在确认某件事。 那片刻的安静里,赵玄章像是在等自己的心跳落回原处。 “那就永远留在我身边,好不好?” 一句低声呢喃,温热气息拂过她耳廓,是难以抗拒的温柔蛊惑。 白璎婪轻轻点了点头。 赵玄章唇角扬起一抹舒展笑意,“招招。” 白璎婪微微偏头看他:“怎么了?” “同我成亲吧。” 赵玄章暗自深吸了口气。 “与我结为道侣,唯有如此,我们才能岁岁年年,不分开。” 白璎婪心底清楚,赵玄章似乎有种牵动她心神的能力,不然她也不会总是无法狠心拒绝他。 纵然心底尚存一丝犹豫,她还是轻轻应下:“好。” * “什么?!” “不可!万万不可!” “你绝不能和白璎婪成亲!” 赵玄章无奈出声:“爹!” 他本欲开口解释其中利害,话头却被赵公明凌厉又气急的语气生生截断。 昔日素来通透松弛的财神帝君,此刻面色沉凝,眼底满是愠怒。 “玄章,为父这些年早已不再过多管束你的行事抉择,可你今日实在太过糊涂!天庭佳丽万千,品貌卓绝、身份相配的女官女仙比比皆是,你偏偏要选一只貔貅?” “我近日才得知,你叔父赵元景一直觊觎貔貅的能力,暗中筹谋许久。你此刻高调与她定亲,摆明了是将自己推至风口浪尖,朝野仙庭无数双眼睛盯着,你要招惹多少嫉恨、多少算计?” 气氛凝滞得近乎窒息,赵玄章身姿挺拔立在原地,淡淡开口:“爹,我清楚自己在做什么,自有分寸。” 所有决策,皆是权衡利弊后的最优选择。 无关私心,更无关情爱。 他如此告诉自己。 赵公明定定望着他,眸光沉沉,似看穿了他刻意伪装的冷静。 “你若只是贪图她的能力,用以填补当年灵石改革的烂摊子,稳你天庭财权局势,大可将她留在身边即可。” “留人做棋,借力成事,仅此而已,何须走到结亲这一步?” 话音一顿,他瞳孔骤缩,满脸难以置信:“莫非……你是真的对这只貔貅,动了真心?” “我没有!” 赵玄章几乎是本能地抬眼,语速极快地断然否认。 他强行压下心口翻涌的异样情绪,冷声道:“我此举,全然是为了稳住局势,让我的筹谋顺利推进。在灵石旧弊彻底根除之前,我绝不容许任何差错出现。” 他说得坦荡决绝,可人心繁复,世事难料。 他能算计局势、算计利弊、算计人心,却唯独算不准自己的心意,更无法保证这场以利益开篇的纠葛,永远不出分毫偏差。 有些情愫一旦生根,便是无人能控的变数。 良久,赵公明才缓缓压下心头怒意,沉声发问:“那白璎婪呢?那只小貔貅,她对你,是什么心意?” 赵玄章下意识垂落眼眸,长睫掩去眼底所有情绪,默然无言。 他比谁都清楚。 白璎婪的心意向来热烈直白、坦荡纯粹,从不遮掩半分。 直白得让他一眼就能看穿。 赵公明看着儿子这般模样,哪里还猜不透内情,当即 无奈长叹一声,缓缓转过身去,背影带着几分沧桑与怅然。 “玄章,你要记住,这世间万事万物皆可算计利用。唯独人心情意,最是利用不得。” 语句轻飘飘落进赵玄章心底,竟让他生出一股无从言说的苦涩。 自己利用她的真心了吗? 他以结亲为名绑定她的力量,初衷确实是为了大局。 可日复一日的相处拉扯里,自己当真对她,毫无半分动心? 纷乱思绪翻涌间,过往各种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 无数仙庭流言、暗处私语,那些藏着窥探与不甘的细碎议论,曾一次次飘进他耳中。 “这便是赵玄章身边那只貔貅?” “传闻天生聚财镇宝,是千载难逢的灵物。” “生得这般纯净漂亮,也难怪他一直带在身边。” …… 所有人盯着的,从来都是她貔貅瑞兽的身份,是她得天独厚、足以搅动天庭财权的力量。 说不清是从何时起,旁人每一次觊觎的目光,每一句窥探的私语,都成了扎在他心底的刺。 他素来隐忍克制的耐性,一次次被磨至临界点。 一想到有人盯着他的珍宝,觊觎他的所有物,赵玄章心底便翻涌起难以压制的占有欲。 可直到适才,他才恍然发觉。 他最不能容忍的,从来不是局势难控。 而是本该属于他的白璎婪,被旁人反复惦念。 就在他心神恍惚之际,赵公明再度开口,语气褪去怒意,只剩沉甸甸的叮嘱,字字恳切。 “玄章,路是你自己选的。” “为父最后劝你一句,凡事,务必三思而后行。” * 一纸道侣之约落定,也很快择好了成亲的日子。 旁人看来,这是无上的殊荣。 瑞兽貔貅与天庭尊贵无双的少财神结为道侣,从此名分既定,是多少仙侣求而不得的圆满,是天大的好事。 可唯独白璎婪自己知晓,心底没有半分预想中的雀跃欢喜,整个人透着说不出的别扭。 她以为答应与他成亲,自己会满心欢喜。 可真的点头应允之后,那份缥缈的喜悦转瞬即逝,剩下的只有空荡荡的茫然,和挥之不去的忐忑。 她并没有想象中愉悦。 赵玄章的心意,从来都是藏在迷雾里的。 他待她好,却从未在她跟前,提过半句喜欢。 或许赵玄章娶了她,便是他所表达的喜欢。 白璎婪是这么安慰自己的。 她蹲在殿外的白玉阶上,指尖轻轻抠着微凉的石纹,长长的睫毛耷拉着,遮住了眼底细碎的落寞。 成亲这件事她不敢亲自去找阿凌当面说,只好托小风代为传话。 貔貅与少财神定下婚约的消息早已传遍天庭,满城仙神议论不休,等小风寻火麒麟时,对方一副全然知情的模样。 小风带回回话,说火麒麟不眠不休,整整哭了三天三夜。 白璎婪倒是希望,这只是小风夸大其词,并非实情。 纠结许久,她显露出貔貅真身,试图以神念联络阿凌,可接连数次传递神念,皆被对方回绝。 眼下大概不是联系的好时机。 白璎婪重新变回人形,孤零零蜷在石阶之上,满心酸涩无处安放。 承光殿另一侧,赵玄章坐在书案前,桌上的账册没有翻过几页。 忽然,他微微一愣。 他分明感受到,有什么东西从他耳边悄然掠过。 不是声音或气息,而是一道极淡的,几乎散在风里的神念余韵。 从偏殿方向传出来,一闪而过,却又无比熟悉。 他默默垂眼,等待良久,没有再感知到第二道神念。 34. 少主夫人 “璎婪姐姐,你在发什么呆?” 白璎婪从纷乱思绪里抽回神,眼底茫然的涣散缓缓敛去,弯起一点浅淡笑意:“我只是在琢磨,要和老大成亲这件事,总觉得像场不真切的梦。” 小风闻言跟着弯眼笑起来,“璎婪姐姐就是太紧张啦,天底下待嫁的新娘子大抵都是这般模样。” 白璎婪悄悄往她身侧挪了挪,眉眼间裹着几分懵懂好奇:“那新娘子该是什么样子?” “心里既忐忑,又藏着满满的期待呗。”小风咬了口手里的蜜饯开。 “你怎么知晓这些?” “我亲眼见过我大哥娶亲,新娘子是一只极好看的凤凰!” 白璎婪指迟疑半晌,小声发问:“那照这么说,我本该同另一只貔貅相配才对?” 凤凰配凤凰,貔貅配貔貅。 小风眼底藏了几分直白的惋惜,坦诚道:“实话说,从前我一直以为,最后陪在你身边的会是阿凌哥哥。” “为什么?” 小风递过去一个“你分明心知肚明”的眼神,“阿凌哥哥喜欢你多少年,旁人都看在眼里,再说貔貅与麒麟同属瑞兽,看着本就更为登对。”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旁人眼中,她与赵玄章本就不相衬。 白璎婪瞬间像被抽走了精气神,软软耷拉下小脑袋,将脸颊抵在小臂上,蔫蔫的没了神采。 貔貅与麒麟之所以般配,只因二者皆是祥瑞之兽吗? 她唇瓣轻动,细碎的呢喃落在风里:“可我总觉得,老大没有多喜欢我……” 小风一怔,“若是不喜欢,他怎会同你定下婚约?我一直以为,要喜欢到非对方不可,才会走到成亲这一步。” “我不清楚。”白璎婪不愿再往深处细想,只觉得满心疲惫。 “难怪你一直无精打采的。”小风顿了顿,“那少财神可曾像阿凌哥哥那样,直白同你说过心悦你?” 白璎婪轻轻摇头,眼底黯淡几分:“从来没有。” “从未有过?那你当初怎么会点头应下婚事?” 白璎婪一时无言,如今回想起来,仿佛一切都是顺理成章,自然而然便应了下来,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缘由。 小风若有所思:“这般看来,原来是你对少财神上心更多。” “真的吗?”白璎婪心头一紧,连忙望向她。 “我也只是凭直观感受说的,平日里少财神待你究竟如何,我始终看得不全。” 赵玄章待她究竟是何种心意,白璎婪自己也道不明。 他待她不错,却又算不上独一无二的偏爱,那份温柔总隔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怪别扭的。 见她这般迟疑,小风也生出几分顾虑,轻声劝道:“璎婪姐姐,倘若你始终捉摸不透他的心意,不妨先缓一缓,等彻底想通透再做决定也不迟。少财神那般性子,定然不会逼迫你同他缔结道侣之约。” 话音一转,小风又添了一句:“不过话说回来。” “不过什么?” “少财神其实十分记挂你的安危。” “怎么说?” “在瑞兽渊时,他交代了我一件事。” 白璎婪眼底骤然亮起一点微光:“他给你奖赏那次?” 于貔貅而言,世间万事,从来没有金银宝物、丰厚奖赏更能牵动心神。 “奖赏?也算得是一桩嘱托吧。”小风对此不甚在意。 白璎婪连忙追问:“老大托付你做了什么事?” 小风慵懒地伸了个懒腰,随手拾起脚边一枚光滑石子,轻轻掷入身前池中,只听“咚”一声轻响,漾开圈圈细碎涟漪。 “他吩咐我,但凡有人来瑞兽渊打探你的消息,都要一一记下告知于他。” 白璎婪怔了怔,心头五味杂陈。 “他这般细致叮嘱,想来是忧心你在外会遇上凶险。”小风俯身凑近她,轻声道,“只是即便如此,我依旧说不清,他对你的心意究竟深浅几分。” “再者,若他当真满心满眼都是你,你又怎会日日胡思乱想,这般患得患失?” 小风的话字字在理,白璎婪无法反驳。 她明明心底存着疑虑,却还要向外人寻求慰藉,想来实在可笑。 此时,一道熟悉的身影踏光而来。 赵玄章归来,未见平日里总守在原地的小貔貅,转头唤来金铃:“招招在哪?” 金铃挠了挠后脑勺,如实回话:“老大,殿里来了位客人。” “客人?”赵玄章眉峰微顿,“是何人?” 金铃对小风的模样印象模糊,努力回忆道:“瞧着好像是只小凤凰,老大,你认识她吗?” “凤凰?”赵玄章了然,“估摸是招招在瑞兽渊的好朋友。” 语罢,赵玄章没走几步,便远远望见台阶上,有两道依偎的小小身影低声私语,不知在说着什么。 小风正轻拍白璎婪肩头宽慰,余光瞥见一道人影,回头看到身后的赵玄章。 她顺势起身:“璎婪姐姐,你家少财神回来了,看天色不早,我也该告辞了。” 白璎婪一听,连忙站起身,一双眼睛直直望向赵玄章:“老大,你回来了。” “嗯,顺路带了些你爱吃的点心。”赵玄章目光淡淡扫过正要抽身离去的小风,忽然出声挽留,“小风,今夜不妨留在承光殿一同用膳?” 周遭骤然一静,落针可闻。 谁能想到素来冷淡疏离、鲜少留人用饭的少财神,竟会主动宴请客人。 小风睁圆一双凤眸,满是错愕:“少财神此话当真?” “难不成是假的?”赵玄章眉梢微挑。 “只是实在太过意外,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赵玄章扬声唤道:“金铃。” 金铃一溜小跑赶来,笑问:“老大!有什么吩咐?” “多备几道菜肴,今日多添一双碗筷。” 金铃瞥了眼一旁的小凤凰,忙不迭应声:“好嘞,我立刻去准备!” 小风的局促不安尽写于脸上,心底终究忌惮赵玄章周身迫人的气场,连忙推辞:“少财神不必这般客气,我叨扰多时,实在不便留下用饭。” 赵玄章侧眸淡淡看她,“你是招招最好的朋友,何须这般见外?” “虽是挚友,可……” “不过是陪招招一同吃顿晚饭,又有何妨。” 小风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说辞推脱,慌忙朝白璎婪投去求救的目光。白璎婪反倒被赵玄章说动,拉住小风的手腕劝道:“既然老大都开口了,你便留下来陪我吧。” 小风感觉匪夷所思,心底暗自犯嘀咕。 这位传闻里心思深沉、喜怒难测的少财神,此番突如其来的热情邀请,总让她觉得暗藏别的心思,实在难以安心接受。 赵玄章瞧她一副不情不愿的模样,不由得勾了勾唇角,“不过是留下来陪招招吃饭,让她欢喜高兴,不必摆出这般视死如归的神情。” 白璎婪攥住她的手,“就当陪陪我?” 小风无奈点头应下,对白璎婪小声提点:“璎婪姐姐,少财神能特意留我下来陪你,想来也不算全然不在意你。” 或许吧。 白璎婪垂眸片刻,却又忍不住偷瞄某个人的反应。 只是她不明白,赵玄章指尖为何一直捏着袖口,又为何边摩挲着衣袖,边朝自己看。 定睛一看,赵玄章摩挲着的地方,好像就是上次自己给他留下的印记。 老大知道这个印记的含义吗?该是不知道的吧? < p>要是知道了…… 白璎婪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口水。 * “想什么呢?” “等开饭。” 白璎婪垂着眼扫过满桌菜肴,刻意避开赵玄章投过来的目光。 这话听着合情合理,挑不出半分破绽。 赵玄章薄唇微启,正要再追问两句,耳边传来细碎脚步声,金铃端着新菜一溜小跑进来。 “来咯!特意学的凡间名菜,拔丝地瓜!” 白璎婪从没听过这名字,纤眉轻轻一挑:“拔丝?” 一旁的小风也细细打量盘中金黄软糯的吃食,满眼新鲜:“地瓜?” “你们快尝尝,这是我新琢磨出来的手艺!”金铃微微抬着下巴,满脸藏不住的得意。 白璎婪浅尝两块便放下银筷,小风却吃得停不下来,一口接一口不住夸赞。 “太好吃了!金铃你也太厉害了吧!” 金铃叉着腰,一副小骄傲的模样:“现在知道好了吧?你方才若是执意离开,可就错过这等美味了。” 小风嘴里塞得满满当当,捧场道:“是我有眼不识大厨,失敬失敬!” 见小风吃得这般尽兴,白璎婪也被她感染,弯眼笑起来:“小风,爱吃便多夹些。” “那是自然!” 话音刚落,两块肥瘦相间的肉便落进了她的碗里。白璎婪骤然抬眼,撞进赵玄章似笑非笑的深邃眼眸。 他低声提醒道:“你也多吃点。” “……好,谢谢。” 白璎婪指尖微僵,拘谨地点了点头。 赵玄章心头泛起一丝涩意,招招待他依旧带着一层生分,而他也说不清隔阂究竟从何而来。 招招私下与那只火麒麟聊天是多么地自然轻松愉快,而面对自己时却…… 赵玄章默默移开视线,眉峰不自觉蹙起,却又不得不将心底翻涌的异样心绪通通压下。 一顿饭下来,小风先前对承光殿的疏离隔阂逐渐消散,临走前还嚷嚷着往后要常来蹭饭。金铃本就热情好客,当即一口应下,两人叽叽喳喳敲定了下回的菜式。 送走小风这位客人,殿内只剩白璎婪和赵玄章二人。白璎婪正致勃勃翻看赵玄章给她的东西,身后忽然落下一道低沉磁性的嗓音。 “招招,你心里可有想问我的事?” 白璎婪手上动作一顿。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他。 她缓缓转过身,模仿他的语调反问:“嗯?” 赵玄章缓步走近,眼底似早看透她藏着的满腹疑虑,“你这模样,可不像是心中毫无疑问。” “的确有一事想问。” 白璎婪也不愿拐弯抹角。 小风昨日说得没错,赵玄章从未对自己坦诚过心意,她自然不能稀里糊涂便应下婚事。 她深吸一口气,抬眼直视他:“老大,你为何要同我结神婚?” “神婚能护你周全,于你百利无一害,有何不妥?”赵玄章几乎不假思索,目光牢牢锁着她。 “护我周全?” “正是,与我成婚,你便有了财神少主夫人的身份,三界之中若有人想加害于你,也要忌惮几分。” 赵玄章上前半步,双手轻轻扶上她的双肩。 “招招,我从不愿将你置于险境,客栈那一夜足以让我心惊胆战。你要知道,我所谋划的一切,初衷皆是护你平安。” “老大……” 白璎婪心头一软。 赵玄章的嗓音温和如雨丝拂面,似在抚平她连日来惴惴不安的忐忑,也让她舍不得继续刨根问底。 “你该多信我几分,毕竟——” 赵玄章微微俯身,贴近她耳畔。 “你很快,就要做少财神夫人了。” 35. 良辰吉日 “少财神夫人”这头衔一落进心里,瞬间点燃了白璎婪要做个称职人妻的满腔热忱,连底气都跟着足了几分。 暂时而言,世间再没有比这个名分更叫她振奋雀跃了。 少财神夫人…… 天呐,怎么办! 她马上就要做赵玄章的夫人了! 白璎婪四仰八叉横倒在床上,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声,手脚并用地在床上翻来滚去,锦被揉得一团乱。 心底层层叠叠漫上来的甜意半分不假,她只要一想起客栈那对夫妻温存相伴的模样,心中郁闷便烟消云散。 她甚至偷偷琢磨,等二人正式成亲,往后是不是日日都能同赵玄章依偎亲近? 这般念头刚冒出头,白璎婪整张脸唰地烧得通红。 怎么办怎么办,脑子里净是些乱七八糟的! 她攥着温热的掌心反复搓揉脸颊,拼命想压下脑海里挥之不去的身影,眼前反复浮现那人薄唇利落勾出的温柔弧度,上次相触时温热柔软的触感仿佛仍在唇边。 白璎婪猛地一弹,直直从床上坐起身,慌慌张张跑出去,掬起冷水泼在脸上,试图浇灭满脑子羞人的臆想。 翌日清晨,赵玄章临出门前特意绕到屋中叮嘱她,“招招,碧落矿脉还有我必须处理的事,你安分待在家里等我,切莫独自四处乱跑,记住了?” “好!” 白璎婪应得干脆利落,可赵玄章望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心底依旧悬着几分不安。 “当真乖乖听话?” “绝不食言!” “那我去了。” 许是头一回满心认定自己将为人妻,不过短短几个时辰的别离,白璎婪竟像一块守在家中的望夫石。 心中牵挂他是真,想替他分担忧劳也是真,只是她抢着同金铃包揽所有家务的模样,实在反常。 至少落在金铃眼里,这事有失妥当。 金铃连忙上前拦住她,苦着脸央求:“招招,你可别把我的活全都抢完了!要是老大回来看见,又该说我偷懒啦,万万使不得啊!” 竟这般严重? 白璎婪一股脑将手里的清扫器具塞回金铃手中,“好好好,我不跟你抢活,不打扰你做事了。” 金铃抬眼瞥了眼殿外天光,转而轻声同她交代:“对了,今日成亲喜服会送到承光殿,你不必到处忙活,安安心心等着试衣裳便是。” “新衣服?” “不错,你和老大成亲的新衣服。” “我还需要准备些什么?”白璎婪问。 金铃乐呵道:“你放心吧招招,老大会打点好一切,你尽管做个无忧无虑的新娘子。” “好……” 虽然成亲的日子愈来愈近,可直到这一刻,白璎婪才对成亲这件事有真正的实感。 * 白璎婪与赵玄章这场神婚,规矩相较天界寻常婚典宽松许多。 赵玄章知晓貔貅性子散漫,怕繁复礼节磨得她拘束难耐,早早便删减了大半冗杂流程,整场成婚仪式远没有凡间嫁娶那般繁琐沉重。 宴请的客人虽不多,可成婚当日,承光殿还是比往日热闹了些。 殿内仙雾袅袅流转,月华柔和铺满各处,月老手持缠满红线的姻缘簿踏空而来,笑意悠然。 “少财神,我原先只当你往日随口戏言,不过少年一时心动闹着玩,倒没料到你真特意遣人邀我,亲自来见证你们的姻缘。” 赵玄章微微躬身,“有劳月老千里移步。” 月老捋着花白长须,目光落在他身上:“少财神素来心思缜密,凡事权衡利弊,当真铁了心要与这貔貅姑娘缔结三生婚约,做一世道侣?” “嗯。” 玄色锦袍衬得赵玄章身形挺拔,立在殿中,无半点迟疑。 “你分明清楚仙兽殊途,这段姻缘前路阻碍重重、命数多磨,你依旧不悔?” 赵玄章抬眼,澄澈眼底是深思熟虑后的坚定。 “月老从前同我说过,真心相守,纵使万难横亘,也能踏遍千山风雪,冲破既定命数。” 月老先是一怔,转瞬朗声大笑,长须轻扬,满眼赞许:“哈哈哈!好一个情定不悔!你竟把本座那句最重要的话牢记心底。既然你早已认清本心、执意如此,我便不再多劝。世间缘分自有际遇,好坏因果皆由自身抉择,是劫是缘,全看你们二人。” 话音刚落,殿外响起一道浑厚威严的声线,带几分嗔怪。 “这般天大的终身喜事,都不知提前知会我一声,不请我到场见证?你这孩儿,心里还有我这个父亲吗!” 赵玄章身形微顿,眼中掠过一丝意外,轻声唤道:“爹?” 先前赵公明态度强硬,再三阻拦这门亲事,他本以为父亲心底怨气难消,定然不肯现身。不料赵公明还是心系独子的终身大事,踏殿而来。 赵公明一身鎏金华贵长袍,周身威仪凛然,见他这般诧异,面上淡淡掠过一丝不悦。 “怎么?我亲儿子大婚,我这个做父亲的反倒来不得了?” 赵玄章敛去眼底波澜,温声回话:“父亲何时前来,玄章都满心欢迎。” 赵公明缓步走入殿内,目光扫过四处喜庆陈设,紧绷的神色缓缓柔和下来。 “实话讲,初闻你要与貔貅瑞兽结亲,我心中着实万般不赞同。可世事从无定数,人心更是难测。既然是你深思熟虑选定的归宿,我便不再苛责阻拦。往后若是遇上难处,尽管来找我。” 赵玄章垂首躬身,“多谢父亲成全。” 殿门轻响,关平姗姗来迟,踏入殿内便四处环视一圈,笑着开口:“我该是最后一个到的?” 赵玄章淡淡应声:“堪堪赶上。” “关大哥。” 白璎婪侧过头含笑颔首,一身大红喜服衬得她面颊粉嫩,衣身缀满细碎金箔,刺绣凤凰栩栩如生,明艳动人。 关平细细打量二人,忍不住赞叹:“真是才子佳人,般配至极!” 说罢抬手递过一只雕花精致的礼盒,“火麒麟身有要务不便亲自到场,托我将贺礼捎来。” 白璎婪看了眼礼盒,手想触碰却放下了。 “阿凌他,可是身子不适?” 话音刚落,她便察觉到身侧有一道视线投来。 “他一切安好,只是手里差事缠身脱不开身。听闻火麒麟是你的好朋友?” 白璎婪默默点头,“按照金铃的说法,我跟他是青梅竹马。” 宴席尚未开席,身侧赵玄章忽然轻咳一声。白璎婪转头望他,不解他何故突然出声。 关平心头门清,若是再多提两句火麒麟,那位少财神怕是又要暗自不高兴了,于是笑着打圆场:“儿时相伴的情谊本就难得,就像我与玄章这般。” 他说着抬手指了指赵玄章,“他这人啊,自小喜怒不形于色,我年少时总猜不透他心底所想。如今他成了你夫君,往后怕是要辛苦你多揣摩他心思喽!” 白璎婪听出是打趣,当即弯眼笑出声。 “关平。”赵玄章无奈开口,语气却无半分怪罪。 关平故作不服, 挑眉调侃:“如今招招已是你名正言顺的妻子,自家人面前,我说两句玩笑又何妨?” 赵玄章抿紧薄唇,默默移开目光。 关平顺势冲白璎婪挤了挤眼:“你瞧瞧,我可没说错吧,往后有的你猜他心思的时候。” “老大近日处理矿脉诸事劳心劳力,关大哥就别再打趣他了。” 白璎婪这般出声维护,实属鲜见。关平故作一惊,看向赵玄章啧啧称奇:“哎哟,如今招招竟这般护着你!” 赵玄章压不住上扬的嘴角,面上的得意难以掩饰。 “当然。” “瞧给你得意的!” 在月老主持下,仪式顺利进行。眼前的赵玄章神色郑重,白璎婪鼻尖莫名一酸,滚烫泪珠毫无预兆顺着脸颊滑落。 一旁的小风本就眼眶泛红,瞧见她落泪,连忙收住自己的哽咽,扬声笑着解围:“这大喜之日,璎婪姐姐这是心里太过欢喜才落的泪!” 宾客纷纷跟着附和:“说得没错,喜极而泣,乃是大吉之兆!” 赵玄章指腹轻柔擦过她的脸颊,细细拭去眼角残余的湿痕,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宴席推杯换盏,酒过三巡,素来自持克制的赵玄章,竟破天荒喝得酩酊大醉。 席间白璎婪数次伸手拦他,轻声劝少饮几杯,都被他温柔挡开。 他指尖轻轻覆住她的手腕,眼底浸着酒后浅淡的暖意,低声宽慰:“今日大喜,心里畅快,无妨。” 见他眉眼间满是难得的松弛欢喜,白璎婪心底也跟着发热。只要赵玄章开心,她便什么都愿意迁就,索性不再扫去他这份难得的兴致,任由他尽兴酣饮。 洞房之事,白璎婪是不懂的。 直到昨日小风悄悄同她提点,告知二人夜里不只是同榻而眠那般简单。 白璎婪眨着懵懂的双眼,满心不解:“那除此以外,还要做什么?” “……”小风无言以对。 这种事,本该由少财神亲自同她细说,轮不到自己大肆解说。可她万万没料到,璎婪姐姐心性纯粹至此,连这事也一无所知。 “你怎么忽然不说话了?”白璎婪全然没读懂小风眼底的窘迫。 小风连忙把难题推给赵玄章:“这事你往后问少财神就清楚了。” 白璎婪将信将疑,赵玄章习惯将事情藏于心底,撬开他的嘴可不是件易事。 宴席之上,往日不苟言笑的赵玄章,此刻正与众仙谈笑举杯,眉眼舒展,这般鲜活热闹的模样,是白璎婪从未见过的。 他双颊染着薄红,已是微醺之态,余光瞥见身侧白璎婪欲言又止,又频频偷望自己,于是微微倾身凑近她。 温热酒气扑面而来,他低声询问:“怎么了?” 薄唇开合,线条清隽诱人,混杂淡淡的酒香萦绕鼻尖,白璎婪只觉心神都被勾得发颤,心口砰砰狂跳不止。 她定了定神,“老大,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你问。” 白璎婪心性坦荡,如实问道:“今晚我们还要做什么别的事?” 赵玄章闻言微微一怔,一时没能领会她话中深意,下意识答道:“自然是安歇,完成成亲礼。” “可小风方才同我说,今晚除了睡觉,还有别的事要做。” 她一双眼眸干净澄澈,一如她的心性。也正是这份纯粹,总能牢牢牵动他的心弦。 赵玄章低低轻笑,唇角勾起一抹暧昧的弧度,微微俯身凑近她耳畔,轻声反问她。 “那招招自己猜猜,会是什么事?” 36. [锁] [此章节已锁] 白璎婪被盯得浑身不自在,也习惯了赵玄章总卖关子,心想他要是不说,自己也不打算继续问。 “到了今晚,你便知道了。”赵玄章道。 白璎婪看着他似笑非笑的样子,好奇心突然没那么重了。 宴席散场,宾客陆续辞别,厅堂里只剩金铃来回奔走,低头收拾满地狼藉。白璎婪拖着疲惫的身躯,习惯性往自己的住处走去,赵玄章的声音骤然自身后响起。 “你去哪?” 白璎婪回过头去,下意识便道:“我回去休息。” “去哪里休息?” “房间……” 白璎婪声音不自觉低了下去,小脑袋瓜开始嗖嗖嗖地运转起来。 如今白璎婪已是赵玄章明媒正娶的妻,他这般追问,分明是在明示她。 赵玄章缓步朝她走近,垂眸慢悠悠打量她泛红的耳尖,“是哪一个房间?” 白璎婪瞬间懂了他的心思,脸颊发烫,转身快步朝着他的主屋奔去。 这本是理所应当的事,可越是靠近那扇房门,她心口便越是七上八下,惴惴不安。 白璎婪记得,自己还是貔貅原形时夜夜蜷在他身侧安睡。化人形后,她便分得一处独立院落,许久未踏足他的卧房。 她拘谨地坐在案前,指尖不安绞着衣袖,静静等候赵玄章入内。门外传来布料摩擦的细碎声响,明明只是轻微动静,却搅得她心尖跟着砰砰狂跳。 赵玄章推门而入,目光淡淡扫过她,开口便是一句:“到床上去。” 白璎婪怔怔抬眼望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说,回床上去。”他又低声重复一遍。 “好……”她不敢违逆,乖乖挪步坐到床榻上。 “把盖头放下来。” “什么盖头?” “你头顶的纱帘。” 白璎婪懵懂抬手,在繁复头饰间摸索半晌,攥住纱帘一角轻轻往下一拉。 猩红薄纱瞬间遮住眼前所有光景,久久等不到赵玄章再出声,白璎婪耐不住寂静,怯生生轻唤:“老大?” 纱外沉寂太久,久到她将要抬手掀帘,赵玄章的声音才缓缓传来,“到如今,还不肯改口?” 白璎婪语塞,一想到要换个称呼唤赵玄章,她心跳便乱了章法。 “唤我夫君。”赵玄章顿了顿,又放缓语气补充,“或是叫我玄章。” 玄章…… 这般亲近的名讳,她一时难以出口。 白璎婪支支吾吾:“我、我还不习惯,暂且还是先叫你老大好不好?” “不行。”赵玄章拒绝得干脆利落,半点不给她推脱的余地,“那就唤我玄章。” 白璎婪仍在思忖,为何赵玄章今日性子格外执拗,头顶红纱忽然被人轻轻挑起一缕,细碎柔光顺着缝隙落在她脸颊。 她下意识抬眼,撞进赵玄章近在咫尺的眼眸,两人鼻尖几乎相贴,温热的呼吸尽数交缠在一起。 纤长睫毛剧烈簌簌颤动,连动都不敢动分毫。 本能驱使下,从前的称呼脱口而出:“老大……” “叫玄章。”赵玄章目光沉沉锁着她。 淡淡的酒气萦绕在两人之间,丝丝缕缕钻进白璎婪鼻腔,挥散不去。 见她依旧不肯松口,赵玄章眉峰微蹙,溢出一声低低的轻嗔:“嗯?” “玄章……” 后半句还未落地,赵玄章已然俯身压了下来。 宽大温热的手掌稳稳贴在她后背,将人牢牢圈在怀中,掌心传来的温度顺着衣料渗入肌肤,泛起一阵酥麻酸软。 赵玄章扣着她的腰,不让她躲闪,唇瓣反复辗转厮磨,忽然加重力道深吮。白璎婪猝不及防低呼一声,又怕惊扰旁人,只能压抑着细碎呜咽。 许久,他才稍稍松开她的唇,朦胧间她听见他哑声低语:“不必憋着,出声无妨。” 话音刚落,温热的唇便覆了上来。 “唔……” 醇厚酒气夹杂着他独有的清冽气息,将她整个人包裹,吻得愈发深沉,似要将她整个人揉碎,融进满腔隐忍已久的爱意里。 恍惚迷离间,她清晰听见,赵玄章低声唤她的真名。 “璎婪。” “嗯?” 白璎婪意识昏沉,下意识轻哼一声作回应。 烛火摇摇晃晃,柔光落在交缠的两人身上,暖得发烫。 白璎婪脑子仍是昏沉的,唇瓣被吻得泛红发肿,呼吸还没来得及捋顺,软糯的一声应答散在空气里,轻得像一缕风。 赵玄章抵着她的唇,并未撤离,温热的气息悉数洒在她泛红的脸颊与下颌。眸底的迷离尚未褪去,深邃的黑眸牢牢锁着她。 他低低又唤了一遍,声音哑得厉害:“璎婪?” “……玄章。” 白璎婪微微睁着湿漉漉的眼,长长的睫毛垂落,像振翅欲歇的蝶,轻轻覆在眼睑上,带着未散的水汽。 赵玄章眸色骤然一深,随即将她压在身下。 “乖。” 片片凉意袭来,白璎婪浑身泛起细密的麻意。 赵玄章掌心覆上,白璎婪下意识仰头,喉间溢出极轻极软的一声哼唧。赵玄章俯身凑近她汗湿的耳鬓,一遍遍轻声哄慰。 耳畔他宠溺的声线本该让人心安,可泪水毫无预兆地从她的眼角滚落,顺着鬓角滑入发丝。 此刻肉身的酸涩夹杂着陌生的惶恐,层层叠叠的委屈涌上心头,白璎婪忍不住呜咽起来。 “璎婪,我在。” 赵玄章指尖温柔拭去她眼角不断滑落的泪水,微凉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她泛红的眼尾,肢体与言语的安抚从未停歇。 他微微抬身,垂眸静静凝视着身下泪眼朦胧的姑娘:“璎婪。” 白璎婪泪眼婆娑,怔怔仰头望着他染上薄红的脸颊,听他继而道:“你知道这世间,人人皆可唤我少财神。” “唯独你,不一样。往后不许再叫我老大。” 红烛噼啪轻响一声,灯花跳跃。 今夜红烛高照,良缘既定。 * 白璎婪是被浑身酸软弄醒的。 眼皮沉甸甸的,四肢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白璎婪试着翻身,酸胀感随之而来,她停顿了下,才慢慢挪动双腿放平。 她懵懵地睁着眼,盯着头顶精致的锦帐发怔,脑子空空荡荡,半晌才缓缓回笼思绪。 越想,她脸颊越烫,浑身都不自在起来。 原来小风说的“还有事要做”,便是昨夜发生的所有。 也就是说……她、她跟赵玄章生孩子去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白璎婪整个人都僵住。她慌忙抬手捂住自己的脸,心跳砰砰砰地撞着胸腔。 从前她是无忧无虑、只懂贪吃的小貔貅,未想过有朝一日,她会完完全全属于赵玄章。成为他的妻,与他同心同枕,血脉相依。 身侧的被褥微微下陷,温热熟悉的气息悄然笼罩过来。 赵玄章早已醒了,并未起身,只是侧身静静躺着,单手支着下颌,低眸温柔 地看着怀中人独自羞赧窘迫的模样。 见她捂着脸闷在被褥里,久久不肯抬头,他开口问道:“醒了?” “……嗯。” 赵玄章拨开她捂着脸的手,“在想什么?脸这么红。” “没什么。”白璎婪挣开他的手。 “我是你夫君了,有什么不能告诉我的?” “就是没什么!”白璎婪莫名底气不足,嗓音不自觉拔高了几分,看着就是只炸毛却毫无威慑力的小兽。 赵玄章轻嗤一声,“声音越大,心越虚。” 白璎婪小脸绷得紧紧的,澄澈的眸子无处安放,乱糟糟的心思堵在胸口,心底却尽是不愿被赵玄章调侃拿捏的念头。 于是她一把掀开身上的锦被,挺直脊背端坐在床榻中央。 乌发散落肩头,衬得一张小脸白皙剔透。她鼓足勇气,直白地大声质问道: “我、我是不是要跟你生孩子了?!” 赵玄章竟真被她的模样镇住,愣了片刻,随之而来的,是爽朗的笑声。 笑她直白莽撞。 笑她的可爱。 白璎婪还是第一次,见他这般毫无遮掩、发自心底的开怀大笑。 “你笑什么……” 赵玄章目光落在旁边那褶皱凌乱的喜服上,缓缓敛去笑意,倾身靠近她,“衣服脏了,起来,我带你去洗洗。” 白璎婪闻言乖乖点头,裹好被子,手腕撑着被褥正要侧身下床。双腿还未落地,身子忽然一空。 赵玄章长臂舒展,稳稳横揽住她的腰背,轻松将她整个人打横抱起。 “啊!” 失重感骤然袭来,白璎婪猝不及防低呼一声,下意识伸手攥紧他胸前的衣襟,整个人软软靠在他怀里。 细软的发丝垂落,衬得她小脸懵懂又惊慌。 赵玄章低头望着怀中人,“怎么了?” “我自己走可以的……” “你不是有点不舒服么?”赵玄章抱着她,缓步走向内间净室。 白璎婪望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满脸诧异。晨起后的酸软钝痛,她也只是悄悄忍着,还以为自己掩饰得不错。 “你怎么知道?”她问他。 “我就是知道。” …… 水汽还未漫开,净室温软的光线笼着两人。 赵玄章想替她解开缠在身上的锦被,可这触碰吓得白璎婪两手慌乱挡在身前,哇哇轻叫着推他的手腕:“我自己来我自己来!” 话音刚落,两片绯红已然飞快爬上她脸颊。 赵玄章手顿在半空,又默默放下,“行。” 白璎婪一心只想把他支走,埋着头催促:“我一个人完全可以,你先去忙别的事吧!” 赵玄章没有应声,静静立在原地片刻,才缓缓转过身背对她。 一句话轻飘飘地落在白璎婪的头上,不咸不淡。 “你我昨夜都看过了,如今害羞什么。” 白璎婪一听心里直发蒙,这还是她印象中的老大吗?听他这语气,怎么还带点惋惜而又闷闷不乐的意味…… 她望着赵玄章宽阔挺拔的背影,脑中忽然冒出一个大胆猜想。 莫非,他方才是打算同她一道沐浴? 她险些唤出“老大”,话到嘴边咽了回去,小心翼翼道:“玄章。” 赵玄章身形一滞。 白璎婪攥紧裹身的锦被,脸颊烫得厉害,犹豫半晌,试探着问出心底猜测。 “你……是想和我一起洗澡吗?” 37. 名分既定 前方传来“笃”的一声闷响。 赵玄章跨门槛时脚下一滑,身形猛地踉跄,险些直直栽倒在地。 “老大,你没事吧?” 情急之下,白璎婪脱口唤出往日的称呼。 赵玄章稳住失衡的身子,脊背瞬间绷得僵直。好在他背对着白璎婪,方才那一瞬间沉下去的黑脸,才没被她尽收眼底。 白璎婪慌忙起身,语气小心翼翼,改口道:“玄章?” 可这声称谓,没能抚平赵玄章心底那点别扭。 “我没事。” 他顿了顿道:“你自己洗。” 白璎婪指尖蜷了蜷,“好……” 她目送赵玄章的身影渐渐走远,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随即暗自失笑。 二人前一晚才刚有过肌肤之亲,自己今日便开口邀约同浴,胆子未免也太大了些。 白璎婪站在原地兀自胡思乱想,迟迟不肯动身去放水沐浴,不曾想片刻之后,赵玄章竟折返回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周遭一切仿佛骤然静止。一室寂静,无端滋生出无数引人遐想的暧昧。 白璎婪一眼瞥见他手中的东西。 原来赵玄章离开,是去取换洗的衣物了。 难不成,赵玄章当真愿意同她共浴? 被白璎婪直勾勾盯了许久,赵玄章也生出几分不自在,紧抿的薄唇微松,“你盯着我看什么?” 白璎婪反问:“你怎么回来了?” 赵玄章眉宇间掠过一丝不悦。 主动邀他同浴的明明是她,转眼反倒全然不在意,像之前的话都作了废。 “不是说要一同沐浴?怎么,反悔了?” “没、没有反悔。” 白璎婪心头慌乱,她压根没料到赵玄章真会应下。 赵玄章缓步走到她身前,居高临下地看她,“一同沐浴,很奇怪?” 白璎婪连忙用力摇头。 他目光扫过没有水汽的室内,“你是在等我?” “我还没来得及放水。” “那正好,一起洗。” 一起洗。 一起洗…… 一起洗?! 白璎婪心中百感交集,这人真是捉摸不透,先前明明还冷着脸让她独自沐浴,转眼便改了主意。 她也只是客套客套啊! 哗啦啦的流水声不断涌入浴桶,清脆声响搅得她心跳乱作一团。 眼见温水一点点漫高,白璎婪坐立难安,双手死死攥紧衣襟。 直到赵玄章褪尽外衣,只剩一件素白内衫,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然没有推脱的余地。 眼前景象看得白璎婪心神晃悠,赵玄章安坐浴桶之中,用目光示意她下水。 白璎婪深吸一口气,咬牙解去身上所有衣饰,身形轻盈如一尾游鱼,轻身滑入温热水中。 她双手紧紧扒住浴桶边缘,始终垂着眼不敢侧头去看身侧之人。沉默片刻,一道温热身躯忽然从身后将她牢牢环住。 白璎婪浑身一颤,憋住险些溢出的轻哼,只能乖乖陷在他怀中动弹不得。 赵玄章微微低头,下巴轻抵在她绵软肩头,环在她腰腹的手臂悄然收紧几分。 “这般拘谨做什么?” 这话勾起白璎婪心底那点不服气,“照夫君这么说,我从前该多同别的男子共浴,现下才能做到坦然自若。” 不等赵玄章开口,她又慢悠悠补上一句,“夫君如此从容自在,想来过往颇有经验。” 赵玄章眸色微顿,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轻轻一转,迫使她抬眼与自己对视,语调沉了几分:“你方才说什么?” “我说——” 余下的话被吞没,赵玄章俯身吻住她的唇,又匆匆退开。 他偏要在她一本正经辩驳之时,猝不及防落下一吻,再好好细看她慌乱无措的模样。 一抹浅淡笑意浮上他眉眼。 可这浅笑落在白璎婪眼中,只当是赤裸裸的嘲弄。她只觉自己从头到尾都被这人肆意捉弄,微微挣开他的怀抱,身子往桶侧挪开些许距离。 “捉弄我,很有趣吗?”她脸色明显变了。 少女光洁细腻的后背全然展露在眼前,周身萦绕着独属于她的奶香气味,赵玄章喉间微微发紧,只觉口干舌燥。 指尖不受控制,顺着温水轻轻擦过她的脊背,全然是心底本能的驱使。 白璎婪身子缩了缩,“别,很痒。” 赵玄章干脆伸手,将她整个人轻轻扳转过来,二人面对面隔水相望。 白璎婪眼神飘忽躲闪,余光却不受控制地瞟向他的腰腹。昨夜温存时她神志昏沉,未曾看清分毫,此刻清水透亮,她下意识又偷偷多望了两眼。 赵玄章身形匀称挺拔,肌理紧实流畅,没有过分粗犷的线条,每一寸都恰到好处。她只觉脸颊轰地烧得滚烫,连耳尖都泛出绯红。 赵玄章指尖轻轻抵着她的下颌,俯身落下一记绵长灼热的深吻。白璎婪微微踮起身子,双臂主动环上他的脖颈,闭上眼忘情回应。 唇齿交缠,呼吸相融,难分难解。 不知何时,他的手掌轻轻覆上她身体,低声道:“我帮你搓洗。” 白璎婪脸红得不行,浑身泛起一阵细碎酥麻痒意,慌忙抬手按住他不安分的手腕。 “不用,我自己来就好。” 耳畔响起的低语,竟掺和几分低柔的央求:“我帮你,好不好?” 白璎婪回想起瑞兽渊的日子,自己还是貔貅身时可没少跟其他瑞兽玩耍,当时她还未感觉肢体接触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赵玄章此时对她上下其手,倒真让她心生异样,实际感受确实跟以往有所不同,可她又说不上哪里不对劲。 赵玄章在同一个地方揉了好多次,她将信将疑,学着他伸出手来探了探。 嗯,软软的,是蛮舒服的。 耳边传来浅浅一声低笑,白璎婪疑惑回头,赵玄章眉眼带笑,看她的眼神里尽是宠溺的意味,嘴角的笑意丝毫压不住。 “你笑什么?”白璎婪微微皱眉。 “笑你可爱。” “?” 赵玄章倾身过去,又一个深长的吻。 * 最近金铃觉得自己很清闲,眼前这位新晋的少财神夫人忙前忙后,把他的活全抢着干了。 白璎婪走到哪,金铃便跟到哪,最后还是无奈道:“哎呀招招,都说了你别干我的活,到时候老大怪罪下来怎么办呢?” “老大要是怪罪你,我会替你求情的!” 白璎婪说得轻巧,金铃反驳她道:“你要有少主夫人的样子,老大把你娶回家,是让你享福的!” “少主夫人就是什么都不能做吗?”白璎婪泄了气,气鼓鼓地坐在椅子上。 金铃悻悻道:“我可没说这话,我只是让你别跟我抢做家务而已。” “老大今天不是上完早朝了吗?怎么还没回来?” “他去碧落矿脉了,没跟你说吗?” “碧落矿脉?那里的事还没处理好吗?” “哪有这么容易处理得来,碧落矿脉可是赵元景的地盘!” 白璎婪记得,赵元景是赵玄章的叔父。 “老大那叔父有这么大能耐?” 金铃认真回忆起来,“反正我记得,老大办事都会忌惮他几分。” 白璎婪不懂,问得直白:“老大该不会,有什么把柄在他手上吧?” “这我就不知道了,老大也不是事事都告诉我,碧落矿脉的事也是我偷偷问关大哥的。” “原来如此……那老大什么时候回来啊?”白璎婪算是明白何为“望穿秋水”和“望夫石”了。 “嘻嘻小招招,你是不是想老大啦?” 金铃猜到她那点小心思,忽然嬉皮笑脸,凑到她耳边问:“你可听过小别胜新婚?” “没听过。”白璎婪摇头。 “就是你现在这个情况呗!”金铃的声音骤然拔高,“分开一阵子,挂念一整天!” 白璎婪若有所思。 那句话是这个意思吗? 转念又想,原来自己已经挂念赵玄章一 整天了…… * 凌霄偏殿,气氛紧绷。 一位仙官出列躬身,“玉帝陛下,先前提议重新核定貔貅的身份归属,不知陛下心中可有决断?” 紧随其后,数位仙家接连附议:“启禀陛下,我等认为此事必须尽快定下章程。” “说得没错,倘若少财神一人独占瑞兽貔貅,于理不公。依臣之见,不如直接开放瑞兽渊,让诸位仙家各自遴选适配瑞兽,方才称得上三界公允。” 关平立在班列之中,心底无声嗤笑。 瑞兽渊封印破损、群兽作乱之时,这群人个个避之不及,没有一人主动前去平乱收服。是赵玄章挺身而出才将貔貅平定收服,这本就是他凭本事换来的机缘。如今见貔貅灵力特殊价值不菲,便张口闭口指责赵玄章“独占”,摆明了是想坐享其成不劳而获。 玉帝沉吟片刻,目光徐徐落向阶下从容伫立的赵玄章:“少财神,此事你可有辩驳?” 赵玄章从容回话:“回禀陛下,当初瑞兽渊异动引发三界乱象,臣是临危受命前去镇压作乱凶兽,初衷只为平息灾祸,从无私心。貔貅自愿伴我身侧,是瑞兽本心抉择,我从未用任何手段胁迫,‘独占’二字无从谈起。” 一名心思狭隘的仙官立刻厉声反驳:“貔貅归降之后,你本该上交天庭,由陛下统一裁定归属!” “瑞兽自有灵智,择主全凭心意。强行逼迫祥瑞违背本心,极易滋生戾气,反倒会给三界埋下隐患。”赵玄章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笑意,目光扫过一众发难的仙家,“再者,此事尘埃落定许久,诸位闭口不提,偏偏今日集体发难,莫不是眼红我与貔貅相处甚好而心生嫉妒?” 关平在一旁暗自叫好,只觉得这番反驳大快人心。 那名仙官被戳中心思,面色涨红:“你休要歪曲事实!” 不等对方继续发难,赵玄章话锋一转,“不过,确实要重新核定貔貅的身份。” 众仙家一愣,纷纷竖起耳朵,惊喜以为少财神迫于压力准备妥协退让。 赵玄章目光郑重,“因为貔貅早已不是单纯的瑞兽,她如今已是名正言顺的少财神夫人!” 一语落地,众仙哗然。 “往后诸位,不得对我的妻子妄加非议、出言冒犯。” “什么?少财神当真和一只貔貅成亲了?” “我原以为只是流言,没想到居然是真的!” “他怎能不禀明天庭,私自和瑞兽完婚!” …… 众人议论纷纷,关平暗暗替赵玄章捏了把冷汗,可当事人神色自若,显然早已预料到这般非议。 “婚嫁本就你情我愿,两心相悦,何谈私自一说?”赵玄章眼底掠过一丝鄙夷,“在座不少仙家府邸妻妾成群,也未曾一一上报天庭,怎么到了我这里,就要被苛责规矩?” 一番话怼得方才挑事的仙官哑口无言,气急败坏地甩袖冷哼。 玉帝抬手压下嘈杂的议论声,“诸位爱卿稍安勿躁,少财神大婚乃是天庭喜事,为何不广发喜帖,让三界同贺,朕也想见一见少财神夫人。” “陛下,并非臣有意隐瞒。”赵玄章语气不卑不亢,“今日朝堂之上,诸位仙家对内子处处针对,敌意满满,我实在不敢将诸位邀至承光殿,共贺新婚。” 大殿瞬间鸦雀无声。 玉帝顺势打圆场:“少财神不必动气,众仙太过关心此事罢了。来人!” 侍官快步出列:“臣在。” “备一份上等贺礼,送往承光殿。” “遵旨。” 赵玄章心知肚明,这场纷争远没有结束,暗处针对他和璎婪的势力,已经越来越明目张胆。 议事结束,他动身返回承光殿。 殿内静悄悄的,玉帝赏赐的贺礼静静摆在偏厅,而他心心念念的人,正趴在案几上睡得安稳。 白璎婪听见脚步声,慢悠悠掀开眼皮,脸颊压出浅红印,嘴角还沾着一点淡淡的口水痕迹,睡眼惺忪地撑着桌面坐起身。 “唔,玄章,你终于回来啦?” 38. 情感暗涌 白璎婪衣襟松垮,肩头大片莹白肌肤毫无遮掩,看得赵玄章眉头蹙起。 “怎么在这睡?小心着凉了。” 白璎婪抬手随意拭去唇角浅浅水渍,眼底还蒙着一层未散的困意,“等你回来,等着等着便睡着了。” “往后我若是晚归,你不必这般苦等。” 赵玄章俯身,温柔将她打横抱起,缓步往温暖的里屋走去。 刚一靠近,清冽醇厚的酒香便萦绕鼻尖,层层叠叠占领她的呼吸。 白璎婪鼻尖轻轻翕动,靠在他怀里轻声追问:“你喝酒了?” “嗯,喝了些。” “闻着像是喝了不少。”她又凑近些许,细细分辨着他身上的气息。 “不多。”赵玄章淡淡作答。 朝夕相处的默契不会骗人,白璎婪察觉出他今日,定然是遇上了不顺心的事。 她问他:“今日是不是发生什么了?” 昔日懵懂不谙世事的小貔貅,如今愈发懂得察言观色了,那灼热的目光仿佛要将他看穿。 赵玄章轻笑,“没什么。” 又是这般轻描淡写的笑。 可看着他的笑,白璎婪完全笑不出来。 赵玄章越是这般平静波澜不惊,事情或许越不简单。 既然他不愿开口倾诉,她便用自己最笨拙也最真诚的方式安抚他。白璎婪微微抬手,轻轻环住他的腰身。 怀中的暖意让彼此心安,赵玄章暂且卸下今日在朝堂受人非议的重担。 白璎婪乖乖窝在他怀中,一遍又一遍蹭他的衣襟,想蹭去他满身疲惫。待倦意袭来,她便静静靠着,聆听他的心跳。 良久,白璎婪才轻声唤他:“玄章。” “嗯?” “其实,你可以跟我说任何事。”白璎婪柔声道,“我如今已懂得许多事,你不用把我当小孩。” 赵玄章唇瓣微抿,欲言又止,终究未出声。 白璎婪见状,又往他怀里缩了缩,“况且,我已是你的妻子,可以听你倾诉任何事。” 他的言语被剧烈的心跳声所代替,白璎婪不解他为何一直默不作声,窝在他怀里抬眸而望。 微光落在他轮廓利落的下颌线上,清晰分明,却也衬得他清瘦了些许。 他垂着眼,不知在暗自思忖着什么。 见他兀自走神,白璎婪轻哼一声,“你在想什么呢?” 赵玄章缓缓回过神,只低喃一句:“没什么。” 深埋的心事及难言的顾虑,千言万语尽藏进这个拥抱里。 * 当晚,白璎婪沉沉坠入一场梦魇。 黑暗里,一道嘲讽声反复在耳畔盘旋,挥之不去。 “呵,少财神夫人?说出去真是天大的笑话。” “古往今来,天庭哪有财神正统道侣是貔貅瑞兽的先例?” “你当真以为赵玄章心悦于你?他从头到尾,不过是觊觎你聚财纳宝的天赋,把你当成一枚棋子罢了!” …… 字字诛心,搅得她心神大乱。 梦里的白璎婪满面泪痕,拼尽全力想要反驳那道轻蔑的声音,嘶哑着高声辩驳:“你胡说!我信他!” 那道声音笑得愈发讥诮:“信他?瞧瞧你慌乱无措的样子,连你自己心底都在迟疑,又何来十足的信任?” 白璎婪死死捂住双耳,用力摇头,一遍又一遍在心底默念,试图驱散这些负面杂念。 “我相信他,我绝对相信他……” 不知煎熬了多久,耳边诡谲的低语终于消散无踪。她猛地睁开双眼,惊魂未定地大口喘气,庆幸自己终于从噩梦中挣脱,回到了承光殿熟悉的寝殿。 她下意识侧身,想要依偎到身侧那人怀中寻求慰藉,可指尖触碰到的,只有一片冰凉空荡的床褥。 枕边空空如也,赵玄章又不在。 她明明清楚,赵玄章素来公务繁忙,常常天不亮便外出处理天庭事务,这样的场景早已习以为常。可经过这场真实可怖的噩梦,她心底的不安被无限放大,再次试探着唤了一句:“玄章?” 寂静无声,心底的失落缓缓蔓延开来。 她一直都清楚两人的相处模式,却在这一刻贪心起来,奢望睁开眼就能看见他的身影,可理智又不断提醒自己不该奢求太多。 纷乱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涌拉扯,白璎婪垂下眼睫,独自消化着噩梦带来的惶恐与猜忌。 作为一只心性纯粹的貔貅,白璎婪极少被梦魇侵扰,可昨夜的梦境太过真切,分明是把她藏在心底许久的疑虑,尽摊开在眼前。 纵然赵玄章给了她少财神夫人的名分,可她总觉得两人之间缺了点什么。 她想起金铃提过,收缴回来的所有灵核,全被赵玄章分别安置于承光殿各处,还特意叮嘱不许她靠近。 想来矿脉那案子,应当是收尾了。 待到洗漱完毕,金铃已备好了满满一桌早膳。外出归来的赵玄章面带疲惫,落座用餐时,白璎婪还是没忍住,把连日盘旋在心头的疑惑问出了口。 “玄章,我不用跟着你一起处理事情吗?” “什么?”赵玄章回眸。 白璎婪语气带着几分拘谨:“我是不是不用再帮你办事了?” “不用。” “为什么?” “先好好歇息,你接下来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是什么事?” 有些牵扯到邪灵石的内幕,赵玄章本打算暂时瞒住她,他沉吟片刻问:“你可听说过邪灵石的事?” “金铃和我提过几句。” 赵玄章眉梢微挑,侧目看向一旁埋头干饭的金铃。 被这么一瞥,金铃慌忙摆着手心虚解释:“我就随口说了一点点,没多讲!” 赵玄章收回目光,“邪灵石的封印日渐松动,一旦彻底破开,整个三界都会掀起一场浩劫。” 其余更深层的阴谋算计,他不愿再多赘述。 白璎婪心头一紧,“不管是什么危难,我都会陪在你身边,帮你一起解决!” 赵玄章眸色微动,深深凝望她澄澈赤诚的眼眸,心底泛起一阵酸涩,又飞快将情绪掩藏。 天庭总有一部分人在他耳边嚼舌根,说白璎婪不过是一只貔貅,联姻也只是为了借助她的能力稳固大局。 只有他自己知道,白璎婪纯粹直白的心意早已潜移默化地影响他权衡利弊的习惯,那双澄澈的眸子总能让他心动不已。 然而他也忍不住担心,倘若白璎婪得知两人最初的牵绊,是源于他的迫不得已,白璎婪又会作何反应。 “你的心意我明白。”赵玄章忽然 吩咐她,“如今确有一事需要你的帮助,你看现在是否能为我变出一块宝玉。” “宝玉?随便哪种都可以吗?” “嗯。” 白璎婪吐出宝物的本事已很娴熟,刹那间,一枚通透莹润的水晶便静静落在桌面。 流光折射,直刺赵玄章眼底。 他定定地看着它道:“好好守住这份天赋。” 白璎婪轻轻“嗯”了一声,却见赵玄章扯出一抹极淡的苦笑。这个笑竟像一股无形之力,在她心头来回拉扯。 自从二人成婚之后,相处的氛围便悄然变了质。她反倒怀念起从前那个会直接吩咐她做事的老大,如今赵玄章这份刻意的疏离感,让她心慌。 她忍不住开口:“我想出殿走走。” “出去?”赵玄章先是一怔,随即缓缓颔首,“你连日守在承光殿难免烦闷,只是璎婪,你如今身份不同,暗处打听你的人不少,我担心你的安危。” 这番关心落在白璎婪耳中,反而成了束缚,她第一次不等他说完便出声打断,语气带着几分愠怒:“你的意思是,我成为少财神夫人后,也还是不能来去自由?” 赵玄章轻叹,“我只是担心你安危。” 安危安危,又是安危。 何来的危险?莫非他们成为道侣之后,她的危险不减反增? 够了,简直是毫无道理。 赵玄章习惯把所有事情藏在心底,从不与她分享,这样的相处,让她觉得格外煎熬。 白璎婪不愿和他争执,她深知赵玄章向来心思缜密,总能有理有据地说服她。 “我有自保的能力。”白璎婪语气带着妥协与无奈。 赵玄章沉默良久,目光沉沉地打量她,与生俱来的敏锐让他很快察觉到不对劲,“你今天怎么了?什么事让你这般心绪不宁?” 他发现了。 一句话落下,白璎婪泪珠在眼眶里打转,眼看就要滚落下来。 “璎婪?” 见她红了眼眶,赵玄章心头一紧,当即扬声唤道:“金宝!” 镇守承光殿的金宝立刻现身赶来,“少主有何吩咐?” “今日可有陌生人前来承光殿?” “回少主,没有。” “严加看守,不得松懈。” “是。” 金宝退下后,赵玄章稍稍松了口气,再抬眼,便看见白璎婪抿着唇,始终一言不发,眼眶泛红。 白璎婪轻声发问:“你口中的危险,是有人要来把我带走吗?” “我能处理任何事,你不用担心。” “你总是这样。” 白璎婪突如其来的苦笑,让赵玄章的心颤了颤。 “你为什么总是这样?什么事都不肯和我分享,什么事都不告诉我,我不喜欢只享受他人的保护而自己什么事都做不了。你有没有想过,其实我可以做你的倾听者,也可以和你并肩承担?” 赵玄章的心紧紧揪着,一直在想该如何开口安抚她。 白璎婪想到了一个人。 而她知道自己不该在赵玄章面前提起这个人的名字,可她实在找不到更合适的说法,来让他听懂她现在的感受了。 开口前,她甚至不敢看赵玄章。 “阿凌从来不会像你这样,他什么事都会跟我讲。” 39. 再遇故人 白璎婪并不是不知道,自己拼命学着他那般不动声色,终究只是勉强伪装。 她忍不住暗自委屈,凭什么赵玄章总能轻易做到心如止水,任凭外界风波起落,都搅不乱他的心神。 方才她脱口而出拿阿凌对比的气话,换做旁人,多半会动怒质问,可赵玄章依旧神色平静,唯一的区别,是他没有像从前那样提醒她恪守身份规矩。 这在白璎婪看来,远比直白的斥责更让人窒息难受。 “我知道你今日心情不好,方才那番话,我只当你是在宣泄情绪,往后别再讲这种话了。”赵玄章沉声开口,语气克制又温和。 这番回应,让白璎婪只觉得一拳砸在了棉花上无处发力。满腹委屈积攒到临界点,苦心维持的平静轰然崩塌,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赵玄章眼底终于泛起一丝波澜,可白璎婪已经没有心力去细细揣摩他的心境,视线被水雾层层模糊,连对方的轮廓也看不清了。 她背对着他,压抑着发颤的声线:“我想一个人静静。” 看着她落寞走开的背影,赵玄章眉头紧锁,自始至终没有舒展过半分。掌心五指死死攥紧,骨节微微泛白,久久未松开。 满腔的烦闷与隐忍,皆锁在了无人窥见的心底。 * 殿内只剩下赵玄章一人,寂静得让人胸口发闷。 赵玄章抬手揉了揉眉心,准备起身去找白璎婪,可处处寻不到那道熟悉的身影。 面对询问打听,金铃反问他道:“老大,招招不是同你一起?” 赵玄章心头猛地一沉,他以为她只是在附近独处消气,没料到她会直接离开。一想到天庭暗处盯着白璎婪力量的各路势力,还有叔父赵元景潜藏的谋划,后怕顺着脊背往上爬。 “你有没有看见她?”赵玄章语气有些急促。 金铃连忙回话:“没呢。” 赵玄章没有半分迟疑,阔步踏出殿外。他本该第一时间追上去哄她,却碍于自己一贯内敛的性子,偏偏就是这片刻的迟疑,让满心不安的白璎婪选择独自出走。 他一路御风疾驰,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她强忍哭腔的模样,懊悔与担忧瞬间涌上心头。 金铃察觉到他的异样,“招招不是同你在一块?” “她说想一个人呆一会。” “老大,你们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金铃问。 “何出此言?” 金铃如实道:“我看招招每天都闷闷不乐的,好像有很多心事。” “有很多心事?”赵玄章内心隐隐有些不安,“她有没有同你说什么?” “没有。”金铃摇头,“老大,你们都是夫妻了,怎么还像不熟似的?” 赵玄章欲言又止,不否认这个说法,但自己听着又不大高兴,金铃说的可不是什么赞美的话。 “招招要是回来,立刻告诉我。” 语罢,他离开了承光殿。 * 白璎婪凭借记忆回到凡间某个曾到过的地方,游走在凡间的长街小巷间,漫无目的。 人来人往穿梭其中,她不禁感慨,凡间可比承光殿热闹多了。 这次,她全然没了以往下凡的新鲜与愉悦感。 心里萦绕一阵莫名的怨气,耳边不时浮现赵玄章说的话,她倒要看看,究竟是哪里有危险。 就在这时,白璎婪听到一阵细碎的动静,由远及近,正朝着她的方向靠近。 “哟,这不是少财神夫人么?怎么一个人下凡间来了?” 白璎婪这才看清来人的脸,长得眉清目秀的,说话语气却让人感觉不适,透露出几分敌意。 化形为人的这段时日,白璎婪辩人的能力可提升了不少,对此她很快有了结论。 此人不是个善良的主。 “不良主”看她不吭声,以为她是待在深闺里足不出户的金丝雀,语气愈加狂妄。 “你总是待在承光殿里足不出户,我还一直苦恼该如何接近你,正好,你今日自己跑出来了!” 白璎婪身心仍沉浸在郁闷中,没心情跟他耍嘴皮子,面无表情问:“你是谁?” “我是谁?”对方稍稍一愣,随后嗤笑道,“赵玄章没教你吗?看来他什么也没告诉你,也不带你认识认识他身边的人。” 这一话着实刺痛到白璎婪,她何尝不是已切身体会了他口中所说的事。可白璎婪不着他的道,他越贱兮兮在那挑拨离间冷嘲热讽,白璎婪心里便越厌恶排斥他。 所幸的是,白璎婪深得赵玄章真传,她暂时拿出他那套喜怒不形于色的能力,来应对眼前这位自大挑衅狂。 “你真该多出来见见人,不然只会成为一只井底之貅。” 白璎婪没心思搭理他,淡淡反问他:“关你屁事?” “什么?”男子身子微微一侧,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 白璎婪顿了顿,铆足了劲一般道。 “关,你,屁,事。” 那男子脸色变了变,像是被噎住了。 他盯着白璎婪看了片刻,似乎在重新估量她,然后扯了扯嘴角。 “你很快就会明白,赵玄章护不住你。” 白璎婪记不清对方后来又说了些什么,只知道他脸色不大好,很快便离开了。 当然,这本就是白璎婪期待的结果。 白璎婪走进一家面馆,打算利用美食消化自己的负面情绪,偏巧赶上面店生意最好的时候,人头攒动。在小二的指引下,她只好跟人家拼桌而坐。 与她同坐的男子看上去有些眼熟,桌上还未有任何吃食,看来男子是刚坐下不久。 白璎婪忍不住再偷瞄了他一眼,浓眉大眼的,比方才那位好看多了。 察觉到她的目光,男子视线轻轻扫过,随意回看了下她。 白璎婪还是觉得他眼熟。 待模糊的记忆逐变清晰,记忆的碎片重新拾起且拼凑完整,白璎婪终于认出眼前的人,不禁低呼一声:“噢!你是那个——” 那个……叫什么来着? “?” 浓眉大眼看着并不认识白璎婪,他侧目而望轻挑眉毛。 白璎婪仍在记忆中不停搜索对方的姓名,呼之欲出。 “……康黎?” 康黎觉着稀奇,半是不解半是讶异道:“我们认识?可我好像没见过你。” “我叫白璎婪,我是……” 她忽而沉默犹豫。 总不能自我介绍说,自己就是那只小白猫吧? 康黎轻轻打量她,若有所思道:“你身上的气息倒是有几分熟悉。” 对于能辨宝的康黎而言,白璎婪身上的气息何止是熟悉,还是甚为稀有,绝非往常可见的。 一如当日惊艳他的小白猫。 而她也是姓白…… 小妖精修炼成人,他见多了。 但白璎婪的气息,绝非是只小妖精这么简单。 康黎忽然摇了摇头。 算了,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我见过你。”白璎婪道,“你认不出我,正常。” “在哪见过?”康黎问她。 白璎婪记不清具体地名,但脱口而出一句:“陈虎家。” 但一说完,她便后悔了。 康黎愣了足有数秒,“你果真是那只小白猫?” 白璎婪藏不住事,惊讶道:“我这个模样,你也能把我认出来?!” “不能,但你的确跟他人有所不同。我看得出来,你不是普通人。”康黎不紧不慢,抿了口清茶。 白璎婪心头一紧,以为自己的貔貅身份要暴露,“你……能看出来我是谁?” “你不就是白璎婪?”康黎觉得她动静可爱,“你自己说的。” “……” 白璎婪知道,是自己反应过度。 “所以,你是什么人?”康黎笑问。 白璎婪眼神闪躲,“普、普通人呀!” “不过话说回来,方才那人为何叫你‘井底之貅’?” “你听到了?” “来这店之前我刚好路过,是你们说话声音大。” “没什么。” 白璎婪本想蒙混过去, 康黎依旧追问她道:“那个成语不是‘井底之蛙’么,为何变成了‘井底之休’?哪个休?” 她把手一挥,“是那人胡说,你不必在意。” “来来来客官们!面条到!” 康黎立刻嗦了口面,热辣滚烫的口感随即而来,“你同伴呢?” “吵架了。”白璎婪不假思索道。 “他看着可不是会吵架的人。” 是啊。 所以这才气人。 随后,康黎补了句:“是会冷处理的人。” 白璎婪:“……” 小二把三个白花花的大馒头端上桌,白璎婪抓起一个闷咬一口,看上去要把心底的郁闷全然投放于包子上的牙印里去。 康黎将她的动静尽收眼底,“这顿我请了,你一个女孩子人生地不熟的,还是别乱跑好,最近世间不大太平。” “谢谢关心,我想我能照顾好自己的。”白璎婪道。 康黎问:“你只吃馒头就可以了?” “没什么胃口,晚点饿了再找别的东西吃。” 见她还是一副闷闷不乐的模样,康黎提议道:“这样吧,吃完之后我带你四处逛逛。” 白璎婪抬眸:为什么?” “你看上去不大开心。”康黎看了她一眼。 白璎婪默然,是打心底同意这句话,心里所想所思瞬间写于脸上。 连一个认识不久的人也看得出来,看来赵玄章真是在冷处理自己。 一直以来,她的心情七上八下,这下直接跌入谷底。 康黎比赵玄章还要高些,白璎婪与他走在一起显得尤为娇小,每次对话她也不得不仰起头看他。 “你之前说的世间不太平,是什么意思?”白璎婪问。 “盗窃失窃事层出不穷,钱财不翼而飞的事发生得越来越频繁,人们的戾气与日俱增,官府无能为力。” 康黎话音刚落,前方不远处便发生了一起盗窃事件,事主正抡起棍子打小偷,动静大得把不少人吸引了过去。 “怎会连官府也没办法?” 白璎婪纳闷,那可就没人能保护老百姓了。 “官府的能力有限或是追踪难度较大,具体原因我也不清楚。”康黎轻轻摇头。 白璎婪甚是不解。 为什么会频繁发生这样的事呢? 回想起跟赵玄章办案的日子,当时凡间还不是这个景象,莫非这些事跟苏禄他们有干系…… 如今但凡涉及钱财宝物的问题,白璎婪不由自主联想到苏禄,那个总想欺负她的大坏蛋! 有那么一刻,白璎婪很想回到赵玄章身边,告诉她此行所见所闻,可一想到赵玄章可能早已知晓更多内情只是不告诉自己罢了,她脸色骤变。 康黎笑道:“真不好意思,说好的带你逛街散心,反倒让你心情变沉重了。” 白璎婪回过神来,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没事没事,我还得感谢你呢!” “所以,你是猫妖吗?”康黎神情认真。 “嗯?” 冷不丁的提问,直让白璎婪愣了愣。 “猫……妖?” 白璎婪伸出一根食指指向自己,歪起脑袋来。 是问的我吗?问我是不是猫妖? 康黎重复了一次,“对,所以你是不是猫妖?” “不是。”白璎婪否认得很爽快。 “那你是什么妖化成的人?” 这要是换作他人,早就吓一大跳,白璎婪躲得远远的了,可偏偏这康黎不是一般人。 “从一只小白猫变成一位大姑娘,我只是好奇是如何变成的。”康黎说这话时语气平常,像是在问一件很自然的事。 白璎婪有些紧张,“我……我那是骗你的!一个人怎么可能从猫变成人呢?” 康黎不说话,只沉默打量她,显然是不相信她说的话。 白璎婪被他盯得心里发毛,视野间康黎正向自己缓缓靠近,神情凝重。 “你不擅长撒谎。” 他终于开口。 “我只想知道,你到底是谁。” 40. 迟光夜话 “我是白璎婪啊。” 康黎闻言摇了摇头,绞尽脑汁斟酌着措辞:“我不是在问你的名字,我想问的是……你属于哪一类?” “类别?” 陌生的词汇撞进耳中,白璎婪眨了眨眼,满是茫然。 康黎伸出手,指尖轻轻比划,条理分明地拆解道:“是神、是仙,还是妖物?” 白璎婪面上强装镇定:“我是人。” “绝无可能。”康黎一口否定。 “我如今明明就是凡人模样!”生怕身份败露,白璎婪抬着下巴,语气理直气壮,“是你想多了,胡乱揣测罢了。” 康黎的目光饶有意味,“皮囊可以幻化伪装,本体骗不了人。像我这样血肉凡胎,才是真正的凡人。” 白璎婪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毕竟自己的本体是只……兽。 “你跟你的同伴,周身气韵就和常人截然不同。”康黎缓步靠近几分,目光带着探究,“为何始终不肯对我坦白你的真实来历?” 话音刚落,一阵微凉晚风卷着街巷烟火气漫来,轻扫两人衣摆。 康黎神色骤然一凛,凝神侧耳,方才松弛的脊背瞬间绷紧。 白璎婪见他忽然僵住,心中疑惑,抬手在他眼前来回晃了晃。 手掌起落之间,康黎猛地回神,压低声音:“跟我走,半点声响都不要出。” “到底出什么事了?”白璎婪还是按捺不住好奇,小声追问。 “有人在跟踪我们。” 白璎婪心底生出毫无缘由的信任,脚步轻快地跟在康黎身后。她素来不擅追踪隐匿,只能茫然跟着对方穿梭巷弄。 “到底是谁在跟着我们?” “不清楚,看架势绝非善类。” 一缕阴冷的气息钻入鼻尖,白璎婪鼻翼猛地翕动,瞳孔骤然收缩,一瞬间便辨出了气息归属。 是苏禄独有的浊气。 她匆匆回眸张望,来人的身形轮廓,却非苏禄本人。 白璎婪眉头拧起,心头暗骂苏禄阴魂不散,连外出凡间都要派人尾随盯梢。 康黎熟门熟路带着她七拐八绕,最终闪身钻进一间临街的布染坊。各色染布悬挂在院内架上,靛蓝、绯红、柳绿、藕白层层叠叠,斑斓色彩瞬间填满了白璎婪的视线。 守在前堂的中年妇人看见康黎,脸上立刻堆起熟稔的笑意:“康少爷,今日怎么有空过来了?” 旁边捣染料的妇人探头打趣:“哟,这位姑娘生得这般标致,是康少爷的心上人不成?” 康黎与白璎婪同时开口,语气一致地否认: “不是。” “才不是!” 白璎婪转头看向康黎,“她们都唤你少爷?” “这间染坊原是我父亲打理,他过世之后,便由我接手照看了。”康黎简略解释一句,拉着她轻步踏上二楼阁楼,借着木栏缝隙朝外望去。 楼下街口立着一位女子,生得肤白貌美,身姿高挑,容貌极为出挑。白璎婪万万没有想到,这般容貌亮眼的女子,竟是苏禄手下的爪牙。 四个字突兀浮现在脑海——暴殄天物。 好好一个姑娘,偏偏要为奸人做事。 女子抬脚就要往染坊里闯,守门的工人连忙上前阻拦。 “姑娘,你要找哪位?可不能贸然往里进。” 高挑女子目光冷冽扫过院内众人,抿唇不语。 工人见对方态度冷硬,再次上前问话。 女子惜字如金:“一男一女,一高一矮。” 白璎婪偷偷瞥向身侧的康黎,这话分明说的就是他们二人。 她下意识低下头,反复嗅着自己的身体,纳闷对方为何能一路死死追来。 莫非自己貔貅的气息散了出去,留下了独特气味? 身旁的康黎打破紧绷的气氛:“你把自己当成嗅觉灵敏的小狗了?” 白璎婪嘴角一抽,一时无言以对。 “先把这个披上。”康黎随手从一旁抱来一匹刚染晾好的软布,“是客人提前定制的料子,浸了浓茉莉花香,应当能盖住你身上外泄的气息。” 白璎婪抬眼:“连你也闻到了我身上的味道?” 康黎轻轻摇头,“看你一直在纠结气味的事,我只是想了个办法而已。” 眼下别无他法,白璎婪立刻接过布料裹在身上。 染坊里的伙计们早已得了康黎的眼色,面对女子的盘问,众口一词,都说不曾见过。 女子不甘心,又挨个询问众人是否听过“白璎婪”这个名字,得到的回答都是“不认识”。 疑心萦绕心头,她动了动鼻尖,发觉原本清晰的追踪气息被浓郁花香彻底覆盖,半点踪迹都寻不到了。 女子眉头紧蹙,眼底满是懊恼,知道人已经跟丢,狠狠攥了攥衣袖,转身愤然离去。 等人影彻底消失在巷口,康黎才收回目光,垂眸看向白璎婪。 “这是你的仇家?” “或许是你的仇家?” 康黎自小跟着父亲走南闯北经商,向来信奉多结善缘,不到万不得已从不会与人结怨,动武更是最后选择的下策。 他神色平和道:“我向来与人无争,上回的陈虎是例外。” 白璎婪挠了挠脸颊,“可我真的不认识她。” “她口中喊的名字,我听得一清二楚,正是白璎婪。” 白璎婪试图蒙混过关,扯出一个借口:“会不会是她赌钱输了,嘴上念叨的是‘白赢啦’?” “……” 康黎无奈,指尖轻点她的额头:“胡说八道,她分明是有备而来,专程寻你。” 玩笑被戳破,白璎婪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苏禄步步紧逼,自己往后的日子,怕是很难安稳了。 康黎见她神色落寞,放轻了语气:“不管对方是什么来头,在我的染坊,没人能随便带走人。若是她们再来,我自有办法应付。” “谢谢你。” “不客气,毕竟你跟你同伴都是我恩人。” 白璎婪闻言微微一怔,康黎口中说的同伴,该是赵玄章。 哎,也不知道老大现在如何了。 “你今晚可有去处?”康黎问她。 去处? 白璎婪鼻尖一酸。 自从离开赵玄章,除了被监视着的瑞兽渊,她根本毫无去处。 见她泪珠摇摇欲坠的模样,康黎索性帮她做了决定,“我们这有空闲的住房,你今晚在此歇息吧。” * 夜色浸透整条街巷,白日热闹的布染坊彻底沉寂,只剩下守夜伙计燃着一盏昏黄油灯。 阁楼内铺了柔软粗布褥子,康黎将安静的里间让给白璎婪,自己守在外屋木榻上,不敢深睡。 白璎婪辗转难眠,貔貅与生俱来的警觉让她睡意浅薄。 周遭万籁俱寂,连虫鸣都销声匿迹的刹那,一股阴寒刺骨的浊气,如同潮水般悄无声息漫过院墙。 她猛地睁眼,睡意荡然无存。 是苏禄。 她低呼一声:“康黎!” 外间的康黎骤然惊醒,油灯 火苗剧烈晃动几下,骤然熄灭,阁楼霎那间坠入黑暗之中。 “你不必惊慌。” 凉薄的男声隔着木门飘进来,门板在黑气挤压下吱呀开裂,几道裂缝蔓延开来。 “你看今夜四下无人,正好跟我走。” 白璎婪迅速起身,疾步移至外屋,一把按住欲冲上前的康黎,压低声音急劝:“他不是凡人,刀剑伤不了他。” 康黎眉头紧锁:“那你怎么办?他到底是何人,我不能留你一人面对危险。” “我不会有事。”白璎婪稍稍施法,以灵力将康黎送进里屋,关上房门不让他出来。 就在此时,外屋的木门轰然碎裂,木屑飞溅。 “白璎婪?!” 康黎惊呼一声,贴着门板攥紧拳头,却什么都做不了。 苏禄立于夜色,瞳孔泛着暗沉的灰光,贪婪的目光紧锁白璎婪。 “真没想到啊,果真是你!怎么,少财神夫人当厌倦了,要下凡间玩玩?” 苏禄阴森的嗓音在耳边回荡,“哎,其他的小妖物都不及你万分之一,我时常想,你要是我的人,那该多好……” 少财神夫人? 康黎微微一怔。 白璎婪咬牙:“苏禄,你休想。” “你啊,不如乖乖随我走,我尚可留屋里那凡人的性命。你若是顽抗,这染坊上下,今夜可就要化作枯骨了!” “少财神不会放过你的!” “少财神?” 苏禄嗤笑一声,周身阴力暴涨,化作巨爪直扑白璎婪心口,白璎婪被逼得连连后退。 “远水救不了近火!说不定等他赶来,你的灵核早已为我所用!” 白璎婪的手腕被黑气擦过,皮肉瞬间泛起乌青刺痛。 里屋传来康黎撞动木柜的声响,他不甘心被困,试图破门相助,每一下撞击都让白璎婪心神紧绷。一旦房门破开,康黎暴露在黑气之下,顷刻间便会被邪力侵体。 苏禄看穿她的软肋,分出一缕黑气绕向里屋房门,唇角勾起阴狠笑意。 白璎婪心头一慌,分神去拦截黑气,身前的防御当即出现破绽。 巨爪冲破金光,径直攥向她的肩头。 剧痛袭来,白璎婪闷哼一声,踉跄跌在墙角,额角渗出汗珠。 她忍住痛意,咬紧牙关道:“你不过是少财神的手下败将,还在此大放厥词。” “噢?你不过是只貔貅,还真把自己当少财神夫人了?”苏禄旁若无人肆无忌惮地大笑,“那就让我来告诉你,赵玄章为何要养着你!他只想你吐金来拯救三界,他想利用你的性命,来弥补他当年在三界闯下的大祸罢了!” 白璎婪厉声打断他:“你在胡说八道!” “我胡说?你去问问你那所谓的夫君!”苏禄阴险狡诈的容颜近在眼前,“你去问问他!” “你休要挑拨离间,我相信我夫君!”白璎婪咬牙道。 苏禄笑她仍被蒙在鼓里,“愚蠢至极!” “你住嘴!我相信他,我相信他!”白璎婪的声音忽而有些哽咽,甚至没有力气再喊一遍了。 “哈哈哈哈!自欺欺人!” 就在苏禄缓步上前,伸手要擒住白璎婪脖颈的瞬间,夜空骤然被璀璨鎏金铺满。 云层被金芒撕开一道缝隙,赵玄章一身常服立在半空,冷冽的眉眼间,墨发被夜风拂动。 他将跌坐在地的白璎婪揽入怀中,掌心抚过她的乌青淤伤,心头寒意如冷刃,直朝苏禄倾泻而去。 “三番两次纠缠我的夫人,你活腻了。” 41. 迟爱难信 “赵玄章,事到如今你还在装什么?” 苏禄的声音不大却让人感觉刺耳。 “怎么不告诉你那宝贝妻子,她于你而言,到底有何用处?” 吐金?弥补大祸? 原来赵玄章让自己吐金还有其他意图…… 白璎婪感觉自己在瑟瑟发抖,她迫切地希望赵玄章能反驳对方,哪怕只是一句。 只一句,就能暂时稳住她摇摇欲坠的心。 可赵玄章缄默不语,似乎只想以攻势逼苏禄闭嘴。数道凝练的金光自他掌心破空而出,直刺苏禄心口。黑影一晃,苏禄灵活躲开,眼底尽是戏谑的嘲弄。 “赵玄章,无话可说了?是不敢坦白,还是心里早就默认了?” 阴冷的笑声飘荡在半空,白璎婪脑海闪过一丝不详的预感,她闭了闭眼,竟生出几分逃避的念头。 她开始怕听见赵玄章的答案,怕那些朝夕相处的温柔,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精心算计的骗局。她默默祈求赵玄章一直沉默,等到苏禄自知无趣自行离去。 “苏禄,休要在此搬弄是非。”赵玄章仍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不知为何,他越是如此,白璎婪的心越是像揪着一般。 “搬弄是非?”苏禄嗤笑出声,身形辗转腾挪,灵巧避开接踵而至的金光术法,“你不过是不敢当着貔貅的面承认罢了!” “我爱我的夫人。” 白璎婪难以置信地抬眸望向他,眼底深处属于貔貅本体的鎏金瞳色骤然一闪,又飞快隐匿下去,不留半点痕迹。 危机四伏的对峙之中,她终于等到了心心念念的告白,心口却沉甸甸的,满心只剩下揣测。 是不是苏禄戳破了隐秘,他走投无路,才勉强说出这番话哄骗自己? “爱?”苏禄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眉眼间满是不屑,“执掌天下财帛、一生谋算三界格局的少财神,也配同我谈情爱?在你眼里,这只貔貅从头到尾,都只是一枚能源源不断产出金财、填补祸乱的棋子罢了!” 眼眶骤然发烫,温热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白璎婪讨厌这种悬在半空的难受,像是蒙在鼓里许久,谎言即将被戳穿,对方才肯施舍一句虚情假意的情话。 “白璎婪!白璎婪!” 门外传来康黎压低的呼唤声,将恍惚的她拉回神。 康黎正扒着门缝往里张望,神色焦急:“开门!快开门!” “不开。” 康黎一愣,声调抬高几分:“再不开门我可要撞门了!” “那你撞吧。”白璎婪懒得争辩,浑身力气仿佛早被抽空。 门外的人无奈叹气,语气软了下来:“我不会掺和里面的争斗,开个门好不好?” 木门吱呀一声向内敞开,白璎婪蔫蔫地立在门后,脸色苍白。康黎探头瞥了一眼院中打得难分难解的两道身影,满心好奇:“方才那人嘴里一直念叨貔貅……什么貔貅?” “我不知道。”嘴上说着否认的话,白璎婪心底却阵阵发虚。 康黎脑中灵光一闪,神情猛地变得惊愕,张大嘴巴失声惊呼:“难不成……你的本体,是貔貅?!” “别乱说,怎么可能!”白璎婪慌忙抬手胡乱比划。 “怪不得我猜了这么久都摸不透你的来历,原来你竟是上古瑞兽貔貅!”康黎压低声音,难掩震惊。 “璎婪,过来我身边。” 熟悉的嗓音穿透打斗的风声传来,白璎婪身形微僵,心底漫开一阵无力,缓缓抬眼望过去。 赵玄章见她伫立原地一动未动,放柔语调轻唤:“招招。” 这声独属于她的昵称,往日里总能让她心头一软,此刻却只让她眼神落寞疏离。那黯淡的模样刺得赵玄章心口一紧,分神的刹那,苏禄抓住破绽,一道邪气朝着他后背迅猛袭去。 “小心!”康黎失声大喊。 理智上她还陷在误会里,不愿靠近赵玄章分毫,可刻在魂魄里的担忧不受控制。白璎婪脚步一迈,义无反顾冲到赵玄章身前,硬生生用自己的肉身,接下了这道阴狠招数。 一股强劲的力量狠狠撞在白璎婪的胸口,密密麻麻的痛感顺着五脏六腑蔓延开来。浓重的血腥味涌上喉咙,鲜红的血珠顺着唇角缓缓滑落,冰冷地贴在下颌肌肤上。 “呃……”痛苦的呻吟自齿间溢出,白璎婪身子一软,直直向前坠落。 她跌入一个温热安稳的怀抱,视线余光里,赵玄章周身暴怒翻涌,抬手隔空一击,强横的力量将苏禄狠狠掼在青砖墙壁上,轰然一声巨响,墙面裂开细密的纹路。 苏禄蜷缩着身子闷哼一声,一手死死按住渗血的肩背,抬眼死死盯住赵玄章紧绷的侧脸,嘴角却缓缓勾起一抹得逞的笑。 他早已算准这只小貔貅,当真牵动了少财神那颗从无波澜的心。 苏禄强压伤势,再度凝聚邪气发起猛攻。赵玄章大半心神都在怀中人上,而背后是无数道锋利的金光瞬间凭空汇聚,化作金箭破风而出,精准朝苏禄的伤口上冲去。 出乎意料的是,一团黑雾骤然横亘在攻势前方,硬生生挡下所有金箭。 两股力量碰撞迸发刺眼的气浪,黑雾散开又迅速收拢,裹住负伤的苏禄转瞬消失无踪。 黑雾消散前的瞬间,白璎婪看得真切。 那团黑影,正是此前暗中尾随自己的神秘女子。 她条件反射想要告知赵玄章,一回头直直撞进赵玄章慌乱的眼眸。 素来冷静自持的少财神,此刻指尖都带着不易察觉的轻颤。他用指腹轻轻拭去白璎婪唇角的血迹,温热的呼吸一遍遍拂过她发凉的脸颊,往日淡漠的声线抖得不成样子。 “为什么要替我挡下这一击?” 陌生与疏离漫上白璎婪的唇角,她的眼底覆着一层冷意,“你是怕我重伤之后吐不出金子,坏了你筹谋已久的三界大业,对不对?” “璎婪,别再说这种胡话。”赵玄章眉心紧蹙,手臂稳稳托住她的身子,“我带你回承光殿疗伤。” “我不回去。” 这是或许是她第一次面对面违逆赵玄章的话,心里没有半分忐忑。 “听话。” 习惯性的安抚口吻落下,白璎婪只觉心底难堪。 长久以来,他总是这样,把她当成需要哄劝管束的稚童,心事都藏得严严实实,不肯坦诚。 自尊被反复磋磨,心口的委屈彻底炸开,她斩钉截铁地直呼他全名:“赵玄章,我不想喜欢你了。” 赵玄章 瞳孔微缩,全然没料到她会说出这般话,声音骤然急切:“璎婪,你先听我说——” “我不想听!” 她厉声打断他,胸口因为急促的呼吸不住起伏,泛红的眼眶死死盯着对方,这句话几乎耗尽了她所有力气。 “你想知晓的一切前因后果,我都会对你坦白。”赵玄章压下翻涌的焦灼,语气放得极尽温柔。 “不必了。”白璎婪偏过头,无力地错开视线,心灰意冷。 “伤势耽误不得,先随我回去。” 赵玄章怕她伤势恶化,伸手便要将她打横抱起,白璎婪猛地侧身挣开,双手撑着冰冷的地面勉强站直身子,硬生生将喉咙里的血腥味咽了回去。 这一次,换她居高临下地望他,将他难得慌乱无措的神情尽收眼底。 赵玄章一怔,随即快步起身:“你如今身受内伤,根本撑不住,跟我回去。” “我要跟康黎走。”白璎婪忽然开口。 一旁围观全程的康黎猛地一愣,随即慌忙摆手:“跟我走?万万不可啊!方才我都听明白了,你们二人是夫妻,我只是一介凡间普通人,怎么能带走人家夫人?白璎婪你藏得也太深了,原先我还只当你们是结伴而行的朋友呢!” 赵玄章语气沉沉:“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白璎婪正要仰头反驳,胳膊骤然传来一阵酸胀的钝痛。原来赵玄章情急之下攥住了她的小臂,五指收紧。 不等她挣扎,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将她拽着快步走入僻静的墙角,康黎的身影在视野里越来越远。 高大的身影将她整个人笼罩在阴影之下,白璎婪憋了一肚子气,正要奋力甩开他的桎梏,手腕上的力道却忽然松了开来。 “很疼。” 她眼眶发红,语气带着隐忍的委屈。 “对不起……” 赵玄章低声致歉,方才太过心急,一时没能控住力道。 话音未落,他又急切地抬手想去扶她的肩膀。白璎婪被惹毛了,急于挣脱束缚,浑身抗拒地往后躲。 赵玄章竭力压着翻涌的醋意,“这段时日,你一直同康黎待在一起?” 白璎婪火气未消,冷声道:“与你无关。” “你何时与他变得这般亲近?” 一想到自己明媒正娶的妻子跟了他人离开,赵玄章心口就像是被滚烫的金箔灼烧一般。 白璎婪索性破罐子破摔,梗着脖子赌气:“是啊,我跟他相处得可好了,远比跟你在一起要舒心!” 这话像一块冰石砸进赵玄章心底,他双唇紧抿,周身气压低得吓人。过往那个对她暗生情愫的火麒麟尚且历历在目,如今又多出一个康黎。 这只小貔貅,竟有如此大的魅力? 怒意与慌乱交织之际,赵玄章视线恰好落在她气鼓鼓撅起的唇瓣,她的脸颊因动怒而染上一层薄红,娇艳动人。 刹那间,连日来走遍凡间四处寻她的疲惫与焦灼在此刻瓦解,所有的争执都暂时被抛诸脑后。 只要她好好站在自己眼前,就足够了。 赵玄章无视她浑身散发着的抗拒感,俶尔收紧手臂,将人牢牢揉进一个滚烫的怀抱里。 “璎婪,分开的这些日子,我很想你。” 42. 不舍长夜 即便白璎婪在心底预演了无数次重逢的画面,预想过赵玄章所有冰冷苛责的模样。 可真被他拥入怀中时,鼻尖还是猛地一酸,温热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氤氲了眼眶。 她怔怔靠在他怀里,心头翻涌着巨大的茫然。 这真的是赵玄章吗? “我真的很想你……” 低沉缱绻的呢喃落于耳畔,带着辗转多日的思念。 赵玄章宽大的掌心轻轻覆在她单薄的背脊上,缓缓摩挲安抚,收紧的臂膀牢牢箍着她不肯松懈。 这一切超出了白璎婪的预料。 她早已做好了准备,等着他的冷言责怪,等着他一如从前,用强势霸道的姿态将她禁锢带回承光殿,勒令她不得私自离开。 可预想里的束缚,他一样都没有。 白璎婪视线死死落在他衣襟胸口那片被自己泪水濡湿的浅痕,慌忙垂眸敛神,生怕他窥见自己眼底的狼狈。 就在这份温柔让她心神微颤之际,苏禄阴冷的蛊惑声骤然席卷脑海。 “他只想利用你的性命,来弥补他闯下的大祸!” “愚蠢至极!” “自欺欺人!” “这只貔貅从头至尾,都只是一枚棋子罢了!” …… 白璎婪的唇瓣微微轻颤,指尖发凉。 若苏禄所言皆为真相,那赵玄章的演技,未免也太过天衣无缝。 耳畔是赵玄章略显急促的心跳,隔着衣料清晰传来。 他是不是心虚了? 不然这心跳为何如此剧烈…… 理智终究占上风,白璎婪咬紧下唇,用尽全身力气挣脱出他温暖的怀抱,猛地后退半步,拉开咫尺距离。 “赵玄章,你别再骗我了。” “璎婪,我没有骗你。” 白璎婪虽挣开了他的怀抱,但没能甩开赵玄章的手,赵玄章依然拽着自己的手腕,不肯撒手。 “那你爱我吗?” 她努力绷起神情,想像从前的他一般,摆出冷漠疏离的模样,可撞进他眼底的瞬间,所有的伪装悄然松动。 那双想要掌控一切的眸子里,此刻竟显露出慌乱与忧伤。 白璎婪飞快偏头移开视线,强行隔绝他眼底翻涌的情绪,不敢再深究半分。 “你是我的妻子,我自然爱你。”赵玄章的嗓音微微发颤。 这个答案理应让人心安,可白璎婪心底一片沉寂,无半分欣喜。 她目光直白:“若抛去妻子的身份呢?” “我心悦的,从来都是你这个人。” “倘若我不是貔貅呢?” 赵玄章眸光微变,“璎婪,是苏禄在刻意离间我们。”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明知他在回避,白璎婪自讨没趣,猛地用力甩开他的手,转身便往屋外走去。 方才缠斗余威未散,整座染坊狼藉一片,梁柱微损,碎石木屑散落满地。 楼下的康黎正默默收拾残局,余光瞥见栏杆旁对峙的两道身影,忍不住暗自感慨,低声嘟囔了一句。 “这夫妻俩吵架还往外跑,生怕旁人不知道闹了别扭……” 话音刚落,楼上传来少女清亮倔强的声音:“我不跟你回去,我要留在这里,跟着康黎。” 康黎闻言瞬间哭笑不得,立马抬头朝着楼上扬声辩解:“怎么吵架还强行捎上我?白璎婪你可别乱说话!我跟你清清白白,半点干系都没有!” 他定睛细看楼上情形,夜色沉沉衬得赵玄章面色阴沉如水,又连忙补了一句:“我要是知道你是赵玄章的老婆,借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收留你!” 赵玄章眉头紧蹙,俊美无俦的面容覆上一层浓重阴霾。 “璎婪,别闹脾气,别生气了好不好……” 他的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可白璎婪全然无视,语气坚定:“我不想听你说话,我下去帮康黎收拾。” “不准去。” 赵玄章再度攥住她的手腕,将她往自己身前带。 “你跟苏禄毁了人家的染坊,就这样置之不理,不会良心不安吗?”白璎婪微微挣动,语气带着几分责备。 康黎于她而言,是落难时的庇护之处,她理应知恩回报。 “你在心疼他?”赵玄章语气有些委屈。 白璎婪无奈道:“只是举手之劳帮忙收拾,仅此而已。” “你不许去……”赵玄章不肯松手,放低了姿态,近乎哀求般低声呢喃,“我不准你靠近他。” 白璎婪一时失语,不知该如何回应。 僵持片刻,赵玄章微微松口:“我可以下去帮忙,但你要答应我,安分待着别乱跑。” 她明明已“嗯”了一声,可赵玄章依旧不依不饶,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固执地索要一句承诺。 “你亲口答应我。” 白璎婪不愿纵容他,索性不再多言,转身大步朝着楼梯走去:“还是我下去帮忙。” “白璎婪!” 赵玄章又气又急,低声喝住她,“你在这里等我。” 白璎婪驻足,默然不语。 下楼之前,赵玄章回头凝望她,张了张嘴,又很快合上,像是有些话已经在嘴边往返过很多次。 他开口时,声音轻得像易碎的泡影。 “璎婪,无论你是不是貔貅,无论你是什么模样,我爱的,从来都是你。” 白璎婪鼻尖又是一阵酸涩翻涌。 可惜啊。 她如今,不敢再全然信他了。 再多的甜言蜜语都浮于表面,不堪一击。 仙力流转间,赵玄章抬手施术,欲将满地碎石木屑归位。 换作从前,他从不会将情爱挂在嘴边,更不会低头示弱。 可自白璎婪不告而别那日起,他的世界便空了一角。 这些日夜,他夜夜难眠,梦里全是她温柔含笑的模样,她软糯地跟他许诺,永远不会离开,会一直陪在他身边。 可每一次梦醒,枕边冰凉,床铺空旷,只剩无尽的孤寂。 他日日寻她,又不敢大肆声张,不敢惊动各方势力,生怕她行踪暴露。若她被心怀不轨之人早一步寻到,从而落入险境,后果不堪设想。 今日重逢他固然欣喜若狂,可同时也明白到,是白璎婪自己不愿意回来。 她甚至想要抛下一切,跟他人远走高飞。 一念至此,酸涩彻骨。 赵玄章怔怔垂眸,才惊觉自己眼眶早已泛红,湿意攀上眼睫。 不远处,白璎婪不知何时下了楼,正与康黎轻声答话,眉眼平和。 仅仅看着这一幕,他的心口像被什么狠狠堵住,几乎窒息。 她怎么可以全然不顾自己的心情,也不关心自己,在那里跟别的男人聊天,还笑得这么开心? 心绪大乱之下,掌心仙力骤然溃散。 满地收拾至半途的碎石残木骤然失去托力,纷纷重重砸落地面,发出一连串巨大的声响。 闲谈的二人皆是一怔,几乎同时望向赵玄章。 康黎错愕之余,无奈朝白璎婪递了个眼神:“你俩的事,压根没解决好啊?” 不等白璎婪回应,赵玄章已然抬步,高大挺拔的身躯横亘在两人之间,彻底隔开他们的视线与距离。 “白璎婪,我们好好谈谈。” “我现在没什么想说的。” 白璎婪心情本来好了些,这会被赵玄章一打扰,笑容当即敛了下来,她暂时没有心情处理自己对赵玄章的那点复杂感情。 “可我有话要说。” 白璎婪正要开口反驳,手腕猛地被赵玄章攥紧,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直接将她拽着向内屋走去。 任凭她挣扎推拒,赵玄章始终紧抿薄唇,一言不发,力道稳而强硬,半点没有松手的意思。 “赵玄章,你做什么?放开我!”白璎婪忍不住惊呼,“赵玄章!放手!” 一声沉闷的笃响,她被人牢牢抵在冰凉的墙面,寒意透过衣衫贴着脊背蔓延开来。 白璎婪下意识倒吸一口冷气。 赵玄章双手扣住她双肩,指腹微微收紧,眼底翻涌着愠怒,又藏着难以掩藏的落寞。 “你怎能无视我?” “我已经说过我的想法,并没有无视你。” 赵玄章俯身凑近,眉眼间锋芒丝毫不减,“哦?” 白璎婪面上看着镇定,胸腔却起伏不停,心脏擂鼓似的狂跳。 纵使现下气氛压迫紧绷,眼前这张俊美愠怒的脸庞,依旧让她心头一颤。可理智告诫她,自己不能再轻易被赵玄章牵动心绪。 “你的想法,就是离开我?” 一想起赵玄章诸多事情对自己讳莫如深,白璎婪鼓起胆子直言:“我不过是你名义上的妻子,私下本就算不上多亲近。” “你我早已行过夫妻之实,何来不熟一说?”赵玄章眉头越锁越紧,忽然眸色一沉,眼神间震惊与醋意间杂,“难不成,你和康黎,也有过逾矩行径?!” 肩头骤然传来一阵挤压的痛感,赵玄章力道不自觉加重,白璎婪疼得下意识往后缩肩。 “你胡说什么!” 妒火几乎焚烧理智,赵玄章脖颈青筋微微凸起,心底已然起了动康黎的念头。 “你可知,不守妇道,是什么下场?” 白璎婪这才品出他话语里的揣测,当即又气又委屈,脸颊涨红:“赵玄章,你居然这般看轻我,胡乱揣测我!” 怒火上头,赵玄章指尖凝起仙法,将屋外的康黎捆缚严实,下一秒直接瞬移拽到二人跟前。 “唔!”康黎吐出堵在口中的布团,又惊又气,“虽说你们于我有恩,但也不能这般捉弄人!” “康黎,你打算带我夫人去何处?” 赵玄章话里带刺,吓得康黎当场口舌打颤。 “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和白璎婪只是朋友,是兄弟!白璎婪,你快解释两句!” 赵玄章侧首看向身侧的姑娘,语气里满是酸涩:“这么说来,如今在你心里,我也只是兄弟?” “我待你是爱人,是相守一生的妻,你却只把我当成兄弟?” 白璎婪怔怔望着他。 那种无力憋屈的感觉再度涌上心头。 明明是他凡事隐瞒在先,明明心存芥蒂的人是自己,可偏偏赵玄章寥寥数语,就让她莫名心虚。 赵玄章重重叹了一口气,周身戾气缓缓褪去大半。 “你很喜欢和凡人一同度日?” 白璎婪喉咙微微发紧,眼眶不受控制地热了起来,抬眼恰好撞进他黯淡无光的眼眸。 他看着她,像是把最后一点力气也用在了这句话上。 “倘若离开我,能让你过得舒心快活,我可以……” “成全你。” 白璎婪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万万没料到,他竟会这般轻易放手。 积攒许久的委屈冲破防线,一滴泪珠倔强滚落脸颊,她扯出一抹苦涩的笑。 她听见自己说“好”。 却不知自己是在回答赵玄章,还是在试探他是否会真的离开。 “叨扰了。” 赵玄章说完便消失无影踪。 “他就这么直接丢下你走了?” 康黎不过是轻描淡写问一句,谁知最后扎进白璎婪心底的,只有“丢下你”三个字。 白璎婪清楚知晓自己从未放下过赵玄章,可那人怎会这般干脆利落,说走就走。她遥遥望着对方离去的方向,泪珠在眼眶里不停打转。 康黎只当是寻常夫妻拌嘴闹脾气,无奈摇摇头,打了个哈欠便去歇息。 长夜漫漫,距离天光破晓只剩寥寥数个时辰。 四下万籁俱寂,白璎婪孤身坐在窗前,静静仰望沉沉夜空。 片刻光景,心底最柔软脆弱的地方骤然被戳中,她再也撑不住,失声痛哭。 泪水模糊视线,肩膀不住耸动,哭得几乎喘不上气。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低沉、自带磁性的嗓音,慢悠悠自身后响起。 “哭得这般伤心舍不得,方才还说要跟着康黎走?” 43. 众口铄金 白璎婪压根不知赵玄章是何时折返的,更无从知晓他已立在暗处,默默凝望了自己多久。 她完全没料到他会回来,来不及抬手拭去脸上纵横的泪痕,猛地转头的刹那,直直撞进一双同样氤氲着水汽、泛红湿润的眼眸里。 空气骤然凝滞,连同白璎婪的呼吸,也近乎静止。 赵玄章视线落在她挂着泪珠的脸庞,薄唇微微张开又很快抿紧,修长脖颈间喉结重重上下动了动,藏住翻涌万千的心绪。 白璎婪静静伫立,一言不发,眼底的错愕难以掩饰。 赵玄章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刻意放轻语调,试图缓和僵硬压抑的氛围。 “原来,你这般舍不得我?” 他嘴上说着打趣的话,眼底的湿意却未褪去半分。 白璎婪慌忙垂下眼眸避开对视,“我才不是为你落泪,少自作多情。” 她转身背对他的一刻,一颗悬在眼睫摇摇欲坠的泪珠,啪嗒砸落在地面上。 “是吗?”赵玄章的目光寸步不离落在她单薄的背影上。 “可我恰好与你相反。” 此时他连克制眼泪都变得格外艰难。 这般失态,早已不像平日里的少财神。 白璎婪的回话直截了当:“我不跟你回去。” 赵玄章眉宇蹙起,满是无奈:“璎婪,你今晚受了伤,在外不便休养。” “那点小伤,我能自行痊愈。” 赵玄章的心如同坠进深不见底的沧海,他又何尝不知,白璎婪每句话都在将他推远。 “璎婪……”他抬脚想要上前靠近。 白璎婪猛地回身,拔高声调质问:“我说得还不够明白吗?” 一身气场瞬间溃散,赵玄章黯然垂落眼帘,嗓音低沉沙哑:“你只说过不想喜欢我,而非不喜欢我。” 于他而言,一字之差,便是天壤之别。 “不想喜欢”,就代表他尚且还有机会。 “我不喜欢你了。”白璎婪说得干脆利落。 赵玄章微怔片刻,当即撩起衣袖,露出那处独属于她的印记。 “倘若真的不喜欢,你为何会在我衣袖留下专属印记?我清楚,这是你独有的示好方式。” 望见那道印记的瞬间,白璎婪心口还是不受控制地颤了颤。 她摆出冷淡疏离的模样应付他:“你是特地提醒我,从前的我有多愚蠢吗?” 此前在凡间,她见过寻常夫妻相敬相守、彼此坦诚的模样,再对比她和赵玄章,怎么看都不似寻常恩爱夫妻。 赵玄章眼眶泛红,唇瓣轻轻发颤,“璎婪,我从没有这个意思……” “再如何,那都是过去。” 白璎婪侧过脸,刻意不再与他的目光有任何交集。 “过去?” 这让他如何相信。 苏禄偷袭时,她下意识挺身替自己挡下攻势的画面还历历在目。 这般举动,怎么可能毫无情意。 白璎婪冷笑一声,“不然你以为——” 我会对你这般长情? 后半句话没能说完。 顷刻间,一股熟悉温热的气息笼罩而下,赵玄章伸手用力将她拽入怀中,低头狠狠覆上她的唇。 狂风骤雨般的吻猝不及防落下,赵玄章将她牢牢禁锢在自己的怀里,不给半分躲闪余地。 “唔……”白璎婪手脚被牢牢圈住,任凭如何挣扎也徒劳。 察觉到她心神涣散,赵玄章微微用力加深这个吻,逼迫她不得不承接自己所有的思念与不安。 白璎婪双手抵在他胸膛拼命推搡,急促喘息间,她微微掀开眼皮,清晰看见他纤长的睫毛湿湿的,心底不由得一颤。 还未等她多想,这个吻便愈发急切。 “别离开我,璎婪……” 赵玄章松开唇,近乎哀求地低声呢喃,一遍遍在她耳畔厮磨。 听见他带着哽咽的哭腔,白璎婪险些就此心软妥协。 “最开始,我的确看中你的能力……” 赵玄章双手捧过她的脸颊,泪眼朦胧地直视她双眼。 “可我爱你,同样千真万确。璎婪,试着相信我一次,好不好?” “你终究承认了,一开始和我在一起,只是因为我有用处。” “起初确实如此。”赵玄章并不否认。 “什么?”白璎婪猝然抬眸。 “可日久相处,一切早就变了。”他目光真挚又恳切,“如今你于我而言,早已是性命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当真?”白璎婪心头积压的阴霾散去少许。 “绝无半句虚言。” 赵玄章温柔颔首。 “璎婪,跟我回家吧。” * 或许,很多事情总不能如愿。 遇到赵玄章后,白璎婪才真切体悟到,幸福从来都脆弱不堪,稍不留意便转瞬即逝。 此前她心底尚且藏着憧憬,满心期盼自己与赵玄章在往后朝夕相处中褪去隔阂,踏踏实实做一对寻常道侣,经营属于二人安稳温馨的婚后日常。 她以为,他们可以抛开身份桎梏,开启崭新的夫妻生活。 到头来,只是她一厢情愿的空想。 跟随赵玄章踏回天庭,还未行至承光殿门口,就看见云阶上站满了人,整座殿宇早已被各路仙家层层围堵。 不详的预感猝然浮现,白璎婪心头那点刚回暖的期许,瞬间被浇灭。 不知是谁率先瞥见二人身影,高声喊道。 “他们回来了!” “那只貔貅也跟着一同归来了!” …… 一时之间,叫嚷接连响起,此起彼伏。 一道道目光齐刷刷锁定二人,或探究、或忌惮、或愤愤不平。不少仙家攥紧手中法器,脚步往前挪了几分,周遭气氛陡然紧绷。 白璎婪下意识往赵玄章身侧靠了半步,心悬到了嗓子眼上。 “发生什么事了?” 赵玄章轻轻搂着她,安抚道:“暂时不清楚,莫怕,我来应对他们。” “嗯。” 赵玄章抬步上前,对着围聚的众仙家微微躬身作揖。 “诸位齐聚承光殿外,不知所为何事。” 禄神弟子元棋应声而出,声调高亢:“少财神,你此番下凡,可是特意将那搅乱凡间财序的貔貅捉拿归来?” 赵玄章眉峰微蹙:“此话何讲?” “貔貅下凡作乱,毁坏凡间财脉,少财神难道浑然不知?” “空口无凭,诸位何以断言?” 另一仙人冷笑一声,目光直直扫向他身后的白璎婪:“普天之下,除却少财神夫人,再无第二只现世貔貅!” 白璎婪认得他,说话者正是那位曾对自己冷嘲热讽的“不良主”。 “他是谁?”她问。 赵玄章侧头低声回道:“文财神弟子,沈万仙。” 白璎婪点了点头。 难怪看着如此不面善。 “内子一路与我同行,休要在此含血喷人。”赵玄章语气冷了几分。 “少财神夫人并非时时刻刻伴你左右,我等握有人证!”元棋道。 赵玄章微眯起双眼,此刻他才明白,苏禄在天庭有线人、更有盟友。 元棋口中的人证,不就是与苏禄同流合污的证据? “人证何在?又何以断定,那人所见便是貔貅本体?”赵玄章寸步不让,“我夫人凡间途中屡遭暗算,莫非所谓人证,便是暗中出手加害之辈?若真是如此,我绝不会善罢甘休!” 此话一出,众仙之间一阵窃窃骚动。 立刻便有人抓住话柄高声讥讽:“少财神反应如此激烈,莫不是有心包庇,刻意遮掩祸事!” 赵玄章握紧了拳头。 “财神大人这般百般回护,想来是被这貔貅妖物蒙蔽了心智!”另一道声音紧跟着响起,“它外表看着温顺乖巧,骨子里却是贪噬无度,连世间正财都敢肆意染指。再这般纵容下去,三界财道迟早要被它吞作一片凶煞废土!” “血财频生,阴财横行,各处灾祸,皆是它现身之后方才爆发!分明是它贪念难抑,借凶财滋养己身,才引得天怒人怨!” “你们实在欺人太甚!” 关平挺身而出,厉声反驳道:“璎婪在玄章的调教下,如今已收敛不少,她平日里循规蹈矩,许久未有胡乱吞财之象,这般强加于她身上的莫须有罪名,天理何在!况且世间种种凶财之象是普遍存在的,岂能只由璎婪一人承担?!” “貔貅本性只吞不吐,所谓瑞兽之名不过是粉饰!”沈万仙冷声道。 赵玄章扯了扯嘴角,“瑞兽就是瑞兽,何来粉饰一说?” 沈万仙的声音再度响起:“她吐金修补三界异事,其实就是用来抵偿过错,若再纵容祸乱,少财神便是实打实的包庇重罪!” 众仙一片哗然,纷纷交头接耳。 无数指责铺天盖地压来,控诉赵玄章偏心护短、私藏凶兽、扰乱天道财律。 赵玄章面上神色不变,心底却早已洞若观火。 看来这帮人,得不到便想毁掉。 归根结底,他们只不过是,不想让自己得到那份力量罢了。 旧神一派素来忌惮他权势日盛,如今白璎婪便是他唯一的软肋,自然要将所有祸水泼到她身上。 一旦坐实他包庇凶兽的罪名,天庭便会顺势追责,削去他手中权柄,旧神势力便可借机插手三界财脉,颠覆如今的秩序。 言语上的轮番轰炸让白璎婪心神恍惚,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只是个祸患。 她本想从赵玄章身上寻得一点庇护,却见赵玄章同样陷入沉思。 他在犹豫。 这一点,白璎婪看得明明白白。 他是不是后悔了。 后悔要为她与满场仙家为敌。 但白璎婪并不知道,其实赵玄章一直在斟酌该如何回应跟反击。 白璎婪双肩无力地垂落,不再去看他的模样。她只觉得自己如同漂泊在惊涛沧海里的一叶孤舟,狂风 卷着巨浪四下肆虐,没有停靠的岸,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倾覆沉没。 “够了沈万仙!” 关平大步上前,拦在沈万仙的前方,厉声质问道:“你有何资格在此大吵大闹,你跟苏禄的勾当,别以为我们不知道!” 沈万仙嗤笑一声,往一侧退开半步,“看来关大人被逼急了,也开始胡言乱语了。” “胡言乱语?哼!” 关平不屑与他争论,索性扬言道:“我知道朝堂上还有暗暗与阴市交易的人,因此这些事,任何人都脱不了干系!” 沈万仙当即跳开话题,“当务之急乃是解决三界财序失衡之事,你休要在此岔开话题!有一个众所周知的解决方法迟迟未能实现,看来少财神宁愿包庇自家夫人也不愿为三界出一份力?” 关平背过身去暗骂了声娘。 这个坏人,就是想让白璎婪违背本能行事! 白璎婪没有理会沈万仙说的话,只一直盯着赵玄章紧握着的拳头。 赵玄章的沉默让她害怕。 原来唯一能给予她安全的船,早已被风浪掀翻。 难怪他回过头来找寻她、哄着她。 到头来他需要自己还是因为三界大祸未曾解决…… 这回下凡,她怎么也找不着爱财的灰团子,原来是凡间出了事。 白璎婪闭上双眸,想隔绝外界嘈杂的声音,闭目间一道光芒突然划过。 再睁眼时,白璎婪竟身处于自己的神念之中,可她并未与他人有接通神念的意愿。 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就此响起: 【你看,我早跟你说了,这古往今来,天庭哪有财神正统道侣是貔貅瑞兽的先例?你当真以为赵玄章心悦于你?醒醒吧,他不爱你。】 白璎婪对着虚空问道:【你是谁?为何在我人形时也能与我接通神念!】 【因为……我也是貔貅啊!哈哈哈哈!】 【你也是貔貅?!】 不对,他们明明说,如今这天底下只有她一只貔貅! 【不错,只不过我是……】 话音霎时中断,一只通体黑金毛发的貔貅跃然浮于白璎婪眼前。 白璎婪目瞪口呆,一脸难以置信:【你是只黑貔貅?】 黑貔貅的瞳仁是暗金色的,像两块被烧过的琥珀,浑身散发着与白璎婪不一样的气场。 【显而易见~】黑貔貅舔舐了下毛发,绕着白璎婪周围踱步,歪着脑袋打量她。 白璎婪认得这个声音。 那个曾在她梦里出现过、如梦魇一般的声音! 她惊道:【是你!】 黑貔貅玩味道:【噢?你竟把我声音认出来了?】 白璎婪意识到什么,遂大胆猜想:【如果这世上还有第二只貔貅……是你吸了金扰乱三界秩序?!】 黑貔貅对此不以为意,反而一脸自豪,不紧不慢地舔着自己的爪子,像是在欣赏把玩一件猎物。 它道:【哈哈哈哈!我只是替你做了,你不敢做的事啊!】 白璎婪怒道:【是你干的好事!】 【邪灵石给了我能量,我怎能不用呢?】 【邪灵石?】 【正是你家夫君百年前因推行灵石政策而落下的祸患,他不仅因此明里暗里树敌,还无意间还释放了邪气。】 白璎婪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返回仙界,再次深陷流言蜚语中。 而在她离开神念的前一秒,有一道身影匆匆掠过,在她离去的同时,抵达了黑貔貅的神念。 赵玄章不知在跟他人说着些什么,白璎婪忽然冲着人群大喊道:“吐金并非我所为,是一只黑貔貅干的!” “什么黑貔貅白貔貅,从头到尾只有你一只貔貅!” 白璎婪哑言。 他们并不知道黑貔貅的存在。 “除非她吐金弥补过错,否则万万不得放了她!” 不少法器的招式从天而降,直指白璎婪,白璎婪吓得后退两步,跌坐在地上。 “住手!” 赵玄章将白璎婪护在怀中,金宝释放出的结界将攻势悉数拦下。 温热踏实的气息让白璎婪鼻子一酸。 焦灼对峙之际,有一道划开半空的圆圈出现,似连接着两个世界。 “你们不许碰她!” 火麒麟从圆圈里的世界腾空一跃,从神念中返回现实。 在场所有人说不上一句话来。 除了震惊,仍是震惊。 白璎婪看见他手里挟制着一只通体黑金毛发的貔貅,正是她在神念里见到的那一只。 它的四肢被火麒麟用灵力困住,暗金色的瞳仁在众目睽睽下缩成了两道细缝。 沈万仙的嘴角还在刚才的冷笑中保持着一个未收的弧度,当他的目光落在黑貔貅身上时,那道冷笑像一层被风吹过的薄纸一样缓缓落下。 只见火麒麟带着被降服的黑貔貅,冲沈万仙步步逼近。 “敢问沈大人,我们麒麟和凤凰一族的瑞兽之名,是否同样是粉饰?” 44. 血尽魂归 “这怎么会有一只黑貔貅?!” “天呐,世上竟然还有第二只貔貅!” 惊呼声此起彼伏,殿外众仙神色大乱。 火麒麟五指死死扣住黑貔貅的后颈,眼神锐利如刀,转头看向人群里的沈万仙。 “凭空冒出黑貔貅,这件事,恐怕得问问沈万仙大人。” 一众仙家当即转头,目光齐刷刷压向沈万仙。 “沈万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沈万仙面色一僵,强撑着底气扬声回话,“我怎会知晓这黑貔貅的来历!” 说话间,他飞快朝元棋瞥去一眼,暗藏求助。元棋立刻快步上前,从中打圆场。 “火麒麟息怒,诸位稍安勿躁。沈大人并不是这个意思,今日大家聚在此地,无关针对哪位仙家或是瑞兽,所求不过是惩戒触犯天道之人。” 火麒麟半点不吃这套,声音沉冷,“方才黑貔貅侵入白璎婪的神念,亲口坦白,是它四处吸敛凶财,祸乱三界财脉。” 有仙家高声反驳:“我们并未进入神念,谁能证明你所言非虚?” 火麒麟立刻反问回去:“你们同样没有亲眼见证事发经过,又凭什么一口咬定,白璎婪就是灾祸的源头?” 一句诘问,逼得沈万仙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转瞬之间,他又稳住心神,重新站定,摆出公允的姿态。 “若祸首实为黑貔貅,那是我们先前错怪了少财神夫人。”他话锋陡然一转,“可三界断裂的财脉并未修复,黑貔貅不过是被驱使的棋子,真正供给它凶财之力的,是邪灵石。而普天之下,唯有貔貅的本源之力,可以净化邪灵石。” “邪灵石?” 火麒麟眉峰一挑,没有松开手里的黑貔貅,目光钉在沈万仙身上,抓住了他话里的破绽。 “三百年前灵石事变失败之后,邪灵石的卷宗早就列为绝密封存。天庭绝大多数仙家连名字都不曾听过,沈万仙大人为何对它知道得这般清楚?” 沈万仙脸色骤然发白,语速快了几分,“我……我自然是翻阅旧卷宗查到的。” “呵,那卷宗是你能随意阅览的?”火麒麟没有当场戳破他的谎话,侧头看向一旁的关平,淡淡丢下一句,“关平,他这话,是在指责我们守卫不严。” 关平狠狠横了沈万仙一眼,“荒谬!” 周遭的气氛紧绷到了极点。 赵玄章站在原地,低低冷嗤一声,藏在袖中的手缓缓攥紧,积压许久的疑点在此刻串连成线。 “到现在我总算想通了,之前我追查许久,始终查不出是谁偷偷解开瑞兽渊封印、放出貔貅。如今真相昭然,当年私自放凶兽出逃的人,沈万仙必有一份。而且我敢断定,你绝非单独行事,背后还有同党!” 沈万仙的嘴唇控制不住地轻轻发颤,只好强压心底的慌乱,装作不在意道:“真是一派胡言。” 元棋见局势对沈万仙不利,适时开口,然而每一句话都像是特意说给白璎婪听的。 “眼下不是追究旧案的时候,凡间凶财四处蔓延,财脉灵脉崩断,市井商道日渐枯竭。诸位看看天际那道巨大裂隙,少财神先前许下诺言,数月之内平息这场祸乱。如今期限眼看就要到了,若是迟迟拿不出对策,玉帝追责下来,包庇之罪,少财神未必担得住。” 那些话语,像细密冰冷的针,扎进白璎婪心里。 在她听来,意思再直白不过。 若是她执意不肯出力,赵玄章,会因为她身败名裂。 是啊。 她心底冒出一个悲凉的念头。 赵玄章最看重的,从来都是权位与名声。 这件事,她比谁都清楚。 她深知自己不能成为拖累他的软肋。 白璎婪缓缓合上双眼,丹田灵力静静运转。还不等赵玄章反应过来,怀里人骤然化作一只貔貅,金光自皮毛之下源源不断向外漾开。 赵玄章心头猛地一沉,不祥预感瞬间攫住他,慌忙低头。 “璎婪!你要做什么?!” 一道幽幽的神念,隔着一层屏障,传到他脑海中。 【既然夫君需要我的帮助,我成全便是。】 赵玄章语气陡然急促,“你不许只用神念同我说话!” 话虽如此,赵玄章却一直催动神识,想要探入她的神念,可任凭他如何发力,始终无法突破半分。 “白璎婪!” 这一声急唤带着压抑的震怒,似乎惊到了白璎婪,但那道屏障分毫未松,一道带着怯意的声音再次传来:【赵玄章,他们好吓人,我不想开口和他们说话……】 听见她依旧愿意同自己倾诉,赵玄章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稍稍松了些。 他压下翻涌的慌乱,放柔声音,耐着性子劝导:“璎婪,听我说,你不必做这件事。” 白璎婪:【为什么呢?你等了这么久,不就是在等这一刻吗?】 赵玄章:“先变回来,好不好?” 【我只想让你如愿,赵玄章。】 【其实从我跟着你开始,我便心甘情愿为你做任何事……】 当初得知吐金背后另有谋划时,她的确伤心过。可那份心痛,从来不是惧怕死亡,而是难过赵玄章凡事都瞒着她,不曾对她坦诚相待。 她一直盼着,可以和他并肩站在一起,而不是永远被隔绝在真相之外。 她很怀念跟赵玄章在凡间探案、各司其职的日子,只是从何时开始,这些情景慢慢消失了呢? 白璎婪:【让我来帮你吧,你想要的,我都尽力给到。】 滚烫的泪水再也绷不住,顺着赵玄章的脸颊无声滚落。 “不是的璎婪,事情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 “璎婪,你回来……” “白璎婪?白璎婪?!” 另一边,火麒麟同样尝试接通神念却屡屡碰壁。他猛地睁开眼,把捆牢的黑貔貅重重丢在地上,大步冲到白貔貅跟前。 “璎婪,睁开眼看看我!他不值得你这么做!” “璎婪!停下来!” …… 承光殿前,仙家们的争执、控诉还在耳边喧嚷。 所有人的呼喊白璎婪都听得清清楚楚,可她没有停下动作。不知为何,金心莲的光芒,正一点点变得黯淡。 她感觉身体突然变得轻盈,低头一看,原来是灵魂暂时脱离了身体。 天际那道巨大裂隙清清楚楚铺展在她眼前,裂隙深处,幽暗的邪灵石微光缓缓翻涌,啃噬着残存的财脉。 白璎婪回头,遥遥望了赵玄章一眼。 留给她的时间并不多,片刻之后,她迫切地让自己的灵魂重回身体。 汹涌的金光自她胸口奔涌而出,小小的身躯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心里明白,这一次,绝非寻常吐金。 这是她的本命金,是她在瑞兽渊漫长岁月里一点一滴积蓄起来的根基。 简而言之,那是她的性命。 一缕缕本命金顺着金光送向天际裂隙,崩裂的缺口正肉眼可见地缓缓收拢。 殷红的血丝,先从她的嘴角渗了出来。 第一滴血坠落在白玉地砖上,开出小小的暗色花。 她没有停下。 鲜血顺着下颌不断往下淌,汇成细细的血流。裂隙越收越窄,可她身上的金光,正在飞快衰弱。 嘈杂的声音在她混沌的意识里起起伏伏。 这样问题解决了,大家应该都满意了吧。 “别继续了!你会死的!白璎婪,你会死的!”火麒麟的声音带着撕心裂肺的哭吼,穿透喧嚣传过来。 “璎婪,住手!” 怀中的貔貅逐渐消散,所有克制轰然崩塌,赵玄章嘶吼出声,不顾一切朝着那团金光狂奔过去。 可他指尖还差一寸碰到她的时候,耀眼的金光骤然敛去。 白璎婪变回了人形,浑身脱力,直直跪倒落下。 在她倒地之前,赵玄章接住了她。 “我不要了。” 赵玄章声音嘶哑,抱着白璎婪冰冷的身体喃喃自语,“不要了,我什么都不要了……” 这是他第一次当着所有人的面失态。 他把她抱进怀里,指腹擦过她嘴角的血,像是想把那些血迹擦掉,但血迹又涌了出来。 她在他怀里始终闭着眼睛,像是终于把那些她一直背负的东西放下了。 “你醒来好不好?是我错了,我错了……” 弥留之际,白璎婪恍惚听见赵玄章嘶哑的呼唤穿透嘈杂人声落进耳里。她拼尽残存气力掀开沉重的眼皮,颤巍巍抬起左手,指尖微弱地蹭过他的脸颊,拭去不断滚落的泪水。 赵玄章怎么哭成这样。 这不是她想要看见的模样。 白璎婪气息微弱,艰难地开口:“你怎么……哭了?” 她原先傻傻以为,等一切尘埃落定,他便能卸下重担,得偿所愿,得到解脱。 赵玄章用力摇头,滚烫的眼泪源源不断砸落在她的衣襟上,声音碎得几乎不成调子:“我不要了,那些我全都不要了……” 他把脸埋进她的肩窝,有那么一瞬,他觉得自己无家可归了。 遥远天际,一道金光自云海尽头铺展而来,一路淌至承光殿前。 光华 缓缓敛去,两道身影显现在众仙眼前。 是两只凤凰。 一只身形娇小,覆着鲜亮赤羽。另一只青碧翎羽流光,色泽远胜寻常孔雀,浑身散发高贵凛然的气息。 “那是凤凰?” “是青鸾!居然连青鸾都亲自来了!” “今日到底出了何等大事,惊动了青鸾?” 凤鸣轻振,两团光影落地化为人形。身形尚未站稳,小风已经慌慌张张四处张望,目光急切地扫过人群。 “璎婪姐姐呢?璎婪姐姐在哪里?” 青鸾的视线早一步越过人群,落在赵玄章怀中奄奄一息的白璎婪身上,他发出一声长叹:“我们来迟了。” “不会的大哥,我们已经拼尽全力赶路了。”小风眼眶瞬间蓄满泪水,慌忙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火麒麟阿凌,攥紧他的衣袖,“阿凌哥哥,是不是还有办法?我们真的来迟了吗?” 火麒麟眼眶通红,喉间堵得发疼,只能别开视线,默然垂首,答不出半个字。 小风嘴里反复呢喃着“不可能”三个字,声音不住发颤:“收到你的神念传讯之后,我们一刻都不曾耽搁……璎婪姐姐她……” 话说到一半,她终于看清云阶上那个奄奄一息的身影。眼泪骤然决堤,她跌跌撞撞冲上前,跪在白璎婪身侧,放声痛哭:“璎婪姐姐,对不起,是我们来晚了……” 白璎婪轻笑,表情变化却尤为缓慢,“我没事……” 小风闻言当即嗔怪道:“你都这样了还说没事!” “我在呢……” “呜哇哇哇!璎婪姐姐!我不许你有事!” 青鸾一身浅碧长衫,褐褐色的眼眸浸着一层淡淡的哀伤,望着痛哭不止的妹妹,眉间微蹙。 混乱之间,人群里有人低声提议:“裂隙已经补上,事情了结,我们不如散了吧。” “且慢。” 沉稳庄重的声音压住四下嘈杂,所有人齐刷刷转头望向青鸾。 “我听闻近日天庭之中,不少流言非议瑞兽一族的地位。我此番前来,便是为厘清此事。” 沈万仙心头一紧,暗地里咬牙。 到底是谁,给青鸾递了消息! 青鸾淡淡睨了沈万仙一眼,目光锐利如刃:“不知今日沈大人那句‘粉饰’之名到底是何意,还请沈大人当众给一个说法。若是言之无据,本座不会就此作罢。” 沈万仙陪笑道:“我也只是稍作探讨,并无他意。” 一旁的元棋见局势不妙,趁着众人注意力落在沈万仙身上,打算悄无声息抽身退走,脚步刚往后挪,一声呼唤稳稳叫住了她。 “元棋。” 元棋身子一顿,强作镇定挺直脊背,微微抬着下巴,藏住心底的慌乱:“青鸾大人,有何见教?” 青鸾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冷笑:“你且留下,我有几件事,想和元大人好好聊聊。” 元棋立刻开口撇清:“我从未非议瑞兽地位。” “哦?” 青鸾牢牢盯着他的双眼,审视的视线几乎要穿透人心,“我要说的,可不是这件事,元大人何必这般心虚。” 碍于青鸾与生俱来的地位,一众仙家谁也不敢贸然插话。众目睽睽之下,元棋若是直接拒绝,反倒坐实了心里有鬼,他只能硬着头皮应下。 “谁心虚了,青鸾大人想要论道,元谋自当奉陪。” 青鸾鼻间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嗤笑,不再多言。 三界裂隙彻底闭合,风波暂歇,赶来观战的仙家陆续散去。 火麒麟与小风没有离开,静静守在云阶之下,目光牢牢锁着台阶上方,久久不肯移步。 承光殿高高的云阶上,赵玄章把白璎婪紧紧圈抱在怀里,隔绝所有想要靠近的人。 怀中人轻得像一片易碎的琉璃,他埋在她耳边,一遍一遍低声告白,不再掩饰心底的执念与悔恨。 “一开始,我的确只想要你吐金,可后来早就不一样了。往后每一天,我都提心吊胆,怕你遇险、怕你受伤……” “我爱你璎婪,对不起……求求你,别离开我……” 白璎婪用尽最后一点力气,视线细细描摹赵玄章含泪的眉眼。 原来赵玄章,也会为她露出这般溃不成军的脆弱模样。 她还想抬手,再摸一摸他的脸。 可身体越来越轻,四肢渐渐失去知觉,身躯正在一点点化作细碎微光,随风消散。 大限已至。 意识彻底沉沦之前,最后钻进她耳朵的,是赵玄章撕心裂肺的嘶吼。 再见啦,赵玄章。 从此,愿君多珍重。 45. 残魂归渊 “璎婪!璎婪!” “璎婪——!” 声嘶力竭的呼喊被长风撕碎,消散在半空,得不到半分回应。 赵玄章怔怔望着最后一缕属于白璎婪的色彩被风卷走,恍若连自己的心也随之一同燃尽死去。 他眼神空洞涣散,目光死死钉在方才她消散的那一处,周身连一丝生气都仿佛被抽干,一动不动立在原地。 小风早已泣不成声,身子控制不住地一阵阵发抖,哽咽着拉扯青鸾的衣袖:“大哥,你帮帮璎婪姐姐,求你帮帮她……” “小风,这是要篡改命格、逆违天道的事。” 青鸾眉峰紧蹙,他何尝看不见妹妹痛彻心扉的模样,心中亦是不忍,可天道规矩横在眼前,由不得人情肆意。 小风眼底盛满哀伤,红着眼眶恳求:“璎婪姐姐已经够可怜了,你当真一点法子都没有吗?你对天庭诸位仙家有恩,他们不敢轻易为难你的。” 青鸾长长一声叹息,手腕轻轻一转,一只澄澈剔透的透明玉瓶凭空浮现在掌心。 小风眼中骤然燃起一点微光,像是抓住绝境里仅存的星火,连忙追问:“这是什么?” “我也没有十足把握,不知道这套法子,用在貔貅身上能否奏效。”青鸾垂眸,玉瓶之内一点细碎金光明明灭灭,映在他瞳孔之中。 “究竟是什么办法?” “唯有凤凰一族才可修习的秘法,旁人根本无从施行。” 小风略一思忖,脱口而出:“涅槃秘法?” “正是。”青鸾缓缓颔首。 方才白璎婪神魂溃散的刹那,他便留意到尚有一缕残碎金光并未彻底湮灭,于是不动声色布下涅槃法阵,将那一丝残魂收拢,封入这只玉瓶之内,全程隐去行迹,并未惊动旁人。 小风喜极而泣,声音止不住发颤:“这么说,璎婪姐姐还有救?” “我再说一次,她并非凤凰,此法能不能成,尚是未知之数。”青鸾心底同样没有底。 小风却已然抓住这根救命稻草,用力点头:“没关系,只要有机会试一试就好。” “这一缕残魂脆弱至极,玉瓶护持不了太久,我们必须即刻动身,赶往瑞兽渊。” “瑞兽渊?” “施法之地,必须是璎婪本体最为熟悉的故土,方能最大限度稳住她残存的神魂。”青鸾缓缓解释。 小风恍然醒悟,当即转身,便要去将这件事告知失魂落魄的赵玄章。 “站住。”青鸾出声唤住她。 小风脚步顿住,回头疑惑看向他:“大哥,怎么了?” “你想去做什么。” “我要告诉少财神,你有办法救活璎婪姐姐。”小风想法纯粹直白。 青鸾无奈摇头:“我们做的本就是逆天道而行的事,万万不可声张。在秘法大功告成之前,这件事不能让任何人知晓,就连赵玄章也不行。” 小风细细一想,也觉有理。 她望向远处那个孤零零伫立的身影,低声道:“大哥说得对,依今日情况看,璎婪姐姐就算活过来,留在承光殿也未必能过得安稳坦然。倘若她真的重生,该由她自己选择要不要回到少财神身边,甚至可以彻底掩去貔貅的过往,远离万众瞩目,去过寻常安稳快活的日子。” 这番念头倒是出乎青鸾意料。 他抬眼遥遥望了一眼沉浸在无边悲痛里的赵玄章,不再多言,广袖一挥,带着小风化作两道流光,朝着瑞兽渊疾驰而去。 金宝望着自家少主,心中百感交集,万千宽慰的话堵在喉头,到最后只沉沉吐出一句:“少主,节哀。” “老大!老大!出什么事了?” 金铃风风火火自殿内冲出来,方才殿外风波四起,法阵将殿内隔绝,他一直被困在里面不得外出。 他四下张望:“方才外面吵得天翻地覆,招招呢?” 金宝朝他递去一个沉重的眼神,示意他噤声。 金铃只当他故意捉弄自己,皱起眉反问:“金宝,你这是什么意思?” “唉。”金宝重重长叹一口气。 “你唉什么呢?”金铃懒得同他纠缠,四处搜寻白璎婪的踪迹,“金心莲都快要枯萎了,招招得回来照料她的花。” 金宝喉结滚动,声音干涩简短:“招招没了。” 金铃一愣:“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招招死了。”金宝的声音微微发颤。 这四个字像一把冰冷钝器,狠狠扎进赵玄章早已千疮百孔的心底。他眼眶骤然泛红,猛地站起身,大步向着承光殿内走去。 此刻他脑海之中只剩一个念头。 金心莲是招招贴身之物,绝不能任由它就此枯萎凋零。 “死了?”金铃脸上的笑意瞬间荡然无存,“金宝,你胡说什么。老大明明下凡,要把招招接回来的。” 金宝神色黯淡:“接不回来了。” “我听不懂,招招明明好好的,你为何要说这种话?” 金宝本不愿复述这经过,可金铃终究该知道真相。他闭上双眼,定了定神,才缓缓开口:“为弥补少主当年灵石政策酿成的祸事,招招燃尽自己的本命金,修补三界财脉裂缝,最后灰飞烟灭。” 金铃怔怔站在原地,拼命摇头:“你们是在同我捉迷藏,我不信。” 说罢,他快步冲进殿内,想要找赵玄章求证。入目所见,却是赵玄章怀抱着那一盆花叶垂落、生机衰败的金心莲,无声垂落的泪水一滴滴落在花盆泥土之上。 惊雷轰然劈在心头。 金铃喃喃自语,浑身发僵:“招招……这不是真的,不会是真的……” 他强压下翻涌的情绪,蹲到赵玄章身侧,声音带着一丝侥幸:“老大,招招只是还留在凡间,对不对?” 赵玄章并不掩饰脸上纵横的泪痕,大抵是悲伤耗尽了气力,嗓音沙哑破碎:“璎婪,不会回来了。” “你骗人!” 金铃再也绷不住,哭腔冲破喉咙,转身小跑着奔回自己的屋舍。 殿内静得可怕。 赵玄章指尖轻轻拂过金心莲耷拉下来的叶片,喉间阵阵发涩。 难道属于招招的一切,都要这般一点点,从这世间消散殆尽吗? 一缕淡淡的暖意自脚下漫开,巴掌大小半透明的虚影缓缓浮现,像是香火氤氲凝结而成的微光,正是元的灵核。 灵核飘到赵玄章面前,懵懂发问:“你为何在此哭泣?不是说,要将那位救过我们的姑娘带回来吗?” “抱歉,她不会再来见你们了。”赵玄章低声道。 元满是不解:“为什么?我和桑、山都很想念她,一直想要好好报答她。” “她耗尽自身,去修补三界财脉的裂缝。”赵玄章按着太阳穴,疲惫地合上双眼。 “连这件事她都愿意去做,她果真是个心善的人。”元满是感慨,“从前她常常过来,陪我们闲谈,讲许许多多有趣的故事。” 赵玄章缓缓掀开眼皮。 如今,他好像也只能从旁人的只言片语里,捡拾白璎婪曾经存在过的痕迹。 “她都同你们聊些什么?” “可多了,我们还约好,往后有机会,她会带我们游历瑞兽渊。”元说起此事,语气满是憧憬。 可这份憧憬,落在赵玄章耳中,只化作刺 骨的酸楚。 “你们很期盼同她一同出游?” 那团灵核虚影在空中轻轻飘荡:“自然,她生得好看,性子和善,说话鲜活有趣,而且不会嫌弃我们。” 似一杯苦茶缓缓滑入喉咙,似乎自白璎婪消散之后,身边每一个人,都在一遍遍告诉他,她曾经有多好。 朝堂之上,原本络绎不绝的弹劾也骤然停歇。这本该是值得松一口气的局面,赵玄章心中却没有半分宽慰。 众仙家的态度太过刻意,仿佛所有人都达成了一种无声的默契,少财神失去貔貅瑞兽的助力,威胁已然大不如前,便不必再苦苦相逼。 却无人关心他的心情。 * “大哥,成功了吗?” 小风的声音压得很低。 “能不能行?” “璎婪姐姐能回来吗?” 小风围着玉台来回踱步,一连串的问题迫不及待往外蹦,一双眼睛死死盯住容器里浮动的微光。 “稍安勿躁。” 青鸾凝神催动法术,眉头微蹙,分不出多余心神应答她。 “……大哥,我非常不安,而且勿躁不了一点……”小风瘪着嘴,脚还是忍不住来回蹭着地面。 “走开。” “……我安静了。” 被这么一说,小风浑身的雀跃气场瞬间蔫下去,悻悻退到一旁,双手交握在胸前,屏息凝神守在一边。 白璎婪那缕脆弱的残魂,已经被转移到一方更大的玉质容器之中。青鸾抬手,自羽翼之上摘下一片泛着碧色流光的翎羽,指尖灵力缓缓渡入翎羽,一道道柔和的青色光晕层层包裹住那一缕细碎金光。 他全神贯注,目光一瞬不瞬,盯着玉台中央。 只见漂浮的光点不断聚拢缠绕,一点点凝实,轮廓由虚转实,缓缓舒展,最终化作一具赤裸的女子躯体。 “哇啊!” 小风惊呼一声,慌忙褪下自己的外衫,快步上前,轻轻盖在白璎婪的身上,眼底满是失而复得的狂喜,声音压得又轻又激动。 “是璎婪姐姐!璎婪姐姐回来了!” 玉台之上,重获肉身的白璎婪依旧维持着婴儿蜷缩的姿态,双臂环在身前,眉眼紧闭,还没有苏醒的迹象。 青鸾耗尽大半灵力,就地盘膝坐下,闭目调息。 等了片刻,小风按捺不住,又轻声发问:“大哥,她什么时候醒过来?” 青鸾缓缓睁开双眼,长长的眼睫垂落,带着一丝灵力透支后的倦意,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我耗损了不少修为,你不应该先关心我?” “嘻嘻!” 小风脸上立刻堆起谄媚的笑意,扬起小手认认真真给他捶起肩膀,“我家大哥全天下最棒最厉害了!小风随叫随到,无论上天还是入地,只要大哥需要的,小风都给办妥!” 青鸾被她哄得低低笑出了声,“两个时辰之后她便会苏醒,你留在这里好好照看她。” 他说着站起身来,“我还有要事要处理,先行一步。” “好!”小风用力点头。 “切记,刚刚涅槃重生的肉身根基尚弱,万万不可让她过于操劳。”青鸾郑重叮嘱。 “明白!我肯定看好璎婪姐姐!” 青鸾最后看了一眼玉台上沉睡的白璎婪,碧色衣袖一挥,身影便化作一道青芒,消失在瑞兽渊的山林云雾之间。 周遭只剩下小风一人。 渊底草木清香漫涌过来,小风蹲坐在玉台边,手肘撑着台沿。 望着白璎婪安静的睡颜,她心里百感交集。 活下来了。 璎婪姐姐真的活下来了。 46. 残魂重生 光悄悄从眼缝溜进来,突如其来的细碎光亮刺得白璎婪眉心轻蹙。 清浅馥郁的花香缠上鼻间,原本沉睡的指尖微微颤了颤。 她心底满是茫然困惑,分明记得自己已是神魂消散,怎会还留存完整的嗅觉与触觉? 四肢尚且沉重酸软,她拼尽全力掀开沉重眼皮,眼前景象从一片朦胧慢慢清晰,周遭的一切是如此的熟悉。 白璎婪费力移动四肢环顾周遭,撑着地面慢慢坐起身,低头望向自己完好无损的躯体,反复张合十指,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疑惑。 她心底暗自揣测,莫非自己得道成仙了? 可这一方天地,分明和瑞兽渊别无二致。 “璎婪姐姐?!” 清脆的嗓音骤然在耳畔响起,白璎婪抬眸望去,小风踩着细碎快步,慌慌张张朝她奔来。 温暖柔软的怀抱将她紧紧裹住,少女压抑的啜泣声断断续续,说话都止不住结巴。 “璎、璎婪姐姐,你、你总算醒了,我、我还以为再也救、救不回你了……” 白璎婪依旧一头雾水,抬手轻轻拍着小风的后背,“小风,这是怎么回事,难道你也出事了?” 小风噗嗤一声破涕而笑,松开怀抱,“璎婪姐姐,你根本没有死。” “可我明明……”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小风读懂她未说完的话,认真解释,“是我大哥动用凤凰一族的涅槃秘法,拼尽全力将你从消散边缘拉了回来。” 白璎婪眼中瞬间漾开惊喜,攥住小风的衣袖:“当真?你大哥竟有这本事?” 小风扬起下巴,满脸骄傲:“那是自然,他可是青鸾。” “从前和你相伴许久,从未听你提起过。” “我大哥素来性子淡泊,不喜张扬。” 白璎婪心头一暖,内心狂喜连忙道谢:“谢谢你们!!” “璎婪姐姐能平安回来,我才是真的开心。” “我也是。” 话音落下,白璎婪下意识抬手抚向手腕,那里本该戴着金心莲,此刻却空空荡荡。 她恍然记起,当初自己神魂溃散时,那朵金心莲便随她一同枯萎损毁,想要新的金心莲只能返回承光殿。 可如今她心底百般抵触,暂时不愿踏足那处,只能暂且压下这份念想。 一想起承光殿,那个刻在心底的身影便不受控制浮现。 白璎婪嘴唇微动,话到嘴边又迟疑不决:“小风,那……” “你想问少财神,对不对?”小风一语道破她的心思。 白璎婪轻轻颔首。 “他至今还不知道你涅槃重生的消息。”小风如实告知,“是我大哥叮嘱我保密,他说无论你日后是回到赵玄章身边,还是彻底放下过往重新生活,选择权都该完完整整交到你手上。” 白璎婪心中微动,轻声道:“你们事事都已替我考虑周全。” 小风望着她,眉眼间满是担忧:“璎婪姐姐,这件事你一定要好好思量清楚,我实在不愿再看见你受半分委屈。” “我明白,往后不会再委屈自己了。”白璎婪柔声安抚她道。 死过一次重获新生,白璎婪心底满是难以抑制的雀跃,骨子里貔貅与生俱来的贪玩心性彻底按捺不住,她当即打算下凡游历一番。 临行前,她特意寻了一身雅致好看的衣裙,细细整理妆容,好好打扮了一番。 小风站在一旁反复叮嘱,语气满是郑重:“你在外游玩切勿贪久,千万不能过度耗损自身灵力,不然会损伤你涅槃重生的肉身根基!” 白璎婪嘴上虽没将告诫放在心上,可感念兄妹俩拼死救回自己的恩情,还是认认真真点头应下。 经历过她散尽自身金气稳固三界财脉一事,天地间紊乱的财序安稳澄澈了许多。 虽无法根除所有隐患,却也消减了大半祸端,萦绕三界的阴邪浊气更是稀薄到几乎无法感知。 走在凡间街巷,途经当铺、古玩店铺,或是沿街叫卖的货郎摊前,白璎婪总会下意识驻足。 貔貅天生辨财识物的本事不曾消散,物件真假、价值几何、来历正邪,她一眼便能看穿。 时日一久,不少藏家偷偷寻她上门鉴宝,事后都会奉上丰厚酬劳。 对于刚适应凡人生活、想要彻底挣脱过往的白璎婪来说,这份差事再合适不过。 她拿着赚来的银钱肆意消遣,买下心仪的珠钗首饰,尝遍街头各色美味小吃,日子过得潇洒自在,无忧无虑。 可这般肆意快活的日子久了,每一场热闹散去之后,心底都会漫开巨大空洞,失落感层层叠叠将她包裹,时常无端陷入沉闷低落。 小风将她所有心事尽收眼底,心中焦急,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语开解。 青鸾见状,给她指了一条出路——不妨到孟婆处一探。 流程简单,一碗孟婆汤便能斩断前尘。 白璎婪心头矛盾纠结,迟疑发问:“若是前去寻孟婆,我的身份岂不是会暴露?” “那便要看你与孟婆的交情深浅。”青鸾语气淡然。 白璎婪微微一怔,她与孟婆素未谋面,何来交情。 青鸾郑重告诫她:“你如今拥有一次全新的性命,只要不触碰天道底线,世间万事你皆可随心而行。可埋藏在你心底的记忆与情愫,我无能为力,人不能太过贪心,强求不得。” “我懂了,多谢小风大哥提点。” “无需客气。” 小风凑到白璎婪跟前,好奇问道:“璎婪姐姐,你当真打算去找孟婆吗?” 白璎婪瞥了她一眼,“还没有想好。” “那你猜猜,我今日带了谁来看你?” “是谁?” 话音落下,白璎婪心口没来由一阵剧烈跳动,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赵玄章的模样。 直到看见火麒麟满脸灿烂笑意,大步朝自己奔来,她紧绷的心弦才松缓下来。 小风扬声道:“阿凌哥哥来看你啦!” “璎婪!” 火麒麟难掩心底狂喜,快步冲到她面前,一把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巨大的力道勒得白璎婪几乎喘不上气,耳畔是他激动颤抖的嗓音:“璎婪!你没有死,太好了!”小风见白璎婪面色涨红,连忙伸手拍打火麒麟的胳膊,急声道:“阿凌哥哥快松开!再抱下去要把璎婪姐姐勒坏了!” “抱歉,是我失了分寸。”火麒麟立刻松开手臂,连连道歉。 白璎婪揉了揉发闷的脖颈,轻轻干咳两声,无奈笑道:“以前竟没发觉,你的力气这么大!” 火麒麟手无奈摊开,“实在对不住,看见你平安活着,我一时太过欢喜。” “无妨,能再见到你,我心里也十分高兴。”白璎婪弯起眉眼。 “你能回来就好。” 火麒麟渐渐收敛笑意,“璎婪,如今知道你还活着的,还有谁?” 小风伸出手指,认认真真数了起来:“我、我大哥,还有你,除此之外再无旁人。” “仅我们几个?” “没错。” “那赵玄章……” “他不知道。” 火麒麟眼中掠过一丝意外,又再次确认:“赵玄章当真一点都不知情?” “嗯!”小风重重点头,“这件事,我们特意对他瞒了下来。” “隐瞒也好。”火麒麟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弧度,“这样便能让璎婪彻底抛下从前种种,安安心心休养一段时日。” 小风又怎会看不透他的心思,偷偷打量了他一番,看破不说破。 话音落下,他沉默片刻,再次看向白璎婪,语气带着期许:“璎婪,你做好迎接全新生活的准备了吗?” “新生活?”白璎婪侧头看他。 火麒麟望着她,话里的意思不言而喻:“你已然涅槃重生,大可不必再回到……” “我再好好想想。”白璎婪轻声打断他未说完的话,“我暂时还没有决断,只想先去做些自己真正喜欢的事。” * 承光殿内,四下寂静冷清。 金铃垂着脑袋,无精打采地站在一旁,望着独自伫立的赵玄章,小声发问:“老大,我们什么时候给招招置办身后事?” “不必办身后事。” 金铃重重叹了口气,眼底泛着酸涩:“老大,你得认清现实,招招不会再回来了。若是不办妥身后事,她神魂无处依托,连轮回投胎都做不到,这可如何是好!” 赵玄章目光缓缓扫过殿内摆放整齐的物件,沉声吩咐道:“招招的所有东西,分毫不动,你每日按时过来打扫整理便可。” “我知道了。” 金铃转身正要着手收拾,余光瞥见赵玄章抬手,将从前精心安置的灵核都放生了,不由得满脸惊愕。 “老大!你这是做什么?刚刚你不是吩咐了,招招的东西原封不动吗!” 赵玄章手上动作猛地一顿,瞥见金铃一副快要落泪的模样,本被他死死压抑在心底的酸涩悲痛,顷刻间再一次翻涌席卷而来。 哽咽的语调被强行压下,他沉默许久,清了清发紧的嗓子,才缓缓开口。 “这些灵核一心想要寻招招,我放它们出去,也好让它们四处寻觅她的踪迹。” 金铃鼻尖一酸,再也忍不住,转身快步跑到后花园,偷偷抹起了眼泪。 47. 天涯咫尺 大殿之上。 “如今三界财脉的漏洞已然解决,本该四海太平才是。” “少财神执掌天下金银,近日却不曾收取香火,或求额外财利,毫无半点进取之心。” “依我看,他是彻底丧失斗志了。” “说到底不过是为了一只貔貅。”有老仙捋着长须,故作痛心疾首,“放着自身神职重任不管,整日儿女情长,这般怠慢公务,实在辜负天庭托付。” 细碎议论顺着云风飘进殿内,一字不落撞进赵玄章耳中。 那些道貌岸然的仙家,人前满口天道秩序、三界安稳,转头便拿他痛失爱妻之事当作谈资,无人在意白璎婪是为修补三界裂痕才灰飞烟灭的事实。 心口堵着翻涌的郁气,他不愿再听那些虚伪说辞,转身独自踏上云海散心。 金纹长袍被流云拂动,沉稳锐利的眼眸,此刻只剩一片死寂荒芜。 不知独自在云海崖边伫立多久,身后传来沉稳缓步。 赵公明踏碎漫卷云絮走到他身侧,目光落在自家儿子苍白憔悴的侧脸,“近日天庭四处都在传你的流言,我特意过来瞧瞧。” 赵玄章垂眸望着脚下翻涌的云海,语气平淡道:“关于我的传言从来数不胜数,不足为奇。” “外头都在说,你要随那貔貅殉情,无心神职。”赵公明直言,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头,“我是你父亲,自然要来看看你现下心情如何。” 听见“殉情”二字,赵玄章猛地攥紧拳,喉间溢出一声冷笑,“一派胡言。” “那你如今心情,当真无碍?” “不好。” 赵公明轻叹一声,望着天边流转的霞光,低声道:“你这性子,果然随你母亲。” 这句话彻底戳破赵玄章强撑的平静,积压多日的委屈与愤怒尽数爆发。 “我的妻子魂飞魄散,我难道该对着天下仙神大笑庆贺吗?你方才也听见他们了,一个个道貌岸然,满口天道大义,眼中却只看得见利益盈亏!三界财脉受损,不过是一时缺钱、金银调度滞涩,总能慢慢修补。可璎婪呢?她彻底没了性命!” 赵公明静静听完,重重叹了口气,眼底满是了然与疼惜:“此事的结局,你其实早该料到。仙神重规则、轻私情,众生皆如此。但你记住,无论天庭众仙如何非议,我永远站在你这一边。” 赵玄章紧绷的脊背微微松垮,喉头微涩,低声道:“多谢父亲。” 赵公明沉吟片刻,目光落在他失魂的模样上,“话说回来,那只小貔貅,当真彻底灰飞烟灭了?” “父亲此话是何意?”赵玄章一怔,心头泛起一丝微弱希冀。 “我只是问她魂魄是否完全消散,再无半点踪迹。” 赵玄章不忍回忆那日白光散尽的画面,眼底光亮再度黯淡下去,声音沙哑:“是,应当是的……” 赵公明若有所思,独自微微颔首,温声叮嘱道:“你若心中郁结难解,随时可来寻我。” * 云海暮色漫进承光殿,零星几点微光,衬得满室冷清。 赵玄章端坐在昔日同白璎婪一同休憩的玉榻边,指尖不断抚摸腕上的金心莲饰品,那是他施了点特殊仙术而做成的镯子。 他蓦然起身,转而现身于承光殿屋顶,闭起双眼。 神念如同潮水,一层层漫向四海八荒,细细梳理每一缕游离的灵气、每一丝细碎魂魄。 这已是他今日第五次动用神念寻人。 神念扫过凡间街巷,掠过瑞兽渊的青草地,拂过二人曾驻足看烟火的云阶,踏遍所有他们一同去过的地方。 世间灵气万千,草木、走兽、散仙、游魂的气息一一掠过,唯独没有那缕貔貅气息。 他额角渗出细密冷汗,心口一阵阵发闷,猛地睁开眼,眸底翻涌着掩不住的落空。 又是一无所获。 如断线风筝,一去无回。 可他没有停下,稍稍调息片刻,一次又一次,不知疲倦地将神念铺向天地各处找她。 明知徒劳,却依旧心存侥幸不肯放手。 * 人间佳节,长街十里烟火蒸腾,摊贩沿街排布,叫卖声此起彼伏,往来游人摩肩接踵,热闹非凡。 白璎婪路过一处杂货小摊,摊主见她驻足,立刻热情招揽:“姑娘,您随便瞧瞧,我这有很多好货呢!都是货真价实的宝贝!” 她目光扫过摊上琳琅满目的摆件,瞧着雕工还算精巧,摊主面相看着和善,便有心买下一件。 摊主见她有意,悄悄抬高了报价。 白璎婪指尖捻起那枚琥珀吊坠,语气带着几分疑惑:“老板,这小玩意收这么贵?” 男人堆笑道:“姑娘你有所不知,我这吊坠可是精挑细选的上等琥珀,别处可寻不到。” “大爷,这怎么可能是真琥珀,分明就是假货。”白璎婪性子直率,直接戳破他。 摊主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当即破口大骂:“你胡说八道什么!小姑娘家家懂个什么,别妨碍我做生意!”说着伸手狠狠将她推搡开来。 白璎婪久居天庭,素来被善待,何曾受过这般粗鲁对待,心口涌上一阵愤懑与委屈。正要回身理论,对方早已转头去招呼别的客人,照旧用那套说辞蒙骗路人。 她越看越气,鼓着个腮帮子,快步上前对着周遭往来的百姓扬声提醒:“各位乡亲别上当!这些都不是真宝贝,他在坑蒙拐骗!” 众人目光齐刷刷落在摊主身上,片刻后纷纷散去,没人再愿意上前选购。摊主又羞又怒,死死盯着她:“你不买就罢了,凭什么坏我生意?这点规矩你都不懂?” “旁人有知晓真相的权利,你本就是骗人。”白璎婪寸步不让。 摊主恼羞成怒,抄起摊上的杂物便朝她砸去。白璎婪慌忙连连后退,硬物砸在地面发出哐当脆响,她心底一阵发寒,暗自心惊这人竟动了杀心。 对方厉声呵斥,她不愿再起冲突,整理好衣摆,落寞转身离开。 本以为白日风波就此落幕,入夜时分,白璎婪打算动身返回瑞兽渊,却陡然察觉体内神力荡然无存。她心头一慌,反复尝试催动灵力,却始终无法褪去凡身,化出貔貅原形。 巷子里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几道阴恻的交谈声传入耳中。 “就是白天那个多管闲事的丫头。” “敢坏咱们生意,不给她点教训不行。” “看她孤身一人,正好动手。” 三个壮汉快步围了上来,为首的正是白日摆摊的摊主。白璎婪悔不当初,为了寻僻静处归天,才特意拐进这条幽深小巷,此刻已然退无可退,后背死死抵在冰冷的墙壁上。 棍棒带着风声朝她落下,极致的恐惧裹挟着无助袭来,她下意识抱头蜷缩,眼角不受控制滚落一滴泪珠。 恍惚间心底只剩一个念头。 要是赵玄章在就好了。 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晕开两道浅浅泪痕。 就在棍棒即将触碰到她的刹那,远处突然传来急促的呼喊:“官爷来 了!大家快跑!” 三人闻声色变,慌忙丢下狠话,匆匆四散逃离。 白璎婪紧绷的身子骤然放松,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惊魂未定之际,一道身影缓步从暗处走出,上下打量着她。 “是你?” 白璎婪抬眼,眼中骤然亮起光亮:“康黎?” 见到故人,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站起身。 康黎面露诧异:“你怎么会在这里受人欺负,你的夫君呢?” “夫君”二字入耳,白璎婪的心颤了颤。 她垂着眼,随口扯了个凡间听来的新词搪塞:“别提他了,我们和离了。” 康黎满脸错愕,慌忙摆手:“难不成是我搅和了你们二人的关系?” 白璎婪忍不住轻笑出声:“你想什么呢,这事和你半点关系都没有。” “那好端端的怎么会分开?” “性格不合,过不下去罢了。”她学着凡人的语气淡淡说道。 康黎将白璎婪遇袭一事的来龙去脉听完,无奈摇头,笑她太过耿直,遇事不懂迂回。 “你这般硬碰硬,最容易吃亏,往后可不能再这般冲动。” “可本来就是他做错了。”白璎婪依旧不服气。 交谈间,白璎婪忽然想起自身处境,连忙叮嘱:“康黎,今日见过我的事,你千万不要对外提起。” “对外?”康黎觉得奇怪,打趣道:“我能跟谁说去,难不成还要瞒着你那位财神夫君?” 白璎婪下意识避开他的目光,一时语塞。 康黎眼底泛起了然的笑意,凑近低声追问:“你该不是骗我吧?哪里是什么和离,分明是和他闹了别扭,故意躲着他?” 她正要开口反驳,一道低沉熟悉的男声骤然从巷口传来,白璎婪浑身一僵,慌忙缩到康黎身后躲藏。 “康黎?” 来人正是赵玄章。 康黎心头一跳,强装镇定打起招呼:“财神哥,好巧啊。” 随即小声嘀咕,这两口子怎么闹到自己跟前了。 赵玄章仙耳敏锐,隐约听见细碎的低语,“你方才说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康黎慌忙圆话,余光瞥见身后白璎婪攥着衣角,不停朝自己摆手示意保密。 情急之下他胡乱找了个由头:“我是突然想起有家饭馆味道特别好!” 赵玄章根本无心纠结市井吃食,垂眸望向腕上那一直随身携带的金心莲。 莲瓣上鎏光微颤的同时,赵玄章的指尖也在不自觉收紧。 “你在这里做什么?”赵玄章开口问道。 康黎硬着头皮接话:“我正打算去吃那家味道特别好的饭馆,这不正好撞上你了。” “方才这条巷子,可有其他人经过?” “有。” 说着腰侧骤然传来一阵刺痛,是情急之下躲在身后的白璎婪狠狠掐了自己一把。 赵玄章眉峰微挑,“哦?是什么人?” “三个壮汉,从我跟前过去了。”康黎如实回答,那阵火辣辣的痛感未完全散去。 高大的身形已将身后的白璎婪挡得严严实实,可白璎婪依旧大气不敢出,整个人缩在阴影里,不敢动弹。 咫尺之间,她朝思暮想的人就在眼前,自己却不敢现身相见。 “那家饭馆在何处?”赵玄章忽然问他。 康黎回答时也没多想,“估摸几里路吧。” “我也去。” 康黎:“?” 48. 日夜寻她 “啊?” 康黎背脊一僵,衣角被身后人攥得紧实,力道猝不及防,害得他身形一晃,险些立足不稳。 见他这副明显抗拒的模样,赵玄章眸光淡淡垂下,“怎么,我不能去?” “当然不是!”康黎连忙摆手。 赵玄章神色自若,顺势吩咐:“那你带路。” 康黎脚下生根,分毫未动,眼角余光飞快掠过后方藏着的人影,心底万般为难。 他硬着头皮搪塞:“你先走,我、我稍后就跟上!” 赵玄章抬脚刚走出数步,忽地驻足,微凉的嗓音漫风而来:“话说,你身后躲着的人,打算藏到何时?” 康黎心头一紧,只当白璎婪已然暴露,正要侧身坦白,却听赵玄章语气轻淡地续道:“让你心上人不必躲了,随我们一同用膳去。” 康黎暗暗松了口长气。 万幸,他没认出白璎婪来。 今日的少财神,倒是反常地热衷请客吃饭。 康黎依旧牢牢挡住身后的人,脸上挂着心虚的苦笑,牵强解释:“这、这是我远房亲戚,过来找我小住的。” “正好。” 康黎张口就编:“她说她不吃了。” “哦——”赵玄章刻意拖长尾音,“可我听闻,那家店山珍海味、精致甜品,皆是无限取用。” 康黎下意识抬眸反驳:“我什么时候……” 话尾骤然卡在喉间。 不等他说完,白璎婪高高举起小手,脆生生应道:“我去!” 康黎猛地回头,眼底写满惊愕与无奈。 这只貔貅,也太容易被吃食拿捏了。 “走吧。” 赵玄章不再多言,率先踏出幽深小巷,静立在巷口逆光处,默然等候二人出来,身姿挺拔,气度沉静。 康黎回头压低声音埋怨:“方才说好不让他发现你,你怎么……” 话音陡然戛然而止。 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失语。 在他与赵玄章周旋对峙的间隙,白璎婪竟偷偷摸出自己兜里的几小瓶染料,胡乱涂满整张脸颊,斑斓色彩层层叠叠,将原本清丽绝尘的容貌遮盖得严严实实。 “你这是做什么?”康黎瞠目结舌。 白璎婪仰起满是色彩的小脸,“这样他肯定认不出我了!” 原来这是她敢坦然赴约的底气。 康黎又好气又好笑,无奈轻叹:“真是没辙你,一点吃食就能把你拐走……” 白璎婪闻言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莹白的细牙,模样天真狡黠。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巷子。 赵玄章抬眼望来,纵然心性沉稳,也被这张五彩斑斓的花脸惊讶得微微一怔,目光沉沉静静审视。 康黎尴尬笑着解围:“她素来喜好这些新奇玩意儿,性子别致,哈哈,别致。” 赵玄章收回探究的视线,三人并肩同行。 路上行人往来,目光流连于这奇怪的三人组合。 此时饭市将歇,店内食客寥寥,只剩两三桌客人慢条斯理用着晚膳。 赵玄章择了一处僻静角落落座,姿态从容优雅。刚一坐定,白璎婪的目光便被他手腕吸引去。 金心莲静静悬在腕间,细碎流光隐隐流转,莹润生辉,让人挪不开眼。 赵玄章的视线频频落在腕间微光上,神色隐晦难辨。白璎婪悄悄侧目窥探,心底无端泛起酸涩。 无数疑问在心底翻涌盘旋。 他怎么也戴上了金心莲? 他此举,意欲何为? 正思忖间,只见赵玄章抬手,将那枚流光萦绕的金心莲轻轻褪下,妥帖收进宽大衣袖之中。 一声极轻的叹息悄然溢出,几不可闻。 赵玄章暗自忖度。 想来这细碎光亮,不过是金心莲本身自带的灵光。 看来依托金心莲寻人的法子,终究是自己一厢情愿。 “我看你盯着这物件看了许久。”康黎心生好奇,随口问道,“是什么稀罕宝物?” 赵玄章眼底覆上一层落寞,“不过是用来寻人罢了。” 话音落下,白璎婪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寻人?找谁?”康黎顺口追问。 赵玄章缄默不语,眸光落于空处,尽是无人窥见的偏执与怅然。 恰逢此时,小二持着纸笔快步上前,恭敬道:“三位客官,小店快要打烊了,不知几位想吃些什么?” 赵玄章眼皮未抬,“把店里最贵的菜式,都上一份。” “好嘞!”小二应声利落,即刻转身忙活。 最贵的菜式,样样都来一份? 白璎婪不受控制地咽了口口水。 可这口馋意刚起,视线便猝不及防撞上赵玄章望来的目光。 她心头微慌,喉咙轻轻一哽,咽下的口水无声落定,若无其事地悄悄挪开视线。 这细微的小动作,皆被赵玄章尽收眼底。他眸色深沉,无人知晓他此刻心底所思所想。 康黎打破席间沉默,闲聊道:“今日怎未见你夫人同行?” 白璎婪绷紧心神,大气不敢乱喘。 “我们分开了。” 赵玄章说得极为淡然,平静得仿佛在诉说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可这份云淡风轻,却让白璎婪心口泛起密密麻麻的痛。 康黎察觉气氛微沉,适时收住话题:“那无妨,我们三人小聚也甚好。” 赵玄章目光落在身侧的白璎婪身上,话锋一转,“你这远房亲戚,看着年纪不大。” 白璎婪即刻回神,轻声自我介绍,还不忘变一下自己的音色:“我今年刚满二十,叫我小蓝就好,蓝色的蓝。” “凡人取名,倒是随性简单。”赵玄章端起茶盏浅抿一口,“只是你的眉眼轮廓,半点不像康黎那边的人。” 此言属实。 康黎本是胡人血脉,轮廓深邃独特。 即便白璎婪被染料遮掩容貌,可她骨相清灵雅致,样貌还是与胡人截然不同。 康黎道:“世间上有不少同胞手足样貌迥异的事,不足为奇。对了,你这宝物究竟是如何寻人的?” 他素来偏爱奇珍异闻,此时终于问出心底积攒许久的疑惑。 “大抵是无用了。” 赵玄章缓缓开口,嗓音显露疲态,“它暗示我,我要找的人刚就在那小巷之中。可我赶赴而去,所见之人,唯有你与你这位亲戚。” “这天下广袤无垠,凭一物寻人,无异于大海捞针。”康黎感慨道。 赵玄章抬眸,眼底是掷地有声的坚定,“便是大海捞针,我亦不想放弃。” 白璎婪心头微动。 金心莲与自己连结颇深,赵玄章用金心莲找人,除了找她,还能找谁? 白璎婪再也坐不住,寻了个由头起身:“我去趟茅房。” 她匆匆离席,临走前托小二代为传话,告知二人自己先行离去。 “走了?”康黎微感意外,却也深知她避嫌的心思,顺势解释,“想来是家中有事,急着回去了。” 赵玄章起初只当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离去便离去,无关紧要。 可不知为何,心底莫名空落。 他鬼使神差地将手伸进袖子里,就在将金心莲镯子取出来的那刻,整个人骤然僵住。 原本还余有细碎灵光的金光莲,此刻竟一点点黯淡下去。 他直直看向康黎,目光锐利如锋,语气带着极强的压迫感:“她当真是你远房亲戚?” “那自然是……”康黎心底慌乱,却只能硬着头皮回答。 “当真?” 赵玄章不依不挠,浑身气场凛冽锐利,目光死死锁住康黎。 康黎被他逼得无奈,索性反向诘问:“你今日怎的这般较真?” 短暂的沉默后,赵玄章豁然起身,转身大步踏出饭馆,循着那道仓促离去的背影快步追去。 “哎!你去哪!” 康黎的呼喊全然落空。 < p>被骤然撞开的小二愣在原地,满脸茫然,望着赵玄章疾驰而去的背影,迟疑问道:“客官,这菜……还吃吗?” 康黎扶额,“吃!怎么不吃!” …… 此时的白璎婪并未走远。 她兜兜转转,终究折返了方才遇袭的幽深小巷。 晚风穿巷,凉意浸人。 她蜷缩着蹲在墙角,将所有情绪收拢在无人窥见的暗处。 差一点,隐忍多日的泪水便会彻底决堤。 离开赵玄章的这些时日,她无数次告诉自己,前尘过往皆已散尽,她也应放下和释怀。 可当这个日思夜念的人真切站在自己眼前,她心底翻涌的从来不是怨怼,而是深入骨髓的思念。 无休止的思念。 明明是他将她拖入深渊,明明彼此早已割裂离散。可她的心神,依旧不受控制地为他牵动。 一句“大海捞针亦不想放弃”,便轻易击溃了她所有的伪装与防备,让她险些失守。 他竟然,从未放弃找她? 可世人皆知,那只貔貅早已殒命,消散凡尘。 她本是不该再出现于这世间的人。 恍惚失神间,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踏入她模糊的视野之中。 白璎婪浑身一震,猛地站起来。 回眸的刹那,她清晰看见,那金心莲正静静躺卧于他的掌心。 微光残存,执念未消。 积攒多日的思念与挣扎,在此刻彻底崩塌。 泪水轰然决堤。 她不敢多留,转身踉跄奔逃,温热的泪水冲刷掉脸上斑驳的染料,顺着下颌滚落,染得指尖手背尽是斑斓异色。 她一路漫无目的地奔走,步履仓皇,最终停驻在河畔边。 晚风拂过水面,掀起层层细碎涟漪。 她俯身垂首,将整张脸浸入微凉的河水。那凉意让她清醒过来,她在水里闭了一会儿眼,像是要等自己重新把力气收拢回来。 随后她缓缓直起身,脸上残留的染料痕迹被洗去,露出原来的清丽眉眼。 波纹荡漾,映出她梨花带雨的模样,细碎的哭声随风散落河畔。 她原本还想着,可以去康黎的染坊暂且栖身,可如今看来,是去不得了。 …… 赵玄章寻人无果,只好折返饭馆。 康黎见他归来,如同见到救星,长长松了口气:“可算回来了!我还以为,今日要独自啃完这满满一桌菜!” 满桌佳肴热气未散,香气馥郁,可赵玄章眼底只剩沉沉疲惫,“你那位亲戚,走得倒是极快。” 康黎啧啧两声,“你倒是对她格外上心,旁人见了,怕是都要以为她是你的夫人。” 夫人。 赵玄章低低苦笑一声。 “实不相瞒,璎婪已不在人世了。” “你说什么?!” 康黎双目圆睁,满脸震惊,猛地从座位上弹起身来。 “她去世了。” 康黎又惊又怒,指着他厉声斥责,“你们不过是和离分开,纵然有怨,你也不必如此诅咒她离世!何其过分!若璎婪真的不在了,那我见到的人是谁?难道是鬼不成?!” “哐当——!!” 赵玄章豁然起身,宽大的衣摆骤然扫过桌面,清脆刺耳的碎裂声炸响于寂静的饭馆之中。 “你说什么?” 他浑身血液仿佛逆流而上,心脏剧烈撞击着胸腔,几乎要冲破桎梏跳出体外。 康黎只当他没良心说自己夫人坏话,丝毫没被他这般大动静吓倒,大声重复了遍:“我说,难道我见鬼了不成!” 赵玄章目眦欲裂,死死攥住康黎的衣袖。 康黎被抓住时愣住了,他看着赵玄章那双赤红的眼睛,终于意识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遂慢慢收敛起自己的怒意。 紧接着,他听到赵玄章声音沙哑颤抖,带着极致的失控与疯狂。 “你见过她?!何时见到的!” 49. 退而未远 康黎脑子里乱成一团麻,连声嘀咕:“你俩说辞完全对不上,和离了不过是一桩旧事,可生死才是天大的事啊!” 纵然赵玄章心底也清楚,白璎婪死而复生的可能性极为渺茫,可赵玄章依旧死死攥着那万分之一的希望不肯放手。 他向前倾了倾身子,“你究竟是在哪里见过她的?” 事已至此,再瞒下去也没有意义,康黎干脆实话实说:“那个叫小蓝的姑娘,就是白璎婪。” 话音落下,赵玄章眉宇间迅速拢起一层愠怒:“那你方才还一口咬定,她是你的远房亲戚?” “我答应过她,绝不能让你知道她在这里。”康黎面露无奈,“我说,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 赵玄章抬手扶住额角,心口五味杂陈,“我也想弄明白。” 金心莲从没有失灵,它确确实实,帮他寻到了白璎婪。 可重重疑惑接踵涌上心头。 她是如何得以重活世间?又是谁在暗中出手,为她重塑这副肉身? 惊喜来得猝不及防,反倒叫他进退两难。 得知她尚在人世,他自是欣喜若狂。可一想到,她对外竟已然说成二人已经和离,心底又泛起一阵闷堵。 她怎么能这么说呢? 她怎能跟外人说,已经同自己和离了呢? 她若以借旁人之力死里逃生,那为何不来寻他,反倒隐姓埋名,独自过起俗世生活。 莫非,她是打心底里,再也不愿同他有半分牵扯了么…… 念及此处,刚才那股不顾一切要追上她的冲劲,缓缓褪去大半。 赵玄章身子往后一靠,颓然坐回椅上,汹涌激荡的情绪一点点沉寂下来。 康黎弯腰捡起滚落的碗筷,出声催促:“先吃几口吧,店家都快要打烊了。” 满桌珍馐香气萦绕,可赵玄章无半点胃口。 “别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这一桌子可都是你点的。”康黎劝道。 赵玄章抬眼淡淡看向他:“那你何不把你那位‘亲戚’叫回来一同用膳。” 康黎:“……” 饭后,二人一前一后踏出饭馆。康黎正要拱手告辞,转身便被赵玄章伸手拦了去路。 “她平日可住在你那里?”赵玄章终是开口发问。 “怎么可能!”康黎被这猜想惊得眉头一跳,“我也是今晚才遇上她,那会儿她躲在巷子里,险些被人欺负。” “被人欺负?” “是险些。”康黎把话补全,随即反问,“话说回来,你当初为何认定白璎婪已经死了?” “你帮我找到她,我便把原委都告诉你。” 到这个时候,赵玄章竟还不忘抛出条件,康黎嗤了一声:“切,我还未必想知道呢!” 赵玄章微微挑眉,“你就不好奇,如今的她,究竟是人,还是鬼?” 这话刚好戳中康黎的好奇心。 他略一思忖,问道:“那我该怎么帮你?” * 河畔夜风凄清。 白璎婪哭得浑身脱力,孤零零呆在原地,久久回不过神。 她不得不承认,时至今日,自己依旧放不下赵玄章。 可倘若他们的相守,只会引来三界非议,一再折损他的名声,那她宁愿不要这份情谊。 不论二人多少次重修旧好,赵玄章都会因这桩姻缘,沦为众仙口中的谈资,受人指指点点。 眼眶明明已经哭得红肿发胀,泪水却依旧止不住地往外涌。 白璎婪身子一歪,侧躺在河边微凉的青石地上,缓缓合上双眼。连日紧绷疲惫的心神,终于寻得片刻喘息。 漫漫长夜,唯有河水潺潺流淌,声声入耳,陪着她沉沉坠入睡梦。 …… 她是被一阵孩童的嬉笑打闹声吵醒的。 刚睁开眼,白璎婪便一下子清醒过来,慌忙挣扎着弹起身,狼狈地往后连连躲闪。 好险! 那顽童差一点,就要往她脸上撒尿。 小孩子浑然不觉自己险些闯祸,只顾嘻嘻哈哈,一脸得意地冲她做了个鬼脸,转身蹦蹦跳跳去找同伴嬉闹。 白璎婪又气又恼,小声嘟囔:“这小孩,真一点都不可爱!” 她漫无目的地沿着路往回走,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先到康黎的染坊,同他好好道别。 心底还有一份不愿承认的私心。 她想顺便打探一番,赵玄章是否已经离开此地。 染坊的木门虚掩敞开,院里只有两位做工的大婶正低头忙活染布,瞧见白璎婪进来,熟稔地笑着招呼。 “找康少爷呀?他在厅堂里呢。” 白璎婪微微颔首,轻声道谢:“多谢。” 康黎正端坐案前,指尖拨弄着算盘,珠粒碰撞发出清脆叮当的声响。 白璎婪的到来并未让他有半分讶异,“白璎婪,你昨晚去了哪里?” “休息去了。” 康黎忽然停下手上动作,目光落在她泛红肿胀的眼尾,“你的眼睛怎么了?” “昨夜睡得不安稳罢了。”白璎婪垂着眼帘,下意识想掩去眼底的狼狈。 康黎含糊应了一声,便重新埋首核对账目,半句不提赵玄章的下落。 白璎婪心底的牵挂压不住,终究还是开口试探:“对了,赵玄章他……已经回去了吗?” “应该走了。”康黎头也不抬。 “好……” 简单一个字落下,心口却漫上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 白璎婪定了定神道:“我是专程来同你道别的,昨晚多谢你的照应。” “不必客气。”康黎忽然停住,抬眼看她,“你来就只是同我道别?” “嗯。” “我前些日子外出游历,捎回不少手信,多出来几份,正好送你。你先去隔壁房间稍等片刻,我忙完手头这点事就过来。” 白璎婪连忙摆手推辞:“不必了,太麻烦了。” “很快的,耽误不了你多久!” 不等她再回绝,康黎便伸手将她引向一旁的厢房,话音落下,反手“咔嗒”一声将房门扣上。 白璎婪无奈,只得坐在屋内静候。可一等便是许久,久到她心头渐渐泛起焦躁。 门板吱呀一声被推开,她立刻起身道:“你怎么去了这么久……” 话音戛然而止。 门口立着的根本不是康黎,而是赵玄章。 康黎竟把她出卖了。 赵玄章反手轻轻合上房门,静静立在原地,目光不曾从她的身上挪开。 被他这样凝视着,白璎婪感觉局促不安,只能强装镇定扯出笑意:“你怎么还在这儿?可瞧见我表哥了?” 赵玄章依旧站在原地,眸色深邃,没有半点动静。白璎婪能清晰感觉到,他眼底的情愫和从前截然不同,浓烈又压抑,可具体哪里变了,却又说不清。 不安的预感骤然涌上心头,她壮起胆子要往外走:“我去找我表哥。” 脚步刚迈出去,手腕便被人猛地攥住,力道大得不容挣脱。 “啊!” 一声轻呼溢出唇间,她完全没料到他这时会这般直白强势。 赵玄章紧抿薄唇,脖颈处青筋隐隐凸起,任凭她如何挣扎发力,他的手都纹丝不动。 “你放开我 !”白璎婪忍不住低声呵斥。 抬眼望去,却见赵玄章眼底氤氲,眼眶泛红,泪水呼之欲出。 她瞬间怔住,挣扎的力道不自觉松了大半。恍惚之间,一双温热宽厚的大手揽上她的腰肢,轻轻将她往身前一带。 下一秒,她便撞进一个坚实温暖的怀抱,熟悉的龙涎香萦绕鼻尖,将她整个人包裹其中。 耳边传来他压抑不住的细微啜泣,肩头轻轻颤动,一抽一抽的。 她从未见过这般脆弱示弱的赵玄章。 白璎婪深知,理智上她明明该用力推开他,可心底积攒许久的思念顷刻间汹涌而上。 她贪恋这怀抱的温度,贪恋他身上独有的气息,贪恋所有关于他的一切。 “璎婪,真的是你!”赵玄章颤了颤哭腔,眉眼间净是失而复得的狂喜。 眼下境况已超出白璎婪的预料,她不得不故作轻松道:“我只是康黎的远房亲戚,你认错人了。快松开我,等我表哥回来,怕是要对你不客气。” “事到如今,你还装作不认识我?”赵玄章松开怀抱,却仍牢牢攥住她的双手,深深凝视她,“你快告诉我,到底是哪位高人暗中出手,帮你得以重生的?” 白璎婪用力挣开他的桎梏,往后退了半步,“我根本不认识你,谈何装作?我一介凡俗女子,哪里懂得什么重生仙术。” “不可能!”赵玄章盯着她那张分毫未变的容颜,“你就是白璎婪,为什么不肯与我相认?” 白璎婪立刻冷声反驳,搬出早就想好的说辞:“不过是容貌恰巧相似罢了,总不能因为我和你逝去的夫人长相相仿,就强行将我认作她,这般行径未免太过无礼。” 赵玄章眸色一凝,敏锐捕捉到她话里的破绽:“我从未与你提过白璎婪是我的夫人,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白璎婪立马噤了声。 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的话,竟彻底暴露了自己。 “璎婪,你可知这些时日,我无时无刻不在念着你。如今你真切地站在我面前,却这般避着我……” 赵玄章眼底的水汽愈发浓重,忧伤的模样看得白璎婪心头一阵发酸,实在不忍再看。 她慌忙找补:“康黎表哥先前和我闲谈时,有提起过你的过往。” 赵玄章没把她的话当回事,依然坚持自己所想,红着眼眶哽咽问她:“那你为何同康黎说,我们早已和离?” 白璎婪心口一沉,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她万万没想到,康黎连这件事也告诉了他。 “我心里清楚,从前是我对不住你。可即便我一直以为你已灰飞烟灭,我也从未对外说过我们和离。我从来,就没有想过要和你分开……” 赵玄章鼻尖发酸,滚烫的泪珠顺着俊朗白皙的脸颊滑落,那份隐忍的酸涩,一点点渗进白璎婪的心底,搅得她心绪大乱。 “我日日都在后悔当初让你吐金的事,你根本体会不到,当康黎告诉我,他见到活生生的你时,我有多欣喜?当金心莲重现生机时,我又有多激动?可你看着,就一点都不想我……” 白璎婪死死咬着下唇,拿后背对着他,拼命压抑泪水不让落下。 可积攒的心事,快要藏不住了。 “璎婪。” 赵玄章带着浓重的哭腔唤她,缓步朝着她的背影走近,“我真的,不想和你分开……” 胸膛起伏良久,白璎婪必须趁着自己彻底情绪崩溃前,把想说的话说完。 “赵玄章,我们之间不可能了。” 她的声音冷得像覆了一层万年寒冰。 “你回去吧,从前的恩怨纠葛到此为止,我们两不相欠。” 50. 河畔余音 在瑞兽渊的日子,向来闲适安逸。 小风独自卧在青草丛间,舒展着羽翼。 耳畔忽然传来细碎响动,她心头一喜,瞬息化为人形坐起身,回头唤道:“璎婪姐姐?” 青鸾脚步一顿,眯起眼打趣:“你如今,连大哥都认不出了?” “大哥,原来是你。”小风肩膀瞬间垮了下去,语气满是失落,“我还以为是璎婪姐姐回来了。” 青鸾环视四周,扫过周遭草木,开口问道:“白璎婪还没有回来?” “是啊!”小风猛地蹦起身,神色焦灼,“她会不会遇上什么危险?” “我来,正是要同你说一件事。”青鸾理了理衣袖,就地盘膝坐下。 小风也跟着坐下来:“什么事?” 青鸾指尖轻拂身侧破土而出的嫩芽,缓缓开口:“我为白璎婪重塑的,只是凡人肉身,并非貔貅真身。” “那会如何?”小风好奇地凑过头去。 青鸾淡淡道:“她如今已没有貔貅灵力,一介凡躯,是回不得天界的。” “啊?!哥,你怎么不早说!”小风猛地从地上站起身,恨不能即刻动身去寻白璎婪。 “先前一时未记起。” “那现在该怎么办,我要去哪里找璎婪姐姐?” 青鸾却不理会她,侧身躺下,阖上双眼,一副悠然慵懒的模样:“我歇息片刻。” “哥,你就不能帮帮我吗?” “我乏了。”青鸾依旧闭着眼,“当真寻不到的时候,再来寻我。” 话音刚落,此起彼伏的鼾声便在山谷间回荡开来。小风望着他熟睡的俊容,轻轻叹了口气。 她暗自宽慰自己:“无妨,我与璎婪姐姐心有灵犀,定然很快便能找到她。” 就在这时,一道粗犷的嗓音远远传来。 “小风。” “小风,你在不在?” 小风连忙站起身,四处张望:“是谁在喊我?” “小风!” “到底是谁?” “你倒是往另一边瞧啊。” 小风闻声转头,只见树下立着一头威风凛凛的狻猊,青鸾的鼾声依旧悠悠飘在耳畔。 她认得这一身独有的毛色,正是少财神座下的狻猊。 狻猊本就罕见,如今对方突然造访,小风觉着甚为稀奇。 她努力回想对方的名字:“你是……金宝?” 金宝闻言颇为满意:“不错,还记得我。” 小风问道:“你不去跟着少财神,来瑞兽渊做什么?” “我家少主有话要问你。”金宝开门见山。 “什么事?” 金宝上下打量她,暂且搁置赵玄章的嘱托,径直发问:“白璎婪,是你们救回来的?” 小风心头骤然一紧。 莫非赵玄章已经知晓璎婪姐姐死而复生? 她迅速敛去心绪,故作茫然反问:“这话是何意?璎婪姐姐不是早已魂飞魄散了吗?” “少主在凡间见到她了。”金宝言简意赅。 小风本就一心挂念白璎婪,听闻消息,双目骤然发亮:“当真?她现在身在何处?” “你这反应未免太过蹊跷。”金宝眯起眼眸,“若是白璎婪当真身死,你的第一反应该是难以置信,而非直接追问下落。” 小风咬了咬下唇,心中暗叹自己不擅说谎,却依旧不肯松口:“你怎能这般揣测,璎婪姐姐是我挚友,听闻此讯,我不过是欢喜过了头。” 金宝不愿与她纠缠,话锋一转,道明此行来意:“我今日前来,是奉少主之命,请你相助。” “帮什么忙?”小风半信半疑。 “我们寻到了白璎婪,可她不愿与我家少主好好相处。” 小风听罢,悬着的心稍稍放下。 原来是璎婪姐姐不愿随赵玄章回去。 可她心中亦满是疑惑,赵玄章究竟是如何察觉璎婪姐姐尚在人世,又是如何寻到她踪迹的? 小风下了逐客令:“璎婪姐姐已经不在世间了,还请你劝你家少主,面对现实。” 金宝本想继续劝说,余光无意间扫过地上躺着的人影,一缕熟悉的灵气悄然漫开,他顿时恍然大悟。 “原来你大哥,便是青鸾。” “是啊。”小风说得漫不经心。 金宝露出了然的笑意:“如此一来,一切便都说得通了。” “什么说得通?”小风摆了摆手,“你回去转告少财神,人死不能复生,叫他不必再惦记璎婪姐姐。” 金宝目光牢牢落在那躺卧之人身上:“你大哥的本事,我可比你清楚得多。” 方才萦绕在空气里的鼾声已然消散。 小风想起璎婪姐姐曾经提起过,金宝年岁远胜于她们二人,说是她们的太太太太爷都不为过。 这般说来,他与青鸾旧识,倒也不足为奇。 “我原先也以为人死不能复生,可他——” 金宝锐利的目光再度投向青鸾处,低声喃喃:“凤凰涅槃,浴火重生。” 小风当即反驳:“照你这么说,但凡凤凰皆可涅槃重生,那我为何做不到?” “你没有你大哥那般慧根。” 金宝毫不留情,一句话戳破,惹得小风撅起嘴,扭过头去,满脸不服,不愿再搭理他。 随后他迈步上前,居高临下道:“青鸾,还要装睡到何时?” 地上的人忽然噗嗤一声笑出来,身躯随着笑意轻轻震颤。青鸾直起身,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调整好慵懒的坐姿,抬眸望来。 “狻猊,对我家小妹,不必这般严苛。” 金宝啧了一声:“你倒好,方才一直躺在这里看戏?” “我本想好好歇上一会,反倒被你搅了好梦。”青鸾静静看向他。 “白璎婪,是你救的。”金宝直截了当。 “是。” 小风急忙出声阻拦:“哥!” “我与狻猊相识多年,此事瞒不过他。”青鸾明白,再遮掩已是无用。 “你如今,竟敢违逆天道?”金宝话语暗藏深意。 青鸾避开他的视线,轻轻叹息:“世事流转,沧海桑田。当年没能救活你的旧主,我心中一直有愧。” “旧事不必再提。”金宝早已褪去少年时的悲恸执念,“如今我只愿恪尽职守,辅佐我今生的主人。” 青鸾心中微动,朝小风递去一个眼色。 小风内心百般纠结。 该如何是好? 若是将实情告知赵玄章,或许便能寻回璎婪姐姐。 可璎婪姐姐的心意十分明确,分明不愿回到赵玄章身边。可另一件事更为棘手,璎婪姐姐如今失去貔貅灵力,若是身在凡间遭遇凶险,连逃回天界的退路都没有。 反复权衡过后,她心中有了决断。 璎婪姐姐的安危,才是重中之重。 小风开口道:“你们是想让我劝说璎婪姐姐,随少财神回去?” 金宝颔首:“少主本意,的确如此。” “可若是璎婪姐姐不愿,你们也不能强迫她回来。” 话音未落,身侧树丛忽然传来一阵异动。 小风警觉回眸,四下扫视一番,并未看见人影,只当是风吹草木,又转头对着金宝继续说道:“还有一事,璎婪姐姐如今没有貔貅灵力,无法独自返回天界……” 窸窸窣窣的响动再度响起,茂密的枝叶被硬生生拨开,一道男子身影仓促从树丛间挤了出来,肩头与衣襟上沾着好几片落叶。 小风吓得惊呼一声,猛地跳开,慌忙躲到青鸾身后。 金宝见状,无奈抬手掩住眉眼:“少主,你就不能登场得体面一些吗?” 小风松了口气:“原来是少财神。” 赵玄章抬手草草拂去衣上褶皱,来不及整理往日一丝不苟的仪容,俊朗的面庞之上尽是掩不住的忧心。 “方才所言,璎婪回不来?” 小风:“……” 赵玄章当即返回康黎的染坊,却被告知白璎婪离开了。 至于白璎婪的去向,康黎反问他一句:“你觉得这次,我有可能会知道吗?” 失去方向的寻找只会是大海捞针,赵玄章只好先回承光殿。 “你们说,白璎婪明明知道自己也回不了天界,却还是执意不肯跟我走!” 赵玄章嗓音紧绷,“她就这般厌烦我,宁可滞留凡间,也不愿再见我一面?” 他抬眼看向身侧二人,声音低了下去,“死而复生这么大的事,她半句不提,不寻我、不告诉我。我真的不知道,在她心底,是否仍有我的一席之地……” 金铃从未见过老大这般低落,只呆呆怔在原地,听他慢慢说完。 赵玄章归来脱口而出的那句“招招活着”,还让他如梦似幻。 “老大,你在说什么啊?”金铃挠着头,满眼茫然,“招招已经不在了,你什么时候才能放下执念?” 赵玄章默然蜷在角落,周身气压低沉。 金宝见状无奈现身,为金铃解惑:“是青鸾出手,暗中护住了白璎婪残存的魂魄,以自身涅槃之术逆天而行,助她死而复生。” “青鸾?小风姐姐的大哥?” “正是。”金宝微微颔首,“他修行年岁只略小于我,本事深不可测。” “那这么说……招招是真的活着?!” 金铃瞬间双目大亮,快步冲上前死死攥住赵玄章的衣袖,语调激动得几近破音。 “太好啦!!招招没死!!” 可这份雀跃并未焐热赵玄章半分。 他垂着眼,声音带着埋怨酸涩,“但她不肯回到我身边。” 金铃闻言,缓缓松开手,长长叹了口气。 “换做是我,我也不会回来。谁愿意重回曾经让自己丢过性命的地方?” 简简单单一句话,让赵玄章心口苦涩肆意蔓延。 他指尖微僵,低声辩驳:“我后来……早就不一样了。” “可伤害已经留下了。”金铃轻声道,“终究只是后来,弥补不了当初。” “好了。” 金宝适时出声打断,“正所谓,往之不谏,来者可追。当下最要紧的,是想办法化解少主与璎婪之间的隔阂,和好 如初。” 和好如初。 短短四字,落在赵玄章心头,却重若千钧。 他拖着一身颓靡疲惫的身躯,缓缓落座案前。 满桌堆积的公文错落堆叠,皆是这些时日他怠于处理的要务,承光殿早已数次收到仙家投诉。 纷乱公务满心愁绪交织缠绕,更为他增添几分烦躁。 赵玄章蹙紧眉宇,抬手整理凌乱案牍,打算暂且压下心事处理正事。 指尖翻动间,一个熟悉的名字蓦然映入眼帘——涟川。 他依稀记得,昔日涟川获罪被贬,沦为一方微不足道的河中小神,驻守在河畔一间破败荒庙。 今日却接连递来折子,想来是遇上了蹊跷事。 赵玄章随手展开帛书,纸上只有寥寥一行短句:一女子徘徊河畔,扰乱庙宇香火。 这般鸡毛蒜皮的小事,也值得再三上疏? 他鼻尖溢出一声浅淡嗤笑,本欲随手搁置,指尖动作却骤然一顿。 璎婪久居天界,凡间熟识之人寥寥无几,若她流落人间,最有可能流连的,便是这些旧地。 往来的客栈、涟川的荒庙,都可能是白璎婪会去的地方。 还有……醉霄楼。 醉霄楼三字浮现脑海的刹那,赵玄章心头一紧,莫名生出几分慌乱。 那是他此生最厌的喧闹浮华之地。 她如今孤身流落凡间,无拘无束,会不会……又去了那个地方? 思绪越往下深究,他心底的不安便越甚,再也坐不住半分。 褪去貔貅灵力的白璎婪,不过是个心性纯粹、不谙凡间险恶的普通姑娘。世间风霜人心叵测,没有貔貅灵力护持,只会让她更容易遭遇凶险。 一念及此,无尽后怕席卷而来。 赵玄章疲惫地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快速对金铃吩咐好殿中事宜,再无半分耽搁,身形转瞬破空,再次奔赴凡间。 …… 昔日那座破败小庙已不复存在,河畔取而代之的是一间修缮一新的庙宇,静静伫立在潺潺流水之畔。 这里早已今非昔比,往来百姓络绎不绝,殿内香火袅袅,哪里有半分被搅扰的模样。 赵玄章走入庙中,四下打量,却没有探得半点异样。 看来,是涟川谎报了。 他转身正要离去,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惊疑的呼喊:“少财神?!” 涟川一身光鲜锦袍,快步走上前来迎他。 “涟川?” “少财神,你可算来了!” “少财神”三个字入耳,周遭香客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频频侧目打量赵玄章。涟川见状,连忙引着他往僻静处走去。 涟川态度毕恭毕敬:“少财神,请随我到这边说话。” 赵玄章被他这般恭谨的模样弄得颇不自在,开口道:“不必这般多礼,我瞧你这庙宇蒸蒸日上境况甚好,为何要屡次上书陈情?” 一说起这件事,涟川便如同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 “其余仙官全都不理会我的禀奏,我只能试着求助你,果不其然,也只有你管事!” 赵玄章无奈苦笑,听他继续说道:“我日盼夜盼,总算是把你盼来了。” “到底是何事,你细细说来。” “有位女子,隔三差五便坐在庙前对着河水垂泪。我劝她入庙上香祈愿,她偏偏不肯。” 赵玄章听后苦笑不得:“难怪其余仙官不愿理会,这般小事,也值得你再三上书劳烦上神?” “可她有碍庙宇颜面啊!”涟川振振有词,抬手朝河岸方向一指,“若是往来香客见她日日在此哭泣,误以为我这庙宇灵验不足,岂不是败坏我庙宇风水,断我财路?这可不是小事。” 赵玄章望着眼前人,淡淡笑了笑:“涟川,你倒是变了许多。” 涟川微微一怔,片刻便读懂了他话中深意,视线微微偏移,才缓缓开口:“若是不这般,我便永无出头之日。当然,也多亏你当年破除水鬼流言,百姓才肯踏足我这庙宇。” 他说着看了赵玄章一眼,“话说回来,你那寸步不离的白貔貅呢,这次只有你一人来?” 看样子,涟川是两耳不闻天界事。 “嗯。”赵玄章草草应答,很快转过话题,“那你的意思是,让我来管?” 涟川道:“如今我可是归你管辖,你不管谁管?” “再看吧。” 赵玄章背过身去,寻思该如何向涟川问及白璎婪的下落,当时涟川见到的还不是人形时的她。 此时涟川上前道:“少财神来都来了,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那女子,多大年纪?” 涟川回忆道:“看着很年轻,二十上下吧。” 赵玄章又问:“她家里人呢?” “我哪知道?” “……” “不过有一晚,我看见她不停地冲河里丢石子,还不时喃喃自语。” 赵玄章挑眉:“她说什么了?” 涟川再次认真思索起来。 “她说……照悬张,大坏蛋!” 赵玄章:“?” 51. 窥影垂泪 他感觉喉咙开始发紧,“那女子,来过这里多少次?” 涟川道:“不下五次了。” 赵玄章明明双脚稳稳站在地上,身子却莫名生出一种摇摇欲坠的虚浮感。 仿佛有看不见的潮水翻涌而起,一浪接着一浪,排山倒海地朝他扑过来,一下下震荡着他。 心口是炙热的,四肢却泛着一层凉意,冷热交织,搅得他心神震颤。 他稳住气息,声音略有些发紧:“她是不是,头上总插着一支玉簪?” 涟川皱起眉回想片刻,摇了摇头:“这个倒没太留意。” “那她是不是,常穿浅色的衣裳?” “对对对!” “她是不是……总一身铜钱味?” “少财神,你这可就为难我了,难不成我还凑到人家跟前去闻一闻?” 涟川心底还暗自腹诽,要说铜臭味,谁能比得上你这位财神。只是这话他万万不敢宣之于口,只敢悄悄在心里转一圈。 赵玄章没有理会他的小动作,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她上一次来,是什么时候?” “她昨——” 涟川刚要开口,目光无意扫过赵玄章的眼底,后面的话一下子卡在喉咙里。 视野中,赵玄章眼底的泪呼之欲出。 赵玄章被盯得颇不自在,微微侧过身,避开涟川的视线,飞快眨了眨眼,想把那层快要漫出来的湿意压回去。 涟川语气带着几分戏谑道:“没想到少财神也如此多愁善感……” “河边风大。”赵玄章低声搪塞。 风大? 涟川心里悄悄犯起嘀咕。 哪里来的大风。 不过他很识趣,不会去拆破少财神的借口。 “那女子,昨天来过。” “那我今晚在这里等她。”赵玄章平静地说道。 涟川一听,脸上顿时眉开眼笑,连连赞叹:“好!太好了!少财神办事果然干脆利落!” “你回去歇息便可,有我在这里。” “这怎么好劳烦少财神守在这里?” “你在旁边,我反倒不方便。” “那行!多谢少财神!” 涟川痛快地躬身一礼,身形一晃,悄无声息地退回庙中,消失不见。 四周一下子安静下来。 天地间只剩下河水缓缓流淌的细碎声响。 一阵微风恰好从河面拂来,轻轻擦过赵玄章的脸颊,带着河水潮湿微凉的气息。 他慢慢合上双眼,一声轻叹无声散在风里。 璎婪。 那个常常独自坐在河边流泪的女子,真的会是你吗? 赵玄章寻了一处树影浓密、不惹人注目的地方,静静打坐等候。 时间一点点淌过,河畔只有流水潺潺。就在细碎的脚步声顺着夜风飘进耳朵的那一瞬,他倏地睁开眼。 心脏正砰砰剧烈跳动着。 这份悸动,竟像回到从前,他的第一次心动。 远远望见心上人的那刻,狂喜混着忐忑一齐涌上心头。 他轻轻侧过身子,紧贴粗糙的树干,只谨慎地从树后露出半只眼睛,偷偷往外望。 月光淡薄,河面浮着一层薄薄的夜雾。 一个女子屈膝蹲坐在河边,对着静静流淌的河水,呆坐了许久。而后她伸手,从腰间系着的布小袋里摸出鱼饵。 纤细白皙的手腕轻轻一扬,细碎的饵粒簌簌落入水里,在水面砸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月色昏蒙,人影看不真切。赵玄章不由自主地悄悄往前挪了两步,想要看得清楚一点。 一缕清浅的月光恰好穿过枝叶,落在女子清秀白皙的侧脸上。 赵玄章的呼吸猛地一顿。 真的是白璎婪。 只是她看着清瘦了好多。 远远望去,那一副身子单薄得过分,肩头窄窄的,仿佛一阵河风,便能把她整个人吹得摇摇欲坠。 白璎婪安静地望着河面,不知是哪一段往事漫上心头,她忽然低下头,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耸动,低低地啜泣起来。 赵玄章站在暗处,心跟着揪紧。 他多想一步冲出去,走到她身边,可是他的脚像钉在了泥土里。他不敢贸然上前,只能藏在阴影里,一动不动。 就在这时,白璎婪似是察觉到一道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她神色微凛,警觉地抬起眼,目光飞快扫过河滩四周。 就在两道视线快要撞上的刹那,赵玄章身形一闪,迅速退进深黑的树影之中,后背死死抵着树干,胸腔剧烈起伏,大口地喘着气。 好险。 差一点,就被她看见了。 巨大的喜悦与酸涩交织心间,赵玄章闭紧双眼,后脑勺贴着粗糙的树皮。 一滴清泪顺着面颊无声滑落。 下一刻,隐忍许久的情绪骤然崩开,更多泪水不受控制地淌了下来。 他心里又悲又喜。 璎婪心里分明还有他,分明还有放不下的东西。可她宁可一个人在这里偷偷难过,也不肯来找他。 挂在他颈间的项链轻轻一动。 金宝本来在法宝里面打盹,忽然察觉到一阵微微的震颤,还以为是地动,慌忙从项链当中探出头。 一抬眼,正看见自家少主背靠着大树,哭得梨花带雨。 “少主,那真的是招招,你怎么不过去?” 赵玄章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呜咽,断断续续:“我怕……我怕我一上前,又把她……把她吓跑了。” “唉!” 金宝仰头长长叹了一口气。 “少主,你现在只管大步走过去,让璎婪看一看你这副模样,保管她感动得不行!” “那我的面子,往哪里搁?”赵玄章抬起手臂,用宽大的袍袖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 “少主啊,有些时候,面子也没那么重要。再说了,这些日子,你在我和金铃跟前掉的眼泪,还算少吗?” 碍于颜面,赵玄章一下子闭紧了嘴,哭声戛然而止,只是有泪珠依旧悬在睫毛上。 金宝趁热打铁,催促道:“少主快去吧!” “我不去。” 见赵玄章忽然倔强起来,金宝一懵:“这又是为什么?你火急火燎下凡,不就是为了找到璎婪吗?” “是她不要我了。”赵玄章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满腔委屈,“你看她,离开我之后,宁可一个人在这里伤心,也不愿意回到我身边。” 金宝急得几乎要跳起来:“那是因为她回不去天庭啊!!” “她那么聪明,在凡间一样可以好好过。况且……”赵玄章说着偷瞥了眼白璎婪所在的方向,“她哭,也未必是因为我。” “少主,你怎么像个小孩儿似的,现在是闹别扭的时候吗?你只需要再往前迈出一步而已!” …… 赵玄章终究没有被金宝劝动,却硬是在涟川的庙宇里滞留了整整三日。 这般守株待兔的做法,看得涟川满心诧异,他还不如直接拎起扫帚,把这扰人的女子一并赶跑了事。 这三天里,赵玄章日日都能望见白璎婪的身影,而他始终隐匿在暗处,迟迟不肯现身。 第一日。 小风寻到河边,苦口婆心劝白璎婪随她回去,却被她婉言回绝。小风离去之后,白璎婪坐在河畔掩面落泪。树影后的赵玄章望着那抹单薄的背影,牙根紧咬,狠下心告诉自己,就当视而不见,任由她独自神伤。 第二日。 白璎婪依旧是来到同一地方,满面愁绪默默垂泪。赵玄章悄悄将藏身之处挪得更近些,目光死死落在她手中攥着的那块布料,一心想要看清上面绣着的究竟是何等图样。 第三日。 这一回,白璎婪是午后过来的。 赵玄章正在庙中闭目小憩,金宝焦急的声音接连不断地将他唤醒。 “少主,璎婪来了!” 赵玄章骤然睁眼,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庙窗前,遥遥望向远方。 今日的白璎婪较之往日冷静了些,可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依旧狠狠刺进赵玄章的眼底。 他双唇紧抿成一条直线,喉结不住滚动。片刻之后,心中的迟疑消散无踪,他豁然甩动衣袖,一股劲风随他而动,径直朝白璎婪所在的方向掠去。 白璎婪正坐在树下的木凳上出神,回过神打算起身离开,刚一转身,便看见赵玄章就立在自己眼前。 她怔在原地,惊愕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赵玄章垂眸盯着她,一言不发,最后还是白璎婪先开口:“你怎么在这?” “我刚来,在附近散步。”赵玄章脱口而出,掩饰得略显拙劣。 “我也刚来,先走了。” 赵玄章上前一小步,横身挡在她的去路,“五日之中有三日都来此地,你这叫刚来?” “你跟踪我?”白璎婪抬眼,眉头轻轻蹙起。 “不过是碰巧撞见你在此 处罢了。” “知道了。” 看她这副避之不及的模样,赵玄章心底涌上一股闷堵的火气,对着她的背影高声开口:“你又能往何处去?” 这话听来格外刺耳,白璎婪心中不服,也扬声回怼:“天大地大,总有我的安身之处,你少瞧不起人!” 见她此刻像只炸毛的野猫,赵玄章的语气瞬间软了下来,伸手想去牵她的手,语气里满是求和与讨好。 “……璎婪,我没有瞧不起你。” 白璎婪眼神带着警告:“放开我。” “我不放。” 赵玄章手上微微用力,轻轻将她往自己的方向一带。白璎婪脚下一个踉跄,猝不及防跌进他的怀抱。 周遭的空气弥漫着无声的抗拒,本该奋力挣脱的她,却被鼻尖萦绕的那股熟悉气息吸引了去。 那独属于赵玄章的味道,一如往昔,让她心底生出难以克制的贪恋。 赵玄章将她抱得更紧。 “璎婪,我全都看见了,也全都听见了。你何必自欺欺人?你心里分明还放不下我,那就不要离开我。如今世间无人知晓你的貔貅身份,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简直可笑。”白璎婪难以置信,奋力挣开他的怀抱,“你还不明白?你是高高在上的少财神,能承受旁人的闲言碎语吗?你不能,我也没有资格同你并肩而行。” 赵玄章心底泛起愠怒:“相守的是我们二人,为何要在意旁人眼光!” “你少骗人!你心里根本就十分在意!” “我如今,已经毫不在意!” 二人面对面僵持而立,望向彼此的目光,似是想要将对方深深揉进骨血之中。 “璎婪……” 赵玄章眼眶泛红,趁着喘息的间隙,又接着道,“你为何不肯敞开心扉,再好好看一看现在的我?” 白璎婪的眼眶慢慢湿润,一层薄雾乍起,几乎蒙住双眸。 她无数次在心底叩问自己,是否能适应完全没有赵玄章的日子。 起初她以为,这毫无疑问是个肯定的答案。 然而,思念积攒到临界点的时候,身体总会诚实地做出反应。 可她绝不能重蹈过往的覆辙。 她和赵玄章,本就不会有圆满的结局,又何苦继续纠缠。 长痛不如短痛。 她心里暗暗想着,只要时间足够,悲伤总会慢慢消散。 或许一切只是时间问题。 “我不喜欢你了。”白璎婪垂眸。 赵玄章低吼一声:“你撒谎!” 白璎婪强定心神,换了一副淡漠疏离的口吻:“少财神,你也该往前看。凡间有句话说,不要吊死在一棵树上。” 赵玄章浑身一震,心痛如绞,不住地摇头。 “万幸我如今成了凡人,尚且拥有选择的余地。我定会寻一个比你好看、比你好上万倍的人共度余生。” “你也……”白璎婪强压鼻尖的酸涩,“你也可以这么做。” 她不忍看赵玄章的表情,自顾自往下说:“我打听过了,以我的容貌及年岁,在凡间可是很抢手的。” 这番话如同千军万马,狠狠碾过赵玄章的心房。他满心苦涩不停摇头,不肯就此放手。 赵玄章学着她,也换了另一种口吻。 “抢手?” 赵玄章语气带着一丝嘲讽,低低呵了一声。 他骤然伸手,一把夺过白璎婪藏在身后的那一小块布料,举到眼前,厉声质问:“那这是什么?倘若你心中早已没有我,为何要留着我的画像?莫非是睹物思人?” 白璎婪大惊失色:“这不是你,还给我!” 那方绣布之上,绣着一只小白猫,一个小人,还有一枚硕大的元宝。 赵玄章唇角微微勾起,眼底却藏着酸涩:“这般宝贝,还是亲手刺绣的!” “快还给我!” 白璎婪踮起脚拼命去抢,可无论怎么蹦跳,都够不到赵玄章高高举起的手。跳着跳着,她忽然僵住,双手无力垂落,缓缓蹲下身,将脸埋进膝头,肩膀剧烈颤抖,忍不住失声痛哭。 “呜呜……赵玄章……大坏蛋……” 这一声呜咽,击溃了赵玄章所有的倔强。 他如同闯了祸的孩童,跟着蹲下身,伸出手臂轻轻揽住她的肩头,声音放得无比柔软,一遍遍地哄劝。 “好好好,是我不好,我是大坏蛋。对不起,璎婪,真的对不起……” 52. 盼君归来 “我、我怕你遭人非议!” 白璎婪哭得肩头一抽一抽,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任凭赵玄章怎么低声哄劝,她都收不住声。 “璎婪,我根本不介意旁人如何议论我,你又何必耿耿于怀呢?” 赵玄章双手轻扶她的肩膀,指尖小心翼翼避开她哭红的眼角,语气温柔得像河面上拂过的晚风。 “你有没有想过,你宁可一个人偷偷哭,也不肯回到我身边,我会有多难受,嗯?” “你说的对,人是该往前看。” 他的声音低缓而认真,“可是往前看,为什么就不能是留在你身边?” 白璎婪的心颤了一下,睫毛湿漉漉地垂着,眼底水光晃荡。 那层坚冰已经悄悄裂开一道细缝,只是眼泪还在不停打转。 赵玄章慢慢把她揽进怀里,让她的脸颊贴着自己的胸膛。沉稳有力的心跳隔着衣料一下一下传过来,踏实温热,是她无数个夜里偷偷想念的节奏。 他垂首,气息轻轻扫过她的发顶。 “璎婪,如果我辞去少财神的仙职,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白璎婪整个人僵住。 刚刚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心潮,此刻轰然翻涌上来。 她仰起蒙着泪光的脸,声音哑得厉害:“赵玄章,我不值得你这么做。” “值不值得,不由你说了算。” 他目光沉沉,话音落下的一瞬,低头吻了下去。舌尖辗转挑拨,轻柔而缠绵,带着长久的思念与隐忍。 河风漫过岸边的草木,流水潺潺,悄悄掩去了少女还未散尽的呜咽。 …… 风徐徐漫过肩头,赵玄章的怀抱温热而安稳,叫人沉沦。 白璎婪恍惚察觉自己正被人携着远行,睫羽轻轻颤动,缓缓睁开眼眸,抬眼撞入他沉沉的目光里。 赵玄章发觉怀中人的动静,垂眸那刻声线温柔:“醒了?” 白璎婪鼻音轻轻哼出一声:“嗯,我们要去哪里?” “我在凡间寻了一处居所,带你过去歇息。” 她往他坚实的胸膛深处又偎了偎,连日积攒的倦意层层翻涌上来。眼皮半睁半阖,沉浸在久违的踏实感中,没过片刻,她便又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再度睁眼时,身下是被褥厚实柔软的触感。 白璎婪猛地坐起身,脊背绷直,茫然环顾这间全然陌生的屋舍。 房门被轻轻推开,赵玄章端着一碗冒着袅袅热气的汤羹走入。见她已经坐于床榻之上,快步上前,挨着床边坐下,眼底满是关切:“醒了,身子可还好?” “这里是哪里?”白璎婪语声轻柔,带着一丝尚未散尽的睡意。 “是我为你寻的住处,安心,此地不会有人前来打扰。”赵玄章一手轻轻揽住她的肩头,另一只手将瓷碗递到她唇边,“来,喝点汤暖暖身子。” “这是什么汤?” 白璎婪微微偏过头,澄澈的眸子凝望着他,唇瓣褪去几分惨白,染上淡淡的血色。那模样落在赵玄章眼中,惹得他心口发烫。 “百合银耳汤。”他低声应答。 白璎婪半信半疑,浅浅抿下一口。清甜暖意顺着喉咙淌入腹中,浑身舒坦了不少。 “好喝吗?”赵玄章望着她,眸中盛满期待。 夸赞的话语卡在喉间,她没有应声,只是望着他的眉眼。心底翻涌万千情绪,只想将这张朝思暮想的面容,牢牢镌刻在眼底。 赵玄章微微蹙起眉,将瓷碗轻轻搁在一旁,双手扶上她的双肩,语气带几分担忧:“怎么了?是哪里难受?” 被他这一问,积压许久的情绪就这么硬生生地给抽拉出来。白璎婪鼻尖一酸,眼眶瞬间湿润了。 她声音带着细碎的颤音:“赵玄章,我……我好想你……” 赵玄章浑身一僵,唇瓣微动,全然没料到她会说出这般话。 看着她泪眼婆娑、楚楚可怜的模样,他心口一揪,喉咙干涩发紧。千言万语化作一个用力的拥抱,将她紧紧箍入怀中。 白璎婪埋在他肩头,抽噎不止,断断续续呢喃:“我还以为,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 赵玄章眉心紧锁,稍稍退开些许,捧住她的脸,逼她直视自己。 “怎么会呢?这话从何说起,分明是你避开我。” “可你都已经替我找好凡间住处了。”白璎婪哭得愈发委屈,眉眼耷拉,满是颓丧。 赵玄章低低笑出声。 白璎婪哭声倏然一顿,眨着湿漉漉的眸子望他。 他指尖轻轻揉过她的脸颊,语气里尽是宠溺:“这屋子,并非只给你一人住,这里可是我们的家。” “我们的家?” “当然。”赵玄章缓缓凑近她的面颊,呼吸交缠,“我怎么舍得把你独自留在凡间。” 不等白璎婪回过神,他俯身吻了下来。 吻来得汹涌,撬开她所有的防备,缱绻缠绵。衣料一片片无声滑落,直至仅余下最后一层薄衫,赵玄章才勉强顿住动作。 滚烫的血气在体内盲目冲撞,赵玄章目光落在她身上残存的那一件单薄内衣,喉间发紧,声音哑得厉害。 “你……” 情浓之际,白璎婪面颊泛红,红唇微微翕张,不明白他为何骤然停下。 胸口随着呼吸浅浅起伏,惶惑不安地等着他继续开口。 赵玄章耳尖泛红,眼神飘忽不定,视线反复在她的脸庞与身上的衣衫之间来回游离,最后索性偏过头望向别处,支支吾吾出声:“你何时……穿上这种肚兜了?” “肚兜?”白璎婪低头看向自己,随即如实答道,“是海棠姐姐送我的。” “海棠姐姐是谁?” “是醉霄楼的……” 话音戛然而止。 白璎婪蓦地记起,赵玄章不喜自己去那个地方。 果不其然,赵玄章脸色瞬间冷了几分:“你去过醉霄楼?” “那时我无处可去。”白璎婪垂着头,神色凄然。 赵玄章心中纵然醋意翻涌,却也清楚她当时的处境,终究不忍心苛责。 他长长叹息一声,眸光幽深,“如今你已然回到我身边,往后不许再去醉霄楼,任何类似的地方都不要再踏足,记住了吗?” “记住了。”白璎婪乖巧地点头。 赵玄章的目光又不由自主落回那件肚兜之上。 藕荷色绫缎衬得白璎婪肌肤莹白如玉,颈后两根细绫松松挽成结,衬出锁骨两道浅浅的凹陷。 腰后的系带系成蝴蝶结,流苏尾梢轻扫过雪白的脊背。 肚兜之上绣着一枝垂丝海棠,银线勾出花瓣的轮廓,随着她呼吸起伏,绣纹如同在风中轻轻摇曳。 这般模样,美得勾人心魄。 赵玄章只觉得心口燥热难耐,满心都是酸涩的醋意。 这般好看的贴身物件,凭什么是旁人送她。 该是由他来送才对。 赵玄章开口,语气带着一点别扭的占有欲:“这件不好看,脱了。” “不好看吗?”白 璎婪一脸天真,顺从地任由他动手,褪去身上最后一层衣衫。 等她反应过来,人已然被牢牢圈在他怀中。温热的手掌抚过肌肤,惹得她浑身泛起细密战栗,全无半分反抗之力。 “唔……好痒。”白璎婪蹙着眉小声嘟囔。 “痒?” “嗯。” 赵玄章唇角勾起一抹蛊惑的笑:“痒便对了。” “啊?” 白璎婪还未弄懂他话里的意思,小嘴便被他细碎的吻一遍遍覆上。 温热的气息擦过耳畔,赵玄章的嗓音低沉幽暗,悠悠传入耳中:“过一会儿,你便会觉得舒服了。” 一室缠绵,缱绻翻涌。 迷离恍惚间,白璎婪又听见他贴在耳边轻声嘱咐: “待我将余下的事一一处理妥当,我便回来寻你。” “等我,璎婪。” * 那日之后,白璎婪便守着这一方属于二人的小家,日日翘首以盼,等着赵玄章履约归来。 她将屋舍打理得干干净净,案几擦得一尘不染,窗台上摆上几束新鲜的野花,处处都细心收拾妥当。可日子一天天流转,眼底的期盼慢慢熬成了忐忑,始终不见那道朝思暮想的身影踏进门来。 心底的不安越积越重,她终究按捺不住,索性动身回到涟川的庙宇,指望能从这里打探到关于赵玄章的消息。 庙宇之中香雾缭绕香客往来,忽而天边一道金光落入院中,果真有执掌财司的仙家踏云而至。 白璎婪心中一喜,以为是赵玄章回来了,脚步匆匆便要迎上前去。 可待看清来人面容,满腔欢喜骤然冷了大半。 来者并非赵玄章,而是关平。 涟川见状亦是一愣,上前一步,满是疑惑开口:“少财神怎么换人了?” 关平眉梢轻轻一挑,眸光淡淡扫过涟川,正如对方打量自己那般。 他反问道:“怎么,莫非对我前来处置此处事务,你心中不满?” 涟川哪敢有半分异议,连忙躬身垂首道:“不敢不敢,小的绝无此意!” 关平语气平淡,“往后这片地界由我接手,你慢慢习惯便是。” “是!” 待周遭闲杂香客退去,院落之中只剩他们几人,关平才转头看向立在一旁神色黯然的白璎婪。 他知晓她心中挂念何事,主动将赵玄章的近况娓娓道来,告知她赵玄章已然正式卸下少财神的神职。 白璎婪指尖微微攥紧,惶惑地追问:“既然他已经卸去神职,那为何还不来找我?” 关平目光柔和几分,出言宽慰:“卸任绝非小事,天庭之中尚有诸多手续俗务需要一一交割处理,耗费时日在所难免,想来用不了多久,他便会到来。” 话虽如此,可悬在白璎婪心上的石头依旧没有落下。 一日又一日苦苦等候,家中的灯火夜夜为他留到夜深。她一遍遍望向院外的街巷,从晨光微亮等到暮色四合,始终不见归人。 心底的担忧肆意疯长,无数种不好的猜测在脑海之中盘旋。她忍不住胡思乱想,生怕赵玄章是被什么变故绊住脚步,甚至遭遇了难以脱身的祸事。 希望一点点被消磨殆尽,沮丧如同潮水将她彻底淹没。 白璎婪蜷缩在窗边,眼眶泛红,泪珠终于克制不住簌簌滚落,无声地低声啜泣起来。 就在满心绝望漫上来的那一瞬,耳边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那道他日思夜想的身影,终于踏过门槛,向着她缓步走来。 53. 正文完 赵玄章就立在眼前,一身衣袍纤尘不染,周身褪去了天庭神官那份疏离威严,余下一身从容温润的气度。 白璎婪怔怔望着他,才恍然发觉,自己已经许久没有这样好好打量他。 他身着一袭玄色暗纹锦袍,日光淌过衣料,流转出一层若隐若现的淡金流光。衣袍剪裁利落,宽袖束腰,领口袖口皆以银丝绣出细密回纹滚边。 腰间系着墨色玉带,正中镶嵌一块莹润的羊脂白玉,玉带下悬着一枚清透的青玉双鱼佩。乌发被一支墨玉簪稳稳束起,几缕细碎发丝垂落在额前,衬得他面如冠玉,眉目分明。 久别重逢,二人之间那份刻入骨血的默契分毫未减,四目相对的刹那,眼底同时漫上一层水光。 万千柔情尽锁在泪光之中,彼此遥遥凝望,仿佛要把对方的模样,一寸一寸镌刻进心底。 白璎婪声音微微发颤,“你怎么才回来?” 赵玄章衣袂轻扬,大步上前,伸手便将她狠狠拥入怀中。脸庞深深埋进白璎婪的肩窝,贪婪地汲取着属于她独有的气息。 “对不起璎婪,让你等了这么久。” 他的声音闷闷地从肩头传来,听得白璎婪心疼不已,她连忙抬手轻轻拍抚他的脊背,柔声宽慰:“玄章,不要说对不起,你能回来我很高兴。” “我也没料到,此事要耗费这般多日子。” 赵玄章迫不及待,在她的脸颊接连落下好几记轻吻,“如今好了,一切尘埃落定,我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同你相守。往后你不必再被我的身份所累,天界再也不会有关于你我的流言蜚语。” “真的吗?”白璎婪心头一动,又忍不住忧心忡忡,“那你父亲,他没有为难你吗?” “父亲起初自然不肯应允,可终究拗不过我。”赵玄章浅浅一笑,“你不必忧心这些,我一切处理妥当,才下凡寻你的。” “那玉帝呢?”白璎婪双手紧紧攥住他的臂膀,眸中满是不安,“他绝不会这般轻易,便容许你卸下少财神的神职。” 历经诸多风波,白璎婪早已不是从前懵懂天真的模样。她心中清楚,想要挣脱天庭的枷锁,赵玄章必定付出了不菲的代价。 赵玄章自知瞒不住她,如实开口:“我被剔去仙身,从今往后,再也回不得天界。” 说话间,他下意识心虚地拢了拢衣袖,刻意遮掩住皮肉之上,剔去仙身留下的疤痕。 “剔去仙身……”白璎婪眼眶隐隐发烫,满目心疼,“那该有多痛。” 赵玄章故作轻松地勾了勾唇角,刻意淡化那份苦楚:“那点痛,不值一提。反倒正好,如今我和你一样,回不去天庭,往后,你可再也不能丢下我了。” “我绝不会抛下你的。”白璎婪定定点头,“那金宝、金铃还有金心莲呢?” “金宝年岁已高,厌烦凡间烟火,执意留在天界。不过他留给我们一件传讯法宝,但凡遇上难处,都可以凭此物向他求助。金铃与金心莲,已经随我一同下凡来了。” 白璎婪喜上眉梢,眼睛闪闪发亮:“金铃和金心莲也来了?!” “嗯。” 赵玄章望着她欢欣雀跃的模样,眉眼也染上笑意。 白璎婪脚步轻快,蹦蹦跳跳便朝门外奔去。 “招招!!” 一声清亮高亢的呼喊划破空气,金铃怀抱着栽种金心莲的花盆,快步小跑过来,径直冲到白璎婪面前。 “金铃!你真的下凡来了!” “招招!当初听闻你魂飞魄散,我可哭得可伤心了!”金铃情绪激动,“老大同我说你尚在人世,我一开始还不相信!” “我没事,此番能活下来,全靠青鸾出手相救。”白璎婪心中暖意翻涌,垂手轻轻抚过盆中开得明艳动人的金心莲,“金铃,你把金心莲照料得很好。” 金铃扬起小脸,满脸骄傲:“那是自然,我最擅长照顾人了!” 见他这般鲜活可爱,白璎婪忍不住弯眼笑起来:“所以你跟随下凡,是专门来照顾我们的吗?” “我同老大说了,这辈子,都要好好伺候你们!” 白璎婪大为动容,情绪一涌而上,上前伸手紧紧抱住金铃的脖颈。 金铃猝不及防被抱住,浑身一僵,下意识抬眼,飞快看向白璎婪身后的赵玄章,偷偷观察他的神色。 赵玄章轻咳一声。 金铃瞬间会意,连忙挣开怀抱,往后退开半步,一本正经开口:“招招,你如今已经嫁为人妇,可不能再这般随便抱旁人了。” 说罢,他又悄悄瞥向后方,看见赵玄章唇角微扬,满意地点了点头。 “啊,抱歉,是我太过高兴,失了分寸。”白璎婪憨笑着往后退开。 赵玄章不知何时已经走到她的身后,语调带着几分酸溜溜的戏谑:“奇怪,方才见到我的时候,怎么不见你有这般热情?” “我许久没有见到金铃了,热情一点怎么不行,是不是金铃?”白璎婪转头求助。 金铃哈哈大笑,“招招说什么都对!” 白璎婪瞟了一眼身旁脸色隐隐泛着郁色的赵玄章,微微倾身凑到他耳畔,用气音低语:“我对你的那份热情,留到别的地方了。” 赵玄章眸光骤然一亮,如同觅得吃食的灵兽,整个人瞬间精神起来,也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凑近:“什么地方?” “嘘。” 白璎婪俏皮地旋身避开他的视线,走到金铃身侧,转开话题,“金铃,我忽然好想吃你做的东西。” 说罢二人一并朝着厨房走去,金铃一边走一边问:“没问题,你想吃些什么?” “黄金糕!”白璎婪咽了咽口水。 “包在我身上!”金铃脚步匆匆踏入厨房,着手整理起灶边的食材。 白璎婪正要跟着迈步进去,手腕猛地被身后之人攥住。一股力道传来,她身子一晃踉跄半步,整个人直直撞进结实的胸膛。 赵玄章垂眸看着怀中的人,眼底漾开几分玩味,全然不在意不远处厨房里还有旁人。 一丝危险的气息萦绕过来,白璎婪心头微紧:“你,你做什么?” “方才你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随口说说而已。”白璎婪心脏砰砰狂跳,耳尖悄悄泛红。 “随口说说?”赵玄章微微眯起双眸,“那我便要回 房,好好盘问盘问你。” “啊——!” 白璎婪惊呼出声,双脚突然离地,竟被他直接打横抱了起来。 “赵玄章!我自己可以走!” “我偏不。” 白璎婪不由得一怔,这般带着几分蛮横的话语,倒真不似赵玄章会说出口的。 望着二人离去的背影,厨房门口的金铃长长舒了一口气,低声感慨:“这两人,总算,学会打情骂俏了。” …… 日子就这么安安稳稳落在凡间的小院里。 晨雾漫过院中的篱笆,鸡啼声远远从巷口传过来。白璎婪睡到日上三竿才悠悠转醒,身旁的位置已经微凉,赵玄章早已经起身。 她披好衣衫走出房门,院中已经飘起淡淡的米香。 赵玄章正立在灶台边,从前高高在上的少财神,如今衣袖挽到小臂,指尖还沾着一点灶灰,正笨拙翻动锅里的粥。 白璎婪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忍不住笑出声:“从前天庭之中锦衣玉食,何曾见过你下厨。” 赵玄章回头望过来,眼底漾着浅浅笑意:“如今没了仙阶,倒也学得几件凡间本事,就是手艺比不得金铃。” 金铃一大早就拎着采买回来的食材跨进院门,手里还提着一篮鲜果,闻言立刻高声接话:“那是自然!做吃食这件事,还得看我!” 他把竹篮往石桌上一放,石榴、蜜枣、甜杏堆得满满当当。 早饭摆在青石石桌上,软糯的粥,蒸得蓬松的糕点,几碟清爽小菜。金心莲栽种在院中花台,枝叶舒展,花开灼灼。 几人围坐一桌。 白璎婪捏起一块糕点咬下一口,甜香在舌尖化开,满足地眯起眼。 赵玄章伸手替她拂去唇角沾到的一点糕屑,“慢些吃,没人同你抢。” 金铃扒拉着碗里的粥,时不时抬头打量二人,见他们相处和睦,不由得露出笑意。 白日里,赵玄章有时会陪着白璎婪去往市井街巷闲逛,替人辨宝。路过杂货铺子,便停下来看看小玩意儿。 偶尔也会遇上涟川前来拜访,他提着河畔特产的鲜果美酒,同他们闲话闲谈。关平偶尔到访,说起天庭近来的种种变动,接手财司诸事,朝堂仙府风波等等。 夜里,月华洒满院落。 白璎婪倚在赵玄章肩头,坐在房顶看漫天星子。 “有时候我还会恍惚,总怕这一场安稳是一场梦。”白璎婪轻声开口。 赵玄章伸手牢牢握住她的手,掌心是褪去仙力之后,凡人般温热实在的触感。 “不是梦。”他侧过头,额头轻轻抵着她的,“我所求的,不过就是这般朝夕相伴的寻常日子。” 白璎婪轻轻点头,往他怀中靠得更紧。 “我爱你,璎婪。” “玄章,我也爱你。” 院中金心莲静静盛放,晚风拂过,带来淡淡的花香。金铃在隔壁屋舍已经睡熟,四下宁静。 过往种种,都化作此刻人间烟火里的岁岁年年。 历经万般劫数,他们终于拥有属于自己的、安稳美好的余生。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