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有晚客带春来》 1. 外客 书云,一老樵夫入山伐薪,迷失数十载未归。时逢佞臣擅权,民不聊生,天降大雪,以示警醒。 仙尊出世之日,冰消雪融之时,樵夫去而复返,不知寒灾与年月,伐木之斧已成烂柯,是以取“南柯一梦”之意,此地更名柯州。 三百余年过去,大齐仙门林立,其中以和惠仙首师门——柯州元辰宗最为强盛,素有“天下第一宗”之称。 近来有传闻称元辰宗正在为少宗主寻剑。 元辰宗十年举办一次招新大比,吸纳八方才俊,每每此时,柯州人来人往,摩肩接踵。 然而今年却是有些不同。 大家伙儿不往元辰宗去,倒是挤在了柯州边界,好不热闹。 这些少年中不乏天才,天才之中奇人异士更不在少数,然而有一位尤其引人注目——无他,这是个顶顶俊秀的怪人。 光俊还不够惹眼,要紧的是他那一身快浸透成红裳的染血白衣,不知经了怎样一遭,伤成这样;更要紧的是,这少年人提着剑就闯了元辰宗名下的当铺,“砰”地一声把剑拍在柜台上,属实算不上客气。 周遭安静须臾,下一秒好似骤风拂波,窃窃私语裹着打量的目光涌来。 肖霁霜是来当剑的,当一把旧剑。 他不管旁人,只在乎这把剑价值几何,够不够格让典当行送到那少宗主眼前。 肖霁霜盯着被他惊扰而来的司理,哑声道:“劳烦,开价。” 算他技不如人,遭人暗害,落了个命悬一线穷途末路穷困潦倒的下场,肖霁霜只好就近寻地换些银钱,此剑不凡,哪怕是在法宝灵器数不胜数的元辰宗,也能寻个好去处,不算亏待。 此时方到灵枫镇,却见修士如云,一路过来倒是明白了个大概——这些人畏畏缩缩犹犹豫豫,全是因为和惠仙首仙殒了。 司理细细打量他一番,神色微变,这才接过剑瞧了起来。 瑞程典当行素以诚信闻名,开出个双方满意的好价钱。 昨日破衣烂衫的怪人,隔日出门,竟是翻天覆地的变化。 溢彩丝的暗纹白袍,辅以素净的玉簪,腰间坠一枚象征元辰宗客卿身份的紫玉腰牌,谁人见了不称一声玉树临风。 剑自然是世间难得,肖霁霜并不觉得仅一把好剑就可以换来客卿之位,除非背后另有原因—— 其一,他当剑那日的动静太大,惊动了司理,观之神色,此剑似乎结了他燃眉之急。 暂且不管这燃眉之急是否是传闻中寻剑一事,可若仅是如此,何至于给了待遇几乎等同长老的紫玉客卿身份? 因此,这之后必有其二。 这其二便是……司理认得他这张脸,或者说认得昼生门副官的身份符牌。 昨日司理出面,自以为隐秘地瞥视了好几眼,观之神色不似初见。 昼生门乃是和惠仙首林风至在仙京的居所,除了最内里的小院供仙尊居住,其余皆用于接收香火、处理祈愿、安排仙京日常。往来者皆是仙人亲点的飞升之材,被称之为司常,而统领掌事的“副官”,更是仙尊之下的最高位者。 和惠仙首符修出身,昼生门的身份凭证便都是仙尊亲绘符箓,若非命悬一线,不腐不失,平时作环佩之能挂饰腰间。 然而仙首殒命不久,这位副官也遭人所害,跌落人间,命不久矣。 偏偏树大招风,偏偏树倒猢狲散,便是如此,没有谁能搭救一把。 肖霁霜与这副官同名同姓长一张同样的脸,漂游百年,终于捡个便宜,有了归处。 夏末秋初的天气多变,肖霁霜才到戏楼坐下,点一盏冠以“雨前松”名茶之称的粗茶,再给领他来的小学徒要上几块豆饼,外头就淅淅沥沥下起雨来。 打更人的梆子声有些闹,肖霁霜不甚习惯,是以昨夜醒了一回,没太睡好,原是打算倒头睡个一日半日的,但一大早他就听见当铺小学徒楼上楼下一通跑,边跑边叫嚷,似乎有谁正对他穷追不舍。 一开门,果然就见小学徒在前面跑,后边朝奉举着笤帚面红耳赤,便拦下孩子护到身后,问他怎么回事。 小学徒一扁嘴,说:“不就哼了两段戏。” 小小学徒,除了师父心情好赏个仨瓜俩枣,便是连工钱也无的,肖霁霜怪道:“你还有钱有闲去听戏?” 小学徒被打了,正在气头上,一时半会儿顾不得什么仙人客卿,瞪他一眼:“墙根听怎么不是听了?” 肖霁霜连连点头:“是这个理,那你说说,怎么一段戏?” 小学徒看看他,又看看正对着客卿大人讪笑的师父,眼睛滴溜转一圈,就又像模像样地唱起来。 听完,肖霁霜明白了,这是给和惠仙首编排了一出“一问三不知”。 倒不是说仙首本人脑袋空空,而是以下三问:第一问,如何飞升的?不知。第二问,怎么当上的仙首?不知。第三问,因何殒命?还是不知。 没错,这位自飞升起风光了百余年的仙首,不明不白一声不吭地没了。 人刚死,戏班子就紧赶慢赶把戏编出来了。 肖霁霜只笑笑,说:“好了,学得挺好,你且同我说说是哪家戏楼哪个班子,我瞧瞧去。” 小学徒机灵着,知道自己说了,等肖霁霜一走,就又要挨揍,便扯着他的袖子往外走:“大人,随我来,我带你去。” 肖霁霜由他牵着,也就去了,临出门,回首冲朝奉笑眯眯地摇了摇头,免得朝奉又觉小徒失礼。 来都来了,干脆留小学徒一同听戏。 楼里伙计一边上茶一边介绍今天的剧目,倒是不再唱那“一问三不知”了,不知是为了新鲜还是有人来敲打过,总之,换了一出《天禀受召》。 天禀一介散修,除了这么个仙号,并没有留下什么名姓。 天底下那么多道士,他是第一个飞升的,这一下便惊天动地,紫霄雷劫劈了半天,噼里啪啦地叫人以为天都要裂开了。 后来一盘算,发现这位仙尊是前几天只身入大盘山的那个散修游道。 说是山,却也就一平地周边有一圈矮矮的土坡,不过数十丈,整一个就像盘子,因此得名。 不知山里怎么盘踞了一群精怪妖邪,抢了地称王称霸,却只叫那里头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不敢进,尚还没出多少人命。 彼时社水堂建制未成,只县里先派人把此地包围,这位道人就这样来了。 他云游至此,衣服虽沾染尘土,脸上却不见疲惫,来了就找农家讨口茶水,问那大盘山下怎么有官兵数百,农家便说了。 这道人看着不到而立,穿的不似传统那些仙气飘飘或蓝衣束袖的,反而煞气深重,一身摆上还沾着血的黑色劲装,比那大盘山黑压压的妖气还要暗上几分,他听完,找农家要了把柴刀,提着就越过官兵,隐进浓浓黑雾中了。 他独自在里边杀了三天三夜,朝廷派人来时,只见妖气散尽,血流成河,天边雷光阵阵,闪电勾出两个大字“天禀”,这位年轻人就飞升了。 因而在凡间,便有天禀仙尊掌“资质”与“驱邪”的说法,若是希求儿孙中出个天才的,多拜拜这位,有幸得了青眼,仙尊显灵,便祖坟冒青烟,家中神童降世了。 此时正演至紫霄雷劫那段,乒哩乓啷一阵锣鼓喧天,忽地有人闯进来,和守门的伙计连声抱歉,说是外面雨大,他赶路至此,借贵地避上一避。 伙计倒也不是不让他躲,可跨过门槛进来算个什么事?然而风骤雨斜,檐下实在难以遮挡,便是起了一番争执辩论。 幸好这敲锣打鼓的一阵盖去了,否则楼里今日来了不少富商大贾的,遑论还有位元辰宗客卿,冲撞了可是不得了。 肖霁霜对这拙劣 仿拟的飞升之景不感兴趣,方一走神,便注意到这少年,着一身几乎浸透雨水的黑色劲装,同为不速之客,却不似戏文中的天禀仙尊云淡风轻,皱着的眉头显示出他的焦急。 小学徒摸饼摸了个空,发觉他一直盯着大门看,也昂着头张望一阵,扫了一眼就不再瞧了,愁眉苦脸地看了一会儿空盘,默念几声“不干不净吃了没病”,遂捡着桌上的饼渣吃:“逃票也不是这么逃的,我一年前就不用这法子了。” 肖霁霜听了,颇为惊奇地看他一眼,问:“逃票?” 小学徒这才发现说漏了嘴,咳嗽两声,装作没听见。 肖霁霜并非是要教训他,摇摇头道:“我倒不觉得他在逃票。” 小学徒问:“为什么?” 肖霁霜只笑了笑,招来跑堂的伙计,续一壶热茶,再添一份豆饼和糖糕,这才不紧不慢地让伙计去把那避雨之人请进来。 小学徒又问:“为什么让他过来?” 肖霁霜道:“知道什么是风雅吗?” 小学徒摇了摇头。 肖霁霜指指台上的玄衣仙尊又指指门口的黑袍少年,眉眼弯弯,颇为玩味:“此情此景,我请他进来,就叫风雅。” 小学徒两边瞅了瞅,只觉这风雅属于败家子之流,不是什么好东西,专心对付手中吃食了。 黑衣少年见通融不得,没有再做为难,正要离去,却被跑来的伙计叫住,好好地给带进去了,他不知缘由,但这天气由不得他过多思量,便抬脚跟上了。 到了地方,和他年纪相仿的少年注意力仍在台上,只那孩子啃着糖糕瞧他,似乎是想从他身上瞧出点什么过人之处来,然而很快,孩子就兴致缺缺地移开了目光:“大人,来了。” 台上的《天禀受召》刚刚结束,台下一片叫好声,肖霁霜对小学徒的提醒恍若未闻。 伙计把人带到就又下去,更影静静地站了一会儿,见此人抬手斟茶,视线在那客卿腰牌上略停,终于依葫芦画瓢叫他:“大人……” 肖霁霜动作一顿,险些把茶倒出杯外,他放下茶壶,将杯子往前推了推,道:“坐。” 更影依言坐了,没有推辞便端起茶一饮而尽,略略散去体内湿寒之气:“多谢,我……” 他一言未尽,肖霁霜又将糖糕往前推了推:“吃。” 赶了大半天路,更影腹内空空,抿了抿唇,又依言吃起了糖糕。 肖霁霜便问:“什么人?叫什么名字?” 更影道:“云游道士,更影。” 肖霁霜道:“哦?” 更影道:“才疏学浅,幼时捡来些破书残页,胡乱模仿,算是谋生。” 肖霁霜点点头,有些意兴阑珊。 小学徒看看他,含糊不清地说:“这下‘风雅’不成了。” 肖霁霜瞥他一眼,小学徒视线游离,状不经意地去摸点心。 第二折戏由观众竞价决定,若是叫好的人数过半,银两就全归戏班所有;若是叫好的人数少于一半,则银两悉数返还。 这种玩法于肖霁霜而言属实新鲜,他拨了拨腰间玉佩的流苏穗子,问:“若是你来选,会点什么?” 小学徒听这语气,知道不是问他,趁黑衣人愣神的片刻,眼疾手快抢走了盘子里最后一块糖糕。 更影等了一会儿,方觉是在问自己,犹豫片刻,答:“复照寒消。” 这便是讲寒灾天罚之下,民不聊生,而复照仙尊不忍人间疾苦,剑斩寒灾消解封冻。 并不算是一折很精彩的戏。 报价的频率越来越低,眼见结果将出,肖霁霜问:“为什么?” 更影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若无力回报,定铭记于心,何况仙尊之恩重如山。” 肖霁霜听了,垂下长睫掩去神色,便道:“好啊,那就复照寒消。” 2. 且行 肖霁霜让把账记到元辰宗名下便离开了,并没有留下看那出不够扣人心弦《复照寒消》。 这戏选的确实好,天公作美,他刚出戏楼,雨已经停了,太阳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自云隙间挤出。 此时的午后甚是炎热,地面水汽蒸腾,万物都镀上一层薄光,躲雨的鸟雀打理着沾湿的羽毛,整个镇子笼罩在昏昏欲睡的安宁里。典当行外的一片湖泊里,菡萏发荷花,荷叶如碗盛着水珠,重重叠叠往外接到与西江交汇处。 小学徒难得躲懒,不愿意和他一道,听完戏回来已经是日薄西山,饭也不吃跑到二楼来敲肖霁霜房门,兴冲冲地手舞足蹈道:“大人!您点的戏!满堂彩!” 肖霁霜一愣,没闹明白怎么回事,问了,小学徒只甩着满是汗的脑袋摇头,多半是一结束就跑回来报喜了,他便邀人进屋,喝点茶水。 小孩子不太讲究,咕嘟咕嘟灌了四五杯冷茶下肚,瞧见一块尚还算干净的灰白抹布,便兴致勃勃披到肩上,举着笤帚模仿那戏中白衣仙尊剑斩寒灾,只可惜短手短脚,没有一点长身玉立的赏心悦目,全是稚儿的憨态。 肖霁霜兀自笑了一会儿,问他:“就这么欢喜?” 小学徒“披风”一甩,昂着下巴,将笤帚连着几个前刺:“当然了,那布寒的魔头,也是仙尊这样‘咻咻咻’几下,杀死在泣野的!” 他比划完,趴到肖霁霜膝头,嘿嘿一阵笑,讨好道:“大人,明天戏楼就演泣野之战呢,您不想再去看看吗?” 肖霁霜直接戳穿他:“是你想看吧?” 小学徒不说话了,咧着嘴卖痴。 肖霁霜看着他,生了点逗弄的心思,道:“我就不去了。” 小学徒极失望地拖长音“啊”了一声。 肖霁霜逗完人,说:“你想看的话,我可以请你去,还包你零嘴,不过这戏不能白看,你得回答我一个问题。” 小学徒连连点头,又试探问:“这问题不难吧?” 肖霁霜道:“不难,这个问题的答案没有对错,你说说自己的看法就好——泣野之战既是复照和哀鸿的决战,那在你眼里,他们是什么样的人?” 小学徒想也不想就开口:“一个好人一个坏人,一个不该死,一个千刀万剐也不解恨。” 泣野之战,同归于尽,魔气翻涌,血浸竹林,风过叶动,悲哭不绝。 肖霁霜听完这黑白分明的回答,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将客卿令牌丢给他:“我明天并不出门,你带这个去,可得把令牌收好,不然朝奉就要拿你手中‘剑’打你的屁股了。好了,吃饭去吧。” 小学徒听完,连忙把令牌藏进衣服内袋里,还拍了拍确保万无一失,刚走到房门前,又突然停下脚,回过头来问:“那大人认为复照仙尊和魔头是什么样的人?” 肖霁霜想了想,道:“不明事理,当断不断。” 小学徒听了便跨过门槛欲走,反应过来又一个后仰,将脑袋探进房内:“诶?谁?” 肖霁霜笑了笑:“你再耽搁,朝奉该训你了。” 他话音刚落,楼下传来了朝奉的怒吼:“兔崽子不来端菜还在磨蹭什么,菜凉了你也别吃了,喝西北风去吧!” 朝奉还没放完狠话,小学徒就脚底抹油,一溜烟蹿下去了。 肖霁霜给自己倒了杯茶,端在手中却并不饮,喃喃道:“当断不断……” 旋即又笑了声:“如何能断?” 肖霁霜没去细究那满堂彩背后的缘由,然而第二天一早,答案便送到他眼前了。 他旧居乃是清净之处,常客仅仅三两个,院中往往只有风声做伴。灵枫镇的夜里却梆子不停,以至于一连两日没睡过好觉,偏偏早晨也总有人扰他清梦,往楼下一瞧,典当行的大堂内竟是挤满了客人。 客人多是年轻姑娘,正心不在焉地瞧那些华贵的首饰或小巧精致的暗器,眼睛却往那楼梯上瞟。 肖霁霜和其中几人猝不及防对视,下意识露出个温和笑意。 铺子里难得这么忙,以至于朝奉也得亲自出来招待,嘴皮子上下翻飞把东西介绍完,客人们就东一句西一句把话题扯到了近日刚来的小客卿身上,朝奉脸色略变,哪还能不知道她们醉翁之意不在酒的意图—— 这些大户仙缘微薄,见客卿年岁不大,就想借姻亲同元辰宗攀得几分关系,不说自此一步登天,每年减免的税款都是惊人的数目,遑论还有元辰宗拨给的份例。 肖霁霜站在楼梯拐角处听了个大概,心说神女有心,襄王无意。 见朝奉快要招架不住,肖霁霜便拾级而下,方走了一半,发觉楼梯下围了个密不透风,他只好站定,好言婉拒了:“姑娘们若是看宝物,倒没来错地方,若是来寻良人,怕是空负年华。” 女子当政,民风开放,众人便嘻嘻笑了:“若是见这般如玉的颜色,什么如金光阴来换也是值得。” 肖霁霜听了这话,不由一愣,也笑。 然而无论他如何推脱,即便直言身子骨差得当场要散架,也挡不住如狼似虎的姑娘们和她们身后的家族。 若是能进元辰宗,哪怕只是挂靠其下,怎么算不上“升官发财死丈夫”的喜事一件! 肖霁霜这便反应过来,那“满堂彩”是这些商贾人家的示好。 他看着这乌泱泱的一片人影,几要怀疑若非有元辰宗这个名号压上一压,自己怕不是早就被生吞活剥了。 当中胆大的,还往阶上迈了几步,招他道:“客卿大人躲在上边做甚,既然年华易逝,不如和我们一起聊聊天寻些乐子呀。” 肖霁霜心道不妙,眼看事态难控,当机立断转身拔腿就跑,身后还隐约传来几句笑语和埋怨。 “客卿大人别害羞嘛——” “哎哟,你臊他干嘛呀。” “怪你促狭,这下好了,我爹嘱咐的也没做成……” 肖霁霜对这过分热情属实有些无福消受,房门一关榻上一躺,他正打算倒头做白日梦去,方一闭目,脑中浮现一袭立于铺外的黑袍,忽地睁眼,懒惫消了大半。 昨日萍水相逢,竟还叫他寻到典当行来了? 因为一时“风雅”被缠上,那可就太不风雅了。 肖霁霜笑笑,心道一声难缠,细细数了数,此时风尘仆仆出现在灵枫镇的,多半是去赶元辰宗的招新大比,他无车马代步,只靠一双腿走,脚程再快,在这里也耗不了几日,不至于纠缠不休,便暂且安下心来。 原本打算着逃避可耻但有用,然而几日过去,不见那黑衣少年了,姑娘们的热情却不减反增。 可整日避着也不是个事,肖霁霜不得已,顺手抄了个小板凳,躲在柜台后面和蹲在地上扣地砖玩的小学徒面面相觑。 小学徒盯着他手里的碗,干巴巴道:“你的‘风雅’走了。” 肖霁霜笑笑:“我知道。” 小学徒又道:“他昨天在门边等到入夜呢。” 肖霁霜默然片刻,依旧说:“我知道。” 小学徒见迟迟聊不到“重点”,很没原则地咽了咽口水。 肖霁霜反应过来,看了看碗里的糕点,又看了看小学徒——这糕点是司理给的,来自一家名叫八珍斋的老铺子,样式已经不时兴了。 但对于一年到头没什么零嘴的小学徒来说,这已足够诱人,他悄悄看了眼师父,指着小板凳说:“那是我的。” “抱歉,借我一坐,”肖霁霜善解人意地把瓷碗递给他,“这个给你,就当谢礼了。” 小学徒一把接了过来,抓起糕点往嘴里塞,口齿不清道:“好说,好说。” 朝奉发觉动静,好不容易从里三层外三层的包围中脱身,大踏步过来,握着戒尺往徒弟头上不轻不重地敲了敲:“无礼,净知道吃!” 肖霁霜缩在小板凳上,笑道:“好说,好说。” 朝奉骂完徒弟,对着他客气许多,问:“仙长有什么事吗?” 肖霁霜听到堂内女孩子们还在谈论自己,便竖起一根食指抵着嘴唇,示意朝奉低声些,这些日子他可算习惯了那每晚的梆子,还算有一夜安寝,倒也听清了那打更人在吆喝什么—— “妖祸,妖祸,夜不开门——” “留心,留心,晚闭窗扉——” 于是便问:“这妖祸是个什么事,怎的还夜夜打更?” 朝奉先是惊疑他不知此事,而后连叹三口气,说:“前几年,不知怎么出了个作恶的魔修,一路从百芳城逃到柯州,尚岁门追捕许久,最终令其伏诛菖水。只是她死了还不安生,收的黄皮子仍在讨封害人。” 魔修…… 肖霁霜不露声色,道:“仙门没有什么动作吗,数年过去,怎么尚未解决?” 朝奉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解释道:“此事入了社水堂的案宗,其余人总不好越过朝廷去,而且黄皮子害死的人并不多,不成大祸……” 社水堂乃是承天皇帝一手建立,彼时数名道人飞升,掀起来一股求仙问道之风,修士竟占半数人口,一时间仙门独大,不事生产,鱼肉乡里。 幸而真有入道之资的不过少数,承天皇帝雷厉风行,迅速拉拢了一批修士,许以官职、钱财、功法以及天材地宝,建立起制约仙门的社水堂。 多年相安无事,社水堂也渐渐从暴力镇压、恩威并施的武职转为情报获取的文 职。 社水堂逐渐转为情报机构后,虽武力不盛,却也不至于揽下事情后拖了几年还不能解决,何况还是这“不成大祸”之事。 究竟是当今天子庸碌,还是另有隐情…… 肖霁霜便问:“当今圣上是谁?” 朝奉虽为元辰宗供职,但毕竟一介凡人,到底要避讳,好半天才吐出一个字:“明……” 肖霁霜点点头,听此便知未曾改朝换代,倒不意外:“世人论及今上,多言何德?” “这……”朝奉斟酌一会儿,“圣上自然是明君,若要说和历代君主有什么不同,便是与皇后故剑情深,且尚新风,好颜色喜梳妆。” 虽说喜好梳妆打扮不是寻常君王之乐,但既然也能得一句明君之称,必然不是什么玩物丧志之辈。 肖霁霜想了想,又问:“承天皇帝呢?” 朝奉答:“一直闭关,魔修肖含鬼修江澜为祸时曾出关,事后不知是再次闭关了还是去云游了。” 鬼修?既与魔修相提并论,想来两件祸事,相隔不久。 能引得明婉婉出手,却至今未能解决,其中必是有隐情了。 正说着话,竟不觉此间已经安静无客,一道人影隔着台柜投下,正是司理,他道:“大人,这几日多有惊扰,是我们的不是。” 自初到灵枫镇那日司理亲自接待,这段时间都不知在忙什么,未再见过,肖霁霜借令牌于小学徒,一借就是数日,如今他忽然出现,想必是坐不住了。 肖霁霜不在乎司理背地里那些无伤大雅的小动作,能把人激回来便好,他捞起快垂于地面的令牌穗子放到膝上,道:“无碍,倒是那天一时兴起点了出戏,花去元辰宗不少银两。” 司理笑笑:“不过是些身外之物,大人尽兴便好。” 然而肖霁霜接下来的话,却让司理多年喝茶逗鸟养出来的云淡风轻破了功:“复照死了两百多年,要是旁的仙神,早就被后来者居上了,他这老剧目还能赢了满堂彩,宫观庙宇竟也见新,实数少见。” 司理听完他的暴言,虽知眼前人身份不简单,素是见惯了那些仙尊神佛的,却也大惊失色,连声“呸”了几下,这才苦着脸劝诫:“您说的这是什么话?纵使如今满天神佛分了香火去,也万万不可如此大不敬啊!” 肖霁霜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只好装模作样跟着道:“呸呸,失言,失敬。” 司理见他认错如此之快,此篇就此揭过,正了神色答他的问,一副偷偷摸摸的贼眉鼠眼,伸手指了指天:“复照授命,承天之德。” 肖霁霜明白了。 承天皇帝靠着复照仙尊的名号起兵发家,无论如何也不会叫这个名号滚落泥地里的。 然而此时虽不是百年前仙门横行,与朝廷剑拔弩张之时,却也才勉强维持和谐,互相卖个面子罢了,为何司理作为元辰宗的修者,就连私下也对凡间皇帝这样恭敬呢? 肖霁霜猜测,司理多半是社水堂的暗线。 如此一想,司理认出了他身份,可作为和惠仙首师门的元辰宗,却尚无人来寻他这“副官”,多半是在司理这一环便被朝廷拦了下来。 是明婉婉的人倒不妨事,只不知朝廷会派谁来寻他,他与社水堂少有交道,若非那零星几个熟人,怕是认不出来了。 不过与之相较,眼下肖霁霜更不愿元辰宗知晓他的身份——这名声响亮的“天下第一宗”在和惠仙殒、副官被杀的事件中扮演着怎样的角色,还尚不可知。 肖霁霜这边放了心,又见典当行赶客出门,心中愧疚,于是起身道:“我出去躲躲便是,不妨碍你们做生意。” 司理和朝奉欲言,可他已然绕过台柜,拉开了大门。 外头竟还有客蹲守,较之方才仍有半数,肖霁霜大惊,连忙趁众人未反应过来时突出重围,当铺的打手替他拦了一遭,依旧费了番功夫才脱身。 肖霁霜道谢完正欲走,忽觉哪里不对,一低头看见自己束袖护腕上极突兀的线头,不禁有些好笑——那里原本是颗成色一般的珍珠,在刚刚的拥挤中不知被哪家姑娘扯了下来。 他心说管什么人寻来呢,此地是不宜久留了。于是把手平放身前,以免袖子散了,缓步向曾光顾的成衣店去。 司理看着他的背影,低声道:“若他真的……可未免太不知世事了……” 朝奉没有听清,以为有什么吩咐,下意识接话:“什么?” 司理摇头未答,道:“客卿大人有所疑问你都如实解答,事后向我汇报,他这些天都问了什么、去了何处、见了何人,不可有任何错漏。” 朝奉愣了愣,见司理神色严肃,连连称是。 3. 妖祸 “哟,仙家!” 虽然来的次数不多,但成衣店的小裁缝早记住了他的脸,待肖霁霜近前来,便见那脱线护腕,于是捂嘴笑道:“仙家又是被哪家姑娘偷了香?” 肖霁霜哭笑不得,道:“这算哪门子偷香?还得麻烦你帮我补一枚扣子了。” 小裁缝现在只能做这些招揽客人、缝缝补补的活,他停下手头上的事,招呼肖霁霜跟来:“行,仙家是我们店里贵客,手工费针线钱就不收您的了,珍珠还要一样的?” 肖霁霜点点头,无需多言,把手伸了出来。 “好嘞,记银三两!” 小裁缝三两下就解开护腕,还顺手理好了肖霁霜的衣袖,他看都不看小盒子里的各式扣子,手指伸进去搅弄一圈,就摸出来和原装几乎别无二致的打孔珍珠,剔去护腕上残留的线头,银针几个进出,新的珍珠扣就稳稳当当了。 小裁缝一边给肖霁霜重新穿戴好,一边问:“近来新到了几匹料子,还有几件成衣,仙家可要瞧瞧?” “成衣都瞧瞧吧,顺带拿几身里衣来,”肖霁霜活动活动手,护腕不松不紧,扯扯新缝的珍珠,很是牢固,“手艺不错。” 小裁缝笑应一声,取衣服来之前又顺嘴问:“仙家要出远门?” “是,瞧这境况,若留在灵枫镇,怕不是连瑞程典当行都难迈出一步,”肖霁霜很快选好了三件绣样简单的袍衫,里衣也拣了两身,“总在一个地方待着难免要生霉,打算去凑凑元辰宗招新大比的热闹。” 只不知这元辰宗是龙潭虎穴还是福地洞天了。 “那确实值得一去!”虽然完全不知道那招新大比是个什么样的光景,但小裁缝嘴上不闲,手脚麻利地给他把东西都包好,“仙家这会儿便出发么?” 肖霁霜没有回答,问:“你可知何处离菖水最近?” 小裁缝不知他法力尽失几如废人,想了想道:“往东南方向走,有个叫连蒲的镇子就是依菖水岸而建——只是那里黄皮子闹得最凶,仙家要去除妖吗?” 既然还没人来寻他,肖霁霜便决定先到莲蒲镇瞧瞧所谓“魔修”是怎么一回事了,嘴上只同他说:“多谢,只看是否与去元辰宗顺路,既是,便探探情况。” 小裁缝明白其中细节就不是他一介凡人该多打探的了,他把东西装好,没再问相关问题,嘴甜道:“仙家好眼光,买的三身全是肖绣!” 肖霁霜一愣,他挑的时候没有细看,只求不要太过花哨,毕竟成衣铺也不会拿什么次品来糊弄他,没想到居然全选中了这名绣,而后他笑起来,温声说:“许是缘分吧。” 小裁缝揉了揉耳朵,把单价一个个往外报,掌柜噼里啪啦打完算盘,高声道:“八十二两银子,算八十两就好,再送您一双轻丝履,祝您一路顺风!” 小裁缝应声“诶”,又开始打包鞋子,他话不停:“肖绣从知恩村来的,他们那啊,肖是大姓。除了复照秘境开放人来人往能赚上一波,平日里主要还是对外卖肖绣,这种绣线流光溢彩但不扎眼,也只有知恩村才纺得出来,肖绣名声大得很,宫中贵人也爱用,您能选中,并不奇怪。” 肖霁霜偏了偏头:“复照秘境?” “是嘞,您不会给忘了吧?再过个把月,秘境就要开放啦!” 肖霁霜摇了摇头,不知是在表示自己确实不知还是表示自己并未忘却,他将衣服从小裁缝手里接过,问:“你不修仙,怎么记得那么清楚?” 小裁缝嘿嘿一笑:“谁儿时没听过几个复照仙尊的故事,又没做过几个腾云驾雾、惩恶扬善的修仙美梦呢!” 肖霁霜看着那包装仔细的衣物,似是反问似是自语:“这样吗……” “那是当然,复照仙尊可是全天下的救命恩人呢!”许是说到了兴头上,在肖霁霜走后,小裁缝一拍桌面,学着戏文里的调调开了嗓:“要说那三百年前的封冻,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呐……” 肖霁霜等月上中天,便披星离开了。 车轮滚滚,夜里的微风卷着草木气息掠过车帘,掀起一线缝隙。 肖霁霜睁开眼,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肩膀——到底只吊着口气,他的身体一直虚弱得厉害,平日里还好,如今夜间赶路,坐在马车里竟也累得迷迷糊糊睡着了。 司理知晓他不辞而别,不仅没拦着还赠了一辆灵驹车架,无需车夫控制便能自行识路。 肖霁霜随手拨弄了下腰间流苏穗子,猜测马车上多半被留了什么追踪法器,心道不愧是社水堂,行事缜密。 肖霁霜胡乱翻了一阵,试图把那东西找出来,然而这具身体金丹被挖识海破碎,在法力全无的状态下,纵是曾有通天之能也使不出来,自是徒劳无功,倒是在放食水的暗格里找到一封信,展开一看,只龙飞凤舞四个大字:“来了,稍待”。 肖霁霜轻笑一声,大抵猜到写信者是何身份,拿着信纸瞧了片刻,便随手塞回去,挑起帘子,回头望了眼灵枫镇方向,只见漫漫夜色。 夜路走多了就容易撞见鬼,他刚出镇子,便于山道见一幽绿鬼火。 林中微风忽止,叶间的露水不再摇晃,连虫鸣都低了半分,只见倾洒叶间的月色成碧,肖霁霜掀开车帘,看到孱弱的鬼火摇摇晃晃地拦住路中间,似是即将被风吹灭的烛焰,它跳动几下,化作一个中年女人的样子。 她似乎有些累,在路边的大石头上坐下了。 肖霁霜停下马车。 问道鬼了无仙缘,多是些心有执念的凄苦人,成不了鬼修也无法伤人,是修士遇到都懒得出手除去的。 它们大都不能在世间久留,逢人便问,执念消去即入轮回,是鬼怪中常见的一种。 生前是帝王的,通常就问江山永在否;生前是高官的,通常就问青史留名否;生前是兵卒的,通常就问世间安定否…… 但并非所有问道鬼都是亡魂所化,修行之人道心动荡或有疑惑难解时,往往会碰见自己心中迷惘所生的问道鬼,实则只是与之论道的幻觉,疑惑解幻觉消,若仍是不解,就会三番两次碰上同样的问道鬼。 为了和真正的问道鬼区分,仙门便把幻觉所生的问道鬼称为叩灵仙。 许多修者因叩灵仙顿悟,修为大涨;也有修者论道不成,心智崩塌,沦为魔修。 肖霁霜有些好奇她要问什么,便下了车。 妇人见他,显然一愣:“啊,是您。” 肖霁霜怪道:“你认得我?” 妇人点了点头:“那夜大火后,您来过。” 一场火,为何引来了昼生门副官? 肖霁霜问:“这火有蹊跷?” 妇人道:“不知,可我丧命火中,只觉无妄之灾,心有不甘,这才苦于走水之由。” 肖霁霜默然。 妇人又说:“那夜,我观您面有怒色。” 肖霁霜一愣——为何? 妇人见他如此,也觉得怪了:“您不知真相吗?” 肖霁霜斟酌道:“你知我身份?” 妇人摇了摇头:“不知,但看您打扮,应当是修士。事后朝廷和元辰宗也来人了,却只言打翻烛台,可那时晌午,又有什么人会点灯呢?” 肖霁霜思索一会儿:“……元辰宗所来之人是谁?” 妇人道:“如今瑞程典当行司理。” —— 回到车上肖霁霜垂下眼帘,拈了粒果脯放进嘴里。 虽有良驹,可他有意放慢速度,到了连蒲镇天已蒙蒙亮。 此地临江,湿气颇重,肖霁霜将车架寄存驿站,再寻客栈住下,才走那么一段,周身就拢了一层水汽。 客栈值夜的伙计刚去叫醒了掌柜和厨子,打着呵欠要开门,突然听见了极轻极缓的敲门声,他一开始甚至没听出来。 伙计脚步顿了一顿,攥紧了腰间锦囊——上月刚有人夜里出门丢了锦囊,被黄皮子讨封失了性命。他正犹豫该不该应门,好巧不巧,不知哪里吹来一阵风,手中烛火晃了一晃,连自己映在墙上的影子都变得诡谲。 伙计四处张望,发现有一扇窗户没关牢,他松口气又咽咽口水,走过去打算将那窗子关上。 可此时敲门声却停了,伙计颤颤巍巍地伸手,刚碰上窗棂,就听外头传来了声音:“叨扰了,可否安排住店?” 伙计张大了嘴,吓得一甩手将窗户关上了,亏得内心强大才没叫出声来,意识到自己冒犯,他又忙小跑着去开门,弓着背到客人面前去,好生问:“您里边请——客人可要用早饭,开什么房?” 肖霁霜拨了拨被露水打湿的刘海,他显然不在意那略显暴力的关窗,冲伙计礼貌一笑:“劳烦备些清粥,开间背阳的上房,再要一桶热水沐浴。” 伙计应声好,一边和肖霁霜说着抱歉,一边领他去房中休息,接着小跑着去催厨子,这会儿不停,又跑去后院灶台生火烧水——早饭后他才可以交班休息,现下得把这些忙完。 伙计送来热水的时候,另递给肖霁霜一个小布袋。 肖霁霜拿在手里颠了颠,能感到里面装着些草叶树皮和一颗简单切割过的石头,必然不是玉,大抵是仿的无事牌。 伙计拖过木椅,摆好擦身的帕子,郑重其事地叮嘱:“客人记得莫把锦囊离身,夜里才睡得安稳。” 肖霁霜有些疑惑:“为何?” 伙计道:“防黄大仙的呢。” 肖霁霜点了点头:“社水堂发的?” 伙计道:“都有,不过我认不得那些家纹,混在一起了也不知哪个是哪个的。” 他正说着,目光扫过肖霁霜腰间那枚极有特点的紫玉,不由再看一眼,突然就结巴起来:“仙……仙长?” 肖霁霜抬眸,并不接话。 因为妖祸,伙计与仙门打的交道还算多,便试探着伸出双手问:“想来仙长不需要这东西,是小的眼拙……” 肖霁霜并不动作,笑眯眯道:“怎么会呢。” 伙计将手收了回来,讪讪解释:“虽说仙门是白给的,但我们一家店也就那么多,所以要给抵押, 可以是银钱也可以是贵重之物,走前要换回来。当然,这并不是不信任仙长的意思,您仙门中人,锦囊本就能算是仙长的东西,只是小的就是个跑堂的……” 肖霁霜连连点头,递出去一锭沉甸甸的银子,单手揉捏几下锦囊,友好道:“那这抵押我可就收不回来了。” 伙计:? 肖霁霜一觉睡到午后,自觉对当今世事知之甚少,便起来踱至书局,将书册草草翻过,挑拣着买了几本。 出了书局欲回客栈,便见夕阳澄澄,江面浮光跃金,斜对面的屋檐下,有少女正临街叫卖,篮中一大把正和时节的唐菖蒲,五彩缤纷,艳丽极了。 肖霁霜心生欢喜,上前买下一捧。 少女用细藤条把花扎好,又拿了个竹筒给他:“公子可以用这装点水,花能多养几日。” 肖霁霜点点头:“多谢——这是你自己种的吗?” 少女道:“是呀,我家就傍着菖水,原是岸心洲的开得最好,可是妖祸横行,便不敢去了。” 肖霁霜遗憾道:“确实可惜了。” 少女顺着抱怨:“可不是嘛,多事之秋,近几日岸心洲还多了许多怪鸟,绕着那打转。” “怪鸟?”肖霁霜接过花与竹筒,没想明白黄皮子怎么又和鸟扯上关系了,“什么样的怪鸟?” 少女想了想,道:“太远了看不清楚,应该是黄色的,还有像鞶囊的。它们一直在岸心洲绕圈圈,好像飞不出来似的。” 肖霁霜一愣。 不待他说什么,少女一拍脑袋:“对了,前些日子有元辰宗的修士也来问过!” 肖霁霜问:“元辰宗?不是说社水堂查案,仙门不得插手吗?” 少女便有些苦恼了,不过她只是个卖花的,想不明白为什么,只说:“他们偷偷摸摸的,好像说什么师兄这几天会来,别被发现了之类。” 肖霁霜失笑:“这便无事了,他们应当是些小弟子,瞒着宗内长辈想干番大事业呢。” “呀,”少女有些担忧,“这不会坏事吗?” 肖霁霜捏起一瓣唐菖蒲,指尖在花瓣缝里蹭了蹭。 他捻去这脏污,道:“放心,小辈自会有人管教,说不定过几日,你又能到岸心洲采花了。” 少女有些不明所以,看着他撇下的几根黄褐色杂毛,低低惊叫一声,忙去扒拉其他花束:“哪里粘上的毛?!真是……” 太阳西垂,最后一丝暮光也被山的另一边吸纳,只余冷清清的月光和散落的星子挂在夜幕上。 肖霁霜点上蜡烛,将卖花姑娘送的竹筒装了薄薄一层水,插上唐菖蒲摆在窗边。 他靠着窗看了会儿夜景——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他的房间背阳,窗子向着客栈有些杂乱的后院,偶尔能听到几声虫鸣,以及隔壁房客的呼噜声和交谈声。 似乎有人摔开了房门,怒气冲冲地往楼下去喊小二:“你糊弄老子是吧?护身符给个和惠的,他都自身难保,坟头草不知道多高了,还怎么……” 应是有谁拾级而上,大抵是个血气方刚的少年,拔剑出鞘,剑鸣清越,与此人起了争执:“你再说一遍试试?!” 接着便是伙计不断的劝阻和道歉。 早上背阳便意味着西晒,房内有些热,肖霁霜听着这争端,心说又是个难眠之夜。 他不急着睡,便解开锦囊将里面的东西全倒在窗沿,好瞧瞧都有些什么。 沿草叶,榕树皮,还有一块刻了供印的无事牌。 肖霁霜辨认一会儿,他认识的供纹不多,挺巧,这个恰在其列——和惠仙首林风至,看来是元辰宗的锦囊。 沿草叶在灵气浓郁处常见,许多修士都以它为指引来寻找福地和秘宝。 据说有一名修者,在途径魔头害人之处时被魇住了,误打误撞到了一处山洞,岩壁上攀着沿草,他在幻觉中不小心抓了一把,没想到梦魇消散,识海也清明稳定许多。 此后这名修者便随身携带沿草,也把沿草的种子播撒到各地,沿草便四处生长,从此被奉为辟邪驱魔的灵物。 肖霁霜记得它应该是开一种孱弱的小花。 与之相较平平无奇的榕树皮能在这里头,则是沾了复照仙尊的光,传说复照仙尊降世之地——知恩村,原以村中百年老树命名,是为昌榕村,因而仙尊偏爱榕树。 百姓便认为榕树在避灾镇恶这一方面有奇效,即便并无什么作用,这个民俗也盛行至今。 烛光摇曳,肖霁霜看着这些东西,指尖抵着下颌静静站着,神色半隐。 讨封,怪鸟,岸心洲…… 突然,一阵风吹来,吹跑了沿草叶,吹跑了榕树皮,也卷来了一丝不同寻常的腥臊气。 一个灵巧的身影越过院墙,绕进大堂,攀着楼梯上来了。 梆子声遥遥传来:“妖祸,妖祸……” 肖霁霜收好无事牌,指尖扣着窗沿顿了顿,还是轻掩纱窗,吹熄烛火,借着月光上了榻。 夜深了,他有些困了。 4. 逢剑 笃,笃,笃—— 笃笃笃! 夜浓得灯都燃不透,有规律的敲门声一阵接着一阵,肖霁霜蜷在薄被里,听着这不折不扣的叨扰翻了个身。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似乎在等他回应,但他只是睁开眼放空一会儿,又阖眸接着睡了。 笃!笃!笃! 敲门声变得急躁,肖霁霜只好从床上坐起来,不知该说对方不甚熟练,还是该说他身躯残破,这叫人困意浓烈的术法,却是物极必反,得到回应的间隙被一再拉长,平白给施术者添了不耐。他半阖着眼一摇一晃地走过去,并不急着开门,而是贴着门板滑坐到地上,雪色中衣也随着动作变得有些散乱,露出那些还未好全的狰狞伤痕。 他的声线被黏稠的睡意裹了个密不透风:“谁?” 门外静了一静,反问:“你觉得我是谁?” “不知道,”肖霁霜脑袋一点一点,话语里满是敷衍的懒散,“你找错门了,我与你素不相识。” 对方的声音陡然尖锐:“那你觉得我是人是神啊?” 无论同他还是同这大名鼎鼎的副官讨封,皆是无用之功,肖霁霜捂着耳朵,语气恹恹:“你问我? “问你。” 肖霁霜的视线并没有一个明确的落点,对方正正经经地回了他随口问话,更暴露几分稚嫩,可见社水堂并非没有解决之力,此事应另有蹊跷,心下生出几分好奇,却随口寻了敷衍的托词激它:“哦……那我想想……” 门外等了许久,也没等到肖霁霜想出个所以然来——他又睡着了。 “你觉得我是人是神啊?” “是人是神?” “是人……是神?!” 这简直是魔音穿耳,肖霁霜不堪其扰,干脆抬起了手—— 笃、笃、笃。 肖霁霜指节微曲,从内向外敲起了门,他问:“那你觉得——我是人是神?” 门外的黄皮子愣住了,它犹疑一会儿,答:“你是人。” “错!”肖霁霜打了个呵欠,手支着脑袋兴致缺缺。 黄皮子换了个选项:“那你是神。” 木屑纷飞,切切察察的声音响起,且愈来愈近。 “也错——我是神你还向我讨封?” 说这句话的声音仍是懒惫的,却多了丝丝笑意。 咔嚓! 木屑纷飞,切切察察的响声停止了。 利爪洞穿门板,黄皮子龇牙咧嘴。 肖霁霜看了眼费力钻进来的黄皮子,身子往旁边靠了靠,给它让出个位置来,不等对方再发难,他就又把眼睛闭上了,悠哉哉问:“你为那个魔修而来?” 这句话不知怎么激怒了它,黄皮子发出威胁似的低吼,速度极快地窜上了肖霁霜的肩膀,要咬穿他的脖子。 里衣松松垮垮的,脖颈毫无防护,纤长脆弱。 肖霁霜颇为惊讶地“啊”了一声。 握在掌心的石块滑至指尖,肖霁霜缓缓抬手,指节忽地发力,黄皮子咬上了一块坚硬,连牙都给崩掉了半颗——是那个石头做的无事牌。 肖霁霜捏着它的后颈,把黄皮子拎到眼前,它嘴里流出血,嘀嗒嘀嗒地落到柔白的里衣上,肖霁霜没去看那些晕开的鲜红色,反是上上下下打量了几遍这只不断挣扎的生物,他叹了口气,好生劝道:“你别乱动,我身体不好,容易抓不住。” 闻言,黄皮子挣扎得更厉害了。 但肖霁霜一句话就让它定住了:“你身上没有魔气,为什么要帮那个魔修?” “她不是魔修!她不是魔修!”黄皮子的眼眶中滚出泪来,好像终于能把忍了许久委屈流露,“你们才是魔鬼,你们才是魔鬼!” 肖霁霜沉默了一会儿,盯着它瞧一阵,只是给木门开个洞,就已经把利爪磨平,竟也显出几分可爱的孤注一掷来,他把皮子轻轻放到地上,问:“魔头不是死了吗?怎么又有魔修了?” 黄皮子不理,找准机会又扑上来咬他,意气用事、毫无章法,太过年轻幼稚。 肖霁霜这回只是伸手去挡,任由它咬伤了自己的手背,然后用另一只手捏着它的后颈,欲再次把它放回地上。 就在黄皮子脚跟刚触地时,又突然被拎了起来,速度快得让它有些头晕。 剑气破门而入,似罡风刮过,在地板上犁出一道平整的切口。 很熟悉的剑气。 肖霁霜抬头看去,撞进了一双含着愤怒与不解的眼睛,但这双眼睛的主人很快就移开了视线,把头撇向一边。 肖霁霜顺势把黄皮子往身后一挡,打量几眼自己的装束,衣料沾血,衣领松散,还席地而坐……颇为无礼。 于是他整理好,起身拱手:“失礼了。” 沐景宵垂下剑锋,也回了礼:“不,是我唐突。” 性命攸关,黄皮子年纪尚小,许是第一次作案,吓得抖如筛糠,逃也不敢逃。 剑拔弩张的气氛消散,因着妖毒,手背上的伤口传来阵阵灼烧似的麻痒,肖霁霜昏昏沉沉的脑袋清醒了不少,状作不在意般,他弯腰将黄皮子提到了桌上,让它和唐菖蒲待一块儿——他已经清理了一遍,可这花瓣的夹缝中还是藏了几根难以察觉的纤细毛发。 他一边打理一边逐客:“夜深了,道友如若别无他事,早些休息吧。” 沐景宵并不愿意听从,一是黄皮子未除,二是……他的视线落在肖霁霜还在流血的手背上,没多做纠结就开了口:“道友受伤了,这些妖物的齿爪难免含有毒性,我随身带了些丹药,不如同我去处理一番?” 得了邀请,肖霁霜看着他,眸子里透出几丝不易察觉笑意,缓慢地眨了眨眼,敛下其中潜藏的满意,却是摇头拒绝:“你我素昧平生,深夜到访多有不便,我……并无大碍。” 沐景宵直视他的双眸:“我是元辰宗沐景宵。” 肖霁霜颔首:“肖霁霜。” “现在不是素昧平生了,”沐景宵拉起他没受伤的手就往外走,“你随我来。” 忽然,他又停下了脚步。 就在沐景宵指尖微动、法诀将成的刹那,肖霁霜手腕一翻,那块无事牌如利箭射出,堪堪撞偏那道凌厉的灵光,然而余波未尽,黄皮子被削去了一只爪子,正跌在桌上打滚哀嚎。 两人同时开口:“为什么?” 肖霁霜只蹙眉看着他,五脏六腑传来翻涌的痛感。 倒是沐景宵先败下阵来,他不擅长解释,生硬道:“黄皮子本就该除,何况它有潜逃之心。” 肖霁霜挣开了两人交握的手,知晓再多辩论只会徒然挑起争执,便摁住挣扎不止的黄皮子:“别乱动,带你上药。” 沐景宵喉结滚动两下,欲言又止,片刻后,终究没有反对他的擅作主张,走在前面不顾栈内旁人安眠,将木阶踩得噔咚闷响,带着他们上到了三楼。 沐景宵的屋子比上等客房还要好些,显然是店家特意准备的,他并不点蜡烛,而是在四面错落摆放了数颗夜明珠。 沐景宵领肖霁霜坐下,随意将胳膊搭在桌上,张开掌心:“手。” 肖霁霜摇了摇头,将置于桌面的黄皮子往前推了推:“它伤得重,劳烦少宗主先瞧瞧它。” 沐景宵啧了一声,掐诀将黄皮子定在了原地,药一洒,布一缠,三两下简单粗暴地弄好了,就不再做管。 肖霁霜道了谢,才把手伸出来平放在桌面上。 夜明珠的光比烛火柔和许多,莹莹照在这只如玉的手上,修长清瘦,但并不无力。顺着微微撩起的袖口往上看,几道细长的伤疤交叠着蔓延,修行不可能一帆风顺,可修士疗伤治愈手段不少,若只是寻常争斗,恐怕难以留下如此深刻的痕迹。 沐景宵动作顿了一下,心下生疑,忍不住抬眼去看身前人的面容,却见肖霁霜正低垂眼睫,视线落在两人相触的手上,他气息一滞,不知为何就移开了视线,没再走神,小心地从伤口挤出一些污血,然后调整了这只手摆放的角度,这才给上了药,仔细裹好纱布。 肖霁霜本在看他袖口的一处落花绣样,华贵的料子上针脚粗陋,显然与别处并非出自同一人之手,这会儿察觉到沐景宵的反应,抬眸看过去,敛在长睫下的小痣露出来,一双眼睛映着夜明珠柔和的光。 黄皮子的咒余效未散,他又垂下了视线:“怎么了?” 沐景宵张着嘴,想了好一会儿,说:“无事,就是伤口比想的要深——不过我的药是好药,明日定是能好!” 肖霁霜“噢”了一声,尾音微长,不甚 在意,视线落于他的佩剑上:“此剑何名?” 沐景宵摸了摸剑柄,指腹下是无法辨认的古老字迹的触感,他感念师门深恩,便以宗门之名称之:“剑名元辰。” 肖霁霜点了点头——如此看来,司理当时的燃眉之急,无疑是元辰宗为沐景宵寻剑而下发的任务了。 有沐景宵的威慑在,黄皮子安分坐在桌边,只时不时抬起自己只剩半截的胳膊看上几眼。 药上好,肖霁霜就收回了手,再一次道谢之后向沐景宵告别。 沐景宵叫住了他:“你就这么回去?那房间可不适合再住了。” 肖霁霜不觉不便:“不成问题,我让值夜的伙计换了就是。” “那怎么行?!”沐景宵猛地站了起来,又意识到此举不妥,“我的意思是,你房间是我弄坏的,也该我出钱赔礼才对。” 肖霁霜意味不明地打量他几眼,没等对方回过味来,肖霁霜便向门外伸手:“恭敬不如从命,请。” 伙计早就在门口胆战心惊地候着,此刻又听闻沐景宵的安排,他神色古怪地看看沐景宵又看着肖霁霜,凑到沐景宵身边压低了声音:“少宗主,这位公子的账原本就记元辰宗名下的——可是小店被骗了,此人不是您宗门客卿?” 沐景宵抬头,看见肖霁霜含笑望来。 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沐景宵一时语塞,却对此并不感到气愤,只是问:“为何不告诉我?” 话出口,他又恐语气太重。 但肖霁霜对此不察,轻声回复:“不过一个小小客卿,与少宗主萍水相逢已是难得幸事,并不求深交。” 此时此地,很难不联想此人身份,沐景宵看了眼新得的佩剑,又观肖霁霜眼眸清亮神色坦然,心里那点关于当剑之人的疑虑莫名消散大半,他好面子,遂把那点猜测抛诸脑后:“何必这般生疏,你唤我名就好。” 司理说当剑者乘灵驹车架前往元辰宗,以灵驹的脚程,想来都快达到守宗山下了。 肖霁霜见他反应,知司理虽然留下了追踪法器,却是对元辰宗进行了隐瞒,便从善如流:“沐景宵。” “肖霁霜,”沐景宵笑起来,在四周莹莹之光笼罩下,好似另一颗夜明珠,“你此行去何处?” 目光落到沐景宵佩剑悬挂的剑穗上,珠串精致,流苏正随动作晃荡,肖霁霜笑了笑,此时要是透露出他当剑者的身份,若沐景宵真如他所想是个正直之人,想必难以抉择此剑去留,他缓缓活动了一下裹着纱布的手,刻意不提:“听说元辰宗的招新试炼要开始了,我这个做客卿的,也想去凑凑热闹。” 沐景宵眼睛一亮:“当真?” 肖霁霜半真不假地说:“自然,天下第一宗的风采,谁人不想去瞻仰一番。” 沐景宵问:“何时出发?” 肖霁霜道:“慢慢走吧,你应也有所察觉,我身子不好——总归能在开始前到的,山水这样清秀,不好好看看,反倒亏欠了。” 沐景宵沉默一会儿,指腹摩挲着剑柄,最终也只挤出一个字:“哦……” 肖霁霜笑盈盈地,似乎没察觉他的失落:“少宗主江湖游历,想必早已看惯世间万般景色了吧?” 又有了话题,沐景宵便倒两杯清水:“这不敢当,不过要说有什么景色,确实有一处见之难忘。” 肖霁霜接过一杯,轻抿一口:“什么?” “心桥,”沐景宵一饮而尽,“凡是欲入我元辰宗者,必要登守宗山再过心桥。心桥铁索制成,是和惠仙首留下的,过桥者入幻境,其中景色几无重复,天赋愈强,幻境愈长,也愈发光怪陆离。” 肖霁霜附和:“那少宗主所见,定然世间绝无仅有。” 沐景宵正等着他这句话:“是,我所见之景,乃是荒芜剑冢,辽阔无边。” 只是这万剑似穿心而过,他几乎脱力,险些从桥上跌落。 心桥所现与过桥者必有联系,沐景宵从未见过此景,便是与他未来相关,剑修以剑入道,幻境以剑示警,破局关键理所当然就在于此——这也是宗门急于为他寻剑的原因之一。 肖霁霜知晓,心中却道未必。 林风至那般人,所设之物,岂会只陷于形器之困?这万丈剑冢,诛的怕不是持剑之心。 5. 有隐 肖霁霜用袖子兜着黄皮子和夜明珠,回到了新客房,夜色尚沉,但他的困意却淡了,顺手把跟伙计另讨的薄被叠成一团,推给黄皮子,他嘱咐说:“在此处等我,有话要问你——喜欢唐菖蒲么?我去把它带来。” 黄皮子初次讨封就踢到铁板一块,幸而此人并无恶意,它没有回应,却还是将自己拱进被窝里。 它这么一想,不禁又有些委屈,薄被柔软,却不及与族中亲友相互倚靠。 肖霁霜没关门,他回到了原来的房间,在窗台前站了一会儿,院中的树影也不曾晃动一下——沿草和榕树皮是他刻意弄落的。 黄皮子一见肖霁霜进来,就拍了拍放它临时小窝的桌子:“放这!放这!” 少女原在岸心洲采花,如今她自家花圃所种唐菖蒲亦沾染了黄皮子的毛发,那便可说明,有黄皮子从岸心洲来了。 可若只是巧合,未免太过牵强,所以,此花应与它们有什么渊源。 肖霁霜依言,还特地调整了角度,笑道:“得亏你没跑。” 黄皮子疑惑地看着他。 肖霁霜拨了拨唐菖蒲的花瓣,漫不经心地说:“你要是跑,沐景宵可不会放过你了。” 黄皮子张牙舞爪:“我跑什么?我又没做亏心事!” 肖霁霜不置可否:“是吗?我记得你们以前可不讨封的。” 黄皮子沉默一会儿,依旧坚持:“我们没做亏心事。” “好吧。”肖霁霜不同它争辩,只倒两杯清水,推了一杯出去。 黄皮子看看他,又看看那艳丽的唐菖蒲,问:“你认识她?” “谁?魔修肖含?”肖霁霜略一思索,大概明白了黄皮子为什么这么问——那肖含果真是喜爱此花,这未化形的妖物不通事理,却已然知晓如何爱屋及乌。 但肖霁霜并不认识这号人物,只道:“她让你们这么做的?她是哪方势力?” “她就是她,她不是魔修!”黄皮子义愤填膺,甚至没分给那杯水一点注意力。 肖霁霜饮了半杯,又把自己这杯水重新添满,轻声细语,带着点宽慰的意味:“我知道她不是魔修,只是此案已盖棺定论,你们又为祸菖水,如何叫旁人相信?” 黄皮子没有想到他居然肯定了肖含的清白,一双瞪大的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见黄皮子态度软化,肖霁霜看着它叹了口气:“可是为什么呢,你又怎办呢?” 黄皮子注视他的眼睛,感到了一丝抓不住的熟悉,像是祖辈在血液里模糊的沉淀,它不知为什么,谨慎地退后一步:“我的道行还……还?” 还在。 “找我讨封是没有用的,”因为对方没有抗拒,肖霁霜用一根手指就将黄皮子按倒回去,并替它捻好被子,“且跟着我,引一引那作乱之人吧。” 黄皮子只觉周身一暖,如坠云中。它甩了甩头,拒绝的话未及出口,便已沉沉睡去。 肖霁霜将杯中的水喝尽,自言自语:“先让目标陷于困意,然后在对方神志不清地时候讨封吗?不对,不对……” 他想了一会儿,总觉得肖含的身份是个关键,她是什么来头,又为何入魔,为何朝奉自然而然地把她与鬼修江澜相提并论? 当时在典当行没有细问,客栈伙计也默认他知晓,必是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肖霁霜一时半刻想不出个所以然,只好计划明天再好好了解一下来龙去脉,于是便借着半掩纱窗透进来的月光换了身里衣,上榻了。 此夜无风,窗扉寂然。 或许是黄皮子施的法效果持久,肖霁霜这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意外的是,沐景宵居然还未离开,而是在大堂拣着花生米就茶水吃。 虽然是元辰宗的少宗主,但修行除恶本就不是享清福的事,于是在吃食上能好则好,如若不能倒也不挑剔。 沐景宵纠结了一晚上,还是决定邀肖霁霜同行。 肖霁霜摇摇头,以身体太差跟不上脚程为由婉拒了。 沐景宵丢下捻在手中都搓没了皮的花生米,耷拉着脑袋说:“好吧。” 肖霁霜和他同桌坐下:“反正终将再见,何必为一时挂怀,少宗主请我吃个饭,可好?” 沐景宵连连点头:“我怎么会吝惜一顿饭——你可信我点菜的口味?” 肖霁霜便笑:“没什么不信的,只身子差不能饮酒,没什么忌口。” 沐景宵应声好,一连点了六个菜还意犹未尽。 肖霁霜拦住他:“真是太多了,哪怕加上它也是吃不完的。” 沐景宵看着他指着的黄皮子,撇撇嘴把菜单放下了:“管它做什么……” 肖霁霜道:“总归还没真害过人。” 沐景宵又看看他缠着纱布的手,不说话了。 沐景宵行事向来毫无拘束,只对养育他的宗门十分重视,师尊三令五申让他早点回去免生事端,他也就没有真的耽搁,此时等在这只为告别,一饭用尽暂坐片刻,便真的离开了。 黄皮子如今也缠不上别人,沐景宵索性也就没杀它,任由肖霁霜带着了,临行前除了给肖霁霜送点防身法器,还警告了黄皮子一番。 肖霁霜失笑,但对方一片好意,他也就表示了感谢。 沐景宵一走,钉在这边的视线果然都慢慢散去了。 肖霁霜正托着下巴看屋外灿烂的阳光,不动声色地用余光观察着两桌人马,暗中探听他们的交谈内容—— “沐师兄可算走了,马上招新大比,他怎么跑这来了?” “这我哪知道?” “许是宗主让他来的吧……” “幸好他没注意到我们,不然被他知道我们插手讨封妖祸的事,那可就惨了!” “受罚还是小事,要是被赶到外门,甚至更严重点,直接被宗门除名……” “你们的结论应该和我们一样吧?” “嗯,这几天我们发现死者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美有丑,但都有一个共同点——去过岸心洲。” “社水堂也真是吃白饭,我们没几天就查出来的事,居然折腾了好几年?” “不可妄言。” “……既然如此,那我们出发?” 他们嘀嘀咕咕一阵,确定沐景宵不会折返回来后,纷纷收拾东西出去了。 肖霁霜眯了眯眼,并不着急跟上去,视线落到了角落的一位客人身上,却猝不及防和她对视了。 若说那些元辰宗弟子的关注点都在他们少宗主身上,那么这个老太太就一直在观察他了,并且明目张胆。 老太太冲他笑了一下,缓缓起身,往外走去。 终于来了。 “呵……”肖霁霜也笑了,紧随其后。 一路跟行,眼看就要到菖水岸,老太太忽然开口:“几位小友,想去何处啊?” 那些少年弟子立刻戒备,反问:“你是什么人?我们去哪,与你何干?!” 老太太缓步上前,摇头叹气道:“怎么与我无关?你们难道不知道,此事由社水堂负责吗?” 那些弟子不自觉退后一步,反应过 来后止住,剑亦出鞘一半:“社水堂查了那么多年都没有结果,为何不让仙门出手?” “哦?”老太太状若思考,“是元辰宗让你们来的?” 来者不善,弟子们并不答话,见她愈靠愈近,为首的更是神色一凛,挥剑劈出。 老太太只是脚步微移,对这利刃视若无睹,指尖随意拂过剑脊,笑呵呵道:“年轻人,朝廷做事自然有朝廷的道理。不要那么激动嘛,既然来查,弄出那么大动静,生怕不会打草惊蛇?” 浩然剑气尚未凝聚,被她这样轻轻一触,便都散去了。 感受到实力悬殊,弟子们脸色大变,互相交换一个眼神——逃是逃不掉了,唯有殊死一搏! 出尽杀招方能换一丝胜算,为首的弟子咬紧牙关,眼中闪过一丝狠戾:“结阵,和她拼了!” 这边剑拔弩张,肖霁霜一副与我无关的态度,带着黄皮子倚在不远处的屋檐下,而门匾摇摇欲坠,显然有脑袋开花的风险。 他兀自想了片刻,突然问:“若只是唐菖蒲,卖花人那多的是,你为什么会找上我?” 黄皮子似乎觉得有些丢脸,支支吾吾一阵,说:“我以为你是空壳子。” 肖霁霜缓缓站直了:“什么空壳子?” 黄皮子显然涉世未深,它苦恼了好一会儿,也没想明白该怎么解释,只好干巴巴道:“就是山里出来的空壳子,人进去,出来就成了空壳子,再带更多人进去,变成更多空壳子。” 肖霁霜正了神色,看了一眼老太太,问:“我便是走山路来的,为何没有遇见空壳子?” 黄皮子瞪他:“不是外面的山,是菖水岸心洲的山!” 肖霁霜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墙壁。 这就不奇怪了,岸心洲虽少有人去,却也不是完全没有人迹,如果它说的是真的,失踪的人不多,还会变成外表与原先无异的“空壳子”,也不怪旁人未曾察觉。 这黄皮子看起来道行尚浅,说起话来都不顺畅,想来编不出这种谎话,而且这种水平的小辈都派出来了,只能说明黄皮子一族凶多吉少,它们迟早会撑不住。 肖霁霜停下手上动作,问:“你们在找‘空壳子’讨封?” 黄皮子点点头:“找他们讨封,虫子吃掉,不会学死人。” 虫子?……蛊虫?此事难道和瑶宫有关? 肖霁霜又问:“能成?” 黄皮子只盯着他,不说话。 “好吧,”看来就算成功,所付代价也必然不小,肖霁霜没继续纠结这个问题,“那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是死人?” 黄皮子盯着他的脸:“味道,好多个死人有一样的味道,山的味道,森林的味道,酒的味道。” 虽在与卖花姑娘攀谈之时他就有了猜测,可此刻印证,肖霁霜变了脸色,他抬手轻触下颌——指腹下,那不可见的面具边缘冷硬。 这是真正意义上可以瞒天过海的神器。 栖木栖木,林中栖居避世客…… 果真是木客一族。 肖霁霜心中道一句果然,而后又问:“社水堂的人和你们有牵连吗,你们没去找过?” “我哪知道!”黄皮子又想起来被排挤的委屈,眼里含着两泡泪,“找过,怎么没找过?族长写信告诉他们,本来好好的,可最近又转口说我们杀了他们的人!可我们根本没杀过人,也没能耐杀人!” 肖霁霜放下手,那些元辰宗弟子已然倒了一片,而老太太正向他走来。 现在就看她是个什么说辞了。 6. 菖水 老太太慈眉善目,一边施术把那欲落不落的门匾固定,一边乐呵呵地同他打招呼:“叫我万婆婆就好。” 肖霁霜将话咽下,依她道:“……万婆婆。” 万婆婆察觉到他的停顿,哈哈大笑。 黄皮子对她依旧警惕:“你是社水堂的人?” 万婆婆点了点头:“算是。” 黄皮子呲牙道:“为什么不信我们?为什么要说我们杀了人?!” 肖霁霜按住他,以免引起冲突。 万婆婆道:“社水堂派人去了,只是无一折返。” 肖霁霜抿了抿唇:“山的味道,森林的味道,酒的味道……是木客?” 虽是问句,可他说的肯定。 “对,一下子折了五个木客,他们自然难以冷静,”万婆婆顿了顿,语气中流露几分不耐与杀意,“所以社水堂必须负责,至少要带他们回去——加之有消息称昼生门副官落难,我便亲自来了。” 肖霁霜知道那消息是司理递的,暂且放下,道:“木客加入了社水堂?” “是呀,是呀,你不知道,人手不够就是这样。”万婆婆叹了口气,“作恶的东西以为只是木客,却不知他们与社水堂的牵连……早就派人来了,木客们来的,我原只是让他们送信,毕竟黄鼠狼一族并不信任人类,但从信件透露的消息来看,内情复杂,局势不妙。因而社水堂没有轻举妄动,只加派了人手,以防这些年有更多人误入岸心洲,这才把妖祸之事拖延至今——可近日派来的木客接二连三没了消息,木客变不了空壳子,必然是困住了,只好我亲自来一趟。” 黄皮子光顾着和万婆婆争对错,连连摇头:“不对,不对!死了,是空壳子!” 万婆婆笑了笑,脸上的皱纹都动了起来,竟显得有些伤感:“死了,但没变,要去把它们带出来。” “明白了,”肖霁霜呼出一口气,面上是略显疲惫的笑意,“以我眼下状态,怕是应付不来……万婆婆,真是及时雨。” 万婆婆打量他两眼,将这躯体的破败一览无余:“你现在这样,有什么是应付得来的?” 肖霁霜摊了摊手。 万婆婆看了看炎炎烈日,颇为善解人意地问:“你如何打算?不用你这事也能解决,你回去休息还是赶路?” 肖霁霜望了一眼渡口,有乌篷船随着水波荡漾,他道:“来都来了,且去吧,我在船篷里躲躲便是。” 万婆婆道声“也行”,视线落在他腰间的紫玉腰牌上:“你当了元辰宗的客卿?” 肖霁霜点点头:“本就要寻他,何况路逢问道鬼,言灵枫镇大火有异,而且牵扯朝廷、修士乃至仙京,你们社水堂多半位列其中,我自要寻他问个清楚。” 万婆婆意味不明地笑了笑:“那夜‘你’也在,确实该好好查查。你且问他去,我也想知道到底是仙京的哪位好仙尊,竟要亲自到凡间来放一把火。不过,这应该不是当务之急吧?” 肖霁霜看了看自己虎口尚未脱痂的崩裂伤,这是握剑挡下重击所致:“我如今这副模样,总不能是自己摔的。” 万婆婆大概能猜到是什么事:“是行楼下的手?” 行楼为绮萦仙尊的殿宇,其副官乃是她亲子。 肖霁霜点了点头。 “母子二人皆心性不佳,孟择安更是个脑子有问题的,他被孟娆教养成这样,并不奇怪——也不知林风至会不会懊悔自己眼瞎。”万婆婆嘲讽一句,扬了扬下巴,“手伸出来。” 后悔不后悔的,肖霁霜不置可否,只从善如流地拉起袖子。 万婆婆凝神给他把了会儿脉:“说句难听的,你现在跟具会喘气的尸体没什么两样了。” 肖霁霜把手收回,只是微笑。 万婆婆嗤笑一声:“他可真是好算计。” 果然,肖霁霜叹了口气:“毕竟欠他的。你有灯笼和离火的消息吗?” “随你。复照秘境开启前,南都的拍卖会还在开,你都去便可。”万婆婆虽料到林风至的意图,但恩情之外另有恩情,她无法拒绝,只能应了,又看看他肩上的黄皮子,“你这个……小朋友怎么安排?它在,我们不用到岸心洲,刚上船就会暴露。” 肖霁霜想了想,指尖在下颌处轻轻一捻,仿佛揭下一层无形薄膜,旋即一张简朴的木质面具便安安稳稳躺在手中。 他反手将此物扣在了黄皮子脸上,只见面具边缘流光一闪,如流水般瞬间形变贴合,随即隐没,再无痕迹。 黄皮子吓了一跳,往脑袋上一通乱摸却摸了个空,既不觉得闷热也不觉有重量,不由有些发懵。 万婆婆见它瞬间成了只干瞪眼的兔子,觉得顺眼许多,伸手摸了一把,道:“我说怎么追踪法器失灵了,再恢复就到了连蒲镇的驿站,驿站也不见你人,找起来费了我一番功夫,原来是因为你戴着这玩意儿。” 黄皮子懵懵懂懂听了个大概,可左看右看肖霁霜,却见他容颜未改,实在想不明白,于是又一阵抓耳挠腮。 肖霁霜不管它作何反应,恍然大悟地点点头:“果真在马车上。” 万婆婆摇头:“不,不在马车上,应该说整个马车本身就是追踪法器。” 肖霁霜沉默一会儿,由衷赞道:“厉害。” 万婆婆颇为得意地笑了两声。 木客是分布在大陆西南端的一种精怪,形容与人无异,居住在深山老林、悬崖峭壁之处,在树上搭建房屋,族中人都是制器的一把好手,尤其擅长木制器具的制作。 和人人喊打的黄皮子不同,因这么个好手艺,他们很受凡人及修士欢迎。 据说他们原是被暴君招来的工匠,因寒灾而逃离,躲入人迹罕至处,慢慢地成了精怪。 栖木便出自某任木客族长之手,看似一张平平无奇的木质面具,却可以藏匿气息移形改貌,无可匹敌,至今还未出过差错。 除了这次肖霁霜主动以山林酒水之气试探。 万婆婆问:“你早知道岸心洲上有木客,故意让栖木放出相似的气息引黄皮子来?” 黄皮子见过去往岸心洲的木客,因而熟悉他们的气味,到了连蒲镇再次察觉,便以为他们化作空壳子,离开岸心洲到镇上来了。 肖霁霜道:“只是印证猜测。” 万婆婆盯着黄皮子看了一会儿,不知在想些什么,许久才问:“你如今摘下,是用不上了?” 她停顿那么久,肖霁霜自然察觉她的意图,果不其然,万婆婆下一句话便是:“东西不错,从岸心洲回来后借我。” 肖霁霜默然,她既放任他此刻暴露,又特地提了复照秘境,想来如他所料,秘境之中有助他重获修为之法,最终还是应下:“好。” 他把黄皮子往袖子里一揣,叮嘱千万不要被察觉,便与万婆婆往渡口去。 原先十天半个月也难得有一只小舟去岸心洲,因着空壳子骗人,去的人多了些许,连带着渡船隔一两日就能有一趟。 他们来得巧,船夫刚吃过饭,正窝在船篷里打瞌睡。 岸心洲活人有去无回,这船夫必定有蹊跷,但此时还需人带他们过去,因而万婆婆只是拉了拉固定用的绳子,船身随着她的动作晃了晃:“船家,岸心洲走吗?” 船家打量他们几眼,点头:“走,当然走。” 万婆婆就一摇一摆地上了船。 肖霁霜跟着上去,一边坐下一边问:“你带钱了吗?” 万婆婆哎哟哎哟叫唤两声:“人心不古啊,居然叫我一个老人家结账……” “我不是那个意思,”肖霁霜无可奈何,摸出一锭银子递给船家,“立刻出发吧。” 船家接了银子,依言出了船篷撑篙。 万婆婆勾着腰笑个不停:“逗你呢——哪弄来的钱?” “我知道。”肖霁霜道也笑笑,“元辰宗的钱。” 万婆婆皱了皱眉,又舒展开了:“算了,现在也就一成。” 肖霁霜有些讶异:“肃清后不是三十税一么,怎的又涨了?” 承天皇帝平叛登基,刚打完仗,民生凋敝,又逢修真乱象,一顿整治后,朝廷税收和仙门供奉都定在了一个极低的数字,以便百姓休养生息。 万婆婆的语气有些怅然:“那都是百余年的老黄历了,现在民生恢复,官家收两成仙门收一成,比之前朝亦是薄赋。” 黄皮子听不明白他们这些乱七八糟的,且谨遵肖霁霜让它没靠岸就不要出来的叮嘱,于是只是缩在他袖子里,被随水波晃动的小舟摇得昏昏欲睡。 肖霁霜将嘴角的笑意压下,许久方道:“如今确实可堪盛世之名。” 万婆婆笑了笑,不知有没有被安慰到,直说吧:“你该去邰下州看看,做到如今的地步多么不易——到岸我来动手。” 肖霁霜看了辛苦撑篙的船家一眼,点头:“我会去的,多谢。” 万婆婆叹了口气,满面怜惜地拍了拍他的肩:“总不能是你来。” 肖霁霜知她故意这般作态,一时无言,停顿一会儿道:“不要把船砸了。” 万婆婆 看他一眼,笑了:“放心,回去的时候我给你撑船。” 行至一半,见两叶小舟飘在水面,看衣着应是社水堂的人,正盯着他们蓄势待发。万婆婆打了个手势,对面稍微一愣,便放他们过去了。 肖霁霜问:“社水堂在拦?” 万婆婆道:“我怀疑肖含之事是试探,所以一直没有动作,但总不能真放任旁人去送死。” 肖霁霜犹疑道:“既是试探……” 万婆婆耸了耸肩:“真假不辨。你惯将人往好里想,我却相反。” 菖水并不算广阔,船很快就靠岸了,船家招呼他们下船。 岸心洲的边缘都是洇透的泥,踩起来湿答答软乎乎的,左右打打杀杀没肖霁霜的事,他就干脆往里走,寻了块坚硬的土地将黄皮子放出来。 万婆婆晚他一步下船,脚刚沾地就不知从哪抽出一杆长枪旋身掷了出去,将错愣的船家捅了个对穿。 船家的身体漏气般“噗”地一声急速干瘪塌陷,皮肤紧贴骨骼,显露出非人的嶙峋轮廓,他贴着船身想往水里滑,却被牢牢钉在原地,长枪实心的,他绵软的的四肢无法挪动它分毫。 枪尖穿透木板的动静太大,肖霁霜往那边看了一眼,提醒:“不是说给我撑船?” “你还真忍心支使老人家,”万婆婆不紧不慢地跨回船上,曲起指节弹了下枪身,发出极有穿透力的一声脆响,灵气化作紫龙缠绕,那干瘪的躯壳连同衣物如沙砾般簌簌崩解,转眼间化作一撮随风而去的飞灰,她把枪拔出来收好,仔仔细细观察被戳出来的洞一会儿,“没捅穿,能用。” 似是被这清鸣吸引,几声鸟啼愈来愈近。 肖霁霜“噢”了一声,抬头看向天空,看到两只身上有深斑的黄鸟和三只像鞶囊的怪鸟,正如卖花少女所言。 它们盘旋空中,似乎在接引他们,肖霁霜眯了眯眼:“木客。” 万婆婆捡起肖霁霜给空壳子的那锭银子,十分顺手地揣进怀里。 肖霁霜瞧着她的动作,笑了一声。 万婆婆道:“辛苦费,要不是我来了,你难道自己处理这空壳子?” 肖霁霜没答话,低垂着眼皮整理自己被黄皮子扰乱的袖子,问:“这空壳子有意识吗?” 万婆婆摇了摇头:“并无,否则也不会称之为空壳子,社水堂也早就抓来审了,何至于再派木客……你有想问的?” 肖霁霜放下手,道:“也对……不是什么大事,走吧。” 万婆婆没有追问,这才仰首望了会儿,道:“两个功曹,三个犄簿,是了。” 木客并不土葬,每有族人离世,便派族中青壮将尸体背至陡崖上的山洞内,一夜之后,死去的人就会化作木客鸟,居住在族群附近,虽仅有一丝灵智,却也是生命延续,可做宽慰。 《异物志》曰:木客鸟,大如鹊。数千百头为群,飞集有度,不与众鸟相厕。人俗云:木客,白黄文者谓之君长,有翼有绶,飞高而正;赤者在前,谓之五伯,居前正;黑者谓之钤下;缃色而赪杂者,谓之功曹;左胁有白带、似鞶囊者,谓掷犄簿;长次君后,其五曹官属各有章色。 因而万婆婆才断定木客虽死,却没有变成空壳子——他们只会化作绕林之鸟。 黄皮子在这长大,对地形熟悉得很,大抵是回老巢比较激动,叽叽吱吱乱叫一通,一下子窜进了草丛里,没一会儿便不见踪影。 观周围环境未见有异,不似有危险,肖霁霜便没追,同万婆婆跟着木客鸟,拨开重重叠叠的矮植往里走。 岸心洲的山说是山,不如说是一处植被茂密的土坡,土又和水混在一起,腐叶在脚下碾出黑绿色的浆汁,简直一步一个脚印,空气里飘着水腥与草木腐烂的混合味道,沉甸甸地压在胸口,几乎叫人喘不过气,加之人迹罕至,藤蔓像蛇一样散乱蜿蜒。 肖霁霜不比黄皮子灵巧,也没木客鸟那双翅膀,走起来十分艰难。 万婆婆这会儿倒没有身为老人的自觉了,她走在前面开路,几乎算得上暴力地把那些盘虬交错的植物折断踩塌:“我原以为,你不会先来这。” 肖霁霜道:“事关魔修,我有些在意……” 万婆婆似乎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又道:“你身边无人,又是独行。” “需要休养,与我不便。况且,这不是还有你?”肖霁霜笑了笑,转移话题,“你既是有备而来,想必知晓这空壳子的渊源?” 万婆婆道:“这事怪就怪在空壳子,社水堂已经查明,这东西便是尸傀。” 7. 澄澄 黄皮子口中的“空壳子”,实则是一种名为尸傀的妖邪之物。 此物为鬼修江澜所创,她食人魂魄后将尸体炼化,驱策他们继续诱骗新的猎物。 尸傀攻击性平平,其棘手之处在于难以辨识——若不划开皮囊,这些尸傀无论容貌神态还是言行举止,都与本尊分毫不差。可谁会平白无故任人挥刀验身?更麻烦的是,今日好不容易辨明的身份,明日却又再度人傀难分,防不胜防。 也正因如此,尸傀扎堆之处堪称绝境,活人一旦踏入,要么有去无回,要么出来时早已沦为新的尸傀,继续害人。 说起这尸傀的源头江澜,六年前曾是搅动风云的存在。 她来历成谜,初现世间便已然吞吃一镇数千人,掀起一场腥风血雨,各大仙门联手围剿,方勉强将其压制,尚岁门门主卢湛更是耗损半身修为才将她除去。 万婆婆望着肖霁霜,沉声道:“如今看来,要么是有谁继承了她的衣钵,要么就是……她根本没死。” 肖霁霜蹙眉:“又是魔修又是鬼修,这些年很动荡吗?” “这三百年,何曾有过真正的安稳?你还活着已是万幸。”万婆婆捋了捋话头,细算起瑶宫的渊源竟要牵扯到近两百年前,“你也知晓那些顶尖宗门都有一两样撑门面的独门武器或功法,可作为一城护法宗门的瑶宫却没有,因为她们以蛊发家,可还记得?” 肖霁霜轻轻“啊”了一声,仔细回想一番这才想起来:“鬼灯一线,露出桃花面。” 万婆婆喉间滚出极为短促的一声笑,似乎也被勾起了有趣的记忆:“是啊,百芳城,花织锦,难为你还记得。” 她复而叹了口气:“只是后来尸修、蛊修等都被一棒子打入邪魔外道的行列,最近好像又有一派遭了殃……所以康媛死后没多久,瑶宫就渐渐改了路子,蛊毕竟是她们立派根基,哪那么容易?伤筋动骨一阵,却一直不得法,最终落得一个什么都沾点又什么都不精的尴尬境地,说好听些勉勉强强能算是有教无类——肖含入魔的证据也在此。” 肖霁霜既然来了菖水,自然从百姓闲谈和杂书中了解过事件大概。 约是七年前,瑶宫大弟子肖含入魔,灭人满门。唯余一女逃出,喊冤击鼓,不待事情查明,就在众目睽睽之下被蛊虫吃了个干净,社水堂到的时候,只剩一具密密麻麻爬满虫子的白骨。 肖含拒不受捕,逃回瑶宫,受到尚岁门、裘塔及数个小门派围剿,被蒙骗的瑶宫宫主请求查明真相,谁曾想肖含欺师灭祖将其打伤。 趁此机会肖含再次出逃,躲躲藏藏一年才因为搭救困于山火的黄皮子一族暴露行踪,几经波折最终被斩于菖水——这也是黄皮子举全族追随她、两年后妖祸肆虐的原因。 万婆婆点了点头:“大差不差。” 肖霁霜微低着头,沉吟一会儿道:“可鬼灯一线并不伤人,它是极无害的,只在鬼气浓重处自燃示警。” “正是因此我才有所怀疑,那蛊虫的画像我看了,确实与鬼灯一线极为相似,只是背部多了一道纠缠的黑红纹路。”万婆婆道,“我在卷宗上做了批注,却从未亲眼见到这所谓的‘鬼灯一线’,然而当年社水堂到了许府不久,蛊虫就都自燃死尽了,没来得及调查它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她叹了口气,总算显出些力不从心的疲态来:“我原在闭关,天地间忽然多了个什劳子魔修才被叫出来,原以为你……哎——后来又杀出个鬼修。说起来,肖含入魔、江澜屠镇,这两件事相隔不过一年,地点又相近,未免太过巧合,不止是我,寻常百姓作话本也总将两事关联,很难说是空穴来风。然而此事牵连甚广,仙门早已盖棺定论,又经社水堂层层上报记录在册,翻阅之后,并无关键疑处。” “可偏偏,肖含葬身之地又有尸傀出没——”肖霁霜跟在她身后,“无人可尽知天下事,既然来了,那便查。” 万婆婆笑了笑,未置一言。 忽然,他们同时停下了脚步。 好浓的血腥味。 一个速度极快的不明物体一边朝着他们飞窜而来,一边鬼哭狼嚎:“族长,族长!是我,是我啊!” 万婆婆眼疾手快拦住这东西,捏着后颈将它提起来,定睛一看,正是回到老巢撒欢跑了的黄皮子。 层层叠叠的矮木后窸窸窣窣一阵响,幽绿光点四散,一双双掩藏在阴暗处的眼睛次第睁开,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们,且有不断靠近的趋势。 木客鸟纷纷落在树梢,发出阵阵啼鸣。 为首的黄皮子终于现身,应当是其中族长,它右耳有一道陈年裂口,毛色泛着苍老的暗淡,人立而起,声音苍老而尖细:“请诸位离开。” 万婆婆挑眉,拎着黄皮子晃了晃。 黄皮子抽抽噎噎:“族长,我、我讨封没成,但是,但是我把社水堂带回来了!” 它有意显露,栖木便如使用者的愿,族长这才发现它们追逐的“闯入兔妖”是谁,顿时沉下脸色:“没用的东西!我早已将你逐出族群,不得再返,滚出去!” 黄皮子委屈得说不出话,只一味落泪。 从黄皮子和族长的三言两语的交流来看,它应当是不擅讨封之法,因而被族群驱逐除名,为了重返族群,它便在连蒲镇流窜,谁知讨封讨到了肖霁霜头上,还被沐景宵撞个正着,失去一臂。 肖霁霜叹了口气,心道确实是个不中用的,当即便取了栖木,丢给万婆婆。 万婆婆接了,拿在手里瞧了一会儿,随手塞进了怀里,和善道:“别那么大火气嘛。” 族长看她一眼,转身就走,不欲多言。 万婆婆怪了,她招呼一声,木客鸟飞落下来,她左看右看一阵,道:“不是你与我通信?” 族长的脚步一顿,猛地转过头:“是你?” 万婆婆哈哈一笑:“是我。” 肖霁霜不禁笑叹一声:“看来你如今这副模样,也叫人不敢认啊。” 万婆婆只道:“半斤八两。” 族长的小眼睛缓缓转动,最后将目光落在了肖霁霜身上:“那他呢?一个根骨尽毁的废人,也是你们社水堂的?你们就会送死吗?” 万婆婆不答反问:“你们就不是在送死吗?” 族长沉默一会儿,下了逐客令:“我们等的不是你,请回吧。” 万婆婆一愣,旋即气笑了:“哟呵?你是觉我无能,还是认为我不可信?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社水堂要查案,何人敢拦!你若不放行,我们可要硬闯了。” 强劲的威压瞬间落下,数十只黄鼠狼毫无还手之力,或跪或躺倒了一片,万婆婆并没有优待手中断臂的小朋友,它也咳出一口血来,低垂着脑袋生死不知。 肖霁霜的眉头蹙着,伸手:“给我。” 万婆婆满不在乎地将黄皮子往他手中一放:“还是那么喜欢心软。” 肖霁霜沉默以对。 万婆婆似乎又想起什么,笑了笑,找补道:“这是好事。” 肖霁霜将昏迷的黄皮子安置在族长身侧:“安心,它无事。” 这两人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唱得族长的脸色也是一阵白一阵红的,它垂死挣扎般呵斥:“滚!带着它滚!” 然而两人并不搭理, 只继续往深处去了。 族长仰躺一阵,闭了闭眼,掩去痛楚与决绝,问那悠悠转醒的断臂小辈:“他们是什么人?” 黄皮子颤颤巍巍、泪落不止,说那锋利长剑、唐菖蒲束,说那山林酒水之气、紫龙缠绕之枪。 渐渐将矮木抛到身后,前方的树木愈发高大,甚至有了遮天蔽日的架势,河风穿过,传来断断续续的阴啸。 肖霁霜眨了眨眼:“有点熟悉。” 万婆婆依旧在前面开道:“林子密了就这样,况且还死了好些人,阴气怨气都重,不过还是不比泣野。” 肖霁霜“噢”了一声。 万婆婆停下脚步,用力踩了两脚,说一声:“到了。” 只见眼前的淤泥地上方悬着一张藤蔓纠缠而成的网,似乎有个人横躺其上。 瑶宫魔修肖含的尸身在此,也无怪乎黄鼠狼一族前赴后继。 肖霁霜明白她的意思,视线并未多在藤网上驻留,反而停在了沉静的淤泥之上,轻声说了句:“果然。” 他话音刚落,就见藤蔓网猛地下沉半寸,网中人影似乎动了一下,不待细看,淤泥中冒出几个泡泡又破裂开来,他们才站定,那沼泽却似活过来一般,不知何时潜行到了他们脚下,瞬间将他们吞入。 粘腻的黑暗中,带着腐臭的窒息感汹涌而来,一阵飘渺又清晰的女子的低笑,似有似无地钻入肖霁霜耳中。 黑暗褪去,眼前骤亮,双脚刚踩到实地,就听焦急中带着哭腔的呼喊由远及近。 “老爷,夫人!不好了,小姐落水了!!!” 丫鬟才到府门前,就因为跑得太急被门槛绊倒了。 听到喊声的许老爷和夫人谌氏急急忙忙赶了出来:“你说什么?!小姐呢?可有救上来?” 丫鬟顾不得疼,手脚并用爬到他们跟前:“小姐刚落水,姑爷就跳下去相救,可水太急,姑爷也溺水了……下人们水性好的都入水救人,可是只找到了姑爷,小姐她、她不知所踪!” 谌氏眼前一黑,连退两步,直接昏了过去,幸亏下人眼疾手快,才没叫她摔在地上。 许老爷的手也是颤抖不止,胸口剧烈起伏,险些连拐杖都握不住,小厮拍着他的背顺了好一会儿气,他才能说出话来:“继续叫人去找小姐!姑爷呢?带我过去!” 丫鬟重重磕了个头,提着裙摆跑在前面带路。 许老爷被左右小厮搀扶着,往河边医馆去。 墙根处的孩子不明所以,还在跳绳唱不合时宜的童谣:“团头家女婿,穷的响叮当!卖身葬亲娘,赘进团头家!白面小书郎,向妻讨钱花!讨钱花!哈哈哈哈哈!” 马上他们就笑不出来了,被父亲或母亲打着嘴巴拧着耳朵拽回家里去:“瞎嚷嚷什么?净不学好!” 在一众围观群众中,有两人显得尤为突兀,他们既没有探头探脑地张望,也没有热火朝天地讨论,而是面色凝重地蹙着眉,好似这事与他们诸般牵连一般。 周遭的人却全都毫无所觉,仿佛他们并不存在。 肖霁霜尝试触碰一个从身旁跑过的小厮,手指却如穿过雾气般毫无阻碍,结合那熟悉的灵力波动,他瞬间明了:“幻境。” 万婆婆抬头看着这红漆门匾,当即认出此地并非柯州,而是位于千里之外百芳城,这户人家正是被肖含灭门的许府。 她环顾四周,未见异常:“鬼灯一线的‘照真’,这便是要重现当时的‘真相’——你听见了?” 她在问落入沼泽时那阵笑声,肖霁霜点了点头。 万婆婆勾了勾嘴角:“那便有意思了。” 8. 草凤 万婆婆环顾一圈,率先抬脚往许老爷离开的方向去了:“走吧,早点解决早点出去。” 既来之且安之,打草惊蛇并非他们一贯作风,这幻境必然有蹊跷,做手脚的人却是小看了她,以为又是如木客一般的普通查案人。 到了医馆,果然也被围得水泄不通,甚至比许府人潮更密。 “可怜哦,何公子刚考上进士就遭遇了这档子事。” “何公子也是重情重义之人,那么急的水说跳就跳。” “这不就在医馆里躺着了嘛,要是真醒不过来,许府……” “嘘嘘,说什么晦气话呢!” “对对对,呸呸呸——何公子吉人自有天相,老天保佑许小姐平安无事……” 听了一会儿,两人正想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问个清楚,然而现下的状态比鬼还不如,只能互相干看着。 恰逢此时,一劲装女子突然伸手拍了拍身前人的肩:“打扰一下……” “哎呦!”那人吓得抖了一抖,拍着胸脯转过身来,“干嘛呢,吓我一跳!” 来人正是肖含,她把手收回来,一本正经地说:“抱歉,我初到荥县,看这里聚那么多人,实在好奇——听起来像是有夫妻二人落水了?” 那人道:“嗨呀!确实是出了大事,落水的是许府的小姐和姑爷,不过这位姑爷也是福大命大,没叫水鬼拖去。本来是何公子高中进士,不日就要上京赴任去了,届时事务繁多,特地和许小姐趁着还得闲乘船赏景,谁知许小姐船头失足……唉,恐怕要喜事变丧事了!” 肖含眸光微动,便问:“这何公子奋不顾身去救许小姐,二人感情应是极好的吧?” “那何止!”这人说起这事来眉飞色舞,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我可告诉你,这位何公子何进士可是和我住一个巷子里的邻居,他家嘛,说来也可怜——家里原是打渔的,日子也还算过得去,偏偏十来岁的时候没了爹,他娘一个人含辛茹苦好不容易把人拉扯大了,又在他还没弱冠的时候就撒手人寰了,家里供他读书已是花光了钱,结果到最后都没法给他娘打口薄棺材……” 肖含很快就想明白了,接话道:“许小姐有恩于他?” “正是如此!说到许小姐嘛……哈哈,家中也有不小积蓄,如今许老爷做起了生意,也很光鲜,有钱是一回事,可是没文化啊,而且不愁吃穿不就愁名声了嘛,寻思着给许小姐找个士人姑爷,最好是能入赘许家,何公子死了娘就是孤家寡人一个,这不就刚好配了许小姐嘛!” 肖含蹙了蹙眉,问:“我听你话里有话,可是许家的发迹有什么问题?” “诶,这可不是我说的啊!”此人先进行了一番免责声明,才继续说下去,“许老爷的名号在咱们当地也是响当当的,是这里的第七代‘团头’。” 肖含自幼离家拜入瑶宫宫主门下,听了这么一番解释,还是不太明白:“团头是什么?” 那人讪笑两声,没有说话。 肖含猜测这多半不是什么光彩职业,别人家里刚出了事,她大张旗鼓地打探也太不礼貌,遂抿抿唇,不再追问了。 肖霁霜也不明白。 万婆婆道:“团头就是乞丐的首领,乞丐要将每日的收入上交一部分到团头手里,以做应急兜底,也可以理解为是‘孝敬’给团头的保护费,代代相传积少成多,哪一代富裕了也不是什么怪事。” 那人看肖含板着个脸,却又带着点忧虑的样子,自顾自把方才关于团头的话题揭过去,继续说:“三年孝期一过,何公子就和许小姐成婚了,婚后许家花大价钱为何公子请来名师、打点关系,何公子也不负众望,考了个进士回来,要做京官了,结果嘛,就像您看到的这样,突遭横祸了。” 他们正说着,就听医馆里一声带着哭腔的惊叫:“老爷!姑爷醒了!” 万婆婆抬眸往里看了一眼,然而人头攒动,重重叠叠的围观者挡住了视线,她只好收回目光,颇有兴致道:“打个赌?我赌这落水不是意外,而且策划这场戏的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肖霁霜摇头:“没什么好赌的。” 万婆婆爽朗地拍了拍他的肩:“怎么会没什么好赌的,小到银钱,大到……” 肖霁霜垂着眼睫,看被拥挤人潮踩折的一株小草,依旧拒绝:“不赌——此地有水鬼?” “好吧,”万婆婆一边往人群中心去,一边道,“水鬼?溪井江河,哪里没有水鬼?” “我的意思是,此地傍江。”肖霁霜将重音落在最后一个字上,见她已然行了一半,只好理理袖子迈步。 刚要跟上,就听耳边一道极清脆的吆喝。 “麻烦让一让!” 肖含摸清了情况,如一柄利剑一般不由分说地插进人群中,不一会儿就开出一条道来:“瑶宫弟子肖含,受命而来!” “是仙人……” “快,快,都让开,有修士来了!” “不会这事和鬼怪有关吧?” 人群往两边散开,肖霁霜一动不动,任由她穿过自己的虚影。 人到眼前,许老爷只好把自己还没问出口的话咽下去,忙起身来迎:“仙长到此,可有什么事?” 肖含只是丢出一把长命锁:“此乃许小姐贴身之物,我本来除此地水鬼之患,恰好发现落水的许小姐,便将她救下,医治后并无大碍,今夜便可归府。” 许老爷握住刻有许知意小字的长命锁,老泪纵横,连忙在地上磕起头来:“多谢仙长,多谢仙长!” 然而肖含并不理会,转身便走,一个多余的字都不曾说。 万婆婆走回肖霁霜身侧,道:“不讨喜。” 肖霁霜问:“什么?” “瑶宫那个,”万婆婆盯着她的背影,“我还想听听何至深能编出什么谎话来呢。” 肖霁霜想了想,无论肖含还是何至深,皆是尘归尘土归土了,便说:“死者为大。” 随行小厮嘴里还在恭喜老爷贺喜老爷,下一秒许老爷就因情绪起伏太大,白眼一翻晕了过去。 两个小厮眼疾手快,稳稳接住了许老爷,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下一秒嘴边一扁,嚎道:“老爷!老爷啊——” 医馆的郎中忙扑上来把脉,好在他只是太过激动,休息一下就没事了。 此时唯一能做决定的就只有刚醒来还没来得及说上话的何至深。 他沉默一会儿,面上带着淡淡的绝望:“知意和岳父无事就好,先回府吧。” 万婆婆瞧他脸色,扬了扬眉毛。 许府一天的遭遇也算是跌宕起伏,好在虚惊一场 ,阖府上下又喜气洋洋起来,天际刚泛红,厨房里就备上好酒好菜,只等小姐和仙长到来。 许府上上下下都挨挤在门前迎接,尤其许老爷和谌夫人,有点什么风吹草动就急急往外张望。 何至深也很焦急,一刻不停地来回踱步,好像身后有什么追着他咬,以至于许老爷太阳穴突突跳,一阵头晕眼花:“至深,至深,别晃了,你晃得我心慌。” “是、是,”何至深应了,可依旧跟穿了不合身的衣服一样,总是要动上一动,“小婿就是想早点见到知意。” 大概是真的吉人自有天相,天还没黑,肖含就带着才消失半天的许小姐回家了。 许知意一回来就扑了谌夫人一个满怀,呜呜咽咽地哭诉自己掉下水有多害怕,又是如何遭罪,怎么怎么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 万婆婆听她叽哩哇啦说了那么多,眼见谌夫人安慰她都要说得嘴巴起皮了,也不见说到重点,难免心生不耐,一抬头看肖含也蹙着眉头,便猜肖含多少也知道点什么。 她用胳膊肘捅捅肖霁霜:“许知意既然有问题,除了便是,何至深也不是良善之辈,报给典衙便是,何必跑到许府来?” 肖霁霜道:“这是个疑点,我不认得肖含,可眼下看来,行事可称正派。” 万婆婆不置可否。 何至深面白如纸,惶惶之态几欲破体而出,他总算迈着步子向劫后余生的妻子挪动。 此时许知意被安慰得差不多了,许老爷总算能把问题问出口:“知意啊,你怎么从船上掉下去的,还记得吗?” “读书人嘛,都要面子,一朝飞黄腾达,自然想摆脱过去的污点。”万婆婆想起那首恶意满满的童谣,“他出身渔民家庭,水性不错,推妻子落水,却又装作重情重义的样子下去施救,再自导自演一出自己为此力竭溺水的好戏……” 何至深听了这么一问,鞋底在青石板上磨出细碎的声响,步履虚浮,如踏棉絮。 他抬手想理理衣襟,手腕却抖得厉害,指尖刚碰到衣料就猛地缩回,转而用力握住自己的袖口,勉强镇定了下来。 肖含看着他手忙脚乱的举动,锐利的目光钉在何至深背上,却并没有揭开他的假面。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许知意看了眼突然停下脚步的何至深,又哇地一声哭了。 “我再也不要穿坡跟鞋了!害我没站稳摔下去!”哭着哭着,她一个猛子扎进了何至深怀里,“呜呜呜夫君,幸好你没事,你舍身救我,实在太令我感动了!” 此言一出,肖含的眉头蹙得更紧。 万婆婆几欲抚掌,嗤笑道:“好个轻飘飘的理由!” 许知意扑过来时,何至深下意识往旁边躲了半寸,随即又硬生生定住,那半寸躲闪让他自己都心惊肉跳,连忙张开双臂去接,以更用力的拥抱来掩饰。 他原本僵白的脸色缓缓回温了,瞳孔还因为紧张而震颤着,却硬露出一个笑来,何至深慢慢拍着许知意的背,喉结滚动两下,道:“没事,没事,这不是回来了吗?” 万婆婆哼笑一声:“笑得真难看。” 肖霁霜的目光从何至深脸上缓缓移开,转而看向依偎在丈夫怀里、正笑盈盈的许知意,双手环胸,手指无意识地在臂上轻敲着,低声道:“许小姐……许小姐。” 9. 红缨 “怀疑她?许府灭门案,竟还有这样一出扑朔迷离的戏,她到底是真不知枕边人心怀鬼胎,抑或——”万婆婆看着许知意与何至深伉俪情深的做派,扬了扬眉,“许小姐,你是谁?” 肖含双手环胸抱剑,神色不惊,依旧静立一旁。 肖霁霜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停,道:“各有所图,不知为敌为友。” 万婆婆眯眼笑言:“灭门凶手正在此处,这所谓许小姐,与肖含为敌为友,何为正邪呢?” 当局者迷,女儿没事还得仙人相助,许老爷高兴坏了,叫下人抬了珍藏的陈酿来,饭桌上连连敬酒,豪饮之下,已有醉倒之兆。 万婆婆观了一会儿,宴上灯火通明,人影错落,没见什么线索;空中冰轮隐于云后,月色暗淡,难窥什么变数。 她瞧得不耐,在园子里这走走那逛逛,等到她立于亭顶,上房揭瓦,筵席终散。 许知意搂着何至深的胳膊,几乎半个身子压在他身上,娇笑着回房。 万婆婆轻巧跃下,和肖霁霜一路尾随,正欲跟进房中,却忽地一脚踏空,坠入一个昏暗深狭之地。 肖霁霜环顾四周,发现身处一处枯井,此地又黑又湿,狭窄的壁缘上都是滑溜溜的青苔,上方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巡逻的家丁经过又离开,影子落进井里又随着脚步被拖拽出去。 肖含发丝散乱,死死盯着枯井上方,那些忽闪着投下的阴影让她眼中印射的月光明明灭灭,她舔舔干裂的嘴唇,低声道:“去吧,一个都别想离开……” 几只背上有黑红细纹缠绕的白色小虫爬上了肖含的手掌,它们振翅,不太熟练地左右晃动几遍,无声地从井中飞出。 万婆婆注视着那些蛊虫,神色有几分冷然:“断了。” 幻境莫名缺失,宴后发生了什么?是幻境本身就不稳定,还是有人暗中动了手脚? 肖霁霜对此未置一言,他的视线落在肖含身上,忽地开口:“肖含是知恩村人?” 她的外衫破损,露出了里衣袖口,上边的绣样映着月色,流光变换,显然是溢彩丝。 而百芳城的名布却是花织锦。 瑶宫开山祖师尚未入道前便是一名织工,此名锦便由她首创。 万婆婆瞥了肖含一眼,点了点头:“是,诛杀她的人,亦出自知恩村,然而最不该刀剑相向的,就是他们。” 跟随征战的旧部以外,知恩村乃是承天皇帝任用第一批女官之地。 思及此,万婆婆叹了口气,却并未同他聊朝堂争端,只道:“他们是兄妹。” 肖霁霜盯着肖含看了许久,沉默不语。 万婆婆拍了拍他的肩:“你应当比我清楚,知恩村出来的,并非皆是善类。” 肖霁霜垂下眼帘,道:“世间皆如此,然而……” 几声闷响传来,明明灭灭的月光变得亮堂堂,那些来来往往的影子停了,也打断了他的未尽之言。 黑红纹路的蛊虫落到许府中人身上,家丁、丫鬟、许老爷、谌氏、何至深…… 较之蛊虫何其庞大的身躯,须臾就被啃食殆尽,在这白骨上产卵,不足一日,密密麻麻的蛊虫四散着飞开,整个许府寂寥无声,如蝗虫过境。 天亮了,一声尖叫响彻云霄。 肖霁霜与万婆婆对视一眼,从井中翻出,寻至声源处。 许知意从榻上摔下,惊恐地看着早已断气的何至深,然而府中无一人回应。 她撞开了房门,如见炼狱。 许知意奔出院子,望见一只恶鬼,她拔腿就跑。 肖含毫不犹豫打出一道灵力,击中了仓皇逃出府门的许知意。 许知意登时跌倒在地,小腿血流如注,眼中是惊恐与哀求:“放过我吧,求求你别杀我……” 肖含却是看着她,面上闪过一丝疑虑。 “你已经灭了许府满门,难道还不够吗?”许知意泪流满面,蹬着腿手脚并用往外爬去,“早知如此,我宁愿你不要救我……” 数只蛊虫从府内飞出,接二连三要落到她身上,许知意慌乱地挥舞着双手驱赶它们:“来人啊,救命啊!救命,救救我!!!” 一道寒光闪过,蛊虫被尽数斩杀,典衙的衙役将许知意团团围住,把她护至身后:“肖含,你不要执迷不悟!” 肖含神色大变,喝道:“事出有因,快让开!她不是许知意,许府……” 然而一声破音的尖叫打断了她。 许知意领口下,一直蛊虫不知何时爬上了她的脖颈,她连忙抬手摸去,却只摸到满手鲜血。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颤抖的手,缓慢地转头望向肖含,顷刻,整具身躯就散架一般瘫软在地。 剑拔弩张之际,肖霁霜蹙眉看向许府大门,犹疑道:“那根柱子……是不是有些弯?” 万婆婆闻声望去,瞳孔剧烈收缩——并非柱子弯了,而是整个幻境开始扭曲。 扭曲的景象如潮水般涌来,瞬间将肖霁霜吞没其中。 万婆婆甚至没有思考,长枪显现,直冲她面门而去。 然而肖含不闪不躲,对她露出一个志得意满的笑,在长枪掷来的下一刻消失不见,只余地上许知意干瘪的尸体。 万婆婆脸色如冰。 此处应是一间柴房,肖霁霜在里面来回走了几步,试图找到脱离的办法,然而指尖刚触及门栓,就听见身后细响。 肖霁霜正欲回身,却被不知何时到了他身后的肖含以肘锁喉,带着他往后退去。 肖含低低笑了起来,与他们陷入泥沼时所听见的如出一辙。 肖霁霜顺从地随她退离门后,掩在袖下的指尖扯开储物袋,也笑了笑:“‘照真’果然被动了手脚。” 肖含的力气更重了些:“别耍花招,你逃不了的,吃了你,我就去杀了那多管闲事的社水堂。” 肖霁霜被这收紧的手臂压得呼吸困难,不由咳嗽几声:“她……不好对付。” 肖含并不受他言语影响:“我当然知道你们来者不善,可社水堂又如何?我杀了就杀了,来五个我杀五个,来 六个来七个我也照杀不误。她确实很强,可只要吃了你……” 她又笑了起来,却有泣血之态:“你知道我被困了多久吗?!” 肖霁霜已经因为缺氧而眼前发黑,他终于触及那草编知了,够到掌心用力一握,下一刻,所处之地便只剩碎裂的干草。 沐景宵留下的法器——金蝉脱壳。 肖含的脸色骤然阴沉下来,她盯着不过与她拉开几步距离的肖霁霜,气极反笑:“幻境已经开始崩坏,你以为你逃得出这间柴房吗?” 肖霁霜低垂眼睫,将与衣带缠绕的令牌细细解开理顺,回道:“我尚有自知之明,不过拖延时间罢了。” 他话音未落,肖含已经再次出手,一道灵波冲撞而来,显然怒不可遏。 肖霁霜双指夹出一道符箓,无需催动,符箓拦于二人之间。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巨响,柴房内尘土飞扬,肖霁霜周身瞬间被一层凝实的土黄色光晕笼罩。 光晕之外,隐约可见一座山岳虚影,肖含倾尽全力的攻击正落在这虚影之上,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山丘剧烈晃动,光芒急闪,仿佛丘峦崩摧,山石具裂,但庞大的山体依旧岿然不动。 肖含连续受挫,怒意已达顶点,周身气息变得狂暴不定,柴房内的杂物在这威压下纷纷化为齑粉。 “雕虫小技!我看你能挡到几时!”她尖啸一声,竟是化作一片浓稠黑雾扑来。 铛!—— 清越钟声骤然响起,一尊厚重结实、金光流淌的浮屠金钟虚影凭空出现,将肖霁霜完全笼罩其中。 金钟之上,梵文流转,邪气与佛光相撞,整个幻境柴房都在剧烈摇晃,金钟光罩表面金光狂闪,梵文急速明灭,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肖霁霜心中暗道奇怪。 元辰宗与浮屠皆是正派,法器互有流通实属常情,然而眼前之人仅为残魂,竟能破开金钟罩,可见制器者道行不深—— 不待他想出些许关联,便忽觉脖颈一疼,肖含尖利的指甲已经刺穿他的皮肤,温热的血珠沁出,沿着脊椎的弧度蜿蜒而下。 肖霁霜叹了口气,心中暗道一声冒犯,猛地偏头,张口狠狠咬在了她的胳膊上。 肖含吃痛,却不松手,状若癫狂地尖叫起来:“啊啊啊啊啊啊啊!你打女人!你居然打女人!我要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 窒息与死亡的阴影笼罩之余,肖霁霜捕捉到了一丝不对劲,紧紧蹙眉,欲问,可她不松手,肖霁霜自然也不松口。 两人僵持一会儿,肖霁霜抬手,艰难地摸索到她手臂裂开的伤口,狠狠扣入。 “呃——!”肖含发出一声痛极的闷哼。 肖霁霜感受到指下那片黏腻湿热的血肉,毫不犹豫地向下一扯,本就狰狞的伤口被硬生生撕开更大的裂口,几乎可见其下白骨。 剧烈的疼痛迫使肖含将他奋力掼到地上,另一只手直取他的咽喉,欲将脖颈彻底拧断。 肖霁霜满嘴鲜血,仰头冲她温和地笑了笑:“感谢。” 10. 银枪 一柄银色长枪从天而降,直接穿透肖含的身体扎入地中,万婆婆紧随其后,苍老的手握住枪身,借力一个腾跃,稳稳落地,顺势将不断挣扎的肖含高高挑起:“真是害我好找啊。” 肖含难以置信地大喊:“你怎么可能知道我在哪!?” 肖霁霜瞥了眼腰间的客卿令牌,扯下流苏穗子摔到万婆婆身上:“有时候,她的话不可尽信。” 不仅马车是追踪法器,这客卿令牌也被做了手脚。 肖含自然不知其中缘由。 被这么砸了一下,万婆婆不仅不恼,反而仰天大笑。 笑声之中,紫龙腾飞,厉啸着张开血盆大口,把肖含吞吃入腹。 万婆婆啧道:“一缕残魂,竟在岸心洲这般搅弄风云。” 话音未落,周遭世界如琉璃一般炸裂开来,渐次崩塌。 幻境褪去,他们正身处沼泽之上的藤蔓网,万婆婆的枪尖挑着一具皮囊裹骸,正是肖含。 万婆婆将这尸身放下,却见她双眼圆睁,空洞地望向百芳城,手却成指直直伸向正北方,死不瞑目。 柯州之北,最近之地乃是春熙城,无论是魔修身死,还是鬼修伏诛,都与其护法宗门尚岁门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万婆婆拔出长枪,沉声道:“怨气冲天,甚至今时未散——你,可有冤屈?” 若她真的含冤,入幻境时的嘻嘻笑声,又是为何?若是她无冤而亡,为何死后数年,黄皮子还在与尸傀纠缠不休? 可肖含死去数年,再不能答了。 肖霁霜勉力起身,脖颈处的伤虽不致命,可涌出的鲜血几乎泼了他大半胸膛,眼前景象黑白交替,他只好阖眸缓了缓,问:“许知意落水的那条江,叫什么?” 万婆婆的身形几不可见地晃了晃,以枪柱地,道:“涤江。你觉得江澜原是水鬼?” 肖霁霜望向一旁姿态诡异的尸体,道:“查,我怀疑幻境崩坏后与我们周旋的肖含并非本尊。且不说她入魔是真是假、有无隐情,此地既有尸傀作祟,必与江澜脱不了干系。” 万婆婆支着长枪,颇以为然地点着头:“不错嘛,继续。” 肖霁霜便说:“她来历不明多半是因为一直在水底潜伏,而且她未必是沉船落难——死了都不放过肖含,她们之间必有极深牵连,还有,尤其要重点查那些常年遭受殴打的女子。” 万婆婆沉吟片刻,对此不置可否,反而道:“除此之外,你心里另有疑问。” 肖霁霜不语。 万婆婆又道:“这也牵绊那也牵绊,终究会变做层层阻碍,什么魔修鬼修,就由我去走一遭。” 肖霁霜道:“辛苦。” 这自是她职责所在,万婆婆没应声,问道:“若是你没有遇到沐景宵,若是他没有给你这些东西护身,该当如何?” 肖霁霜颇为奇怪地看她一眼,然后坦坦荡荡地将张开的手掌递到她面前。 其中意思,不言而喻。 万婆婆盯着瞧了一会儿,一巴掌拍了上去:“西北风,拿去吧。” 声势不小,力道不大,肖霁霜同她笑了一会儿,继而收敛,道:“此间未了,先收尾吧。” 他话音未落,异变陡生,原本静静躺着的肖含尸身不知何时逸散出浓如墨汁的怨戾黑气,这黑气有生命一般钻入沼泽,瞬间引动了整个岸心洲的地脉。 沼泽动荡宛若水沸,一个接一个气泡涌出又破开,其间数具尸体浮现,有的面容完好如生人,有的仅剩森森白骨。 “不好,”万婆婆脸色一变,“此地怨气被引动了!” 霎时间,天昏地暗,浓郁的黑色雾障从沼泽深处反卷而上,吞没了林木与天光,雾气中充斥着刺骨的阴寒与无数怨魂的尖啸,脚下的藤网开始寸寸下落,仿佛要陷入那吞噬一切的泥沼。 “走!”万婆婆当机立断,一把将肖霁霜拽起,落于沼泽边缘,“我开路!” 她眸色冷然,长枪横扫,紫龙咆哮而出,在浓稠黑气中撕开一道短暂的裂隙,两人未有半分耽搁,沿着枪芒开辟的道路向外疾冲。 不知奔逃多久,黑雾竟绕开一片空地,隐约可闻木客鸟在上空啼鸣。 咔擦。 咔嚓。 脚下异响接连出现,肖霁霜定了定心神,垂头看去,只见数具焦黑的尸体横陈。 他们竟已逃至黄鼠狼族地,外面阴沉如炼狱,此地却被一种诡异的寂静笼罩,粗略数来,尸体不下四十。 万婆婆一眼注意到了族长,枪尖将它翻过面来,却见眼球滚落,只余空荡荡的漆黑眼眶。 她运力将那“眼球”握入手中,不待细看,又听肖霁霜道:“快走,黑雾快要在出口闭合了。” 万婆婆抬头望去,果见此方空地之外,雾气逐渐收拢,不再耽搁,拽着肖霁霜就急奔而去。 路过中心巨石,见上方似乎压着一裁切整齐的染血衣料,正随风翻飞,肖霁霜伸手欲抓,一声模糊而熟悉的抽噎却抢先入耳,余光瞥去,一只眼泪汪汪的黄皮子被五花大绑在巨石之后。 黑雾似游蛇般逶迤而至,几番要勾住奔逃者的脚踝,那黄皮子更是被吞没大半,身上不见伤口,却血流不止,恐怕不到半刻钟就要亡命于此。情况危急,来不及权衡二者轻重,也来不及松绑细问,肖霁霜只好提溜着它一同逃命,将那血布拋于身后。 它怀中死死抱着一个物什,在他怀里不住发抖打颤,直到肖霁霜被黑雾绊了一下,险些将它抛出去,方才如梦初醒地惊叫一声,急得吱吱乱喊,好半晌才想起来怎么说人话,一路上“承天皇帝”、“承天皇帝”地叫个不停。 万婆婆瞥它一眼,只抬手出枪破雾:“不是口口声声说找的不是我么,怎么又认出来了?” 黄皮子抽抽噎噎道:“你们走后……族长问你们是什么人,我不知道,就说你用紫龙银枪……” 承天皇帝明婉婉的兵刃,纵观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枪风凛冽,明婉婉不冷不热地哼笑一声,又问:“你族以性命为代价,启动‘照真’大阵,为何?” 黄皮子哽咽道:“报恩。” 黑雾几乎紧咬身后,每行一步,刚破开的道路便被吞没一步,奔逃中,明婉婉额角滑落一滴冷汗,声音被风刮得有些破碎:“没别的了?” 黄皮子没明白:“什么别的?” 明婉婉挥出银枪,却只破开黑雾一瞬,紧接着更多的黑雾争先恐后朝他们涌来,她神色微变,毫不犹豫又是一枪,道:“没给幻境动手脚?” “没有!”黄皮子厉声叫了起来,“你别胡说,我们怎么可能动手脚!” 明婉婉嘴唇略有乌紫之色,微微蹙眉,故作轻松笑了一声,不知信还是不信:“那你们报恩,可分对错?” 黄皮子被问得一愣,茫然道:“报恩还有对错之分吗?” 它的懵懂之言被翻涌的雾气与怨魂的嘶吼淹没,无人回答。 艰难跋涉许久,终于,渡口那只小舟的轮廓在雾中隐隐浮现。 明婉婉目光如电,毫不犹豫将肖霁霜与黄皮子甩至船上,随即,她纵身跃入,咬紧牙关,抓起长篙,猛力一点河岸。 “走!” 乌篷船如离弦之箭,滑入茫茫菖水。 五只木客鸟紧随其后,啼鸣着在船顶次第落下,船身在水波上轻轻晃荡。 顷刻间,岸心洲被黑雾紧紧扼住。 肖霁霜回头看了一眼,惋惜道:“此地唐菖蒲开得最艳,我原还同一卖花姑娘说,也许不久后她能到此采花了。” “不过是枉死之人的怨气,若非人为激发,难有如此威力,社水堂和浮屠不日会来设阵超度,”明婉婉垂下眼皮睨他,“说重点。” 肖霁霜温和地笑笑,指着黄皮子道:“当时为了救它,没来得及取那巨石上的血书,血书之中,当有前因。” 明婉婉皮笑肉不笑地看他:“现在把这小东西丢回去还来得及吗?” 黄皮子被她这话吓得又是一阵吱哇乱叫。 肖霁霜道:“应当是来不及了,暂且留着吧。” 直到岸心洲那令人窒息的黑暗在视野里缩成一个黑点,明婉婉才长处一口气,瘫坐在船头,盯着给黄皮子松绑的肖霁霜,没好气道:“我可不养。” 黄皮子大惊失色,可怜兮兮地捧出一个东西,递到她面前:“承天皇帝……” 明婉婉定睛一看,正是一只有着黑红纹路的鬼灯一线活蛊,袖中的物什似乎受到感应,来回滚动了下。 她挑眉,将东西收下,正好与袖中“眼球”作一对:“放心,这个我能养,断不会让它死了的。” 黄皮子依旧眼巴巴地望着她,哀声乞求:“万婆婆,族长说让我跟着你……” 明婉婉打了个呵欠,不为所动。 肖霁霜叹了口气:“我先带着吧。” 明婉婉这便心满意足地拍拍手起身:“走吧,给你撑船。” 肖霁霜看着她,微微蹙眉,问:“你还好吗?” 明婉婉沉默片刻,敛起笑意,道:“还是瞒不过你。” 肖霁霜道:“你的脸色太白了,那些消耗,非是闭关能弥补的。” “你好意思说我?非常时刻,不得不做,尚未到油尽灯枯的地步,”明婉婉苦笑一声,“这副老态便于节省法力——若真担心,你来给我撑船?” 肖霁霜便从她手中拿过竹篙,生疏地将它插入水中,推波行船。 明婉婉稀奇地瞧了他一会儿,又乐呵呵地说:“那算我欠你一次。” 然而刚刚经历一场血战,肖霁霜显然高估了自己,没撑篙没多久,便觉力不从心,船越来越慢,几乎与不撑无异。 明婉婉很不给面子地笑了几声,摆摆手道:“算了算了,随波逐流吧。” 她就躺在这晃晃悠悠的船舱里,看着老旧甚至有些许破烂的篷顶,以及漏进眼里的几分蓝天流云,一时分不清是她飘在江上,还是天空在她上方流淌。 明婉婉出关后虽然天南海北地跑,却未曾有喘息之刻可欣赏山川美景,便是有些发愣,轻声喟叹:“好安逸啊……” 肖霁霜低垂着眼帘,没有作声。 回应她的只有几声清脆的鸟啼,和流水不息的潺潺声。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轻响,船靠岸了,这里显然人迹罕至,他们飘到了个犄角旮旯。 肖霁霜踏上岸,欲走,又停下脚,回头问:“你当真没事?” 明婉婉满不在乎地摆手:“放心,我不会死的,我聪明着呢。” “是吗……”肖霁霜闭了闭眼,试图将那个披甲驭马杀敌的身影抛之脑后,但她长枪上迎风飞扬的红缨炽烈,太过夺目。 他轻声道:“那便祝你万寿无疆。” “承你吉言!”明婉婉撑篙将船推离岸边,搅动江中倒影,带着木客鸟继续漂流。 她大笑着远去。 11. 迟迟 肖霁霜走了快一日,直至暮色四合,才拖着满身疲惫回到客栈。 掌柜的和小二都要以为这病弱客卿被黄皮子吃了,正急得团团转,犹豫要不要上报元辰宗呢,此刻见到他活生生归来,方才大松一口气。 吃饭、沐浴,肖霁霜倒头睡到第二日天光大亮。 此事告一段落,便是横渡菖水,往元辰宗去。 那岸心洲作恶的虽只是一缕残魂,可毕竟实力超凡,有她威慑,菖水反倒少有水鬼,行船并未受到骚扰。 只可惜她时运不济,偏生遇上了明婉婉。 三百年以前是没有所谓仙尊仙京的,修士也还被称作道士,信的人尊一声道长道爷,不信的骂一句江湖骗子。 直至复照仙尊剑斩寒灾,求仙问道方成坦途。明婉婉便是最早踏上此路的那批人之一,且天赋异禀、实力强横,虽然未能飞升、寿元将尽,可除去复照、天禀、和惠三个仙尊,以及同出皇室的天星阁主,若以生死相搏,怕是寻遍天上天下也难有对手,遑论区区残魂。 闭目养神一程,在船即将靠岸时,肖霁霜才算缓过些精神,终于有心力来计较明婉婉甩包袱甩来的托付。 他把黄皮子从袖子里拎了出来,用手掌托着,问:“你想要个名字吗?” 黄皮子问:“她有名字,对吧?” 肖霁霜眼眸里盛了河中的潋滟水波:“她叫肖含。” 黄皮子记下,反复念了几遍,点点头说:“我要一个名字。” 肖霁霜想了想,略一思忖,指着奔流的江水问:“喜欢吗?” 黄皮子站着他摊开的手心,用一只独臂扒着船舷往外眺,虽不明白这江涛和名字如何相关,却也点头如捣蒜。 肖霁霜笑了笑,稳稳当当托举着任它看,稍加思索后道:“那就叫玉满川吧。” 黄皮子不知道其中有什么含义,也不知道这个名字是否算得上好听,但怎么着和菖水也有一星半点的关系,它在这里生长,它的族群在这里长眠。 踏上岸后,肖霁霜并不急于赶路,依现在的速度,他们完全能在元辰宗的招新大比开始前抵达,于是也有了闲心,领着玉满川慢慢逛。 讨封的黄皮子。 大多数人是避着玉满川的,不过肖霁霜出手阔绰,腰间又挂一块显眼的元辰宗客卿令牌,只当是别人宗内事,没有多打探,热情却也削减几分。 烤得外酥里嫩的全鸡,酱色剔透的卤猪蹄,哔啵作响的炭火上滋滋冒油的羊肉串,从炉膛里刚扒拉出来的碎肉饼,成人半节拇指大的滴溜圆的鲜虾馄饨…… 玉满川不知哪来的好胃口,走了一日,它就这么吃了一日。 索性也吃不坏,肖霁霜便也由它去,玉满川大饱口福。 摊主收了碗筷,肖霁霜欲走,却被玉满川拽了拽袖子,顺着它所指看去,见一寒酸萧索小店铺,店招上写“八珍斋”三个大字。 肖霁霜打趣的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不知是给谁寻借口,一边走一边说道:“带些路上吃也无妨。” 这便进了店里,环视一圈,只见寥寥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冷冷清清。 肖霁霜走到柜前,道:“荷花酥、桂花糕、七叠酥酪、三精糯……” 他尚未说完,掌柜的就一脸歉然:“真是不好意思,客人,我们这没有三精糯。” 肖霁霜愣了愣:“这是卖完了?” 掌柜的摇头道:“不是卖完了,是根本没有,我爹还年轻的时候就不卖了——您瞧,铺子里都是老人家了,三精糯粘牙,没人吃的。” 肖霁霜沉默片刻,叫这店里也蔓延开一阵沉寂的失落来,掌柜的还没摸砸出些许意味,他旋即又似想起了什么趣事,笑了,可这笑意未满,又忽地敛了。 掌柜的试探问:“不若我回去问问我爹,若是能做,改日客人再来?” 肖霁霜摇摇头,不由觉得意兴阑珊,望着那随风飘摇的店招道:“八珍糕总还有吧?” “这是当然,”掌柜的笑呵呵道,“就像现在哪家八珍斋都没有三精糯一样,哪家八珍斋都必有八珍糕。” 肖霁霜配合地笑了笑,道:“那就这几样,各来两个吧。” 掌柜的便扯了油纸和麻线,拣了糕点包好给他。 肖霁霜结完账道声谢,提着油纸包出了店门。 在吃食上耽搁了不少时间,待肖霁霜到元辰宗山脚下时,夕阳已在天际晕开一片橘红,流云随风而动,似一团团腾跃的烈火。 白昼将尽,报名处早已门庭冷落,负责登记的外门弟子正收拾东西。 重复性的工作让他们神情麻木,兴致缺缺之际,忽见一玄衣青年停在眼前,腰间别一枚客卿令牌,肩上扒着只断臂黄皮子,正费劲地剥一颗糖炒栗子。 肖霁霜微微颔首,提醒愣神的两人:“我来报名。” 外门弟子忙先行了个礼,这才取出册子,依例询问:“姓名?” “肖霁霜。” “年龄?” 肖霁霜想了想,答:“十七。” 这个年纪已是紫玉客卿,外门弟子在心中感慨年轻有为,继而问:“籍贯?” 这倒把肖霁霜难住了,他不能直言仙京昼生门,也不好说旁的地点来扯谎,略一思索,只好答:“不知。” 外门弟子落笔的手顿了顿,还是照他说的写了,又推着同门把预灵石拿出来:“需例行检测资质,劳烦您将手放上去。” 肖霁霜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依言将手覆上。 外门弟子很快就知道了他为何叹息,预灵石静静地躺在台面上,没有一丝反应,黯淡,粗砺,如一块顽石。 两人面面相觑,互相交换了个惊疑不定的眼神,又不敢多问,见肖霁霜没有再测的意思,黄皮子还在和那颗栗子作斗争,便收了东西,恭恭敬敬地把木牌拿给他,再恭恭敬敬地把他送走了。 待人一走,两名弟子立刻窃窃私语一阵,又提笔,在册子上刷刷写了起来。 肖霁霜往不远处的客栈去。 太平淡了。 昼生门副官都险些丧命,元辰宗人的表现却过于稀松平常,“天下第一宗”的名号也不曾动摇,好似和惠仙殒之事对他们并没有造成太大影响。 元辰宗包下了山脚周边客栈的所有普通客房,凭报名木牌即可免费入住,还日供二食,为囊中羞涩的求道者行个方便。 肖霁霜走马观花看一遭,不看店内陈设,倒是嘴里轻声念着那些五花八门的店名。 这么囫囵看了一道,他脚步一顿,停在了个叫“贺高迁”的客栈门前,颇觉有趣,抬脚迈入。 肖霁霜并没有占用免费客房的名额,自费开了一间上房,就押着仍旧兴致勃勃的玉满川去休息了。 午后未眠,此刻正是小憩的好时光。 说是小憩,可舟车劳顿,再睁眼竟已是入夜,肖霁霜看着窗外的沉沉月色,决定到大堂里瞧瞧如今修士是个怎么样的风采。 玉满川早就醒了,在桌上心无旁骛地磕瓜子。 它一路上不曾停过嘴,肖霁霜想了想,还是问:“饿吗?” 玉满川连连点头。 肖霁霜便将它架在肩上,推门而出。 大堂用饭的客人不少,聊得热火朝天。 一个迟来的修士正与掌柜交谈,他们的声音不大,并未引起太多注意,若不细听,只能捕捉到只言片语。 昏黄的烛火中,肖霁霜心中升起一股恍如隔世的感觉,他在楼梯上停住脚,静静地听着,心想:风雅。 指尖在扶手上来回摩挲一会儿,略有朽坏的陈木粗糙,肖霁霜回过神来,走下楼去,不动声色地停在柜台前。 掌柜的还在忙,跑堂小二正拿着帕子擦汗,记得每个贵客是基本功,何况这位还是元辰宗客卿,他忙讨 好地冲肖霁霜笑笑:“客人,是要用饭吗?” 肖霁霜并不饿,但玉满川实在能吃,且又如此期待,于是点了点头,随即又问:“还有房间吗?” 小二不假思索答:“还有两间上房。” 肖霁霜没多问:“随便开一间。” 小二手脚麻利地给他登记好,递出来一块刻着字的竹片。 肖霁霜接过细细瞧了瞧,仿佛这竹片是什么巧夺天工的艺术品,转而又莫名觉有些好笑,便回身将竹片递到更影眼前,并不言语。 更影见是他,不由一怔,好半晌才开口:“大人……” 肖霁霜颔首,又将东西往前送了送。 更影却是连退了两步,冲他抱拳行礼:“多谢大人,先前避雨果腹已是受恩,更影恩情未报,不可再欠。掌柜心善,我已有住处……” 肖霁霜笑盈盈道:“两次。” 更影不解。 肖霁霜道:“我见你两次,皆是如此情形。” 更影一时语塞,顿了顿道:“一向如此。” 肖霁霜敛眸,说:“现在不是了——招新大比,祝你拔得头筹。” 更影露出一点几不可察的笑意:“借您吉言,若真得幸,必报大人恩情。” “好啊,我等你来报恩。”肖霁霜并不推辞亦不欲多言,只把竹片搁在台面上,转身去寻空桌,“房我不会退,你自己斟酌。” “大人!”更影以为他要回房,抓起竹片追上去喊他,“客卿大人。” 肖霁霜猝不及防被他叫住,深深地吸了口气,半晌,他抬手捂了捂眼睛,哭笑不得道:“怎么又这么叫我?哪有这样叫的。” 更影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了。 看他这副样子,肖霁霜眉眼一弯:“何必管这些虚礼,你且住下——既然跟来了,不如一同用个晚饭?” 更影愣住,手里那薄薄的竹片好像怎么拿都硌手,手上动作换了好几次,他喉咙里挤出一个模糊的音节来:“……嗯。” 入座,肖霁霜不挑,玉满川是个文盲,菜单便递到了更影手上。 这是个技术活,点的太便宜像是轻视,点的太贵又显得贪心,更影怀里还揣着那烫手山芋般的竹片,便只要了三碗米饭,又将菜单塞给小二,将问题丢给他:“劳烦,你看着上几个招牌菜吧。” 小二自然不客气,吆喝一声就开始唱单,一连报了三荤一素,刚停没两息,又添一个汤。 更影便有些坐立不安了,他低头盯着碗沿,余光却又不可控制地瞥向肖霁霜。 大堂的桌子不大,菜一上来,几乎占满桌面,玉满川不懂什么规矩,挥舞着筷子就开动了。 肖霁霜推拒了小二上酒水的提议,示意他先去忙,随后也动筷了:“你愣着做什么?它吃得可快,小心不给你剩。” 更影道声“多谢”,这也夹菜扒饭了。 碗里的白饭消下三分之一,肖霁霜明知故问问:“客栈没有空房了吗?” 更影动作停了一瞬,点头:“嗯,住满了。” 哪里是与试者住满,分明是有些有钱有势的自己住了上房,却将免费客房让给了随行的仆役居住。 那些仆役与他具是苦命人,更影不愿起争执,便是认了。 若真要争个公平,凭他如今的修为,入了元辰宗必能有个好前程,届时皆是同门,师兄师弟间,想来那些人也不会多做为难,乐得卖个面子。 肖霁霜没点破:“你打算如何解决?” 更影抿抿唇,道:“我问掌柜,其他客栈可还有房。” 肖霁霜猜也不用猜:“那必然是没有的。” 更影点了点头:“所以,我又问他,可有地方可供我容身一晚。” 肖霁霜问:“什么地方?” 更影道:“马厩。” 肖霁霜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一桌饭菜食之无味了。 12. 暗观 昨日是报名的最后期限,元辰宗花一日将信息整理成册后,明天一早招新大比便正式拉开帷幕。 更影难得一觉睡到天光大亮,他起床下楼,正愁怎么解决吃食问题,小二却笑眯眯地主动凑了上来:“客人,您要用饭吗?您的朋友把您在店里的花费都包了。” “朋友?”更影一怔,下意识想到一人,然而转头看去,却只见房门紧闭。 小二笑道:“正是那位大人,他说您的花销由他包了。” 更影自幼孤苦,鲜少受人恩惠,知晓这帮助如干天逢雨般难得,他抿了抿唇,低声问:“他呢?” 小二指了指:“在房里呢,那位客人今天似乎不打算出门,早饭也是送到里面的。” 更影本想去道谢,转念又觉得太唐突,在门外踟蹰片刻,还是没去。 昨日他们并不算相谈甚欢,饭用一半后更是无言,原本担心何处惹了人不快,现下看来却是他多虑了。 心下稍安,更影要了两笼饺子一碗稀饭,打算吃完后去修炼一会儿。 肖霁霜坐在窗边看史书,忽然听见了利落的破空声,于是偏头往庭院里望去,看见更影在树荫下挥舞着木剑,一招一式极为扎实,又带着一股狠劲。 他练得投入,竟不知不觉挪到了正午烈阳之下,汗水浸湿额发。 肖霁霜右手垂着,小幅度地跟着动作,发现这些招式毫无章法,明白这是更影从捡来的各色残缺剑谱中东拼西凑学来的,他停下手再看了一会儿,又坐下来,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翻动了一页纸。 玉满川倒是兴致勃勃,手脚并用爬上窗台,它歪着头瞧了一阵,拿着从花瓶里折的木枝,模仿着更影的一招一式,除去因独臂而有些步态不稳,居然也像模像样。 它的影子不停地在书页上晃动,肖霁霜看完一页,这才注意到它,于是指头捏着一根差不多长的花枝,引着他动起来,手腕轻转,不一会儿就将玉满川的小树枝挑飞出去。 玉满川不满地叫唤一声,跳下窗台去把脱手的树枝捡回来。 肖霁霜用树枝轻敲它的额头,轻声道:“你不要学他,真感兴趣,我教你吧。” 说罢,他手拈花枝,缓缓起势,未多加思索便舞起一套剑招,虽无灵力裹挟的锐利,姿态却如行云流水。 玉满川看看他,又看看楼下的更影,点了点头。 肖霁霜瞧了瞧天色,见太阳毒辣,把小树枝放到一边,招手让玉满川下来和他一起看书:“现在太热,你先跟我多识几个字,之后给你买剑谱。” 玉满川虽然是个活泼好动的,但有族长遗信的重量在,它对识字却不抗拒,跟着慢慢念了。 反正念也是学,写也是学,肖霁霜索性剪了它一点尾巴毛做支小毛笔,又叫小二帮忙跑腿买来了纸墨砚,让玉满川拣了本闲书练大字了。 然而这软软的笔尖显然不如它天生的尾巴好控制,这方方正正的黑块字写着也不比模仿凌厉的剑招有趣,歪歪扭扭写了不到两列,玉满川终于忍无可忍地对着自己的鬼画符吱哇乱叫起来,那沾了墨的毛笔挥舞着,飞溅出许多细小的黑点。 肖霁霜揉了揉太阳穴,夺过那小小的毛笔,叹道:“你可真是……大人大量,大恩大德,小声些吧!” 众所周知,这客栈隔音不太好,不说吵到旁人,惊了鸟雀也是不好的。 玉满川瞪了纸墨一会儿,总算压下满肚子气来,绕过花瓶去剥那被肖霁霜端到一边的瓜子了。 那日肖霁霜既能注意到更影与掌柜的讨价还价,更影在院里练剑,自然也听到了他们短暂的鸡飞狗跳,收了剑遥遥望去,什么也望不着,于是站了一会儿,抿抿唇,又摆好架势,重新练了。 整整一天,更影都没再见过肖霁霜,但大比在即,他也不好意思过多叨扰,只好将恩情暂记于心,待大比结束,两人成了同门,再寻机会还恩。 翌日,鸡刚叫过头遍,天色未明,肖霁霜就被客栈内外的各种动静吵醒了,他叹了口气,知道是睡不成了。 他一向懒散,拖着个破败身子连日赶路劳神,现在又被迫早起,难免有些头疼。 肖霁霜捏着眉心,认命地从床上爬起来。 等他迷迷瞪瞪地打开门,就见更影站在外面,显然等候多时,对方挡住了路,于是他也只好扶着门框站住。 更影是专门在这等他的,见他出来了,便让开来,说:“大人,他们都往守宗山脚下去了。” 肖霁霜含糊不清地应了几声,从他身侧挤出去才想起来自己还未告知他姓名,便一边往大堂去,一边丢下三个字:“肖霁霜。” 更影愣了愣,方才反应过来,将这名字在齿间默念一遍,郑重点头:“更影。” 肖霁霜下了楼,径自拣了张空桌坐下,任由身边人潮涌动,要了几个素包,慢吞吞地啃。 更影犹豫一会儿,在他对面坐下了。 肖霁霜看他一眼,指指门外:“你不去?” 更影不答反问:“你呢?” “我?”肖霁霜拎着腰牌,“我本就是元辰宗的客卿,即便此行不入,也不妨事。” 更影没有接话,只一双黑漆漆的眼睛注视着他。 肖霁霜还是道:“我还要给玉满川送饭呢,你再等下去,只会耽搁自己。” 更影立即起身,道:“他吃什么?我去送。” 肖霁霜愣了愣,摇头笑说:“我来此处本就另有目的,你且去吧,拿个好名次,说不定日后在元辰宗,我还要仰仗你呢。”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更影没问他有何目的,只定定瞧了他一会儿,起身说:“好。” 说罢,便转身汇入了涌向守宗山的人潮中。 肖霁霜看着他的背影,打了个呵欠,将吃了一半的包子放到一边,小声抱怨:“这面没发好……” 该给玉满川带什么呢? 他没有纠结太久,玉满川是真的不挑,这盘包子端上去,照样吃得津津有味。 肖霁霜慢条斯理地收拾了落到桌上的碎屑,这才将玉满川往袖子里一塞,往守宗山去了。 等他到了,山脚下已经乌泱泱的全是人,肖霁霜刚在最外围站定,就听到了示意开始的钟声。 肖霁霜跟着人群迈上第一级山阶。 登峰试炼才刚开始,不少参与者都还有心思闲聊交谈。 “这就是和惠仙首的宗门……” “怪哉,”这些少年中有人提出疑惑,“和惠仙首不明不白地身殁多久了,元辰宗怎么还是仙门第一大宗?” 最开始惊叹的少年意欲争辩,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这,这当然是因为,因为……” 肖霁霜想了想,没想到任何流传较广的有关林风至亡故缘由的传说,于是帮这位速度超过他两个身位的竞争者寻了理由:“不知其因大概是过程并不如何轰轰烈烈惊天动地吧,总归不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死的,不然天谴降下,任谁都要晓得的。” 肖霁霜淹没在人群中,那个少年不知道是谁帮他说话,却也连连点头:“对,是这个理!” 旁边有人轻嗤一声:“白痴……那是因为元辰宗背后是昼生门,昼生门不倒,元辰宗自然也倒不了。” 顶了昼生门副官身份的肖霁霜轻轻“啊呀”一声,不说话了。 在绮萦和行楼的打压下,昼生门依旧屹立不倒,甚至可以继续让天下第一宗倚靠?他并不觉得在失了林风至后,昼生门还能有如此实力。 否则副官被迫害到这种地步, 也不至于现在还没人找来,这只能说明昼生门的地位早就岌岌可危,如今更是自顾不暇了。 绮萦,行楼,孟择安,昼生门,副官,元辰宗,寻剑…… 肖霁霜点着下巴想了想,豁然开朗。 他不紧不慢,亦无修为傍身,不知不觉中,前面的一大片早已没了踪影,争先恐后地将肖霁霜甩在了身后。 随着时间推移,气温很快就高了起来,肖霁霜如今只吊着口气,近日还都在赶路没能好好修养,以至于没一会儿脸色就苍白如纸,他咳了两声,虽然走得慢,却并未停歇。 快到山腰的时候,居然望见了一个熟悉的背影。 肖霁霜不由笑了一声,声音很小,却被前面专注登高的人听着了。 更影当即回过头去,见果然是肖霁霜,眉眼间自然而然添了几分笑意,他未言语,只是停在山阶上等他。 肖霁霜眉头微扬,竟是不走了。 更影愣了一下,当即顾不得什么招新大比,折返回来,正欲问,肖霁霜却往后一连退了几阶,脸色较之先前更是白得可怕。 更影见反应,脚步骤停,眉头紧锁:“……肖霁霜?” 肖霁霜却是笑道:“恭喜。” 从第一名落到末尾,这句恭喜难免叫人觉得是在嘲讽挖苦,更影却没从中听出这个意思,问:“什么?” 肖霁霜又往后退了一步,摇了摇头:“你莫靠这么近,那样强的威压,于你而言是青睐,于我而言却是裂骨之重。” 更影当即明了,便也离他远些:“竟是如此?” 肖霁霜笑道:“正是如此。” 若只是登山,自算不得什么考验,因而这层层山阶上阵法星罗棋布,为避免意外发生,沿途景象皆落入元辰宗主及各位长老眼中。 长垠长老早在翻阅名册时就注意到了这个天赋极佳的少年,至元辰宗拜师求学者成百上千,他只一眼便确认了“更影”是何人,于是悄悄在他身上施加了威压。 他想看看,这个少年究竟能到哪一步。 然而更影就这样停下来续起了旧,甚至还往回走了几步。 宗主看着“镜花水月”,又看看自己的师弟长垠,笑说:“真是少年心性。和你三弟子有些相像。” 长垠也笑着摇了摇头:“璞玉可琢,可惜清商不在,瞧着与她也合得来。” 宗主无奈道:“清商惯是随心你不是不知,前两年也有个弟子执意拜入她门下,结果呢?她又在闭关……不过说来,你三弟子也是这般不拘小节。” 长垠长老道:“君须做事一向周全,更影比起他还是不知轻重些。” 宗主对此表示赞同,他指尖点着登记名册,道:“出身如此,难怪眼界浅,到你那里教上一阵也就好了,若不是我已有关门弟子,否则做师兄的不要这张老脸,也要和你争一争的。” “哈哈,说来倒和你那小弟子长生也有些像了,我让给师兄又何妨?”长垠长老摸着胡子,爽快地笑了两声,“就是不知这和他谈话的是谁?看那人身上倒是有我宗的客卿令牌……” 沐景宵连忙抬头看去,长垠被他看了个莫名其妙。 一旁负责相关事宜的弟子连忙拿着册子往前翻了几页:“此人名为肖霁霜,年十七,籍贯不知,是我宗的紫玉客卿……” “哦?才十七岁,先前竟是未有耳闻……”宗主抬手打断他,沉吟片刻后对着沐景宵道,“你且去看看,若是合眼缘,直接开阵,带他们到心桥。” 沐景宵一愣,眼中闪过一丝急切,随即如离弦之箭般奔去了。 长垠长老看着他离开的方向,哈哈大笑:“年轻就是好啊。” 元辰宗主抚摸着胡须,无奈摇头:“还是太毛躁了……” 13. 寒索 “肖霁霜!” 二人还没说上几句话,沐景宵便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了,他几乎算得上从天而降,落到他们中间的刹那,长垠长老便将威压撤去了。 更影忽觉肩上一轻,又听沐景宵道:“你们可真不得了,我师尊和长垠长老都对你们青眼有加,叫我来直接带你们去心桥呢。” 肖霁霜笑问:“不爬山了?” 沐景宵知他在开玩笑,连连摇头:“还爬什么山?就等过了心桥,我们便是同门了。” 更影听了,便冲他一抱拳:“多谢师兄。” “谢我做什么?”沐景宵摆摆手,带着他们往一边走,“你们跟我来,我去开阵。” 他走出石阶,绕至一棵花树下,极为熟练地掐了个诀,只一阵天旋地转,几人再站定,便发现眼前景色大变。 一座由铁索撑起的木桥摇摇晃晃地挂在悬崖上,悬崖的另一边是隐约可见的巍峨山门。 沐景宵早过了这一关,心桥认得他,把他甩到了一边,他从刻字巨石后绕出来,拍了拍苍劲有力的“元辰宗”三字,冲对面二人喊道:“这就是心桥,我在这边等你们,你们过来便是元辰宗弟子了!” 肖霁霜双手揣在袖子里,一边逗弄着在里头躲着的玉满川,一边盯着这随风荡漾的危桥看了会儿,转而冲更影笑道:“既然如此,那便走吧。” 更影点点头,先他一步上前。 这里寒风呼啸,霜雪满天,纷扬的雪花使得周遭的景色影影绰绰,好像一切都藏在云雾后面,他没有动——这一幕似曾相识。 好一会儿,更影才如梦初醒地往前迈了一步,一瞬间,冰雪消融,万物褪色,却又逐渐凝实。 更影站在一座荒山上,看到山下人来人往的集市,他猜大抵是逢圩了,所以这样热闹。 更影没有着急到有人的地方去,既然这是入门考验的幻境,应该不会毫无理由地把他丢到没有线索的地方。 更影等了一会儿,干脆坐在地上,看着山下热闹非凡,然后忽然听到了一道声音。 那声音问:“何人?” 静默片刻后,那声音又问:“何谓人?” …… 肖霁霜踏入一片纯白,他在这儿来回走了一阵,没发现什么门路,不由叹了口气。 玉满川也从他怀里跳出来,人立而起,在空中来回嗅闻一阵,突然向前方空茫处跑去。 不知行了多久多远,忽见一棵如盖的巨树,树上挂着红彤彤如灯笼的柿子,那艳丽的颜色似乎随时要滴落下来,树下是一套石桌凳,桌上有一套茶具,壶口正飘荡着水汽和茶香。 玉满川踩在石桌上,垂涎欲滴地看着树梢的柿子,抓耳挠腮地祈祷能掉下一两个来。 好似响应他的愿望般,一个柿子就这样落到在他前面,玉满川大喜过望,正要去拿,一旁却忽然伸出只节骨分明的手,将那柿子抢去了。 玉满川陡然一惊,吓得从桌上滚了下去。 一阵低笑响起,忽然出现在座上的男人一副文士打扮,他慢条斯理地摘掉蒂子,拂去柿子上的灰尘,递给玉满川:“吃吧。” 玉满川接过了,却还没反应过来,捧着柿子愣愣地看他,不知道往嘴里送。 男人又笑了一阵,斟了两杯茶,看着肖霁霜道:“你还是没变,老爱捡些小东西。” 肖霁霜在他对面落座,端着茶轻吹,品了一口:“总是吗?” 他又伸出手戳了下玉满川的脑袋:“别发愣了,快吃吧,和惠仙首种的柿子,旁人求都求不来呢。” 玉满川便呆呆地啃了一口。 “真是好久不见,”林风至也喝了口茶,“上次和你这样谈话,还是劝你回转心意。” 肖霁霜道:“也不算太久……” 林风至沉默一会儿,突然说:“抱歉。” 肖霁霜没想到他有什么好抱歉的:“什么?” 林风至的神色有几分怀念,他笑着摇了摇头:“一点对自己年少不懂事,口出狂言的忏悔罢了。当年初遇,我不该同你争执。” 肖霁霜想起那时的狼狈,愣了愣,道:“不,与你无关。” 林风至掀起眼皮看他一眼,不置可否,转而问:“你跑元辰来做什么?” 他忽地一笑,有几分狡黠,原形毕露:“难不成是来寻我?” 肖霁霜也笑:“不能是吗?” 林风至的插科打诨咽了回去,低低笑了一阵,道:“好啊,找我什么事? “元辰宗毕竟是你的师门,我以为你会躲在这,”肖霁霜环顾四周,“既不是,你分一缕元神守着是做什么?” 林风至伸手在脖子上比划两下:“虽然我不太喜欢这,但好歹也是师门,便来看顾一二,当初不是老头子保我,早就被斩首示众了。” 肖霁霜笑道:“也许是凌迟。” “这倒也是,”林风至乐了一会儿,转而去看快将一整个柿子吞吃入腹的玉满川,“这小东西取名字了吗?” 肖霁霜道:“取了,叫玉满川。” 林风至挑眉:“你要带着他?” 肖霁霜道:“眼下情形,怕是不许。” 林风至点了点头,算是承认:“千疮百孔——我应该是你见到的第三个旧人?” 肖霁霜道:“那不能够,不在前三甲。” 林风至掰着指头算了,没想出来:“除了他们,还有谁?” 肖霁霜道:“你猜。” 林风至道:“不会吧?” 肖霁霜点点头:“正是明婉婉。” “怎么她也比我快……”林风至嘟囔了句,“不带着的话,你打算送去哪?” 肖霁霜道:“你知道复照秘境吗?” “知道,怎么不知道?那样一个地方,可真是下血本了。”林风至话中有话,“至于其中内情,你见了便知。” 肖霁霜沉吟片刻,有了些许猜测,转而又问:“你知道柯州灵枫镇的大火吗?” 林风至想了一会儿:“知道。”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又些古怪:“仙京事务繁忙,我们会派司常去看看那些香火供奉稀薄的地方,要么是该处信徒不多,要么是处境艰难也还坚持供奉,若是前者倒没什么,若是后者,就是顶大顶大的难处了,必然是要帮扶。” 肖霁霜不解:“这和那场火灾有什么关系?” 林风至脸上是视死如归般奇异的平静,他闭了闭眼,才道:“着了的地方似乎是个风月场所,恰好那院子里摆了个旧咸菜缸,里面是只狐妖,大概死过一遭——狐妖一族,死后尸体若能放入盖住的缸里,七七四十九天过去,有人揭开,或许有机会死而复生。那天走水,纷乱之中有人踢翻了缸,狐妖恰好得了机会出来,你若想知道内情,她想来是知晓一二的。” 肖霁霜问:“所以?” 林风至深吸一口气:“……所以,那缸里还留了块压咸菜的石头,而这石头,碰巧是尊磕坏了的和惠仙首像。” 肖霁霜正襟危坐,一瞬不瞬地看着林风至,眼睛里明晃晃地透露出了自己的想法。 林风至道:“憋住,不许笑。” 肖霁霜盯着他瞧了一阵,还是眼睛一弯嘴角一扬,塌下背笑出了声。 面子丢尽了的林风至扶额,叹了口气。 肖霁霜便问:“那狐妖可有故事?” 林风至怪道:“什么故事?” 肖霁霜道:“我近日看了些话本子,里面不乏‘风流韵事’,果真?” “什么风流……你不知我?只是妖气与死气过浓,即便是一缕分神也能窥见罢了。”这会儿换林风至盯着他瞧了,知他在打趣,良久,还是感慨万千,“你呀……” 玩笑开完,肖霁霜的指尖敲着桌面:“当真如此?这妖气和死气,真的浓到连你一个‘死人’都有所感应?” 林风至摇了摇头:“你不问我也要说的,偏提什么风流韵事——那确实并非寻常狐妖,而是只存在于传说中九尾狐。” 肖霁霜的动作一顿,他沉吟片刻,指尖沿着杯壁轻轻摩挲。 良久,肖霁霜丢了张帕子给玉满川,好让它把身上沾染的汁水擦净,却被林风至截了去,他便伸手:“再拿点柿子。” 林风至却是给他添茶:“你还真是不客气。” 肖霁霜就道:“我为了见你,可是拖着病体来爬山,还不够多换两颗柿子?” 林风至自然不会舍不得,又弄了个下来:“是是,真苦了你了,这棵树你也挖了去才好。” 最迟两三月就要送它走,肖霁霜见玉满川此刻高兴,也只好由他去,又问林风至:“更影那边情况如何?” “我将禁制暂时打开了,镜花水月窥视不得,”林风至自吹自擂完,沉吟片刻,“怎么是……‘玉山化仙,暖阳复照’。” 肖霁霜也没料到会是这件事,照沐景宵所说,心桥所见之景皆为幻境投射,他便问:“可是什么传说戏文?” 林风至摇了摇头:“不巧,是天道诘问。” 肖霁霜只好道:“好吧。” 林风至道:“不好也只能好了——你来寻我,是有什么事?我可不信是单纯想我了。” 他提了,想来是此方幻境的时间快到了,肖霁霜便说:“他和康宁剑被我送到元辰宗了,还要麻烦你再照看一二。再者,你打算怎么处理孟择安的事?” 副官落难一事虽不是他做的,却也在他的意料之中,且未曾阻止,林风至的眉眼间难得有几分郁色:“我会担责,你莫出手,届时皇宫那边应该会传我的消息到元辰宗,你引他来见我。” “我本就是来寻你相助,既然此事你已有定夺,我便不再多言。”肖霁霜点头算是应下,又说,“他能留住康宁剑,元辰宗和沐景宵却未必,我还需找样东西替一替。” 林风至的眉头微皱,差点以为他要寻柄剑来,然而无论是复照故剑还是那断剑,都不好拿了,就问:“寻何物?” 肖霁霜自然不会要他找剑来,说:“灯笼。” 林风至思索一会儿,虽是问句,语气却是肯定:“给孟择安,也是给我?” 肖霁霜问:“你怎么知道?” 林风至道:“这话应该是我问你,你明知我在算计你们。” 肖霁霜叹息一声:“知与不知都如此,有什么要紧的吗?” 林风至笑道:“于我而言有,于你与明婉婉而言,应是没有。” 肖霁霜听完,轻笑一声。 “我倒是希望有,”林风至叹了口气,将空茶杯倒扣在桌面,“还能更心安理得些。” 他话音刚落,此间纯白就渐渐褪去了,临别前,肖霁霜伸手:“同你再讨个柿子。” 林风至的身影如烟散去,只留一句:“保重。” 回神已是在客栈内,肖霁霜睁开眼,发觉自己正坐在窗边,手里一个沉甸甸的红柿,果香清冽,灵气浓郁,臂弯里是一身柿子汁黏嗒嗒的玉满川,不用动就脏了他的袖子。 肖霁霜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 14. 私授 肖霁霜只好先叫玉满川在桌子上待好别乱跑,免得蹭得到处都是,原想把柿子搁在房里,又恐它贪嘴偷吃,只好一并带出去了,叫小二送盆热水来给它洗干净。 果不其然,一洗完,玉满川就巴巴看着他,肖霁霜摇头轻笑:“不是给你的。” 玉满川问:“你吃吗?” 肖霁霜道:“于我无用,不吃。” “哪能给谁?”玉满川不解。 肖霁霜道:“我得回一趟灵枫镇。” 玉满川没去过灵枫镇,遂没再问,不过到灵枫镇之前,他们还得先去连蒲镇,从驿站把把灵驹车架取了代步。 临走,他们在楼下正打算用饭,休息半日便出发,却听外头掌柜的带着伙计和人起了争执,抬头张望一阵,见两名女子在门口不远处举着招子,想把手中木牌立好却被掌柜的拦了,上边浓墨写了寥寥几个大字,不过木牌被人影遮挡,招子卷着还未展开,看不清楚。 小二刚上完菜,往外看了一眼,叹了口气,肖霁霜叫住他,问:“她们来做什么,抢生意?” 小二摇头:“哪能啊,抢生意也是前两天,是瑶宫的……” 肖霁霜拿筷子的手一顿:“瑶宫的?她们来这做什么?” 小二干笑两下,压低声音说:“这不是落魄了,门内无人嘛,就想来捡点元辰宗没选上……” 他的话戛然而止,尴尬地偷瞟了肖霁霜几眼。 肖霁霜很能理解,毕竟他应该算是元辰宗招新大比史上最早淘汰的人之一,便摸一点碎银给他,揭过道:“多谢解惑,你且忙去吧。” 这家客栈敢让参与大比的修士住马厩,自然有胆子赶外地门派的弟子,女子中打扮得更为华丽花哨的那个脸上有些挂不住,为了避免冲突加剧,她还是将木牌收好,拉着另一人离开。 那着装干练的弟子却是不服,同店家争执了两句,但碍于她开口,便一扬招子,大摇大摆地走了。 解开的招子舒展,定睛一看,上边端端正正写着“瑶宫招新”。 肖霁霜瞧了一会儿,垂下眼睫,执筷用饭。 他大概知道为什么肖含会入魔了。 休息一夜后,肖霁霜将柿子妥善收好,照旧是先行一日陆路,再走半日水路,船到连蒲镇靠岸,他便往驿站行去,理所当然经过曾下榻的客栈。 此时刚过晌午,店中无事,伙计正坐在门前台阶上打理一大簇养在竹筒里的唐菖蒲,他一贯会招揽客人,余光瞥见一玄衣人行近,又放慢了脚步,正欲吆喝,认出来是肖霁霜,忙改口叫道:“仙家!” 肖霁霜停下来,笑说:“来往客人许多,难为你还记得我。” 伙计连连摇头:“哪是我有什么本事,是仙家气度不凡,让人见之难忘!您不见两日,回来后岸心洲黑气弥漫,社水堂派人设阵净化,那妖雾淡去不少,菖水妖祸将要平了。大伙儿本来还以为是社水堂做的,可小琴姑娘说,此前前您问了她怪鸟的事,这才知道是受了您的恩。” 他说到这,将手中花束往前一送:“哦对,您看这!小琴姑娘您还记得吗?书局那边卖花的,她打听到您在我们这住过店,每日送一捧唐菖蒲来,说要是哪日您再来,把花给您。” “我并未出什么力,劳你们挂怀。”肖霁霜伸手欲接,身后却有人擦着他的肩膀进店,几乎将他带得一个踉跄。 来人是个高瘦女子,一袭黑衣更显身量修长,神色冷淡撂下一句:“客人来了不知招呼?”便跨过门槛进去了。 伙计一时左右为难,肖霁霜将唐菖蒲收下,道:“先进去吧,你们先招待客人,我也还没吃午饭,劳你们开次火。” 伙计连连道谢,忙迎上那女子,然而问之不答,只换来对方一言不发地摇头。 肖霁霜没注意那边,捧着花寻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将玉满川从肩上放了下来,便见阴影投下,还未开口,对方便道:“装模作样。” 女子板正地坐着,扫了一眼他腰间客卿令牌,又讥笑说:“选而不入,名不副实。” 肖霁霜眨了眨眼,视线在她肩上停了停,不欲争辩,却见她骂完,一掀袍子在他对面坐下了。 她没有要走的意思,肖霁霜也不赶人,嘴角微弯,语气温和:“清商长老何出此言?” 得见他态度,一旁唯恐他们打起来的伙计大松一口气。 清商微微挑眉,不答反问:“你如何知我身份?” 肖霁霜招呼小二上茶,道:“元辰宗多是剑修,用刀的太少,用刀的女修更是屈指可数。” 清商不置可否:“继续。” 肖霁霜颔首:“我想,一般的弟子应该不知大比详情,亦不会轻易对师门客卿出言不逊。” 清商道:“若我为宗主长老亲传,且生性桀骜不驯呢?” “少宗主的衣物,怕不会随意经人之手。”肖霁霜笑了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长老怎么没在忙收徒的事,反而到山下来了?” 清商长老下意识摸了摸肩上毫无针法可言的绣纹,这才开始正视他,勉为其难解释一句:“本在闭关,出关时恰好错过招新大比,选徒的事就不掺和了。” 这便是不打算告诉他此行目的了。 不过肖霁霜也就这么一问,并未真的想要知晓答案,示意伙计将菜单给她:“相逢即是有缘,不如我做东,请长老吃个饭?” 清商意味不明地看他一眼,随意点了三个菜,道:“挂元辰宗账上?” 肖霁霜毫无羞惭之心,点头:“这是自然。” 清商嗤笑一声,待伙计离开后道:“菖水妖祸当真是你这么个废人解决的?” 肖霁霜并不被她言语激怒,只如实告知:“此事大功一件,我怎敢揽下?自是社水堂来人,我恰好作陪罢了。” 清商这才分了个眼神给玉满川:“所以这作恶的玩意儿,怎么不赶尽杀绝?” 肖霁霜笑了笑:“社水堂另有打算,又不想豢养妖物,便丢给我了。” 他没有对清商下山的原因刨根问底,清商便也没有对社水堂的事追问到底,话到此处,无可再谈,两人遂都不再言语,安静用饭。 饭毕,清商掀起眼皮看他一眼:“你去何处?” 肖霁霜道:“灵枫镇。” 清商眯起眼,盯着他瞧了一会儿,又问:“何时走,何时至?” 肖霁霜被她看得莫名其妙,还是答了话:“休息半日,明早再走,有灵驹车架,午前可至。” 清商手指轻叩两下桌面,忽然哼笑一声,道:“有意思。” 肖霁霜不解:“什么?” 清商并未直言,只说:“无事,马车是元辰宗的?” 肖霁霜点了点头。 清商起身,撂下一句:“明日,我同你一道。” 玉满川听此噩耗,当场愣住,手里的排骨啪嗒一声掉在了桌上。 肖霁霜兀自思索一会儿,见清商的反应,像是不知沐景宵佩剑与他的关系,显然不是为了盯着自己才去的灵枫镇。 他正想着,又听清商对着伙计道:“开间上房,记他账上。” 伙计苦笑着向他求证,肖 霁霜只好点了点头。 肖霁霜素来懒怠,然而清商习惯早起,一大早天不亮就把他叫起来赶路,肖霁霜无法,草草收拾好,随意吃了点,只得同她去驿站。 马车还行至灵枫镇外,一阵呜咽的哭声就飘了过来,一段哀乐跟上,铜锣乒乒乓乓,唢呐震天。 等这一段停了,肖霁霜掀起帘子一瞧,就见纷纷扬扬的纸钱随风飘散,他心说不巧,便就地停车,到路边去避让。 他垂首立于路边,清商抱臂站在一旁,谁知突然一个披麻戴孝的女子从队伍里冲出来,满脸泪痕地扑倒在肖霁霜脚边,又挣扎起身,拉着他的手声泪俱下:“肖郎,你怎么才回来啊!” 一下子,送葬的队伍全乱了,只好都停下来,连着许多路人都不明所以地看着这边。 肖霁霜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出弄得猝不及防,他仔仔细细地辨认了一会儿,确信自己不认识眼前人,便将她扶起来,又抽出手,好言道:“这位姑娘,你莫不是认错人了?” “我认错人?!”姑娘捂着胸口,一副随时要晕厥的样子,“肖郎,当初的山盟海誓你都忘了吗?你说等大比结束,你从元辰宗回来,就同表哥提起我们的婚事,风风光光娶我过门,这些难道都是假的吗?” 肖霁霜一脸茫然,往后退了一步:“这位姑娘,你真是认错人了。” 清商上上下下打量那姑娘几遍,道:“你居然还有风流债?” 她原本只是凑个热闹,谁知那姑娘一见她,瞪大了眼睛,眼泪更是汹涌如决堤:“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你不愿娶我,竟是早有佳人相伴,若是这般,又何必来招惹我……” 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在其他人的簇拥下走了过来,她未施粉黛的面容难掩疲态,好似这丧事已经耗尽了所有力气,此时前来只是强撑着维持场面:“阿玲,到底怎么……” 她还没说完,阿玲就以啼血之态,将什么东西放到了肖霁霜的手上:“若君无此意,何故赠明珠?” 接着就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周围的下人手忙脚乱地扶住她:“表小姐,表小姐!” 肖霁霜摊开手,掌心正躺着一颗浑圆的珍珠。 孩子被吓得哇哇大哭,抱着他的女人连忙拍着他的背,一边哄一边道:“来几个人,和我一起带表小姐还有这位公子回去,其他人继续往祖坟去,莫误了时辰。” 她吩咐完,又对肖霁霜道:“公子莫怪,只是出了这样的事,于情于理都需请公子同回莫府,给我表妹一个交代。” 女人疲惫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带着不容拒绝的恳请和疑虑。 肖霁霜无法,见脱身不得,清商又一言不发,便只好点头应下了。 于是出来一个长者,组织送葬的队伍重新排列好,继续出城去,哭声逐渐听不清,只有锣鼓唢呐穿透力强,还不依不饶地在空中盘旋着。 跟在莫夫人身后,清商低声问:“这珠子真是你送她的?” “冤枉啊,”肖霁霜哭笑不得,“珠子是我的不错,可那时在典当行,人多手杂,不知怎么扯落了去,我也不清楚怎么就到了莫府的表小姐手上。” 清商指尖不动声色地夹了一张黄符,符纸无风自燃,她弹去指尖烟灰,道:“真巧。” 和惠仙首符修出身,因而元辰宗弟子不论走的哪一道,符箓之术都必在中上水准,她点燃的便是一张传讯符。 不消一会儿,清商长老张开手掌,伸到肖霁霜眼前,四个浅字转瞬即逝——仙长稍等。 与她通讯者,并非元辰宗人。 15. 有狐 到了莫府,即便因为丧事装成白花花的一片,也依旧难掩气派,午后的阳光被高墙白幡切割得支离破碎,空气中弥漫着未散尽的纸钱灰烬和浓浓的香烛气味,反而更添了几份森然压抑的肃穆。 两人被带进大堂,又陆续有几个得了通传的老人入座,应当是莫府本家或者旁支的长辈,肖霁霜袖子里揣着玉满川,和清商站在正中央,好一派三堂会审的架势。 一路回来,孩子已经哄睡了,可莫夫人还是抱在怀里,似乎生怕孩子离了视线,她同几位族老致意完,这才在上首落座。 莫夫人看着肖霁霜,问:“公子当真不认得我表妹?” “不认得,”肖霁霜道,“除了方才从夫人嘴里得知这位表小姐叫阿玲外,一概不知。” 莫夫人默了默,又问:“这珍珠是你的,公子可认?” 肖霁霜坦荡点头:“认,可这并不是什么能证明身份的物件,它出自我某件衣服的束袖。至于衣服,是瑞程典当行对面衣庄买的成衣,这珍珠不说一百,也能在那找到数十。” 莫夫人摇了摇头,显然不认可他这话:“纵然不是什么珍惜名贵的东西,却也取自衣物,理当别有含义——公子暂住瑞程典当行时,阿玲日日去寻公子,有一天忽然欢欣雀跃地回来,同我和她表哥说,公子已与她私定终身,只等元辰宗招新大比结束,便回来娶她,那日过后,公子果然就离开了。” 肖霁霜道:“既是瑞程典当行,那更是好办。这珍珠是那日拉扯中遗失的,并非我亲自赠予,若夫人不信,自可叫司理和衣庄的小裁缝来问上一问。” 莫夫人还欲说什么,外面就闯进来两个人,其中的男子指着她大叫:“就是你个妖怪占了我妹妹的身子,如今元辰宗仙长在此,还不速速现形!” 肖霁霜一愣,而后反应过来,这男子便是与清商通讯之人。 莫夫人听了男人的话,只好先把阿玲和肖霁霜私相授受又惨遭负心的事情先放下,颇为无奈地看着男人:“哥哥这是说的什么话?若是有什么误会,何不关起门来私下说,非要闹成这副样子?” 男人恶狠狠地吐了口口水:“呸!你个狐狸精!大伙儿就是被你给迷惑了,先前我也遭了你的蒙骗,没想到你居然悄悄占了我妹妹的身子,还害死了我妹夫,玩得好一手谋财害命!” 他们争吵不休,几名族老面面相觑:“这,这……” 怀中小儿被这激烈的争吵吓醒,张嘴哭了起来,莫夫人只好把这荒诞的狐狸精之说丢到一边,摸出个晃之叮当作响的白瓷球逗他,好一会儿才将人哄安静了。 孩子从她怀里坐起来,注意到男人的身影,想了一会儿,伸出手指着他道:“舅……舅舅!” 他这一扑腾,玩具便沿着莫夫人的腿往下滚,还是身边婆子眼疾手快,才没把东西摔了。 莫夫人疲惫地靠在椅背上,揉捏着眉心,婆子忙将陶响器递了,上前给她按肩,她冲清商长老和肖霁霜笑笑:“真是对不住,叫仙长们看笑话了——来人,快请仙长们和哥哥坐下,上茶。” 男人冷哼一声,还是坐了。 莫夫人便问:“仙长亲临,有失远迎,不知为何而来,可是与这狐妖相关?” 清商长老冲男人一抬下巴:“说。” 这事说来有几分不体面,男人纵使火急火燎地闯了灵堂,这会儿说起来也有些支支吾吾——所谓妖怪便是一只成精的狐狸,传闻狐妖成年后体生宝珠,雄狐称“魅”,雌狐称“媚”,问题就出在这媚珠上。 莫夫人原名乔阿娇,和闯进来的乔知行是兄妹。 六年前乔阿娇和莫员外成婚,两年后方育有一子莫琏。之后二人一直分房,关系冷淡,莫员外更是一连纳了数个姬妾,此后流连花丛,把正房夫人连带儿子一同抛之脑后,以至于下人们看人下菜碟,乔阿娇和莫琏的日子实在不好过,莫琏两岁了都还没见过莫员外几面,险些连亲爹都不认得。 娘家乔家虽也算是富庶,却远远比不上莫家,乔知行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又不好插手妹妹和妹夫的夫妻感情,只几次拜访,请求妹夫惩治下人,好好对待妹妹,莫员外次次答应,却光说不做。 乔知行每每来拜访,每每都负气而去。他有个爱好——打猎,这心情一糟糕,就寻思着去猎点东西纾解一下,谁知就是这一去,就让他遇到了不同寻常的事。 乔知行那会儿正从莫府碰了一鼻子灰,回家收拾了猎具已近黄昏,他带着下人在林子里布了网,就背着箭想往更深处去,没走几步,忽然听到身后有什么动静,回过头就看见了一个绝世美人,一时间都看呆了。 可接下来的事更叫他膛目结舌,美人居然直接从地上抓起一只老鼠撕咬起来,竟是把它生吃了。 仗着人多,乔知行带着下人举着火把大叫起来:“什么东西!做什么?!” 美人被他们吓了一跳,慌不择路地跑了,一下子踩中陷阱,落入网中逃脱不得。 乔知行便差人把她拉上来,并不把网撤去,问她:“你到底是什么人?” 美人并不说话,只哀求地看着他,一双眼睛会勾人似的,乔知行一下子就入了迷,伸手要将她放了,还是下人发现他不对劲,连声呼唤把他从迷障中唤醒。 乔知行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意识到这女子可能不是人,召集下人把她打了一顿,连着网一起丢进了池塘里。 出了这档事,乔知行也没心思打猎了,连忙往家里赶,却又担心这妖怪没那么好对付,唯恐后患无穷,便带着人在池塘附近埋伏,果然看到一只狐狸从池塘中游出来,正要离开。 乔知行大叫一声跳出来,众人围着狐狸又是刀枪棍棒齐上,好一阵拳打脚踢,见这妖怪没了动静,乔知行擦擦额头上的汗,从下人手里拿过柴刀,亲自把狐狸的头剁了下来,正松了口气,他又发现这狐狸嘴中似乎含着什么东西,掰开一看,竟是一颗浑圆如棋、晶莹剔透的珠子。 乔知行捡了珠子,心知不是凡物,便寻了附近散修,问这东西的利害,散修看了,告诉他:“此物便是传闻中的‘媚珠’,得媚珠者,天下人爱之喜之。” 乔知行大喜过望,连忙谢过散修,第二天一早就将媚珠给了乔阿娇,果然如散修所说,乔阿娇自此以后便受到了莫员外极大的宠爱,不仅没再纳妾,连后院已有的那些莺莺燕燕房里都很少去了,乔阿娇还一举拿下了掌家权,日子过得好不滋润。 结果好日子没过几年,莫员外就突然撒手人寰了,据说是因为生意操劳过度,留下来乔阿娇和莫琏孤儿寡母。 乔知行原本想来帮衬妹妹和外甥,谁知乔阿娇居然有如此雷霆手段,在操办丧事之余,还牢牢把莫府抓在了手心里,在整个莫家说一不二,谁也没办法动摇母子二人的地位。 乔知行一开始也没觉得哪里有问题,可这几日越想越不对劲,他妹妹哪里懂怎么掌家怎么做生意?他越是回忆越是观察,就越觉得奇怪,于是便想到那颗媚珠,猜测妹妹怕不是被狐妖报复,夺舍上身了。 不猜不要紧,一猜直接将他惊出了一身冷汗,社水堂处理菖水妖祸都拖拖拉拉数年,乔知行心急如焚,连忙动用家财,又是求人又是上供,将这事呈到元辰宗,请了仙人来处理此事,随后才上报了社水堂。 听完,清商与肖霁霜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了讥讽——媚珠传闻由来已久,然而真将其视为什么无往不利的法宝,才是真正的蠢笨如猪。 她此次出关错过招新大比,又没有收徒意愿,拜师典礼没她的事,若真如乔知行所说,这狐狸精是个有夺舍之能的大妖,怕是一般弟子无力应对,这便决定亲自走一趟。 照妖镜显形水只能对付些小妖,清商长老拿出来走个过场,果然不见莫夫人破绽。 不说凡间修士,若非专修 此道,就是仙京神佛也难有一眼能辨妖邪之辈。 因而真遇上这局面,管你散修游道还是名门长老,都得老老实实循着线索断案,若是妖邪,一刀剁了了事,不是妖邪也不是不能剁,只不过社水堂实在难以应付。 清商收了法宝,道:“你们既是兄妹,想来有什么只有你二人才清楚的事,何不当场对峙一番?” 乔知行就等她这句话,他虽然早就想要对峙,但又怕真是狐妖作祟,此时有了元辰宗长老撑腰,便是五分胆子也成了十分,颇为镇定道:“我妹妹一向不通治家经商,只知读些之乎者也,如今你却把前者做得井井有条,至于后者……可敢让我们瞧瞧你房中都放了那些书啊?” 莫夫人为了洗清嫌疑,极尽配合,对答如流:“用不着看,多是《计然七策》、《陶朱公商训》之类,毕竟曾受夫君冷落,料不到之后事,只能为幼子多做打算,寻来书册,厚着脸皮向管事和账房请教,凭微浅手段替他搏一搏。你要说那些圣人言训诗词歌赋,自然还是有读,只是心力有限,只能每夜睡前翻看一两页,也就买的少了,但挑灯夜读时都有批注,可以为证。” 清商长老便叫人去取了几册来,随手翻过,果然都有极漂亮的字迹做批注,写得头头是道,看来字迹的主人确实对此很有研究,她瞧了一阵,没瞧出个所以然来,就问乔知行:“这字迹可有问题?” 乔知行翻了一阵,果然没挑出毛病来,其实他也不太认得乔阿娇的字迹,隐约觉得像,又不敢在清商长老面前撒谎,胡乱点头说:“应该是这样。” 清商长老烦极了他这副含糊的样,便差使乔家的下人回去拿乔阿娇出阁前的旧物,取书册字帖来比对一番。 下人领命去了,乔知行左想右想,总算又想起来一件事:“我妹妹贪嘴嗜甜,莫府下人却说你不好甜食。” 莫夫人却垂着眸子开始细细思量了。 乔知行便叫道:“你何不直言,可是在寻借口?” 莫夫人笑了笑,摇头:“我不过是在想哪个下人嘴皮子那么松,连主人的饮食起居都随意外传——甜食这种东西,未出阁前贪嘴便罢了,如今已为人母,加之确实过了段不太……的日子,有点甜的都紧着琏哥儿了,便也慢慢戒了。” 她不必直言,众人也知是在说被莫员外冷落、人尽可欺的时候,府中人,尤其是那些族老,此刻脸上都有些挂不住。 此时乔家的下人回来了,打开乔阿娇旧日的书籍字帖一看,字迹一模一样,并无二致,若真是夺舍,不可能连记忆和字迹都能毫无差池。 一连两个问题,都回答得滴水不漏,清商长老看向乔知行。 乔知行脸色几经变化,嘴唇嗫嚅几下,目光扫过几个族老,又飞快移开,似乎还有什么想要说的,却又生生咽回去了,最后冷着脸哼一声,沉默了。 肖霁霜将他那一瞬的犹豫和看向族老的目光尽收眼底,端起茶杯啜饮一口。 一直观察着的清商自然也注意到他的异常,心中疑窦更深。 莫夫人看起来累极了,她捏着眉心,见他没话要问了,便道:“叨唠各位了,来人,去取书房的和惠玉像来赠予长老,算是感激长老跑着一趟。” 柯州护法城是元辰宗,百姓家中供的便多为和惠像,其中木雕泥烧为众,家资丰厚的人家则常常选用名贵材料,而玉像又多镶金,以仿仙气辉煌,这礼物珍贵且不至于俗气,也算用心了。 下人正要去,清商长老却道:“免了,我看此事尚有蹊跷。再者,还有一案未审,我与客卿也算同涉其中,表小姐不醒,无以证清白,自是需要在府中叨扰几日。” 莫夫人看了一眼正事不关己喝茶的肖霁霜,混不在意地点点头:“长老愿意赏光,自然是莫府的荣幸,只是近日府中多事,难免有招待不周之处,还请长老见谅。” 清商长老道:“麻烦了。” 16. 负心 一如肖霁霜所料,乔阿娇与乔知行身上有诸多谜团,十句话里不知有几句是真的,这莫府的表小姐莫玲,也是个满嘴谎言的。 他才刚把客房的门关上,便听身后一阵脚步挪动的窸窣碎响,回身就见本该在昏迷中的莫玲突然带着个老婆婆绕过屏风走到他面前,显然是等候多时了。 莫玲脸上哪还有半分昏迷的脆弱,她目光灼灼,直视肖霁霜,下一瞬,竟是“噗通”一声直挺挺跪倒在了他面前:“污公子清白并非我本意,只是我实在没了办法,这才出此下策,求公子助我一臂之力!” 这老婆婆是莫府的家奴,自幼便服侍主人,还曾当过几年管事,莫玲带着她来,就是为了证明自己所作所为的正当性。 老婆婆磕了个头,开始说起这闹剧背后的隐情。 原来莫玲和莫员外根本没有血缘关系,更准确地说,是莫员外和整个莫家都没有血缘关系。 莫玲随母姓,事情要从上一辈说起。 当时的莫老爷和莫夫人,也就是莫玲的姥爷姥姥,只有莫玲的母亲莫小姐一个孩子,努力了几年也没结果,二人恩爱,莫老爷不愿纳妾,他们左思右想,女官女商历来就有,自承天皇帝起更是平常,与其过继个别人家的孩子,不如把女儿培养起来继承家业。 后来莫老爷就领着女儿天南海北地跑商,捡回来一个男孩。原本他也不想收养这孩子,施舍点银钱吃食便就算了,可这孩子知恩图报,父女俩住店的时候丢了东西,这孩子瞧见了,抱住小偷的腿大叫着指认,拳打脚踢下也不肯松手,后来典衙来人了,一搜,果真财物就在那小偷身上。 莫老爷看这孩子遭了一顿胖揍,便给他请了个郎中瞧瞧,这一瞧吓一跳,肋骨被踢断两根! 莫老爷问这孩子有什么想要的,男孩说:“我不要什么金银珠宝,我听闻一句话叫‘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你让我跟着你,学两年怎么做生意吧,到时候出师了,还请你借我一笔本钱,日后绝对连本带利还。” 莫老爷听了,和女儿商量一会儿,觉得带着也是带着,干脆就决定收养他了。 这男孩便是如今莫员外的父亲。 男孩知道他们把自己留下的打算,二话不说跪下来连磕六个响头,莫老爷三个,莫小姐也得了三个,从此便随了莫姓,是莫少爷了。 后来知道了莫小姐是家中独子,为表自己没有吃绝户侵吞家产的决心,莫少爷还剁掉自己的左手明志,着实把莫家人吓了一跳。 莫夫人本就身子虚,数年后更是缠绵病榻。本事学了个七七八八,莫少爷就没再跟着莫老爷莫小姐走南闯北,而是留在家中侍奉养母,操持家里。 然而没过多久,莫老爷和莫小姐就在行商途中突逢暴雨,遭遇一场泥石流,生死不知,再没回来。 莫夫人自此重病,一年后也跟着去了。 莫少爷便接替了莫老爷的位置,虽然成了莫家的当家,但他对天发誓,他对莫家的财产无意,若哪天莫老爷莫小姐有了消息,悉数奉还。 莫少爷说这话时是真心还是假意、此后数十年有没有改变想法不得而知,他死后,就把莫府传到了莫员外手里,作秀也好,真的也好,糊涂了也好,总之死前他还念叨着要把家产还给莫小姐。 莫员外稳稳当家了几年,忽然一个自称是莫小姐的人带着莫玲找上了门,对应信物和老仆的说法,此人确实是莫小姐无疑。 当年遭遇泥石流后,莫小姐侥幸没被埋在乱石污泥之下,却也失足落崖,被一个云游道士捡着了,气还没断,给救了回来。结果性命虽是无虞,却失去了记忆,自己是谁从哪来一概不知,便跟着道士天南海北地走,走着走着就生了感情,天地为鉴成婚了,再之后便诞下了莫玲。 一次除妖,道士不慎受伤,躺了几天就与世长辞了。 莫小姐伤心过度,高烧了一整夜,竟是把脑子烧好,什么都记起来了,连忙翻出当时身上的衣物首饰玉佩,无比庆幸自己失忆想要当掉它们改善生活时被道士劝住了。 莫小姐修养了几天,就带着莫玲找上了门,确认身份后,莫员外极其热情地接待了她们,将她们安置在莫府,却绝口不谈交还家产的事。 莫小姐提了几次,都被莫员外以“姑姑身子弱还需修养”“表妹不通经商之道,仍需学习”等理由推脱了。 莫小姐本就从泥石流死里逃生伤了底子,道士死后又大病一场,回了莫府依旧郁结于心,没两年也离世了。 莫玲自此便大张旗鼓地和莫员外争斗起来,莫员外却像对待闹脾气的小妹妹一样应付她,仿佛很是纵容,让莫玲总感觉一拳打住棉花上,无计可施。 就在他们闹得不可开交之际,肖霁霜突然来到了灵枫镇,还成了元辰宗的客卿,莫员外便摊了牌:“什么归还家业都是上一辈的事,我一概不知一概不认,但若是表妹能搭上仙门的线,让莫家更上一层楼,我发誓,将一半家产交于表妹——你先别生气,莫家的产业从交到我父亲手上起,直至今日,扩大了不知多少倍,我留下自己那份,也是理所应当的。” 莫玲斗不过自小浸淫商场的莫员外,加之若是成了,有仙门撑腰也不怕他不认账,就算不成也不过丢点面子,再争便是,于是答应下来,加入了那些对肖霁霜趋之若鹜的小姐们的行列。 谁曾想肖霁霜的心是石头做的,那么多美娇娘环绕,偏偏脸不红心不跳一概拒绝了,情急之下混乱之中,莫玲便扯下了他袖口的珍珠,谎称是定情信物,待肖霁霜从元辰宗回来就会娶她。 结果还没等到肖霁霜回来,莫员外先死了,莫家落到乔阿娇手里,乔阿娇不知其中弯弯绕绕的内情,眼里心里只有她儿子,谁要和她儿子抢,她能把人生撕活扒了,别说全部家产,就是和莫员外商量的那半都可能成为一场空了。 莫玲在送葬途中的攀咬和此时的拜访,都是为了夺回家产,为母报仇,希望肖霁霜能陪她演一场戏,假装她在和莫员外的打赌中赢了,假装她有仙门撑腰。 这婆子的叙述还算公正,并没有什么偏颇,肖霁霜听完,猜测事情和她说的大差不差,道:“你应该知晓此事已经牵扯到妖精,办案者还是元辰宗的清商长老,而且就算没有这些阻碍,我能给你的助力也并不大。” 莫玲道:“此事仍有转机,乔阿娇嫁给莫代时,莫名推迟了两次婚期,乔家当年推迟婚期必定是其中关键。不然就乔知行那个烂心肝的,怎么可能对此缄口不言,其中隐情,说不定能扳倒乔阿娇!” 果然。 肖霁霜拢在袖子里的手一下又一下地抚摸着玉满川光滑的脊背,虽一切如他所料,可他还是道:“虽有转机,可你朝我泼脏水在先,我又何故要帮你?” “此事确是我有错在先,可是情况紧急,不得已才出此下策。人命关天,乔阿娇那毒妇眼中如今只有他儿子,若等她有余力铲除异己,我别说夺回家产,恐怕连性命都难保!” 莫玲竖起三根手指发誓:“而乔知行闹得这么大,就是为了证明乔阿娇被狐妖夺舍了,待狐妖被收,他难道就希望乔阿娇回来了吗?他自然是想以舅舅的身份,借着莫琏掌控莫家。与其叫莫家的财产落到外人手里,不如给我这个真正的莫家人,若此计功成,我定奉上莫家半数家产以作答谢!” 肖霁霜想了想,说:“我并不缺少钱财。” 莫玲看他神色,认为有戏,便又道:“钱财自然是多多益善,不止金银,我许诺,事成之后,莫家上下皆供仙长驱使,不得违抗!” 肖霁霜不置可否:“你想让我怎么做?威逼利诱,还是严刑拷打?” 莫玲道:“不必脏仙长的手,我如今理当在‘昏迷’,只求仙长能找到乔阿娇逃婚的原因。至于我们之间的关系,还希望仙长暂且认下,我发誓这定然不会牵绊仙长,对外只道仙长生性自由,云游在外,而我必须要留守莫府,不得已之下分道扬镳——还请仙长相助!” 肖霁霜道:“你觉得她推迟婚期是逃婚?既对此已经有 了猜测,你不妨说说,为什么?” 莫玲抿了抿唇,道:“我怀疑……她有情郎,推迟婚期便是私奔去了。” “我明白了,难怪莫小姐斗不过他们……”肖霁霜点点头,没有回应莫玲探究的目光,转而应承下来,“莫小姐请回吧,不必忧心,此事便是你不说,我们也要查的。” 莫玲走后不久,肖霁霜就寻了清商,将事情和盘托出了。 清商抱臂听完,冷笑一声:“果然是一窝子的魑魅魍魉。你信那莫玲几分?” “真相是真,私心也是真。”肖霁霜道,“但她有句话没错——乔知行故意引我们去查,岂能辜负了这份‘好意’?” 清商摩挲着刀柄:“他既然表现得那么明显,我们不查,未免太不善解人意了。” 肖霁霜点了点头,道:“若真是私奔,乔阿娇定不会告知我们,要打听也打听不出什么有用的内情,只能去问乔知行,然而黑的白的,全凭他一张嘴。” 清商摸着刀柄,忽然道:“你如何断定莫玲斗不过乔知行?照理来说,私奔之事若为真,莫琏未来家主的身份就有待商榷了。而无论如何,莫玲也是莫家血脉,有她在,莫琏的父亲是谁盖棺定论之前,乔知行要想隔着个不清不白的莫琏染指莫家,并不容易,何至于给他人做嫁衣?” 肖霁霜笑道:“有两个方向可以猜一猜。第一,私奔之事如何如何不过他一句话的事,大不了说把乔阿娇带回乔家时就把奸夫乱棍打死了,如何能混淆莫家血脉;第二,乔知行根本不是要推年纪尚幼的外甥坐上家主之位,他心怡的莫家家主人选,一开始就是莫玲。” 清商皱了眉:“什么意思?” 肖霁霜道:“只要私奔被抬到明面上来了,不管乔知行怎么说,莫家人对莫琏的血缘都会持怀疑态度,必然是要费一番功夫查清楚。而莫玲虽不是什么天纵奇才,可也不是什么败家子,她坐上家主之位合情合理。” 清商又问:“可是乔知行又该如何得利呢?你的推测太过粗浅。” “我说了,莫玲不是什么天纵奇才,”肖霁霜的嘴角勾着浅笑,“乔知行不必亲自动手,只需撺掇其他商贾对着尚乱成一锅粥的莫家围追堵截,在暗中稍稍添薪加柴,莫玲便左支右绌了。 “随着莫琏的身世浮出水面,族老们回过神来,发现她损失惨重,那她的家主之位可就坐不稳了,这个时候乔知行再跳出来,装作什么都不清楚的样子,告诉莫玲说他能给予她帮助,只求莫玲善待他外甥。 “情急之下,莫玲必然会松口,而乔知行也确实是帮她解决了这次危机,可是在这过程中,一来二去的,莫家的产业也被乔家渗透了个干净。 “或者更直接更不要脸些,乔知行借看顾莫琏为由,提出重续莫家和乔家的联姻,毕竟他们都是狐妖的受害者。他可以退一步,不需莫玲嫁入乔家,只要二人偶尔走动就行,时间一长,莫玲又会开始担心他为莫琏谋利,可联姻兹事体大,两家在生意场上已经多有往来,岂能说断就断,那有什么办法让乔知行少管、甚至不管莫琏呢? “答案就是莫玲和乔知行要个孩子,自己都有亲生血脉了,外甥自然而然就要靠边站,只要乔知行装得好,做到这一步并不难。 “而只要做到了这一步,他就能名正言顺地染指莫家,待孩子地位稳固,再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莫玲杀了,莫家理所当然成了他的囊中之物。” 他这一番长篇大论下来,清商长老的脸色一变再变,最终道:“看着光风霁月,果真也是个黑心的。” 果真? 肖霁霜喝着茶,听此一言,心下思忖片刻,颇为震惊与无辜地看着她,润完嗓,他道:“我亦是从旁人身上学来的,此时不是断案吗,天地良心,我何时用计害过人了?” “何人能教你做这样腌臜的推测,分明是你有意要学。”清商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肖霁霜心中暗叫冤枉,知她去找乔知行,端着茶盏再饮一口,便也跟上了。 17. 私奔 小厮来报,说是元辰宗的两位仙长来访,乔知行连忙出门迎接:“仙长何须亲自跑一趟?差人告知一声,我也就过去了。” 清商目光在他身上扫过,鼻尖微动,嗅到了未散的线香味,然而从他在莫府堂上的陈述来看,应当对这死去的妹夫没什么感情,便问:“是我们打扰,乔公子在做什么?” 乔知行笑了笑,说:“为我妹妹和外甥祈福呢,请求仙首保佑他们。” 清商点了点头:“可否领我们前去?” 乔知行自不会拒绝,他做了个请的手势,在前面领路:“非我对仙长行事有所置喙,只是仙长离开,我那外甥的安危……” 肖霁霜道:“我请了瑞程典当行司理和社水堂前去,有他们坐镇,哪怕真是狐妖,也定不敢轻举妄动。” 乔知行大舒一口气:“原来如此,还是仙长想的周到,这我就放心了。妹夫早逝,妹妹又遭此劫难,我对这唯一的外甥难免挂怀。” 正说着,便行至阶下,门洞大开,从外望进,可见祠堂内一尊半间屋子高的巨大泥像端坐在台上,一手持符一手握剑,双颊圆润有福,低眉垂眼,嘴角含笑,香烛燃烧,烟气缭绕之间隐有梅香,一个家设小祠堂比之寻常庙宇,竟无不及。 一行人进去,清商规规矩矩行了个弟子礼。 肖霁霜仰头瞧了一会儿,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心道不像。 历来神像都朝两个方向雕塑,一是威武霸气,二是温柔慈悲,往往越发展到后面,就越与本尊有出路,这尊便是向着后者去了,眉眼太过温吞,没有林风至肆意妄为的潇洒。 乔知行便问:“仙长来此,可是有什么进展?” 清商直截了当:“没有。” “这……”乔知行思索一会儿,又问,“可是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 肖霁霜道:“乔公子既然费了那么多精力钱财送帖到元辰宗求助,若不把话说全乎了,我们难办,事情也不好解决,不是吗?” 乔知行一愣,眼中闪过一丝纠结,他低着头,还是道:“我并无隐瞒。” 清商凉凉的目光落到他身上,道:“当真?” 乔知行连连点头。 肖霁霜由着他演:“是吗?可有人告诉我,你们乔家曾两次更改与莫家的婚期?” 清商接上:“若无隐瞒,为何又在堂上对质时支支吾吾、欲言又止?” 乔知行的嘴唇蠕动着,他看看眼前两人,也看看那肃穆的神像,眼一闭心一横,道:“是,我们确实拖延了婚期,因为……因为我妹妹逃婚了。” 肖霁霜和清商对视一眼,等他往下说。 乔知行道:“阿娇从小被我们宠坏了,父母也没拘着她出门,每天跟个皮猴似的上窜下跳,后来年岁渐长,该议亲了,再这样由她去也不是个办法,就渐渐限制了她外出,结果婚事定下来后,临近婚期,她一声不吭跑了!她一个女孩子,事关名声清白,我们就同莫家推说她病了,婚期往后延,暗中派人天南地北地找,总算是在最后关头找回来了,但她不知为何,死活不肯嫁,我们只好再推迟一次婚期,好声好气劝了数日,讲清了利害,这才让她点了头。” 他话音一落,肖霁霜当即抛出两个问题:“在哪找到的?如何劝动了她?” 乔知行下意识答:“丰川镇。” 他答完,顿了顿,这才接着道:“她不知为何,死活要到摇蕊苑去,我们无法,只好答应待她三日回门就带她乔装去一趟。” 肖霁霜将他的停顿与眼神闪烁尽收眼底,佯装未觉,怪道:“摇蕊苑是什么地方?” 乔知行看了清商一眼,含含糊糊道:“就是……那种地方。” 清商被他这一眼看得莫名其妙,眉头微蹙:“哪种地方?遮遮掩掩做什么,说清楚。” “就是男人爱去的地方……”见清商还是不明白,乔知行眼一闭心一横,自暴自弃了,“窑子,那是个窑子!寻欢作乐的地方!就……五年前烧了的那个,后来建了瑞程典当行。” 肖霁霜低垂着眼睫,问:“她为何要去那?” 乔知行道:“我原以为阿娇和相好跑了,相好的是个拐子,想将她拐去买了,谁知被我们逮到,所以那拐子寻了别的借口,想将她骗出来就近解决,但转念一想应当不至于有人蠢笨至此,敢在灵枫镇卖乔家的小姐。就又猜阿娇的相好在里头当值,问她也不肯说。婚礼准备起来很是麻烦,莫家那边也存了一点报复心思,也推了三天婚期,这事无伤大雅,忍忍也就算了,后来她出嫁,不知为何当晚同莫代闹了一通,去摇蕊苑的事也就不了了之。” 肖霁霜点点头,道:“我明白了。” 清商长老没搞清楚他到底明白了什么,但也没当着乔知行的面问,于是再向和惠像行了一礼,同肖霁霜一道离开了。 他们走得匆忙,乔知行来不及相送,干脆将迈出半步的脚收回来,死死盯着肖霁霜的背影,忽又一笑,转身在案上拣了三支香:“横生枝节,差点落了你的套。” 他哼了一段当地传唱许久的小曲,借蜡烛将线香引燃,甩灭明火,那红点闪烁着将烟气逸散开来,他规规矩矩地插稳了香。 他道:“我外甥可怜,摊上这么个母亲,还请和惠仙首保佑。” 这是一座已仙殒的上仙的神像,他的祈愿并无作用,他的心思不必遮掩。 离开乔府,清商问:“你那两个问题什么意思?” 肖霁霜道:“你可知丰川镇有无什么特别的?” 清商摇头:“不知,我常年闭关。” “好,你等我寻人问上一问。”肖霁霜点点头,又同她解释,“乔知行说出来的话半真半假,他既言私奔,那总有个地点,这是个突破口,而这个地点往往不被视为重要信息。他刚说完一大段话,我问了,区区能脱口而出的几个字,他没办法费时思索,只能下意识回答,这个回答虽不一定是他们找到乔阿娇的地点,却也是个重要的位置。” 清商道:“那第二个问题?” 肖霁霜道:“要劝婚,必然要从乔阿娇逃婚的理由入手,因此第二个问题我真正想问的是——乔阿娇为什么要逃婚?只是我换了个问法,两个问题同时问,看起来又都莫名其妙,乔知行没有反应的时间,所以他只能一边编造一边叙述,在真相的基础上加工。” 清商面色凝重,目光在他脸上逡巡片刻,肖霁霜冲她笑了笑:“而好巧不巧,我有个朋友告诉我,他曾在摇蕊苑见过一只狐狸,乔知行的话印证了我的猜想——友人所见,和此案的狐妖,应当是同一只,乔阿娇要去摇蕊苑找的,并非什么相好,而是一只狐狸。” 也就是说,此事并非因乔知行猎狐妖而起,而是从乔阿娇逃婚时,就早已暗流涌动。 清商听罢,眉头一跳:“你朋友是什么人?为什么会这么……”“我也觉得太巧了,”肖霁霜道,“至于我那朋友,他也算元辰宗人。” 元辰宗? 清商皱了皱眉,却没有继续追问。 他们大步流星回了莫府,左拐右拐寻了瑞程典当行司理暂住的屋子,叩开了大门。 见是他们,司理忙行礼:“长老,客卿大人。” 肖霁霜点了点头,开门见山:“提到丰川镇,你会想到什么?” 要说平日里,司理还得想上一会儿,但此刻他是为狐妖之事而来,当即便忆起相关传闻,道:“狐狸嫁女。” 肖霁霜与清商对视一眼,嘴角微扬:“何处?如何?” 司理详细解释道:“在镇西一座名为狐狸洞的山丘上,传闻那里住着狐妖一家,狐母有几个女儿,每至太阳雨时,她们就会现身等路人经过,若是有合心意的,狐母就会将女儿许配给他。” 清商问:“当真?可有人员伤亡?” 司理道:“多是些过路的书生传出来的,他们信誓旦旦,便有许多人信了,来来往往那么多人,没见有谁真把狐女带出来过。” 肖霁霜点了点头,直接发号施令:“你们盯紧莫府和乔府,我要去一趟狐狸洞,在我回来前不可轻举妄动。” 社水堂上面已给过通传,肖霁霜的话可以尽数听从,司理刚欲问他要不要支援,就听清商长老道:“我也去,此案既然由我接过,我自要负责到底。” 既要离开,自然需向莫府的主人辞别,肖霁霜和清商一道去拜访了莫夫人,得了通传进去,便见她和莫琏蹲在地上滚陶响器玩,你来我往,叮叮当当一阵响。 两相无言,莫夫人只好把玩具收起,将莫琏往怀里一抱,问:“两位仙长往我莫府塞了许多修士,自己这便要走了?” 肖霁霜道:“正是。” 莫夫人笑了笑:“我也不是傻子,莫玲必然私下寻过仙长,仙长刚又从乔府回来,这会儿离开,是要往何处去?” 肖霁霜并不隐瞒:“丰川镇,狐狸洞。” 莫夫人给莫琏拍睡的动作一顿,镇定道:“去寻狐妖?” “但愿是,”肖霁霜垂下眼帘,“夫人确实聪明,差下人取书时,除了乔知行说的的诗词歌赋,还特地提了《计然七策》、《陶朱公商训》,这两册书算是经典中的经典了,夫人既然能把莫家产业打理得井井有条,如何连这两册书都没看完,还标了不少浅显的批注呢?” 莫夫人扣住扶手,苍白的脸色竟显得有些阴沉:“温故而知新。” 肖霁霜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夫人不必如此紧张,我只是想提醒一二,那些写了两种批注的书最好藏仔细点,不管是丢了还是烧了,总比被发现要好。” “你——”乔阿娇原想辩驳什么,但肖霁霜如此笃定,便知他说这话已是有十成十的把握了,于是到嘴的话又咽了回去,“为什么?” 肖霁霜道:“我们只是想查清真相,据此断案。” 清商对于他隐瞒略有不满,但此时也没时间纠结这个了,就点头:“我们虽然离开,可社水堂仍有数名修士在此,还望夫人这几日,不要轻举妄动。” 莫夫人没有答话,她坐在椅子上,一下一下拍着莫琏的后背,神色不明。 清商便道:“我二人告辞。” 走了几步,肖霁霜忽地停下,回头笑道:“待回来,我有一个问题,还望夫人解惑。” 18. 通奸 灵驹代步,隔日就到了丰川镇,它坐落于柯州东北角,狐狸洞所在的圻绵山便是柯州与朔都的交界。 清商掀开帘子往外望去,居民来来往往,一派祥和,她放下手,道:“乔阿娇这是要离开柯州,去朔都?” 肖霁霜看着手中的舆图,道:“未必。” 柯州与朔都毗邻,灵枫镇地处柯州西北边界,若真要去朔都,不消往北走几里路,何必舍近求远,几乎纵贯东西横跨一州? 乔阿娇既为狐妖欲去摇蕊苑,必然不是因私奔逃婚,若说经捷城因是泣野所在之地而不被考虑,邻城中还有繁华比之柯州不相上下的春熙城,道路通畅、鱼龙混杂,进出城者数以万计,她混于其中,不易被乔家人发现。 相较之下朔都堪称穷困,年年都需朝廷拨款相援,道路更是不比他处,极其难走,官道至今才改建一半,并非必定的选择。 不过朔都横插柯州与邰下州之间,若要从此借道,两州却也不过一县之隔。 承天皇帝登基时,连发数道新政,其中一项便是婚姻大事必须双方自愿,邰下州皇城所在,难不成乔阿娇是要去告御状? 肖霁霜闭目,细细回忆起乔家兄妹给出的诸多理由。 媚珠,书籍,字迹,甜食,逃婚,丰川镇,摇蕊苑…… 他忽然睁眼,问:“长老可知乔阿娇与莫代最初的婚期定在什么时候?” 清商点头,莫玲找上肖霁霜的时候,她也没闲着,多少打听到了一些事情:“上元之后,小寒。” 为防食物腐败,大型宴会多选于冬日举行。 “之乎者也,”肖霁霜笑了,“乔阿娇既无奸夫,必然是她自己想离开柯州,去朔都有更近的路可选,她一路北上,是想借道朔都,去邰下州。” 清商蹙眉,不解:“之乎者也?” 肖霁霜却并未直言:“狐狸洞不知还要耗费多少时间,我们暂且绕道,去寻此地镇使。” 马车缓缓停下,一看就并非寻常,镇使连忙出来迎接:“二位仙长是?” 肖霁霜举起令牌示意,道:“我乃元辰宗客卿,这位是宗内清商长老。” 清商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欲多言,只点了点头。 镇使将他们带入,又问:“两位仙长前来,可是为解此地瘴气?” 清商反问:“瘴气?” 肖霁霜端茶的手一顿,又泰然自若地饮了一口。 寒灾平息后,承天皇帝的先祖掀翻暴君统治,建立大齐,萦绕圻绵山的毒瘴散去,被视为吉兆,如今瘴气再现,难免会有今上失德之疑。 镇使见他们反应,知自己失言,转移话题道:“只一小片薄瘴,也许自己便散了——仙长有什么需要小人做的?某定当竭尽全力。” “我们亦为圻绵山而来,说不定此事正与瘴气有关,”肖霁霜温和道,并不揭过也并不应承,“还请镇使大人帮忙查阅一下,六七年前的桂榜,可有一名叫乔阿娇的学子上榜?” 查个名单而已,不是什么大事,镇使差小吏去寻了,果然找到了这个名字,呈到肖霁霜面前:“您请看。” 肖霁霜的手指在上面点了点,对着清商笑眯眯道:“之乎者也。” 乔阿娇逃婚,是为参加会试,上元之后出发,到达皇城仍有近月时间备考。 辞别镇使,清商想通了其中关联:“作为商户女,乔知行却说乔阿娇不读商计读诗书,是因为她有蟾宫折桂之心?” 肖霁霜道:“正是如此。乔知行以此为证与乔阿娇对质,认为这寥寥数语无足轻重,然而还是被我们抓住了蛛丝马迹。” 清商仍是眉头紧锁:“既是如此,她又为何……” 肖霁霜道:“乔阿娇应是打算到了朔都,再寻求官府相助,以防柯州有乔知行的人手。可偏偏她翻越圻绵山时,遇到了狐女,而且她们关系应该不差——我怀疑乔阿娇并非在丰川镇被带了回去,而是自投罗网。” 清商问:“何出此言?” 肖霁霜道:“长老不妨猜猜,我朋友在摇蕊苑何处发现了狐狸?” 乔阿娇自投罗网,事后不惜答应成婚也要去摇蕊苑…… 她无事,狐女却不知所踪,直到被乔知行猎中…… 清商猜测:“缸中罐中坛中?” 据传狐妖有复活之法,于这些物件里待着,七七四十九天后若有人揭开盖子,便能重获新生。 肖霁霜点头,清商又问:“可若是狐女生命垂危,如此危急之时,她们为何又回到了灵枫镇?” 马车又停了,肖霁霜道:“我见瑞程典当行对面有一大片湖泊,栽满荷花,接天莲叶无穷碧,煞是好看。” 清商随着他下车,便见长河玉带,十数人家沿岸而居,屋后钉立木桩,每个都栓有舟船一两只。 肖霁霜就近叩开了一扇门,问:“打扰了,六七年前可有谁家丢了船?” 开门的是个中年男人,他想了想,道:“有是有,哝,王六家,制个好舟不容易,骂了好几年呢。你们问这个做什么?” 肖霁霜道:“此事有了眉目,不出一月,应当会有人来补偿他。” 话毕,不待中年人反应,他又同清商上了车。 清商道:“你觉得她们是走了水路,顺流而下?” 肖霁霜点了点头:“一路至灵枫镇,湖岸桥堤,竹笼陶罐不在少数。我猜乔阿娇应当是被仍在寻找她的乔家人发现,情急之下将罐子搁在了摇蕊苑附近——现在的问题是,有什么追着她们一路向南,到了灵枫镇还能把狐女杀死?若是她们感情甚笃,狐女又为何夺舍乔阿娇?” 清商道:“果然还得看看这‘狐狸嫁女’唱的是哪一出。” …… “奴要告发夫人,私通外男!” 告发者是莫夫人特地从乔府请到莫府来给莫链做奶娘的旧人,大堂里坐得满满当当,一如当日肖霁霜与清商面临的三堂会审,她跪在地上,颤颤巍巍地不敢抬头,道:“小少爷断了奶后,我就在夫人院里总管平日的扫洒事宜,偶尔还修剪修剪花草。昨天院里有盆兰花枯了要搬去,可白日里忙忘了,省得去吵那些小丫头,便夜里得闲想去把事做完,谁知……谁知有个男人进了夫人的院子,直往房里去了。” 因为莫代的所作所为实在算不上一个好丈夫好父亲,族老作为促成两人婚事的主要推手,一直对乔阿娇心中有愧,今日听奶娘此言,怒极拍桌,震得茶具相互碰撞,发出好一阵令人心悸的响动:“好啊,好你个乔阿娇!” 莫夫人目光中带着冰冷的笑意,她饮了口茶,嗤道:“我怎么不知,昨夜我和谁见过了?且继续说,我倒要听听你能扯出什么谎话来。” 奶娘哀切地看着她:“我发誓这都是我亲眼所见,绝无半句假话,夫人何至于此!” 莫夫人却是没分她眼神,自顾自逗着怀中稚儿。 族老见她这副模样,胸膛剧烈起伏,甩袖道:“你继续说!” 奶娘便接着道:“那男人说‘那小崽子睡了吧?’,夫人就答‘睡了,你怕什么?我们熬这么多年,可就不是为了今天?’,那男人便又说‘小心驶得万年船,小崽子没长大,你这位置总归不稳。’,夫人说‘我看他可看得紧,不然流着那狗东西的血,我多瞧一眼都恶心得慌。’,男人说‘你就不怕他长大发现我们的事闹?’,夫人说‘他最好是听话,否则我有的是法子让他闹不起来!’……再之后,就,就……我就没好意思听下去了……” 没好意思?真是个好形容,那这没听到的内容是什么,就足够让人浮想联翩了。 族老脸都气绿了,指着莫夫人开口欲骂,然而一时急得不知该骂什么,花白的胡子颤抖不止。 反观莫夫人,脸色却称得上平静了,她的眼神落在奶娘身上,像是薄薄的冰刃在刮:“我不认。” 她冷笑一声:“你既然听得那么清楚,可有听清我和这所谓的野男人是如何互相称谓的?可窥见了这男人身形如何?可听出这男人是何地口音?” 奶娘抖了抖,道:“夫人何必这样咄咄逼人?我只是凭记忆尽力复述而已,若是方才的话有什么错漏,也是记不清了而已,又如何能清楚其中细节?而且乔府谁不 知当初夫人推迟两次婚约,就是与人通奸私奔去……” 啪! 奶娘的话戛然而止,莫夫人大步冲了下来,一记耳光甩得她整个脑袋都偏向一边,脸颊肉眼可见地红肿起来。 莫夫人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嗤道:“可笑。” 奶娘捂着脸,神色满是不服与倔强:“虎毒尚且不食子,我虽是下人奴婢,却也是把小少爷喂养大的,看不得夫人如此!你若不认,大可去请乔老爷乔夫人、请乔少爷来对峙!他们若还是帮你遮掩,我就不信府里上上下下没一个敢说真话!” 莫夫人露出一个古怪的笑来,她一拂袖,抱着被吓哭的莫琏寻位置坐下:“好啊,去找啊,我倒要看看,什么人在污我清白!” 不多时,行色匆匆的乔知行便跨过门槛进来了,大抵是来的路上从下人嘴里了解了来龙去脉,他一脚踹在奶娘肩上,把人踢翻在地,斥道:“刁奴!你就是这样攀咬主子的?” 这力道着实是大,奶娘捂着肩膀在地上趴了好一会儿才起来,她拽着乔知行的裤腿,字字泣血:“乔少爷,不是我忘恩负义背叛主子,只是我到底是小少爷的奶娘,他是我一口一口奶大的,说句逾矩的话,我早把小少爷视作亲子了啊!怎么忍心看着夫人这样对他……” 乔知行嫌恶地把脚抽出来,道:“你泼脏水好歹也有个度,我妹妹把小琏当眼珠子疼,从来都自己带着,事事亲力亲为,哪里舍得害他?” 奶娘道:“她装模作样,不过是叫人近不得小少爷的身,不想让人发现她到底做了什么罢了!” 乔知行没来得及说些什么,族老便指着莫夫人吹胡子瞪眼:“毒妇!毒妇!来人,还不快把小少爷抢回来,去请医师来!” 莫夫人大喝一声:“我看谁敢!谁知道你们是不是算计莫家的家业,想要借此害我儿——如今莫府是我当家,我儿是莫府未来的主人,你们到底听谁的!” 一时间无人敢动,族老气急,连骂数声:“毒妇!□□!奸夫是谁!” 莫夫人“呸”了一声:“哪来的奸夫?你们只会在什么贞洁女戒上面下功夫,欺负我一个女人,现在不是前朝了!你要奸夫,那你先去找一个出来,何必就一个影都没有的人往我身上泼脏水!” 她正骂着,奶娘突然扑了过去,拽着莫琏同她争抢起来:“把小少爷给我!夫人,你若还有一点良心,就放过小少爷吧,你不满这桩婚事,可老爷已经死了,你不能再害了小少爷了啊!” “一派胡言!”莫夫人死死抱住莫琏不肯松手,“嬷嬷,将这疯子拉开!” 她身边伺候的婆子便箍住奶娘的手往外拽,争执不休之际,莫琏因为拉扯的疼痛开始嚎啕大哭起来,可三个女人还是僵持着没有松手。 婆子只好一边按着奶娘一边去哄他:“小少爷乖,莫哭莫哭……” 奶娘便撒开了手,跪到地上,膝行至乔知行身前,连磕三个响头:“乔少爷,我虽大字不识几个,却也听过一个故事,说的是一起拐卖的案子。县太爷断案时,叫孩子的生母与拐子争抢孩子,争赢的那个便是孩子的母亲,可是孩子的母亲不忍孩子疼痛,最终还是主动放开了手——我一个奶娘,夫人身边的嬷嬷尚且心疼小少爷,夫人却无为母之心啊!乔少爷,小少爷他还那么小,他是您的亲外甥啊!你忍心他就这样被生母所害吗?乔少爷,我不止是求您大义灭亲,只是,真走到了那一步,夫人就没办法回头了啊!” 乔知行看着她,胸膛剧烈起伏,好一会儿,重重合眼,叹道:“妹妹,收手吧,你不能再错下去了……我承认,乔家当初两次推迟婚期,正是因为她和旁人私奔了,我们最后是在一处荷塘的小船上寻到了她,强行押回府中,至于那奸夫……” 乔知行嗤笑一声,情真意切道:“阿娇,我不知道那个男人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纵使你不爱莫代,又何至于为了那个丢下你自己跑了的男人做到如此地步呢?” 莫夫人盯着他,看着看着,肩膀开始颤抖,她忽然低低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哈……私奔,男人……哈哈哈哈……可笑,太可笑了!” 19. 除妖 莫夫人笑完,松开手将莫琏交到婆子怀里,一步步近前了:“哥哥,你当真不肯说实话吗?” 乔知行看着她嘴角古怪的笑意,心中警铃大作,当机立断,拔腿就跑。 坐在一旁的司理拍桌而起,一连抛出十数张符箓,然而莫夫人避也不避,五指化爪,直接迎上,笑道:“乔知行,我还真该谢谢你,支开了那个棘手的长老。” 几乎无人看清她是如何动作的,只觉眼前一花,利爪已经贯穿乔知行胸膛,与此同时,符纸如锁链般绞上,生生断去莫夫人一臂。 然而乔知行已了无生息,连同穿心利爪一同直挺挺地栽倒在地上。 莫夫人对此重伤混不在意,身后显出一只狐狸的虚影,四尾摇曳如炸开的火焰,瞳孔竖成细线,獠牙泛着让人望而生畏的寒光,狐尾晃动,一尾散去,断袖之下,手臂缓缓再生。 周围众人纷纷尖叫,四散而逃,还有些没反应过来瘫软在地,司理只好甩符拔剑,一边砍向狐妖,一边喊:“还看什么,都滚出去!” 莫夫人为了躲避剑气,不得已向后撤去。 剩下的人这才或是连滚带爬地跑了,或是被社水堂一手拎一个撤离。 司理见她轻松应对,断臂之伤应该对她造不成太大影响,不由脸色发白,他心说一句怕不是要折在这了,牙关紧咬,再次提剑而上。 莫夫人的手臂已然长好,她不慌不忙,抬手握住剑锋,血流如注,却将剑刃拦腰折断。 及时折返的社水堂甩出一把黑丸,一连串爆破声响起,威力不大,却足够干扰视线。 司理当即弃剑,趁此机会,他退至门口,喝道:“出来!” 与莫夫人缠斗的社水堂一个接一个掠出,配合他在墙上密密麻麻打下数道符纸,司理张开的双手向中间合拢,砰地一声关上大门,两道符箓交叠帖于门上,双手飞快掐诀,然而一个“封”字还未出口,巨爪便拍碎木门,直直朝他落下。 这狐妖竟是舍了乔阿娇肉身,现形了! 这一爪落下,怕是会被那尖利的指甲撕裂数块,连个全尸都没有。 司理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然而预料中的死亡并未到来,身后的社水堂拦腰拽了他一把,将他整个人拖倒在地上,以脸着地,磕得他呲牙咧嘴。 一阵冰冷的刀风从身后劈入,擦过他的头顶,司理抬头,鼻血缓缓流下,见一劲瘦如竹的黑衣身影提刀与狐妖战在一块,一脚将它踹了进去。 正是赶回来的清商。 肖霁霜跟着她一路跑进来,脸色发白,额上一片薄汗,他把呆住的司理扶起,道:“抱歉,殓尸费了点时间。” 司理张嘴欲问,又听肖霁霜道:“我和清商长老来收尾,你们都先出去!” 社水堂一并得了上面命令,以他马首是瞻,皆没有拖延,纷纷离开。 清商长老一刀穿透狐妖的腹部,将它钉在地上,旁边是双目紧闭的乔阿娇。 肖霁霜走进来,蹲下身,看到乔阿娇眼角未能抑制的泪。 清商对狐妖道:“乔阿娇,你们现在也不换回来,还要演到什么时候?” 狐妖朝她呲牙,疯狂挣扎。 乔阿娇一动不动,似乎深陷昏迷。 肖霁霜叹了口气,将背上的包袱放下,轻轻打开,目光扫过狐妖和乔阿娇:“既然你们不信任我们,那就从我们信任你们开始吧——狐女,你可认得这骸骨?” 狐妖停止了挣扎,乔阿娇的指尖颤了颤。 肖霁霜接着道:“两百多年前,九尾狐族怀秘宝而逃,遭受灭顶之灾。你母亲带着你躲入圻绵山瘴林之中,可你孱弱,如何抵御瘴气侵袭?她便把你与瘴气隔绝,苦捱数日,然而这并非长久之计,她遂将毒瘴尽数吸收,造成你二者身亡的假象,因此浑浑噩噩,命不久矣。为了扶养你长大,她食人魂魄,留下一魂一魄让他们离开,使之看似虽与常人无异,可一年内就会暴毙而亡,既掩人耳目,也为她引来更多食物。你不知缘由,不认可她的做法,与乔阿娇结伴奔逃,为乔阿娇挡下致命的攻击后,不幸身死,死前你将复活之法告知乔阿娇,希望能够有机会重回世间,然而她却因被迫出嫁食言了。” 肖霁霜将包袱往前送了送:“你母亲为你苟延残喘,却亲手杀了你,在无尽的痛苦和悔恨中,神智崩溃,放弃了续命禁术,在圻绵山中死去。” 清商猛地转头看向他,一向冷然的眸子里盛满了探究,然而事有轻重缓急,眼下她只能暂且将怀疑咽下。 一片寂静,“乔阿娇”泪流满面,却仍旧一动不动。 良久,清商道:“此案无关妖祸,只在人心。狐女,乔阿娇,我不杀你们。” 她干脆利落地拔刀,又从怀里摸出一瓶灵药浇在那伤口上,不消片刻便愈合了。 “乔阿娇”终于睁开了眼睛。 …… 乔阿娇逃婚了,乘船走的水路,为了不叫乔家那么快发现,她还特地做了男装打扮,看着随船漂游而越来越远的在岸上东奔西走还不敢大肆宣扬的下人们,她一展折扇遮住下半张脸,笑得肆意张扬。 船家摇着橹,问:“公子这个时节,可是去赶考?” 乔阿娇点了点头,压低声音道:“正是。” 船家笑着说了几句吉利话:“公子神貌不俗,像是文曲星下凡,定能高中!” 乔阿娇第一回听人这样夸她,颇觉有趣,兀自乐了一会儿,当场没说什么,下船时多给了船家一颗银瓜子。 她忧心乔家人发现她的行踪,便走一段水路,再走一段陆路。 这一日不巧,午后一场大雨耽搁了脚程,日头西垂之际,乔阿娇方至一座矮山的山腰处,她一合计,觉得天黑前翻过这山是不切实际了,若走夜路,不知会有什么危险,于是提议今日就这么算了,回山脚下住一晚,明天再赶路。 同行中有两个书生是当地人,听了她的话,哈哈笑起来:“乔兄你怎么如此胆小,区区夜路,有何可怕?” 乔阿娇道:“不是怕夜路,是怕有盗匪精怪。” 其中姓李的便说:“如今政治清明,匪盗少有,何况我们人多——我倒是盼着能见见那所谓精怪呢。” 姓王的也露出了一个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笑:“说不定有乔兄这样玉树临风的好颜色在,就连素有娇媚之名的狐妖都忍不住倾心,主动找上们来了。” 不知为何,王生的表情让乔阿娇有些不适,却又难以言说,她只好蹙着眉将不适压下,道:“王兄知道这山里有精怪?” 王生道:“自然知晓,而且大伙儿正是为此而来的。” 有人接话:“是啊,听说下过太阳雨的晚上最容易碰见狐妖了,乔兄你竟什么都不知道就来了吗?” 李生说:“我还以为乔兄也是为了求一场露水情缘呢。” 乔阿娇原以为他们是积极应考,结果完全不是这么回事,只好笑笑:“你们都不担心有危险吗?” 王生摇了摇头:“自然不怕,这狐妖嘛,最是多情,但求一场欢愉,从未伤人性命。而且我们自幼便听狐妖的传闻长大,还未曾有过出了事的。” 李生道:“正是如此,而且狐妖也不是那么容易遇见的,据说若在山中见到一座突兀的小木屋,那就是狐妖的居所。可从小到大我们也进山多次了,还从未遇见过……” 他正说着,后面的话戛然而止,脚步也随着一行人停了下来。 从未有人居住过的深山里,竟真的出现了一座木屋,月亮似乎也羞于见到今夜的场景,将半个身子隐入云中,而月光下的院子里,传来沙沙的扫地声。 那是一个五十来岁的大娘,见了来人,停下了扫洒的动作,吆喝一声:“除尘迎客咯——芜娘,快备酒水,快备饭食,快备红妆,快备纱帐!将你那丝帕针线也取来,为心怡的公子绣个好花样。” 里面传来婉转娇声:“哎!妈妈且等着,芜娘这便来开门!酒水好,饭食好,这红妆已点,那纱帐早置,芜娘迎客来咧!” 只听一声轻响,屋门缓缓推开,入眼先是一双捏着手帕的纤纤手,芜娘从后边跨出来,朝众人行礼:“几位公子日夜兼程,想必是渴了饿了,莫怪浊酒淡饭,请随芜娘来吧!” 嘴上功夫是一回事,真的狐妖出现了,一行人倒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敢轻举妄动。 芜娘静待一会儿,见无人肯来,便以手帕轻拭眼角,眼眸中波光潋滟,泫然欲泣道:“可是芜娘貌丑,公子们才如此避之不及?” 这要是貌丑,那世间便无人可称作美人了,书生们被那美貌晃了眼,皆是喜不自胜地迈入了小院中。 乔阿娇蹙了蹙眉,这些男人都失了智般往里赶,显然不可能是放下了戒心,必是芜娘使了妖术,但眼下情形,她转身就 跑反而更加危险,如今只能跟着去,走一步算一步了,只期望真如传闻所说没有危险,能放他们安全离开。 屋内并不如想象中阴气森森,反而是烛火通明,照得人暖融融的,好酒好菜摆了一桌,再算上两层的房屋构造,倒似一间小客栈了。 几人便都落座,推杯换盏间,乔阿娇状不经意问:“两位怎么不吃?这番准备理当是受累了,不若一同入座?” 大娘只是坐在背光处,手中不住理着绣线,不曾回头:“芹婆不过是个老婆子,怎好和客人同桌?” 芜娘只是用帕子掩着唇,一双弯弯的上挑眼会勾人似的。 王生和李生喝大了,一人拽着她的一只手,将人扯了过来,险些扑倒在他们身上。 席间众人哈哈大笑,都伸出手去拉扯她。 芜娘也笑,整个人花枝乱颤,随着他们的动作东倒西歪,却又不真的倚靠在谁身上。 乔阿娇强装的笑意也敛了,扣住她的手腕使劲一拽,将人扯入怀里圈起来。 男人们醉醺醺的,还要伸手来摸:“乔兄,乔兄真是艳福不浅啊!” 乔阿娇自是不会让他们得逞,将伸向芜娘的手都不动声色地挡开了。 芜娘窝在她怀里,仰头看去,只看见她的下巴,芜娘的嘴唇还是翘着,烛火照得眼睛亮晶晶的。 芹婆理好了针线,走近将芜娘拉了起来,她把针线塞进芜娘手里:“不要闹了,芜娘啊,做活去吧。” 芜娘眨巴着眼,撒娇道:“阿母,阿母,光有针线,如何做活?” 芹婆就又取出数方帕子来:“几位都是读书人,老婆子年迈,留下这么个女儿,斗胆招亲,还请诸位公子留下墨宝,在帕子上各自写下姓名,明日芜娘绣完哪方,便是中意哪位,还请公子们不要推脱,圆了老婆子心愿,娶她过门,哪怕不做正妻,纳为妾室也是有了安身之处。” 听此,李生立刻掏出笔墨砚,拣了方帕子提笔写下姓名,周围人见他写完,一一接过笔,在挑好的帕子上署名。 乔阿娇并不同他们争抢,最后剩下一方桃色的手帕便是落到了她手里,写下逃婚后用的假名。 热闹完,便由芹婆领着众人去二楼休息了。 芜娘坐在烛火旁,把颜色各异的帕子混在一起,眼皮也不抬地抽了一方,拿来一看,是艳丽的桃色,她盯着这名字看一会儿,撇撇嘴又丢回去,另扯一张,百无聊赖地穿针引线。 乔阿娇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竖起耳朵听着,发觉外边静下来,她思索一会儿,觉得是个逃跑的好机会,就算被撞见,倒也可以借口酒喝多了起夜,便定了定心神,小心翼翼地将房门打开一条缝,却见外头一只弯刀似的眼睛正笑盈盈地看着她。 乔阿娇险些叫出声来,来人猛地推门而入,捂住了她的嘴。 芜娘没有转身,勾起脚将门关上了,就这个姿势将她往里推,轻声道:“公子莫叫,莫叫。” 乔阿娇见她没有恶意,犹疑着点了点头,将她的手拉了下来:“你来我房中做什么?” 芜娘道:“公子莫怕,我与阿母乃是狐妖,阿母早年受了伤,靠吸食人的精魄疗养,可近年来愈发过分,竟是要了数人性命。芜娘劝说不成,阿母残暴,竟是要杀尽今夜所有人。” 乔阿娇正要说什么,芜娘竖起食指抵在她嘴上:“嘘——公子先听芜娘说,现下最要紧的事就是拿些重物放到榻上,好让阿母以为公子未起。” 乔阿娇便是照做,搬了墙角的石头堆好,做完方才开口:“为何偏来寻我?” 芜娘道:“公子是女子?” 乔阿娇扬眉:“你如何知晓?” 芜娘的眼睛滴溜溜转一圈,一手掩唇,一手指她腿间:“今夜坐到公子身上……” 乔阿娇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脸轰一下爆红,忙转移话题:“其、其他人呢?我们快去救人。” 芜娘摇了摇头:“他们进来时便是丢了一魂一魄了,写下真名姓就又是丢了两魄,你是女子,便没受幻术影响,又是女扮男装用的假名,这才逃过一劫,若真去寻他们,反倒把我二人折进去了。” 乔阿娇沉默,听着身后隐约的惨叫,指甲掐进掌心——她连自己都护不住,何谈救人? 不待她下定决心,芜娘便拉着她的手往外跑去:“莫要犹豫了,趁现在阿母在吃旁人,你先随我来。” 20. 相惜 乔阿娇果然感到一阵昏沉的冷意,她尚且不能自保,如何去管旁人,不再多言,跟着她逃命。 刚跑出院子,芜娘便道:“待会儿无论听到什么声音,不可回头,回头就会被魇住,再逃脱不得了。” 乔阿娇未言,只点了点头。 果不其然,身后听见父兄喊她,说已将府中布置妥当,嫁衣金线绣制,只待她回去就能成婚。 乔阿娇听了,脚下发力,跑得更快。 又闻母亲低泣,问她在外过的好不好,有没有饿着冻着。 那声音真切之至,乔阿娇听了,心口一酸,脚步不由得一顿,然而被芜娘猛然一拽,思绪回神,到底没有回头。 然而下一刻,同行者的痛苦哀嚎骤然响起,充斥耳畔,凄厉地哀求她折返相救。 乔阿娇牙关咬紧,握着芜娘的手愈发用力。 所有的声音都渐渐远离,芜娘侧头看了乔阿娇一眼,拉着她停下脚。 乔阿娇这才发现,她们已经逃到了渡口,她停下来大口喘气,问:“安全了吗?” 芜娘摇头,催促她一同解开一只小舟:“快,在鸡叫三声前,我们必须逃离,方能躲过我阿母的飞刀,那飞刀必须见血伤人性命,否则会一直追赶。” 乔阿娇不敢懈怠,连忙和她解下一条船,在鸡鸣二声之事,划船而去,为了速度,她们不得不顺流而下。 纵使乔阿娇不愿往回走,可性命攸关之时,也只能这般。 然而第三声鸡鸣之后,飞刀越来越快,愈发地近了,她们已然能看到刀刃映射的寒光。 芜娘盯着乔阿娇落冷汗的样子瞧了一会儿,捂着嘴咯咯笑,问:“乔姐姐可是个有信用的人?” 乔阿娇心急如焚,把桨塞到她手里,没空管她在笑什么问什么,连声催促:“快,再快些!” 芜娘却似没有听见,自顾自低语,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心慌的飘忽:“芜娘觉得乔姐姐可信——阿母说过,别相信外面来的人,否则定然不会长久,现下看来,果真如此。” 话音未落,芜娘竟猛地把桨一丢,水花四溅间,她不由分说地将乔阿娇拽至在身前,紧紧护住,同时急切问道:“乔姐姐,你叫什么名字?” 乔阿娇愣怔住,尚未回过神来,只觉背上一轻,浓重的血腥味直涌鼻腔,她道:“乔阿娇。” 乔阿娇甚至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发出声音,说完,她愣愣回头,映入眼帘的却是芜娘缓缓倒下的身影,她失声叫道:“芜娘!” 芜娘勉力扯出一个笑容,缓缓化作一只胸口被贯穿的九尾赤狐,气息微弱地躺在船上挣扎:“乔姐姐莫哭……我狐族有起死回生之术,寻一小缸将芜娘放入其中,盖好后七七四十九天再打开,芜娘尚有复生的可能……” 乔阿娇扑倒在船上,连声道:“好,好,我定记得。” 小舟竟是飘荡到灵枫镇,兜兜转转又回了原处。 乔阿娇刚将芜娘安置好,就被乔家抓了回去,无论她怎么闹,父母都要将她嫁去莫府,她原想过一死了之,却记挂着芜娘,只好答应了出嫁。 可莫府为了报复,拖延了婚期,父母兄长怕她再闹,便是瞒了下来,临近婚期,更是给她下了药,四肢终日绵软无力,就是喊也喊不出声。 乔阿娇在第七七四十九天坐上了花轿,她将芜娘之事告知莫代,却遭到对方的冷嘲热讽,她最终也没踏出莫府一步。 再听到摇蕊苑的消息,是那里突遭大火,莫代把这事当笑话讲给乔阿娇听,而会试亦早已结束,恩人友人与前途尽失,她心如死灰,终日如行尸走肉。 许是上天垂怜,一个妓子在大火中不慎踢翻了这咸菜缸,芜娘才得以重见天日,放火之人离开,芜娘刚刚死而复生,气息微弱,加之狐妖最擅幻术,竟是叫她逃过一劫。 复活与逃离耗去了她四条尾巴,芜娘逃出来后,急忙寻了山林闭关,疗伤健体。 两年后芜娘出关,稍一打听,没想到乔阿娇忘恩负义,竟是将自己抛之脑后,风光出嫁了。 芜娘气极,设计进入莫府,欲报复乔阿娇取她性命,哪知所见之人形容枯槁,她险些认不出了。 得知真相的芜娘决心要帮助乔阿娇,她又去一尾,躲入乔阿娇体内,迷惑莫代,借机谋权,将莫家的一切渐收入掌,然后再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了他。 做完这一切,芜娘高兴道:“你又可以去科考了!” 然而这些年来,乔阿娇连半页书都看不进去,她早就失去活着的方向,心存死志。 她已经嫁了人,有了孩子,更是连笔都握不住,如何科考呢? 芜娘陪她静静地待了几日,试图扭转她的状态,然而这几年她受尽磋磨,于事无补。 乔阿娇说:“我想死。” 芜娘说:“好,我把欺负你的人一并杀了给你陪葬。” 为了给芜娘一个合理的身份,她们共同策划了这场闹剧。 乔知行是个十足十的恶人,莫玲当初会去找肖霁霜坦白在他意料之中,甚至莫玲信任的莫府旧人也收了他的好处,他又指使奶娘指控只要乔阿娇,她一出事,那个旧仆就会动手了结莫玲。 在莫家人眼中,莫玲已死,乔阿娇亦不可信,莫琏就成了莫府唯一的继承人,虽不可能交由乔知行扶养,可他假装心有愧疚,在两家合作上让利些许,久而久之就能赢得莫琏信任,将他架空。 然而他的算计未能瞒过芜娘,就连那个指控乔阿娇的奶娘,实则从一开始就是她们的人。 有社水堂和司理坐镇,乔知行不畏数年才有能耐杀莫代一人的狐妖,他志得意满,大摇大摆踏入莫府大堂之际,便已经一只脚踏入了地狱。 在他意料之外,芜娘并非只会魅惑之术,她先前的手段都建立在隐藏身份的基础上,如今可以放开了干,暂借她能力与她互换身份的乔阿娇自然毫不犹豫地动手了,乔知行千防万防,还是没防住。 不论过程如何,乔知行死后,“芜娘”自会伏诛,“乔阿娇”只是个被狐妖附身的受害者,待她恢复,依然是莫府的当家主母。 听罢,清商长老道:“要不是有个心机深沉的,还真让你们糊弄过去了——你们且换回来吧,情有可原,我会对外宣称狐妖已丧于我手。” 肖霁霜对那心机深沉的评价状若未闻,只点点头对乔阿娇道:“来者犹可追,乔姑娘,不要怕,往事不堪回首,便让它随风去了。你年纪轻轻可过乡试,必然有大好前途,现在还远远不到而立之年,你的人生连一半都没有走过,何必被过去困住呢?” 乔阿娇仰躺在地上,鼻尖抽动,掩面哽咽道:“我确实不甘心,可是,可是……” 清商道:“你朋友不是颇有天赋么?那就让她教你修炼,不必逼着自己,慢慢来,哪怕不能飞升,延年益寿还是不在话下的,一年不中,十年不中,那就考五十年、一百年。” 乔阿娇呆呆地看着她。 肖霁霜道:“反正芜娘是个经商的好手,大不了让她继续替你的身份,莫家已是你们的囊中之物,乔家只剩你一个,自然也落到你们手里,让她养着你,你只需要专心休养,做自己想做的事。” 芜娘连连点头:“可以不死了吗?” 乔阿娇的睫毛颤了颤,良久,她道:“反正乔家莫家都在手里了,芜娘,将莫家家产分一半给莫玲吧,是盈是亏,全凭她自己。” 芜娘见她如此,知是劝住了,笑着应下,片刻,她又想起什么,看着肖霁霜道:“你不是说回来后有问题要问吗?” 肖霁霜道:“你可知摇蕊苑的纵火者是谁?” 芜娘想了想,道:“是个法力高强的女修,使一把喷火的掐丝团扇,很漂亮,只是看着不好相与。” 不用多说,他便确定此人就是绮萦。 根本不是什么“浓郁的死气与妖气”惊扰了和惠仙首,而是枕边人的仙气沾染神像,引起了林风至的注意。 也无怪乎问道鬼言副官神色“怒气冲冲”,堂堂仙尊下凡纵火,害死数十条人命,如何不怒呢? 清商听此,自然也确定了凶手,她面色沉沉,终究还是未发一言。 肖霁霜点了点头,又伸出手:“芜娘,你 那陶响器可以给我吗?” 芜娘愣了愣,不明所以:“你要那东西做什么?不过是逗孩子的玩具罢了。” 肖霁霜道:“那是你母亲给你的吧?” 芜娘道:“是。” 肖霁霜道:“那便是九尾狐一族携之出逃的秘宝,里面藏了舞雩台的钥匙。” 芜娘眨了眨眼,脸上呆愕未散,问:“这是秘宝?舞雩台,那是什么地方?” 肖霁霜道:“一个……悲剧诞生之地。” 他顿了顿,接着说:“此地得名柯州,全因那失踪的樵夫,舞雩台所在的青丘,便是他这数年未能离开之地。” 这名樵夫因此躲过了寒灾。 清商指尖微动,忆起寒灾后圻绵山毒瘴消散之说,九尾狐灭族之祸,是否与寒灾相关? 芜娘握成拳的手收紧,她抿唇,一言不发。 肖霁霜露出一点浅笑,并不逼迫:“离开圻绵山后你不知掩盖气息,怕是早已引起旁人注意,此案‘狐妖伏诛’,阴差阳错也算一出金蝉脱壳。只是此物你带着,恐怕会招来灾祸——你族族长名为涂山紫,若我没有记错,芹婆应是她同胞姐妹。你若愿意,全当是我此行殓尸的报酬,九尾狐族的仇,不出三年,我亦会报。” “涂山芹……”芜娘细声念道,她犹疑一会儿,还是从乔阿娇袖中将白瓷球翻出来给他,“如仙长所见,我如今只剩三尾,想要报仇也心有余而力不足,况且阿娇好不容易苦日子熬出了头,我不愿再生事端,还望仙长与我立誓,此言非虚。” 肖霁霜自是应下,两人各自划开手掌后交握,共同说出誓言,若有一方违背,自掌心起,经脉寸断,蔓延全身。 清商长老眉头紧锁看完全程,几番欲言,却又止于喉头。 肖霁霜随意裹住还在渗血的手掌,从储物袋里摸出林风至给的柿子递给芜娘:“这个给你,有助恢复。” 芜娘被这小小果子中所蕴含的丰沛灵气吓了一跳,观他面色并无不舍,便收下道:“多谢。” 清商问:“此物从何而来?” 肖霁霜笑道:“朋友所赠。” 又是朋友,清商在心中笑了一声,并未追问。 此番事了,肖霁霜与清商相携而去,两人先到瑞程典当行,司理虽修为不高,可与妖邪相战有拼死之心,清商打算将他调回元辰宗,典当行一应事务暂由朝奉代理,宗内会再派修士前来接管。 修整一日,肖霁霜往北去南都,清商往南回元辰宗。 分道扬镳之际,清商叫住肖霁霜:“你与芜娘相谈,何不另择他日,亦不避我?” 肖霁霜笑了笑:“我欲取信清商长老,长老不信我,便由我先信长老了。何况我身份不详,还有许多事未能言明,长老不也没有过问吗?” 清商默然不语,良久,她平淡道:“那我这便要问了。” 肖霁霜点头:“长老且问。” 清商:“你是何人,有何目的?” 肖霁霜道:“昼生门副官。仙首殒命,我亦遭人暗害,此行只为查清真相。” 昼生门…… 清商垂落身侧的指尖动了动,肖霁霜坦言,可她却尚不能将所知尽数相告,又道:“景宵的剑,原属于你?” “想来应当不止长老有所猜测——我如今修为尽失,一介废人,利剑在身亦如寻常铁块,少宗主天资卓越,元辰宗灵气充盈,倒是它的好去处。”肖霁霜认下,又指了指她肩上与沐景宵袖口如出一辙的粗糙绣样,“少宗主自幼长在元辰宗,想来应该多得长老看顾。招新大比我选而不入,还望长老代我向少宗主问好,报个平安。” 清商摸了摸肩上衣料,终日舞刀弄枪,衣裳破了缝缝补补,她不比师姐缝纫绣技精湛,只勉强能够不麻烦旁人,这点花样亦是为沐景宵学的。师兄收徒后便闭关,将这孩子丢给她养了一阵子,原先日子过得精细,到了她这,连破了的衣裳都补不像样,孩子可怜巴巴的,她也只好抽空学了一二。 “我定会转告,亦代他谢过你让剑之情,”清商放下手,“你,万事小心。” 21. 南都 南都的喧嚣扑面而来,人流摩肩接踵,拍卖会虽已至最后一日,却也还是热闹非凡。 拍卖盛事,车马一律不得入内,肖霁霜从城门行入,已然有些口干,目光掠过攒动的人头,落在见拍卖行外不远处的小茶摊上。 此摊草棚做顶,挡去烈阳,招子上不书文字,画一朵小花数片茶叶,图样简单却惹眼,右下角一点似乎是无意中沾染的墨迹,旁人略看一眼,也就不在意了。 司理交代过,肖霁霜多瞧了一阵,心知这便是社水堂的标记,穿过人群过去,要了碗花茶。 今时不同往日,若月前复照秘境没出岔子,这晌午的茶摊早就挤得无立锥之地,叫老板赚个盆满钵满。 此时她正在灶旁睡意朦胧,见有客来,打个长长的呵欠,取了瓷碗搁于桌上,提着长嘴陶壶,抬手一倾,收手一点,瞧也不瞧,便是不多不少的一碗花茶,而后又趴回桌上,百无聊赖地打瞌睡。 这茶甫一入碗,就激起一片清香,肖霁霜闻着,笑眯眯问:“此地明明是北方,怎的叫南都?” 茶摊老板打扇的手顿了一下,这才正眼瞧他,只见这位客人生得极好,墨玉般的眸子里碎满了茶水漾进去的光,她向来热情,此时更是热络几分:“公子问了个好问题,初来乍到的外乡人十有八九会问上一问——这南都的南,可不是指它本身。” 拍卖会尚未开始,肖霁霜不急正事,一碗茶喝得极慢,便顺着她的意显出几分好奇:“此话怎讲?” “往北去有座复照城,我们南都,正是因为在它南边才得的名。”老板说一句,又等他问。 肖霁霜从善如流:“哦?如此说来,倒是沾了光?” 茶摊老板听他这说法,不由笑了一会儿,又摇头叹惋,不知在可惜什么:“那是复照仙尊化身之地呀,怎么不算沾光?——复照城最北边有个知恩村,村子尽头便是复照仙尊留下的石中剑,百来年了,没谁拔出来过。” 玉满川原藏在肖霁霜袖子里躲阴,如今听了这一小段不算故事的故事,便按捺不住了,一溜烟钻到了桌面上,巴巴望着老板。 肖霁霜瞥它一眼,知它不喜喝茶,便给它要了碗甜饮子。 老板看着这生物,提壶时稳极的手一抖,险些摔了碗,将饮子搁下,她道:“您便是解决菖水妖祸那位?” 肖霁霜笑道:“不算。” 老板也笑,笑意中有些无奈:“大人直言身份便是,可把我吓了一跳。” 她早得了命令,在这候一位贵客。 “确是我的不是了,”肖霁霜垂眸,啜了口茶,语气温和,“故事有趣,我们方才说到哪了?” 见他态度如一,老板便道:“石中剑?” 肖霁霜颔首。 老板略一思索,接着说:“要说那知恩村的人也怪,死守着这石中剑,有修士去拔剑他们并不拦,但若是要硬来……哪管你什么身份,叫知恩村的人晓得了,扛着锄头菜刀也要去拼命——明明他们都是寻常人,却敢跟修士动真格,久而久之便没人敢动歪心思了,除非屠村,但那哪成啊,和魔修也没差了。” 肖霁霜问:“这般作比,如今魔修很多吗?” 老板摇头:“所谓邪门歪道倒是不少,真要说魔修,还是少数,这说法也是近五六年才兴起的。” 肖霁霜看着茶碗里飘荡的花瓣,道:“如你所言,复照应当很受爱戴?” “那是当然,”他有意闲聊,老板也乐得有人同她打发时间,一指西南边,“诺,经捷城有一处谁也不作管的地界,叫泣野。复照仙尊就是在那儿和魔头决战的,邪不胜正,仙尊斩杀他时,他绽开一片血色魔气,那片无名广原便成了血色焦土,寸草不生。周围后来长了片竹林,无论枝干还是花叶,都似盖了血色薄纱,寻常竹子开花也就到尽头了,但那血竹,花愈开愈频,枝叶越长越密,透不进光来,风吹过就好似有人在哭,于是仙门百家就称那为泣野。” 玉满川听罢,忍不住叫道:“死的好!” 老板看着玉满川叹了口气:“只可惜,此战同归于尽。” 肖霁霜听完,心道明婉婉不知从哪寻来个编话本的好手,把故事写成这副样子流传,他笑了笑,将话题引回:“这秘境又是怎么回事?” 玉满川正听到兴头上,肖霁霜这一打断,把它急得抓耳挠腮,可惜任由它上窜下跳,无人理会。 茶摊老板道:“复照仙尊……他死后,佩剑回归本源,大半隐入石中,石中剑拔不出,但仙尊福泽后世,在那儿留了好东西呢。算算日子,秘境也该开了——仙尊化身的那座玉山寸草不生,可仙门都说那灵气充裕,本该长满灵植、生满灵兽的,原来都藏在秘境里。 林风至亦说“下了血本”,如此看来,这秘境确实是个好去处了,肖霁霜思忖片刻,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有人供么?” “供什么?”老板被他这么一问,没有反应过来。 肖霁霜道:“复照仙尊,现在还有人供么?” 复照的宫观太少了,多是“复照授命,承天之德”的皇家修建,不由让人怀疑百姓家里还有多少供奉。 “有呢,您瞧我铺子里,也供一尊木像,都是照灵玉上的像雕的,供印也是,”老板嘟嘟嚷嚷,“据说当年见过仙尊的人不少,只是没谁能描摹出哪怕万分之一的风采,仙尊自己留一个倒也好。就是那知恩村,非供两尊长得不一样的复照像,怪哉——哪怕后来有修者飞升,分了复照仙尊的香火去,但也不该如此不敬,偏生那知恩村的人不管不顾。” 那些飞升的仙尊,譬如和惠与天禀,不说修士,也是饱受文人武士的喜爱的,为的是求天赋求夺魁。 因着复照是斩灾之神,自然也就保平安了。 可这种活却是什么神仙都能做的,各地又有护法宗门,其中先辈总有那么几个飞升的,哪有不供自家供旁人的道理,被其他仙人分了香火去也实属常情 ,是以肖霁霜一路走来,才少见复照像。 也就南都与邰下州的护法宗门皆无登仙之辈,复照城与经捷城没有护法宗门,才多见复照祠像。 肖霁霜目光落在那木像上,细细端详了好一会儿,心说还是不像。 他笑了一笑:“也好。反正给自己留像的仙人,总是不多的,天底下神像雕得如本人不符的,是多了去的——复照仙尊也没见怪罪。” 茶摊老板先是被他的笑晃了眼,不由也跟着笑笑,又摇着头说:“如何怪罪呢?上仙都殒了,反倒是那魔头……” 她还欲说什么,拍卖会入场的钟声响了,便止了话题,想起正事,催促道:“今天有不少精巧玩意儿,公子快去吧,钟声停后,不得再入。” 肖霁霜便将茶碗中最后一点余香饮尽,在桌面上留下一点碎银,起身走入那比茶摊拥挤百倍的人潮之中:“茶好,故事也好——这是茶钱,告辞。” 玉满川恋恋不舍地叫了一声,窜回他袖中。 “哎,公子慢走——” 老板招呼一声,在桌面上滚着碎银,继续慢悠悠地摇着扇子。 拍卖行早已人满为患,肖霁霜亮出元辰宗的玉牌,守门人恭敬放行,场地宽敞,他挑了个不偏不正的位置坐下。 沐景宵由拍卖行二掌柜往楼上包厢引,不禁有些无趣,心思不在,他四下打量着,忽被堂中一抹熟悉的身影吸引了注意,当即丢下二掌柜,径自折返回去。 然而身处其中不比居高临下来的方便,刚入大堂他便在茫茫人海中失了方向,沐景宵没忍住暗骂了一声,却听有人叫他:“沐道友?” 来人正是瑶宫的二弟子姚宁欣,她生了张艳而不妖的脸,此时低眉垂目,着一袭素衣白裙,却绣了满绣的暗纹,乌发中的琉璃首饰映照着会场内的灯火,整个人皎皎若月:“你可是在找人?” 沐景宵打量她两眼,敷衍地点点头,眸光在人群中打着转。 周遭知内情的拍客捂着嘴嘻嘻地笑,偶尔漏出几声“攀关系”“不要脸”和“狗皮膏药”的议论。 姚宁欣身边的绿腰正要发怒,又被她制止了,她不在意沐景宵的态度,也没管那些嘲弄,殷切地接着问:“沐道友找的何人?宁欣也许可以帮上忙?” 沐景宵本想说不用,突然目光一顿,当即忘了要回话,三步并两步赶了过去:“肖霁霜!” 肖霁霜抬首看他,并不意外,只略勾出一点笑意:“沐景宵,有缘。” 他的身体孱弱,又一直在赶路,几乎没怎么休养,尾音便比常人轻上不少,不自觉透着些轻软缱绻的味道。 沐景宵的心跳忽地漏了一拍。 另一边,绿腰愤愤然开口:“二师姐,他也太不识相了!” “不可,”姚宁欣微皱着眉,“沐道友有心事绊身,对旁人少了注意实属常情。” 饶是瑶宫风评不佳,美人蹙黛,颇有抚心之态,引来许多侧目。 22. 天机 这厢玉满川见了沐景宵,便如老鼠见了猫,叫也不敢叫一声,连忙躲进了肖霁霜袖中。 沐景宵撇了一眼,懒得计较,自顾自地说:“你还好吧?出了心桥不见你,我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幸好……” 出了心桥还没人影,可不就是没通过考验,哪壶不开提哪壶,沐景宵自觉失言,话到嘴边,没说完,转而道:“幸好你遇到了清商长老,你们竟在连蒲镇碰见,她说你平安无事,我这才放下心来。一连解决了菖水妖祸和莫府狐妖,厉害!” 肖霁霜失笑:“我不过是略尽绵力,真正做事的,还是社水堂与清商长老。” “谦虚,”沐景宵将手搭在他肩上,“见你无恙便好,如果有机会,可以到元辰宗坐坐。” “好。”肖霁霜眉眼微弯,轻声应下。 沐景宵向来不懂和旁人打交道那些弯弯绕绕的话术,压根没往客气那方面去想,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恰时一群元辰宗的弟子赶上了他的脚程,已至门口,沐景宵便一步三回头地告辞了。 更影缀在一众弟子的末尾,他远远望了一眼,只能瞥到衣料灯下流光的模糊身影。 他本是不该出现在这的,但张师姐正巧在无边海历练,此次秘境之行就有了一个空缺,为了激励新弟子,长老从刚入宗门的里头挑拣一个充数,便是选中了他。 观沐师兄的神色,想来是聊得不错。 更影不能擅自离开,因而没法向这位恩人表达谢意以及对其安然的祝贺,他看了好一会儿,但对方似乎毫无所觉。 于是更影跟着师兄师姐们上楼去,直到视线被阻绝。 “第一件拍品,灵池碧水……” 听到灵池碧水,肖霁霜掀起眼皮看了一眼,猜测这应该是沐景宵带来的——清商当时为换了狐妖身份的乔阿娇疗伤,所用灵药便是此物。 “第二件拍品,煊泽剑匣……” “第三件拍品,绥鞭……” “……” 数件拍品接连被唱单拍出,肖霁霜听得昏昏沉沉,不知不觉靠在椅背上睡着了。 玉满川缩在他袖子里,早已鼾声细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会场中的人越来越少,恰好一人从他身前经过,撞到了他的膝盖。 肖霁霜动了动,又眯了会儿才睁开眼,玉满川蹲在他肩上磕花生,窸窸窣窣地响,花生皮落得到处都是,肖霁霜一点点拢起来,装进空的锦囊里。 现在台上的拍品是一套藏了暗器的头面,做工很细致,被一个男修拍下了,他拍完便走,穿行而过,百褶裤短布衫,应是崖山派的弟子。 专心进食的玉满川动作一顿,盯着那边说:“山的味道,森林的味道,酒的味道。” 肖霁霜眯起眼,搭在扶手上的指尖微微用力,他盯着崖山派弟子瞧了一会儿,只见一披着麻布披风的背影,他低声道:“木客。” 肖霁霜并未追出去,他在等一盏白玉灯笼。 时间慢慢流逝,直至拍品卖出过半,它才被送上台,雕镂精致纹样繁复,其中不见蜡烛架,似乎只是个寻常装饰,在一众法宝灵器中并不起眼。 肖霁霜拎着灯笼就出了拍卖场,一觉睡醒有些口渴,于是又到茶摊去了,老板见他去而复返,高兴得直笑,也不肯收钱了,只是拉着他唠嗑。 “没多久复照秘境就开啦,我瞧公子也是修士,要去撞撞运吗?” 肖霁霜先饮了茶水才回话:“是,总该去瞧瞧的。” “也是,修仙求道的没有哪个不想去的,”老板把身子压在桌面上,整个人懒洋洋的,她忽然又坐直了,用扇面掩着嘴,凑近了低声说,“公子,虽说复照秘境安全得很,跟踏青也无甚差别了,但这一回啊,还是得当心着点。” 肖霁霜愣愣地看着她,并未想通其中关窍:“为什么偏是这一次?” 老板把胳膊抻直,下巴支着桌面,半嘟囔着抱怨:“公子初来乍到,不晓得以前复照秘境打开是怎么个盛景,不说复照城,整个南都都挤满了人。这会儿你看着人挺多,比之过去,那可是差的老远——谁叫复照秘境一个多月前就打开过一次了呢?谁都没赶上,倒是知恩村扫祭的几个村民进去了,再没有出来。复照秘境一年一次,谁也说不准会不会再开,开了又会不会出不来,于是来的人也就少了,我这茶摊两日才将将挣到和头一年这个时候半日的钱。” 肖霁霜垂眸沉思。 玉满川趁着老板提茶壶的空档,悄悄问:“你在想什么?” 肖霁霜答非所问:“她是社水堂的人。” 玉满川对万婆婆印象深刻,险些压不住声音:“她是承天皇帝吗?” 肖霁霜摇了摇头:“她倒也没有那么闲。” 听到不是,玉满川兀自思考了一会儿,没想出个所以然,老板一开口,它的注意力就又吸引过去了。 茶摊老板看着肖霁霜笑,问:“公子还去吗?” 肖霁霜也笑了笑:“就算不比当年,现在为秘境而来的人也不算少数,当然还去。” 拍下宗门要求的东西,沐景宵原是想先和肖霁霜小叙片刻,但对方早已离开,于是也只好作罢。 沐景宵此行只为宗门任务,衣食住行之类的杂事他是一概不管的,都由长垠长老座下大弟子君须负责。 到了客栈直接把门一关,沐景宵细细琢磨起那倒数第三个拍品——除了雕刻精致几乎一无是处的木牌。 既不是压轴也不是大轴,丝毫不受重视也毫不起眼,为了掩人耳目,宗门还得大费周章地让他来拍下——说白了,就是走个过场,把自家流出去的东西名正言顺地拿回来。 想起那个办事不力的记名弟子和那几个胆大包天的散修,沐景宵就一阵烦躁。 这是一块可以联系上界人的木牌。 元辰宗原先受上界昼生门的扶持,但突然交接给了行楼,行楼的少楼主因为私事不慎将联系木牌遗失到下界,几经辗转到了元辰宗一个记名弟子手上。 这个记名弟子和几个散修为了一个沐景宵完全看不上眼的宝贝大打出手,没赢,还被杀人夺宝,散修怕元辰宗报复,于是将木牌和记名弟子身上搜刮下来的其他物件一股脑转手卖出去了。 木牌灵 气充裕,但非特定人士无法使用,于是在旁人眼里就是个修者专用的装饰品,作用无非是平衡灵力什么的,最终被送到了拍卖行。 找到木牌消息后,元辰宗立刻派人惩戒了那几个散修,并让沐景宵顺路到南都将木牌拍下,待复照秘境关闭后带回宗内。因为本来就是元辰宗弟子身上流出来的东西,加之此物渊源,其他修士只当元辰宗在就弟子被杀人夺宝一事杀鸡儆猴。 沐景宵左看右看也没看出个什么来,只好往木牌里面注入一丝灵气标记,免得东西再丢,便随手塞进储物袋里,在床榻上盘腿打坐了。 君须常常带队出行,这些事做起来得心应手,早就安排了最好的客栈、吩咐小二日供早午二食,至于晚间,给各位师兄弟一人发二两银子随他们去夜市溜达了。 君须对更影这个关门小师弟很上心,两人的房间也是紧挨着的,和沐景宵刚好并排。 小师弟木木的,还总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看书,努力当然是好事,但真闷得长蘑菇了也不行,于是君须自作主张地来陪伴他。 半个时辰都要过去了,更影还是低着头一言不发地翻书,君须一挪再挪到了他旁边:“小师弟啊,和师兄聊聊天呗?” 更影抬起头,很认真地看着他,态度实打实地端正:“师兄请说。” 直到说完这句话,他才收回目光,只可惜视线的落点还是书页。 君须叹了口气,用手盖住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你知道南都的护法宗门——天星阁吗?” 更影只好合书抬头:“知道,天下第一卜。” 君须见他有了兴趣,笑着指了指窗外的人来人往:“晚上要不要和师兄一起去见识见识?” 太阳慢慢落下去,灯笼却都升了起来,拍卖会结束了,夜市又开始了,摆满琳琅满目商品的各色小摊少有人驻足,人群都向一个方向涌去。 茶摊老板早就趴着睡着了,留肖霁霜一个客人给她看摊子,此时又被熙熙攘攘的人群吵醒,打着呵欠睡眼朦胧地望过去,又悠悠收回视线:“哈啊啊……又是天星阁啊……” 肖霁霜把收到的小半吊铜钱放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笑说:“帮您看了一下午摊子,那碗茶也不算白喝的了。” “谢谢啊,”老板拿着铜钱颠了颠,听着钱币相撞的脆响,露出享受的神色,“你还亏了呢,早上来喝茶你可是给了块碎银子。” 肖霁霜毫不在意:“那就算我亏了吧……那边在做什么?” 老板摇头晃脑:“那是我晚上的生意——每每复照秘境开启在即,天星阁阁主都会算一卦送给天下修士,以往都是一个顺字,如今嘛……” 她这边说着,那边两个衣着简单的小弟子一个抱纸一个拿刷子浆糊,一边嚷嚷着一边往里挤:“让让,都让让啊,天星阁卜卦来了,都让让!” 人群让开一条小道,两名小弟子顺利走了进去,不紧不慢地往墙上刷浆糊,偶尔有旁的修士催,他们也不作理会。 等终于刷好了,两人才把纸抖开了贴上去。 白纸黑字明晃晃地写着三个大字:不可问。 23. 信者 周遭的喧嚣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断,只剩下夜风拂过纸张的猎猎轻响。 天星阁阁主柳愿好,“正道第一人”,以占星卜卦见长,几乎算得上是可窥天机,芳龄两百余,同期的修士要么飞升了要么陨落了。飞升一事,旁人苦苦修炼也求不得,她却三拒天召,在这天下做了个逍遥自在人。 这世上几乎就没有柳愿好算不得问不出的,因而这“不可问”刚张贴上墙,便是各种猜测都涌了出来。 譬如那无边海终年不散的,海市蜃楼般的迷雾。 譬如魔头,但魔头都死了两回了,就算活着,满打满算也长不了柳愿好几岁。 而且当初只有一个复照仙尊,仙门百家也还被视作招摇撞骗的跑江湖,现在不说飞升的仙人和上界,光是下界的修士就够叫哀鸿有好果子吃啦! 于是围观的修士们又定下心来,叽哩哇啦地讨论开了,最后得出结论——有人将在复照秘境得道飞升! 此猜测一出,群修皆惊,忙都去天星阁问个明白,一到地才发现早有人立在门前候着了:“阁主不在,请诸位改日再来。” 众人推推搡搡选出个代表来,问:“敢问柳阁主去了何处?” 这也没什么不能说的,戴着黑色纱笠的弟子低眉颔首:“阁主今日破晓时动身,想来已在知恩村下榻。阁中弟子也将逐渐外出,各位如有什么要算要卜的,还请赶在后日子时前。” 人群中爆发出一声恍然大悟的惊喝:“糟了,她先行一步,抢机缘去了!” 谁不知柳阁主对复照秘境最是上心,如今见她难得早走,便是往这上面猜了。此言一出,全场哗然,不少人也顾不上休息了,卷了行囊就往复照城赶。 茶摊老板有些忧心:“不可问……天呐,是不可问……” 玉满川不明所以,顺着她的情绪悲鸣一声,继续一个接一个地往嘴里塞花生。 肖霁霜失笑,放下茶碗道:“不可问那就不问吧。” 便回客栈去,洗漱完简单翻了几页书他就睡下了,并不知外边又是如何纷扰。 君须和更影都不乐意人挤人,他们到时卦言下早就散了个干净,君须摸着下巴琢磨了好一会儿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于是干脆利落地放弃,半拖半拽地拉着更影逛夜市,顺便解决晚饭,结果夜市虽然热闹,却也比想象中冷清不少,还有不少人趁着城门未下钥急匆匆出城去。 君须直道不该,半强迫地拦下了赶路人,听完对方解释后就一松手,毫不在乎地哦了一声,兴致还不如对刚瞧见的炸丸子高。 更影犹豫一会儿,问:“师兄,我们不赶路吗?” “赶路?”君须嚼着炸丸子,舒坦地眯起了眼睛,“犯不着,机缘机缘,不是去得早就是你的,人不对再怎么努力也是白费,人要是对了,机缘上赶着也要塞到你手里。” 更影捧着他那份炸丸子,只点了点头。 君须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乐得为前途一片光明的小师弟解惑:“就算去问沐师兄咱沐少宗主,他也是要这么说的。而且机缘嘛……该是你的,当然就会是你的。” 更影似懂非懂地应了,到糖果担子前买了一油纸包果汁搅的糖。 肖霁霜大概是修士里最后离开南都的,等他到了知恩村,这里不少修士已经待过一夜了,大多都借宿在村民家,为防出什么岔子,玉满川缩在他袖子里不敢露头。 肖霁霜漫无目的地走,突然被人叫住了:“诶,小公子,那位提灯笼的小公子?” 他转过身去,颇为疑惑地一歪脑袋。 叫他的是个年轻妇人,有些面善,身后还藏着个攥住她裙摆的小孩,正在学舌:“小、公子,小……” 玉满川结结巴巴地模仿小朋友说话,被肖霁霜弹了个脑瓜崩:“无礼。” 村妇却不恼,反而道:“小公子可是在寻住处?” 肖霁霜点头,村妇便主动邀请:“小公子如不嫌弃,在寒舍下榻如何?不收小公子的钱。” 这厢肖霁霜还没开口,那边先同妇人交谈的修士却不干了:“等等,这位夫人,明明是我等先来的吧?你怎么就突然反悔了呢?” 村妇瞥他一眼,满不在乎:“我答应你了吗?” 小孩继续学舌:“答应……吗。” 修士憋了半天才憋出句话:“凡事都讲个先来后到,况且我们也愿意出钱,您看村中也不剩多少落脚处了,不租借于我们却分文不取留他人入住,是否太不给面子了?” 他身后的同门伸手拦他,似乎想说些什么。 君须挡开更影伸到他面前的手,转身按着小师弟肩膀叮嘱:“小师弟莫急,师兄这就给你演示一下,什么叫该是你的就一定是你的。” “你们这些名门修士……”村妇哼了一声,“我与你们有甚关系,顾念你们面子?你们人那么多,还担心出什么事不成,反倒是这位小公子,孤身一人,我留他怎么了?” 君须回头扯出一个笑容正要说话,肖霁霜却在他之前开了口:“可是元辰宗的弟子?” “是!怎么?” “我与你们少宗主有数面之交,也认得个新弟子。” “所以?你想让我们别跟你抢?” 肖霁霜摇头,露出些许笑意:“这位姐姐,不知家中可还有地方,可以留宿三个人?” 不等村妇回话,一道略含怒意的声音远远传来:“君须,不得无礼!” 君须这会儿倒不急着演示了,忙拱手行礼:“少宗主。” 来人正是沐景宵,他并未搭理君须反而在肖霁霜身旁站定,真心实意地笑起来,道:“我就猜你要来。” 肖霁霜不太明白他在高兴什么,顺着说:“嗯,在南都时听一位卖茶的姐姐提起,就来看看。” 村妇见气氛缓和,便接了肖霁霜之前的话:“有地方的,小公子要是愿意留宿,我这就去收拾。” 肖霁霜向她颔首:“那便多谢姐姐。” 小孩跟着说:“姐姐。” 村妇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一点孩子的额头:“你叫什么姐姐?你该叫娘。”扭身进去了。 沐景宵看了眼玉满川,对方被他吓得直往肖霁霜背后缩,他收回视线,又想起先前听到的,便问:“你有同行之人?” “没有,”肖霁霜同他解释,“我看你门内弟子似乎着急寻住处,猜测应该是你们刚到,于是自作主张问那位姐姐能否留宿三个人,你,我,还有他。” 最后他抬着灯笼指向更影:“我们也算数面之交,不过此行居然也带新弟子么?” 不等更影开口,沐景宵就抢先道:“登山阶那天我对他有印象,他早就引气入体了,刚好队伍缺个人,我就跟长垠长老把他要来了。” 肖霁霜便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君须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笑嘻嘻地从沐景宵身后冒个脑袋出来,倒也不恼肖霁霜把他和余下师兄弟姐妹排除在外,好像刚刚的冲突根本没有发生一样热情地打招呼:“原来是给我们沐师兄和小师弟留房间啊,刚刚都是误会。道友,我是君须,幸会啊。” 肖霁霜当然不在意那一点小争端:“你一样叫我肖霁霜就好。” “小公子有个好名字,”村妇恰时掀帘子探出身来,“你们叫我渠娘就好,进来喝口茶吧。” 沐景宵向随行弟子吩咐几句,自来熟地揽着肖霁霜的肩就进去了,更影落后他们一步。 茶过半盏,多是渠娘在侃侃而谈,知恩村民风独特,三人听得津津有味,亦没什么好说的,只是附和。 玉满川和渠娘的儿子盼希在玩,渠娘也不忌讳黄皮子什么的,任由他们去,只是不让踩影子,说玩了晚上要做噩梦的。 此时一位正聊到知恩村的风俗——女儿出嫁不举团扇不遮红盖头,却必提一盏新制的灯笼,渠娘便顺势开口:“小公子,唐突了,不知可否借你灯笼一观?” 肖霁霜静默一会儿,渠娘正准备道歉,却见他将灯笼递了过去。 渠娘小心翼翼地接过,细细观赏一番,感叹:“真好,真细致,就该是这样的玉灯笼。” 元辰宗的两位也借此机会仔细瞧了瞧,沐景宵便问:“确实是不可多见的精品——难道该提的是盏玉灯笼吗?” 渠娘抚摸几下灯笼,一边恋恋不舍地交还给肖霁霜,一边道:“是啊,传说里就是这样,玉灯笼保平安呢。” 肖霁霜把灯笼放在膝上,轻浅地笑了笑,说:“那这平安还挺贵。” 不曾想他会出此一言,渠娘掩着唇笑起来:“小公子可真有趣。” 听了这么个特别的习俗,沐景宵不由想起那些传闻:他想起茶摊听闻,顺势问出心中疑惑:“说起来,我们一路行来,别处都只供一尊,为何独独知恩村供着两尊相异的复照像?可有什么来历?” “这个啊,是村里的老传统了,三百年来都是这样。一尊很早就供着了,据说复照仙尊入世时曾在知恩村暂居,后来他外出游历,先祖们感念仙尊深恩,就铸了像日夜供奉。那会儿仅有这一位仙,没有供印的说法,直到后来仙尊托梦,这才补了。 另一尊说是摹的复照仙尊斩魔后亲自留下的石刻像,此前的复照神像五花八门,各式各样都有,这下总算有个准了,因而世间多供这尊,供印原也是没有的,村里一直压着不让动,一百多年前突然就补上了。” 沐景宵“咦”了一声:“为何不一同补了?而且这留像的时间也怪,复照仙尊不是和哀鸿同归于尽了么……” “这我也不知,只是这印长得并不相同,这也不是大事。毕竟供印这东西流传开来,也是因为后来飞升的仙人多了,偶有撞了仙号的,怕信徒供错香火。”渠娘一一解释了,“至于同归于尽……村里人都不信这个,不然石中剑哪来的?复照仙尊是玉山化仙,所以他与哀鸿殊死一战后,回到了入世之地,还剑于此,然后才灵力溃散,归于天地了。” 更影问:“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奇怪什么?两尊神像,还是两个供印?”说虔诚吧,知恩村民们确实虔诚,可对于神像和供印这样重要的东西,渠娘又并不上心,“这些内情只有村长清楚了,我们尚不得而知。” 沐景宵虽然问了,却也是听一耳朵了事,知恩村靠着复照秘境赚了不少,为显特殊编几个故事倒也正常,真要打破沙锅问到底,他们多半也将不出什么来龙去脉。 渠娘说完,又忽地想起来一件事,接着道:“明天日出秘境开启时,村里会举行祭典,村长会把两尊复照像请出来,都是玉像,是村里手艺最好的工匠做的,雕得极好——你们若是感兴趣,可以趁秘境打开前到祭典凑凑热闹。” 沐景宵捧场道:“这当然不可错过。” 此时天色渐晚,渠娘去引了烛火过来,起身将睡着的盼希放到榻上,就准备去做饭。 玉满川也躲回肖霁霜的袖子,把身子都藏起来,只露一双眼睛瞧着。 肖霁霜对神像什么的兴趣不大,他看着窗外已完全暗下来的天色,叫住渠娘,问:“渠姐姐,你的夫婿呢?” 渠娘的步子停住了,她好像没听清一样,反问一句:“什么?” 肖霁霜只是抬头看她:“我听闻知恩村有村民在一月前误入复照秘境了,渠姐姐的夫婿也是吗?” 渠娘闻言,叹了口气又坐下来,烛光照着她的脸,凭白添了几分忧色,目光恳切而坚定地看着肖霁霜道:“若公子在秘境中见到他们,请务必带他们出来。我以知恩村下任村长的名义起誓,村里尚有几件真正的仙尊遗宝,只要人能回来,任凭公子取用。” 24. 魔头 祭典举办之处便是秘境开启之地,此时天还未亮,蒙蒙的露水中就聚集了不少修士。 他们来自五湖四海,柯州元辰宗、南都天星阁、春熙城尚岁门、锦州浮屠、朔都崖山派、百芳城裘塔……天之骄子、外门杂役,还有许许多多小门派出身的和没有归属的散修,熙熙攘攘,或习以为常目不斜视,或翘首企足望眼欲穿。 “早听闻复照秘境凡为修者无不神往,如今亲临,才体会到是何等人山人海。” “可不是,除了那些大宗门手里攥着的几个,哪个秘境不是险象环生,所有机缘都要拿命去搏?复照秘境不愧是复照仙尊留下来的,大爱世人,只要引气入体了的修士,皆可入内,而且安全得很,不说灵器,仙草能拣一两株就是赚到。” “话也不能这么说,大宗门就好了吗?我们这些外门弟子、杂役弟子,连远远看一眼都要挨罚,好在还不至于拘着我们,默许我们自行前来。” “别提了,我就是天星阁的,我们阁主对复照仙宝眼馋成什么样子,结果还不是两百多年没捞着一个?偏偏只准黑纱笠结队而来,根本不管我们这些小弟子。” “谁说不是呢,我们元辰宗也这样,除了沐师兄带队的,其他人要来,衣食住行都得自己解决,宗门概不负责——不过那毕竟是沐师兄的队伍……” “你们真就甘心?” “不知道散修和小门小派的修士怎么样,反正我们这些人,见过真正的天之骄子是什么样,很难再生出什么心思争了。” “话不能这么说,可不是所有人都是没志气的,要我说,以此行所有收获,赌我百年飞升!” “哈哈哈,好啊,这位师姐,你飞升之日可别忘了我们。” 在这些交谈中,一声接一声的“借过”显得尤为突兀恼人,但回头认出来人乃是元辰宗少宗主之后,皆是化怒为惊、化愤为喜,纷纷让开了。 肖霁霜起得迟,他一向睡到自然醒,也没叫去他,以至于一行人赶到时得从人群中穿梭过去。 要不是渠娘给留了位置,他们可就得在最外头考验自己的目力了。 “沐道友?”姚宁欣正侧身给人让道,却见来人是沐景宵。 沐景宵一点头算是回应。 这厢姚宁欣也注意到了肖霁霜那宽大到遮住半张脸的银丝斗篷,觉得此人分外眼熟,便顺势行礼问道:“这就是那日沐道友要找的人?幸会,在下瑶宫二弟子姚宁欣,不知阁下如何称呼,师从何处?” 肖霁霜颔首轻笑算作回礼:“肖霁霜,一介散修,拜师无门。” 姚宁欣眼睛一亮,语速都快了几分:“那道友可有兴趣入我瑶宫?我瑶宫定……” “停,停停停,”沐景宵伸出胳膊拦在他们之间,“你们瑶宫没落了也不至于见人就拉吧,你看看他合适吗?肖霁霜我是要带回元辰宗的,你别插手。” 绿腰双手环胸仰头瞪他:“我瑶宫好得很!” 姚宁欣狐疑地看他几眼,便去抓他的手腕,方查明情况,不禁吓了一跳,猛地缩回手,眼中尽是骇然,沉吟片刻道:“是我唐突了,肖道友莫见怪。” 初探是了无仙缘的普通人,实际上却分明是散了修为的修士,识海丹田都空虚破败。 沐景宵揽着肖霁霜肩膀的手不由收紧。 肖霁霜却不在乎,算起来他不用法术的时间还要长些,早已习惯,于是摇摇头当无事发生。 更影不知缘由,犹豫许久还是开了口:“肖霁霜……你,怎么了?” “没什么,”肖霁霜微歪着头,不知是在看天色还是在看他,倒也不避讳,“只是如今修为根骨尽废。” 更影整个人都怔住了,好一会儿才说一句“万事注意”,声音小得很。 沐景宵瞪他一眼:“哪壶不开提哪壶。” 更影不说话了,沉默一会儿摸出颗糖递到肖霁霜面前:“抱歉。” 肖霁霜接过,权当回应他的愧疚,却只收进了储物袋。 他很久没吃糖了,也许会不太习惯。 沐景宵拍了拍更影,依旧顺手揽过肖霁霜的肩,往中心挤:“我们去里面,我让渠娘给我们留了位置——姚宁欣你们来不来?” 君须说他等会儿要去抢祈福水,就没跟进来,沐景宵就让其他同门想来的来,想跟着君须去玩的就去,其他人只当他有事在身,没有打扰,就都没过来。 索性渠娘给了那么多位置,他又与姚宁欣勉强算得上相识,便顺嘴一问。 有便宜不占是不可能的,姚宁欣当然不会拒绝:“那便多谢沐道友了,只是那么多人,方便么?” 沐景宵爽朗一笑:“渠娘说了,十人之内随意。” 绿腰皱了皱脸,问:“渠娘是什么人?她说了就算吗?” “没问题的,”肖霁霜试图把沐景宵的手从自己肩上拿下来,但是没成功,“渠姐姐是村长的次女,也是村民推举的下任村长。” 沐景宵挤出一条道来,带着他们往中间去寻渠娘。 渠娘先看见他们,便远远招了招手,另一边牵着儿子盼希,盼希在将亮的天色下只看见肖霁霜的白缎斗篷,也挥着小手喊:“姐姐,姐姐——” 肖霁霜闭了闭眼,只当不是喊。 在跟着肖霁霜学舌冲自家娘亲喊了句姐姐后,盼希就一直追着他叫姐姐了,渠娘怎么教也改不了。 沐景宵乐极了,顺势而为凑到肖霁霜耳边叫了声姐姐,被叫的那位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后只好抿着唇当没听见。 渠娘把盼希往身侧拽了拽,冲肖霁霜露出一个尴尬而又不失礼貌的微笑。 “阿渠!”村长捧着一个锦盒走了过来,“有道长愿意帮忙了?” 渠娘点了点头:“是,爹,就是这几位好心的道长。” 沐景宵昂首挺胸:“还有我元辰宗来了的其他同门。” “唔嗯嗯……好,多谢多谢……事后我定代表知恩村送上仙宝以表谢意……” “仙宝?!”绿腰猛地拽了下师姐的袖子,险些把对方拽得站不稳。 姚宁欣思考不过两秒,急急应承下来:“既是需要帮助,我瑶宫定不会坐视不理。” “嗯,好啊,好啊,”村长哼哼唧唧地说着话,突然注意到了肖霁霜手里的玉灯笼,“灯笼?玉的?……玉灯笼好啊——注意着些,别丢了。” 肖霁霜点了点头,视线扫过锦盒,垂下头去摆弄灯笼。 祭典的流程并不繁复,村长带着渠娘、盼希一起将神像摆好后,头上、腰上绑着榕树须的村民便围拢上来,各自捧起一个陶罐。 知恩村人没有燃爆竹放烟火的习惯,而是由村长领头,抽签决定三十五个村民,各捧一小坛去年冬天封存的雪水,右手拿捆好的一束榕树须,蘸着雪水向四周挥洒。 这项仪式在知恩村流传了数百年,向外洒出的雪水有赐福的含义,村民们都争先恐后地凑上前去,希望能得到仙尊的祝福。 修士们少有人凑这个热闹,都在一旁冷眼看着,或是望向东边,迫切地等待着什么。 玉满川本想从肖霁霜肩上窜到围观的村民头上,好去接每一次洒出来的雪水,但这太过失礼,被肖霁霜拦住了。 知恩村当然不会冷落了愿意帮忙的贵客,五个人端着碗在他们面前站定,单独为贵客们进行了一次赐福,连玉满川也没落下,但玉满川到底受不了挂一身水,抖干的同时全甩到了肖霁霜脸上。 沐景宵躲闪开来,幸灾乐祸地指着他们笑。 更影虽是不言,眼里却也满是笑意。 肖霁霜抹把脸,叹了口气。 黎明很快来临,水珠在空中划出好看的弧度,折射着金灿灿的晨辉,神像似乎也闪烁着光芒,秘境随着日出缓缓开启。 不是似乎。 嗡鸣阵阵,几乎波动了空气。 肖霁霜微蹙着眉,看着那尊奇怪的神像。 “魔头伏诛!” 这声音很耳熟,即便过去那么久,肖霁霜也依旧记得——这是他杀的第一个人。 他环顾四周,发现除了自己无人听见。 那真的是很糟糕的一天。 神像还在诉说。 最后它道:“对不起。” 肖霁霜叹了口气,心说:好吧。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一道银白色身影急奔而上,一甩手——玉制长杆与玉像相撞,竟是神像应声而碎。 此人正是肖霁霜,他只回眸看了一眼破碎的神像,顺手摸走还较完好的底座,就不带停顿地掠进刚开启的秘境里。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连离他最近的几人也没反应过来。 “他在干什么?!”沐景宵脑子里扭了一团乱麻,没做多想就追了进去。 刚刚在嗡鸣声中,更影却清晰地听见了神像的破碎,心中莫名一紧,待缓过来便也紧随其后。 整个知恩村都安静下来。 村长只沉默地看着,片刻后拍了拍渠娘的肩:“阿渠,收拾一下吧。” 渠娘轻声答应,取出帕子来捡那些碎片:“好。” 盼希踮着脚去够高台:“帮忙。” 村长将他抱开:“乖孙哦,莫添乱,小心伤到喽。你还小,等你长到姥爷胸口高,就可以叫我们轻松些喽。” 修士们面面相觑,有人才反应过来似的:“这就是……不可问?” “喂,老头!”有修士大喊,“你们在搞什么,到底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村长自问一遍,又连连摇头,“不知道不知道。” 他停了一会儿,用手去逗盼希:“大概是魔头回来了吧。” 众人哗然。 25.何人 “完了……” 不知谁喃喃了一句,虽然丢人,却也道出了在场不少修士的心声。 知恩村与复照仙尊关系匪浅,更是藏有众多仙宝,村长的话一定不无道理。 有人又问了一遍:“你说魔头回来了?” 村长被问得有些不耐烦:“说回来了就是回来了。”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任由秘境入口越来越大,却无人再往前一步。 姚宁欣站的位置离肖霁霜太近了,处在事件中心,但她只是看着周围乱糟糟的一切,在心中不断衡量着。 一直没有人带头上前,她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说:“走吧,绿腰——为了瑶宫。” “是,二师姐!” 君须猛地拍了身边同门的脑袋一巴掌,率先追着跑了出去:“愣着干嘛!少宗主在里面啊!” 元辰宗修士如梦初醒,也拔腿跟了过去。 黑纱笠们只是沉默地看着,随后简单占了一卦,就都翩然踏入秘境了。 “我等修仙难道只为了受人恭维日后供奉吗?!”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此人自然想入秘境,然而又不敢一人先行,只好鼓动道友们,“魔头就在此处,何不与他战个痛快!” 接着陆陆续续有人附和: “复照仙尊于我等有恩,今日魔头重现,我等岂能坐视不管!?” “不过一死,此生无憾!” 一个又一个修者步入秘境,亦有人就此打道回府,最后只剩下村民和零星几个修士等在此处。 村长看着渠娘把所有碎片都包起来收好,问:“怎么样?” 渠娘道:“少了。” 村长掀起眼皮看一眼布包:“少了什么?” 渠娘道:“供印。” 村长点点头:“好,没来错。拿了供印好,碎片都留着,来日再修。” 渠娘虽不明所以,但没有多问,只点点头。 村长带着村民们朝剩下的那尊复照仙像长拜,起身后他缓步朝家中走去,挥了挥手,说:“都回家去吧,就当今日无事发生。” 修士们面面相觑,但村民们却各自收拾离开了,便有人问:“魔头回来了,你们都不害怕吗?” 一个背竹篓的中年汉子头也不回:“害怕他就不回来啦?而且那家伙砸了就跑,魔头不大开杀戒才对吗?” 旁边叼着草的少年插了句嘴:“说不定他还没完全恢复呢。” “魔头是谁还不知道呢,要不是那帮戴斗笠的人先走,那些人口号喊得那么冠冕堂皇,实际根本不敢进去吧?”中年汉子哈了一声,皮笑肉不笑,“到底怎么回事,渠娘说不定也一头雾水。” 渠娘并未和村长一道,听此只说:“我确实不清楚——那灯笼确实是好灯笼。” 汉子“唔”一声,搓搓食指上的茧,嘿嘿地笑:“我女儿出嫁,用这样的玉灯笼就好了。” “你等着,”少年接他的话,“我以后一定能赚大钱,用上好的玉、请最好的工匠给月妹做一盏。” “嘿,你小子,”汉子往他头上不轻不重地来了一下,“你爹我的手艺还不够好?!” 原来汉子的背篓里正酣睡着一个女婴。 一个年纪小的修士心直口快,一边说一边用指尖点了点脑袋:“他们知恩村的……难道真的供两尊复照像,把这里供出了问题?” 其他修士没接话,表情清一色的不忍直视。 一个蒙着眼的女修坐在祭坛的石阶上翻花绳,嘴里念念有词地报着数,忽然她停下了动作,指尖鲜艳的红绳化作灰烬:“又错过了——不要掺和不要掺和,上面的蠢货要来了……” 她一蹦一跳地进入了秘境。 这时才有修士慢慢反应过来:“那是……天星阁阁主?” 玉满川缩在袖子里瑟瑟发抖、眼泪直流。 肖霁霜刚跃进秘境就喷了一大口血,将一小片草地都染成了红色,他尚未来得及离开,身后便陆陆续续站了一片,为首者正是有一面之缘的君须。 一众修士本以为他早已躲在哪个难寻的角落,然而刚踏入秘境,就见肖霁霜以指拭去唇边血色。 利剑出鞘三分,符箓指尖重叠,法器悬浮半空,随着进入的人越来越多,不知不觉间形成了一个包围圈。 肖霁霜独立中央,浑不在意,他抬手伸掌,其上悬挂一破损黄符,正在慢慢修复,偏头笑道:“昼生门副官,肖霁霜,幸会。” 玉满川差点叫出声来,又生生咽了回去。 君须瞳孔骤缩,心神巨震。 …… 沐景宵和更影一进来并未见肖霁霜,正打算去寻,却被人叫住了。 “沐道友,等等!”姚宁欣见赶上了,松了一口气,“你莫要贸然行动,肖霁霜的身份有问题。” 沐景宵指腹摩挲着剑柄,皱了皱眉:“什么问题?” 绿腰啧了一声:“他都敢打碎复照神像了,你说什么问题?” 更影抿了抿唇,辩解:“神像有异样……” 姚宁欣摇了摇头:“宁欣知道,可若没有其他证据,宁欣也不会贸然揣测——村长说,哀鸿可能回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问:“沐道友,你同肖道友关系如何?可知他的来历?” 沐景宵斟酌道:“不知来历,关系尚可。” “既然如此,沐道友如何能确定肖霁霜不是魔道中人?——宁欣并不欲与元辰宗的道友们为敌,只是事关重大,不得不多加确认。” 似是为了印证姚宁欣的话,接二连三有修士进入秘境,无一不在问:“魔头何在?!” 为首之人头戴暗色斗笠,面上半张银质面具,正是裘塔弟子,他一眼就望见了沐景宵,便停下脚步,抱拳道:“沐师兄!你和元辰宗的道友们都没事吧?” “能有什么事,”沐景宵摇了摇头,犹豫片刻还是把话说出了口,“……对了,你是谁来着?” 裘塔弟子垂握身侧的拳头紧了紧,嘴角挤出一丝笑来:“沐师兄贵人多忘事,这是记不得我了?我是裘塔徐桥,两年前你随伍宗主到裘塔,正是我在山门引的路。” 沐景宵这才想起有那么一回事,当时引路的没有几十也有十几,他实在想不起来这号人,胡乱应了:“哦,原来是你啊,有劳关心。” 徐桥便道:“沐师兄接下来有什么计划?” 沐景宵想也没想:“去寻肖霁霜。” “原来那厮叫肖霁霜,”徐桥便举剑,振臂而呼,“那多半是魔头,不是魔头也是个魔修,咱们这便去把他逮了除了!” 身后修士也顺着他喊:“斩魔头,诛魔修!斩魔头,诛魔修!” 沐景宵扶额,不由在心里暗骂一声,喝止了他们:“什么魔头魔修的,没那回事!真相不明,先查清楚了再说!” 更影也道:“他,不可能是魔头。” “沐道友此言可有依据?”姚宁欣环顾四周,面色凝重,“若是没有,怕难以服众。” 沐景宵:“他身上没有魔气。” 徐桥却并不认可:“沐师兄这便草率了,没有魔气又如何,他一个魔头自会隐藏之法,怎么能就这么明目张胆地告诉别人,他是魔头啊。” “他还进来了复照仙境,”沐景宵本就着急,如今更是被吵得心烦,“不是说魔修都进不来么。 ” “复照仙尊都殒了……况且,哀鸿根本就没和复照仙尊同归于尽吧,身死的只有复照而已,后来哀鸿不是还出现过一次吗?” “复照都杀不了他,那几个修士何德何能……哀鸿卷土重来也不是没有可能,就凭我等……” 嗡—— 更影突然拔了剑。 沐景宵连忙按住他的手,面若 冰霜道:“道友这是什么意思?都说知恩村民对复照仙尊不敬,我看真正无礼的是你这种小人吧?既然如此,还到这秘境来做什么,一边鄙夷复照仙尊一边贪图他留下的机缘?呵……” 绿腰听这话很是赞同,她向来有话直说,抚掌道:“脸皮厚若城墙。” 姚宁欣忙捂住了她的嘴。 更影略愣怔一会儿,不明白自己怎么变得如此冲动,况且少宗主也接了话,他便顺手把剑一收,站到沐景宵身后去了。 姚宁欣出来打圆场:“沐道友你们莫要动怒,复照仙尊殒落数百年,秘境确实不太稳定——一个月前不也突然开启过一次吗?” 绿腰接着说:“是啊,这确实不能算作理由——沐小宗主也不想元辰宗和魔头扯上关系吧?” 沐景宵已经懒得继续掰扯:“与其在这争口舌之利,不如先寻到人问清楚,白白耗在这有什么意义。” 徐桥还欲说什么,沐景宵已拂袖而去。 更影冷冷瞥他一眼,弟子剑出鞘半分又收起,紧随其后。 姚宁欣犹豫一会儿,也拉着绿腰跟上了。 …… “胡说八道!”君须厉声喝道,压下了所有窃窃私语,“虽我不知你哪来的身份符牌,可仙首已殒,昼生门副官又何等尊贵,岂是你一个毁坏仙尊遗像、身份不明的散修可以冒充的!” “诸位道友,休要被他蛊惑!”他率先出手,一道凛冽的掌风直取肖霁霜,劲风之中,利剑破空,“元辰宗弟子,随我拿下此人,交由众仙门发落!” 两百年香火供奉所化,肖霁霜的根骨与识海已然重塑,但修为依旧空空如也。 面对众人合围,他面上不显,强行催动那具尚且脆弱的身体,试图调动秘境中的充沛灵气为己所用。 心绪微动间,灵气便铺天盖地涌来,如洪水冲入未经疏通的溪流,在他经脉中横冲直撞,一阵剧痛从双眼传来,视野瞬间被一片血红吞噬,继而化为彻底的黑暗。 肖霁霜静立着,忽地持灯击出,周遭汹涌而来的灵气骤然下压,向外喷薄而出。 这一招并不凶狠,修士们被推开数米外,脚下稍一用力,便稳稳停住,架着武器重新起式。 肖霁霜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险些栽倒在地。 君须眼睛一亮:“他已是强弩之末,我们合力击之,必能叫他伏诛于此!” 忽有修士小声道:“他并无战意,会不会有什么误会?要不我们……” “糊涂!事关魔头,怎可轻慢!”虽这名修士混于人群中,君须还是一眼就锁定了他所在,“此番不过他力竭,你真当他有意收手?!魔头诡计多端,焉知其不是缓兵之计?待他恢复,在场谁人能挡?!” 元辰宗弟子握紧剑柄,咬咬牙坚定道:“师兄说的不错,毁坏神像、村长之言皆是铁证,莫要被他蒙骗!” 无人作声了,君须持剑攻近:“杀魔头,报世仇!” 众人想起史书上三百年疮痍,愤恨从心起,暗念一声“宁可错杀一千,不能放过一个”,便都追随而上。 群情激愤之下,杀声震天,无数符箓亮起灵光,飞剑法器撕裂空气,如同决堤洪流,朝着中央孤立的身影席卷而去。 就在此时,数个阵法毫无预兆地在肖霁霜四周亮起,下一瞬,便有黑纱笠悄然现身,将他围护中心,她们手里托着罗盘,抬起了被纱幔遮挡的脸。 众修士攻势一滞,然而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但一只小雀儿飞来了,它费劲地扑腾着翅膀,刚好挡在了双方力量即将对撞的中心,眼看被这些纷杂招式碾为齑粉,千钧灵力却陡然湮灭于无形。 小雀儿落在草地上,滚圆滚圆,眼睛黑豆似的,有些可爱。它没开口,一个气急的声音却在众人脑海之中轰然炸响:“你些瓜娃子!立的规矩弄快就忘了?脑壳有包敢在这杀人!” 26.复照 沐景宵等人赶到时,远远就听见了好一阵叽叽喳喳吵得人头疼的破口大骂。 小雀儿翅膀一指天际:“那些狗屁神仙在这都不敢放肆,不守规矩就哪来的滚回哪去,莫逼劳资动手!还是你想让莫期个自来?” 君须眯起眼睛打量着这只不大的鸟,慢慢把剑收了起来。 修士们暗中调动灵力,却惊觉周身灵脉仿佛被一道无形的枷锁禁锢,丹田空空如也,就连此地充沛的灵气也无法取用分毫。 虽不知莫期是何方神圣,但很显然,在这只看似孱弱的小雀面前,他们与凡人无异,最好不要再轻举妄动,以免坏了那所谓规矩。 于是君须朝小雀恭恭敬敬地拱手行礼:“兹事体大,小辈一时心急,不知天高地厚,坏了贵处规矩,还冒犯了前辈,在此赔个不是。既然前辈开口,小辈就此收手,下次相见,必备厚礼以表歉意。” 小雀儿挥舞着翅膀,极不耐烦:“滚滚滚,劳资不稀得!” 君须不死心,但此时沐景宵已至身前,再心不甘情不愿也只能收手,脑袋挨了师兄一记拳头。 元辰宗的师弟师妹们纷纷朝他行礼,如鹌鹑般缩在一边。 沐景宵喉间挤出一声“嗯”算是回应,对着君须恨恨道:“你这性子何时能改!领队几年都不曾有差错,可偏偏昨日住宿也是,今天有关生死的大事也是,你叫我如何是好!” 君须捂着脑袋哎哟哎哟地叫唤:“明明就是他形迹可疑嘛!年纪轻轻就成了宗门客卿,身上还没有丝毫灵力,偏偏仙首殒了他这个所谓副官就冒了出来……” 沐景宵抬手还欲再揍,手臂却骤然停在半空,他猛地盯住君须,脸上怒容未消,就已被巨大的惊疑取代:“你说什么!?” “错了错了,师兄,我真的知错了!”君须以为他还在发怒,连忙告饶,“我给肖公子当牛做马赎罪,师兄饶命!” 沐景宵手一时不知该往何处放,不可置信问:“你说他是谁?” 他们这边正训着,那群黑纱笠也散了开来,露出被护在里面的肖霁霜,他身子一歪,往地上栽倒下去。 玉满川从他袖子里窜出,着急忙慌地想扶他,然而它小小一个,心有余而力不足。 更影本就时刻关注着那边,当即奔去将人揽住,才不至于真叫他摔了。 沐景宵被他们的动静吸引,大惊失色,连忙也要过去,君须便结结巴巴道:“我……他,他有昼生门副官的身份符牌。” “你!……真是!”沐景宵对他斥一句,脚下不停,“肖霁霜原谅你之前,不许靠近他半步!” 君须握着剑柄,连连应道:“是,是!我绝对离得远远的,只等赔罪!” 一旁,绿腰捏了捏姚宁欣的手,压低声音说:“师姐,既然魔头可能误认,那魔修……” 姚宁欣握住她的手用力了些。 黑纱笠们不知何时退到了人群最边缘,没有惊动任何人,她们静立着,用骰子、铜钱、八卦盘等各式法器占卜,然后无声无息地朝不同的方向散去,似乎一切都与她们无关。 小雀儿凭空叼出个锦囊甩到肖霁霜身上,道:“还看?喂他吃!” 更影忙不迭拿了,见里头一颗不含丝毫灵力的丹药,犹疑之间,便挨了小雀儿一巴掌,又听它骂骂咧咧:“你忧心我害他?!我害他还用下药?” 更影这就将丹药喂肖霁霜服下,道:“是晚辈愚钝。” 沐景宵过来,看他们这样,也顺势往地上一坐,先同小雀儿赔不是:“前辈,此次属实是我元辰宗冒犯,我再向您道歉?” “向我道歉?他们犯的错用你来道歉?”小雀儿不拿正眼瞧他,奔达到更影头顶,将他那梳得整齐的头发拱成鸟窝,“要说道歉,差点点就死了的又不是我。” 沐景宵被它一噎,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能连连称是。 小雀儿便又道:“他灵气反流,多半要瞎上个把时辰,注意着点——” 更影道:“是,多谢前辈,我们定会小心。” 小雀儿满意地点点头:“你们来这做啥子?” 沐景宵下意识答,“自是来寻些机缘,若是惹了前辈不快……” 然而小雀儿只是梳理着略微凌乱的羽毛,并不在听。 更影和沐景宵对视一眼,道:“他应了知恩村,来寻一月前走失的村民?” “为这事?”小雀儿将羽毛收拾好,打个呵欠,“人背到起,我指路。” 沐景宵帮着更影将人背到背上,捡起玉灯笼,连带着瑶宫师姐妹二人,跟着小雀儿在空茫草地上寻方向了。 玉满川费劲地跟着跑了一段,它原也灵巧,然而路途不短,它又断去一臂,眼看就要跟丢。 小雀儿发话了:“把它带上。” 本就有这心的姚宁欣立刻折返,将它捧到手上了,然而没走两步,小雀儿一指沐景宵:“你带。” 沐景宵下意识想啧声,又猛地收住,不情不愿将玉满川提溜起来,他护腕束袖,捧着别扭,又不能一路拎着它后颈皮,思来想去没地放它,只好往肩上一撂。 险些丢过头去,玉满川手忙脚乱地扒住他肩头,哆哆嗦嗦不敢有怨言。 小雀儿没眼看,大发慈悲问:“你叫啥名?” 它开口,玉满川却是不怕,答道:“玉满川。” 小雀儿思索几息,了然:“缘分结在水上?” 玉满川初生牛犊不怕虎,反问:“你叫什么名字啊?” “羽眠。”羽眠瞥它一眼,“羽毛的羽,睡眠的眠。” 玉满川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 羽眠不再搭理它,又行了一阵,道:“左转。” 几人便听从指挥进山,走入一片渐密的林子里。 走了半刻钟,一阵令人垂涎欲滴的肉香传来,隐约可闻人声,羽眠扑腾两下翅膀,飞到一旁树枝上:“你们去吧,我还有事。” 说完,便如来时一般不见了身影。 几人顺着声音和气味,寻至一处山洞。 洞中正是那几个失踪的知恩村民,他们警惕地打量着来人,虽有些憔悴,却并不狼狈。 沐晨宵冲他们颔首,表明来意:“渠娘托我们来找你们。” 村民们放松下来,其中一个还笑着冲山洞里头喊:“梁考!渠娘托人找你来了!” 于是山洞里就热闹起来,不少人跟着起哄。 一个近九尺高的壮实汉子走出来,袖子几乎卷到肩上,他随意甩去手上的血水,神色冷淡地看向众人:“ 阿渠让你们来的?” 沐景宵便回话:“是,渠姐姐和盼希念着你早些回去。” 切实听到妻儿的名字,梁考的神色这才缓和,示意他们跟进来。 打头起哄的村民瞅见沐景宵手中物件,大声感叹:“呦!灯笼!玉的!” 刚静下不久的山洞又喧闹起来,梁考停止处理猎物的动作,用清水洗了手,看向更影:“你的?借来一看?” 沐景宵摇头否认,指指更影背着的肖霁霜:“他的。” 梁考便又到火堆旁坐下:“那就等他醒。” 姚宁欣嘟囔一句:“是复照仙尊的呢。” 绿腰说:“你们的复照像还碎了一尊。” 梁考和众村民的表情仿佛和神像一起裂开了。 姚宁欣看着肖霁霜补充:“他用灯笼杆敲碎的。” 以防误会,更影接了一嘴:“暂不知缘由,但秘境中羽眠前辈并无表示。” 沐景宵和姚宁欣异口同声:“村长还说魔头回来了。”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把事情交代了,知恩村村民的神色几番变幻,最终变成了一种麻木和淡然参半的表情,梁考最终叹口气道:“算了,既然凤凰友好相待,我们便也视你们为朋友。” 姚宁欣惊异道:“凤凰?” 村民们瞧他们反应,都哈哈笑起来:“麻雀似的,看不出来吧?” 梁考解释道:“秘境中有二神兽守护,其一为苑胡莫期,其二便是凤凰羽眠,非生动乱,不轻易现身。” 绿腰道:“原来存在于传说之中的神兽,真的存在吗?” “站着做什么,都坐,都坐。”村民们都拍地招呼,又摆手笑说,“妖怪都有的,神兽当然也有,没什么稀奇。” 几人点点头,在村民让出的空地上坐下。 沐景宵道:“仙门之中,竟从未听闻——你们又为什么迷失在秘境中了?” “那日照例打扫祭台,不知为何秘境突然开启,这才误入了。”梁考把误入秘境的事说完,笑了笑,“不过仙尊的地界能有什么危险,只一时半会儿出不去罢了。” 村民们将肉分发到他们手里,各自接了,沐景宵看着那莹润的玉灯笼,问:“这灯笼到底什么来历,你们知恩村的人那么喜欢?” 梁考想了想,用树枝拨弄了一下火堆,溅起几点火星,还是打算从故事最初讲起。 故事开篇往往有两种形式:一种是“很久很久以前”,另一种是以问句先发制人。 即便梁考不擅长讲故事,却也约定俗成般问了:“你们知道复照仙尊的仙号是如何定下的吗?” 沐景宵皱了皱眉:“能是怎么定下的?不就是仙门百家问天叩地,算出来的么。” “在知恩村,可不是这么个说法。”梁考语气里自然而然地带这些渠娘如出一辙的、对所谓仙门百家疏离和戏谑,“复照仙号,是经仙尊搭救的百姓们传起来的,当时本已经拟了些,诸如昭钰、璨曦,可百姓们不认,便就定了复照。” 村民们也嘻嘻笑道:“搞那么文绉绉的多拗口,还是‘玉山化仙,暖阳复照’来得实在。” 沐景宵到底出身名门大宗,听了这么个没根据的瞎话当即皱起眉,但还是按捺住性子,没有插话。 27.诘问 三百多年前,有一场空前的封冻,让大地上的生灵几乎绝迹。封冻持续了多久呢?没谁记得清,在那种时候数日子是没有意义的,只徒添绝望罢了。 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蹒跚走在雪地上,他穿得很多,最外头是件粉花色的女式披风,那是他亡妻的遗物,冰封之下,家中存粮不多,妻子省下口粮紧着孩子,却在病中不幸离世。 他摸索着从怀中掏出一块被身体温暖的干粮,麻木地咀嚼着。 干粮是他儿子留下的,他想不明白,也不愿去想,一向贪嘴的幺儿是怎么能把这些东西存下来的。 在这种时候,太浓的感情也成了负担,眼泪会被刺骨的寒冷冻住。 男人一边啃干粮一边往北边走,那里有个特殊的村子叫昌榕村,村子闻名的原因是一座荒山,任人见了都要摇头叹息一声:白瞎了那么一大片地,居然什么都不长,现在却叫人趋之若鹜。 因为那座荒山在这场封冻中,竟是未落一片雪花,连带着那山脚下的昌榕村也依旧温暖如常。 想不到那些修仙的还真不是瞎说,这荒山还是座灵山哟。 男人这么想着,不留神脚下被什么一绊,差点摔倒在地上,他登时破口大骂,骂这绊脚石、骂苍天骂封冻,也骂自己,忽然他住了口,沉默地伫立在原地,他发现这绊脚石是个十来岁的少年,已经冻僵了,如果这少年再走上三里地,差不多就能到达昌榕村,但这三里地却成了不可逾越的鸿沟。 但男人的脚步只停了这么一会儿,就又迈开了,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往昌榕村赶,他只知道妻儿都在努力地让他活下去。 周边还有些分散的黑点,远远的看不真切,都是和他有同一个目的地的人。 忽地,一圈柔白的光晕以荒山为中心扩散开来,所到之处冰雪消融,万物复苏。 男人的脚触到被雪水濡湿的坚实地面。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抠挖了一撮土攥在手心,痛哭流涕,扯着嘶哑的嗓子,用变调的声音大喊着妻儿的名字,反反复复:“桃妹!幺儿!桃妹!幺儿……” 沐景宵不耐烦地把手里的树枝丢进火堆:“这我知道,书局里边现在都还在卖这话本。” 被打断了梁考也不恼,他爽朗一笑,似乎想冲淡自己陷入故事的悲伤:“我的先祖就是那时到昌榕村的——也就是现在的知恩村。” 沐景宵一愣,悻悻住嘴。 “其实还有种说法,复照仙尊并非一开始就是弱冠男子的模样。”沐景宵毕竟是来帮忙找他们的,梁考并非刻意想让他尴尬,于是略略岔了话题。 这回沐景宵没有开口,倒是姚宁欣接了话:“难道复照仙尊先前是女子不成?” 梁考摇摇头:“并非如此,只是说复照仙尊现世之时还只是个半大孩子呢,因而在知恩村住了一阵,这才留了不少仙宝,结下仙缘” 沐景宵咧咧嘴,还有些尴尬:“这倒是第一次听说。” 更影却小声说:“我知道这个。” 沐景宵兴致一提,看向他问:“哦?你哪听来的,又是怎么说的?” 如今插着复照仙尊佩剑的巨石,是他化身的玉山残余。 封冻前的复照仙尊本是一道无人可见的虚影,他看这山脚下的昌榕村,不算广阔不算繁荣,但村民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日子过得缓慢而安心,逢圩时再偏僻的小道上也有挑着杂货的货郎经过,好不热闹。 有一日,这虚影突然听见了一道声音。 声音问:“何人?” 虚影的回答被荒山烈风盖过。 又问:“何谓人?” 虚影指着施药的行医:“这是人。” 虚影指着敛财的盗贼:“这是人。” 虚影指着发出第一声啼哭的婴儿:“这是人。” 虚影指着垂垂老矣行将就木的老者:“这是人。” 声音又问:“我为何?” 虚影回答:“你是人。” 声音对着虚影怒斥,而后沉默下来,可虚影知道对方并未离开。 他依旧听不见山脚下的喧嚣。 这段时间似乎很短,短到早市还未散去;这段时间似乎很长,长到恍若斗转星移,已是下一个轮回。 虚影实在是太过想念了,想念人间的嬉笑怒骂,哪怕是一声吆喝——他忽地明白了一个词:恍如隔世。 那个声音便又响起,祂说:“今夜将有一场封冻,万物皆无,新生再衍,你当如何?” 不等虚影反应,万物喧嚣就重新涌入耳中。 天色已然暗了,最后一丝光亮也消失在天际。 星辰罗列在夜幕,争先恐后地展示自己的闪耀。 皎月当空,树影摇曳,枝叶摩擦沙沙作响。 习惯于在此时假寐的虚影眼睛都不眨一下,直至亲眼目睹寒霜爬上屋檐。 封冻,和四季轮转、冬日降临有什么不同吗? 巨大的变化立刻给了他答案。 六月飞雪,太不寻常,人们无法改变,于是寄希望于神佛,每日叩头祷告,香烛越烧越多,却无济于事。 一日又一日,粮食越来越少,可寒冷并不因此退步。人间不一样了,恐慌、争吵、哭泣、偷盗、抢夺……这片生机勃勃的大地,每天都有生灵停止呼吸,每天都有人类死去,早些时候还有人家办丧事,后来死亡成了平常。 虚影终于明白了那句“你当如何”是在问什么,可拼尽全力也只能让山脚下的昌榕村恢复原状。 虚影企图挽回曾经的一切,时间越久就越拼命,力量越强就感知得越远,感知得越远就越明白这场冰封有多辽阔。 虚影看着越来越多的人在昌榕村咫尺之外倒下,他意欲斩寒灾,可在这个关头,那个声音大笑着阻止了他。 “你如此孱弱。” “你要怎么选呢?” “你打算半途而废了吗?” “你不想杀我了么?” “你凭什么杀我?” 沉默,沉默,还是沉默。 声音没有得到回答,祂并不恼怒,好脾气地继续劝说:“停下吧,何必为了蝼蚁徒耗自身。” 虚影却是理也不理,他集灵气和苍 生之愿,锻造了一柄长剑,劈开禁制也劈开了万里冰封。 雪终于落到了荒山上,此时荒山只剩一块巨石,虚影却有了实体。 那是人的模样。 白雪披身的他伸手接住一片雪花,于是冰雪成衣,世间的第一个仙,迈出了走向人间的第一步。 因着天灾所迫,来不及吸收所有力量的仙人便只得作半大少年的样子。 故事讲完,山洞内一片寂静,唯有火堆燃烧的噼啪声。 众人皆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中是如出一辙的迷茫。 原本被村民们逗着玩的玉满川也被这两个故事震撼得张大了嘴巴。 梁考率先回过神来,拍了拍更影的肩:“没想到小道长知道那么多,关于这个传说,我也就听过三言两语而已,根本不知如此细节。” 沐景宵皱了皱眉,问:“更影,你是怎么知道的?” 同是在四处摸爬打滚过的绿腰附和:“我辗转各地,也从未听说过这个故事。” 更影一愣,如实答:“是宗门的招新大比,我入了幻境。” 沐景宵一愣,这才想起来那茬——可为什么更影所见与三百年前的寒灾有关? 姚宁欣听着,忽然道:“不对,三百年那场封冻并非如此。” 三百年前的人间,皇室官宦大于一切。 有帝王骄奢淫逸,有佞臣玩弄权术,有贵族鱼肉百姓,有官宦贪腐成风,才者藏,能者亡。天下人,尽苦身,皆无法。 三百年多前的人间,天下大寒,雪覆万里冬日长。 这是天罚降下。 然而,冰封之下尽枯骨,上位者苦,下位者疾,熬不到雪化期,盼不至春来意。 有魔头现世,携灾厄,降寒霜。 有仙人出世,一剑碎雪,万里冰消。 听她说完,沐景宵点点头:“对,这才是史书上记载的说法——上天为了惩戒暴君与奸臣才降下寒灾。” 更影思虑片刻,摇头道“不知”,又猜测说:“这诘问者,会是魔头吗?” 众人面面相觑,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于是绕回去,姚宁欣说:“那玉灯笼的由来呢?” 更影摇了摇头,看向梁考。 复照仙尊到底消耗太大,他在昌榕村住下,却发现仍有部分隐蔽的地方冰封未消,于是他取下巨石上的一块,制成了玉灯笼,将第一片落到他手心的雪花燃成火苗,寸寸踩过这片大地的每一个角落,将冰封的残余驱散,把困于寒冷怨气积攒而生的妖邪渡化。 所有被仙尊搭救的人都得到了赐福,仙尊的手伸进灯笼,一弹那豆大却明亮非常的火苗,火星溅落到他们身上,却并不灼人。 梁考说:“后来仙尊就把火苗留在了知恩村,村民称之为离火。” 正说着,洞外光色忽地一暗,一个修长的人影逆光而立,堵住了大半个洞口,血腥气先一步漫入,来人神色不明。 姚宁欣和绿腰猛地站了起来,死死盯着那人,指甲掐进掌心,几乎要将一口银牙咬碎,从齿缝中挤出两字:“是你——” 28.相残 “你没有供印,信徒上供无门。” “我要那些香火供奉做什么,给你不好吗?” “他们敬重你,留一个吧。” “唔……早先却不提,你想送我东西?谁出的主意?” “……” “那就这样吧。” “这是什么字?” “啊……这是……” “怎么不说?我把它带到人间去,给你的信徒看。” “别,这也……太不敬重。” “嗯?” “你写吧,就写复照。” “好,我写。” “你怎么把那张纸也拿去了?” “我写。” “……” “复照……这似乎是民间定的称呼?” “我以为你……不,没什么,这是,这曾可能会是我的名字。” “……原来如此。” “我不太喜欢你的仙号,天道取的,实在过分。” “哪里过分?” “太敷衍……” “只这?” “……要命的过分,实在讨厌。” …… 肖霁霜睁开眼,眼前依旧是一片漆黑,那块小小的神像碎片压得胸口发闷,他摸索着起身,就听一道熟悉的声音。 “肖霁霜,”是更影,“你醒了。” 肖霁霜循声颔首,烤肉的味道飘进鼻腔,他微蹙了蹙眉:“谁?” 更影被他问得一愣:“什么?” 一阵轻盈的脚步声靠近,停在他们身侧,肖霁霜仰头,感到面前有微风浮动,问:“你和渠姐姐是什么关系?” 此话一出,沐景宵将人细细打量一番,惊觉他眉眼轮廓,竟确实与渠娘有五六分相似,目光落到姚宁欣身上,更是惊疑。 姚宁欣与绿腰刚和肖佁大吵一架,双方暗中以灵力较劲数个来回,难分胜负,此时身心俱疲,远远地互相倚靠在角落,察觉到沐景宵的视线也只是掀起眼皮回看一眼,懒得多说。 “哟呵。”肖佁挑眉,将在他眼前晃动的手收回,又拿了根烤串到更影手里,对着肖霁霜扬了扬下巴,“重伤初愈,先吃点东西垫垫吧。” 更影便递到肖霁霜嘴边喂了,又掏帕子将蹭到脸上的油脂擦去。 肖霁霜细细嚼了,道:“这个不像。” “果然,我就说你看不见,如何得知我同她有关系。”肖佁伸出一指点了点眼睛,抱臂而笑,“原是因为香料——我是阿渠的兄长,尚岁门肖佁。” 更影这才反应过来,这烤肉与渠娘昨夜做的饭味道相近。 肖霁霜又说:“还焦了。” 肖佁顿了顿,哈哈两声道:“还不是怨你们,偏要和我吵架。” 刚刚还没劲的姚宁欣猛地坐了起来:“肖佁,你什么意思?!” 绿腰已如离弦之箭般窜了出去,一拳直冲肖佁的脸。 她是体修,这一拳打到头上指不定得脑袋开花,肖佁急急撤开,瞧那岩壁上的深深拳印多少有些心有余悸,嘴上还是道:“我问心无愧……” 他盯着篝火旁存放香料的储物袋看了一会儿,又低声说了一遍:“我问心无愧。” 眼看三人就要打起来,沐景宵忍无可忍,喝道:“够了!适可而止吧,有什么事出去再说,难道你们还想把羽眠前辈引来?!” 绿腰把手从石壁中抽出来,指节已血肉模糊,她撇过头一言不发。 姚宁欣如一张拉满的弓,攥紧的拳头青筋暴起、嘎吱作响,她一眨不眨地瞪视着肖佁,目眦欲裂——好一个,问、心、无、愧! 她骤然起身,原想就此甩袖而去,却在抬脚前狠狠闭上双眼,又坐下了,面皮抽动着挤出冷然的平静来,哑声道:“绿腰,回来。” 绿腰没有回应,又过了片刻,她到底还是听从了,过去前还冲被波及的肖霁霜与更影抱了个拳。 更影拂净溅到肖霁霜衣摆上的碎石,不管她有没有看到,颔首算是回应。 山洞中又是死一般的寂静。 尚岁门,瑶宫。 肖佁,肖渠……肖含。 肖霁霜的睫毛颤了颤,道:“你可知前些日子菖水之事?” 肖佁反应了一会儿,方意识到是在问他,便接话:“知道,亦知你就是那了结之人——若非如此,你袖中那只黄皮子,早在我见到它的第一眼,就该死了千八百回了” 听了这回答,肖霁霜反而不知该说什么了。 一门两天骄,长兄杀妹,手足相残,家破人亡。 他只好叹了口气。 山洞中只余柴火燃烧的哔剥声,夜色愈发深沉,大半天过去,肖霁霜的眼睛终于能够视物了,他偏头,果见更影坐在身侧一掌外,低声叫道:“更影。” 更影立刻转头,见他笑意莹莹,便也喜上眉梢:“你眼睛好了?” 此言如暖日破冰,一扫先前沉寂的氛围,洞中众人皆看了过来,村民们甚至哗啦啦鼓起掌叫好:“恭喜恭喜,贺喜贺喜!” 肖霁霜道声“多谢”,又问更影:“有水么?” 更影从乾坤袋里取出水囊来给他。 肖霁霜饮了几口便还回去,沐景宵正等他喝完,将心中盘旋许久的疑问道出:“肖霁霜,你堂堂昼生门副官……为何沦落至此?” 肖霁霜低垂下眼睫,道:“仙首殒命,权力倾轧,如此寻常事罢了。” 他反应平平,沐景宵却是急切道:“你知不知道,我马上要……” 要去仙京替你昼生门副官的位置。 沐景宵将后半句生生咽了回去,他解下腰间元辰剑,运力抛出,稳而轻盈地落到了肖霁霜身前:“怪不得那么巧,原来菖水一逢,早有渊源。这原是你的佩剑,对吧——为何不告诉我?” 肖霁霜此时尚无修为,不过秘境中灵气充盈,他引渡一二借用,又将剑送了回去:“我与清商长老灵枫偕行,你可知我当时如何答她?我言我如今修为尽失,利剑傍身亦无用处,你与元辰宗倒是它的好去处。” 沐景宵不语,肖霁霜又道:“你可知清商长老又是如何回应的?她已代你谢过我让剑之情,长辈拳拳之心,怎可辜负?昼生门易主,我已无心做什么副官,何况元辰宗灵气丰沛,我倒还要谢你养剑之谊。真要还,便等解你所需之后吧,我如今需要从头修炼,它在我手里,倒是埋没了。” 试修会在即,沐景宵确实来不及再找一把佩剑,他凝视着篝火在剑身上映照出的暖光犹豫片刻,还是将剑柄牢牢抓住,抬头坚定道:“多谢,我定会早日物归原主。” 更影抬手按在胸前,欲言又止。 坐在角落的姚宁欣忽然开口:“肖副官,势力更迭,权力倾轧,仙京亦如此吗?” “何必再叫这旧职,”肖霁霜道,“天上人间,七情六欲,仙神之心与凡人之心并无不同,仙京之事与凡俗之事,又会有多少分别呢?” 姚宁欣怔怔瞧了他一会儿,喃喃:“因而比之常人,仙门百家亦无分别……” 不过数句话间,原本离开的羽眠去而复返,它扑扇着翅膀落到肖霁霜肩上:“吓我一跳,秘境灵气忽然涌到这边,我当你出什么事了。” 肖霁霜道:“我亦不料,此后注意。” 羽眠得了回答,便点点头:“找到人了,怎么打算?” 肖霁霜想起林风至对此地的形容,虽说此地灵气已是惊人,但既要谈血本,显然不止如此,便道:“幸而平安无事,我打算随处走走,你若有闲,这里还要托你看顾一二 。” 羽眠翻个白眼:“你当这些天是谁在忙活?” 村民们哈哈笑着举起盛了烤肉的树叶:“熟着呢!都快和这肉一样熟了!” 羽眠便扑腾过去,挑挑拣拣开吃了。 玉满川馋得紧,绕了一大圈躲着肖佁,去勾村民的袖子讨食,村民也不抵触,乐呵呵往它身上摸了两把,递过根串。 肖霁霜那边应完要留,确实没有后话了,姚宁欣抿抿唇,攥着裙摆,道:“就算随便走走,可好不容易来一回,总不好落空了的。肖道友可有什么想要的?若是没有,宁欣倒是建议往西北水源处去,水乃万物之源,附近灵植对调息养灵最优。” 肖霁霜没想到她会忽然开口,正打算回话,就听羽眠传音道:“去,我想明个再说,既然她先提了,你就答应嘛。” 于是他点点头,又看看更影和沐景宵说:“好,你们意下如何?” 沐景宵尚不知在思虑什么,闻言先是茫然地看他一眼,也不知是听到了还是不在意,胡乱应了:“都行。” 更影正拿帕子擦玉灯笼,东西搁在泥地上,总不免沾上些,他自是没什么意见:“可以。” 姚宁欣便柔柔笑道:“那明日便往那边去吧,只一点,不可太过靠近水源,远远可见迷雾时,就要停下。” 沐景宵这才反应过来他们要往哪儿去:“是那?” 肖霁霜和更影皆是不明所以,绿腰便道:“西北边有片迷雾,似是海市蜃楼。百年来不乏有想要一探究竟的,每每近前,只会觉得雾还是离自己那么远,越是追逐,越是迷失,等回过神来,就已处雾中,约莫一刻钟雾便散去,人就已经身处别处了。” 沐景宵补充道:“对,但如果再往西北方向寻去,那雾又还在原处。” 姚宁欣道:“因而都说那是禁地,由此引发的传言亦不在少数,千千万万天才与庸人都曾尝试,却无一人可至。” 羽眠却突然开口:“雾散了。” 众人皆惊:“什么?” 羽眠懒得重复,只又看他们一眼。 姚宁欣突然道:“不可问。” 气氛静了一静,没过几息,绿腰便打破沉默:“还去吗?” 肖霁霜道:“去。” 沐景宵颇为差异地看他一眼。 更影问:“你此行为此吗?” 肖霁霜却笑了笑:“原本只是来见识一番,谁知皆是阴差阳错。况且听了这么一番渊源,反倒真想见识一般了。” 他既再提所谓“阴差阳错”,沐景宵便再问了:“你为何要打碎神像?” 肖霁霜默然片刻,将话转了个弯,心说这也不算谎话,便道:“仙首旧友之意。” 关于和惠仙首,世人都传他仙京皆友,不曾树敌,沐景宵没想明白哪个旧友。 姚宁欣也毫无头绪,这旧友总不该是复照本人,仙首飞升时,复照已经死好几年了。 绿腰不比她稳重,便是直接问了:“哪个旧友?这是他的东西吗就处置了……” 姚宁欣只好道:“慎言!” 再看肖霁霜,却并无坦白之意;观之羽眠,对神像破碎一事亦不放在心上,众人只好暂且将心中疑问按下。 肖佁此行却好像并没什么目的,仅仅是依例来走一遭,那边商讨着,他倒是在拉家常:“盼希两岁了吧?走得稳当吗?如今多高了?” “稳当,”梁考比划出一个高度,“哝,大概这么高。” “哦哦哦,都这么高了,”肖佁连连点头,“借我玩两天呗?他还没见过我这个舅舅呢。” 梁考瞥他一眼:“你去问阿渠。” 那必然是不能凑上去讨人嫌的,不然又要挨一顿扫帚,肖佁悻悻然摸了摸鼻子,任劳任怨地回去烤肉了。 29.八珍 第二日一早,一行人收拾好便要出发,村民们正从篝火余烬中扒出掩埋的肉来,草木灰一拂开,香气四溢。 梁考拣了几块大的塞到肖霁霜手里,叮嘱他们路上吃。 玉满川已经啃上了,又见村民们重新生火,抢了肖佁的丹炉要煨汤,它便瞧得眼都直了,贪食耍赖不肯走,双手拜拜着口齿不清地央求:“吃了这餐再走吧,吃了这餐……” 肖霁霜知它什么性子,这餐吃了,便是下一餐备起来,做都做了,焉有不留的道理?一顿接一顿,离启程之时便遥遥无期了。 他看看肖佁,又看看打呵欠的羽眠,索性它跟着也帮不上什么忙,到底还是随它去了,失笑道:“你要贪嘴,就自个儿留下吧。” 玉满川悄悄瞄了眼肖佁,被他特意做出的恐吓姿态吓得一哆嗦,换来对方得意的大笑。” 肖霁霜叹口气,把它往羽眠那推了推:“去,去找羽眠,它护着你。” 羽眠掀开眼皮看它一眼,招了招翅膀算是应允。 玉满川受宠若惊,忙不迭屁颠屁颠跑过去了。 几人同热情的村民们约定两日后再会,就告别离开了。 不知是羽眠还是莫期做了什么,现下竟是无法御剑而行。秘境内的光阴与外头并无二致,一路穿林涉水,待到日头西斜时,肖霁霜已感到了无法忽视的疲惫。 不待他说,身旁更影就开口道:“要休息吗?” 肖霁霜自是应下:“当然。” 此地平旷,行到这里,只见一条小溪,不知怎么漫开一大片洼地,下半截却已经干枯了。 寻了干处坐下,姚宁欣蹙眉道:“奇怪,我记得这溪水虽不算丰沛,却也不该是如此牛蹄之涔……” 绿腰附和道:“方才一时不察踏进来,险些溅湿了我的鞋子,秘境中无旱涝之分,怎的一年便成了这样?” 沐景宵混不在意:“既是秘境,更该百般变化皆寻常。何况,雾大都在多水之地,迷雾既是散了,溪水干涸也在意料之内。” 肖霁霜听了这么几句,已然困意绵绵,不知何时已经睡去,惯性之下,一头栽到身旁人肩上,感受到额下身躯微僵,他倒是清醒了几分。 这清醒没持续太久,一只手微握了握他的胳膊,并不强硬地阻止了他的回避,更影调整了姿势,不知为何没有说话,而是低声哼了两句从渠娘那听来的歌谣。 肖霁霜的睫毛颤了颤,终还是入眠了。 其他人修为加身,就在一旁打坐守夜。 绿腰没一会儿就不耐烦了,同姚宁欣报备一声:“师姐,我到前面看看怎么回事,不走远!” 便起身走去,却见杂乱的树枝竹叶在上游堆积阻塞,这才知无关干旱,而是淤塞了。索性无事,她撸起袖子打算把这里疏通开来,然而一靠近就愣住了,她蹲在溪边,小心翼翼捏起一片枯叶,仔仔细细端详一会儿,声音干涩地发问:“血竹?” 下一瞬,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快来看!是血竹!” 另四人唰地睁开眼,都凑前去,姚宁欣伸手直接在水里捞了一把,叶片上暗色的花纹已经昭示了它的由来:“泣野的……血竹。” 肖霁霜蹲在溪水边,垂眸看着缓慢的流水,说:“我们顺着溪流去上游看看吧。” 他想不明白,秘境也就算了,为什么还有血竹。 几人神情凝重地思考了好一会儿,姚宁欣率先打破沉默,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忧虑:“肖道友,我并不赞成这个决定——若此地真与哀鸿有关,我们此行无异于以身犯险,只为草药,并不值当。” 沐景宵也低声道:“村民半月无事,或许只是侥幸。” 更影并不相劝,只问:“你为何想去?” 肖霁霜道:“仙首说,有人为秘境下了血本,我心有好奇,到底怎样伤筋动骨,才称得上这二字。” 姚宁欣有些不可置信:“就因为好奇?——光看天下多少修士趋之若鹜,连天星阁主都心怀执念,还算不上‘血本’?” 肖霁霜摇头:“不算。” 沐景宵忆及他来处,斟酌着道:“若是与将整个仙京搬来相当呢?” 肖霁霜想了想:“依我来看,仍是不算。” 更影问:“如何才算?” 肖霁霜微怔,瞧着他笑了笑:“三精糯才算。” 沐景宵怪道:“那是什么东西?” “随口戏言罢了,”肖霁霜道,“我们来时,羽眠并未……” 绿腰一直没说话,她还拿着那片叶子,突然就开了口:“可是师姐,你看,血竹……” 她挤出一个哭一样的笑来:“血竹它只是颜色特殊的竹子呀。” 许府之案,也只是颜色特殊的鬼灯一线啊…… 她这话说得几人都一愣,姚宁欣呆呆地看着她,突然将乾坤袋里的照明珠丢进溪中,水流清澈,一如下游。 周遭绿草如茵,潺潺水声中甚至还能听见隐约虫鸣。 姚宁欣盯着那颗水波下忽明忽暗的珠子,喃喃:“可泣野周边,皆是贫瘠……” 肖霁霜敛着眸子。 人们不止一次地将此归因于泣野,却忘了那处为泣野之前就无良田。 姚宁欣像是想通了什么关窍,忽然接着他未尽的话道:“对,羽眠前辈知我们往西北来,既未阻止,定是无事——我同意去寻血竹。” 更影只瞧着肖霁霜不说话。 沐景宵思虑片刻,最终拍了板:“那就去看看,这到底是复照秘境,加之羽眠前辈并无警告,想来不会出什么大差池。而且这些枯叶多少有些日子了,如果真有什么问题,不说严重的,这块地方也早该遭了殃。” 于是他便向同门传了音,五人逆流向着上游而去。 溪水竟是从一处黝黑的山洞中流出,绿腰率先迈了进去,脚下平整的触感让她皱起眉头:“这里是人工开凿的。” 姚宁欣拿出了从水里捞回来的照明珠。 几人往里走了一段,沐景宵屏息感受了一下,道:“有风,应该是通的。” 这段路越走越窄,越往里风声越凄厉,一开始五人并行绰绰有余,到最后,只能只能容下一人,几人不知不觉间列成一队,黑暗中几乎能感觉到对方的呼吸。 洞壁湿滑冰冷,不时有水滴从头顶落下。 呼啸的风声中夹杂着破碎的哭声,姚宁欣曾途经泣野,她凝神听了一会儿,说:“应该是血竹,而且规模不小。” 更影落在队伍中段,他扶着石壁的手忽然一顿,他缓缓抬手抚上,感受着上方利器切割的痕 迹。 洞中漆黑一片,肖霁霜察觉到身后衣料摩擦之声停了,便问:“怎么了?” 更影抬脚跟上:“无事,只在想这般工事,何人所为?” 肖霁霜没应,倒是更前面的沐景宵道:“既然仙首都说下了血本,必然就是哪个仙尊了……” 他随口猜着,打头的绿腰突然停住,原是前方隐约可见微光,她脸色凝重,第一个迈出了山洞狭窄的出口。 眼前是随风摇曳的竹林,耳畔是呜咽的风声和竹叶相触的低泣。 这是个山间盆地,可以看到四周不算高的山丘,但身处其中,视线却无法穿过竹林看到另一边。夕阳几乎全隐山后,只剩余晖透过枝叶照到地上,变得破碎斑驳。 一行人往竹林深处走去,不知不觉间太阳已经收尽残照,银白色的月光铺满了大地,白雾悄然蔓延,风声不止,低泣不息。 温度降下来了,更影从储物袋里拿了件披风给肖霁霜披上,露水打湿他们的头发,寂静中只有脚步和风声。 突然,绿腰刹住了脚步,抬手示意众人停下,盯着雾霭深处问:“那是什么?” 肖霁霜眨了眨眼,眨落睫毛上挂着的水珠,看清了那个物件。 月光在浓雾中艰难地撕开一道口子,勉强照亮了那个横亘在竹林间的、长条状的漆黑阴影。 这似乎是个细长的棺椁,可过于狭窄短小,再瘦的人也是躺不下的。 姚宁欣绷着脸,心脏鼓跳如雷:“这是棺材?” 沐景宵也下意识放轻了呼吸,他蹙着眉道:“能葬谁?哀鸿的骨头吗?” “不能吧,”绿腰否定了他的猜测,“该是疯了才会有人给他殓尸。” 肖霁霜一眼就认出了这是什么:“这应该是葬剑,距今约两百年始有修者飞升之前,修行之人如果飞升无望,便会在垂暮之年为佩剑举行葬礼,以期利剑有灵,助修者死后飞升。也有配偶、子女代为操办的,若是德高望重而孤寡之人,百姓甚至会自发为其葬剑。” 沐景宵这才想起师父曾跟他说过这个传统:“这个我知道,可既是葬剑,总该要埋进土里的啊。” 更影道:“秘境外已有石中剑,此地所葬,又该是何人兵刃?” 肖霁霜抿唇敛眸。 几人行近了,才见棺上还有一方正木盒,盒盖上几个大字:八珍斋。 沐景宵念了一遍,问:“这是什么?” 更影说:“是个糕点坊,开了很久,只是样式太老,如今没什么人吃了,就越开越少。” 绿腰想起了一些久远的回忆:“我以前讨多几枚铜板就喜欢到八珍斋买糕点吃,因为价廉,不过样式确实太简单了,一般都是穷困人家和怀旧的老人才偶尔买买,生意大多很冷清,这种外送的食盒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更影对于相似的经历点头给予肯定。 食盒上没有阵法的气息,沐景宵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小心翼翼地掀开了盒盖——里面是八种共十六块糕点。 时光似乎在盒中停滞了,不知何时留于此的糕点初制一般,空气中甚至有香味弥漫。 肖霁霜垂于身侧的指尖动了动。 荷花酥、桂花糕、七叠脆酪、三精糯,枣泥酥、八珍糕、桂花圆子、巧四合。 30.绥绥 如此大费周章,就为几块不知名的糕点? 面色古怪地盯着食盒瞧了一会儿,沐景宵还是把它盖上放到一边了,几人的视线便又落到那剑棺上。 棺身花纹精雕细琢,堪称巧夺天工,显然是耗费了极大心力的。 几人辨了一会儿,认出了其中刻有沿草、梧桐,另有一应祥云瑞兽,若非知晓,怕是难以想象这仅是一个剑棺。 棺盖与棺身严丝合缝,沐景宵摸索了一阵才将它打开,棺盖一开,剑身立刻反射出片片白光,众人定睛,发现竟是长剑早已断裂。 这柄剑由上好的玄铁打造,不知承受了怎样的一击导致裂成了数片,被人摆放在棺椁内,尽力复现了它完整的模样,但从最大的两块碎片仍能看出是拦腰而断。 可即便断裂了,也保养如初,可窥神兵当年风貌。 方才看清,沐景宵取剑欲辨剑柄雕刻之字时,以剑棺为中心,整片竹林忽然笼罩在一片刺目光亮中,待光芒消退,斗篷挂在棺角,断剑落回棺中,相击震响,与幽咽的风声交叠。 一阵天旋地转,再回神,众人身周景色已然大变。 肖霁霜放下手,发现身旁只余更影。 此地空旷,只前方数十步有一巍峨高台,上方三个大字古朴肃穆,无法辨识,而台边十数人被缚于干柴之上,见到他们,脸上皆是惊异之色。 下一刻便由惊转喜,低声呼道:“快救救我们!” 这口音独特,好在并不难辨。 肖霁霜抱臂垂眸,沉思不语。 更影往前行了两步,挡在他身前,问:“你们是什么人,为何被绑在这?” “为了祈福求雨!”情绪激动下,其中一人挣了挣,却脱逃不得,“太久没下雨了,要用活人祭祀,要把我们活活烧死啊!” “救救我们吧!我们不想死啊!” “烈火焚身,蚀骨之痛啊!求求你们,帮帮忙,救我们离开吧!” 听言,肖霁霜不为所动。 更影倒是近前了,却并未贸然行事,一边寻找蛛丝马迹判断他们所言虚实,一边问:“此为何处?” 尚不等人答话,忽闻一女子呼喊:“不要帮他们!快走,快跟我来!” 更影蹙眉,被绑之人似乎毫无所觉,回答了他的问题:“此处是祭祀之地,舞雩台。” 不知是否该听信女子所言,更影看向肖霁霜,见他抬步离开,更影立刻跟上,身后十数人一改哀求的姿态,立刻嘶吼着叫喊起来:“有人来了,有人来了!” 闻言,两人行得更快。 循着声音走了一阵,便是出了空地,钻入台后交错的街巷中,这些房屋与舞雩台风格统一,皆不似大齐之物。本是一派屋舍俨然之景,却毫无人气,无端透出几分诡异。 就连那名女子,也仍旧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两人一边观察此地建筑布局,一边寻找说话之人,身后渐有脚步声响起,竟是重重叠叠,怕是不下千百人。 更影试图运气,却发觉灵力阻滞,他心说不好,只得同肖霁霜七拐八拐躲躲藏藏,不知走了多久,两人躲进巷中,屏息待人离去。 追捕之人行了一半,队伍中间一人却忽地转过头来,此人高大异常,头戴羽冠,脸盖一张黄金面具,身上珠宝青铜饰品随着动作一阵哗啦脆响,伴着他的停下,整支队伍都朝巷内看来。 更影紧抿着唇,手已紧紧握住了剑柄。 面具人大张双臂,示意旁人后退,他盯着巷中瞧了一会儿,大踏步领着众人涌入。 更影微眯了眯眼,呼吸不自觉变重,剑已出鞘半分…… 忽然,身后土墙中伸出一双手来,将他们猛地一拽,跌了进去。 “谁?!”更影下意识拔剑,却叫身后人避了开来。 “是我,”正是那名给他们引路的女子,“你们可以叫我阿绥。” 阿绥个子不高,脑后梳一个松松垮垮的大辫子,穿一身暗色袍子,重重叠叠,亦是簪羽佩环,脸上并非夺目的黄金面具,倒是用暗红颜料涂抹了花纹,一双眼睛黑亮。 “快跟上,”她没有浪费时间,转身便往前走,“我带你们出城,要是被他们逮住,就永远都出不去了。” 阿绥对城中十分熟悉,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行了片刻就将他们带到城外,她未停,而是继续往山中去。 到了一处崖壁前,她念念有词一阵,崖壁上便出现了一个山洞。 洞中火光彤彤,石床石桌整整齐齐,木凳藤椅也做得精致,火堆上还架着口石锅,嘟噜嘟噜地烧着水,显然主人在这里住了许久。 阿绥扫了扫凳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给他们各盛了碗水,招呼道:“先坐吧,他们找不到这——你们从哪来?” 肖霁霜接过水碗捧着,蒸腾的热气让他的面容变得有些模糊:“涂山姑娘。” 阿绥动作一顿,默然片刻,道:“你身上有我族人的气息,似是涂山芹。” 肖霁霜笑而不答,只言:“我还有朋友在城中,恐遭不测,还请涂山姑娘相助。” 涂山绥盯着他瞧了一会儿,目光似能穿透他、穿透岩壁,望向那座死寂的古城,她睫毛轻颤,未在多言,留下一句“在这等着,不要乱走。”,便迈步而出。 沐景宵、姚宁欣与绿腰只觉周身空间一阵扭曲,再定睛时,已置身于一条陌生的古老街巷。 青石板上爬满湿滑的苔藓,两侧建筑低矮,土砖石块所垒,风格古拙,门户大开,似是不惧盗匪入内。 三人缓缓行了片刻,忽然听到一阵如鸣珮环之音,望见远处原本空寂的街道,骤然从四面八方涌出无数人影。 这些人衣着古朴,应是当地居民。 正当中簇拥着一高一矮两个身影,无孔面具沉沉扣在脸上,所戴配饰繁琐,似是巫觋,那一阵脆鸣便是从他二人而起。 一行人面色凶厉,默不作声,齐刷刷朝着城池中心涌去。 “不对劲,先避一下。”沐景宵低喝一声,三人闪身藏入一处残破的门廊阴影之下,待人群远去,悄然尾随其后。 人群汇聚的中心,是一座巨石垒成的高台。 台上,十数名被绳索所缚之人正拼命挣扎,声嘶力竭地向着台下涌动的人潮呼喊:“有外人,是活人!是活人!” 矮个的黄金面具低声同高个的说了些什么,接着,高个的打了个手势,便有半数居民同他离去。 沐景宵压低眉毛,与瑶宫师姐妹交换了一个眼神——若猜的没错,这外人指的应该就是肖霁霜和更影。 可为何…… 三人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下一刻,留下来的黄金面具慢慢转身,从腰间取下铜铃高高举起,铃声竟是沉闷异常,她高声呼道:“有来无回!” 居民们 转身,千百道目光,齐刷刷射向沐景宵三人藏身的方向,用同样奇特的音调喊道:“有来无回!” “被发现了!走!”姚宁欣反应极快,话音未落,三人已如离弦之箭般从藏身处射出,向着来时的方向急退。 然而更令人心悸的是,他们猛然发觉,周身灵力运行滞涩无比,仿佛陷入泥沼,十成威力竟发挥不出一二! 沐景宵咬牙,足尖点地,强行运起宗内功法跃上房顶,居高临下辨别方向。 绿腰顺势推倒路边杂物,阻拦追捕之人的脚步,而后用力将姚宁欣抛了上去。 姚宁欣站稳后一个旋身,撒出一把灰粉,烟雾弥漫,绿腰借着柴堆翻身到她身旁,紧跟沐景宵身后。 奔逃片刻,发觉身后已无追兵,三人已然感到疲惫,不由放慢脚步,却忽然踩空,再回神,已然落入包围之中。 为首者正是那个黄金面具,她高举着摇铃的手放下,人群中立刻有几名身着繁复袍服的巫觋越众而出,他们手中藤杖顿地,口中吟诵起晦涩的音节,一股阴冷的力量如无形浪潮般席卷而来—— 三人险些要被压得跪倒在地,沐景宵咬牙拔剑,往日磅礴的剑气此刻只勉强化作几道微弱流光,堪堪击碎袭来的几道幽影。 此消彼长,高下立判。 巫觋们领着居民们缓缓靠近,投下的影子几乎盖过天光。 绿腰体修之力尚存,骂了一声许久未说的污言秽语,身形如豹蹿出,将离得最近的几个居民扑倒,拔出腰间小刀悍然斩下,生生断了其中一人半条手臂。 哀嚎之声骤起,然而其余居民不为所动,不消片刻,断臂者的痛呼渐渐小了,反倒变作一阵低笑,他抓起残臂摁到断口上,竟是恢复如初。 绿腰瞳孔骤缩,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上头顶,她心叫不好,连撤数步避开。 下一刻,更多的身影铺天盖地般朝她涌去。 情况危急,姚宁欣无暇训斥师妹方才的口不择言,她低喝一声,拔下发间银簪,簪身在手中化作利剑大小,随着她手腕翻转被掷出,宛若千钧之重,击退数人。 他们且战且退,险象环生,衣衫不知何时已有数道破口,显得极为狼狈。 就在一支藤杖将要击中绿腰后心之际,一道清越的铃声划破喧嚣,稳稳盖过巫觋吟唱。 涂山绥不知何时已至绿腰身后,徒手抓住藤杖将它夺了过来,反手横击而出,将那巫觋甩飞。 戴着黄金面具的大巫见状,立刻高举铜铃回击,巫力相撞,嗡鸣不止,甚至空气都隐约扭曲。 大巫道:“狐女,多久以来相安无事,何必?” 涂山绥并不答话,一手抓住沐景宵后领,感受到他下意识的挣扎,低声道:“别动,我受人之托,来救你们。” 沐景宵意识到应是肖霁霜与更影,依言不再挣扎。 于此同时,另一个黄金面具出现在人群外,他也举起了手中的铜铃。 涂山绥咬咬牙,将铜铃一收,伸手拽住姚宁欣与绿腰的腰带,猛地向后一倒,突然消失在原地。 大巫未再追击,只盯着她们消失之地,声音恍若叹息:“狐女,纵有殓尸之恩,你的下场与我们又有何异?” 无人回应。 大觋走至她身边,低声问:“可还留她?” 面具之下,大巫合上双眼,摇了摇头,发间饰品碰撞出一阵细响。 31.万骸 肖霁霜笑着回望更影:“不问?” 更影再瞧了他片刻,低头饮了口水,道:“问什么?” 肖霁霜想了想,道:“我的目的,我的过往,我与涂山绥的关系……诸如此类。” 更影摇头:“你不说,我便不必知道。” 两人之间沉寂片晌,肖霁霜喝了半碗水,将水碗搁下,冲更影招了招手:“你来,帮个忙。” 更影不明所以,见他并无解答之意,这便起身走近了。 肖霁霜笑意盈盈地拍了拍身侧,示意他再往前些:“坐。” 这距离太近了,更影本想推辞,但对上那双眸子,又觉不过区区小事,便拎了凳子,背脊挺得笔直,听话坐下了。 肖霁霜学着他正襟危坐,说出的话却截然相反:“你能把上衣脱了吗?” 更影抿了抿唇:“为何?” 肖霁霜神色坦荡:“斗篷丢了,我冷。” 于是更影将外衣脱下来给他。 肖霁霜披上,又伸手:“我身子弱,还冷。” 更影又脱下一件。 肖霁霜披上,又伸手:“冷。” 更影此时只余一件薄薄的中衣了,他顿了顿,起身:“你等等,我将火生旺些,便不冷了。” 肖霁霜的视线落到他胸前。 更影不觉,在山洞里取了些涂山绥备的枯枝落叶,添薪加柴。 肖霁霜看到了,从雪白里衣下透上来的,若有若无的黑。 火大起来了,焰光摇摇曳曳。 “更影,”肖霁霜叫他,“你过来些。” 更影在原地蹲了一会儿,这才磨磨蹭蹭起身挪了过来。 “你再近些。” 更影往前跨了半步。 肖霁霜叹口气,主动走上前去,隔着布料摸上他的胸膛:“不是你想问的吗?这两日时不时捂着胸口瞧我,我还当初入秘境打那一场,将你误伤了呢。” 他的胸口下方,有一个黑色的印记,与肤色形成鲜明对比。 指尖在胸膛的触摸太明显,更影的眼睫抖了抖,依旧默不作声。 “天生的?”肖霁霜的指尖描摹着那模糊的形状,“还是刺的?” 细微的痒让他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更影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了,他顿了顿,答:“自记事起就在了,不知是不是刺青——” 肖霁霜收回手,视线却还停在那,他扯了扯身上两件缓缓下滑的衣服,然后突发奇想般一偏头:“看看?” 更影没说话。 肖霁霜近前一步:“我瞧这模样眼熟,说不定认得呢?” 更影的指尖搭在衣带,他犹豫一会儿,还是解开了:“劳烦。” 大片肌肤暴露眼前,只见他胸口一处刺青,古朴诡谲,字意难辨,竟与元辰剑柄所刻字体相近。 肖霁霜瞧了,久久不言,忽而发笑,将衣物抛还给他,便道:“不知。” 于是转身坐回去,在暖融融的火光中惬意地眯了眯眼。 更影不信,绕到他身前:“你知道。” 肖霁霜手肘撑在膝盖上,支着下巴看他:“不是‘你不说,我不问’?” 更影还欲追问,却听山洞外涂山绥念咒,只得整理仪态,暂且按下,想了想,仍有不甘,道:“是你问的。” 肖霁霜愣了愣,又笑了一阵,点头:“是,我问的,所以呢?” 更影一声不吭。 倒是沐景宵一边拍着灰尘往里走,一边抱怨:“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若非灵力阻滞,我们怎么会如此狼狈!” “这里的人也是,”绿腰呸了一声,“使的什么邪术!” 她骂完,方意识到自己把涂山绥也骂进去了,连忙表示歉意:“是我嘴快,恩人莫怪。” 涂山绥自不放在心上,便摇了摇头,往里望去,莫名觉得火堆旁那两人怪怪的。 “肖道友!”姚宁欣见了他们,忙凑前去,“你们平安无事可太好了,我们莫名被当地人追捕,费了好一番功夫,最后还是靠这位姑娘才成功脱身。” “劳烦挂心,”肖霁霜朝她颔首,“我们亦是陷入险境,多亏涂山姑娘相救。” “不必,”涂山绥示意沐景宵三人随意,也坐下了,各色饰品映着火光,熠熠生辉,“你们怎么进来的?” 沐景宵道:“我们原在复照秘境,寻到一个剑棺,还没来得及细查,就突然落入此地了——涂山姑娘可知怎么出去?” “出去?”涂山绥的面色有几分古怪,“没有人可以出去。” 闻言,姚宁欣下意识攥紧了拳,掌心刺痛让她冷静几分,问:“什么意思?” 涂山绥缓缓道来。 原来此城名为万骸,顾名思义,所住皆是亡于天怒的死人,不时有大火焚城,受尽苦楚。 城中有巫觋,每每卜算,出十数人至百余人不等,每次卜算,因天时不定,所选之人随机,缚之焚于舞雩台周,可避焚城。 因已是死人,所焚者会再现城中。 而若有外来非死者,捕之烧之,可替其一,不必再换。 而最近一次,则是此地被封印之前,有一老樵夫误入青丘,为防封印被干扰,九尾狐族将其救出,然而他慌乱中进入万骸城,险些被替,躲进舞雩台,迷失其中,直到封印完成,方被放出。 几人听罢,发现这正是柯州得名的由来。 涂山绥叹了口气:“封印不解,便为绝地,进不得出不得,因而我才好奇,你们为何能进来。” 沉默片刻,沐景宵问:“为何要将此地封印?” 涂山绥注视着烈火,沉声道:“天亡于舞雩。” “什么?!” 此言一出,石破天惊,几人惊诧不已。 涂山绥的目光若有若无扫过肖霁霜,见他只是低垂下眼睫,又笑言:“若能离去,且当此地种种,亦为南柯一梦吧。” 不待几人从这骇人的信息中回神,涂山绥忽地抬手,袖中一阵异香拂过。 沐景宵、姚宁欣与绿腰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觉眼皮沉重,歪倒在地,沉沉睡去。更影强撑着想看向肖霁霜,却也抵不过那力量,缓缓合上眼。 涂山绥这才道:“不会有不该听的被听去了,涂山芹和芜娘、蓁娘呢?” 肖霁霜取出乾坤袋中的白瓷球,又褪下手衣,向她展示了掌心狰狞的疤痕,道:“涂山芹为护芜娘,受瘴毒反噬,已经故去。芜娘不知族中旧事,已结挚友,我亦有私心,因而 以誓言换得此物,如今既见九尾族人,将此交付——待舞雩台动荡之日,可凭此开启封印,让青丘重回世间,让死者可入轮回。” “至于蓁娘……”肖霁霜目光扫过更影四人,“你且先将他们送出去吧。” 白瓷球刚被涂山绥接过,便在她掌心应声而碎,只余一枚小巧的额钿,她试着注入妖力,下一刻便白光大绽,待光芒退去,洞中只余她与肖霁霜二人。 肖霁霜便继续道:“为护蓁娘,涂山芹将她血脉封印后,藏匿人间,不知所踪。” 他顿了顿,笑说:“她生得与涂山紫有六分相似,你若还记得涂山芹的模样,应当认得出来。” 涂山绥看看手中的钥匙,又看看肖霁霜,苦笑一声,道:“原是她啊……” 血竹林中,幽怨低泣般的风声依旧没有停歇,沐景宵四人只觉头晕目眩,竟是想不起方才发生了什么,尚未站稳之际,周遭空气便是一阵扭曲——万骸城的不灭亡者竟也追随而知,隐与竹林之间,身影重叠。 巫觋的吟唱声在林中回荡,亡者们朝四人直扑而来。 “小心!”沐景宵厉声喝道,秘境中充沛的灵力填满丹田,他掐诀御剑,剑气如流光掠过。 更影亦是掷剑而出,直取大巫面门,他下意识分神去寻肖霁霜,却是一时不见其踪。 然而凌厉的剑光扫过,无论元辰剑还是更影手中弟子剑,皆是径直穿透了他们,如过镜中花水中月,未曾伤到分毫,落在后方的血竹上,齐齐斩断数根。 沐景宵瞪大眼睛,连忙侧身躲过一击,然而他们无法触及的虚影,却是在他的脸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他反手一刺,依旧落了个空,不由气急:“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没用!根本碰不到他们!”绿腰再次猛挥一拳,拳风却只在虚影中荡开一圈涟漪。 “肖霁霜呢!?”更影紧蹙双眉,一次次挥剑一次次落后,竟还是不退反进,闯进茫茫虚影之中,然而搜寻一圈,仍是毫无所获,心下便有了不好的猜测——他莫不是已落敌手? “不知道!”绿腰险之又险地躲开直冲面门而来的藤杖,顺势脱出重围,“开了个棺他就不见了!” 攻不得防不住,眼看退无可退,姚宁欣暗骂一声该死,手中剑簪转了一圈,插回发中,未再做那无用功,与绿腰对视一眼,便双双扯下腕间所缠珠链,足尖一点,相背隐入竹林之中。 她们身法轻盈飘逸,不多时便回到原地,低喝一声:“起阵!” 便是连风声都慢了,虚影的行动竟也受到片刻阻滞。 眼见阵法有效,沐景宵与更影亦是抛出一把符箓,意念催动,环绕竹林,线线寒光如绳索般进一步拖住了虚影前行的脚步。 然而好景不长,那一双黄金面具的巫觋虚影携着森然巫力再度逼来,阵法效果骤减,沐景宵当即奔至瑶宫师姐妹身侧,加入固阵,试图寻找到解决办法。 思绪万千间,他的视线猛然停在了剑棺之上,将要出口的办法生生停在嘴边——既是开棺召来虚影,是否合棺便可令其消散? 可那剑棺上还落了一件披风,今夜以它御寒之人,不知所踪。 沐景宵咬咬牙,转头看向更影,喊道:“更影,盖棺!” 32.莫期 更影显然也想到了这点,可他却避开了沐景宵的目光,再顾不得更多,并指如剑,全力召剑—— 嗡! 一声清越剑鸣响起,回应他的召唤破空而来的,却并非往日那柄熟悉的弟子剑,而是……一柄断剑。 掌中剑柄纹路繁复,更影愣怔片刻,已是无暇他顾,只得挥剑迎上。 断剑虽残,锋芒犹在,雪刃过处,硬生生将数个扑至近前的虚影逼退! 就在此时,所有虚影如同泡影,骤然消散,仿佛从未出现。 更影攻势正急,一时收势不及,断剑带着凛冽寒意,堪堪停在了肖霁霜颈侧,锐利的剑气甚至削断了他几缕扬起的墨发。 肖霁霜不闪不躲,平静的目光与更影相触。 更影瞳孔骤缩,手腕猛地一沉,硬生生止住去势,将断剑扯回,甩至身侧,他呼吸微重,胸膛起伏,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肖霁霜!”沐景宵三人却是大喜过望,立刻围了上来,“你突然消失,可曾有事?” “无事,”肖霁霜随口道,“许是开棺所致,一时不察,因此受困,这会儿才得以脱离。” 众人自也猜与剑棺有关,绿腰更是一提棺盖将它重重合上了:“这也太难缠了,打得我们这样狼狈,我们却无法伤对面分毫!” 姚宁欣拧着眉四下瞧了一阵,没见什么旁的值钱物件,不由面色凝重地抿紧了唇——布阵的珠链还是师祖传下来的旧物,就这样用了,此行不仅毫无所获,还倒贴了不少。 肖霁霜道:“此地奇特,有此异象虽在意料之外,却也属情理之中。” 更影指腹轻轻抚过残刃剑柄,感受到其中平息如未曾存在过磅礴剑意,心中余悸方才消了:“无声无息,无征无兆,属实防不胜防。” 肖霁霜道:“确实也嚇了我一跳。” 确定危机已经退去,众人的注意力旋即落到这柄救场的奇剑上。 沐景宵细看剑柄刻字,发觉其字形字迹,竟与元辰剑极为相似,不由脱口问道:“你可认得这字?元辰剑原名又是什么?” 肖霁霜垂眸看着断剑,道:“此剑……久安,元辰剑原称康宁。” 更影听了这作答,低声说一句:“不知。” 肖霁霜自然听出他是在点自己先前装傻的事,眉梢微扬,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却并不接话。 沐景宵胳臂肘捅捅更影,疑惑道:“你嘀咕什么呢?” 更影将久安剑以布帛缠好,转身去捡被他抛出的弟子剑:“师兄,我欲以此剑为佩。待他日修为精进,可尝试凝灵成刃,补全其形,届时便与整剑无异。” 绿腰惊道:“凝灵成刃?!” 这可绝非易事,若是战中应急也就罢了,长久以往,却是连各大宗门长老也难有此力。 沐景宵又高兴师弟上进,又气恼他妄下决定:“你这般轻率,为这剑折腾来折腾去,难见成效,这些日子岂非空度?就是长垠长老也是不会应许的!” 姚宁欣也瞧着剑惋惜道:“是呀,虽说此剑神兵,可毕竟是把断剑,若是与人兵戈相见,必要吃亏的。” 肖霁霜却是并不言语,只是神色淡淡地听着,似乎无论更影做什么决定,他都不会置喙。 “那便再勤勉些,”更影将久安与弟子剑一同佩于腰间,“终有一日可成的。” 沐景宵见他心意已决,又仍留弟子剑以御不测,便知他并非一时冲动,只好将劝诫的话吞下,道:“长垠长老那边,你自己去说。” 更影便道:“多谢师兄。” 姚宁欣瞧着那剑,还是叹息一声:“可惜了……偏是神兵已折。” 几人担心此地再生事端,草草探查一番,见再无其他异象,便迅速退出血竹林,在洞口寻了块相对干燥的空地,这才真正有机会喘息。 这剑必然不是复照仙尊的,他的石中剑还未有人能够拔出,那会是谁的呢?谁又在此葬剑设阵,并种下了这片血竹林呢? 折腾了一宿,竟是一个疑问都未曾解开,谜团之上再添谜团。 破晓时分,晨光熹微,众人方眯了一会儿,忽闻蹄声缓缓,由远及近。 只见一头白鹿沐光而来,它朝几人颔首示意,虽不曾开口,却有话语浮现几人耳中:“阵法触动,想来是诸位所为。” 沐景宵一时有些尴尬,手在剑柄上摸了两把,道:“……正是晚辈们所为,若是不应该,我等定当赔罪。” 白鹿摇了摇头,它绕着五人慢慢踱了一圈,最终停在了肖霁霜身边。 虽已有猜测,绿腰还是按捺不住,试探着问:“前辈便是苑胡莫期吗?” “不必唤我前辈,”莫期点了点头,又看向肖霁霜,“我欲离去,与你同行。” 肖霁霜默然片刻,问:“为何?” 姚宁欣辗转各大宗门,唯恐他这不识好歹的态度触怒莫期,毕竟从羽眠的脾性便是有几分怪异,忙补充道:“这属实是抬举……” 莫期笑了笑:“不必紧张——若是白白得了好处,我心不安,总要出点力。” 它说完,伏身回首,示意肖霁霜乘坐其背。 肖霁霜未做言语,从善如流。 “好处?”沐景宵倒是怪了,“哪来的好处?” 莫期同他打了个哑迷:“现在没有,以后也会有的,且看着吧。” 它打量众人几眼,又说:“走吧,这些时日多生事端,想来你们收获寥寥。此地虽无法器遗存,但灵植仙丹倒有一二,且随我取之,也算不虚此行。” 几人自是欣喜,随他前往。 更影握着断剑的剑柄,到底将心中疑问托出:“前辈可知,此‘久安’剑为何人所有?” 莫期看他一眼,道:“你既佩着,何故问我?” 更影道:“非是如今,如此神兵,恶战而断,想来凶险非常,我欲知它旧主。” “知道又如何?”莫期道,“一柄断剑,难不成还要去谢上一番?” 更影愣了愣,如实答:“此剑与我相合,哪怕碑前奉酒上香,也算一段善缘。” 莫期静了片刻,道:“此人无碑,不必。” 沐景宵忍不住插了一嘴:“剑犹如此,人必然不会籍籍无名,如何连碑也没有?” 莫期道:“因为此剑乃是天禀旧物。 ” 绿腰倒吸一口凉气:“天禀……仙尊?!” 那个复照死后,飞升的第一个仙?既有剑棺,难不成他竟悄无声息地仙殒了?可他的佩剑,为何又会出现在复照秘境…… 沐景宵张口欲问,莫期却似已然预料,平淡道:“正是他,留剑于此亦是他本人之意,至于其中缘由,说来话长。不过到底是私事,我不便多言。” 它虽态度温和,但众人都识趣地绕过了这个话题。 更影又问:“那血竹林可是天禀仙尊所为?” 莫期这回只简短地答了个“是”,显然不欲深言。 沐景宵再问那林中虚影,果然是不答了。 至一处灵秀谷地,不待众人感慨风景如画,便见不少圆润丹药竟直接散落草丛石间,任谁看了都要说上一句暴殄天物,颇为怪异。 莫期解释道:“秘境本就由灵气所构,其中灵植繁衍过盛,年岁愈久,灵气愈炽,恐动荡秘境根本。索性羽眠无事,便以纵火为乐,凤凰神火淬炼之下,焚去冗余形体,保其精华,遂成此丹。” 沐景宵便拾了一枚,丸药整圆,嗅之有清香,稍稍辨认就知必为上品。 这也算难得的机缘,各色丹药效果各异,几人于是采药拾丹,不觉半日过去,夕阳西下。 待回到村民暂居的山洞,姚宁欣立刻便注意到肖佁已然离去,绿腰更是直接,问道:“尚岁门那个走了?” 村民们没在乎她话里带刺,摆摆手道:“知道渠娘不待见她,门内又传了急迅,眼看出口开启,早早走啦。” 答完话,便见他们身后一只白鹿静立,肖霁霜方从它背上下来,一阵风吹过,它抖了抖耳朵。 梁考面上略有惊色,转而镇定下来:“您来了。” 莫期道:“又讲虚礼。” 村民们就都嘻嘻凑前去,抚摸它雪白柔顺的毛:“莫期,你要出去啦?羽眠来不?” 莫期甩了甩头,由他们去,道:“它不走。” 村民们便都拖长音“哦”了一声。 羽眠则闲适地趴卧在村民头顶,用灵力操纵着一块肉干,引着玉满川来抓,害得它一次次扑空。一行人进了山洞,正见它一头栽进冷却的草木灰里,弄得灰头土脸,引得众人失笑。 余光瞥见莫期,羽眠也只抬了抬翅膀示意,莫期回以颔首。 此行同那虚影缠斗,已是累极,几人便就地打坐,闭目养神。 肖霁霜将玉满川从草木灰中提溜出来,拾了那块肉干,清理干净它那一身尘土,温声询问:“你可愿暂且留下,随羽眠修行?” 玉满川啃着肉干的动作一顿,眨巴着眼睛瞧他:“你不是答应要教我练剑的么?” 肖霁霜闻言一怔,想起那日在厢房观更影练剑,随即失笑,道:“并非食言,待你从羽眠这出师,我便教你。你若想为肖含报仇,留在秘境,心无旁骛地苦修,才是最好的选择。” 玉满川看了眼打呵欠的羽眠,一口一口嚼着肉干没说话。 直至秘境出口即开启,玉满川张开嘴又闭上,如此反复几次,终是下定决心,拜别肖霁霜,留在了羽眠身边。 33.窃宝 知恩村长虽有些上年纪,但身子骨还硬朗,身上裹着一床老旧且厚实的百家被倚在祭台边睡了一夜,露水挂了满胡子。 忽然,一阵嘈杂声响起,接二连三的修士从秘境出口挤出。村长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睁开双眼,迷蒙的视线缓缓扫过人群,囫囵转了一圈,便瞧见了肖霁霜一行。 白鹿性格沉稳,此时正紧跟在肖霁霜身边。 见识了羽眠何等的实力,许是投鼠忌器,虽仍有不少修士不动声色地围靠过来,却依旧无人轻举妄动。 村长一眼看见他们,恍若未觉般穿过人群迎了上去,同向他问好的梁考一点头,又对着几人郑重道:“多谢各位道长,不然小女和我那孙儿,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肖霁霜并不居功:“乡亲们一切都好,即便我们没去,他们也能顺利离开——何况我本就抱有目的。” “不,不,仙长愿意去才是要紧的,”村长连连摆手,“嗯,唔,让我想想,让我想想,什么仙宝道长们合用……” 肖霁霜晃了晃手里的灯笼:“不必麻烦,我已经想好了,烦请村长将离火赠予我们。” 村长并无不愿,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头:“是是,离火最适合公子的灯笼了。” 当即就有未入秘境的修者厉声制止:“老头,你难道想把仙宝交给魔头吗?!” 村长哼了一声:“管你们什么事,连离火都不知道的后生小子。” 被斥的修者瞬间红了脖子:“你说什么?!怎么不管我们的事,我们仙门中人……” 一旁不知是同门还是交好的修士拉了他一把,低声制止:“慎言!魔头之事另说,那人为昼生门副官却是没跑了。” 那修者一时反应不过来:“什么?……” 友人便道:“他如何,已经是元辰宗的事了,当务之急,是要弄明白魔头到底怎么回事。” 修者闻言,略略想了一会儿,不由惊出一身冷汗:“那老头的意思,难不成是说魔头就在你我之间?” 友人的视线划过一众修士,忽地动作一顿,声音发涩问:“你有没有看到社水堂的人?” 这次秘境开启,天下各门各派俱至,独不见天子手下社水堂。 村长没多理会他们,径自转身去取离火了。 在场众人本以为取来仙宝必然繁琐非常,正翘首以望,谁知村长慢悠悠地绕着祭台走了半圈,最后在一根白烛前站定,伸手一拢,就将烛芯上跳动的火焰捧了下来。 那火苗豆大,在微微的晨风中甚是招摇,肖霁霜轻触了一下,便引了它到灯笼里,颔首:“多谢。” “看到了吗,看到了吗!”村长对着周围随时要冲上来般的修士指指点点,“离火不烫他,他哪能是魔头!修仙修的眼睛还没我一糟老头子好,净睁眼说瞎话!” 村长哼哼唧唧骂过一阵,就不再管一众修士,去细细询问村民们情况了。 渠娘早笃定村民们今日必然归来,一手拎食盒一手牵盼希,正穿过纷乱的人流,不知怎的,她停下脚步,似有所感地抬头张望,正巧和梁考视线相撞,她一把将儿子抱起来:“盼希,看!” 盼希用力挥舞着小手:“爹爹!爹爹!” 梁考从人群中穿过,他伸手接过盼希,目光却没有离开渠娘半分。 久别重逢的激动缓缓压下,渠娘低声问:“像碎了一尊,怎么样,可曾见了?” “确是了,”梁考在她面前转一圈,“你看,你都不问我。” 渠娘嗔他一眼:“你有什么好问的?在里头闲了一阵,还不快活?” 梁考哈哈笑了一阵,用胳膊撞着她的肩,胡搅她往前走:“行了行了,回家吧,我得好好洗洗。” 渠娘往他嘴里塞个包子,冲肖霁霜一行招呼:“仙长们且随我回去休息会儿吧!” 却有修士开口:“请诸位止步。” 沐景宵手里刚抓了葱油饼,还没入口,微蹙着眉转头:“什么事?” 那个修士抱拳道:“魔头一事不可轻率,何况还牵扯到瑶宫,我已传讯回师门,还望诸位能给几分薄面,待我门中长老前来。” 听了这番话,师姐妹二人皆是怒从心起,姚宁欣按住绿腰抬握成拳的手,冷声斥道:“我瑶宫身正不怕影子斜,到底如何,轮不到你一个外人在这阴阳怪气含沙射影!” 修士古怪地笑了笑,他余光瞥了一眼沐景宵:“姚道友实在误会在下了,不知瑶宫对师门有什么偏见,但在下却是很欢迎诸位到里坐坐呢。” 沐景宵这才吃上一口烧饼,硬挤到双方中间,细细打量了那修士一阵:“说了那么久,你到底谁啊?瞧着有那么点眼熟……” 那名修士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十分精彩:“沐师兄还是一如既往地随性,我乃裘塔弟子徐桥,在秘境中还和沐师兄见过。” “哦,是你啊,”沐景宵倒还不至于忘性大到近日里的事都不记得,这么一提便也有了印象,脸上挂着对交好宗门弟子的友好笑容,嘴上却是不留情,“你欢迎他们,不知道欢不欢迎我呢?” 徐桥一时不明所以:“沐师兄若是肯赏光……” 沐景宵拎着烧饼,抱胸嗤了一声,道:“怎么,秘境里不让争斗,现在来琢磨杀人夺宝了?” 徐桥默了一阵没接上话,转而又有些伤心道:“沐师兄怎么会怎么想?裘塔行事一向光明磊落!至于邀约一事,两家素来交好,沐师兄要是愿意光临师门,裘塔就算大庆三天也是不为过的。” 沐景宵有些恶心这副做派,撇开脸没理他。 君须好不容易挤进来了,擦着徐桥的肩膀撞了一下:“还当你裘塔一家做主了呢,不知道的都要以为社水堂和尚岁门不管事了。” 牵扯到朝廷,徐桥的脸色微变,旋即又笑了:“师兄言重了,我绝无此意。” 村长咳嗽两声:“你们在别处打打杀杀,上面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这里是知恩村,你们要在这里闹事,先从所有知恩村人的尸体上踩过去。” 徐桥道:“我只是秉公办事。” 村长冷哼一声:“我们要请肖公子吃早饭,你们在这里叫人等等等的,不是闹事是什么?” 听了这么个轻率的理由,徐桥眯了眯眼,心中不由生起一股恼怒。 谁知村民们都玩闹般朝着他呼喊:“天大地大,吃饭最大,不是闹事是什么?” 徐桥觉得这群人荒诞之至,怒极反笑,拂袖而去:“愚民——你们迟早会后悔的。” 回应他的只有村民们的哈哈大笑。< /p>“嘁,什么东西,”君须对着徐桥的背影啐了一口,“不过在裘塔外门能说上几句话,还真当有能耐到我们面前搅弄风云了。” 沐景宵拍拍他的肩,道:“行了,这般作态,长垠长老知道,该训你了。” “别告状啊师兄!”君须哀叫一声,瞬间站得笔直了。 沐景宵随意摆摆手,算是回应他的插科打诨,便道:“秘境虽是福地洞天,到底不如一顶寻常屋檐舒服,都回去歇歇吧。” “那可是歇不成了,”君须摊手,“长生师妹在无边海历练时日已远超寻常,宗主担心有异,命我领人先往无边海去瞧瞧,飞舟已在路上,怕是不多时便要到——师兄你看你这边要留多少人?” 沐景宵问:“长生可有音讯?” 君须道:“自然有,不然长老就亲自去了,哪还有我们的事。” 沐景宵便略安下心来,朝更影微抬下巴:“留他一个就行。” 更影似有所觉地看过来,君须便冲他咧开一口大白牙:“那就宗门见了,小师弟?” 更影眉头微压,还是颔首道:“师兄师姐们,路上小心。” 君须摆摆手以示听到,又对着沐景宵道:“宗里已经知道昼生门副官一事,宗主还说请他去坐坐呢。” 沐景宵愣了愣,道:“好,我原也邀过他。” 如今时间还早,用罢午饭,众人都有些疲倦,于是各至下榻之处安眠。 日影西斜,夜幕四合,村中灯火次第亮起,又是一天将尽,众人围坐桌前闲话秘境,不约而同隐去了和肖佁有关的内容。 渠娘偶尔点头附和,待收了碗筷,临洗前,她问了句:“村里要补神像,我捡来清点了,却是有缺漏,公子可曾见过?” 肖霁霜从乾坤袋里将东西摸出来还了:“事出有因,添麻烦了。” 因着人多,更影与他同坐一侧,听此言语,目光自然也落到那碎玉上,可方瞥一眼,便蹙起了眉。 渠娘细瞧了,眉眼弯弯往怀里一揣,指着搁在一旁架子上的玉灯笼,笑道:“公子与知恩村有缘,这点小事,何谈麻烦?” 沐景宵觉得有哪里不对劲,稍想一会儿,便恍然大悟:“渠娘,你不是说有两个相异的供印吗?我瞧这底,怎是空无一字?” 渠娘端起碗碟,微扬着嘴角出了口气,道:“传说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谁知道呢?也许本就没有,也许有,可年岁一长便磕碰着磨去了,说不清的,再刻一遍也不妨事。” “师尊和长垠长老总说我太过随性,”那会儿沐景宵本就是当话本故事听的,此时也是顺口问了不往心上去,“我瞧你们才是真洒脱。” 梁考也笑:“乡野村人,是这样的。” 月光透过窗纸照进屋里,显现出一种绒绒的质感,一天在闲聊中很快走向尾声。 肖霁霜一向不喜早起,却也没料到这回能睡到日上三竿,不由有些哑然失笑,转头就见莫期将脑袋耷拉在床沿,眼巴巴地盯着他,于是他伸手摸了摸那毛茸茸的鹿头,轻声说:“早。” 白鹿回应似地蹭着他的掌心,肖霁霜问:“可是昨日发生了什么?” 莫期绕着一盆清水踱步,示意他快些洗漱完一起出去:“有人夜窃离火。” 34.不速 方推门出去,便见两名鼻青脸肿的男子被捆在柱子上,盼希对他们很感兴趣,一会儿拽拽衣服一会儿扯扯头发,一张小脸绷得紧紧的:“坏、坏人!打坏人!” 梁考一干人就坐在一边冷眼看着,甚至把这当成反面教材对盼希进行了品行教育:“偷鸡摸狗是小人所为,盼希千万不能学!” 盼希便扭头复述道:“不学!” 渠娘见肖霁霜出来了,没叫刚从秘境归来的梁考,起身回厨房端热着的吃食。 肖霁霜接住扑进自己怀里的盼希,有些疑惑地看向众人:“这是怎么了?” 盼希扯着他的衣领吸引注意,抢先回答:“坏人!偷东西!姐姐的!” 听到他还没改口,沐景宵噗嗤一下笑出了声:“来偷离火呢,被更影撞了个正着,我们就联手把他们抓了,今早村民知道了,就来把两毛贼揍了一顿,审了一番。” 姚宁欣点头:“我和绿腰来的晚些,只知道后边他们俩只会扯着嗓子喊:恶民,刁民,我们可是天星阁的人,我们阁主不会放过你们的。” 绿腰对此不屑一顾:“倒还省的我们查了,直接自报家门。” 更影想了想,没什么好说的,就简洁道:“嗯,很蠢。” 肖霁霜倒是不气不恼,语气平和地问:“你们要离火做什么?” 两人不回话,于是肖霁霜又换了种问法:“你们知道离火是何物,有何作用吗?” 两人还是把头撇到一边不看他,其中一个低声骂了句:“不知是人是魔的东西。” 肖霁霜还没什么反应,更影就猛地拍了下桌子,把刚从厨房出来的渠娘吓了一跳。 沐景宵噌地站起来,指着天星阁的两名弟子怒斥:“说什么呢,你们又算个什么东西?!” 莫期缓步踏至两人身前,高高地抬起了前蹄,若被这样踩上一脚,肋骨尽断还算是轻的,这两个人都惊恐地往后缩,然而被柱子抵着背,退无可退。 肖霁霜制止了它:“莫期,别这样。” 莫期在一寸远的地方落下了双腿,他来回跺了跺脚,力道完全卸干净了才走回肖霁霜身边。 正思忖着如何处置这二人,屋外恰有一位不速之客推开门走了进来。 这是一名蒙着双眼的女子,挂了一身零碎的配饰,她的视线透过布料划过每个人的面孔,那两名弟子立刻激动地挣扎起来:“阁主!救救我们。” 天星阁主只字未言,抽鞭向前甩出。 她的鞭子很普通又很特别,似是路边随手折的柳枝,却又有千钧之力。 肖霁霜抬手,一把握住鞭身,鞭尾因为惯性缠绕在他手上,相触之处皆是皮肉撕裂,血珠滴滴答答地落下来。 此人似是来者不善,更影面色冷肃,手掌已经盖上了剑柄。 沐景宵被她不由分说就动手的作风弄得一愣,克制着心中惊怒道:“柳前辈……” 不等他说完,柳愿好自己先叫出了声,她猛地一甩将长鞭卷起,急急忙忙捧住肖霁霜的手,不知从哪扯了一包药粉出来:“你怎么样?你怎么样?我给你吹吹,呼呼——” 这药极好,几乎是刚敷上,伤口就愈合如初。 肖霁霜叹了口气,问:“柳阁主这是做什么?” “什么做什么……”柳愿好看看莫期又看看肖霁霜,顾左右而言他,“入秘境前我曾卜算,那是我此生最后一卦。” 众人听了,皆是震惊不已。 肖霁霜默了片刻,未顺着她说下去:“他们到底是你门下弟子,柳阁主倒也不必如此。” “都是石越招来的,”柳愿好见他不吃这套,又越过去,顺嘴抱怨,“不过是些拎不清的杂事弟子,这等心性,留着也是祸害……” 众人一愣,方知她不是来救人,而是来灭口,瞧这态度,又不知方才那“最后一卦”是真是假了。 渠娘的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转,终是上前把包子往肖霁霜手里一塞:“先吃东西吧,别饿着了。” 肖霁霜顿了顿,不欲与柳愿好争辩,将包子递出去:“柳阁主要坐下来吃点吗?” 柳愿好张了张嘴,到底什么也没说,三步并两步地过去把包子抓进手里,她也不怕噎着,咬得非常大口,跟在肖霁霜后边到桌边坐下。 剑拔弩张的气氛竟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消解了。 偏偏那两个弟子毫无眼力见,在一旁嚷嚷:“阁主!我们……我们!我们也被绑一宿了!” 柳愿好本想一鞭子抽过去,可转念又担心弄坏了屋子,只好强忍下来,斥道:“闭嘴,蠢货!我不是让石越传过命令,不要抢夺复照仙宝,不要在知恩村惹麻烦!” 两个弟子缩了缩脑袋,仍有些不服气:“这不是阁主您想要吗……” 柳愿好一巴掌把桌面拍出了道裂纹:“不是我的我不需要,该是我的就一定会到我手里,用不着你们自作主张!” 肖霁霜看了眼洒出些许的粥,默默端起来喝了一口。 柳愿好瞧了,竟是收敛怒火,也端碗喝粥,随即摸出一小锭银子,随手搁在了渠娘面前:“赔你桌子。” 渠娘头一遭见这样阴晴不定喜怒无常的人,一时有些发愣,倒是盼希半点没被吓着,喜滋滋抓起银子举起来:“买糖!” 柳愿好斜斜瞥他一眼,又丢了两块碎银出来:“不行,那个赔桌子,这个才买糖。” 盼希便挥舞着小手欢呼起来:“你是好人!” 给都给了,渠娘知道推拒也是还不回去的,便就收下了。 用完早饭,柳愿好撑着下巴道:“你们往哪儿去?我也一道。” 沐景宵正看宗门传讯,见其余人不语,便道:“试修会在即,师尊令我早日回去协助筹备,自是要回元辰宗。不过昨夜我收到旧友信简,邀我一叙,他心性纯善,索性顺路,不若先拜访一番?” 闻言,肖霁霜无甚意见,点头应了。 姚宁欣犹豫片刻,摇首道:“沐道友好意心领。只是我离开瑶宫日久,已是归心似箭,而且正如沐道友所言,试修会在即,我等也要好好准备一番。” “正是这样,只能试修会再见了。”绿腰附和,“不过这友人是谁,我们可认得?” 沐景宵便说:“我与他春熙城万丈岭相识,志趣相投,正是浮屠妄生。” “他!?” 柳愿好的神色登时古怪起来,也不知她两百高龄如何同一个未满双十的后辈有了抵牾。 她当即将目光转向瑶宫师姐妹,改了口:“瑶宫的,我和你们一起走吧,顺带去看看康媛到底收了怎么一群徒子徒孙,竟然把瑶宫变成这副样子。” 姚宁欣愣住,不自觉倾身探问:“柳前辈认识师尊?” 柳愿好不欲多言:“曾因故陪人到一趟百芳城,恰好遇见,因着正 事打了些交道……人还不赖。” 瑶宫师姐妹不曾想还有过这么一段善缘,欣喜不已,自然应下。 柳愿好约好时辰,再坐了片刻就带着门下弟子离开了,只说临行也许准备一二,临走前还留下不少东西算作给肖霁霜的补偿。 三人一直行至复照城外,两名杂事弟子虽然得救了,却没想到引得阁主亲自出马,忐忑地问:“阁主,您不是在复照城有事吗,怎么出城了呢?是要派弟子去做什么吗?” “本来你们两个还轮不到我亲自出面,但此事非同小可……”柳愿好顿了顿,“虽说放过你们,可是你们凭什么被放过?” 几息之后,那两名弟子就躺在地上哀嚎,他们的腿各断一条不说,连根骨都被废了个干净,不仅疼得难以动弹,此生修炼也无望了。 而柳愿好盘腿坐在一边擦鞭子,觉着他们实在吵闹,抬手狠狠拍地:“别在这里碍眼,快滚!” 两人本痛极不闻,可柳愿好却无甚耐性,下一刻,长鞭破空,打在地上的啪啪作响,还是激起了他们的求生本能,在疼痛中难以辨别方向,无暇辨清方向,连滚带爬地逃了,在草地上拖出两条长长的血痕。 柳愿好把鞭子上粘的泥土甩干净,又细细擦了起来:“刚刚鞭子又白擦了,真烦人。” 说是收拾东西,肖霁霜却是没什么好带的,拿了渠娘给的香料瓜果,再回房将玉灯笼取了,便再无行李。 身后响起敲门声,肖霁霜道:“进。” 更影进了,又回身将门关好,一言不发。 肖霁霜便问:“怎么又不说话?” 更影盯着他瞧了一阵:“……我看到了,底座内侧有字痕。” 肖霁霜想了想,道:“你觉得我换了碎片?” 更影摇头:“不,是你藏了。” 肖霁霜笑而不语。 更影道:“知恩村的复照像,确有两个供印。为了掩人耳目,他们用一个空白底座遮蔽,真正的供印,就被包裹其中。” 肖霁霜点点头,并不否认:“所以呢?” 更影走向他,在一步之外停下,目光还定定停在他身上:“你并不避我。” 肖霁霜回望他:“然后?” 更影道:“你的意思,分明就是等我来。” 肖霁霜却是笑了一阵,道:“可是你来了,我却不打算告诉你。” 更影眸光微闪,思考片刻,伸手便去夺他腰间乾坤袋。 肖霁霜连忙后撤一步躲开,手腕一转,灯笼杆不轻不重地敲了他手背一下:“不许。” 此言一出,两人皆是愣了愣。 默了片刻,更影便问:“如何才许?” 肖霁霜视线在他微红的手背上停顿片刻又移开,道:“试修会,拿个第一给我看看?” 更影这才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按住手背揉了揉,“嗯”了一声:“不许。” 肖霁霜偏了偏头:“嗯?” 更影转身出去了:“不许反悔。” 肖霁霜并不相信柳愿好就这样偃旗息鼓了。 果不其然,几人在复照城门口和柳愿好重逢,血迹早已清理得一干二净,只留下若有若无的淡淡铁腥,肖霁霜呼吸微沉,到底没有多言。 皇亲国戚啊…… 肖霁霜有些头疼。 客气地道了别,便是兵分两路,各往归处了。 35.未平 沐景宵与妄生约在在复照城与南都交界,所选相会之地是一座名为听雨的酒楼。 肖霁霜瞧了门匾片刻,门口候着的伙计就迎上来招呼:“百年老店,口味一绝,来了保准不吃亏不上当——客官,里面请?” 肖霁霜听了这么流利的一串,不由唇角一弯:“当真?” 伙计便把布巾往肩上一甩,拍着胸脯道:“客官放心,绝无半句假话!这附近人家但有红白喜事、摆酒请客,十家有九家从我们这定席面。” 沐景宵道:“开三间房,另要间包厢——妄生法师可在你处住店?我等与他有约。” 伙计听了,“哎呦”一声道:“原是妄生法师贵客,稍待,稍待,我这便去请。” 他忙转身往里去了,却见妄生从楼上下来,赤红袈裟披身,手持一柄实心金禅杖,娃娃脸婴儿肥,一双瞳仁明如秋水。 肖霁霜一见此人,便明白当初在岸心洲幻境所用的浮屠法器是出自谁手了。 沐景宵朝他挥了挥手:“妄生,我正让人叫你——你何时到的?” 妄生瞧了他们,脸上笑意更甚,待下到大堂来,圆溜溜一颗锃光瓦亮的脑袋,映得酒楼都敞亮几分:“只比你们早上半日。” 谈事前先吃饭,沐景宵点了一桌素菜,问:“仙门百家的同辈,谁不知除了尚岁门的简师兄,得你一封传讯难如登天。相识许久,这是什么事让你寻到我这了?” 妄生的视线在别处落了一落,似乎在斟酌说辞,正想着,便是下意识去探肖霁霜的手。 更影蹙了蹙眉,提了陶壶起身,给几人将未饮尽的茶水添满。 妄生被沥沥水声拉回神,便虚扶茶杯道谢,转而一击手掌,对着沐景宵道:“我有感此行可结善缘,劳烦沐师兄为我引荐。” 沐景宵扬眉道:“你约我来,就是为了拿我牵桥搭线?” 妄生道:“自然不是,只不过事有可为与不可为,便先来行可为之事了。” 沐景宵哼笑一声,抬手介绍:“这位是肖霁霜,现下是我元辰宗客卿。这是更影,我师弟,拜在长垠长老门下。” “原来是肖道友和更影师弟,”妄生说着,又伸出手去。 更影觉他此举轻慢,便执筷越过大半张桌子去夹放在对面的菜,不由出言相对:“法师既还有一事,为何笃定不可为?” 肖霁霜见他不便,于是搁下茶杯,将那白灼菜心往里挪了挪。 更影收回的手顿了顿,复又夹了一大筷。 妄生听了这问题,道:“方才沐师兄也提了。” 沐景宵便是有些奇怪:“我只问了一问,如何提了?” 妄生道:“此事便是与简师兄有关。” 沐景宵当即皱眉:“可是他出了什么事?” 妄生点了点头。 沐景宵便是一拍桌子站了起来:“那还吃什么饭?!既是出事,更要赶快。” 妄生却是拉着他的胳膊让他坐下:“这便是不可为了。前些日子简师兄给我递了封传讯,然而不巧,那时离秘境开启不过数日,我未能及时查看,待收到时,已是昨日。” 沐景宵心道修佛修心果真不假,事态紧急他还如此悠哉,便问:“你不是从不入秘境的吗?我也未曾在知恩村见你——那传讯都说了什么?” “我虽不至秘境,却是每逢南都拍卖会起就闭关一阵,这才错过了,”妄生从怀中取出一张黄纸,“至于传讯,请看此物。” 沐景宵眉头紧锁:“这上面不是空无一字么?” 妄生又将迅符收好,道:“正是空无一字。” 沐景宵道:“可是误传?” 妄生摇了摇头:“出关后我便去信一封,简师兄只说他无事,让我到经捷城会面,再问,便是反反复复这般回答。我心中忧虑,便到佛前求签,解得虽为要事,然而回天无力,简师兄亦无性命之忧,只好随迅去往春熙城。” 沐景宵一时无言,他翻了翻碗里白饭,严肃了神色,又问一遍:“你所言非虚?” 妄生依旧同样说法:“自然。” 宗门有令,命他早日归去,因妄生所约,他们一行速度已然放慢,如今再拖,怕是不妥,沐景宵纠结片刻,道:“师尊让我早日回宗,协助筹备试修会,若是再耽搁,恐怕要误事——不如这样,我传讯给君须与长生,托他二人替我同行,另传迅回元辰宗,请宗内前辈相助。” 妄生便笑眯眯道:“那便有劳沐师兄,我也许久未见张师妹了,若是她得闲,此番事了,正好随我去朔都见寿宁法师,她正周游讲经呢。” 君须一行得宗门调令,承飞舟而去,日行千里,早已从无边海折返,行至一半收到沐景宵传讯,当即改道北上,来此寻他了。 然而一行人到了,其中却不见张长生的身影。 沐景宵便问:“长生呢?” 君须将一卷轴密信交于他,回答道:“长生师妹历练期间发觉无边海有异,不肯返回宗门,托我们将消息带回。既然师兄先行,那便将此事交由师兄了。” 沐景宵脸色微沉,接过密信,没有贸然打开:“长生行事素来稳重,从不任性,试修会在即仍拒召回宗……她如何了,可有哪里伤到,抑或有无叩灵仙作怪?” 君须摇头,指指密信:“倒是没伤着,虽然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却也未生叩灵仙,要说的应该都写在密信里了。” 沐景宵闻言,便晓得他再不知更多了,于是点了点头,没再多言。 君须这就对着妄生咧嘴一笑:“这位就是妄生法师了吧?我是长垠长老座下君须,幸会幸会。” 妄生对着他施了一佛礼,道:“正是我。” “咦?”君须奇道,“我曾见过的僧人,无一不谦称贫僧、小僧,为何法师却不然?” 沐景宵听他妄言,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抬手就往他后脑来了一下。 妄生却是毫不介意,摇摇头说:“因为出家人不打诳语。” 他指指自己的心脏,又举举手中的禅杖:“我并不贫。” 他指指自己的脸,又拍拍有肌肉的胳膊:“我的声名和力气均不小。” 他反问:“何故自称贫僧、小僧?” “有道理,有道理,”君须揉着脑袋,对着年纪比他小上不少的妄生连连称是,“不愧是法师,严谨。” 沐景宵捏了捏眉心,不欲再理会。 君须悄悄冲着更影挤眉弄眼一阵,好不搞怪。 下一刻,更影便收到了他的传音:“小师弟,解气不?” 更影一时不明:“什么?” 君须道:“你看你,虽然一直 不合群,但也不至于站那么远,怎么?这和尚把你气着了?” 更影回了句“没有”,便切了传音。 结果刚断几息,君须又收到一句“多谢师兄”,再回话,又是不能了,他嬉皮笑脸地抬了抬下巴。 事关重大,沐景宵同几人告别,支了飞舟,与一众弟子立刻启程。 此事既已交于沐景宵之手,君须便一身轻地将胳膊搭到更影肩上:“说是回宗再见,没想到这么快就又同行了,小师弟,有没有想师兄我啊?” 更影抿抿唇,煞风景道:“师兄,我们此行,亦是非同小可。” 君须就又站直了,问:“沐师兄没把事说清就把我叫来,要做什么,上刀山还是下火海?” 妄生便说:“不必如此,只是到经捷城赴尚岁门简师兄之约。” 君须得知此行去寻简清佯,不由问:“居然是去一睹简师兄‘芳容’么?他不是在闭关就是在炼药,深居简出,我师尊常拿他训我,说那才有修者的样子——修者的样子是个什么样?简师兄连试修会这种大集会都不参加,恐怕除了同门,还没人见过他呢。” 妄生笑了笑,道:“我与简师兄亦是只有书信往来,还未曾会面。” 君须想了一阵,道:“听闻法师与简师兄深交,当真也不知其风姿吗?” 妄生道:“心性难得,据说相貌甚丑,形容奇特。” 君须摸了摸下巴,“据说?” 妄生笑:“出家人不打诳语。” 君须了然,意得道:“我懂,我懂,我看过不少话本,这种传闻容貌不佳的,往往说得越丑长得就越好看。” 妄生只道:“皮相不过幻影,是美是丑,并无分别。” 君须撇撇嘴,嘟囔说:“怎么会没有分别?不说仙门,凡俗科举,那探花都要选个好看的。” 等沐景宵的这半日里,妄生在酒楼外讲经说法,捎带着为人看病化凶解惑援难,虽说他不求回报,但一场结束,仍是留了不少捐物,寻了也无人认,行至南都城郊,他便将这些东西都散了出去。 妄生身旁围了个水泄不通,一时竟瞧不见他人影。 方等了片刻,君须就闲不住了:“肖客卿,小师弟,你们可知道沐师兄与妄生法师如何认识的?” 更影自是不知,摇了摇头以作回应。 肖霁霜回忆一会儿,想起沐景宵说他们二人结识于万丈岭,又联想到先前在书局买的话本,便道:“可是‘佛子度万魂百姓感深恩’?” 君须眼睛一亮,连声道:“正是正是!” 四年前,妄生于万丈岭论道两天两夜,以一己之力度化满山坠崖枉死的冤魂,从此万丈岭再无异事,百姓感念其功德,合力制了一柄金禅杖给他。 而沐景宵正巧路过,刚斩了断崖吊索桥上一只食人的藤妖,妖亡桥断,妄生从山顶下来,便与他隔崖相望。 两人一个照面,便知对方所为,互施一礼,相携而去。 君须与有荣焉道:“要说仙门百家,年少成名者不在少数,可至今尚无能与师兄‘剑斩藤妖’并‘佛子渡魂’双篇可媲美者。” 肖霁霜道:“确是一段佳话。” 正说着,妄生方从那一声声“活佛”“活菩萨”中脱出身来,听了,便笑说:“不过职责所在罢了。” 36.毫厘 经捷城西郊就是泣野,因而即便它夹在南都和春熙城两大繁华处之间,人口也难较其中任何一座,东边还好些,西边却全是些不得不定居于此的穷苦人家,根本难见外来者。 众人从东边的主城门通关,发现周遭都难见田地,但宅子倒都修的不小。 君须说:“经捷的土地不算肥沃,少有人种地,加之又是南北交界处,于是大多都往返南都、复照城和春熙城、柯州做生意,东城区倒也还算富庶。” 街边随处可见小摊,几乎可称连绵不绝,摊上物件五花八门,来自哪的都有,街巷中还穿行着不少干跑腿的孩子。 一个看着不到十岁的男孩擦着肖霁霜的衣角奔过,不小心就撞到了更影身上,男孩连声道歉道歉,他这活似乎很急,脚也不停地跑了。 忽然,一支禅杖横在了男孩身前,身着袈裟的僧人依旧笑着:“这位小施主,赶时间也要把别人的东西还回去呀。” 男孩左转右绕也没法越过,身后路又被堵住,于是举着手中信封装傻:“什么东西?高僧可别拦我了,这信要是送晚了,我可要饿一天肚子!” 更影在妄生拦下男孩之前就发现了端倪,他腰间荷包已经被人割断绳子偷走,便说:“我的荷包,以及里面的银子。” 男孩还想狡辩,却见君须把剑出鞘十公分,知道自己遇着了硬茬,便眨巴眼睛酝酿几秒,豆大的眼泪一颗接着一颗往下掉:“对不住、对不住,可是我家在西城区,挨着泣野,种出来的粮食拿去贱卖也卖不动,甚至只是换点油盐都没人给我们换……” 他看向慈悲为怀的和尚:“我跑腿赚不了几个铜板,如果不偷这银子,我才满月的妹妹就要饿死了——求求各位,行行好吧!” 一边说一边就往地上跪。 “阿弥陀佛,出家人慈悲为怀,”妄生朝他行了个礼,“小施主境遇着实叫人感慨,只是小施主可有想过,你盗走的或许是病人的救命钱、是另一个孩子好不容易才有的一顿饱饭、是旁人一年的辛苦劳作呢?” 本以为会被轻飘飘放过甚至再捞上一笔的男孩傻了眼,他只好一瘪嘴躺到地上,撒泼打滚,引来不少注意。 “西城的穷鬼又来了。” “真是,又不是不愿给他们个正经营生,搞这些偷鸡摸狗的。” “邱家四娃吧,可算叫人逮到他了。” “我就说是他在偷东西吧,小小年纪不学好,他爹娘也是,就这样放任他……” “和这种人是同乡,真是面上无光。” 不少人直接扯嗓子叫起来:“几位仙长别信他,他既没有重病的娘也没有残疾的爹,更没什么小妹妹!!!” “他就是个惯偷!” “多谢各位施主提醒,”妄生朝邱四摊开手,“小施主,还来吧——你若为了生计沦落至此,我可推荐你去浮屠。” 邱四呸了一声:“我以后可是要大鱼大肉娶媳妇的,谁去当你们这吃素的秃顶和尚!” 他说完,扭身就往君须腋下钻,速度快得好似脚底抹油。 但邱四没跑几步就被人抓住了,此人生得人高马大,披着巨大的披风,戴着挂纱的斗笠,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背上似还背着个大包袱,这人一只手就能把邱四提溜起来,任由他怎么扑腾也挣脱不得。 此人看向褐衣红袈裟的和尚:“是妄生小友吗?” 妄生双手合十:“想来是简师兄了。” 那人却是不答,顺势单手把邱四抗好,任他在肩上扑腾,转身便走。 妄生肯定道:“这定然是简师兄了。” 于是众人便跟着他去了。 到了包厢,简清佯摘下斗笠脱去披风,君须倒吸一口凉气,又生生憋住——这人确实丑,而且丑得出奇,犹如一个被捏坏的面人: 一只眼睛歪歪斜斜,眼角几乎吊到眉尾,鼻子又大又塌,还满脸白一块黑一块的斑,更令人惊讶的是,他背上根本没背什么东西,而是一块巨大而崎岖的囊肿,压得身高近两米的他在脱了斗篷后显得十分佝偻。 简清佯没有在乎他惊异的目光,叫小二来点过菜就挥手让小二离开了,明明在场者都得称一声师兄,却还是起身亲自给大伙斟茶,他的手指修长,然而东一块西一块烫伤,生生破坏了他身上仅剩的一点美感。 邱四坐在一边,见有自己的份也不跑了,一口一个地抓着点心往嘴里塞,简清佯甚至单独为他要了壶凉白开。 一直到众人寒暄了吃过饭,简清佯也没说自己到底有什么事,君须不禁有些着急:“简师兄,你究竟遇到了什么事?有我们能帮上忙的一定尽力相助。” 简清佯脸上没什么表情,却无端让人感到一股沉重:“这事你们帮不上忙了,谁都帮不上忙了。” 妄生早便察觉不对,为其把脉,才知他灵力被下禁制,此时与凡人无异,又见他身上宗门保命之物皆无所动,道:“简师兄身上的禁制,可是卢门主所为?” 简清佯长叹一口气,奈何心中诸多话语,无可倾诉,只好道:“正是,除此之外,还有一道禁言咒术,至少要今日黄昏才能解除,还请各位再陪我耗一会儿了。” 妄生便说:“那简师兄还行此事吗?如若不是,便和我拜会寿宁法师,抑或同他们一道去柯州?此次试修会元辰宗主办,这几位要回宗里去呢。” 简清佯颔首:“我……” 禁言咒生效了,君须猜他未尽的话:“与我同行?” 但简清佯不言也不动。 更影不由道:“好厉害的禁言咒。” 中咒者竟是一点相关的想法都无法表露。 肖霁霜皱了皱眉。 妄生便提议:“那我们不一会就出发吧。” 简清佯这回能说话了:“可以。” 邱四蹭了顿饱饭,正意犹未尽地揉肚子,听他们说要走不由有些着急:“喂!你们去哪?算我一个呗。” “你?”君须一挑眉,把他从椅子上扯到自己跟前,“你当然是和我们去官府。” 邱四挣了两下没挣开,蔫头蔫脑地把钱袋丢到更影身前:“喏喏喏,还你还你。” 更影打开来数了数,一点都没少,这才朝君须点了点头。 君须一撒手,邱四就窜到简清佯椅子后边了,他探出个头来:“喂,丑大个儿,你收我为徒怎么样?” 简清佯哑然,指着自己的脸问:“你确定吗?我天生这副怪模样,可从来没人想拜我为师,而且我是个丹修,拜我为师可是要背书的。” 其实不止,简清佯十多年前的脊柱几乎折叠,但尚岁门主卢湛见他天赋极高,不忍见他如此度日,便将他收入门下后,每日用药浴、丹药以及针灸,才让他医治成如今这样,后来卢门主除鬼修受伤闭关,就由自己钻研能去掉囊肿的方法。 邱四环顾一圈,然后指了指肖霁霜:“我知道嘛,拜师找好看的当然更好,可你看他,哪像会武功仙法的样子——随便丹修还是蛋修,反正都是修仙,只要能吃好喝好都无所谓。” 肖霁霜道:“我是剑修。” 邱四打量他两眼,问:“那你的剑呢?” 自是到了沐景宵手上,君须听了这么一问,便是摸了摸鼻子移开视线,但肖霁霜却依旧语气轻柔:“没啦。” 肖霁霜说得云淡风轻,身为元辰宗弟子的君须和更影却更是如坐针毡了。 剑之于剑修犹如生命,弃剑之痛堪比剜心,虽 说在秘境中已言相让,可如何会不在意呢? 邱四皱皱鼻子:“那你还算什么剑修?” 更影的眉毛几乎拧到一起:“你怎么如此无礼。” 邱四冲他做了个鬼脸。 肖霁霜想了想,倒是认可了自己此时算不得剑修的说法:“你说的对。” 邱四又去拽简清佯的袖子:“喂喂,丑大个儿?师父?收下我呗。” 简清佯并没有直接答应:“你也听到我等尚有要事,待明日后再说吧,这之前你可以暂时跟着我,切记不可再行偷鸡摸狗之事。” 邱四撇撇嘴:“要不是日子苦,谁想做这个啊,被人抓住了就被打个半死——你看。” 他伸出左手,把小指上缠的破布条解开,那赫然是根断指,他满不在乎道:“不就是偷了几个铜板吗……” 君须不由动了恻隐之心。 妄生却说:“那你可知,若是有这几个铜板,那位大娘的小女儿就可以活下来了。” 邱四也被他说得呆住了,瑟缩着道:“我只是,只是想吃个烧鸡腿而已,我没想害人命……” 更影问:“你怎么知道的?” 妄生答:“那日我正和沐师兄同行离开万丈岭,方入了镇子便见这位小施主与一个大娘起了争执,沐师兄救下了这位小施主,后来得知此事全貌,险些提剑砍了这小贼,却反被大娘拦下了。” 那位大娘说:“算了,我也是在气头上,没想真的杀了他,都是苦命人,可能我二娃命该如此吧。” 她的两个女儿都病了,紧着钱治了更严重的大娃,医馆已经施舍她们太多,她没脸再去赊药,这些日子她东奔西走,总算凑够了这最后几个铜板,可如今…… 沐景宵便说自己能够借钱给她,可身上却只带了灵石,便忙找钱庄换了,等再从医馆请大夫回去时,小女儿将将咽气,大娘跪在地上不停磕头,可大夫也回天乏术:“要是早两刻钟就好了。” 要不是大女儿还活着,大娘可能就没有活下去的希望了。 于是沐景宵再出门,都随身带着银子。 “后来,我便为其幼女诵经超度,沐师兄则欲将母女二人带回元辰宗安置,就算当不成弟子也能做个杂役,好歹有个安生日子。”妄生接着讲,“大娘却说幼女入轮回,既行慈悲,应有佛缘,感念超度之恩,决意皈依。她怀一颗慈悲心,精进不休,便是如今德高望重的寿宁法师。其长女随母在浮屠带发清修一载,后因根骨不凡,随路过拜访的伍宗主回了元辰宗……” 君须越听越熟悉,突然一拍手:“你说的是长生师妹!!!” 妄生点头:“正是,寿宁法师长女闺名张雁葭。” “竟是如此……”君须看向更影,“说来也是缘分如此,倘若长生师妹没进元辰宗,你应当要拜入宗主门下的。” 妄生叹了口气:“只是不想,四年光阴,竟未能涤净一念之偏。小施主,真真是枉费当初啊……” 邱四偷奸耍滑,却未曾想过害人性命,不知所措,沉默许久,又死死抓住了简清佯的衣摆,耍赖般道:“你们不能把我丢下!把我丢下,我就又要去偷了。” 几人静静瞧他一阵,到底没有赶他离去。 简清佯蹙眉低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临出客栈,君须忽地想到一问:“怪哉,简师兄若要寻妄生法师相会,明明可以直接往南都去复照城,何必费功夫绕过万丈岭到经捷城来?” 简清佯又是不能答了,但他既不南下元辰,也不东上浮屠,反而固执地往西北去。 几人只好相随,然而方跟着行了几步,肖霁霜脚步一顿,想起秘境中肖佁受急迅先行之事,脸色骤变,道:“瑶宫。” 37.于此 简清佯猛地回头。 众人便知此事真与瑶宫相关了,联想到尚岁门与瑶宫旧怨,皆是神色晦暗。 此事定然非同小可,否则也不会给简清佯下如此强横的禁言咒,而他又能在身受禁制的情况下离开尚岁门,直到经捷城亦未被追上,只能说明,尚岁门中,实力不低于他者,尽数在外。 偏偏数日前,柳愿好已失卜算之能,无法预知此事…… 瑶宫,凶多吉少。 肖霁霜按住邱四的肩,急切问:“此地社水堂设在何处?” 邱四被他吓了一跳,指着城西道:“正在泣野外。” 几人风风火火寻至社水堂,门口守卫见他们不报便闯,当即伸手欲拦,肖霁霜径直越过他们,道:“来者肖霁霜,你们据点护法呢?” 各地社水堂早得了吩咐,听此大名便是让开,其中一人小跑进去通传,一人跟在他们身旁引路,道:“护法有公务在身,已经外出半月,代护法此刻正在厅中。” 方入廊中,便见代护法迎面而来,肖霁霜抬手制止他行礼,开门见山道:“立刻修书一封,递信入京,就说百芳城生变,尚岁门未经上谕,围剿瑶宫,灭其满门。” 君须一愣:“什么?!——你如何断定……” 尚岁门,司年司岁,斩妖除魔,驱鬼消晦,怎可能如此行事? 然而简清佯闻言,却是攥拳默然不语,未为师门争辩。 妄生叹了口气:“无力回天之事,不可为。” 简清佯传出无字书时,瑶宫应已是一片血海。 代护法见他为此而来,沉默片刻,道:“这事竟是尚岁门所为?!” 虽说自尚岁门斩魔修除鬼修后,一度有越俎代庖之嫌,可与社水堂一直未有正面摩擦,行事也以刚正不阿著称,尤其肖佁手刃肖含,更是大义灭亲,代护法一时难以置信。 肖霁霜听他意思,京中应该有所察觉,只还未能确定是何人动手,想到万婆婆应也在百芳城,又问:“万婆婆呢?” 代护法道:“万大人从菖水回京后,便至百芳城涤江,命当地据点沿江捞尸,果得数十具亡于水鬼的尸体……瑶宫被围剿的动静太大,同在百芳城,她发觉后便立刻领人前去,只见尸骸遍野,凶手早已人去楼空。万大人大怒,已往京城去,正准备调查何人所为。若是此时递信告知真相,应当能与她前后脚到。” 肖霁霜神色冷然,点了点头。 代护法便亲自传讯,另召了下属烹茶待客。 妄生长叹一口气,朝几人施礼告别:“施救本已不及,我欲前往百芳城,超度瑶宫百余亡魂。” 算算时日,尚岁门再慢,此时也近瑶宫众魂头七,既不见姚宁欣与绿腰,怕是设有埋伏,肖霁霜本想相劝,转念想到柳愿好与瑶宫师姐妹同行,应无大碍,便是叮嘱一句:“万事小心。” 妄生谢了,话毕,便启程离去。 他绕过泣野,听那幽怨泣声,行至郊野,刚入林中,忽然听头顶枝叶沙沙作响,凝神抬头,便看一身影略过,四目相对,只见双眼猩红,饱含热泪,竟是姚宁欣。 妄生察觉她神色有异,原想拦她,却感身后风声凌厉,只得错身躲开,任姚宁欣通行。 他趁绿腰落地收势之时,以禅杖触地,音波阵阵,尚在社水堂衙门的众人察觉,便知生变,当即严阵以待,姚宁欣从天而降,重击落下,飞沙走石,烟尘四起。 妄生在林中以仗作武,挡住落后姚宁欣一步的绿腰,绿腰招式狠辣,出手迅疾如风,落到禅杖上,皆是引起一阵震颤。 妄生知她此时悲愤欲绝,只防不攻,且战且退。 肖霁霜虽然伤势已愈,却是空有天赋,毫无修为,屋顶瓦片发出异响之时,更影便将他拽离,众人四散,只见桌椅散架,木屑四溅,地上深坑一个,触目惊心。 姚宁欣照旧一身似云如月的白衣素裳,却是一改往日温婉,面目狰狞,提拳而上,皆是杀招。 莫期抬蹄轻跺,不待社水堂对姚宁欣的进攻做出反应,莫期已将其轻松化去。 千里奔袭,情绪激动、奋力搏杀之下,绿腰那紧绷如弦的神经再支撑不住,便是力竭而倒,妄生只好带着她回到社水堂。 姚宁欣挣脱守卫压制,将绿腰抢回怀中。 简清佯的禁言咒失效,终于能说出实情——尚岁门发现瑶宫包藏魔修近百,显然与邪魔外道勾结,理应诛杀,但简清佯觉得此事有待商榷,进言阻止,然而肖含之事曾重创尚岁门,有前车之鉴在,门主不敢耽搁,当即召集弟子前往瑶宫,并且对简清佯下了禁言术,还封印了他的修为,他只来得及用常备的信纸传讯妄生,只求往日交心,依二人默契,那无字之信能邀他一见。 然而事与愿违。 姚宁欣搂着绿腰,整个人如同被抽去脊梁般瘫软下去,不待谁人出言安慰,已是哭嚎震天。 此次围剿,瑶宫上下,除了在外的姚宁欣和绿腰,竟无人生还。 众人一时不知该如何相劝,见她神魂动荡,代护法只好将两人打晕,令其得以沉眠。 护卫便上前扶起二人,方一靠近,便发现姚宁欣怀中有一狸奴,毛发杂乱,骨瘦如柴,见了他们,便跳到地上,呲牙哈气,不许近前。 莫期屈膝伏身,与它鼻尖相触,以示善意,妄生便得了机会,将其抱起,安抚片刻,方能带姚宁欣二人与它一齐入客房休养。 夜里,姚宁欣方才悠悠转醒,睁眼不见绿腰与狸奴,忙掀被坐起,翻身下床:“绿腰?踏云?……绿腰?” 听见动静,来送汤药的衙役便撩开帘子快步入内,将托盘搁到案上,指指里头架子:“你在寻那小猫?它不肯进食,如今应是累了,正睡着——它倒是烈性,若不是妄生法师在,想要安置,估计得和它周旋一番呢。你师妹正安置在隔壁屋,尚还发着高热,应是神思恍惚间,险些走火入魔,不过妄生法师已为其诵经安魂,待烧退后,便可无碍。” 姚宁欣讷讷看她,点了点头。 衙役便端了瓷碗递到她面前:“你也好不到哪去,且先将药喝了,养好身子,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姚宁欣不语,只接过一饮而尽。 衙役接了空碗,转身离去,却听她问:“此事……当真与肖霁霜全然无关?” 和惠仙首殒命在先,又有知恩村长“魔头”批言,一个身负重伤、目的不明的副官,她这些日子的结交之意有目共睹,加之所谓魔修旧事,瑶宫遭此灾祸,未尝无关此因…… 若真如此,她亦难辞其咎。 “肖公子?与肖公子无关,是尚岁门——”衙役愣了愣,方才明白她的意思,便也知她二人何故攻来,“肖公子方知此事便到社水堂求援,并令代护法修书一封,已至京中。” “尚岁门,又是尚岁门……”姚宁欣攥紧拳头,将哭未哭,“我竟怪错了人……” 衙役叹息一声,退出房中:“姚道友好生休息,社水堂已掩去你二人行踪,不说尚岁门追查不到,便是找上门来,也必不敢在此动手。” 姚宁欣没有答话,转头看架上那一小团狸奴。 不多时,她对镜理了理头发,挤出一个勉强算得上平和的笑意来,便抱着踏云出了屋子。 许是因着入夜,社水堂里竟是没什么人,她先到隔壁瞧了绿腰一眼,便在据点中胡乱走着,穿过回石径便见一间矮屋灯火通明,门口一人顶着溜圆的脑袋,正同里头说着什么。 姚宁欣悄然近前去,边听里面厨子道:“晓得晓得,猫儿嘛,都爱荤腥。” 妄生施了一礼:“妄生便在此谢过。” 姚宁欣便同他一块儿站在门口,道:“多谢法师照拂这孩子。” 妄生 瞧着那狸奴,摇了摇头:“它倒是忠心护主。” 姚宁欣抚着踏云皮包骨的脊背,道:“它是个好的,那时师姐刚离世,师尊身子亦是一日不如一日,一个杂役师妹在山门后捡了它,眼睛还没睁开,难养得很,不过大家你搭把手我搭把手的,也养活了。” 妄生便道:“也是善缘。” “是啊,也是善缘,”姚宁欣将踏云抱出去,“它同法师也是善缘。” 妄生笑笑,从善如流,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旋即猛地抽回手,往旁边挪了一步。 姚宁欣再堆出笑来,又近了一步:“它是个好的,能活下来也是不易,许是它又贪玩,不知躲到后山哪个犄角旮旯,才逃过一劫——我们回去时,它躲在残垣之后,地上摆着几只死鼠,见了我们,忙邀我们来吃,可它自己却瘦得不成样子。” 妄生不说话,往后一跨,退出了厨房。 厨子端着个碗过来,她不讲什么礼数,伸手从姚宁欣怀里将踏云提溜出来,捏着它的后颈皮,连猫带碗一起放到地上,听它嗷呜嗷呜吃个不停。 她再起身揭开蒸笼,又对着姚宁欣招了招手:“姑娘,你也别站着了,睡了大半天饿了吧?瞧,都给你热着呢。” 姚宁欣的手抖了,连带着整个人都要发颤,她的嗓子发干,勉力咽了一口空气下去,才没让自己在灯光中溺毙。 妄生叹了口气,方才躲过她指尖触摸的手,这会儿却主动伸过来,拍了下她的肩。 姚宁欣便是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蜷缩到了地上。 妄生离开了。 厨子道:“姑娘,你受苦了,吃点吧,没什么过不去的。” 姚宁欣白着脸摇摇头:“不了,我想先去看看我师妹,踏云还劳您照料片刻。” 她逃也似的离开了厨房,推开屋门,便见绿腰静静躺在床上,两颊还有发热的红晕,昏迷中仍蹙着眉,姚宁欣坐在床边,本想抚平那褶皱,却觉自己的手凉得厉害,旋即又放下。 看着看着,不知不觉中已是泪流满面,绿腰便在此时动了动,察觉到她将醒,姚宁欣咬咬牙,把她打晕,忆及肖含,她不由滑落在地,跪倒榻前,额头抵着冰冷的床沿。 “我努力、努力、再努力,我做不到啊师姐,我以为只要我足够拼命,起码能够、能够……可是我不行啊师姐,你走了,师尊也走了,我撑不起瑶宫,我甚至保护不了师妹……” 她试过了,所有的路她都试过了…… 正道走不通就修习蛊术,蛊术不得精进就周旋各方,所有人都说,瑶宫的二师姐姚宁欣是修真界第一美人,可是他们都拿她当花瓶一样观赏,甚至说起来还要叹口气,这花瓶出自瑶宫,沾了晦气。 花瓶就花瓶吧,如果把自己送出去能换给瑶宫换来更宽敞的道路,能给天资过人的师妹换来更好的资源…… 她去勾搭沐景宵,沐景宵毫无所觉无视了她;她知晓肖霁霜身份不简单,巴巴去献殷勤,可肖霁霜只平常相待;她不要脸地往妄生那凑,妄生只是叹了口气,他什么都没说,她却落荒而逃。 见了妄生的反应,她方知前二者并非不知她所图,只不过给她留了一分脸面罢了。 她什么都做不成。 瑶宫也没了。 姚宁欣仿佛要将这几年的泪全都哭出来,几乎肝肠寸断。 夜色渐深,哭声渐止,踏云不知何时回来,正蹭着她膝侧。 姚宁欣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她摸了摸踏云的脑袋,将它抱起放到绿腰身侧:“乖,日后你们相依为命,不要像我,一事无成。” 语罢,她最后看了绿腰一眼,翻窗而出——纵使她实力平庸,能杀一人便叫他们偿瑶宫一条性命。 踏云本想追随其后,然而绿腰无意识的呻吟吸引了它,它便在软被上踩了踩,团了个舒适姿势,留下了。 38.山雨 第二日,众人用过早膳,仍不见姚宁欣,代护法便派衙役前去她房中查看,却是不见人影,众人在据点上上下下寻找一番,却只见绿腰和踏云于房中安眠。 代护法忧心有人趁据点孱弱生变,连忙派人外出搜寻,却收到京中传讯,说是已经接到了尚岁门惩戒瑶宫的申请。 代护法攥紧信纸,气极而笑:“先斩后奏,好大的胆子好大的脸面!尚岁门凭什么先斩后奏?!” 作为尚岁门大弟子的简清佯羞愧难当,明知并无责怪他之意,却也低头听训。 代护法翻来覆去将讯符看了数遍,然而京中并无他言,丝毫未提及处理事宜,只得将满腔怒火按下。 肖霁霜讨信一看,其上措辞含糊,意在默许,便知他为何如此气愤。但观这经捷城总据点也只零星数人驻守,窥一斑而知全豹,显然不仅此处,各地社水堂应都是人手不足、捉襟见肘之况。 秘境开起前还尚无此情形,定非寻常。 他思虑片刻,忆及知恩村长“魔头”之说与柳愿好“终卦”之言,便知缘由——魔头携灾降世,理应未雨绸缪。 明婉婉既然在京,决策定过她眼,无需他太过操心。 这厢纷乱之际,那边绿腰也悠悠转醒,刚睁眼便觉胸闷,伸手摸了一阵,摸到一手杂毛,踏云窝在她胸口,拖着嗓子叫了一声。 她尚还有些迷糊,索性赖着瞧那头顶房梁,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狸奴脊背,躺得又生几分倦意,意识反倒明晰不少,甩着头坐起来。 绿腰打量一会儿周边陈设,又用门内秘法传音姚宁欣,却不得回应,复而试了几番,便知她不在此处,于是起身下榻穿衣,出门寻去了。 不过刚行几步,便见一衙役端着汤药来了,见她行动自如,不由道:“绿腰姑娘,你醒了,我正给你送药去呢。” 绿腰瞧她打扮便知是社水堂的人,便问:“我师姐呢?” 衙役明显愣了一下:“呃……姚姑娘应是有事在身,先行离开了,想来不久应会回来——对了,姑娘既然醒了,这药便喝了吧。” 绿腰倒是没犹豫,端起碗便饮尽了:“多谢。” 衙役便道:“不谢,姑娘可还有哪儿不舒服?” 绿腰摇了摇头,转身匆匆回房了。 视线上上下下扫过,不见踏云,不过此地安全,她也放下心来,寻了纸笔留信一封,将将写好,踏云便衔着一块炸鱼进来,显然是去厨房讨食了。 绿腰便顺手挠了挠它的下巴,略含歉意道:“踏云啊,你在这儿等上一阵子,师姐定是设法去开师尊闭关的禁地了,我且助她去,到时候再来接你。” 踏云喉间呼噜呼噜地响着,待她抽回手便甩甩脑袋,一心吃那炸鱼去了。 绿腰看了它一会儿,不是滋味地笑笑,旋即出去,跃上屋顶,转眼不见了踪影。 代护法听衙役来报,说是绿腰苏醒,赶来看时,只见那只毛色奇特的狸奴意犹未尽地咬着薄薄一枚鱼刺,而榻边案上,留有一封潦草的书信。 代护法抄起来一看,果真不出所料,又是不打招呼跑了,还把猫丢在了据点,登时脸色十分精彩。 他看着信,君须也在看宗门传讯,完了笑说:“狗来福,猫来财,也好也好。” 代护法只能冲着他皮笑肉不笑。 君须摸摸鼻子,又道:“师尊来信,沐师兄突然顿悟闭关,宗内事务繁杂,现下命我速归,代为协助筹备试修会,处理前期一应事宜,并诚邀肖客卿观会。” 更影微微蹙眉。 君须摊手:“没办法,又要上路了。” 虽是一阵鸡飞狗跳,但该有的礼数不能少,代护法还是摆了一桌,为几人设宴送行。 佛门弟子食素,免得麻烦或是扫兴,妄生宴前就告辞了:“我本就欲往百芳城超度亡魂,如今已是耽搁许久,不好再做拖延,这便别过了。” 他意已决,几人不便再劝,都到门口送别,见那鲜红袈裟随他动作飘摇远去。 饭毕,虽说不赞同尚岁门所为,可到底是师门,简清佯仍要返回,邱四旁观如此大事,尚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年纪,便是执意拜师,吵闹了一阵,简清佯见他虽品性有瑕,却非不可雕琢,便败下阵来,同他约法三章,要他“不偷不抢不骗,守信守义守心”,这才教他奉茶行礼,收作首徒。 经捷城往尚岁门与元辰宗皆要南下,几人尚有一段路可以同行。 才行至城中,忽闻一阵叮叮当当缀在身后,转头一看,就见柳愿好缓步跟着他们,见自己故意弄出的动静引起了注意,便是停在一卖糖果的摊子边,朝着肖霁霜一伸手:“没钱,给我买。” 肖霁霜瞧她裙摆的血污,知瑶宫师姐妹未被人追上,应是她在后头解决了那些尾随的杀手,掏钱结账,想到更影,便又给一行人都买上一份。 柳愿好撇撇嘴,原想使性子不吃了,转念又觉日后忙起来,怕是没有机会,便指着那各色油纸包道:“我要这个、这个、还有这个,对了,那里边两个也要。” 肖霁霜对着摊主点点头,道:“好,就按她说的来吧。” 摊主麻利地装了,还另送了小半包赠品,柳愿好看肖霁霜自己没份,就随手丢进他怀里了:“数人不数自己,能耐。” 肖霁霜笑笑,没搭腔。 君须嘴里已经嚼上了,问:“肖客卿,你和柳前辈是旧识?” 柳愿好不知想到什么,“嘁”了一声,道:“刚认识,仙门百家不是素有传闻,说我眼馋复照仙宝许久么?他手里有,我来套套近乎。” 君须便道:“那柳前辈可愿赏光到元辰宗一坐?” 柳愿好耸耸肩:“那算了,不自在。” 君须也笑:“前辈德高望重,自不敢怠慢。” 柳愿好没作声了,她却也不爱吃糖,讨要了来,咯吱作响咬了一颗,便是包好不动,同行一阵,她瞎聊瞎逛,扯些痴话,忽觉无趣,又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距尚岁门数里,预料其此时必然事务繁多,君须不便叨扰,早早告辞:“不劳招待,还请简师兄代 为问候了。” 简清佯回了一礼:“必然带到,亦拜托师弟代我想伍宗主问好。” 他们匆匆忙忙相聚,又匆匆忙忙各奔东西了。 回到元辰宗,这回不需要费力地爬上去,君须到小树林开了传送阵,转眼便至山门,长垠长老正亲自相迎:“肖客卿,久闻大名。” 肖霁霜道:“长垠长老才是——不过我在人间还无甚作为,应无甚声名才是。” 长垠抚须笑道:“灵枫镇狐妖作祟一事,清商便已提及客卿,景宵闭关前亦早同我们说过,而且秘境的消息传来,不比你们脚程慢。” 肖霁霜道:“有劳长老久等。” 长垠道:“怎会,这便是秘境的守护神兽莫期大人吧?” 肖霁霜侧身让开,道:“正是它。” 长垠又道:“多谢大人照拂景宵,只是这孩子尚在闭关,不能迎接远客。” 莫期略一颔首,便是不言。 君须凑上前去讨嫌:“师尊,说了这么久,你都不问问我和小师弟,最近我都要忙得脚不沾地,师兄何时能出关呀?” “胡闹,”长垠瞪他一眼,原想说小师弟都比他稳重,然而看见更影腰间断剑,又将话咽回去,改了口,“你也胡闹。” 更影握紧久安剑柄,低头听训。 长垠却是没再斥责,拍了拍他的肩,道:“收你为徒之前,我就知道你是个有主意的,说十分,你若不认,也未必听得进去半分。” 更影愣了愣,道:“弟子不敢。” 长垠笑叹一声,道:“此剑既是天禀旧物,你又是个意志坚定的,我这个做师尊的明知此路艰难,却也只能应允,不过——既然你选此坎坷之路,就更要勤加修炼,不可懈怠分毫。” 更影便行弟子礼:“谨记师尊教诲。” 长垠长老看他们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好了,舟车劳顿,都早些休息去吧。” 他又给了更影一枚令牌:“你身上有伤,莫要轻视了,带上此令,去灵池调息两个时辰。” “多谢师尊,”更影接过,犹豫片刻,还是问了,“那肖客卿……” 长垠道:“他到底是仙京中人,既然来访,总要见上一见,宗主和清商还在乾和峰候着呢。” 君须揽过更影的肩,一边朝肖霁霜挥手告别,一边嘻嘻对更影道:“我们做弟子的操心这些做什么,快走快走,趁他们说事,让师兄蹭蹭你的令牌。” 肖霁霜便也同他挥手:“事后见。” 君须便遥遥冲他喊:“待敲定居所,我定和师兄师弟前来叨扰!” 肖霁霜失笑。 望着二人的背影消失,长垠领着肖霁霜往乾和峰去。 乾和峰是山门后的第一座上峰,元辰宗开山祖师曾说如有外敌来犯,宗主理应一马当先,因而作为第一道屏障,乾和峰也是历代宗主洞府所在之地。 未入殿中,已闻话音,一男一女,多是男子说,女子应,进殿便见宗主伍信坐于上首,下方还有一人,正是清商。 39.恩怨 殿内茶香袅袅,闻见殿口动静,清商静坐一旁,宛若幽谷深潭,不发一言。 宗主伍信抬手示意二人入座:“招新大比于镜中匆匆一见,以为便是缘尽,不想原来早就是千丝万缕的联系。” 肖霁霜道:“元辰宗乃是仙首师门,我既赠剑,自要亲眼瞧瞧此辈何人。” 宗主伍信啜了口茶:“客卿此番下界,不知仙京对昼生门与元辰宗近日变动,有何示下?” 肖霁霜指尖轻抚杯沿,语气平淡无波:“伍宗主说笑了,仙首下落不明,昼生门早已易主,我这个前任副官回去也是没意思,如今不过无根浮萍,何谈指示?” 长垠便道:“我等与琦萦仙尊以及孟择安联系,也只因他们与和惠仙首乃是道侣和父子。” 肖霁霜不置可否,只道:“我在仙首座下修行,与孟择安交情浅薄,关系并不亲近。” 伍信道:“和惠仙首与琦萦仙尊分居已久,世人多不知他们曾为道侣,肖客卿随仙首修行,孟择安孟门主则常伴母亲身侧,未能深交也是常情。” 转而又言:“孟门主将莅临试修会,还望肖客卿能留在元辰宗指导宗内弟子一二。” 肖霁霜听此,便知伍信在担心他插手元辰宗与琦萦相交之事,但林风至既有打算,他也就不会再生事端,于是便道:“指导说不上,仙京功法倒是能默上几篇,宗主不嫌便好。” 伍信笑道:“客卿是个坦率人,既愿相授,我等怎敢不知感恩?编写功法倒是细致活,我欲安排客卿暂居思秀峰,那里负责全宗后勤,且山低丘平,视野开阔,弟子繁多,有什么需求知会一声即可,很是便利。其中有一小院,竹居清雅,客卿意下如何?” 肖霁霜并无意见:“确是个好去处,正适合静养。” 几人又喝了会儿茶,气氛沉寂片刻,伍信问道:“听闻客卿颇有仙缘,在知恩村得了复照仙宝?” 肖霁霜取出灯笼置于案上,如实答之:“不过护佑平安之物。” 伍信放下茶盏,笑容里带着几分忧虑:“仙京风情应与凡间不同,景宵那孩子性子过于直率,仙京仙神众多,副官司常皆是前辈我实在担心他言行无状,招来祸端。日后他出关,还望客卿多提点提点。” 肖霁霜的视线在玉灯笼上停了一停,转而看向他:“确实应当小心行事,若是行差踏错,便可能陷入险境。此物名‘离火’,虽不擅攻伐,却也可护佑平安,待他出关,还请宗主代为转交——如此,宗主可信我?” 伍信长叹一声:“非我小人之心,可事关宗门未来,我不得不谨慎,景宵自幼丧母,我不得不操心。” 肖霁霜只道:“如此时刻,确实是少生事端为好,宗主苦心,我自是明白。” 伍信沉默片刻,朗声大笑:“肖客卿果真是通透之人!” 笑罢,便是神色一正:“既如此,伍某也不赘言。宫中日前传来消息,于邰下州寻得了和惠仙首的一些旧物。待景宵小闭关事了,便令他启程前往,此事关乎肖客卿旧主,还望能与之同行。” 肖霁霜应下,此间无话,便是由长垠亲自领去思秀峰。 肖霁霜独住思秀竹居,编写心法剑式,偶尔自己下厨,做出来只算能果腹,日子清静。君须和更影在他入住第二天拜访过一次,用过饭,对他的厨艺欲言又止,将将坐了一炷香时间。 离去时,更影撂下一句:“试修会后,你等我来问你。” 肖霁霜愣了愣,便笑道:“好啊。” 此后果真忙于修炼,再不曾来。 肖霁霜每三日编写一式,第四式时,思秀峰主拜访,关切道:“客卿住在此地可还习惯,是否有什么要添置的?” 肖霁霜笑笑,说:“挺好,峰主安排妥帖,没什么缺的。” 峰主便透过窗户,看在院中树荫下打瞌睡的莫期,道:“竹居清雅,于人而言确为宜居之处,于兽类却是不然,我这思秀峰地势平缓,景致单一,怕是委屈了堂堂苑胡。” 言辞,话锋一转,又说:“清商长老的青崖峰倒是不同,巍峨秀美,奇峰峻岭,云深林密,实乃清幽之镜。因地势和她个性使然,门下冷清,人迹稀少,倒是自在。” 肖霁霜笔下一顿,抬眸看他,不置可否:“听起来确实是个好去处。” 峰主便道:“说来客卿与清商长老亦是有缘,你二人在灵枫镇除灭狐妖妖之事,在当地已成美谈。” 肖霁霜笑了笑,道:“既是如此,莫期和清商长老多半投缘,如若清商长老不嫌,莫期应也想叨扰一番。” 峰主连道“怎会”,笑说:“清商长老面冷心热,自是不介意。” 话未说完,便已传讯清商。 不多时,清商便至,对着肖霁霜微一颔首,也不多言,便领着莫期飘然离去。 绘写至第六式,完成时已是入夜。 沐景宵出关,前来拜会,见桌上灯笼黯淡并无无离火,再看肖霁霜身侧也无莫期,脚步微不可察一顿,旋即了然,几番张开欲言,却是无声。反倒肖霁霜先起了话头,摆好餐食邀他共用。 寒暄片刻,沐景宵只留下一句“明日有客来访”,旋即离去。 隔日,孟择安至。 肖霁霜未往大殿迎接,继续编书,却忽然有人推开房门。 元辰宗早已告知孟择安和孟娆,昼生门原副官在元辰宗,因而他没有理会伍信议事的安排,一来便直至思秀峰,跨过门槛,目光如冰刃般扫过室内,最后钉在肖霁霜身上,开门见山道:“这也是他留给你的?” 肖霁霜笔下未停,头也不抬:“跟林风至没关系。” 待图例绘完,撇墨搁笔,方才瞧他:“琦萦让你问的?” 孟择安道:“是。” “母亲还说,你若否认,便问你——”他的声音冷硬,“无他相帮,你何来宝剑?” 肖霁霜垂下眼,见墨迹将干,便又翻页提笔,只道:“她问,只是因为我有你无。” 孟择安向前一步,阴影笼罩了半张书案:“我需要它。” 肖霁霜古井无波道:“那把剑不适合你。” 孟择安道:“石中剑外,无出其右。” 肖霁霜叹了口气,笔尖一勾,写完一句剑诀,虽为问句语气却是肯定:“你来杀我?” 孟择安不遮不掩, 回答得毫不犹豫:“是。” “再等等吧,”肖霁霜好言相劝,“待取了林风至遗物回来,说不定你会改变主意。” 孟择安只当他缓兵之计,手已按上剑柄,摇头拒绝:“不好。” 就在剑刃将出未出之际,肖霁霜忽然问:“你为什么没注意那盏灯笼呢?” 孟择安动作一顿,下意识瞥向一旁木架,架上正摆着一内里空荡的玉灯笼,他默然许久,终是“咔”地一声收剑入鞘:“……甚于康宁。” 肖霁霜笑了笑:“眼下康宁尚在沐景宵手中,你何必与元辰宗生嫌隙,我用这盏灯笼,换你晚些取我性命,可好?” 孟择安盯着他,不为所动:“先给我。” 肖霁霜搁笔,指尖微动,灯笼便是凭空消失:“不好。你东西到手,我也死到临头了。” 孟择安再欲拔剑:“我现在就要。” 肖霁霜迎着他的目光,平淡陈述:“你杀了我,就什么都得不到。” 孟择安:“……” 肖霁霜缓缓道:“虽有我奋力相抗的缘故,可你留我一口气,不就是为了康宁么。” “一时犹豫,”孟择安冷声道,“你趁这口气跑了,又太会躲,我至今才把你找到。” “如今我就在你眼前,无处可逃,”肖霁霜道,“我可以立誓,待取得林风至遗物后,必会将灯笼交于你。” 孟择安道:“毒誓。” 肖霁霜点点头:“你说。” 孟择安道:“若有违背,神魂俱灭。” “可以。” 肖霁霜没有犹豫,当即并指向天立下重誓。 誓成,孟择安却仍不离去,掀袍坐下,毫不客气道:“茶。” 肖霁霜指指桌上剩的半壶冷茶。 “你泡。”孟择安不依不饶。 肖霁霜微微挑眉:“?” “论茶艺,普天之下,父亲最优,你亦不逊色,”孟择安语气毫无起伏,理所当然,“每每沏茶,香满昼生,我未曾饱过口福。” 肖霁霜摇头推托:“心境不同,泡不来了。” 孟择安却道:“心境不同,技艺仍在,不信。” 肖霁霜无法,只得倒去残茶,取茶烧水,茶叶一放,热水一冲,便是重新给他泡了一壶,与“茶艺”相去甚远。 孟择安盯着那茶,没有动作,眉头越蹙越紧,评价道:“敷衍。” 肖霁霜将茶盏推过去,没再管他,自顾自默那剑法:“没有敷衍,我从来都是这样泡茶。” 孟择安勉为其难,端杯喝了一口,当即垮下脸色,毫不掩饰嫌恶:“失望至极。” 肖霁霜无话可说:“……” 他端起来饮了,不觉有什么难以下咽的,便又搁到一边,忙活起来。 沐景宵猜到孟择安往何处去,唯恐二人旧怨再生枝节,风风火火随众人来时,只见二人正襟危坐,孟择安盯着桌上茶具一脸苦大仇深。 肖霁霜则神色自若,见他们来,便顺手将刚编绘好的剑招给出,交代道:“邰下洲一行归来前,全宗上下弟子皆要练习此法,不说突飞猛进,也定有进益。” 40.叩灵仙 夜色深浓,堂内数盏长明灯迎着晚风摇曳,肖佁看向被师弟们带下去的简清佯,喉结滚动一下,声音干涩:“师尊,我们当真要……” 卢湛静静地看着他,直到肖佁无意识中将唇越抿越紧,方才听到一声叹息:“肖佁,七年前的一切,还不能让你坚定内心吗?” “并非如此。”肖佁咬咬牙,“……弟子明白了。” 卢湛脸上浮现出满意的神色:“我一早便知,你是一众弟子中,最像我的那个。” 肖佁抱拳道:“弟子谢过师尊赞许。” 卢湛摆摆手,笑道:“既然如此,原本你师兄负责的那支队伍,就交由你统领吧。” 肖佁仍不抬头,指节因用力而泛起青白色,只道:“是。” 他在心中默念一遍密报:瑶宫私藏数百魔修。 杀入瑶宫的过程极其顺利,剑锋划过,温热的液体溅上脸颊,肖佁手腕一振,甩去剑尖血珠,手下亡魂几无一战之力。 肖佁瞥一眼已经咽气的尸体,心道:瑶宫没落,弟子技艺不精也是自然。 便是一马当先,提剑直抵宫主洞府。 洞府内,未有阵法守护,也不见预想中的强敌,只有一块冰冷牌位,所祭正是瑶宫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宫主康媛,身殒道消已有四年,外界竟无半点风声。 其门下二弟子姚宁欣,以一己之力撑起了摇摇欲坠的宗门,营造出宫主闭关的假象,才免于被虎视眈眈的各方势力蚕食。 “倒是小瞧她了……” 肖佁嘟囔一声,闲庭信步般踱了一圈,同门在洞府内翻检,嫌弃着穷酸,未见什么像样的法宝,倒是找出一本陈旧的账册,递到他面前。 肖佁信手拿起,一边随意翻看,一边迈出洞府大门。 账本写得不好,偶尔掺了几句日记闲语: 三月初七,油盐价又涨了三文,弟子用度再减两成,总得先让孩子们吃饱。 四月十二,阿囡咳疾见好,幸甚。只是刘叔砍柴摔伤胳膊,库内常备药材也将见底,还得再寻办法。 五月初二,山脚下又有……凡人怎会…… 这一段被浓墨涂去,接着写:如今已有百人,开支是个大问题,弟子用度又削两成,数名师妹师弟因此离开,得想想办法。 五月廿一,二师姐又暗自垂泪,可我也没有办法,只能假装不知……若师尊师姐在天有灵,护佑我们吧。 肖佁的脚步顿了顿,认出这记账之人是那常跟在姚宁欣身侧的小弟子:“绿腰……” 门外已是尸山血海,他愣怔片刻,又将视线落在那行被涂抹的字句上,不由想起死于自己剑下的肖含,心中颤了一颤,喃喃:“魔修死不足惜。” 身后师弟叫他:“师兄?” 肖佁摇了摇头,道:“走吧,既然没什么有用的,且先去师尊那复命。” 师弟们便道:“是。” 一路行至山门外,路边尸体交叠,都是大的护小的,长辈护晚辈。 其中一个挡了半条小道,师弟见他不走,以为是不便,于是上前将尸体踢到一旁:“碍事——师兄,现在没人拦路了,走吧。” 肖佁回头,看到半塌的屋檐下还挂着苞米,这人大抵是厨子,举着菜刀妄图和修士拼命,被一箭穿心,脸上还残留着狰狞怒吼的神色和这愤怒戛然而止的错愕。 嘀嗒。 肖佁侧头看一眼手中剑,寒刃上的血还未净。 他又忆起肖含。 肖佁不敢再想,加快了离开的步伐,将至山门,远远望见了师尊,师尊端坐车架上,向他颔首微笑,那笑容一如往常。 手中账本越攥越紧,肖佁如坠冰窖。 当啷一声,长剑脱手坠地,发出刺耳的锐响。 肖佁下意识低头,却在剑中看见自己仓皇的神色,有如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他猛地后退一步,却被道旁尸体绊了一个踉跄,连退数步,被身后同门扶住才稳住身形,师弟关切问:“师兄,怎么了?” 然而肖佁怔怔看他一眼,突然用力将他推开,向着那片再也洗不净的血色之外,拔足狂奔。 这一逃,竟是一路逃到了连蒲镇菖水岸边,此地妖祸已解,在社水堂大阵之下,岸心洲笼罩黑雾只余将散的薄薄一层,依稀可见洲上景象。 肖佁踏水而行,不顾零星几个驻守衙役的阻拦,强入岸心洲。 他太记得肖含葬在何处了。 然而当他涉过沼泽,只见缭乱白骨四散,分不清谁是谁了。 肖佁这便定了定心神,笑了一声,带着凄怆般的庆幸:“……果真是魔修、妖邪。” 他将腿从泥水里拔出来,撑到实地上,沿着小道往外走去,很快便见天光骤亮,出了密林,便见东倒西歪、层层叠叠着数十具黄鼠狼尸体,血淌在焦黑的地上,连风都那么安静。 中央巨石上一块染血破布,正随风招摇。 肖佁一时竟是不敢动了,他死死盯着那血书,仿佛能用目光把它燃着了,随那些黄皮子一同消失于世间。但它只是静静地在那,取不取,全凭自己。 “承天皇帝亲启: 我族昔年困于山火,得她舍身相救,遂举族追随。然她遭人构陷,不得已遁入菖水,仍遭冤杀。 她死前告诫我族,切勿害人,如若可以,唯有一事相求——蛊修蛊虫为天下所嫌恶,尸傀之祸必然再现,此蛊虽可除之,却以尸傀为食,终将灭绝,恶鬼不杀或尸傀未能一次根除,恐祸患用不可尽,遂求我族觅法养之。奈何我族无用,蛊虫接连死去,不得已行此讨封下策,以身化蛊,受天下唾弃,匿于岸心洲,此地恶鬼盘踞,仙门不近,我族无颜见她于九泉。 然天无绝人之路,我族血尽一可活蛊虫一,遂以此法传承至今,勉强存留活蛊一只,可送她魂归故里,清清白白而去。 我族得她相救而存,便以全族性命设阵照真而去,惟愿可为她正名,陛下若见往日真相,告之以天下,感激不尽。 另,我族尚有一小辈,从未作恶,性情天真,不忍其同赴死难,未曾种蛊。若不嫌弃,恳求恩人带其离去,不求教养,只求性命无虞。” 肖佁死死盯着血书,静默许久,忽然对着周遭焦尸崩溃嘶吼:“肖含呢?肖含呢!!!” 无人应答。 明明此地妖邪被除尽了,可是他却觉得此地比先前更冷。 肖佁看到了肖含。 可就连叩灵仙的面容也同他记忆中一样模糊不清了,七年光阴,在修士的生命中何其短暂,他竟片刻不敢思念。 他嗫嚅着,没能发出声音。 肖含越走越近,她问出了肖佁心中所想:“肖佁,你是不是想问,我怨不怨你?” 肖佁只愣愣地退了一步。 肖含绕至他身后,似不想听他回答般,捂住了他的嘴,用力按着往下滑去,好似要将他的脸撕下来,却又将手轻柔地停在了他的脖颈上。 她的手臂上黑气环绕:“肖佁,肖佁,我不该怨你吗?!” 多年来未至的梦魇终于追上了他。 …… 知恩村是复照仙尊化身之地,是最早受到庇佑的地方,但此处少有修者,也从未有过飞升的仙人。 那时的知恩村还叫昌榕村,不说是个好地方,也能算得上荒山蔓草。 村尾有一座巨大的石头山,一座修士们信誓旦旦说灵力充沛的……荒山,村民们搞不明白什么灵力,只知道不长东西的山根本无用,不过好在受此吸引的修士就近在昌榕村吃住,也算得上一小笔收入。 那位没有在史书上留下姓名佞臣曾奉帝命前来此处,只因有方士进言此山实为仙山,有貌美的仙人居住,仙人能炼制一种服之可长生不老的仙药。 他们浩浩荡荡地进山,一无所获地离开了。 然后就是令人谈之色变的封冻,昌榕村得复照仙尊庇护,温暖如春,从一个不富裕的小村落,成为所有人趋之若鹜之地。 玉山化仙,暖阳复照,数十年后,一任村长培育出了能吐溢彩丝的绾蚕,知恩村就此发际。 三百年斗转星移。 肖免的父母早逝,他是全村人接济长大的,后来和一个外地逃荒来的女人成了家,生下了长子肖佁,两年后长女肖含出生不久,肖免在村民的推举下成为了村长。 肖含颇有仙缘,当时风头正盛的瑶宫有弟子途经此地,将她引荐入山门,她成为了宫主座下大弟子。 肖佁也是有天赋的,但不如他的妹妹,于是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为着斩妖除魔的一腔热血,他去了尚岁门。 尚可的天赋加上不要命的努力,肖佁如愿以偿地过上了意气风发的生活,宗门上下,谁人见了他不叫一声肖二师兄。 只是父母并不赞同兄妹二人入仙门,加之修行繁重,竟是数年难得见上几面。 在肖佁成为门主亲传弟子那年,肖渠出生了,他和肖含结伴回去庆贺了一趟,没待几天就又离开了,宗门任务繁重,他无法久留。 但肖含并不急于一时,她留下来照顾母亲和妹妹,直到肖渠三岁才回了宗门,哪怕是这样,她的修行也没落下一点。 母亲逃荒而来,早些年伤了根本,肖渠十岁生辰后不久就离世了,肖含回家的次数更多了,因此肖渠亲近姐姐多于兄长。 尘世牵绊过深,肖含道心不定,迟早要出乱子的。 整个瑶宫皆是如此。 一语成谶,肖含入魔了,瑶宫包庇魔修。 瑶宫不愧为当时的第二大门派,尚岁门联合社水堂、裘塔才将肖含逼了出来,兜兜转转,肖佁领到了捉拿魔修的任务。 肖佁从小就长一张伶牙利嘴,但妹妹肖含和他很不一样,安安静静的,哭也很少哭,聪明又懂事,肖佁怎么犯浑怎么逗她,小小的人就是不哭不闹也不叫他哥哥,好没意思。 肖佁不叫她妹妹也不叫她名字,只管喊她没大没小的,他含着糖下水上树,摸鱼掏鸟;肖含读书习字,挑灯刺绣。 村里人都打趣说:“好在还有个女儿,不然这混小子是指望不上哦。” 不过很可惜,肖含看着安安静静,实则也是个极有想法的,肖免家一儿一女跑去修仙,都指望不上了。 但修仙也没修出个所以然来,二女儿入魔了,现在她兄长提着剑要去取她性命。 肖佁接到任务后好几天都没说话,其他同门善解人意地要替他去,他又不愿,师父找他谈了一个时辰的话,回住处后他擦了一晚上的剑,在谁也不知道的时候动身了。 肖含身上带着几乎全瑶宫的隐匿法器,三个门派都没搜出来的人,结果被四处瞎逛的肖佁撞着了。 肖含的状 态比肖佁想象中差了许多,她身负重伤,几乎濒死,躲在菖水畔不见人,和一群上不得台面的黄鼠狼生活在一起。 肖含这人奇怪得很,明明不是热络的性子,村里人都喜欢她,瑶宫上下都喜欢她,现在就连开了灵智的黄鼠狼都喜欢她。 肖佁啧啧称奇,拖着剑往前走了一步,然后挨了黄鼠狼一口。 不自量力。 肖佁只随手甩甩剑,这只畜牲就断两节了。 被一群黄鼠狼围在中间的肖含喘着气,总算看向他:“肖佁,不要伤及无辜。” 肖佁一如既往地想笑一笑,但试了好几次都没把嘴角提起来,于是只好作罢,干巴巴地说:“私藏魔修,不算无辜。” 肖含倒是难得笑了两声:“肖佁,停手吧。” 肖佁没说话,就站在原地看着她。 肖含赶走了身边聚集的生灵,她微微抬头,引颈受戮:“可是肖佁,为什么呢?到底什么是魔?” 肖佁没说话,他的妹妹已是强弩之末,哪怕他不动手,也撑不了多久了。 肖含知道肖佁的性子,她没什么要说的了,只是遗憾有愧宗门,有愧父母。 这个角度肖含会睨着他,看起来着实算不上尊重,肖佁一剑封喉,心想:没大没小的。 那些黄鼠狼捧着果子回来了,东西一丢又要咬肖佁,但被他挡住了,他没杀它们,把肖含葬在了此处。 至于那些法器,肖佁都收起来,送回了瑶宫,被瑶宫的人一顿好打,他没管身上的伤。 回到知恩村后,父亲和幺妹对他闭门不见,他跪在门前,被肖渠举着扫帚赶了出去。 肖佁一步步走回了尚岁门的护法城春熙,也许下雨了,也许是烈日当空,也许是阴天,总之,他反反复复想了很多遍,最后告诉自己,我问心无愧。 他或许是吧。 所以依旧插科打诨,谈笑风生。哪怕见了肖含的直系师妹也能信誓旦旦地说出那句话,能无动于衷地听黄皮子被灭绝的消息,能跟着去围剿瑶宫。 但是,他真的问心无愧吗? 为什么不敢去见一见老父、幺妹和那个可爱的小侄子?为什么到了瑶宫后几番不敢动手,还临阵脱逃?又为什么要在落荒而逃后自请离开师门?什么是仙,什么是魔,什么又是人? 肖佁漫无目的地往南方走,复照城在北边,他怕不小心跨越四座城到那里惊扰了父亲和妹妹,于是他到了朔都,在城郊得了放牛的小童一口水喝,然后就在这住下了。 肖佁想,既然他心生迷惘,怀疑仙途不是正道,那就停下来吧,回到是普通人的日子。 肖含总是微笑着坐在屋内,等他进来论道。 问心无愧的肖佁,他的叩灵仙是他妹妹的模样。 但很可惜,叩灵仙不认得他的妹妹。 他的妹妹惊才绝艳,才刚展露头角就死于非命,她不可能说出这种话。 他心中有愧。 他害自己的血亲冤死。 他软弱无能,不敢向师门讨个结果。 叩灵仙散去。 肖佁仰头盯着房梁瞧一会儿,哈哈大笑,笑着笑着,泪流满面。 这么半死不活躺了一阵,他干脆爬起来耕地,这是他入道后第一回不用灵力干活,虽然身体素质远超常人,但刚耕完两亩,也感到了劳累。 便是荷锄归家,在小院里傍着井灌凉水,才两碗下肚,就见外面浩浩荡荡一群人,于是兴致勃勃地凑到篱笆边上招手,叫住了萍水相逢之人:“哟,小道友。” 听了肖佁一声招呼,肖霁霜停下来,有些疑惑:“你怎么在这?” 邰下州在柯州的西北方,中间隔了一小块朔都的地界,皇城靠近春熙城,因而距柯州来说也算不上太远。 但一行人倒是没想到,居然在朔都的城郊遇到了老熟人。 沐景宵看出来他刚下完地,挑了挑眉:“怎么?尚岁门要破产了,还要你们种地养活自己?” 肖佁并不在乎他的嘲讽,他甩了甩手,试图把尘土甩到他们身上:“那不能够,我已经不是尚岁门的弟子了——倒是沐小宗主,元辰宗的才是真正入不敷出了吧,你家师弟怎么还佩着把断剑?” 沐景宵连忙躲远了些,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更影拉着肖霁霜避开,倒是想通了其中关窍:“因为瑶宫?” 肖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指着院门口那块空地,真如招揽客人般,声音拔高了几分:“我打算在这支个摊子,就卖烤饼烤肉,你们那黄皮子小兄弟呢?我请它来试吃。” “送它拜师学艺去了,”肖霁霜又问,“为什么不回去找渠姐姐?” 肖佁又沉默了,依旧没有回答,而是自顾自问:“你把它送哪去了?” “复照秘境。” “那就好,”肖佁的神色又轻松起来,招呼他们到他的新住处歇脚,“进来喝点呗,茶啊酒啊一概没有,只有凉水一大壶。” 孟择安本就不耐烦他们这没有意义的叙旧,拍拍身上灰尘,直接抬脚走人:“免了,我等有事在身。” 一行人也婉拒离去,身影消失在乡路尽头。 肖佁又灌了碗凉水,看着空碗想:躲起来也好。 可再逢故人,他还是没忍住多了嘴。 他终究是躲不开的。 41.薄尘 邰下州,皇城外,两队仪仗静默如石,为首的女官风姿绰约,目光沉静地望向官道尽头。 风卷起两架马车的帘子,马儿打了声响鼻。 尊贵的客人到了。 事实上,沐景宵并不愿意和孟择安同乘,但三人中唯一对此不排斥的居然是肖霁霜,昼生门正是落入孟择安手中,这两人也算是仇人见面了,沐景宵万万不允许这种状况发生,何况他和孟择安俩一个是元辰宗少宗主,一个是上界行楼的少楼主,必然是要女官陪同的,若是分开坐反倒为难人家了。 于是两人并排坐着,姿态板正如松,连衣角都未曾相触,谁也不看谁。 对面的女官亲自奉茶,对他们的到来表达感谢,并沿途给他们介绍京城有名的景点和商铺,气氛倒也不算太僵。 更影和肖霁霜相向而坐,更影也在泡茶,只是不得章法,他舀了几匙茶叶,囫囵投入壶中,直接冲进去滚烫的沸水,看得随侍眼角微跳。 肖霁霜不喜沉闷,便将帘子拉起来,靠着窗棱看街景,等茶晾得差不多了,便端起来饮下。 当今圣上是承天皇帝的孙女明杞,历代以来第三位女帝,喜钗环好颜色,于是京城内无论男女官商,皆簪花敷粉,衣料鲜亮,景也是景,人也是景。 宫门外早有人侯着了,没见社水堂的人,倒是一名黄袍女子等在外边,沐景宵有些诧异,问:“怎么是太子亲自相迎?” 女官笑了笑,并未言明:“下官只是负责迎接各位,并不知其中缘由。” 马车停下,女官朝太子行礼后就告退了。 太子名叫明瑄,她并不和几人摆世俗的皇室架子,面上挂着温和的笑容:“各位舟车劳顿,我与母皇不甚感激。” 沐景宵处理公事时,一摒平日的随性:“此事与元辰宗前辈密切相关,是我们该感谢陛下和殿下。” 明瑄一颔首,领着他们往太和殿去,一边走一边问:“还不知少宗主随行者的身份,不如同我介绍一番?” 纵使百般不愿意,沐景宵还是按礼数先介绍了孟择安:“这位是上界行楼少楼主孟择安,也是和惠仙首的长子,如今统领昼生门。” 明瑄闻言,步履节奏未变,嘴角的弧度微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她没有回头,只是皱了皱眉。 肖霁霜看她一眼,又垂下眸子数着地砖走。 皇宫的地砖换过,并非以往一直在用的老物件,不是什么名贵石料,但颜色丰富,搭配得当,据说为了换这地砖,言官上谏的折子都快把御书房淹没了。 沐景宵继续说:“这位是我元辰宗的客卿肖霁霜,也是和惠仙尊的亲传弟子,曾为昼生门副官;这位是我的师弟,长垠长老的关门弟子更影。” 明瑄一一打了招呼,除了孟择安,其余二人都做了回应。 太和殿内,明杞早已等在那里,她手里把玩着一块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石头,面色晦暗不明。 看来她的爱美之心并不只是折腾朝臣,随着她的动作,珠翠相撞,发出细碎悦耳的声音。 沐景宵朝座上之人拱手行礼:“陛下,我乃元辰宗少宗主沐景宵,应邀前来取林前辈遗物。” 即便对方是堂堂仙首,明杞也和她母亲一样贯来不满林风至,虽然在脑子里预设了把东西丢出去让人捡的情景,但到底没有付出行动,随手将石头放在总管宫女捧着的托盘上,叫人送了下去。 见沐景宵接了,明杞漫不经心地说了来龙去脉:“太子瑄前些日子随朕狩猎,在猎场上发现此物,内设秘境,有和惠仙尊的虚像,告知此物务必送至元辰宗。既已交于沐少宗主,也算没有辜负和惠仙尊的嘱托。” 沐景宵再次表示了感谢,明杞问:“各位仙长奔波劳碌,不若在都城休整几日?朕必尽叫各位兴尽而归。” 沐景宵既不想在皇城待着,也不想和孟择安一起到上界去,两相权衡下,他应答说:“有劳了。” 当然不可能将外人安排在皇宫下榻,明瑄领他们到了离皇宫最近的一条街,那里是皇城最贵的地段,住的通常是皇亲国戚和朝廷重臣,还有几间空院子,专门留作接待贵客。 沐景宵等人下榻处正是其中一个院子,这里常年有人打扫,并不显陈旧破败。 所有人都住在东厢,被褥清一色熏了艾香,是肖绣的蚕丝被;小桌上有热茶,是万丈岭的缈雾云尖,里面还掺了些炮制过的沿草,温度略高,晾几分钟刚好入口;香炉有,但是没点,恐不合客人心意,若是需要了,叫丫鬟小厮取就是;桌上还放着时令水果和精致的各色糕点。 总之,一顶一的尽心。 晚膳是明杞遣御厨做的,饶几人都不是贪图口腹之欲的,都没忍住多用了些。 当今圣上宽厚,御厨胆子大,几人吃完,她还凑前问各位贵人可有什么意见。 肖霁霜想了想,指着最后被撤走的炖鸭说:“可以把紫苏换成香兰叶,黄酒再下重些。” 更影和沐景宵颇为震惊地看着他,到底没把那句残忍的“你的厨艺不支持你提出如此建议”说出口。 御厨倒是认真记下了:“仙长们应该还要在皇城待上几日,日后我改进好,再做给各位试吃。” 众人微笑应好,只有孟择安高贵冷艳地坐在一边,对这些毫无兴趣。 沐景宵啧了一声,在心里默默骂他几句。 事关宗门,沐景宵传了信回去告知师尊他们拿到了和惠仙尊的遗物,念及二者关系,转手把石头交由肖霁霜保管了。 肖霁霜想了想,想起来林风至喜欢熏香,于是很贴心地把石头塞进了香炉的炉灰里。 和他们在院子里走了一会儿,肖霁霜就说自己赶路一天,有些累要休息了。 孟择安本就不爱热闹,至于更影和沐景宵,肖霁霜不去,出门逛夜市也就少了一半乐趣,于是纷纷告别,回房睡觉或打坐修炼去了。 夜色宁静,窗外只有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和断断续续的虫鸣,平平无奇的石头在炉灰下,散发出莹莹的光。 更影睡梦中的眉头一皱。 他大抵是入了秘境,此处状若溶洞,狭道曲折,钟乳嶙峋,才看到了早就不存于世的人,他规规矩矩地行礼:“和惠仙尊。” 和惠仙尊林风至,原是元辰宗前身元辰观某任观主的亲传弟子,不过他年纪轻轻就得道飞升了,没有继任观主之位。 若说柳愿好是“正道第一人”,那么和惠仙尊就是“上仙第一人”,是越过了天禀去的当之无愧的仙首。 可惜他不知为何仙殒了。 “哟,难得,”林风至穿着宽大的水蓝色道袍,他笑眯眯地看着更影,“我以为会隐秘些,只有我和他。” 谁?是……肖霁霜吗? 更影的嘴角拉平了些,他当做听不明白,只盯着对方不言不语。 林风至的目光落到他腰间的断剑上,有些惊讶:“你居然用了这把剑?他知道吗,作何感想?” 更影的眼神骤然沉了下去,他攥紧断剑的剑柄,哑声问:“此剑虽为天禀旧物,却与康宁相配,可与仙首相关?” 林风至手指抵住下巴,似乎在回忆些什么,然后甩了甩手,不甚在意:“连前辈 都不叫吗?——你紧张什么?我又不要这剑……” 更影垂下眼睫,将情绪掩藏在阴影下:“你……知道他会来?” 所以任由他落入险境、失去昼生门副官之位? 林风至点了点头,笑着凑上前来:“怎么?不过话说回来,他又告诉过你多少?” 更影退了一步,抿了抿嘴,用力到唇色有些发白:“你枉为人师。” “质问我?以什么立场?”林风至挑眉,“你和我争什么劲?你有什么底气……” 他即将出口的话戛然而止,一道凛冽的剑气毫无征兆地抵在他喉间,割开一道细小的血痕。 竟是在此时聚气成刃了。 更影自己都怔了一下,他眸光晦暗,并不言语。 林风至嘶了一声,然后云淡风轻地双指夹着剑刃将它挪开:“你确定要用这把剑对我动手?蚍蜉撼树,毫无意义。” 更影当然知道两人的实力差距,纵使这不过一个虚影,他收了剑,转身就走,只留下一句:“不需要你来告诉我。” 林风至手掌在伤口上一抹,转瞬恢复如初,他倒是明白了现在是个什么光景,于是也没再激更影,理了理衣袍往相反的方向走了。 林风至很快找到了肖霁霜,这种事上他们也算心有灵犀了,两人隔着重重叠叠如屏风一样的钟乳柱擦肩而过。 林风至想起孟娆。 当初他和孟娆分别创立了昼生门和行楼作为代理,初期事务多,接触得也就多了,不知道怎么就搞到了一起。 孟娆是个护短性子,他们二人理念不合,总是争吵,生了孟择安后更甚。 再后来那孩子到了昼生门,倒是实打实吓了林风至一跳,但那有什么办法呢?两个朋友一个不知所踪,一个死了,他不能不管。当那孩子的二师父也不算亏,于是带在身边盯着,有什么问题也来得及做反应。 孟娆看不惯他这样,对一个不知来处的小子比对自己儿子还要上心。 他们也算一对怨侣,林风至对孟娆最后的记忆就是直取他命门的杀招,此前最后一次交谈也是争吵,两人不欢而散。 但林风至扪心自问,他对两个孩子的在意不说三七开也是四六开的,总归是孟择安占了大头。 孟娆心中的那杆秤可不是这样算的,外人哪能分走她儿子一丝好处去? 林风至心里有事,他看野小子多可怜多焦急,孟娆看自己的儿子就有两倍的可怜不止,那次争执过后,她索性也不让林风至管孩子了,全权负责孟择安的事,结果两人之间竟是百年如冰。 林风至未尝没有私下找过孩子,然而孟择安抱着他送去的法宝,口中说的却是:“他不要的,你才给我,是吗?” 林风至不可置信。 他知道孟娆心里憋着一口气,却不知竟把这气延续到了孩子身上,可此时林风至再教导什么,孟择安已经不听了。 后来,便是孟娆夺权。 孟娆还不至于和小辈如何计较,应是想着“野娃娃”识趣,倒也可以留他在仙京苟且偷生。 谁知孟择安比之其母更甚,直接动手把人杀了,还毁其根骨夺其修为,实打实折磨了一番。 但事已至此,孟娆什么杀人夺宝的事情没见过?飞升前她手底下的人命就数不胜数了,于是不轻不重地训斥两句,帮着遮掩下来。 她竟还能对着孟择安说出:“死了就死了吧,左右一个没人要的野娃娃,能给你当垫脚石也算是他的荣幸了。” 林风至停下脚步,已能感知到前方孟择安那熟悉又陌生的气息。 42.至疏 林风至竟感到一丝无力,和隐藏在这无力之后的近乡情怯。 平心而论,不管是女儿还是儿子,林风至确实算不上是个尽职的父亲。 孟择安对这个算不上亲近和熟悉的父亲没什么喜欢或厌恶的情绪,对于对方有关什么仁义、慈悲以及天下苍生的苦口婆心的劝说也毫不在乎。 父子俩相向而坐,孟择安的目光落在这神魂上,目光中没有孺慕,没有憎厌,不像在看自己的父亲,反而像在对一件器物待价而沽。 良久,他笑道:“你既已死,不如死得干净些,一身修为予我,也算物尽其用。” 林风至低垂着眼睛,闻言,极轻、极缓地吁出一口气。 沐景宵对于在这如溶洞般的秘境中和同伴分散感到十分烦躁,他忍着不耐只顾着沿一侧走,以期能遇到肖霁霜或者更影。 他确实寻到了熟悉的东西,不过不是人,而是四散的符箓,随意得宛若信手涂画,他顺手拾了些,方才辨认出是和惠仙首的手笔。 沐景宵便停下来,拿在手里细细观察,忽然,一道人影投射在他眼前,不待喜色显露,旋即又压了下去——来人竟是孟择安。 “你在做什么?” 沐景宵心说晦气,却还是转过身去,耐着性子回答:“没什么,一些符纸罢了。” 孟择安撇了一眼,面上神色不明:“哦。” 沐景宵只当他没话找话,便不理他,专心致志瞧那符纸去了。 待他收拾妥当,抬眼看见孟择安还在,不由心烦,眼不见为净,便当他不存在,径自去寻肖霁霜和更影了。 谁知孟择安阴魂不散,也跟上了。 他们先遇见了肖霁霜,不待沐景宵出声,孟择安倒是先开口了:“好久不见。” 肖霁霜点了点头,刚要言语,更影就从另一边绕了出来,他显然听到刚刚的话,蹙了蹙眉。 沐景宵也奇怪:“哪来的好久?” 孟择安并不回应。 更影盯着他瞧了一会儿:“是你?” 孟择安笑了一下,只是笑意有些冰冷,眼中带着几分轻蔑:“与你何干?” 沐景宵真是见了鬼了:“你们在打什么哑迷?” “更影。”肖霁霜拉住他的袖子,摇了摇头。 更影的指尖颤了颤,垂下眸子,果真不言了。 肖霁霜取出玉灯笼交到孟择安手里:“我和他约好,以物换命。” 堂堂副官,先失修为,再失佩剑,复失离火神兽,如今就连这一盏玉雕灯笼也要被人夺取,沐景宵顾不得一路以来的克制,骂道:“趁人之危!” 孟择安面不改色接了灯笼,目空一切般抱臂站着,不知为何搓了搓胳膊。 昼生门护不住副官就把他元辰宗当赔偿丢来丢去,行楼上下沆瀣一气背信弃义,孟择安自私自利眼高于顶……这都什么玩意儿?! 沐景宵拂袖而去:“我去找出口!” 好寂寞的夜。 一群人在秘境里碰头,又各怀心思地从梦境中醒来,晨露在树叶上欲落不落,最后还是滴答一声砸到地上,惊起一只蟋蟀,树叶被露水下落的力量拽得上下晃动,好似来了一阵独为它到访的风。 肖霁霜在床榻上坐了一会儿,还不想起身,所幸宅中小厮也没来叫,于是拿起枕边的史书又翻起来,上次那本早看完了,这本是再近些的历史,肖霁霜将将看了三页,一抬头,看见门外有两个模糊的人影,估计来了好几回了,于是冲外边招呼一声:“我已经起了。” 小厮应声,将洗漱的物件送进来,等他收拾好又出去了。 肖霁霜站在窗边看了会儿院景,这才初冬,不曾想就被晨风吹得有些发冷,只好叹口气,打算用早膳时喝碗热粥暖暖,谁知一开门差点撞进别人怀里。 更影虚虚拦了一下,即是防止他摔倒,又是防止他退出去。 肖霁霜被他这么一挡,还真就原地站着了,声音也有些含糊:“你怎么在这?” 更影扶住他的一只胳膊,将他留在这个不伦不类的怀抱里,低着头关切问:“你还好吗?” 肖霁霜小幅度地摇了摇头,过后又点了点头:“不太舒服,但也还好。” 更影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饭后请大夫来吧。” 虽得秘境灵气修复根骨,可杂事峰灵气稀薄,肖霁霜修为几无进益,也知道自己现在与普通人无异,于是没有反对,跟着他往外走。 穿过回廊,到了膳厅,桌上除了早饭,还摆了些符箓,沐景宵正对着它们分门别类,孟择安抱臂事不关己地看着。 沐景宵感到有人来了,抬头看去,顾不得在秘境找出口时得到的那些乱七八糟还没整理好的符,随手将东西拍到桌上就站了起来:“怎么回事?你怎么了?” “也许感了风寒,”肖霁霜道,“正说饭后请大夫来。” 还不等沐景宵接话,旁边侯着的小厮上前说:“奴去请宫里的太医来。” 沐景宵点头应了,小厮退了几步,直接跑着往宫里去的。 太医把了脉,只说是操劳过度,加之今早吹了冷风,受凉感了风寒,好在不算严重,煎几贴药日服二贴、好好休息就是了。 原本就答应了皇帝留下游玩几日,如今肖霁霜拖着病体,沐景宵和更影万万不敢叫其赶路了。 喝过药,沐景宵就赶着肖霁霜回房卧着,更影甚至想生一炉子炭火,以免他又寒气入体。 肖霁霜哑然失笑:“哪就要生炉子了?我当真如此娇贵,一个风寒就能带着去了,叫你们这样如临大敌?” 更影的手倏地抬起,虚虚掩在他唇前:“不吉利,慎言。” 肖霁霜看了他一会儿,突然笑了,乐了一阵,有些累了,便闭上眼睛假寐:“你怎么跟个老古板似的,还信这个?” “怎么就是老古板了?!”沐景宵很不赞同,“说了这话要怎么样来着……” “呸呸呸。” 更影比他早一步出声,几人都笑起来,又觉得确实大惊小怪了。 大概是昨晚确实太累了,又或者是药效发挥了作用,经过这么一闹,肖霁霜的眼皮真有些沉了,见他脑袋一点一点地开始打瞌睡,更影和沐景宵就都退出去了,临走前半掩窗台关严门。 孟择安早离了院子,肖霁霜是死是活与他何干,饭后 拣两块灵石到钱庄换了银子,此时正在早市上逛着。 孟择安一路从头逛到尾,最终拐进了一处珍宝阁,他走马观花地看了一番,买下了一支以石榴石作点缀的花簪。 只一眼他就肯定这簪子十分适合孟娆,孟择安自十二岁后就再没给她送过东西,他能想象到孟娆会是怎么嘴上嫌弃心里开了花一般地欢喜。 孟择安将簪子收进储物戒里,刚一出店门,正思考往哪去,就看到一个戴帷帽的女子脚步轻快地消失在街角,好似一只灵巧的猫。 肖霁霜这一觉睡到了下午,外边日头还亮堂,他估摸着才未时,但一早上都躺着没活动,他倒也不太饿,于是在房里走了两圈,然后捧着书坐在榻上不甚认真地翻着。 桌上的糕点都换过,是些绵软性温的,正当肖霁霜被这香味勾得胃中空虚,斟了杯茶准备尝上一尝时,忽然就响起来敲门声。 肖霁霜只好把刚送到嘴边的糕点放下,问:“是谁,有事?” “更影,”门外人的声音停了一会儿,“没事不能来吗?” 肖霁霜一愣,上前为他开了门,笑说:“能来,怎么不能来?” 他话未说完,就看到来人手中拎着两个食盒,若是他不迎上来,这门对方是难开得了的。 “给你送午膳,”更影像是没有察觉他的错愕,侧身擦着他的肩进去了,将食盒放在桌上,忽地语气一沉,“你就喝冷茶?” 肖霁霜背对着他关门,在那站了一会儿才想明白其中关联:“不想麻烦别人,左右不过润润喉咙,不碍事。” 更影沉默着把点心推到桌边,然后将冷茶全倒在了花盆里,这才开始布菜。 肖霁霜自己厨艺一般,对旁人做的吃食却很敏锐,可以通过烤串发现肖佁和肖渠的兄妹关系,自然也能发现食盒里的这些虽然菜色一致,但和御厨做的仍有些差别。 这些菜不是中午温着的,而是某人新做的。 肖霁霜见更影不提,就自己开了口:“这些菜是你做的?” “嗯,”看也看出来了,更影就没否认,他指着一道小碗装的菜,“你之前让御厨改的,我试着做了,味道很好,只是下料重,浅尝辄止。” 这菜做法不算便捷,肖霁霜站在桌边好一会儿,才接了筷子坐下来,他沉默一会儿,夹了块小碗盛的鸭肉,问:“怎么搞这么麻烦?” 见他吃了,更影才答道:“不算麻烦,太久没做担心手艺生疏了,就当练练手。” 肖霁霜眯着眼睛笑:“拿我一个病人练手?” 更影一愣,将眼睛藏进睫毛投下的阴影里,他顿了一会儿,说:“那不能的,我试了毒。” 肖霁霜瞧他一阵,未言,只安静用餐。 等他吃完,更影就收拾好碗碟就离开了。 才过一个时辰,肖霁霜没想到还有人来敲门,也没想到来人是孟择安。 不等他蹙眉问上一句,窗子“砰”地一声开了,从外面翻进个人来。 女子的帷帽随着动作掉在地上,露出那绑着眼睛的白布,此人正是柳愿好,她笑嘻嘻地凑上前来,几乎贴上肖霁霜的脸:“是我哦,是柳愿好。” 43.至亲 孟择安那时刚出了铺子,柳愿好正从街角拐出去后,他正欲绕行,方走了不足一里,却被一阵狂热的声浪留住脚步。 这里虽还在皇城,却在第二道外城墙脚下,因此比之内里巡逻监管松懈些。此刻,一处简陋的竹棚被人群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孟择安还没开口问,就从围观百姓的嘴里把事情了解了个七七八八。 棚前立着块破旧木牌,上书“复照点召,天医问诊”,据传,棚中仙姑得了仙缘,能通九天神佛,专治世间疑难杂症。 不多时,一个面黄肌瘦的妇女就攥着一小把铜,颤抖着钻进竹帘。 屋子里突然传来了说话声,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甚至还有鸟叫虫鸣和狗吠,锣鼓声也丁零当啷响了一阵,周遭围观的人都噤声了,大气不敢出一下。 不一会儿,妇女捏着一纸薄薄的药方出来了,她颤颤巍巍地抓着这张字迹不算工整的纸,一边喜极而泣一边往药馆奔去。 人群中的交谈声立刻紧密起来。 “天呐,真的是神仙!” “太好了,太好了……我的孩子有救了!” “是复照仙尊吗,能见到仙尊吗?” “你以为谁都能得仙尊青眼啊?能得仙尊垂怜就已经是祖上烧高香了……” 孟择安百无聊赖地听了一会儿——这只是一个口技者的招摇撞骗而已,对于揭穿这个骗局他更没有兴趣,挤是挤不过这人海了,于是他转身,打算绕路离开。 却瞥见下一个候诊的,竟是柳愿好。 柳愿好毫无恭敬畏惧之色,抬手掀帘而入,不待那“仙姑”开口,便是一声冷笑,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嘈杂:“你算个什么东西?!” 不等仙姑说话,周遭的围观者就急忙想要把她拽下来,但柳愿好什么人?虽然她的天赋不以武力见长,却也是实打实的“正道第一人”,威压之下,众人动弹不得,只能任她找事了。 “凭你也想算我,你当我是谁啊?凭你也敢打他的名号,你当你是谁啊?!” 话音未落,她反手一挥,那竹棚如同被无形巨力撕扯轰然解体,木片麻布纷飞中,她一脚将吓傻的骗子踹翻在地,嘴上还不停:“不是很厉害吗?叫啊,你的‘上仙’呢,方才聊得热闹,现在怎么不请他出来救你?!” “躲在帘子里的时候还和上仙唠嗑呢,怎么现在不敢把你那炉火纯青的骗术口技使出来了?!” 每说一句话,柳愿好就要踹那仙姑一脚,打得仙姑连连求饶。 柳愿好不耐:“既然没有什么仙尊,还不学两声狗叫听听?” 仙姑这便明白过来,把自己骗人的口技展示了一遍,骗局当众被拆穿,柳愿好这才心满意足地停了。 不一会儿,原来被百姓围得水泄不通的地方,社水堂与典衙几乎同时赶到,将现场团团围住,社水堂盯这个“仙姑”也有三五天了,早在昨个儿就发现了不对劲,知道了所谓仙姑不过是个会口技的普通人,刚想把事情交给典衙处理,就杀出来一个女人把人干翻了。 待看清,闹事者正是柳愿好,人群散去,一旁唯一停留的正是孟择安,两方领头的小官对视一眼,都在对方脸上读到了同样的绝望。 一个是天星阁阁主,“正道第一人”,陛下还得称一声姨母。 一个是是仙京贵客,昼生门主。 现在倒好,没有圣上的命令,这是一个都带不走的,更别说用强——这哪是抓人,这分明是请神! 消息层层上报,最终落到太子手中。 明瑄亲临现场,只说了一句:“还不将那骗子捉拿归案?” 这意思便是不管柳愿好和孟择安了。 明瑄看着柳愿好,思及前些日子方和母亲提的请求,不由有些心虚,朝她拱手道:“姨姥姥。” 柳愿好只是看着她,嘴角勾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番,并不搭腔,转身走了。 明瑄狠狠闭上双眼,知道自己大改暖玉宫把人得罪了,眼下还得组织救治伤员、安抚百姓,只能由她离去,改日赔罪。 孟择安对实力不如他的人嗤之以鼻,对于柳愿好这种强悍的前辈却又尽心尽力、毕恭毕敬地答应了带她去找肖霁霜的要求。 于是就有了她的破窗而入。 柳愿好的动静一下子就惊动了沐景宵和更影,原本两人还在说和惠仙尊的事,现下到嘴的话也抛到脑后冲过来了。 “孟择安!”沐景宵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门前的人,“你在做什么?” 孟择安转过身,更影擦着他的肩膀就挤进去了,他刚想抱臂倚在门框上,却又收了动作站直了,冷声道:“带人来罢了。” 柳愿好行事没个准,更影一闯进来,就看见她坐在桌前,一边撑着下巴吃点心,一边笑意盈盈地盯着肖霁霜看,根本连余光都不分给别人一点儿。 肖霁霜见更影来了,将糕点盘往他那边推了一点,示意他坐。 柳愿好却是直接把整个盘子往自己身前一拽,胳膊一圈,护食极了。 更影沉默地看了那盘子一眼,没说什么,只在她对面坐下,叫了一声:“柳前辈。” 柳愿好意味不明地冲他勾了勾嘴角,从鼻子里哼出一个音,算是回应,目光却仍黏在肖霁霜脸上。 沐景宵和孟择安也相继进来坐了,沐景宵问:“柳前辈,你怎么来了邰下州,还到了皇城?” 柳愿好看他一眼,再看一眼孟择安,又看一眼肖霁霜,也不知道是回答给谁听的,不情不愿地说:“都怪林风至,自己不行还瞎找事,烦人——孟择安我杀你爹。” 肖霁霜欲言又止,到底没去管她礼仪上的问题,想了想,想起来一个人:“圣上知会你的?” 柳愿好撅着嘴,泄愤似的往嘴里塞了一块芙蓉酥:“小杞说有林风至的消息,后来又说元辰宗来了人,再问,知道是你拿了那破石头,我就出门来找你,谁知昨夜碰着一个骗子……总之,我今早抓了骗子,碰到他,就过来了。”

说完,她又冷哼一声:“也不知道你身边这些人干什么吃的,居然让你生了病。” “这些都不碍事,”肖霁霜给她倒了杯茶,不过又是冷的,距离更影走后小厮添热水也过一个时辰了,只能叫她喝凉的,“你现在怎么打算?” 柳愿好也不挑剔那冷茶,仰头一口喝了,又把杯子推出去催他再添:“阿笺现在年纪大了,我打算在宫里住一段时间。对了,明天你们和我一起去看她——来得少了,小小瑄和我生分,小杞也不告诉她。要不是我来得及时,真就差点把我住的暖玉宫改了给她爹住,阿笺也等着笑话我呢,我要逮着那臭丫头好好磋磨一阵!” 她倒豆子般地说了一大堆,似乎只是在聊家常。. 但冲着这些单字的名,沐景宵和更影可算理清了,她所言正是太上皇、当今圣上与太子。 两人对视一眼,突然想起了柳愿好出身皇家的传言,只是为何她姓柳而不姓明? 柳愿好死乞白赖要在这住下,又不愿去离东厢太远的西厢,肖霁霜想了想,还真就惯着她让她住了主屋。 有皇室的关系在,她也算得上这院子的主人。 柳愿好掏了一堆补品给肖霁霜,吃过晚饭散过步,勒令所有人顾忌他病体,都早点睡去了。 她却是严于律人宽以待己的,趁夜入了宫,皇宫本已下钥,见来人是她,便又放行了。 明杞正和明瑄交代见了柳愿好如何赔礼道歉,就被她闯了书房。 柳愿好嘴角上扬,露出一口森森白牙:“听说,有人惦记我的暖玉宫呀?” 明杞头皮一麻,和明瑄对视一眼,猛地退了一大步,死道友不死贫道:“姨母明鉴,此事与我无关!都是瑄儿年纪小不懂事……” 暖玉宫原在东宫,分给柳愿好之后就单独摘了出去,她常年在天星阁,明瑄更是未曾见她几面。 加之皇后陪着胤王住在宫外,明瑄本想讨了来,方便父女姐弟相聚,不曾想姥姥母亲都等着看她笑话。 此事确是她理亏,明瑄明瑄只得硬着头皮行礼:“晚辈思虑不周,冲撞姨姥姥,甘受责罚。” 柳愿好当然知道她为何要这暖玉宫,盯着她瞧看了半晌,才突然撇撇嘴,丢出三个字:“蠢死了。” 明瑄一怔,不明她此言何意。 柳愿好又道:“哪天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明瑄抿了抿唇,未能抓住心中一闪而过的疑虑,还是道:“明瑄谢过姨姥姥教诲。” 明杞见没事了,便道:“姨母回来看母亲?” 柳愿好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这个时辰,她应该睡下了,我明日带故人入宫探访,记得让宫卫放行——这次回来我便不走了,至于暖玉宫,怎么动的,就怎么给我改回来,有半分不同,我就拆了胤王府。” 明瑄把暖玉宫讨去后,皇后鄢氏曾来看过,不喜其布置,叫女儿大肆改动了一番,惹得柳愿好气极。 明杞点了点头:“好,我会安排。” 44.姊妹 隔日,一行人便再入了宫,有柳愿好领着,没见皇帝,径直去了兴庆宫。 明笺躺在床上,掀起眼皮看他们一眼:“你居然来了——我怕是要比母亲早走。” 殿内落针可闻,无人接话,只香炉里飘出袅袅的烟。 明笺又把眼睛合上:“是我糊涂了,真是好久不见啊……既见旧人,死不恨矣。” 肖霁霜垂下目光。 孟择安的指尖动了动。 柳愿好扯了扯明笺的袖子:“阿笺怎么不和我说说话?” “说什么?”明笺笑了一声,“说你又去惹了哪些祸?” 柳愿好撇撇嘴:“你净觉得我纨绔,我可是为了小小瑄尽心尽力。” 明笺问:“不是为了你那暖玉宫公报私仇?” 柳愿好“哎呀”一声。 明笺年纪大,觉多,聊了一会儿便叫他们离开了。 柳愿好这几日一直往宫内校场跑,照文雅点来说就是去指点指点晚辈,按她自己的话来说就是把小小瑄按在地上捶。 皇宫校场,黄沙铺地。 柳愿好还是一身丁零当啷的鸡零狗碎,她不拿自己常用的鞭子,随手折了一根柳枝,对着严阵以待的明瑄勾了勾手指:“来,让我看看,咱们的太子殿下水平如何。” 明瑄不敢懈怠,早换了一身利落劲装,深吸一口气,剑随身走,剑招如人,光明磊落,直刺柳愿好面门。 柳愿好却动也不动,直待剑尖将至,小臂一甩,手中柳枝游走如蛇,倏然点出,附以一字:“慢!” 柳枝后发先至,精准地抽在明瑄腕间,明瑄只觉手腕一麻,长剑险些脱手。 “战场之上,敌人会等你摆好架势吗?”柳愿好语慢声懒,动作却快如鬼魅,柳枝如雨点般落在明瑄肩、背、腿侧,不伤筋骨,却隔着衣料留下道道红痕,“犹豫!死穴!破绽!” 每一句点评,都伴随着一声清脆的抽打。明瑄起初还能勉力支撑,到后来几乎是被追着满场打,狼狈不堪。 高台之上,明杞捧着茶盏,看得津津有味,甚至时不时抚掌轻笑:“打得好!瑄儿,下盘稳住!” “母皇!”明瑄百忙中哀怨地喊了一声。 柳愿好闻言,柳枝攻势更疾:“还有空分心?!” 两刻钟后,明瑄瘫坐在地,大汗淋漓,发髻散乱,宫装沾满尘土。 柳愿好扔了柳枝,蹲在她面前,歪头看着她:“服不服?” 明瑄喘着粗气,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毫无波澜的笑脸,心中愤懑,恨不得把她鼻子咬下来,却也只能连连点头:“服。姨姥姥武功盖世,晚辈心服口服。” “光服没用,得学。”柳愿好伸手,胡乱揉了揉她的头发,把她本就散乱的发髻揉得更糟,“第一招起势虽慢,却也稳扎稳打,第二招开始,却是乱了,腰劲没用对。你在森严宫中,自是够用,可比之外界高手,却还需精进,看好了——” 她站起身,随手捡起明瑄的剑,手腕微沉,剑尖斜挑,同样的招式,在她手中却如山河倾倒,磅礴的剑意瞬间笼罩整个校场,旋即又收敛得无影无踪。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堂堂太子,做甚要和那些一顶一的大能比,但是,有备无患。”她将剑抛回给明瑄,“明天继续。” 明瑄接过剑,看着柳愿好潇洒离去的背影,揉了揉身上依旧作痛不止的地方,起身望向笑得东倒西歪的母亲,嘴角也忍不住弯了起来。 明杞此时才从高台走下,递给女儿一方锦帕,脸上笑意痛快:“如何?你这姨姥姥的指点,可还受用?” 明瑄擦着汗,苦笑道:“受益匪浅……只是母皇,您下次能否稍微同情对孩儿一二?” 明杞轻笑,半是幸灾乐祸半是感同身受,摇头道:“不巧,不止是你,朕还有你姥姥,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 每每从校场下来,柳愿好便直奔兴庆宫。 柳愿好算是承天皇帝的养女,据说是谁托孤于她。 当时的柳愿好已经十七八岁了,早到了可以许配人家的年纪,不知为何明婉婉还是留了她,和当时还是太子的明笺养在一起。 现在明笺已经老了,但这位亦师亦友的姐姐,看起来还是那样年轻活泼。 明笺有时候会想起自己的母亲,那个原本只没有继位权的公主,那个原本最大的烦恼就是怎么和心上人在一起的女子。 明笺幼时养在平阳侯府上,那日,一街之隔,宫变的喊杀声隐约传来,她吓得缩进衣橱深处,在萦绕着红木与樟脑味道的黑暗里瑟瑟发抖。 柜门忽地被拉开,明笺吓得尖叫一声,刺眼的光线中,那个别人口中不忠不孝、杀神一般的明婉婉,动作轻柔地把她抱进怀里,一下一下地拍着背安抚她:“不哭不哭,阿娘封你做太子好不好?” 明笺自此知晓了自己的身世——她的母亲,是史上第一个女帝。 但绝不是最后一个。 明笺这才知道了,常常偷偷到府里画符逗她玩的仙人,是她的父亲。 明笺也偶尔能从被母亲幽禁的太上皇姥爷嘴中,听到母亲和父亲那些轰轰烈烈却气得姥爷不轻的爱情故事。 母亲登基后忙于朝政,父亲领了太傅一职,久居东宫,日夜教导,倒是比母亲陪伴她久些。 明笺一开始并不明白,为什么他们这样相爱却不成婚。 这样想着想着,某天母亲突然领回来一个姑娘。 姑娘名叫柳愿好,年纪比她大两岁,似乎有过一段艰难生活,营养不良瘦小些,母亲收了做养女,明笺也得跟着叫姐姐。 后来父亲飞升,成了受人敬仰的和惠仙尊,便来得少了,姐姐成了常伴她身边的人。 一家人见面的次数从不多到再没见过,仅仅过了一年,后来有关这个人的事也再没从母亲嘴里出现过 又过了一年,母亲很少再提及父亲,开始往后宫里纳男宠。 明笺想了很久,久到她也有了心上人,他们短暂地在一起过,然后那个男人死在了她剑下。 他竟妄想,妄想她是个不知世事的少女,会被他蒙骗,被他掌控。 明笺总算能够理解,到了母亲和父亲那个地步,成不成婚已经不重要了,到了母亲这个位置,爱情也不那么重要了。 < p>母亲已经不是那个为了心上人寻死觅活的小姑娘了。 她们再没谈论过,也再没见过父亲。 最后一次知道消息,是父亲和一位上仙相恋了,他们有了一个孩子,明笺有了一个同父异母的弟弟。 明笺心里五味陈杂。 她是有些怨这个父亲的,母亲受苦受难时,他总不在,却占据了母亲最青春的时光,又在一切安定后冒出来,搞得好像一直都阖家欢乐一样。 恨屋及乌,明笺讨厌修士,也不太乐意修炼,她不明白,她们明明不打算飞升也没有仙缘,为什么还要学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柳愿好一顿就把她揍服了。 托修炼的福,明笺也算有一星半点天赋的,她现在活到二百多岁了,睡得越来越久,说不定哪天,闭上眼,这一觉就长得再也醒不过来了。 她亦师亦友的姐姐,早些年整天掐着手指念叨着要报仇,可害她之人早被她屠了满门,若非如此,也不会将她送进宫来。 明笺问,柳愿好又不说,只用一句“彼仇亦我仇”搪塞。 姐姐同她年纪一般大,却依旧明媚如少女——也不知道那仇报没报成? 柳愿好在皇宫里住了二三十年。 等到明笺继位的时候,明婉婉没留下,不知去了哪里。 明笺下了朝才发现,甚至没来得及和母亲告别,于是叫宫人暖了壶酒,和柳愿好同饮,说母亲是去寻她天高海阔的肆意去了。 后来明杞出生了,柳愿好就帮着明笺一起带一起逗。 朝堂这种地方,明枪暗箭,是杀人不用刀子的,把明笺打磨得深沉乃至心狠手辣,她满腹的算计,满眼的野心。 明笺啊,如果你的母亲没有修仙,或许也和大多数母亲一样在三十多四十岁的年纪永远闭上眼睛了。 如今你也做了母亲,所以把女儿好好地护起来,她可以随心所欲地打扮,可以叫满朝都顺着她的喜好簪花钗环,可以有心悦之人,可以儿女绕膝。你紧盯着一切,唯恐她吃了亏去,你要她学诗书勤政务。 就像明婉婉看顾你一样,要尽可能地让你拥有一切。 后来姐姐也离宫了,她和母亲一个样,话也不留一句,只在某天突然消失了,好几天才记起来要给封书信。她先是跟着母亲,后来自己一个人在外面混得风生水起,只偶尔回来小住,连吃带拿还要揍一顿明杞。 真好啊。 明笺费力地侧过头,望向窗外——柳愿好正叉着腰,不知又在训斥哪个犯错的宫人,兴庆宫的宫人熟悉她、不畏她,也梗着脖子和她呛声。 两人吵了一会儿,自是小宫女败下阵来,柳愿好颇为自得地哼哼两声,抬眼望了望兴庆宫那扇只开了条缝的窗,她轻轻“啧”了一声,揉了揉莫名发酸的鼻子,双手背到身后,顺着墙沿走,打算去蹭小厨房新炖的冰糖雪梨。 那鲜活的身影,在窗纸上晃过,与记忆中那个在细雨廊下追问“为什么”的少女渐渐重叠。 明笺浑浊的眼中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随即被沉重的眼皮遮盖。 明笺想,趁最后的时光,多陪陪我吧,姐姐。 45.悠悠 这一下竟是要追着往北去,与元辰宗当真南辕北辙了,沐景宵摇头道:“不成不成,试修会在即,我敢走这么一遭,师尊就敢打断我的腿。” 万婆婆笑道:“那诸位便先回去吧,本就是我社水堂之事,一路至此,劳烦了。” 万婆婆再同妄生、寿宁法师致谢,就近寻社水堂据点支了驾马车,以便他们返程。 肖霁霜按照约定,指导元辰宗弟子修炼,一回去便行过各峰,均点了数名弟子,令他们每日到校场受训,其中不乏并非剑修者。 他所绘招式皆是剑术,因而他们近日皆习剑法。练来练去仍是这七式看起来极为基础的剑招,众弟子原以为是消磨时间聊胜于无的修炼,不曾想看似简单却扎实,大道归一,进步良多。其中那些心有不耐的,也不强求。 其中一名使刀的外峰弟子尤为出众,她未弃刀练剑,而是将剑式融入惯用的刀刀中,虽尚未粗陋,却也不乏精妙之处,肖霁霜多有指点。 而每日午后,则是沐景宵和更影到思秀竹居,肖霁霜给他们“开小灶”。 肖霁霜素来有午睡的习惯,这一觉是睡不长的,初冬的阳光暖融融的,他就在廊下搬张竹椅眯上一会儿。 头一天,沐景宵来得早,见他额前碎发被风拂动,扫在眼睫上,便顺手替他拨开。不想这一下将人弄醒了。 肖霁霜被午时的阳光刺得眯了眯眼睛,问:“这是做什么?” 沐景宵指了指自己的脑门,反问他:“这般挡着,不痒吗?” 肖霁霜懒洋洋地把今日正在誊写的功法盖到脸上:“中午遮光正好。” 更影立在沐景宵身后,将方才下意识迈出的半步,无声地收了回来。 缓了片刻,肖霁霜掀书起身,见他们已走了两式,便拣了立在墙边的树枝,踱步过去,指、抬、压,这一招多过几遍也就没差了。 接着就随他们练,肖霁霜坐在竹椅上,翻些正史野史话本子,偶尔分神看上几眼,若是又练岔了,便先口头指点,方说完,两人调整妥当,沐景宵自幼修行,得心应手,更影剑式精准,不知为何却过于紧绷。 肖霁霜多瞧了会儿,更影正举剑回身刺出,和他视线对上,谁知竟是手腕一抖。 肖霁霜便提了树枝上去,压着他手腕一转,剑尖下垂三分,更影意会,却是抿唇收势,从头开始了。 “意随剑走,而非剑为意缚。”肖霁霜与他同时而动,只见树枝破空,发出“嗖”的一声轻响,招式与更影一般无二,却多了几分别样的意味,“如此这般,可还明白?” 更影与他一同收剑,凝视着那截树枝,沉默地点了点头。 肖霁霜便反手将树枝往身后一背,退回廊下,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将被风翻页的书页翻回远处,这才绕过去坐下了。 而他身后,更影提剑,已是行云流水。 待他们练了一个时辰,肖霁霜去校场转一圈,日薄西山就回来给他们做饭。 肖霁霜只会做些家常菜,味道一如既往,说不上难以下咽,刚好能吃。 沐景宵醉心修炼,善吃不善厨,晓得油盐酱醋已是百忙之中抽空认了一眼,人家留他吃饭,他哪有什么好挑剔的,拿了筷子往嘴里塞就是。 更影倒是欲言又止,想了想还是没没说,尝了一口道:“略有进益。” 闻言,沐景宵面色古怪地又往嘴里塞了一大筷,细细品尝一番,没觉得和去皇城前吃的那顿有什么两样。 肖霁霜也有些惊讶,他自己日日吃,也没吃出什么不同来。 更影复夹了筷菘菜,道:“叶片完整,证明没有粘到锅上,不曾焦了。” 肖霁霜想了想,觉得在理,便是笑说:“我还不曾发现。” 沐景宵冲着更影竖起拇指:“细致入微,论眼力,师兄自愧不如。” 自那以后,更影总会早到近两刻钟。 他不言不语,只静立在竹椅前,捧书默背功法口诀,投下一道沉默的剪影。 一日,肖霁霜睁开眼,就看到背对着他的更影,随口问:“沐景宵呢?先前扰我清梦,今日倒是来迟了。” 更影身形微顿,并未回头:“宗主有事与他商议,师兄……片刻便到。” 肖霁霜“嗯”了一声,于是让他把昨日学的剑诀练上一遍,心道天赋之事当真天差地别。 更影一招一式毫无差错,比之肖霁霜散漫随意的示范,反而还多了几分端正有力。 “好!”沐景宵鼓着掌进来了,刚好看到更影耍完最后一招收剑,“小师弟真是天资聪颖,比之某些垃圾好上千倍万倍!” 更影愣了一下,不明所以:“师兄在说何人?” 沐景宵走到廊中顺势坐下,愤愤然拍了一下桌面:“那个姓孟的!” 他忽然想起那个联系木牌还是自己找回来的,又骂了一声:“晦气!” 更影听了如此评价,颇为赞同地点点头。 肖霁霜倒是猜到一二:“他急着回仙京?” 沐景宵仰头饮尽茶水,将空杯往桌上一磕:“没错,他竟连试修会结束也等不及了,观礼一日便要离开!” 肖霁霜甩了甩书,翻开塞了片竹叶作书签的那页,一边看一边说:“这样也好,可以从他那学点行楼的功法,顺带看看能不能得些好处,行楼可财大气粗。” 沐景宵撇嘴:“谁稀罕他的东西……要不是师尊有令,我赶也给他赶出去!” 他一向以宗门为先,肖霁霜当然知道他不会这么做,于是只是笑笑,调侃说:“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沐景宵又道:“不止这个,师尊召张师妹回宗,然而她只报平安,未曾动身。自君须寻她已是几次三番,我这个做师兄的也只好写信相劝,今日才慢了点到。” 肖霁霜道:“她若一向是个有主意的,此次应也是事出有因吧。” “什么原因连师尊师兄都不告诉,难道还是什么‘女大不中留’吗?”沐景宵抽出他手里的书,看了两眼,转而道,“你又看了什么有趣的话本子了?整日偷闲,师父的比弟子都长进得慢。” 更影瞧了眼封面,显然还是昨日那本,附和道:“还是有修为傍身安心些。” 肖霁霜把书拿回来,不甚在意:“思秀峰清闲,有些杂书也不奇怪,我顺手取了些打发时间,倒也不是百无一用 之物。” 沐景宵皱了皱眉:“宗内还有这种闲书?” 肖霁霜知他对此涉猎甚少,便笑笑:“你可莫要罚他们,放松放松也挺好,并非人人如你,整日修行历练,怕不是人都要木了——总之,我身子差,自然跟不上你们进度,你们好好练就行了。” 沐景宵听他不思进取之言,都要气笑了:“胡说。” 更影也道:“若你和我们一同练,修为也不会停滞不前。” 肖霁霜用话本子遮住下半张脸,眨巴两下眼睛:“修为在身于我不一定有益,塞翁失马焉知祸福?何况思秀峰本就悠闲之地,我何故特立独行?” 思秀峰灵气稀薄,沐景宵听明白他话下意思,便是不言了。 更影微蹙了蹙眉,见他心中有数,亦是不再相劝。 肖霁霜将话本子丢到桌上:“来也来迟了,眼见试修会在即,更影虽已凝灵成刃,却还掌控不足,不若你们比划比划?正巧试试这些日子的成果。” 一听这个,沐景宵倒是来劲了,撑着竹栏翻进院中,拔剑对着更影道:“师弟,来!” 更影回头看一眼肖霁霜,一跃而出,手扶剑柄,道:“师兄,请。” 剑光乍起,两道身影顷刻间缠斗在一处。沐景宵的剑势大开大合,灵力澎湃,带着他一贯的霸道;更影的剑招则迅疾精准,于方寸间见功夫。 他虽修为稍逊,但对新习剑诀的理解竟丝毫不落下风,几次以巧妙的化劲卸去沐景宵刚猛的力道,加之拜师前便精于实战,出手堪称狠戾。 肖霁霜不知不觉起身,倚在廊下,看着看着,思绪竟不在此处了。 直到剑锋相击的铿锵之声传入耳中,方觉胜负已分,更影气息微乱,沐景宵锁定破绽,剑身横拍,荡开更影的剑锋,剑尖直取他咽喉。 更影却不闪不避,剑尖疾向他腕脉,竟是冲着两败俱伤去了。 沐景宵“嘿”了一声,手腕一抖变刺为格,一声轻响后,两人各退一步。 沐景宵收剑入鞘,摸着下巴道:“看来,这一局是平手了。” 更影却摇头:“师兄手下留情,当是你胜了——若是实战,师兄的剑将先一步取我性命,此时纵使我一击中了,也已无力回天。” “承让了,师弟。”这一场比试酣畅淋漓,沐景宵见他较真,也不反驳,笑道,“师兄可不是诓你,你进步神速,再过些时日,师兄我怕是要打不过你了!” 更影平复了一下呼吸,收剑入鞘,认真道:“谢师兄赐教。” 沐景宵摆摆手,揽过他的肩便往屋檐下走,更影一时不察,竟是被拽了过去。 沐景宵连灌了两杯茶,胳膊支在案上,自鸣得意:“怎么样?比之仙京司常,我二人天赋,也并不逊色吧?” “有过之而无不及,”肖霁霜笑应一声,起身往屋内走,“今晚吃个杂菌汤,还有……” 不待说完,更影便打断:“我来。” 肖霁霜已经向厨房去了:“前几日便是你下厨,今日你们都累着了,还是交给我吧。” 更影三两步跨到他身前,先一步抢占了锅铲的掌控权:“以后都我来。” 46.试修 试修会当日,元辰宗旌旗招展,各峰弟子齐聚演武场,人声鼎沸,灵气激荡。高台之上,诸位长老与贵宾已然落座,相互问候叙旧。 才过一个时辰,外门弟子初试已然过半,便是在这时,弟子席中一个略显尖锐的声音响起,刺破了这片喧闹:“连守宗山都没登上,不知这位肖道友有什么别样的能耐可担元辰宗紫玉客卿?” 也不知是在嘲这客卿本人,还是在讽元辰宗有眼无珠。 肖霁霜听了,没什么反应,只觉他眼熟。 沐景宵和更影倒是齐齐变了脸色。 那人光顾着肖霁霜,没注意到两位元辰宗人的神情已然不妙,继续道:“听闻肖道友在复照秘境亦有奇遇,不知如今修为如何?” 接着双刀刃气就直接甩出,肖霁霜自然挡不住,便不为所动,沐景宵和更影一左一右拔剑相击,将刃气打了回去。 肖霁霜尚在思索,见他一副毫不在意木头人的样子,反倒叫沐景宵和更影怒从心起,前者还只是初露愤容,后者的剑都已暗中出鞘半寸。 肖霁霜面色不改地按住更影的手:“邱四?” 更影微怔,方才认出这堪称脱胎换骨之人,是曾经欲盗他钱财的小蟊贼。 然而不论几人是旧识,还是两个门派的关系,亦或沐景宵即将继任昼生门副官,照理来说都不该搞这么一出。 邱四乐滋滋地笑了一阵:“经捷城初见,肖道友就是手无缚鸡之力,怎么在天下第一宗待了这么久,还是这副样子?” 肖霁霜虽觉奇怪,但他如此行事,必然事出有因,于是便顺着他的话道:“道友何必做偷袭的小人逞那嘴上功夫?有道是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如今我虽不敌道友,却也尚有可取之处,这才敢留在元辰宗勉强指点一二。道友既是不服,不若与其中弟子切磋一番?” 更影当即扶剑转身,欲往台下去。 沐景宵连忙拦下他,多日相处下来,他倒是见识到了,这位师弟虽然嘴上是个闷葫芦,实则是个行动派。 但沐景宵也不是那种别人在头上撒野还能忍的乌龟王八,他虽在君须那里听了一耳朵当时之事,却听过就算,没什么印象了,于是皮笑肉不笑道:“看样子道友是尚岁门外门弟子,我们元辰宗不欺负人,也点一名外峰弟子与道友比试。” 外峰弟子朗声应下,她知自己平常训练的铁刀定然不比邱四所佩双刀,便同身侧师姐借了弟子剑。 “你瞎啊,老子是亲传!”听到沐景宵的话,邱四当即就提刀冲了上去。 被沐景宵点上台的外峰弟子也是个人物,虽是外峰,却也是拜在长老门下的外峰,这段时日亦是多得肖霁霜指导。 她就站在台边,借着邱四冲到眼前的时间不紧不慢边拔剑,道:“既然事关肖客卿所授功法,那我便不用宗门剑术,配合道友验一验真伪了。” 话音毕,拔剑而战,锋刃相击,她抽剑划过,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啦声,而后一个旋身绕至邱四身后,抬臂朝他肩膀刺去。 自然不可能一招制敌,邱四转身甩出一把长刀,弯刀勾着剑身叮叮当当转了几圈朝外峰脸上飞去。 她压下长剑往台外一甩,同时运气其上,叫弯刀直直落出了台外。 没能把武器召回,双刀变单刀,邱四气得眼珠子仿佛要瞪出来,当即迎面而上。 外峰见招拆招,十数个来回后,剑柄直撞他左臂,同时上身重心下压按住他的肩膀,抬起右腿踹中他另一只手。 邱四当即胳膊就麻了,紧接着右手腕一酸,仅剩的直刀也脱了手,掌心余威震颤。 外峰弟子与他拉开距离,收剑入鞘,抱拳道:“多谢道友指点。” 邱四嘴角抽搐着,看起来气得不轻忍得辛苦,最后也只好愤愤然一抱拳下台了。 外峰弟子又向沐景宵抱拳行礼,这才下台。 肖霁霜看完,由衷道:“真是厉害,我这些日子少去校场,不曾想她竟进步神速。” 沐景宵摸了摸鼻子,有些尴尬地对着外峰弟子点了点头,小声说:“我随手一指,哪知道指到她了。” 肖霁霜问:“她?” “说起来她用刀才更是得心应手,”沐景宵说,“只是不巧,她入宗的时候清商长老在照看我,没有收徒,但刀修也就清商长老最为出类拔萃,她索性没有拜入内门,在外门待着了,只等十年一次的试修会再寻机会。” 他自然不知简清佯遵循丹修传统,先让邱四背了近月的书,又看了邱四一眼,嘟囔道:“这回还真是我们欺负人了……不行,我得找人给他赔礼去。” 君须沉默一会儿,说::“师兄,还是别了。” 沐景宵问:“为什么?” 君须说:“你自己去还好,但真找了旁的弟子,以我对那家伙性格浅薄的认识来看,他会觉得我们是故意去羞辱他的。” 沐景宵想了想,好像确实是那么回事,可若叫他自己登门道歉,那更是不可能的,他也要面子。 君须善解人意地建议:“所以不如不去。” 沐景宵点点头,深以为然:“你说得对。” 肖霁霜看着外峰弟子,问:“她叫什么名字?” “额……”这倒是吧沐景宵问住了,他徒劳地想了一会儿,没想出什么所以然来,只好去看君须。 君须早料到有这么一出,道:“谢不疑。” 肖霁霜眉眼微弯:“好名字。” 沐景宵却愣住了。 他同时收到了肖霁霜的传音:“多注意点,她是个宁为玉碎的人。” 场上喝彩连连,沐景宵用极大的定力才维持住面部表情的平静,但看向台下众多熟悉面孔的眼神里,已充满了审视与心惊——肖霁霜既然传音,定然是在场有要防备的人,可是要他防谁?更影,还是君须? 他忽然觉得眼睛有点发干,于是合了合眼皮,避开了两人疑惑的视线。 为什么要防? 沐景宵有点想问,然而肖霁霜又传音来:“简清佯出事了,尚岁门恐已生变,你有没有办法避人耳目,联系妄生?” 沐景宵克制住心底震惊,看着他,点了点头。 谢不疑一手剑法已是出神入化,不知换了佩刀该是如何风彩,多年未曾收徒的清商长老召她近前,当场行了拜师礼。 卢湛便对伍信道:“邱四这孩子是我首徒清佯捡来的,原是个毛贼,管教不严,形容无状,我这个师祖代他谢罪,回去后定不轻饶。” 伍信与他多年旧识,自不会抓着不放:“年轻人向来如此,我怎会同小辈计较?” 卢湛哈哈笑道:“伍宗主,好气量!” 试修会刚过一天,孟择安便与沐景宵离开了凡间。 送别沐景宵后,清商长老照旧离开元辰宗,前往邰下州祭奠沐景宵的生母。 试修会有条不紊,更影大放异彩,此时便是迎来了最后一场比试。 与他对垒的正是谢不疑,两人初时皆以五分力试探,二十个来回转瞬即过,两人心照不宣,剑势愈发迅疾。 两人剑锋悍然相撞,灵力波动带动劲风吹拂四周之时,更影忽觉锁骨处传来一阵钻心剧痛,丹田流转的灵力骤然僵滞,他瞳孔骤缩,此刻已来不及躲闪,只能横过长剑,凭借肉身蛮力,硬生生架住谢不疑如山岳压顶般的剑意。 绕是如此,谢不疑亦感手下抵抗一轻,她对上更影的目光,眼中闪过同样的惊诧,当即意识到不对,力道渐松,便要收力回撤。 然而下一刻,更影手腕发出一声咔擦异响,便是无力垂下,弟子剑登时脱手飞出! 就在全场哗然之际,谢不疑忽地一改退势,直取他咽喉而去,她心中骇然,牙关紧咬,手背上青筋暴起,虎口开裂渗出血色,奋力之下,剑锋偏转方向,劈向他右肩。 千钧一发之际,更影召来交由肖霁霜代存的久安,左手执剑,以残缺剑身挡下堪堪这致命一击,顺势连退数步,手臂因剑身震动颤抖不止,麻木从掌心向上蔓延。 谢不疑却穷追不舍,剑剑刺向命脉。 高台之上议论纷纷,浮屠寺的一位法师霍然 起身:“场上有异,伍宗主何不叫停?” 接连有数个修士附和:“弟子之间比试,点到即止,这般情形,已是过火。” 伍信却只是端起茶杯饮了一口,看向长垠道:“师弟啊,看你弟子如此狼狈,可心疼了?” 长垠呵呵笑道:“师兄说笑,他素来最有想法。弟子之间的切磋,难免磕磕碰碰,何必小题大做?” 法师还欲再言,长垠却道:“我这个做师尊的尚还不急,且看着吧。” 更影接上脱臼右腕,且战且退,看似游刃有余,实则心知自己体内灵力被封,仅凭肉身与左手断剑苦苦支撑,落败力竭只是时间问题,更何况,谢不疑状态明显不对,其势不死不休,即便他想逃至台下退无可退,恐怕也未必能安然脱身。 转眼间,两人一追一逃,竟已绕了偌大的演武场一周。 谢不疑眉头紧锁,剑尖凝聚全身灵力,直刺他心口而来,剑风凌厉,吹得更影发丝飞扬,衣衫猎猎作响。 避无可避,更影便是脚下一刹,架起残剑,强行冲破灵脉,突破修为,凝灵成刃,再次挡下谢不疑刺向他胸口的一刀,火星与灵屑四溅。 交锋之中,谢不疑行为怪异、面上惊诧之色不似作假,此事定另有隐情,更影借着弹开她的刹那,收剑出掌,将其击飞台下。 强行突破,必遭反噬,浑身力气如潮水般退去,更影只觉眼前一黑,昏倒台上,闭目之前,他见数名杀手朝肖霁霜包围而去。 他勉力调动灵力,却是只堪堪聚起剑锋,转瞬便如风中残烛,倏然消散。 元辰宗将肖霁霜和孟择安作为贵客单独安排了座位,先前有沐景宵、君须和更影作陪,然而此时更影力竭,君须随侍长垠身侧,沐景宵身在仙京,他竟孤立无援。 肖霁霜眯眼看向这些突然出现的黑衣人,不为所动。 果不其然,人群中的黑纱笠早有所料,托起罗盘,暗阵已成,挡住了杀手的攻击,阵成的瞬间,她们飞身而上,与黑衣人战作一团,同时另派两人援护更影。 待更影醒来之时,发现车轮滚滚,他身处马车之中,车帘随风飞舞,黑纱笠们在周边骑马相护,他正靠在肖霁霜肩头。 正欲起身,就听肖霁霜笑说:“醒了?” 原来那些黑纱笠正是柳愿好所派,她们隐藏实力,装作天星阁新弟子参与此次试修会,表现平平,并不引人注意,危急关头,瞬间出手。 更影沉默片刻,问:“即便如此,我们如何能离开元辰宗?” 肖霁霜道:“杀手尽数伏诛后,皇城处传来三万钟鸣,太上皇驾崩。这些天星阁弟子正是奉阁主之命前来,柳愿好以承天皇帝之女、太上皇之妹的身份,要我们入宫送灵。” 更影又闭上了眼:“你……能不能再借我靠靠?” 肖霁霜应了,又提起谢不疑,说:“我们没理由带她离开元辰宗,恐怕凶多吉少,不过苑胡神兽避害招福,莫期应该有办法保她性命无虞。” 更影道:“比试之中确实有人做了手脚,谢不疑的表现实在反常,而我武器脱手、灵气阻滞,亦是有人暗中出手。” 肖霁霜握紧了他的手。 更影闭上双眼,手指动了动,终是紧紧回握:“……那人正是我师尊。” 即便刻意隐藏了灵息,可是同居一峰,洞府邻近,每每传道授业,如何不熟悉,何况更影天赋卓绝,对灵气的感应远超常人,几乎瞬间知晓了打来这两道灵力的是何人。 长垠没有理由对一个新收的弟子出手,不是他有问题,而是整个元辰宗都有问题。 那些突然出现的杀手,和被包围其中孤立无援的肖霁霜更是印证了更影的猜测。 他视师恩重如山,长垠却在终日相处中试探他可否为其所用。 突然,车帘掀起,一名黑纱笠递进来一张刚截下的通缉令。 被通缉的主角正是姚宁欣和绿腰。 这通缉令由尚岁门与元辰宗共同发出,他们盖棺定论那些杀手是瑶宫余孽,望联合修真界众人,捉拿两个头目。 47.药引 一念佛方行到了复照城郊的柳村,脊背上传来剧痛,她们意识昏沉,晕倒在地。 一对夫妇从地里回来,远远看到一个人影倒在路边,吓了一大跳,白芫小跑上前,伸手推了推:“姑娘?姑娘!” 柳收在她身旁蹲下,颤抖着手去探鼻息,感到一丝轻浅的吹拂,放下心来:“还活着,还活着。” 白芫发了愁:“瞧着真可怜……怎么还遮着脸,这可怎么办?带回去?” 柳收伸手去揭那面具:“先看看再说。” 白芫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万一她有苦衷呢?” 柳收揉着红通通的手背,呲牙咧嘴道:“那万一是个恶人呢?把咱俩命搭上?” 白芫怎么一想,又觉有道理,掀开面具便看见两张脸拥挤在一个脑袋上,骇然不已:“老天诶!怎咋长这样?!” 柳收夺过她手中面具,又给人盖上了:“瞧这破衣烂衫的凄惨样,哪家黑心戏班里逃出来供人逗乐的畸形儿?” 白芫叫道:“造孽哦!” 柳收推推她:“这样,我先给她背到家里,你赶紧去村尾找赤脚医来。” 白芫应了,帮他将人背到背上,拔腿就跑。 赤脚医看完,看不出什么,只好说:“我看不明白,你们先照料着,趁天没黑,我去镇上寻人。” 他才跑到村口,就遇见一戴黑纱笠的修士路过,拢着飘飘荡荡的宽大黑袍,知是柳愿好的天星阁弟子,心中大喜,连忙叫住了,讲事情原委讲清,递出一块末端似有误写墨点的令牌,道:“大人请看,人命关天,还请大人相助。” 黑纱笠便随他看了,收回搭在一念佛腕上苍白的手指,说:“应当取虎骨酒喂之。” 而后翩然离去。 可他们上哪找虎骨酒? 赤脚医只好远远喊一声问了。 黑纱笠道:“若实在没有,猫骨也可勉强充数。” 赤脚医大喜,柳收白芫夫妇托他照看一念佛,从邻居那借来牛车,赶去镇上聘狸奴。 他们在林子里捡到一只猫。 杀都杀了,骨头拿去泡酒,肉不能浪费就煮了锅汤,猫皮太小做不了什么,收拾收拾刻个小木牌下葬了。木牌上刻着猫猫仙之墓,柳收给它点了三炷香。 入夜,柳收看着昏迷的双面人:“这怎么喂进去啊?” 白芫:“猫都杀了,灌一下试试吧?” 柳收也就嘴上说说,把溶着血色的酒倒了一碗递給她。 杀了……什么杀了? 一念佛的指尖动了动。 她们之前怎么好像还听到了踏云的叫声。 踏云! 一念佛的睫羽轻颤,率先恢复了嗅觉——一股浓郁而奇异的肉香混着酒气钻入鼻腔。她们昏沉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老旧的屋顶和一只正往她们面具探来的、布满皱纹的手。 她们听到榻边的人说:“醒了?怎么还没喝就醒了?” 一念佛动了动嘴唇:“什么……” 白芫欢喜道:“姑娘,你醒了?你昏倒在我们村子外面,我们就先把你带回家了,你怎么也不醒——哦对,你快喝吧,喝了就好了。” 一念佛犹疑着接过来:“谢谢。” 柳收说:“对对,说是要弄什么虎骨酒,那虎骨多难弄啊……” 一念佛茫然地接过碗,浑浊的酒液里泛着血色,其中并没有下毒的痕迹,她们掀开面具一角,浅之又浅地抿了一口,一股辛辣混着腥甜直冲咽喉。 第三张脸悄悄笑。 白芫忙去端汤:“姑娘睡那么久一定饿了吧,等着,我再去给你拿点吃的。” 汤里漂浮着肉块,散发着奇特的香,一念佛问:“这是什么汤?” 柳收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们家没养牲畜……那不是仙家说要虎骨酒吗,我们也找不来老虎,刚好在林子里逮到只猫做药引,寻思着不能浪费,就再弄了锅汤。” 一念佛死死地盯着那碗汤,好半晌才出声:“……猫?” 柳收点了点头:“是啊,仙家说猫也差不多。” 碗从颤抖的手中翻落,酒液泼洒在指尖、衣摆。 “哎,姑娘!”白芫忙捞了一把,才让碗免于碎裂的下场,“姑娘,你这是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柳收道:“别怕,姑娘,你从那班子里跑出来了,不受苦了!” 一念佛觉得那酒液里的血腥气又翻涌回嘴里,在咽喉萦绕不散,她们根本无暇顾及两人说了什么,忍着反胃问:“什么样的猫?” 第三张脸高高扯起嘴角。 白芫想了想,说:“不大好看,脸没了一大块,虽说长好了,我们还担心是什么病——它黑的有白斑,尤其尾巴上,麻麻赖赖的。” 酒液沾上一念佛的指尖,湿湿的,像是猫儿的舔舐。 她们恍惚又听到了猫叫声,眼珠几乎是麻木地转着,最终将视线停在了屋内的柱子上,那里绑着一根绳子,空空荡荡地耷拉着,什么都没栓。 一念佛似乎看到瑶宫断壁残垣之下,踏云从废墟里钻出来,扯着兜了猎物的布片。 “姑娘,那猫太瘦了,没什么肉,你将就着喝。” 一念佛想起踏云从社水堂逃出来寻她们,成了一只野猫,好不容易重逢,又被神志不清的她们误伤。 “这猫儿没家了确实可怜,但为了这酒……” 一念佛似乎闻到瑶宫上下都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无论同门还是百姓,皆无活口。 一念佛甩了甩头,面具下的两张脸涌动起来,眩晕感搅动着大脑,让她们疼得蜷缩着捂住脑袋。 “姑娘,姑娘?你怎么了?快,快喝这酒啊!” 第三张脸游走着发出狞笑,向上攀去——快了,快了,她马上就要重获新生了! 一念佛脑中的场景不断变换,背上的脸笑声愈发高亢,几乎穿透她们都鼓膜、割断她们的神经。 渐渐地,这笑声变成了小猫挣扎的哀嚎。 “啊啊啊啊啊!!!” 一只手穿透了白芫的胸膛。 一张狰狞表情的脸顺着下巴挤入面具中,叫那两张原本在此处的脸不得不往边缘褪去。 江澜仰天大笑,抬手掀飞了柳收的头颅:“明婉婉!!!我倒要看看你还能不能对付我!——哦,对,我差点忘了,这里还有一个你的走狗。” 江澜吃掉了白芫和柳收的心脏,然后一把火点了小屋,哼着歌往别人家去,一脚踹开门,直奔床榻。 身后一支玉锥凌空而来。 江澜瞳孔一缩,不得不先放弃到手的猎物,回身格挡后向一旁撤去,却还是被划伤了手臂,冰凉的触感攀上伤口,极浅地镀上一层玉色。 她震碎这薄玉,眯着眼,警惕地盯着那诡异的玩意儿:“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瑶宫的神志不清时,曾夜闯了一次知恩村,难不成…… 不等她想清楚,玉锥又直冲她面门而来,江澜啧了一声,竟把它握住了,意图折成两半,手掌却崩裂开来。 江澜心中大骇,忙破窗而逃。 该死该死该死!她好不容易抢了一个修为高强的身体,为什么还沦落到要逃跑的地步! 狗东西的! 江澜一路逃窜,横冲直撞,村民们都缩在屋子里不出来,为了躲那玉锥,她竟没法得手,可奔逃之间,却在村尾发现一个站在门口的傻子,她眼睛一亮,连忙疾奔过去。 赤脚医举着柴刀,深吸一口气,反复安慰自己:“不怕,不怕,等她过来了就凝聚灵气劈她——” “我可是社水堂的官,怎么能叫妖邪害了自己身边百姓!” 他的儿女在皇城官办学堂,他的妻子也在邰下州谋了一份不错的差事,就算他死,消息送出去了,也算是因公殉职,不说别的,多半能为家人谋个富贵前程…… 不怕,不怕。 他可是社水堂的官! “呀啊啊啊啊啊!!!” 赤脚医全力挥刀砍了过去,却胸口一凉,视线中最后的画面是女人掏出了自己的心脏。 他不能叫妖邪……伤了百姓…… 他错就错在心存侥幸粗心大意,错就错在…… 江澜啐了一口:“不自量力。” 她连忙将心脏嚼了,钻进房内一躲,可那玉锥阴魂不散,一直追着她到堂屋,江澜将桌子甩过去,顷刻四分五裂。 方才的动静要是把那些村民吓出来了倒好,偏偏他们缩在屋子里,叫她除了一个个揪出来杀别无他法。 江澜啧了一声,心说别让她找到复照的坟在哪,不然她绝对会把他刨出来挫骨扬灰! 正想着,玉锥晃晃悠悠,江澜抓住机会破窗而出,直往邻居家闯去。 噔—— 她的动作于半空中停滞,似钟之声层层漾开,将她掀飞出去,喷出一大口血。 竟是明婉婉以枪作杵,重击地面,灵力震荡。 “恶鬼江澜,你可知罪?” 江澜冷笑一声,直取他面 门:“狗皇帝,我脱离苦海,寿宁尚奈我不何,何况你个快要气绝的老太婆?” 明婉婉并不回应,阖眸不动如山,空中灵刃不停。 铛! 一道紫气缠绕的灵力挡下了江澜的攻击,把她掼到地上,扬起一片尘土,力道之大似要将她摁进十八层地狱。 江澜呸出一口鲜血,抬脚踹破压制,翻身起来,这一回她并不心急,而是隐去身形,绕着明婉婉观察。 她算是发现了,这狗皇帝把她关进了结界,但结界以明婉婉的灵力为支撑,一个将死之人,只要她耗下去,必然能把狗皇帝耗死。 明婉婉唇上确实泛起乌青色,可出招不仅不慢,还愈加快了,结界也越收越小。 江澜破口大骂,从身后偷袭明婉婉的脖颈。 铛! 又是一道灵刃,将她弹飞出去。 江澜却勾唇笑了——这灵刃只供老太婆自保,对她伤害有限,而且结界和灵刃只能顾其一,每挡下一次攻击,结界就会扩大一点削弱一分。 几番尝试后,明婉婉又微不可查地笑了。 就是伤害再小,也可积少成多。 江澜伤口逸散出的紫气拉扯成锋利的细线,骤然收紧。 明婉婉停下攻击,抬手挥落,银枪从天而降,将江澜镇压其下。 江澜拼命试图把它挪开,却徒劳无功,她眼睁睁看着自己心心念念想要打破的结界逐渐消失,却动弹不得:“为什么!我杀了其他鬼修,是当之无愧的鬼修之首!为什么你只是一个快入土的老太婆,为什么能至我于此!!!” 明婉婉抬手,在江澜震惊惶恐的眼神中,刺下玉锥:“你以为,拒天召的人只有愿好吗?” “不,不!你杀了我,瑶宫的也必死无疑!求你,停手,停手啊啊啊啊!!!” 她的哀嚎戛然而止。 明婉婉只是捅穿了她的肩膀,凉薄而平静地看她一眼,却是半个字也不愿分给她:“姚宁欣,绿腰,听得到吗?” 江澜垂死挣扎:“她们也杀了人的,索性都要消失了,不如宽恕我,相信我,我也是被逼的,我能改过的我会赎罪的我可以……” 明婉婉充耳不闻:“姚小友,绿腰小友?醒一醒,帮个忙,你们大仇未报,想来不甘心就此湮灭。” 谁在叫她们? 报仇……她们当然想报仇……可她们也确实杀了人…… 可她们是谁?报什么仇,又杀了什么人? 她们好像是,好像是鬼修江澜? 死不足惜…… 可是为什么有人在叫她们? “姚道友,绿腰道友,醒醒。纵使不为复仇,也应有人为瑶宫和肖含道友正名。” 师姐…… 姚宁欣突然好想哭,她自幼娇纵,是宫主门下行二,整个瑶宫都愿意让着她忍受她的小脾气,她无忧无虑,宗门事宜有大师姐顶着,斩妖除魔还不是她们这些小辈的事, 她原以为自己可以一直无忧无虑下去。 可偏偏,尚岁门的说大师姐入魔。 姚宁欣看着,有些害怕,但她不是怕大师姐,她根本不相信大师姐会堕入魔道,她怕大师姐出事。 果不其然,尚岁门联合裘塔攻打瑶宫,一日不交出肖含就一日不停,瑶宫弟子自是反抗到底,可山下百姓不该无辜被波及。 肖含自导自演了一出叛离师门的戏,往南方逃去,最终死于肖佁剑下。 瑶宫没落,师尊不知什么原因身子一直不太好,此次被裘塔的人借机打伤,不得不闭关,护法城百芳城丢失,落到了裘塔手里,姚宁欣不得不接手那些一直以来是肖含处理的事物,忙得焦头烂额,去别人的招新大比捡旁的宗门不要的弟子、一个接一个去闯洞天福地、厚着脸皮去攀大宗门的关系……苦撑着走到今天。 她知道自己不如大师姐,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瑶宫越来越差,要不是绿腰从旁协助,她早该倒下了。 师尊留下绝笔一封,于洞府坐化。 瑶宫还是没了,就像瑶宫上下无法护住大师姐一样,她也护不住瑶宫…… 可是凭什么啊,凭什么瑶宫要带着污名成为史书上旁人吐的一口唾沫! 已经退到耳后的两张脸扭曲着涌动起来,去争夺身体主人的位置。 江澜尖啸着去抓挠,却被银枪和玉锥死死钉住。 明婉婉见此,盘膝而坐,握住一念佛的手灌输灵力,另一只手抓住欲逃的江澜,捏碎江澜的魂魄,看到了她与肖含的纠葛。 48.肖含 一声尖叫划破长空,尖叫之后紧接着沉闷的撞击声。 “对不起!对不起!饶了我,我下次会注意的……”女人的头发散乱着,撞破的额头上肿了个大包,眼泪混着血糊在脸上粘着头发看不清面容,“求求你不要打了,求求你……” 男人充耳不闻,扯着她的头发又往外拽,从门后把她拖到了外面丢在地上:“妈的,贱货!老子缺你吃了?家里的蛋是你能动的吗,还敢偷偷打碎,你以为老子不知道你是故意的,就是借着蛋碎了想煮来吃?赔钱货!住老子的穿老子的,还搞偷偷摸摸这一套?” 周遭围满了人,对着女人指指点点,却没有一个上前帮她,女人伏在地上,明知这里都是知根知底的邻居,却还是徒劳地捂着脸,呜呜咽咽地为自己争辩:“我真的不是故意的,蛋我没吃,我捡起来了,装在碗里……啊!” “呸!狗娘养的,还敢顶嘴?”男人一脚踹在了她头上,“败家玩意儿,你的意思是老子冤枉你了?要不是今天老子回来得早,那颗蛋早就进你肚子里了!” 女人不敢说话,只是含糊不清地发出一些声音,不停地摇着头。 男人便又扯着她的头发,拖着她一直到了江边,这里到江岸也不过十几米的距离,女人刚开始还会蹬着腿挣扎,后来干脆不动了,像死了一样。 男人踩在石头上,猛地一下把女人的头按进了水里又提出来,听着她撕心裂肺的呛咳哈哈大笑,仿佛出了一口恶气,将她的头扯到脸边:“你认不认?” 女人一时反应不过来,身子不停地颤抖着。 男人像是个耐心的老师,不厌其烦地把女人的头往水里按又拽出来。 女人想,涤江啊,你这样凶狠,为什么不把我溺死算了,还要留我在人间受苦?可下一次男人把她的头按进水里时,她却还是屏住了呼吸。 女人对自己这点算不得反抗的反抗洋洋得意,心里甚至骂着男人蠢货,暗暗出了口气,可江水再一次向鼻腔涌来时,她还是瑟缩着把那些大逆不道的想法按回了心里。 有没有人能救救她,有没有人能杀了这个男人? 她在心里呼唤着救世主来临。 可从来没有谁回应过她,她的救世主就是这个男人,他有时对她也挺好,比如刚成婚时,他给她吃了颗饴糖。比如现在,男人累了,就不再重复那个暴虐的动作,而是把她丢回岸上,一下一下爱怜地抚摸她的头发。 她的人生不是这条望不到边的江,她是屋顶上的茅草,哪天霉了,也还烂在房顶上。 又有船靠岸了,来来往往的人经过,没有人在乎这边一坐一躺的两人,那些有钱横跨涤江的,只会觉得这是两个和他们一样的闲散人,无聊得在这里赏江。 本该如此的,可偏偏这条船上下来的人里有一个肖含。 女人从没想到男人会对一个年轻姑娘那样恭敬,像是上任县太爷赴职经过他们村一样,男人比庄稼还要谦逊,头快低到了地里。 肖含和她背着的剑一样凌厉,足尖一点就到了他们面前,女人反应过来时只觉得天突然暗了,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男人不敢再坐着,连滚带爬地起来,弓着腰,谄媚地笑:“仙长,仙长可是有什么事……” 肖含的眼皮一耷拉,目光就落在了女人身上:“你们在做什么?” 男人连忙把她拽起来:“这是我婆娘,她不中用,刚在这跌了一跤。” 肖含皱了皱眉:“真的?” 女人被男人扯了扯袖子,点头称是。 肖含的眉头没有松开,她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笑眯眯地说:“我叫刘大宝。” 肖含原想说问的不是你,但话到嘴边又换了个说法:“那她呢?” 刘大宝有问必答:“她呀,她叫杨妞。” 杨妞听仙人问起自己,颤颤巍巍地抬头,就忘了移开视线——天嘞,天底下还有这样标致的人吗?说标致也不对,但就是和一般人不一样,连县令家的小姐都没法比。 杨妞以为自己见到了真的救世主。 肖含在他们家住下了,杨妞觉得自己简直过上了神仙的日子,仙人许他们同桌吃饭,每天有白米白面不算,还餐餐有肉吃,鸡蛋也不是磕裂的,那么大一个就这样敲进了锅里,她做饭的手都在抖。 但仙人还是走了,好日子就梦一样结束了。 肖含到此只是领了任务,来捉几只戏弄人的山精,她自然可以带杨妞走,只是她带走了她的人,杨妞的魂却不属于瑶宫,走前给了她一把匕首,说:“你要是想走,可以来瑶宫寻我。” 她打听过了,刘大宝下手这样狠,要不是杨妞能抗,早死了七八百回了。 杨妞没拿匕首,而是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不行,这是犯罪啊……而且,而且我怕,他变成鬼来找我索命怎么办?” 肖含眉心一跳,修士一向相信自己的预感,她犹豫一会儿,又给了杨妞一颗白蜡似的丸子:“你带着这个,真成鬼了我会来救你。” 此时的肖含还是个小姑娘,刚制成鬼灯一线正洋洋得意,碍着妖法邪术之名,却不能叫旁人知晓,于是遮遮掩掩地和萍水相逢之人分享了她的喜悦。 这是她仅一次的少年意气。 杨妞问:“当真?” 肖含说:“当真。” 肖含没想到自己的预感会应验在杨妞身上。 那把匕首并没有派上用场,刘大宝笃定肖含另给了杨妞银子,杨妞否认了,可刘大宝不信,没找到银子却强抢去了匕首,到镇上当了。杨妞这样的性子,刘大宝甚至没想过这匕首原是要杀他的。 杨妞不敢还手。 本来她一辈子都不敢还手,可偏偏她见过了肖含,她也想……想过肖含那样的日子。 杨妞忘了那天是因为什么了,也许是他输了钱,也许是家里的母鸡没下蛋,也许根本没什么理由,总之,刘大宝再次向她挥舞起了拳头,并且在胡言乱语中猜到了那把匕首的用途。 杨妞害怕极了,害怕刘大宝真的会把自己打死,或者去报官以杀夫的罪名抓她。她本来刚收了晒的衣服,于是顺手用争执中散落一地的衣服勒住了刘大宝的脖子,她真的很害怕,手一会儿紧一会儿松,可她又不敢真的放开,万一刘大宝活了下来,她就会没命了!虽然这辈子都很苦,但是她真的想活着…… 杨妞的眼泪扑簌簌掉下来,她不由想到了那个仙人——仙人啊仙人,你不是要帮我吗?为什么不帮我杀了他呢? 刘大宝蹬着的腿渐渐不动了,就像她每次被拖去江边时一样。 杨妞颤抖着松开了手,她愣愣地坐 着,直到天色渐渐暗了,刘大宝的身体渐渐冷了,她才猛地打了个寒颤,急急忙忙摸出那颗白蜡丸来,握在手里祈祷:“我不是故意要杀你的,我不是……” 她絮絮叨叨地念了许久才小心翼翼地打开了合拢的手掌,白蜡丸还是这样一团。 没有鬼会来索她的命。 杨妞的心平复了没一会儿又鼓噪起来——她会被抓去坐牢的,或许还要杀人偿命,她不能被抓住…… 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刘大宝吊在了房梁上,然后趁着夜色往江边奔逃。 仙人从江的另一边来,仙人说可以去瑶宫,只要她过了江,一切都会好的,她也会成为仙人,她也会过上好日子……坐不起船没关系,她可以游过去,她被按进水里那么多次,她憋气能憋很久,她可以游过去! 可她终究还是不明白涤江的辽阔。 杨妞沉入水滴,死不瞑目,长发如水草飘摇,不知过了多少天,她的指尖颤了颤—— 她在水中埋伏狩猎,无数人葬于她腹中,就像被波澜壮阔的涤江吞下,水鬼的传闻终于引来了仙门,肖含匆匆赶来之际,何至深为妻子谋了一场必死的局。 江澜不再是那个被推搡着走向不知终处的路的任人宰割的杨妞,凭什么她就要顺别人的意,别人不能对她百般顺从?凭什么生前她困于那一个小小的茅草屋,死后也只能拘于河底? 她要回到岸上去。 所有亡于江河的人都成了她的试验品,终于,她最成功的一个尸傀诞生了——断气的许知意在肖含怀里睁开了眼,尸傀无魂无魄,除非损坏其皮囊,否则几与常人无异,她躲过了鬼灯一线,那颗白蜡丸安静地躺在肖含掌中。 不明所以的肖含跟着她回了许府,试图寻找真相,挽救瑶宫逐渐衰微的地位。但和仅有的一次少年意气一样,这是肖含仅有一次的行差踏错。 又黑又湿的枯井之中,狭窄的壁缘上都是滑溜溜的青苔,一个形容狼狈的女人蜷缩在角落,紧紧地捂着嘴。 肖含埋头掌间,十指狠狠地攥住了自己的头发。 上方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巡逻的尸傀经过又离开,影子拖进井里又随着脚步被拉出去。 一声呜咽忽然响起,肖含在压抑喉间溢出的低泣。 除了尸傀,这座富丽堂皇的府邸再没有人能出入。 该怎么办? 里面的人被吃完,外面的人就会被骗进来…… 若是正面对上,她未必没有胜算,可是她分不清尸傀和活人,她已经杀了两个被尸傀推出来挡剑的了! 他们死前还在叫她仙长,还要她救命…… 她不能拿别人的命去赌,可若她什么都不做,不说许府,整个镇子乃至荥县都要遭殃,届时那个恶鬼必然实力大增。 肖含埋首掌间,十指狠狠地攥住了自己的头发。 良久,她缓缓放下双手,将视线落到了腰间挂着的小瓷瓶上—— 她的师尊说过,她是天底下最有天赋的蛊师,她可以,她可以…… 肖含颤抖的手指摸上了瓷瓶,狠狠闭上双眼。 她可以破局!只要她能够重新炼化鬼灯一线,只要她将它们放出来把尸傀吃尽! 可是她没有去想师尊的下一句,师尊说:“你能救人,人心亦能杀你。” 49.私欲 星光闪烁,江澜最终还是在痛苦中化作一缕青烟散去了。 一念佛睁开了眼睛:“我是……我是瑶宫弟子……” —— 姚宁欣趁夜离开了社水堂,直奔春熙城而去,她不知道自己这么做是否还有意义,可是,瑶宫众人就是她的家人,她不能让家人白白送了性命,在奈何桥边枉垂泪。 所谓“数百魔修”怎么来的,裘塔最清楚不过,他们欺上瞒下,轻贱百姓,尤其流离失所孤弱之人,命若蝼蚁,对其所受苦难,皆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裘塔吃百姓供奉,踞百芳城灵脉,占灵器法宝,非社水堂强令,不施百姓不爱众生,即便有社水堂督促,也只给付最低限度。 例若房屋倾塌,年迈者无力无财,裘塔施舍如籽碎银,不加援手。 碎银勉可足砖石,却不可足人力,年迈者倾力所为,不过修者一指之力…… 渐渐便有百姓重新依附百芳城旧日护法宗门,瑶宫。 瑶宫早已不受税供,却仍施以庇护,无钱,弟子便吃镖换赏;无粮,大伙就合力耕作。 如此以往,挂靠瑶宫者渐及百人之数。 姚宁欣和绿腰吃了六年他们种的稻米蔬果,整整六年日夜相伴,一朝灭门,本就存留不多的师弟妹奋战而亡,手无寸铁的百姓惨遭屠杀,甚至还要背负魔修骂名,一如当年的师姐。 姚宁欣出其不意,鬼魅般夺去了两名守卫弟子的生命——她要他们,血债血偿。 绿腰本以为姚宁欣回了瑶宫,可跨过坍塌的山门,风里只有经久不散的血腥味,她在洇着血的已经称不上路的小道,在乱石中穿梭,行到师尊的洞府处。 她拜师太晚,其实没见上师尊几面,关于师尊也只记得三件事。 一件,是大师姐将她捡回来后,师尊叹了口气,摸着她的头说:“好啊,是个好苗子。” 但那是很久以前了,她没能记住师尊的脸。 第二件,是尚岁门和裘塔的围攻,说是大师姐入魔,要她们把人交出来,师尊出关,与之相抗,但最终,她们还是没能保住大师姐。 那天太过危险,她只看到师尊翻飞的衣角,和落寞的背影。 最后一件,是二师姐带着她迎接师尊出关,却发现师尊已在洞府门前坐化,周身灵力如旱地般,一丝不剩,而洞府禁制加成,再也无法打开。 她终于看清了师尊,但这也是最后一面。 绿腰越走,越是觉得这段路长,越是想要落泪。 师姐师兄们啊,乡亲们啊,他们在残垣中躺倒,再不看她了。 她走到了封闭的洞府前,竟是轻轻一推,门开了。 她走进去,只见石案上堆满了蛊术与功法,还有历代宫主的手札。 绿腰试图将门打开,却是纹丝不动,她在里头急得团团转,最终也只能点燃烛火,将这些书册细细看了。 而师尊的手札最后一页,夹着一封绝笔信。 她终于明白,师尊为大义而死,也为她而死。 待她看完所有,满案书册自燃,彤彤火光照着她的脸,映进她的眼睛里,好似在她的心里灼烧。 绿腰欲将其中种种告知姚宁欣,打开洞府,猝不及防出现在她面前的,是卢湛的脸。 他挂着那虚伪到令人作呕的虚伪的正派的笑,慢悠悠道:“小友真是让我们好找啊,若非通缉令悬赏之下有人检举,我们还真要费番功夫了。” 不待震惊,她已是下意识攻近,来的亦不止卢湛一人,实力悬殊之下,绿腰被锁住双手,狠狠按到地上,昏迷前,她看着这些人在洞府内徒劳无功地搜索,嘴角勾出轻蔑嘲弄的笑。 她见到了同样被关在地牢,已经饱受折磨的姚宁欣。 在地牢不知时光流逝的日子里,她们览尽了卢湛的癫狂,在他偶尔的话语中拼凑出了片鳞半爪。 尚岁门门主卢湛本就修练受阻,为了寻求解决的办法,他将形容古怪的简清佯收入门下,以治病为由在他身上试验,然而收效甚微。 简清佯是个纯善的,且丹修天赋极佳,卢湛对他抱有一丝希望,所以没有把那些邪术禁术用在他身上。 围剿鬼修江澜一役重伤后,卢湛的修为更是停滞不前,察觉此事后,他竟视鬼修之法为退路,将江澜关在地牢藏匿起来,两人竟是私下达成了交易——卢湛还默许她遗散的分身在各处食人,沐景宵成名一战所斩藤妖是她所化,妄生万丈岭所度亡魂过半数为她所杀,社水堂在朔都镇压的恶兽乃她控制,菖水岸心洲搅弄风云的幕后黑手亦是她…… 眼见社水堂要查到尚岁门,她只好舍去那最后一个分身,在此之前,还要泼肖含一身脏水。 没有人相信肖含,因为没有人见过空壳子,从来没有是一件很可怕的事,从无到有比之更甚,无论是好是坏。 于是在地牢里,卢湛对关在其中的犯人施以了无数非人的折磨。 终于,他得到了姚宁欣和绿腰。 这一次,他所试禁术竟是把一人的寿命和修为转移叠加到另一人身上。 姚宁欣和绿腰纵使百般不愿,却无半点反抗之力。 卢湛成功了,虽然有点小瑕疵——这两人的肉身融合了,但只要他多加改进,一定能找到解决的办法。 卢湛得意忘形之际,没有注意到本该这昏迷中的瑶宫师姐妹睁开了眼,禁术不受控制,竟是毁坏了地牢。 养虎为患,江澜既失了分身,无从增进修为,早已不耐身陷囹圄,在谁也没注意到的情况下,攀上了瑶宫师姐妹的脊背,成了那隐秘的第三张脸。 瑶宫师姐妹趁机伤了卢湛,正欲逃离,却撞上了前来的尚岁门弟子。 为首的正是简清佯。 然而简清佯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们一眼,让开了。 当时她们从地牢逃出,神志不清,灵力暴动,不知为何,竟一日横跨万里,弄来这么一个奇怪的玉锥,此物灵气浓厚,仇恨趋势之下,她们寻到肖佁,欲杀之后快,然而这玉锥似乎在阻止她,最终只是刺穿了肖佁的肩膀。 她们愣愣地看着手中染血玉锥,环顾四周,意识到肖佁应该脱离了尚岁门、打算在这小院里了却残生,看着血流如注、生死不明的肖佁,她们心底忽然一片悲凉,仓皇逃离。 由于数日的灵气翻涌,最终导致她们昏迷在一处郊野,被寿宁和妄生捡回。 一念佛一念魔,难道真的说她们执念太深,所以落得如此下场? 一念佛继续北上复照城,归还手中不应得之物,途径经捷城时竟遇到了溜出社水堂据点,正在四处寻找她们的小猫。 她们一边往北去,一边问自己是不是真的应该放下。 可是怀中小猫的叫声,一次次将她们的记忆拉回瑶宫的尸山血海,拉回受尽折磨的地牢,拉回她们痛苦捱 过的一年又一年。 最终,背脊灼烧般的痛感让她们晕倒在路边,怀中的猫儿跳出,去为她寻找帮助。 然而阴差阳错。 “对不起,外患紧迫,这些年无论社水堂还是天星阁,凡能力出众者,都忙得心力交瘁,是我的疏忽导致了悲剧。真的,对不起。”明婉婉轻柔地拨开她额前凌乱的碎发,“我已经带人在涤江中捞起数具尸体,并有我作为人证,可证肖含与瑶宫清白。” 一念佛感受到她皮肤苍老崎岖的触感,不住地摇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一句话也没说,只是在轻柔的带着近冬寒意的晨风中,闭上眼睛,感受这宁静,准备迎接新的疾风骤雨。 她们不会怨恨社水堂和明婉婉,官家纵有不周之处,可天地辽阔,生民万千,真正的仇人只有尚岁门。 镇上社水堂据点的人赶到时,就见赤脚医屋前,明婉婉盘膝坐地,身前躺着个生死不明的双面人。 领队上前一步,目光扫过现场,在赤脚医残缺的尸身上停留一瞬,虽不认得这个小吏,她眼中还是闪过一丝痛色,抱拳沉声道:“大人,复照城社水堂护法秦凌,听候吩咐。” 明婉婉简单把来龙去脉说了,挥手道:“不用管我们,你们忙吧。” 收尾工作一直忙到黎明,一缕天光淌上明婉婉衣角,一念佛的状态终于稳定下来。 明婉婉起身,将她拉了起来,道:“你们若放不下,就没必要放下,血海深仇,理应得报。” 一念佛苦笑:“我们现在何尝不是创下血海深仇。” “祸不因你起,不必太过自责,若真要说,”明婉婉的手搭上她的肩,“你们如今虽被害成这个样子,却也算祸福相依,修为大有进益,现下还反噬了江澜,你们接下来想做什么,仍是报仇?” 一念佛点头:“灭门之仇,若是不报,死不瞑目。” “你们既然逃出,尚岁门必有动作,以防万一,你们和社水堂一起走吧。”明婉婉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小木匣来,“对了,去尚岁门的话,这个给你们,应该用得上。” “……多谢。”一念佛打开就见一只蜷起的蛊虫,她愣了愣,一时鼻酸,“此恩不忘,大仇得报后,若有能用得到的地方,定倾力相助。” 明婉婉拾起玉锥掂了掂,虽不看她们,却也嘴角含笑:“你们此去报仇,便是相助。” 晨风吹起她的发丝和衣摆,一念佛回头看去,脱口而出:“您要去哪呢?” “我啊,”明婉婉没有转身,向知恩村走去,“我要成仙去了。” 极北之地,薄雪覆了地面一层,那柄玉质的剑稳稳插在石中,只剑柄生出一点儿不合时宜的芽,而新生的根系已如虬龙般深深扎入大地。 明婉婉立于一旁,脚边是一念佛取玉锥时击出的凌厉裂痕,周遭尽是碎石落土,她将玉锥丢进去,把灵力毫无保留地渡入,直到二者再次连接,嫩芽开始生长。 雪细细地下起来,又停了。 从此再无石中剑,一棵榕树生长,不过半日,已比她更高了。 明婉婉收手,她形容枯槁,唯有阖目蹙眉才能缓解那由内而外的汹涌力竭,行将就木,有如一尊被风霜侵蚀千年的石像。 她勉力起身,就在这时,遥远的东南方向,皇城所在,三万记丧钟之声穿透云霄,仿佛要天地为之震颤。 明婉婉回首望去,默然不语。 50.变数 即便是为太上皇送葬,马车还是行过城门,一路驶到宫墙脚下。 天下缟素,皇城内外白幡如雪,这辆突兀的车驾,引得沿途臣民纷纷侧目,在悲戚之余,更添了几分惊疑与揣测。 前来迎接的还是太子明瑄,不过那身黄袍早已换作素衣白裳,眼下微红,似是刚哭过。 她的举止依旧得体,只声音略带沙哑:“两位贵客一路辛苦,宫内一切从简,若有怠慢,还望海涵。” 肖霁霜没有说话,只摇了摇头。 更影微微颔首算是行礼,也沉默不语。 几人便步行入宫,连鞋底在石砖上的摩擦声都清晰可闻。 柳愿好难得着一身素色,她跪在灵堂中,将手中最后一点纸烧尽,起身盯了那棺椁一阵,道:“我连明婉婉都还没跪过,真是便宜你了。” 肖霁霜在她身边站住,正欲效仿,被一旁的明杞托着手臂制止:“怎敢让您这般……” 肖霁霜看着她握住自己的手,想起来许久之前的一场丧事,他也是这样被人拉住了。 明杞见他没再动作,又看向更影,勉力扯出一点笑来,也摇了摇头。 更影便跟着肖霁霜,取来纸钱,一并烧了。 扶灵一事在肖霁霜的坚持下,明杞还是允了。 浩浩荡荡的队伍,沉默地向皇陵走去,一层悲伤笼罩着皇城。 承天皇帝起几代帝王都以勤政著称,葬礼后方过一天,明杞便发出召令,驳斥元辰宗与尚岁门发出的所谓“通缉令”,并公布了瑶宫肖含入魔的真相,至于如何定罪尚岁门,不日便会给天下一个交代。 有瑶宫灭门在前,此事举世哗然。 元辰宗做主收回通缉令,表示此举全然事急从权,日后会引以为鉴。 尚岁门本就受到重创,对此毫无反应,妄生应是成功救出了简清佯与邱四,只是他们如今情况如何,尚不可知。 夜深,明杞唤了明瑄入宫夜谈。 社水堂暗探传来数道消息,皆是山雨欲来之兆,也是时候做个了断了。 明杞打开寝殿暗格,一把锻造极佳的宝剑静静置于架上,在烛火映照下熠熠生辉,她略微出神片刻,而后将它取下,交到明瑄手中:“此乃天子剑,可斩不臣。” 明瑄愣了愣:“母亲为何此时将它予我?” 明杞忽地将剑锋从鞘中拉出一掌长,又推了回去:“知恩村流言非虚,只无关魔头,而是天灾并人祸——我要你,明日一早,和姨母离开皇城,游历天下,巡视各地,率兵布防。” 明瑄被那剑光晃了眼,下意识道:“可姥姥孝期未过……” “你能送这一程已是尽孝,我要你不必守孝,”明杞直视那双和自己有七分像的眼睛,“私情与社稷,孰轻孰重,你心里有数。” “……全国布防,必是危急存亡之际。”明瑄垂首,紧紧握住手中利刃,“孩儿明白,明日破晓,定会动身。” 明杞拍了拍她的肩膀,一改肃容,背着手笑呵呵往里走:“好了,你多久没和母亲在一张榻上睡过了,来陪我聊聊天。” 明瑄没动:“母亲?” 明杞一手搭着帘子,回头道:“不考你策论,还愣着干嘛?” 明瑄忙小跑两步跟上了。 隔日一早,皇后与胤王受召入宫陪伴明杞守孝。 明瑄出了宫门,离开时,柳愿好难得一改没心没肺的作态,来着明杞千叮咛万嘱咐:“已至此时,皇城恐会生变,你身边危机四伏,定要小心。” 胤王明邑才十四岁,摇着手和明瑄告别:“皇姐早去早回!” 明瑄尽力露出一个轻松的笑,从马车里探出头,同他挥了挥手。 肖霁霜和更影依旧被安排在皇城院内暂居,他还是每日都出去转两圈,只是国丧期间,街道寂寥。 这期间他进宫与明杞见过一面,明杞忙于政事,面有疲色,皇后鄢氏每日送来补汤,肖霁霜与更影看过殿内陈设、近日所饮茶水、汤药,皆无问题。 明杞见他们如此草木皆兵,便说:“应该是母亲离世,伤心过甚,精力不足所致,我会空出时间来休息养神的。” 肖霁霜只好再次叮嘱她道:“小心驶得万年船,如此非常之时,更应万事仔细。” 明杞应了,送他们出了殿门,正与送来热羮的鄢氏擦肩而过,便互相见礼。 二人在小院内平心静气地住了几日,这天,肖霁霜刚从外面回来,坐在院中树下的躺椅上饮茶,正在练剑的更影却缓缓停下了动作,凝神静气。 肖霁霜搁下茶杯,等了一会儿,问:“怎么了?” 更影蹙着眉:“我似乎听见了隐约的丝竹乐声。” 丧期未过,何人敢饮宴作乐? 肖霁霜侧耳细听,却未能听到,起身道一声:“怪哉。” 更影道:“许是我听错了。” 肖霁霜却拉着他往外走:“万事仔细,我们亦然此事定有蹊跷,你可能辩出声源何处?” 更影由他拉着,点了点头:“不是难事。” 肖霁霜便道:“那就去寻上一寻。” 二人一路寻至一处花楼,关门闭户,不似有客,更影却道:“就是这了。” 肖霁霜对此毫无疑义,不消更影解释也知此处设有可隔绝乐音话声的阵法,便是拉着他绕上一圈。 更影自知他欲寻薄弱处潜入,跟着走到后院墙外,竟然见到清商欲翻墙入内。 两人立刻跟上,方一落地,迎面便是一拳,还没打到脸上,便被拳头的主人收住了。 更影防御的架势起了一半,见此,也收了回去。 清商眯了眯眼:“是你们?” 肖霁霜点了点头,更影则是抱拳行礼:“清商长老。” 清商抬手免去,道:“我寻到了妄生小友,他救下了简清佯和邱四,我断后解决了追兵,昨日方收了传讯,他伪造痕迹与那师徒二人兵分两路,已是脱离了险境。” 原来沐景宵联系妄生的方式便是托清商长老代为传达,因为她每年都会去祭奠沐景宵的生母,而他的生母亡于邰下州,清商祭奠途中必然经过妄生与寿宁法师布善的朔都。 见了他二人,清商便知元辰宗生变,她未曾提及,只对他们颔首示意,便寻了院中假山的背风处点起香烛,烧了一叠纸钱。 人前风光无限的沐小宗主,身世并不如许多传闻中的那样金尊玉贵。 他的母亲是元辰宗的弟子,名叫沐芸,虽天资平平,名不见经传,只在杂事长老手下做事,却生得一张嘴伶牙俐齿、一颗心七窍玲珑,凡是与之论道,必有进益,也少受叩灵仙侵扰。 后来她与一名经过元辰宗山脚下的货郎相爱,货郎一介凡人,不愿入仙门,沐芸亦不愿出离师门,二人的感情逐渐变淡,最终分道扬镳,没多久沐景宵出生,留在元辰宗由她独自教养。 约莫过了两三年,货郎在行商时与一名农家女相恋,然而农家女贫 困,父亲竟将她卖进青楼。 二人情比金坚,农家女原是不从,但日夜折磨下,还是沦落风尘,慢慢成了青楼红极一时的歌女。 货郎想为她赎身,什么脏活累活他都做,可赎金价格越来越高,高到货郎每多攒一点,就又多缺一点,无穷无尽。 到最后,一颗心也就被磋磨掉了。 一开始是为了多看农家女几眼,后来是要靠这花天酒地来麻醉自己,日日在青楼醉酒,最后变了本心,某次喝大了和人吹牛,口出狂言:“你说那个花魁啊?从前不要钱都给我睡过,也就是个烂货……” 这话不巧被捧农家女的权贵听了去,货郎回家路上就被人敲了闷棍暴揍一顿,险些丢了半条命,别说赎身了,为了治伤,连一枚铜板都花了个干净。 农家女被权贵买走后虐待致死,货郎拖着伤病来收尸讨公道,却亲眼目睹了权贵放狗将农家女的尸身啃食,货郎当即暴怒,扑上去和猛犬厮打,濒死之际,让权贵偷偷供养的蛇妖寻机会上了身,杀权贵全府上下近百人,食心噬血,修为大增。 偏偏被得知货郎与农家女遭遇,前来送钱当赎金的沐芸撞见,她先联系了宗门,便与蛇妖相斗纠缠,蛇妖吃权贵供奉十数年,自是更胜一筹,沐芸死于他手。 元辰宗将蛇妖剿灭后,货郎恢复神智,于井边自刎后坠入其中,因与妖邪相关,得了圣上首肯,这府邸被一把灵火烧尽了。 沐景宵便成了无人管的孩子,好在天赋出众,拜入宗主门下,这才有了今日的元辰宗少宗主,只是宗主时常闭关且不擅应付稚儿,便又由与沐芸交好的清商长老抚养长大。 原以为那府邸烧了便烧了,谁知十多年过去,居然拔地而起一座花楼——引纷楼,当真是造化弄人。 跳跃的火光映在清商向来冷硬的脸上,平添了几分柔和:“景宵长大成人,潜心修炼,得仙京青眼,只是前路坎坷、暗流汹涌,若你真在天有灵,定要保佑他不移本心。” 花楼内,空气甜腻得令人窒息,花魁身披轻纱于台上起舞,数不清的铜钱反射着白光,从包间上、看台下抛洒出来,仿若送葬时纷扬的纸钱。 隔着包间纱帘,肖霁霜目光微顿,待看清那几个影子的身形面貌时,当即招呼二人离开花楼。 更影和清商没有丝毫犹豫和半句追问,当即跟上他,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这片奢靡的泥沼。 离了花楼一里,肖霁霜说出自己心中猜测:“官员国丧期间寻欢作乐,不臣之心昭然若揭,而花楼外有阵法遮掩,必然与修士相勾结,皇宫之中,恐怕不好。” 然而当三人赶到宫墙下,却见宫门紧闭,被守卫拦住去路:“陛下已眠,宫门下钥,禁止入内。” 肖霁霜心下一沉,他未做过多争执,直奔社水堂。 社水堂内正整装待发,欲要包围引纷楼,却见三人风风火火地闯进来。 总堂主何妆闻到极浅淡的脂粉味,原以为他正为此事而来,立刻接待了他:“肖公子,你深夜前来,可有要事?” 肖霁霜脸色冷得可怕:“宫内恐已生变。” “什么?”何妆脸色大变,她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副堂主带人戍卫宫中,怎可能……” 她转头,视线穿过天井,看向堂中墙上摆放整齐的魂灯,在她话音未落之际,如被劲风拂过,飘摇不定,一连灭了数盏。 何妆的嘴角绷直,几有下垂之势。 而她扶住的椅背,已攥成一把齑粉。 51.是你 千里之外。 柳愿好与明瑄日夜兼程近月时间,走遍大半个大齐,明瑄到底年轻,修为不比柳愿好,又见不得那些修士为布阵苦苦支撑,灵力如流水般倾泻,补灵丹成袋地消耗,最终到了个补无可补的的境地,不得不提出休整。 夜色渐深,凉气顺着岩壁爬上来,渗进皮肉,明瑄不由打了个寒颤,望着跳动的篝火低声道:“我的披风没了。” “哪是没了?分明是你随手送人去了,”柳愿好噗呲一声笑了出来,“真娇气啊,小太子。” 明瑄抿了抿唇:“山洞有水流,夜里太冷了。” 自出生起,她何曾受过这般苦楚?宫人前呼后拥,生怕她伤着了病着了,如今这般落差,便一时有些难以适应。 柳愿好不管她,往山壁上一靠,环胸闭目:“你又不是没修过仙,运气,用灵力御寒。” 她岂会不知明瑄灵力将竭,却偏要这般说。 明瑄等了一会儿,见她当真无动于衷,咬咬牙盘腿打起坐来。 不料才过一刻钟,柳愿好突然闷哼一声,险些向前栽倒在地,明瑄大惊,正欲扶她,却见柳愿好咧着满嘴鲜血抬起头来,眸光中闪着冰冷的疯狂:“来了。” 明瑄一愣,问:“什么来了?” 柳愿好吐出口中血污,道:“离宫前,我暗中与小杞换了一条命数,如今她遭人毒手,你该回去了。” 明瑄被她这一句砸得眼冒金星,一时欲回,然而布防未成,柳愿好又受重伤,她咬牙道:“我不回去。” 柳愿好嗤笑一声,睁一只眼瞧她:“你不回去,皇城没有主心骨,万一失守,你当如何?” 她口中鲜血止不住流不尽一般,明瑄握住她的手腕:“我不回去。” 柳愿好猛地将手抽出来,在她掌心重重拍了一下,训学生似的拍得一片通红:“回去!我好歹三拒天召,区区致命伤,还死不了。布防之事交于我,小杞平安我才没事!” 明瑄盯着她看了片刻,握紧发麻的手,最终还是道:“我明白了。” “小太子,我一早便知,”柳愿好突然握住她的手腕,又笑了起来,“比起你母亲和姥姥,你其实和我更像,不过偏把自己塞在了这么个端方君子的壳里。” 明瑄仿佛被灌入的汹涌灵力烫了一下,下意识想甩开,却纹丝不动:“你做什么?” 柳愿好混不在意:“总不能真让你灵力空空回去——放心,我这边不会用上的。” 明瑄许久不言,直到柳愿好松开手,她才撂狠话般道:“最好如此。” 说完,她起身往外走,临到洞口,顿了顿,回头补了一句:“你万事小心。” 柳愿好冲她一笑,随手抛了个锦囊给她:“明婉婉让人送来的,代我转交肖霁霜。” 待人消失在视线里,柳愿好这才捂着胸口剧烈咳嗽起来,好一会儿,她道:“分两队,一队随我继续布防,一队支援太子。” 黑纱笠从暗处现身,领命而去。 明婉婉给肖霁霜的权责等级在明杞之上,见魂灯一灭数盏,便知结果,简洁明了地要求:“宫中有变,皇帝受困,随我攻入。” 何妆只愣怔片刻,没再耽搁,当即组织人手往宫中去,同时另派人通知典衙。 清商确定社水堂与典衙并无异常,她这才分出神来看谢不疑的传讯,方一看完,犹豫不足两息,便同几人坦诚——她必须赶回元辰宗。 肖霁霜知那些暗流涌动,只同她告别。 那花楼的乐声停了。 宫中禁卫、附近驻扎的披甲兵卒脚步声震天,拦在了宫门前。 为首统领压下剑柄,目光寒凉如刃:“何妆,你胆敢谋反?!” 何妆斥了一声:“谁人谋反,你自己心里清楚!” 统领道:“你不要执迷不悟,若你回心转意,尚有一线生机!” 何妆不发一言,提剑而上。 统领当即下令:“社水堂连同典衙,暗害陛下,意图造反,矫诏谋逆,其心可诛!皇后与太子有令,杀无赦!” 何妆瞠目欲裂:“太子根本不在京中!” 统领轻蔑一笑:“她算个什么东西,我所言太子乃是曾经胤王!” 两方人马战作一团。 观战片刻,确认两方胜算参半,肖霁霜和更影绕行,避人耳目,翻入皇宫。 然而却见一熟悉身影。 老头颤着白花花的眉毛胡须笑了,不急不缓地开口:“我当是谁,原来真是老朋友啊。” 更影凝灵成刃,护在肖霁霜身前,神色冷然。 肖霁霜的视线越过更影肩膀,落在那张皱纹盘虬的脸上,双眼微眯,忽然小声道:“跑。” 更影掷出久安阻敌,拉着肖霁霜的手,将人一提一抱,越上屋顶,正欲奔离,却是胸口一阵绞痛,若非肖霁霜及时拉住,险些滚落下去。 肖霁霜将人扶住,视线从更影冷汗不止的脸上落到颈侧,注意到一个突兀的鼓起。 肖霁霜的拳头握得咯吱作响,眼睛里难得透出了杀气。 然而老头却是轻盈地悦上檐角,不紧不慢道:“看来你连我的名字都没记住,不过,曾经高高在上的仙尊,我如今动动手指就能让他生不如死,还真是畅快啊。” 肖霁霜死死盯着他,抓住了久安的剑柄。 老头动了动手指,更影痛苦更甚,他笑道:“虽然不知道原因,但你现在应该没办法杀了我吧?畅快,实在是太畅快了!” 灵气攀上剑刃,肖霁霜的手在颤抖,最终,这丝还未来得及凝聚的灵力也散去了。 老头缓步近前,他走得很慢,好似闲庭信步,他绕着二人缓缓踱了一圈,看着肖霁霜一刻不离的警惕眼神朗声大笑,惊起一片夜鸦。 “你知道我等这一天多久了吗?”居高临下的姿态让他前所未有地觉得自己高大了,“一百多年,一百多年啊!我多想在天禀孱弱时,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将他杀死;我多想在你还无知时,就让你消失。你阻碍我们的仙途,还冠冕堂皇地说什么为了大义……呵……” 肖霁霜顺着他的声音嘲讽一笑:“冠冕堂皇的,难道不是你吗?” 老头挺住了脚步,厉声呵斥:“你懂什么?!你这种人懂什么?!你这种,这种生来就与凡人天差地别的东西……” 他情绪激动之间,愈靠愈近,肖霁霜却露出一点极淡的笑意,忽然暴起,将他摁倒在琉璃瓦上,死死掐住他脖颈,并借着坡度滚落,换至他身后,避开了致命一击,只在小臂上留下一道抓痕。 两人摔落在地,老头轻松站起,神色漆黑如墨:“蚍蜉撼树。” 肖霁霜捂着胳臂将自己撑起,眉头紧锁,并不言语。 老 头抬手,数道身影落于墙头,他将剑尖点在肖霁霜肩头,嗤笑道:“你不会以为,我真是一人来的吧?” 肖霁霜忽然低低地笑了:“你杀不了我,哪怕你杀我千千万万次,我也会千千万万次回来。” 老头剑尖一顿,而后缓缓移他喉前,血珠渗出,老头的眉目放松下来:“虚张声势。” 然而就是这一瞬,一道巨大的阴影遮蔽月光,投在皇宫上空,老头动作不停,吩咐道:“将那玩意儿,打下来。” 不待墙上黑影领命,那飞舟就如失去动力般,极速坠落,狠狠砸进院中,激起一阵飞沙走石,院墙倾倒,宫殿也榻了个角。 老头轻巧避开,剑尖血珠滴落。 肖霁霜脖颈上一道可怖的伤口,向上划至下颌,血流如注,看着触目惊心,实则并未伤到要害,他面不改色,扯下一块碎布,缠了几圈绑紧,呼吸被压迫的感觉实在不适,他略微凝眉,站起身来。 不待老头看清飞舟内情况如何,剑气从天而降,与老头剑锋相撞:“逆贼,拿命来!” 正是赶回的明瑄。 她从怀中摸出一个锦袋丢给肖霁霜:“姨姥姥说这是太姥姥给你的!” 这块小印是很好找的,不消去问更影把它藏在何处,他的人生从哪开始,就必然会将它留在哪里。 天子剑发出阵阵金鸣,金光大绽间,竟将周围人都隔绝在外,只余她与老头酣战。 紧随其后的黑纱笠如月下乌鹊,悄然而至,暗器先出,飘落墙头,而后与那数道黑影短兵相接。 肖霁霜不消打开锦囊便知里面是何物,他强撑起身,对着屋顶上喊:“更影。” 更影用力按住颈下作乱的蛊虫,他在蛊发的那一刻就意识到了自己何时中招——蛊虫原藏于谢不疑身上控制了她,他将她击飞台下时,便顺着掌心悄无声息地进入他体内了。 他咬牙,额头青筋暴起,冷汗滚滚。 滴答。 滴答。 是水声吗? 好浓郁的黑。 更影看着眼前雪亮的剑尖,他顾不得这危险的锋利,急切地往前想要看清对面之人的脸,但对方的剑尖一抖,往后一退,消失在阴影中。 更影猛然于梦中惊醒,外面是细密的雨帘,破庙的屋顶正漏水,砸在早已积蓄的水洼里,碎得无处找寻。 他可是在赶往元辰宗参加招新大比的路上? 嘀答。 嘀嗒。 屋檐外大雨滂沱,门后戏词咿呀,穿透雨声传入耳中,拦着他的伙计侧身,让他进去。 他可是受人之恩,在雨中幸得得安处? 滴答。 嘀答。 汗水落在琉璃瓦片上,他究竟身处何处? 恍惚间,听到有人在唤他的名字。 “更影。” “更影……” 肖霁霜! 更影睁开被汗水模糊的双眼,便见一个小布袋被抛了上来,他下意识接住,只见里面一个四四方方的小印,料子并不名贵,像是路边随手捡的顽石,印上所刻字体古老难辨,可他竟一眼就认出,这是他的名字。 更影举起断剑抵在脖颈,划出一道深深的伤口,蛊虫在皮肤下疯狂窜动,他咬住剑柄,一手并指探入那血淋淋的伤口,一手将小印紧紧握在掌心,任由棱角硌得生疼。 52.初遇 又是一群人来了又走。 判将视线落到这将死之人身上,认出是那日到此的高官,他是自投罗网。 那群人称他为“佞臣”。 …… 人间换了一波又一波,也许是摸出了点门道,也许是莫名的默契,都信誓旦旦这座平平无奇的荒山是仙山,引得无数方士来此寻宝修炼。 村民们哈哈大笑,道:“既然是仙山,不该遍地金银?” 方士们气了半天,憋出来一句:“庸俗!” 村民们不跟他们吵,笑呵呵地走了。 眼下君王暴虐,佞臣当道,方士们有的住在村里,也能给他们带来些许收入。 暴君沉迷炼丹,召了大批方士进宫,有人进言说:“那昌榕村的荒山实则是仙山,有一白衣仙人居住,仙人容貌甚美,冰肌雪肤,非寻常颜色可比。” 暴君大喜:“此乃天赐美人,当入宫封妃!” 于是派遣佞臣到昌榕村寻找仙女。 可这里根本没有仙人。 于是佞臣摸着下巴,情绪不明地笑:“要不……把山炸了?” 但他又摇了摇头:“不,请仙人现身,怎么能用威胁呢?” 佞臣吩咐手下人:“去告诉陛下,仙人以灵塑身,人食万物,乃是天地间灵气最盛,而一众官员又文韬武略,近陛下而沾龙气,押来放血自是可讨仙人芳心。” 不巧,血流成河什么的还真换不来仙人芳心。 很巧,一众官员也不太想被抓来放血,才关了几个进牢里,甚至还没送到昌榕村来,就有人带头讨伐佞臣。 佞臣知道这事,不知犯什么病,将皇帝杀了,出逃离京。 如今他躺倒在这,被开膛破肚,回敬他的“祭仙”之说。 官员们气势汹汹来:“不是放血请仙吗?不如看看我们鼎鼎有名的大人物,能不能得仙人青眼。” 得偿所愿,便也气势汹汹走了。 皮肉下,白骨中,一颗通红的心脏跳动着,噗通、噗通,一下又一下。 一,二,三,四,五…… 判不记得自己数了多久,佞臣的眼睛逐渐黯淡下去,最后不知为何突然有力气看了过来,然后再也没有睁开。 他当然什么都没看见。 此地无生无死,亘古不变,他是葬身的第一个。 不知为何,判尝试握住那颗挣扎的心脏,温热的搏动在祂掌心猛地一撞,那是祂第一次真的听进了人间的声音,温热的,在祂手中跳动,即便正在衰减也如此鼓噪,旋即归于死寂。 这一刻,世间竟也如此安静。 祂有些迷茫地摸向自己虚无的胸口,空空荡荡的地方好像也有什么正在吵闹。 祂忽然觉得自己原先的世界离这太远,模模糊糊朦朦胧胧,好像本就是死的一般。 也许祂该好好看看这个嘈杂喧嚣的地方了,看一个生命的开始和结束,看一个王朝的建立和崩塌,看一滴雨落入海里,看浮尘飘扬空中。 看看每颗心如何跳动,又如何沉寂。 祂听到山下传来欢呼,他们说:“天下应是海晏河清了!” 实则不然,杀了佞臣的人没有自立为王,反而拥护一位年幼的皇子继位,自己做了摄政大臣。 判从混沌中初醒时,尚不知他见到的王朝已向末路,祂想不明白。 皇子当了皇帝,有钱有闲有美酒美人,却日日在心中咒骂摄政大臣,希望他早点死。他什么仙神都求,还求到了祂身上。 判听了几日便厌倦了,山下的村子反倒更活泼有趣。 小皇帝最后也没能如愿,摄政大臣比他活得长久。 就像此前千万次,祂昏昏沉沉地睡着,感受生命降临又匆匆离去,从古至今有无数人呼唤过他,祈求祂予以他们判决,予以他们生路。 祂居于混沌之中沉眠,不应。 玉山是祂的外化,是祂未获得的权柄,山在,则祂不出。 判就这样看着,看着斗转星移。 然而天道诘问:“何人?” 答:“观世入世,诛天伐道,曰‘判’。” 天道蔑而笑之,又问:“何谓人?” 指善恶众生,答:“皆为人。” “我为何?” 不假思索:“你为人。” 天道不满,于是又一轮天降大雪,寒灾祸世。 荒山下的这个村子小小的,许多年前一个祖籍为此的富商花了大价钱移来一棵榕树,说是能招财进宝,不曾想如此水土不服,却也成活了,村子因此得名昌榕村。 判看到他们种下的稻子才刚开花,稻花香还未浓,丰收时带着小物件来换粮货郎未至,孩子们捡落穗时的歌唱未响。 一切期待都将付寒霜,祂想起那温热的触感。 然而玉山巍峨。 这一年的雪来得太早,秋收刚了,便白茫茫一片,惊蛰已过,还是天寒地冻,春耕无望。天下死伤无数,见昌榕村温暖如故,方知荒山有仙人并非无稽之谈,皆赴昌榕,亡于半途者不计其数。 冤魂遍地,皆有不甘,拦道质问,是为问道鬼。 苍生怮哭,天地同悲,判心神震颤,不满天道决定,强行破开束缚,入世救人,集苍生之愿,裁度人间无罪,剑斩寒灾。 那荒山化去,只余一块巨石,隐约可见玉质。 霎时天地回春,暖阳复照。 仙尊救世的故事人间传颂,仙尊本人却悄悄在人间住下。 判力量不足,能力尽失,化作少年隐居昌榕村,默认仙尊之称,暂住村长家中。 村民见他没有架子,少年模样,心性纯白,心生爱怜,又为其遮掩行踪,称其为“小公子”。 小公子看着十二三岁的少年模样,明眸皓齿,眼下一滴血洇的痣。只要见过,没有谁不喜欢的。他虽不必食人间烟火,于荒山之上观了数年,却也着实好奇,吃的百家饭,盖的百家被,临了还要被东一家西一家塞上几把糖果蜜饯。 小公子不贪嘴,尝个鲜便收起来,分给遇到的孩子,久而久之,身后跟了一大串孩童。他清晨、傍晚惯是出门散步,一出来,几乎全村的孩子都围到身边。 孩子们听大人叫多了“小公子”,误以为他是小姓,仰着小脸、举着小手,脆生生地喊:“小哥哥,小哥哥!” 小公子从不纠正,他本就无名无姓,只笑意晏晏地将零嘴散出去,然后趁着这个时候告诉他们明天到谁家吃饭,让他们回家后传话去。 不过孩子们叫多了,恰巧昌榕村也在计划改名,小仙尊自觉还是应该有个名姓,于是思来想去,选了昌榕村大姓肖,将此事告知了村长。 村长连连摆手:“这怎么能行,仙尊真是折煞我昌榕村了!” 小仙尊心意已决:“不选此姓,也得挑个别的,我喜欢这里,选了肖姓是合该 的。” 村长愁眉苦脸,哎哟哎哟地叫着,实则心里乐开了花:“仙尊真是抬爱了——只是光有姓氏尚是不可,仙尊可有想好名字,我好知会村中人一声。” “啊,”小仙尊一合掌,笑起来,“村长所言极是,只是我不通诗书,此事就交给您和村民们决定了。” 村长这回是真傻了眼,可小仙尊少年心性,话一说完就跑回房内,不等村长反应,就熄了烛火睡下了。 村长房内的蜡烛亮到天明,他捋着胡子抓耳挠腮地翻了又一页书,本就不多的头发又拽掉几根,小仙尊一起床,他原本想迎上去推拒了,谁知对方一下就不知到了谁家吃早饭。 村长看着桌上摊开的好几本书,不由叹了口气,但仙尊没个正名怎么想也不是个事,他只好叫村子里那些读过书能识字的都到家里来,一起对着书册掉头发。 一直吵到下午,才吵出两个选项。 一个取单字“霁”,取雨雪之后天色放晴之意。 一个则是“复照”,取暖阳破云再照世间之意。 但这两个再吵,就吵不出结果来了。 支持“复照”的说,这个名字直观简洁,有山复整妆、福星高照的好寓意,复字取名代表着诚信、聪慧,照字代表着光明、细致。又说,霁容易名不正讳,虽代表为人仁慈,但有分隔、界限之意,也寓意容易一意孤行、钻牛角尖,且此字五行属水,对于消退冰雪的仙尊来说并不合适。 支持“霁”的说,这个名字也符合仙尊出世之情,有“逆境中搏出路”之期许,而且寓意美好,象征着开朗、乐观、充满光明之义,代表着睿智聪慧、豁达开朗等正面特质。又说,复照之名太过简单粗暴,没有内涵,复字五行属水,照字五行属火,水火相克,易命途不顺。 小公子这日发完零嘴回来,就看到了一屋子争得面红耳赤的人,他有些奇怪地问村长:“今天怎么这么多客人,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村长面色复杂地看着他,将两个名字说了,由他做决定。 不等村长说明理由,小公子一指:“这边选的什么?便就定了吧。” 那边为首的就展开张写了大字的纸来,正单是一个“霁”。 小公子便一点头拍板了:“那就‘霁’字吧。” 说完,他看着“复照”这个双字名,又觉得自己选的缺了点什么,于是喃喃:“要不再挑一个……” 村长和众村民连连后退,说:“自然是随仙尊心意,只是名字这种东西也算要跟随一生,哪怕再要加字,也该由仙尊自己挑了。” 小公子若有所悟地点点头,视线落到摊开的书页上,恰好看到一句诗上出现了霁字,于是随手一指:“那就叫肖霁霜吧。” 村长和村民们围上前来,看到那句诗是“天涯霜雪霁寒宵”。 他们面面相觑,欲言又止——若说单看这一句,自然是没什么不妥的,可结合全诗来看…… “这自然是极好的……”村长脸上挂着笑,然后痛定思痛,“我们刚刚在商讨村中建设学堂一事,仙尊要是平日里有闲,不若也去听上一听?” 肖霁霜眼睛一亮,欣然接受:“那当然好。” 他倒不至于不认得字,只是许多都光认得,却不解其意,村中要是有了学堂,他自然是想要去听课的。 学堂当然不可能一日建成,夫子请谁也要慎重考虑,因而肖霁霜依旧是闲人一个。 53.再逢 肖霁霜照样在村子里晃悠,东家用饭西家吃果,再给孩子们分零嘴。 往往各家有事,孩子们有时候错过时辰,干脆就不来了,因此今天这个没来那个明天没到是常有的。可其中一个孩子,常常来晚了,到那个孩子时总是分完,或只剩一两颗干果。 肖霁霜走过去,蹲下来,问:“你叫什么名字?” 这是个名叫更影的孩子。 肖霁霜悄悄为他多存了些,哪怕这个孩子踩着夕阳余晖而来,也能得到一小把,更影拿了,腼腆一笑,往嘴里塞一两个,说声谢谢,一溜烟跑回家去。 有一天,肖霁霜忽然在他逃跑时拽住了他的领子,不由分说道:“我要去你家吃晚饭。” 更影愣住了,嘴巴和眼睛都张得大大的,差点连手里的零嘴都掉地上。 他局促地捏捏衣角,又挤出那个笑容来,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潘岳见更影带仙尊回来,擦擦洗菜的手,揉了揉他的脑袋,让他去叫他娘,又给肖霁霜倒茶。 潘岳不善言辞,说了两句知道来意,跑到院子里逮了只鸡。 更影把零嘴带回来分给肖鸣和潘岳,两人都象征性捻了一个,其余多数还是进他的肚子。 夫妻俩冲肖霁霜笑笑,道:“多谢小公子了。” 肖霁霜也抿出个笑来:“有什么谢,说到底也是大家伙给的。” 潘岳是个木讷的,笑着点点头,看一眼肖鸣,得了首肯,半举着手上下挥了两下,示意他们慢坐,他要去忙活杀鸡了。 更影正要跟去帮忙,被肖鸣一把薅住:“好了,小心溅一身,来这陪小公子坐。” 更影被她提溜到长凳上,绞了绞手指,见桌上茶杯还满,憋出来一句细若蚊吟的:“小公子,喝茶。” 肖霁霜觉得有意思,听他的话端起茶杯饮了一口。 更影就又笑了,他笑起来不出声,将嘴唇抿得很紧,几乎看不出上扬的弧度。 他快在凳子上缩成一团,肖鸣往他背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巴掌,给他拍直了,对着肖霁霜道:“给小公子看笑话了。这也怪我,前些年忙于生计,没注意他这性子,我和他另一个亲娘都是多话的,谁知反倒把他养成了个闷葫芦。” 肖霁霜想了想,问:“另一个?” 肖鸣狠狠揉了两下更影的脑袋,理所当然道:“他爹娘早些年逃荒来的,他爹路上染了病,没多久死了,我瞧他娘一个女人大着肚子不容易,我一个寡妇也孤单,就收留了她,做了姐妹。” 说到这,她叹了口气:“只可惜她逃荒途中身体亏空过头,生这孩子的时候难产死了,咽气前给他取名叫更影,托付给了我——他娘生他死了,当然得记着亲娘;我把他从一丁点拉扯到那么大,自然就是亲娘。” 肖霁霜点了点头,算是明白了。 更影听她给肖霁霜讲自己的事,不好意思得又要缩起来,肖鸣托住他腰杆扶直了,将人往怀里一搂,看着外头给鸡拔毛的潘岳,说:“这孩子五岁那年,天降大雪,家里这就多了个男人,他躲寒灾来的,是个宽厚温和性子。刚来的时候,远远地在村尾搭了个粗糙简陋的茅草屋,那哪算得上家啊?我一个人带着孩子,他也想融入村子,便时常搭把手,一来二去,也就成了一家人。” 潘岳提着鸡进来,要再烫一遍挑拣那些毛疙瘩,又冲他们笑笑,一点头算打招呼,往厨房去了。 肖鸣又道:“他们两个明明不是亲父子,谁知道性子一模一样。” 肖霁霜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肖鸣确实如她所说,是个话多的,从更影学走路跌跤,讲到第一次给她端水;从更影牙牙学语,讲到睡前和她聊那些幼稚的话题;从更影连凳子都拖不动,讲到井井有条地帮做家务…… 厨房里噔噔噔的剁骨声响了又停,潘岳出来走到她身边:“你做饭更好吃,今天你来吧。” 肖鸣想推他坐下,潘岳却是不肯:“我给你烧火打下手。” 座上就剩二人,更影不自在地扭动两下身子,又低下头要缩起来了。 肖霁霜想起肖鸣的做法,道:“不想我来?” 更影猛地抬头,眼睛里满是惊讶和焦急,头甩得像拨浪鼓:“……想你来。” 肖霁霜端起茶杯,掩住自己嘴角的笑意,又道:“讨厌我,还是害怕我?” 更影整张脸都红了,来回翻动着手指,仿佛能从指缝中找出什么稀世珍宝。 肖霁霜等了一会儿,见他还不说话:“当真就是吗?” 更影又将头摇得飞快:“不是。” 肖霁霜担心他把脑子都摇匀了,便不再逗他:“我知道。” 更影再抬起头,一双眸子亮晶晶地瞧了他一会儿,又露出那个笑。 可以看出来,潘岳和更影并不算太亲密,他们都是不爱说话的性子,但有肖鸣在,一家三口的生活很温馨和谐,和村里大多数人家没什么两样。 里头在做饭,肖霁霜就问:“平时不见你和其他人一块儿,都玩些什么?” 更影想了想,从凳子上跳下来,扭扭捏捏想拉他手,最后还是没有,只拽了拽袖子,示意跟上。 肖霁霜就跟着他到院子里,看着他从门上取下来一根两头系起的绳,套在手指上来回穿了几下,翻出个花样来。 更影撑着花绳举到他面前。 肖霁霜瞧了会儿,才明白这是要和自己玩,道:“我不会呀。” 更影咬咬嘴唇,总算再开金口:“捏着中间交叉的两个点。” “这样吗?”肖霁霜伸手做了。 “不是……”更影想了想,“要从套住我手指的方向穿过去。” 肖霁霜这就换了一边,问:“然后呢?” 小孩子果然是小孩子,提到游戏,再腼腆也不知不觉说的多了:“把它们各自向上拉到外面,再从下面穿进来。” 肖霁霜手掌一撑,更影将手一退,果然换了花样。 更影盯着那绳,伸出小指来,勾住两边,一提一穿,就又回到他手上。 肖霁霜道:“你从哪学来的?都和谁玩呢?” 更影往厨房看了一眼,说:“娘教我的,娘闲和娘玩,爹闲和爹玩。” 肖霁霜“哦”了一声,照猫画虎去勾绳子,却又给变了回去:“这是怎么回事?” “还有花样的!”更影怕他觉得没意思,语速都快了几分,一边将绳子翻了再交接到肖霁霜手上,一边说,“刚刚不是那么换的,你看,这样勾住,然后拉过来……” 肖霁霜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 两人就这么玩了一会儿,更影也不会再多花样了,就把绳子收起来,领着他到院子边去,指给他看树下一小把碎石子。 肖霁霜跟着他蹲下,捏了一颗在手里抛着:“这个又怎么玩?” 更影捡了一颗,先抛起来,再用手背接住,然后又抛起来,在它下落前快速抓起地上的其他石子,赶在落地前把最初抛起的石子接住。 他张开手,给肖霁霜看手里的四颗小石头:“就是这样,在第一颗石头落地前,尽量多抓一些。我本来连用手背接第一颗都接不到,现在能抓三颗了。” 肖霁 霜试了试,把这八颗碎石子都抓到了手里。 更影都看呆了:“哇——” 肖霁霜一下笑出了声:“我做这个很容易的,你知道我是谁吗?” 更影生怕被别人听到似的,凑近一点,说悄悄话一样小声道:“神仙。” 肖霁霜又笑,不置可否。 更影就拉着他到窗台下,取来一个细线编的网袋,此时天已经微微暗了,袋中闪着黄的绿的光点,凑近一看,里头爬满了萤火虫。 他说:“像星星一样。” 肖霁霜问:“你怎么养呀?” 更影摇头:“不知道,抓够十只放掉。” 肖霁霜又问:“这里面有多少只了?” 更影道:“有八只了,还要两只,昨天差一点。” 肖霁霜四处望了望,见他们刚玩过抓石子的树干上正有一点绿光,便拍拍更影的肩说:“我们去把它抓来?” 更影点点头,拿着袋子跟他过去,跳起来要扑,然而太高了够不着,萤火虫振翅飞走了,他刚要寻,就听厨房传来一声:“吃饭了!” 他转过头去,就见娘和爹已经在端菜了,不由有些失望,扯了肖霁霜的袖子就想同他回去,却扯了个空。 抬头就见肖霁霜双手相合,凑到他眼前来,小心翼翼张开一道缝,正瞥见那飞走的虫儿。 更影简直要欢呼,他忙将袋子打开个小口。 两人捣鼓了一阵将它安顿好了,刚迈过门槛就被肖鸣赶去净手,洗完手出来,就看到潘岳已经给他们碗里各扯了一只鸡腿了。 更影小跑过去跳到凳上,眼巴巴望着肖霁霜,等他不紧不慢过来。 肖鸣往他后脑勺招呼了一下:“要不是沾了光,得除夕才有的吃呢,还不谢谢小公子?” 更影就扒着碗沿说:“谢谢小公子。” 肖霁霜拿了筷子,道:“是我谢你们才对。” 肖鸣笑着坐下:“您跟我们客气什么?” 潘岳就说:“快吃吧,鸡趁热吃才香。” 更影吃了个满嘴油,对着这么个大玩意儿,筷子使不利索,还蹭到了手上,肖鸣拿了旧衣裁的帕子给他擦。 刚擦完,更影就跟条鱼似的从凳子上滑下去,跑到院子里了。 肖霁霜透过门,看到他东忙西忙跑了一阵,前头飞着一点光,猜到他在干嘛,见肖鸣要训,便摇了摇头。 肖鸣也就作罢了。 更影折腾一会儿又跑回来,再净了手,又跳上凳来,竟没挨训,便冲着娘笑笑,抓了筷子扒饭。 吃完饭,更影有些坐不住,但还是拣了碗筷,想帮忙洗,又被赶开了。于是就盯着肖霁霜看,等菜都端进橱里,他跳下凳,拉着肖霁霜跑到外头,出来后撒开手,取了那网袋。 “你看,”更影把网袋送到他面前,“十个。” 肖霁霜细细数了,点头:“嗯,十个。” 更影就扯开袋口:“放了。” 肖霁霜再点头:“嗯,放了。” 更影托着袋底抖了一阵,十只萤火虫飞出来,飞到其他光点周围,聚成更大的一群。 肖霁霜看了,说:“像星星一样。” 更影仰头,不看那忽明忽暗的光点,只盯着他,眼睛发亮。 两人这么瞧了一会儿,等肖鸣和潘岳也出来,肖霁霜就同他们告别,临到院前,回头说了句:“明天见。” 他每日发些零嘴,自然是每日都见,更影攥着娘的衣裳,也说:“明天见!” 肖霁霜脚步顿了顿,披着月色,慢悠悠晃回村长家。 54.誓死 那噩梦般的异雪已过去半年,如今又是上元了,外头热热闹闹吵了一阵,为感念恩情,人间立碑建祠,那些玄门道士声音竟大不过百姓,趁着佳节吉日,终于盖棺定论,给仙尊定了个“复照”的号。 肖鸣也实打实确定有孕,胎象很稳,这可是寒灾以来村里将添第一个娃娃,喜上加喜,村长拍板,大操大办了一回。 复还让玉匠寻了块料子,雕了尊神像。神像雕得长身玉立,五官也模糊简略,和看着约莫束发之年的肖霁霜几乎不搭边,但也没办法再改,到吉时依旧办了仪式,供上了。 村长念叨着还得自己村里出几个玉匠才好,那些个请来的都收了钱不听人讲话。 学堂早就上过了两月的课,肖霁霜因着身量比开蒙的孩子们高上不少,每每都坐在最后。更影一个小豆丁还想和他坐一排,被他赶到前边去,许多孩子都这么打发了。然而一下课就又都围过来,叽叽喳喳响个不停,更影跑得最快,挤到他身边攥着袖子,却不说话,偶尔才“嗯”上一声。 眼下办村宴,学堂三天前开始放假做各色准备,待散了宴,又一直玩到今后三天。 上菜前摆了许多瓜果,每桌一盘饴糖也堆了老高,孩子们半个身子扑到桌上,嘴里塞两块,手上还要抓两把。 更影神色紧张地站在肖鸣身边,生怕让那些打打闹闹的小朋友们撞了。 潘岳则一堵墙似的立在他们后面,指着桌上:“你们娘俩有什么想吃的,我拿来。” 肖鸣摇摇头,道:“我不好那些,待会儿上了酸腌萝卜,吃着那才舒服呢。” 潘岳点了点头,拍拍更影的肩:“保护好你娘。” 更影握住肖鸣的手,说:“我知道。” 没多久,潘岳就端了个小碟回来,上边盛着切得极薄的萝卜片,清清爽爽,醋味辣味混在一起,令人食指大动。 将小碟搁了,扶着肖鸣坐下,再给更影拉近凳子,潘岳捏着签子递给他们:“我找厨房要了些。” 肖鸣“哼”了一声,嘴上打趣,心里却是满意的:“真好意思。” 潘岳坐在一边,说:“不好意思也要好意思。” 更影不太懂他们打什么哑谜,吃了三两片就不再动了,摸了颗饴糖,没吃,反而扭头东张西望。 肖鸣当这热闹,他也想玩去了,就道:“想走就走吧,快去找你小同窗们,也好好耍耍。” 潘岳看他跳下凳子,叮嘱:“小心别磕着碰着了。” 更影应下,一溜烟跑了。 他到处转了一阵,没见到人,就挤出宴里,思来想去,往村长家寻一遭,果就看见肖霁霜坐在门外,手里翻弄着一盏雪白的灯笼。 斩灾之时,一朵雪花落于他指尖,燃成火苗,可化此恶雪,护佑平安,正缺一个容器。受了村里以玉塑像的点拨,他想起来那与己同源的石,便取来一块,方有了个雏形。 因而肖霁霜待在村子里,一为休养,二就是为了做这灯笼。 更影看他专注,就没叫他,站在院门外巴巴瞧了好一阵。正好快要开宴,村长回来喊肖霁霜,望见更影杵着不动,走近揉了揉他的脑袋,吓他一跳。 村长呵呵笑了一阵,引起肖霁霜的注意,他将灯笼随手放了,问:“吃饭了?” 村长说:“是啊,马上点爆竹了。” 肖霁霜点点头,注意到他腿边之人,一边走出来,一边打招呼:“更影?” 更影看着他:“公子。” 村长就道:“这孩子等你好久。” 不待肖霁霜开口,更影就急急忙忙道:“没有好久。” 肖霁霜笑而不语。 村长道:“是,是,没有好久,你也刚来。” 更影这才点头,一起走了。 走着走着,看看肖霁霜再看看手里的糖,还是自己吃了。 前两日才下了雪,今个儿是大晴天,爆竹放完,就这么敞着顶吃席了。天黑得早,才申时就黑蒙蒙的了,肖霁霜也不吃酒,想坐小孩那桌蹭点甜饮子,被村长拉回来坐主桌,全桌人一块陪他喝饮子。 雪灾后抢种及时,倒也勉强算是个丰收,外面诸侯争霸的战乱惊扰不了这个有仙人庇护的小村子,一桌摆了十二个菜,还有汤没上。 才吃了一半,天上就月明星亮,蜡烛灯油金贵,借着热闹,干脆陆陆续续升起几堆火来,吊几个炉子煨羊汤,周围再插一圈串了大肉的枝子。 刚烤熟,就有眼尖的孩子跑近了去揪肉吃,烫得左手倒右手,嘶哈嘶哈吹气,顾不得多凉就塞进嘴里嚼两下咽了,肉还在喉管,就香得又伸手去拿。 渐渐地全村孩子都围过去抢了,引得大人饭没吃两口,就要有人喊上一嗓子:“看着点,别栽火里去了,也别撞翻了汤,可烫!” 每喊一句,就收到一片脆生生的回复:“诶!” 更影眼疾手快抢了一整串就跑,引来同窗们一阵怪叫,大人们见了,都促狭笑笑,不做管的。 肖鸣“哎呦”叫了一声,看大家伙都包容,也就不训他,笑道:“这孩子,这样霸道!” 潘岳就说:“随你。” 肖鸣想了想,觉得倒也是,就点点头。 更影躲在边边上,将那枝子沾了泥的底掰了,犹犹豫豫磨蹭一阵,哒哒哒跑到主桌去,挤到肖霁霜身边,举着串:“公子,你吃。” 引得满桌长辈大笑,指着他连声道:“好小子,好小子!” 肖鸣胳膊肘捅捅潘岳:“这么看,倒是随你了。” 潘岳乐了一阵,说:“是,是,我儿当然随我!” 席上那么高兴,引得分肉的孩子们一边往嘴里塞一边频频回头。 更影将东西塞到肖霁霜手里,冲他笑一下,又跑了,跑到火堆旁再抢了一整串。 这会儿不得了,同窗们都追在后边闹他。 更影跑得飞快,没叫他们赶上,将肉串送到潘岳手里,说:“给娘和爹。” 潘岳还愣着,肖鸣哈哈大笑,搓着他的脸道:“哎呦,哎呦!” 更影从她手里挣出来,又跑回小孩桌了:“我还没吃完饭!” 婶子们就笑他:“害臊喽!” 一个梳双辫的女孩子看明白了,想起来夫子教的“首孝悌”,叫道:“啊!更影!你赖皮,赖皮!” 话音没落,往火堆跑,拿了肉送给爹娘了。 伙伴们反应过来,闹哄哄一阵也冲过去了:“还说人家,你也赖皮!” 引得席间又是一阵笑。 肖霁霜一直待到又过一个中秋,彼时斩灾情急,总有不周之处,九月初,灯笼制成,他便佩剑提灯,作别村民,于夜色之中离去。 肖霁霜察觉到了身后的一些动静,有人在悄然跟随,但他并未停下,踏水渡江。 然而在他脚刚触地时,江中噗通一声,那暗中跟着的见他远去,情急之下竟是想涉江,却因不通水性溺水了,肖霁霜只好把人救出来。 是更影。 他浑身湿漉漉的,做错事般耷拉着脑袋:“对不起……公子,请让我跟着你吧,我有用的……” 他话未说完,肖霁霜却是将手掌贴上了他的胸口。 微凉的湿意,体温从布料下渗上来,噗嗵,噗嗵…… 肖霁霜微张着唇,愣怔地看他。 更影不知他为何这般,也呆呆地回望,直到一阵夜风吹来,他打了个寒颤。 更影现在才反应过来, 肖霁霜一定会救他的,可当时他什么也没想,只是惶恐,惶恐仙人飘然而去,这一别,就再也见不到了。 下一秒,那只手抽离,一时间光芒绽起,盖过月色与冷意。 肖霁霜生了一簇火。 肖霁霜让更影把衣服脱了,将自己的外袍给他:“快回家去吧。” 更影愣愣地看着他,好半晌才说:“我想,我想……” 肖霁霜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糖,塞进孩子怀里:“好啦,想吃糖对吗?你也拿到了,回去吧。” 更影拼命摇头,把糖还给他:“跟着你。” 肖霁霜作势要收回来:“真不想要?” 更影嗫嚅一会儿,还是道:“……也想。” 肖霁霜笑起来:“一个人偷偷跟着,多危险。” 更影固执地看着他:“但是我跟上了!” 路上还曾穿过一片林子,肖霁霜环顾四周:“非也,要不是他们护着你,你早被蛇咬了——出来吧,莫要再送了。” 那些魂灵热热闹闹地挤出来,他们是昌榕村的先辈们,围着两人叽叽喳喳地说起来,说这孩子品格好,说仙尊路上孤闷,说仙尊如今几无法力需要保护…… 肖霁霜没理他们,只问更影:“你娘呢?” 更影说:“有玉儿在,她不孤单,爹保护她,她很安全。” 这就是在说肖霁霜孤单和危险了。 肖霁霜笑了笑,他并不需要一个孩童的保护,但是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问道鬼们却急了,将更影往他近前推搡:“小仙尊,收下他吧,这是个好孩子呢,他娘愿意的。” 更影听到说他娘同意了反倒愣了愣,想起来他跳江前听到的声响,猛地转过头,果真看到两个身影站在岸边,险些落泪,看到他们同自己挥手,又憋回去,将胳膊举得又高又直,用力挥动着。 河对岸窸窸窣窣一阵,肖鸣和潘岳确定了更影的安危和去留,回去了。 肖鸣夜里听到门响,忧心进了贼,推醒潘岳,就看到堂屋桌上一封信,洋洋洒洒写满了,连字都还写错,就要告别他们离家去了。 肖鸣看他看得比眼珠子还重,哪肯让他乱跑,可听是跟仙尊去,咬咬牙还是任他走了——若是没有仙尊,昌榕村也是一片寒冰,更遑论这孩子平安长大了。 可说是随他去,心里总是放不下的,何况夜色深深,于是两人悄悄跟着,眼见他在林子里艰难穿行,眼见着他往江里跳,肖鸣差点也追着下去了。 潘岳扶着她宽慰:“也算是有个好去处好前程。” “我自是知没有比这更好的去处、更好的前程了,”肖鸣抹着泪,“只是小公子性情天真,不知年岁,日后想再见一面都难了——” 潘岳知道她只是情绪上来了,也不知说什么好,只是揽着她,踏着月光往回走。 肖鸣这才想起来还有个孩子独自在家:“啊呀,玉儿!” 潘岳叹了口气:“我知你心急,直接追出去什么都顾不上,就折回去将玉儿托给红嫂了。” “我可真是……”肖鸣抚着心口,“两个孩子都没照顾好。” “那小子可不这么想,”潘岳远远看到了火把的光亮,那是乡亲们在等他们回来,“至于玉儿嘛,你看,还有我和乡亲们呢。” 许是爹娘给了他底气,更影吸了吸鼻子,将肖霁霜过长的袍摆抱到怀里,往地上一坐:“我会洗衣做饭、识字算账,跑得快也能吃得少,我不会拖累你的。” 肖霁霜听完,忽然伸手将他的脸一掐,感到那发凉的触感又暖起来,莫名笑了一阵,把他留下了。 问道鬼们便说:“知恩图报,昌榕村改名知恩村了,以后你们若是还回家,不要找错了地方。” 55.安处 昨夜落水,虽然及时救起又生火暖身,但更影到底年纪小,两人又在江岸边吹着风宿了一夜,小朋友还是受凉了,发热不至于,风寒却是跑不了的。 肖霁霜原也没意识到,只觉更影还没睡醒,迎着朝阳走了不久,发现他晕晕乎乎摇摇晃晃,险些栽到地上,便将人捞进怀里,寻个小村子住下,给他请了个赤脚郎中。 郎中见惯了小儿风寒,抓了药去煎。 更影躺在床上昏昏沉沉,只是眉头紧锁,并不安稳——他给仙尊带来了麻烦,他拖累了仙尊。 更影再睁开眼时,屋内除了他空无一人,不觉自己惊出一身冷汗,连忙翻身下床,却踩着鞋子将自己绊了一下,险些摔倒,他也顾不上这,刚站稳就往外跑:“公子?公子!?” 肖霁霜正端了药,听他喊,从兼任小药庐的厨房掀开帘子出来:“怎么了?” 更影咬着下唇,绷紧的肩膀一松,不自觉鼻子发酸,眼泪溢出眼眶,他摇了摇头,道:“对不起。” 肖霁霜搞不明白,问:“有什么对不起的?” 更影只不说话。 郎中在肖霁霜身后出来,说:“小孩子还害臊,他怕你不要他呢。” 肖霁霜看了眼汤药,将东西递出去,看着更影被苦得扭曲的表情,道:“我既然留下你,就不会反悔。” 更影的目光顺着碗沿钻出来,点了点头,还是说:“对不起。” 他捧着碗,想拿去洗干净,却被郎中一挡:“诶,我收了钱呢,哪有你做事的道理。” 郎中这只一个房间可供他们住,而且更影还总是忧心被抛下,肖霁霜虽没想明白为何自己在他眼里这般不可靠,但他到底初次离家,心中惶惶也属人之常情,便也不再借着夜色瞎转悠,和他同宿榻上。 肖霁霜可以不食不眠,更影却不行,他身上只有三枚铜板,于是借着月光悄悄去看肖霁霜脸色,小声问:“公子,我花了多少银子?” 肖霁霜身上一共十二两银子,其中一两是肖鸣给的,其余是村民们凑的,他如实道:“半两银子。” 更影的脸都白了,他们一家四口人一个月才花一两多银子,而他竟一下子花掉半两。 肖霁霜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当是又有哪不舒服,还欲叫郎中,却被制止了。 更影说:“公子,我没事,就是有些累。” 肖霁霜不疑有他:“那就早些睡吧。” 说完,更影果然静了,可没一会儿又窸窸窣窣地在身上翻找起来,他反复数着那一眼就能看出数量的三枚铜板,心中愧怍更甚。 肖霁霜平躺着,没睁眼,慢悠悠出声:“不是睡了?” 更影动作一僵,半晌说不出话来,紧紧闭着双眼装睡。 肖霁霜就侧过身,道:“找什么呢?转过来,我瞧瞧?” 更影顿了顿,还是依言和他面对面躺着了,张开手露出掌心的铜钱:“对不起,公子,我付不起诊金……” 他说完,死死咬着嘴唇,眼泪要落不落。 肖霁霜完全没想到这茬,他愣了片刻,喃喃:“怎么会那么爱哭啊……” 他不说话还好,一说,更影的眼泪就再憋不住了,大颗大颗滚落,洇进枕中:“对不起,我不麻烦的……我就是,我就是觉得对不起……怎么办啊……” 肖霁霜起身,盘腿坐在榻上,将他也扶起来,伸手为他拭泪,可这眼泪如何也拭不尽:“我没怪你呀,我只是没想到。” “这是你的私房钱吗?”见他抽抽噎噎地点头,肖霁霜又将人拉近了些,“哪能叫你付账啊,乡亲们给了我银子的,还有你娘的一两呢,我本也不需什么开销,你来了,它们才正好有用途。” 哭成这样,更影也破罐子破摔了,一头撞进肖霁霜怀里,攥着他胸前的衣服就是不松手,慢慢的倒是不哭了,只是声音还在抖:“公子、公子是玉山化仙,公子会不会和玉山一样,也不见了?” 肖霁霜没有回答,他看着透过窗户洒进来的银白月光,轻轻地拍着更影的背,良久,道:“我说过,我不会不要你的。” 更影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稳,可还是不愿睡去。 肖霁霜想了想,搂着他躺下,曲起指节,轻轻拍着他的脊背:“睡吧,我在。” 窗外虫鸣阵阵,就这样有一下没一下的轻抚,换来他的一夜安寝。 他们在这又休息了一日,昨晚哭那么一场,更影有些不好意思,整天没怎么说话,见仿佛要永无休止地在这停留下去,便闹着要离开:“公子,走吧,我已经好了。” 肖霁霜凑近了瞧他,没瞧出个所以然来:“果真好了?” 更影连连点头:“果真好了。” 知道了他的心思,便知道这话说了等于没说,肖霁霜转头看向郎中。 郎中不知从哪冒出来,提着更影到凳上,细细把了会儿脉,倒是如他所愿:“不说痊愈也好了八分了,可以走了,慢慢的,不要着急赶路,我另拿两贴药,再吃两天。” 更影还想说什么,郎中写着方子手不停,睨他一眼:“干嘛,怕花钱啊?刚来那天早结了账,不给退的啊,不抓药我白赚。” 更影被戳破心思,悄悄看一眼肖霁霜,不说话了。 两人便是作别郎中,继续南下了。 此后生火做饭什么的,也都是更影在张罗,他虽年纪小,却早熟,肖鸣早年一个人带他,没有时间,许多家务便是更影自己做的。 肖霁霜也尝试过做饭,第一次没熟,第二次烤焦了,第三次倒是火候刚好,味道勉强算能下咽,最终这差事还是被更影揽了回去,他专盯着煎药。 肖霁霜看着他忙,不知为什么笑了笑。 从知恩村出来才发现,才知人间诸侯之争已有胜者,改朝换代,明氏称帝,混乱已久的天下重新迎来秩序。 更影此时年纪轻轻,已经有了不能坐吃山空的概念,得空了就去寻些杂活干,原想挣多少花多少,然而肖霁霜没有省吃俭用的概念,即便他们化雪多在郊外,可十二两银子转眼只剩三两多,他们连北宁城都还没出去,才走过七个县。 更影焦急万分,肖霁霜却又拿了钱去买吃食,笑眯眯递到他眼前:“愁什么呢?吃点甜的,开心一些?” 更影摇头说没什么,然而连一向喜爱的八珍斋的糕点都有些食之无味,随手抓了一个塞到嘴里啃着,眉头紧锁,显然言不由衷。 他小小一个,这些日子一直忙前忙后,村里小孩也常帮家里邻里做活,肖霁霜没觉得哪里不对,反而觉得有几分可爱与趣味。 果然,他说:“午后我去找些事做。” 肖霁霜点点头:“别跑远了,当心被骗,我再找了些代笔的活计。” “不要。”听他这么说,更影想也没想就提了反对,“不是说好你不给他们写吗?一张才七文……” 肖霁霜却不赞同,道:“你写得我有什么写不得的?总不能只你忙活。这回不止七文,婚书六十文,两家一百二十文,大户人家,不扰市价,但另有赏钱呢。” 更影还是说:“不行,你在客栈等我。” 肖霁霜只好嘴上应了,心里却道:活已经接了,等你出门,照样还是写的。 两人各怀心思,更影一早就打听过这城里“西廊角”好揽活,吃过午饭就离了客栈,又往那去了。 肖霁霜则去主家取了笔墨纸砚,朝廷空置,正广招贤士,领路的小丫鬟好奇搭话:“公子是哪家书生,要进京赶考么?” 肖霁霜道:“并非,只是随心走走而已。” 小丫鬟想了一阵,恍然大悟:“哦,这样呀。最近城里在传公子的墨宝,我还以为是要做举人老爷的,原来是那戏文里的江湖人,我当江湖人不愁吃穿呢。” 肖霁霜就笑:“姑娘抬举我了——哪有那么潇洒,我还带着人呢。” 小丫鬟说:“我知道嘞,我昨个儿还见他,是公子的弟弟吧?” 肖霁霜不置可否,问道:“昨个儿?他倒没同我说去做了什么。” 小丫鬟道:“对街的吴府小少爷,请人代写课业,叫他们老爷发现了,林林总总找出来十数个人,近来倒总是同样字迹,虽仿了少爷写字的形,筋骨却有纰漏。” 肖霁霜微蹙了蹙眉:“他可有什么事?” 小丫鬟乐呵呵道:“哪能有什么事啊,吴家老爷把这十数人都叫来,问了点话罢了,还赏了不少金贵果子,他可得了最多。” 肖霁霜倒是对那些果子有印象:“他只说做活换的,没跟我提。” “经这么一遭,整条街的人都认得他啦,都说将来和公子一样,要考功名的,谁曾想公子是个潇洒江湖人。”小丫鬟突然脚步一顿,又想起一茬,“呀,说来那时候吴府老爷还想请公子抄经,叫他给拒了呢,主人本以为无望了,不曾想居然还接了我们家的活。” 肖霁霜道:“经书太长,我确是不接的。” 小丫鬟捂嘴,还是笑:“人家给的赏钱也丰呢。” 肖霁霜就说:“我这两日就要走,抄经也来不及的。” 小丫鬟 道:“那我们府上倒是赶巧了。” 肖霁霜道:“也是我沾了喜气。” 说话间已经穿过九道月洞门,丫鬟停下脚,他一人行过小道进屋,管事已经捧着红纸等着了,拿了例样,再交代一应事宜,就由他提笔写了。 写完,管事递到里面交给主人细细看过,就取了代笔费和赏银给他,肖霁霜谢过拿了,就原路出去。 小丫鬟等得无聊,前前后后踮脚晃悠着玩,见他出来,塞了叠果脯蜜饯:“小姐少爷们赏的,看你顺眼,分你一点。” 肖霁霜失笑:“不必。” 小丫鬟道:“你不吃就带回去给弟弟呀,弟弟总是爱吃的。” 肖霁霜一想,觉得在理,还是接了:“那就多谢了。” 小丫鬟轻轻“哼”了一声,把他送出门去。 肖霁霜回到客栈,将果脯蜜饯放在案上,倚窗喝茶了。 眼见太阳西沉,仍不见更影归来,肖霁霜心说奇怪,出门找人。 到了西廊角,空空荡荡冷冷清清,只好寻了人问:“店家,午后你可有见到来寻活计的孩子?” 店家摆摆手,说:“这可多了去,每天都有那么十来个的。” 肖霁霜比划道:“大概这么高,男孩,穿身青衣服,头发半束着……” 店家听他这么一说,想了想,确实有了印象:“青衣服?” 当地小小年纪来做活的,衣服都是黄褐色,不然就蹭了洗不净的灰,那整洁的青衣裳倒是少见。 肖霁霜点点头:“对,青衣服。” 店家便指了指左边:“应当是让领着往那边去了。” 肖霁霜道声多谢,复问了两人,得了相似的回答,便往那边找去,行了不久,见地上整整齐齐一条蠕动的黑线,再一定睛,便看清是群蚂蚁,正搬着地上的糕点糖果碎。 肖霁霜顺着七拐八拐走了一阵,进了处巷子,就见两人嘟嘟囔囔地将地上痕迹踢飞,两人见了他,更是做贼心虚,忙不迭逃了。 肖霁霜捡了两颗石子,分作两道击中他们后颈,将人打晕过去,他顺着二人逃跑的方向走了几步,低声说一句“不对”,又退回来,换了另一边拐进去,果然见地面一片还未散尽的蚂蚁。 肖霁霜行至一处大门紧闭的院子外,扯唇哼笑一声:“机灵。” 他抬脚踹倒木门,闪身而入。 更影猛地转头,挣了一挣被反绑着的双手,纹丝未动,想叫他,嘴却被堵上了。 肖霁霜剑不出鞘,穿行其中,数招之间便击败数名恶人,救出一众孩童。 更影喜不自胜:“公子!” 肖霁霜轻拍了拍他的脑袋,绑了恶人,再叫被拐的孩子们手牵手连成一串跟上,带着更影报官,领了三两赏钱。 肖霁霜道:“对不起。” 更影没明白他为什么道歉:“公子怎么能和我说对不起?是我不当心,给公子惹了麻烦了。” 肖霁霜又说:“我有办法弄来银子,但是没提前跟你说,让你担心了,对不起。” 更影这才知道,肖霁霜所谓的赚钱之法就是去赌坊,他总觉得公子不该出入这种地方,双手拽着那宽大的白袖子不松,连连摇头:“不行,歪风邪气。” 肖霁霜一本正经道:“我问了人,他们都说那里最赚钱,我又不好这个,转一圈便出来。” 这问的一看就是赌坊的托,更影还欲说些什么,但肖霁霜心意已决:“放心,我的运气很好的,好啦,在门口等我。” 于是肖霁霜进去,直接投了五两银子,没多久就赚得盆满钵满,出来后忆及赌徒们的癫狂丑态,想了想,不曾提如何一本万利,只对着更影严肃道:“你不要学。” 更影无言以对,他对赌博不感兴趣,肖霁霜说不要做他便不做,知晓肖霁霜赚钱轻松后,他心中的愧怍消散不少,随着他回了客栈。 肖霁霜见到桌上的叠好的小油纸,才想起来有东西要给他,指着道:“那点零嘴拿去。” 更影往嘴里塞了一颗,突然说:“公子,我想学武。” 肖霁霜手里正拿着一块石头,是他才从路边摸来的,方方正正,琢磨着刻个小印,闻言愣住:“怎么想起来学这个?我给你做个东西,随处一盖,无论身在何处,我都能来寻你。” 更影摇头:“不能总是你来救我,我也要保护你。” 肖霁霜笑了,扬了扬手里看不出成品模样的石块:“那这个还要吗?” 更影抿唇点头:“要,说好给我,不能反悔。” 56.长燃 马车忽地颠簸了一下,陆老板猛地撑着窗棱才没扑倒到对面去,帘外传来马匹受惊的嘶鸣,她撩起帘子,喝道:“怎么回事?” 伙计也吓了一大跳:“东家,路边突然蹿出来个娃娃!险些让马蹄子踏着了!” 马匹受惊,货物东歪西倒,好在没落下,人也都吓了一跳。商队乱哄哄的,待稳下来,孩子的哭喊便清清楚楚传入耳中了。 陆老板便下车,见那孩子不过五六岁模样,满身尘土,胳膊腿上好几处青紫,像是摔得不轻,瞧着着实可怜。 手下人传来议论和吸气声,陆老板打发他们查货去,自个儿近前蹲下身,声音放软了些:“小娃,你娘呢?怎么跑到路中间来了?” 小孩脸上脏兮兮的,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下来:“我娘和我爹,他们、他们,呜哇哇哇……” “别哭,别哭啊,”陆老板只好将他抱起来,拍着背哄,“可是你爹娘出什么事了,不着急,慢慢说。” 孩子抽抽噎噎一阵,总算缓过来,眼泪混着尘土在脸上冲出几道沟:“爹娘带我进城看病,昨夜在山里歇了会儿脚,有狼来了,好多血,到处都是血……” 他越说越怕,又嚎啕起来,看着他这瘦瘦小小的样子,周围几个伙计听了,面露不忍。 陆老板拍着他背的手顿了顿,眉头却渐渐蹙紧——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陆老板将孩子放下,前前后后瞧了一遍,年龄和伤都不似作假。 孩子抓住她的袖子,手指攥得发白:“求求你们,求求你们救救我爹娘吧——” 商队里一个男人道:“陆老板,我们去搭把手吧?好歹是两条人命,真有狼,见我们人多也会避开。” 陆老板没有立刻应声,不动声色将袖子从小孩手中抽出来,道:“好,我们立刻动身,先去报官。” 孩子呆呆地看着她,只眼泪吧嗒吧嗒落个不停。 那男人姓周,北方人,一年前才入伙的,不是陆家老伙计,两月前刚收到家里来信,说媳妇生了胖小子,盼他早日归家团圆,待做完柯州生意,就要和一行人作别了。 他以己度人动了恻隐之心,便劝说:“陆老板,我看这孩子实在可怜,身上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左右我们也没有急货,不如看看去?” 陆老板并不太想旁生枝节,她一向敏锐,如今心中隐隐不安,更是谨慎:“还是报官稳妥些。” 老周对上那孩子的婆娑泪眼,心中酸软:“陆老板,我初为人父,见不得这种事,要不这样,你们就在这里等着,我一人随他去。” 他话说到这个份上,有伙计附和道:“是呀,东家,要真有诈,咱勒马下车就该出事了,哪用得着非引咱们过去?” “而且老周他做事麻利,这一年里帮咱们促成多少生意,又是寒灾又是战乱的,陆家商行东山再起,少不了他的功劳啊!” “他的心情咱大伙儿也都理解,东家,老东家和夫人就是……您应该比咱们更能体会才是……” 陆老板沉默半晌,这才点了头。 一行人便跟着那孩子往山里走。到了所说山洞附近,陆老板留了个心眼,叫大部分人在外等候,只让老周带着三个身手好的进去,另叫了两个机灵的驾马赶去官府。 孩子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看了眼陆老板沉静的脸色,到底没敢再开口。 今天虽然不见太阳,天色灰蒙蒙的,但也是个仲秋暖日,等在洞外的人起初不觉,渐渐却觉得冷了,伙计们嘟囔几句“奇怪”,跺了跺脚绕着马车走两圈,细细感受一会儿,阴寒之气竟然是从山洞里爬出来的。 洞口的一从野草漫上一层白色,连泥土都盖上薄冰。 陆老板心头一凛,意识到不对,转身便走:“跑!去找官兵!” 众人闻言色变,当即兵分多路,四散着往不同方向跑去。 山林深处,枝叶遮天。 肖霁霜看了看头顶层叠树冠,在树林阴翳之中,天色更显昏暗,如入夜幕,只从缝隙透进星子般的光,他晃了晃手中莹莹的白玉灯笼,照亮脚前一隅青苔。 “阴天啊,”他低声说,像是自语,又像对身侧人道,“得走快些了。” 更影点了点头,握紧了他的手。 按着离火的指示,两人深入密林,抄近路去寻那灾雪未尽处,这样四处漂泊游历已有一年,再崎岖的路也走惯了。 陆老板没有找到官兵,却在林道岔口看见了一袭胜雪白衣。 那人年纪很轻,看着不过双九,手里牵了个孩子,看到她后脸上的笑意僵了僵,显得有些半真不假。 肖霁霜眨巴眨巴眼睛:“呀,好像还是慢了些。” 更影拉了拉他的手指。 肖霁霜冲他笑了笑,转而对陆老板道:“莫慌,交给我。” 说罢,他一手提灯,一手牵人,什么都没问,直往她来处去。 灯笼光晕幽幽,映得他面貌朦胧,陆老板怔了怔,脑中忽地闪过一个名号,脱口低喃:“……仙人……复照仙尊?!” 她忙不迭地跟了上去。 山洞内,伙计们尽量挤作一团,试图不让热气被不知来处的冷风偷去,怨灵们围在四周,一会儿狂笑一会儿痛哭,一会儿高兴于自己马上要脱离苦海,一会儿连连道歉说自己迫不得已。 伙计们牙关止不住地打颤,寒意几乎钻进骨头缝里,已经没有心力去骂这些疯疯癫癫的东西了,他们走不出去,只能寄希望于外面的人没有也折在这里。 老周道:“……真是,我怎么就犯了浑……” 和他抵着背那个伙计苦笑一声:“只怪我们倒霉,碰上这怪力乱神……” 一点如萤火般的光亮出现了,那么小却那么夺目,在黑暗中缓缓靠近。 他们听到一个极温和的声音:“更影,你会冷吗?” 少年回答他:“有公子在,不冷。” 温和的声音便染上笑意:“那便好。” 话音刚落,那点微光骤然绽放,顷刻间照亮山洞,光芒所及之处,怨灵皆散寒冰皆消,暖意如春风拂过,驱尽阴寒。 老周愣愣地看着来人:“……小公子?” 肖霁霜也没想到能在此见到旧识,眼睛一亮:“周哥。” 老周叹了口气,面露愧色:“给小公子添麻烦了啊,若不是我执意要来……” 肖霁霜摇了摇头,目光扫过其他几个瘫坐在地、惊魂未定的伙计,道:“周哥应该是给他们添麻烦了。” “是是,我该向他们也道歉。”老周向着同伴作揖,换来他们有气无力的摆手。 他又转头看向更影,语气中不由带了点感慨:“这孩子长那么大啦?” 肖霁霜点点头:“嗯。当时未能顾及周全,总有疏漏,游历下来,此地应是最后一处,周哥运气不好,撞上了。” 陆老板追了进来,见状长舒一口气,心有余悸道:“万幸,真是万幸……” 肖霁霜略一思索,指尖轻点灯笼,烛火便穿透玉壁,似萤似星,溅落到他们身上:“这个送给你们,可保平安。” 火星灼灼,却并不烫人,触体温煦,仿佛冬日裹裘。 陆老板千恩万谢,忙掏了带在身上的过半财物予他:“仙尊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这些俗物请您务必收下,行走世间,总有用到的地方。” 肖霁霜并不推辞,坦然收下了:“那便多谢。” 灯笼暖光幽幽,照亮前路,一白一玄两道身影,渐渐没入林道深处,陆老板咬咬牙,冲着这背影喊道:“日后如有用武之地,请到陆家商行来寻,但报雪洞救命之恩,陆家子孙,听凭差遣!” 她的话没有得到回应,一行人站在洞外,许久才觉山风依旧,秋意如常,方才种种,恍如一梦。 陆老板忽地一敲手掌,福至心灵:“老周,你之前提过把书局重新做起来,我先 前驳了,现在又觉得可行,不过咱不做那圣贤书,就做话本子!” 大家伙都无奈地笑了,果不其然,她滔滔不绝,边走边说:“第一册就写玉山化仙,暖阳复照;第二册就写雪洞惊魂,幸结仙缘;第三册……第三册届时再编。对了对了,这玉灯离火还需遮掩,否则怕要招来麻烦……” 见她沉浸其中,连方向都不辨了,一行人只好牵了马,引她往官府走,串好供词去应付衙役。 虽然已除尽寒灾残雪,但以防万一,加之见了周哥,便也想回知恩村一趟,两人还是由南往北,一边行路一边再细细查了一番,因着不急,倒是缓行了。 复照仙尊的传闻遍布天下,另有陆氏书局畅销的话本子添油加醋,求仙问道之风颇盛,方士之中,效仿复照白衣者不计其数。 转眼间七年过去,肖霁霜的容颜定格在及冠之年,而更影已抽条拔节,长成了半大少年。 更影自幼就是和肖霁霜同眠一榻,他如今已经是十四岁的少年,两人同床共枕,难免拥挤。 他这般提了,肖霁霜一想,觉得有理,思索片刻有了法子:“你是不能再变回孩童了,不若我试试和你变作一般大,这样,应是刚好了。” 他说完,一抚掌便要实践,然而不知道为何,不等他试,更影却按住他的手,拒绝了:“不必了,向来也没有一直同宿的道理,如今我这般年纪,也该自立。” 他本就不爱说话,眼下正在童声转壮声的时候,更是话少,难得听他说那么多字,肖霁霜没作多想,伸手摸向他的喉结,他正收声,指腹下便尚有颤动。 更影连忙向后躲了,问:“做什么?” 肖霁霜也不知道做什么,就收手,摇了摇头,道:“为什么突然就说这个?当年刚出来,你还缠着……” 触及更影隐隐含着控诉的目光,肖霁霜笑了一阵,见他坚持,又问一遍:“真不行?” 更影的视线落到他掩在袖中的手上,未语,喉结先滚动两下,默了片刻,还是道:“不行。” 肖霁霜只好道:“好吧。” 更影不敢说缘由。 若是发觉得早些,少年冲动之下,也许他也就说了。 可是他现在已经明白,他与肖霁霜不同,现在会长大,以后会变老、死去,所以即便发觉,也能瞬间清醒,一切皆是妄念。 仙凡之差,云泥之别,他怎么敢…… 肖霁霜看着窗外夜色,道:“日落西山,这般时辰,缓上一天?” 他一无所觉,更影问心有愧,仓皇拒绝,奔下楼寻了掌柜:“再开间房。” “两位先前不都住一块儿,怎么突然……”掌柜顺嘴一问,话虽这样讲,但有钱不赚王八蛋,他手上还是麻溜办好了。 更影看他一眼,拿了木牌走人:“不想了而已。” 二人自此分房。 肖霁霜盯着紧闭的房门瞧了一会儿,有些莫名,便熄了烛火,除衣榻上,先前觉得略挤的床,此时倒更显空荡了。 躺了片刻,耳边没有熟悉的呼吸声,窗外虫鸣阵阵。 他翻了个身。 更影闭着眼,却是睡不着,他胸膛里关着一头困兽,横冲直撞,窗外的虫鸣愈响,心头的躁动便愈甚。约莫过了两刻钟,他索性抓了木剑起身,到客舍院中去了。 肖霁霜在睡意浮沉间,听到了虫鸣之外,沙沙的穿林拂叶声,迷蒙中细听,又有不规律的笃笃声,于是他起身走到后院,倚门停下。 原来是更影趁夜色在苦炼,借着月光自我折磨般吹毛求疵,因为太过认真,竟没发现有人到访。 肖霁霜静静地站在月光下,似一捧易化的春雪,他并不理解,缘何更影习武与修真都如此平庸,于是看着看着就走了神。 因而他也没发现,原本他在看的人早已停了动作,目光如月色般看着他。 肖霁霜想,或许可以给更影打一把趁手的剑。 57.乡音 因地处极北,知恩村的春天来得晚些,春分将近还寒风阵阵,衬得那枯去的榕树愈发凄寂。 村长家添了个小儿子,全村人忙前忙后帮着筹备满月宴,正是热闹的时候,那榕树倒也枝头挂灯笼、干上系红绸,仿佛又长枝叶,容光焕发了。 肖濯玉从堂屋里摸了几个脱落的鞭炮,躲着大人,蹲在村口路边,一只手捂着耳朵,一手捏着香,远远去点引线,没见冒出来火花,身边的小伙伴就一窝蜂跑了,躲得远远的,把她也吓了一跳,跑了两步发现没炸,又回来,小心点了,赶忙冲进孩子堆里,伴着那“砰”的一声,露出缺了的门牙叫嚷:“好啊你们,一群胆小鬼,跑那么快!” 玩伴辩解:“你自己不还是没点着就跑了!” 肖濯玉“哼”了一声,叉着腰不服气道:“我那是被你们吓到了,你们要是不跑,我才不会跑呢!” 她说完,又从袖子里掏出两个鞭炮:“我这回要一次点两个!” 说罢,她埋头就往回跑。 “诶!肖濯玉……” 玩伴们想叫住她,没曾想还是来不及,让她一头扎到了旁人腿上。 肖霁霜被她撞得退了一小步。更影弯腰,一手扶住他后腰,一手将她拉开,端详一会儿,问:“你是玉儿?” 肖濯玉捂着额头,眼珠子滴溜转一圈,说:“什么玉儿,我不是,你们谁啊?来干嘛的?” 肖霁霜笑了一阵,道:“你撒谎,我刚刚听到了,他们就喊你肖濯玉。” “是又怎么样?”肖濯玉向小伙伴们打了个手势,让他们去叫大人来,“谁准你们叫我小名了!” “那可没谁准,”肖霁霜推了更影一把,将他推到肖濯玉身前,“他是你哥哥,你可认得?” 肖濯玉皱着一张脸,瞧了一会儿,然而兄妹俩分别太早,实在辨认不出,就对着更影问:“你叫什么名字?” 更影道:“更影。” 肖濯玉习字时便被教着写了哥哥的名字,这会儿信了大半,稍一想,指着肖霁霜叫道:“那你就是小公子!” 许久没人这般叫过他,肖霁霜眼睛一弯:“是我。” 正说着,十数个青壮浩浩荡荡来了,他们听了孩子们颠三倒四一顿惊言慌语,以为肖濯玉叫拐子抓了去,急急忙忙就拿着家伙事赶到,打头的正是肖鸣与潘岳,远远见了一白一玄的人影,当即认出来,激动道:“小公子!” 肖霁霜冲他们颔首。 肖濯玉猛地扑进潘岳怀里:“爹,娘!还有哥哥嘞!” 待看清更影,肖鸣几乎是不敢认了,鼻子一酸,眼泪就往下掉:“你呀,你这孩子……” 更影愣了愣,往前走了两步,心中也生出酸楚来,正想说话,却被她一把扯进怀里:“你这孩子,那么多年也不回来看看,第一次得迅,还是周哥回来,说撞见你们。” 肖霁霜道:“我原以为七年不久……” 神仙和凡人哪能一样,凡人不知能有几个七年呢。 肖鸣放开更影,并不点出,只道:“我们做爹娘的,和孩子之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便也就觉得久了。这小子跟着公子,那是他的造化,再久也无事的。” 潘岳拍拍更影的肩,笑说:“好小子,长这么高了。” 更影那发涩的情绪便随这笑散了,唤道:“娘,爹,我回来了。” 既是误会,叔伯婶子们见他们续完旧,都围上来,将两人仔仔细细看了一遍,连声称好:“都长大了,都长大了!小公子也及冠了吧?” “还叫什么小公子啊,该把小字去喽!” “说的是,说的是,可惜冠礼没能在村里办……” 众人说着,便往村长家去。 肖霁霜讪笑两声,怕他们知晓了非要补一个,没说自己根本没行冠礼。 “村长家添丁了呢,今个儿正是满月,你们回来得正巧!” “说起来玉儿的名字还是公子起的呢,村长家小子还没个大名。” “这孩子来得不易,婶子三十有六才怀上,生产时差点没挺过来。正赶上满月宴,取名这差事,公子怕是跑不掉喽——” 村长家已经布置起来,门口张灯结彩,院子里几口大锅架在临时搭起的灶台上,大伙儿忙着准备,就连十多岁的少年也帮着择菜洗碗。 村长见他们回来,正要问拐子的事,没曾想一抬眼看到肖霁霜,激动得登时红了眼眶,迎出来拉住他的手:“小公子哟,七年没见啊!你们过得怎么样?” 肖霁霜道:“挺好,没吃过苦头。” 村长连连点头,又看更影,朗声笑道:“是,看这孩子长这么高,也不像过了苦日子的样子!” 村长媳妇头上包着防风的头巾,上来往他背上拍了一巴掌:“还堵着干嘛?他们赶回来,还没歇脚呢。” 村长便领着他们往里走:“瞧我,一时把这都忘了,来来来,快到屋里坐。” 穿过院子这么几步路,村民们不停问候,肖霁霜和更影一一应了,待到屋里坐下,才喝一口茶,就见门外投进来几道阴影。 正是那些得过肖霁霜零嘴的孩子们,现都十多岁了,反倒扭扭捏捏不敢进来。 潘岳将肖濯玉放下,肖鸣扯过她的手不轻不重拍了一下:“胆子真大啊肖濯玉,敢偷爆竹去玩,现在人多,我回去再训你。” 肖濯玉吐了吐舌头,一溜烟扑到肖霁霜膝上:“公子公子,快让我娘别骂我啦!” 肖霁霜戳了下她的额头:“确实该骂。” 肖濯玉瞪大了眼睛,又看更影,拖长了声音:“哥哥——” 更影重复道:“确实该骂。” 肖濯玉便在肖霁霜腿上滚来滚去:“你们怎么一个说话都不管用啊!” 少年们见她这般闹,也不扭捏了,推推搡搡进来,冲着他俩笑。 肖霁霜变戏法似的拿出一把糖来:“喏,带着呢。” 少年们就说:“公子,我们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肖濯玉高举着手叫道:“我是小孩子,我是小孩子!” 便是毫不客气地抓了一大把。 肖霁霜晃晃手,问:“真不要?” 少年们叫起来:“肖濯玉你和你哥当年一样,赖皮!” 肖濯玉嘴里嚼着糖,冲他们做个鬼脸,跳下来,拣了两颗糖送到爹娘面前,一边说一边煞有介事地点着头:“爹娘也是小孩子。” 此情此景,似曾相识,少年们便嬉笑着一拥而上,迅速将肖霁霜手中的糖分了:“果然赖皮!” 满屋人看着他们玩闹,都笑作一团。 桌上写门联的红纸笔墨还没撤下,村长便将儿子从里屋抱出来,递到肖霁霜面前:“公子,这孩子属实得之不易,还请公子赐名。” 襁褓里,孩子一双眼睛还带着湿意,小脸圆润,皮肤白皙,慢悠悠打了个哈欠,应是被众人说话声吵醒,却也不哭,见了肖霁霜,还伸出手想去抓他鬓发。 肖霁霜逗了他一会儿,沉吟片刻,悬腕提笔,写下三字:肖赴春。 “赴春,赴春……”村长轻声念了两遍,见怀中稚儿笑了, 喜不自胜,“好名字!看来此名与他有缘,多谢公子!” 二十多桌酒席从村长家院子一直摆到门外,肖霁霜被奉为上宾,坐在主桌首位,更影和村长则分别在他左右落座。 一挂鞭炮放完,众人正要动筷,却见一位云游道士停在门口,看着约莫四十余岁,面容清癯,身着洗得发白的道袍,背上负一柄物如其人的拂尘,行走间衣袂飘飘,颇有几分仙风道骨。 “福生无量天尊,贫道路过宝地,闻到酒菜香气,特来讨碗饭吃。”道士声音清朗,微微躬身行了一礼。 来者是客,村长起身相迎:“道长来得正巧,今日恰逢小儿满月,若不嫌弃粗茶淡饭,请一同入席。” 道士谢过,自寻了角落的位置坐下,与同席村民交谈几句,便低头用饭,吃完起身,又说了几句吉祥话,这要走,一群孩子玩闹着从他身侧挤出门去。 他的视线落到其中一人身上,脚步一顿,招手道:“孩子,过来。” 几个孩子停下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他在叫谁。 道士说:“是你,孩子,你过来,让我瞧瞧。” 当时第一个注意到肖濯玉手势的孩子往前迈了半步,指着自己问:“我吗?” “正是你,”道士点点头,“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就答:“肖旷。” 道士说:“好,肖旷,你爹娘呢?能带我去找他们吗?” 肖旷挠了挠头,还是领他过去了:“爹,娘!有人找!” 他爹娘看了这道士半天也没想起来自己认识这么一号人,便问:“道长有什么事?” 道士正色道:“贫道乃青阳山浣花观修士茂灵子,云游四方寻有缘人,此子天生道骨,灵气内蕴,若得明师指点,将来不可限量。” 席间一时寂静,夫妇俩一时不知所措,下意识看向注意到动静过来的村长和肖霁霜。 道士继续道:“贫道欲收此子为徒,带回山中教导,若二位舍得,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天下方士,招摇撞骗者不知凡几,眼前茂灵子倒是难得有几分真材实料的,肖霁霜颔首默许。 然而求仙问道乃是虚无缥缈之事,更影跟着肖霁霜尚且一走七年,若是放他去了,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天下父母哪有愿意和孩子分离的,便是问肖旷:“旷儿想去吗?” 肖旷看看爹娘又看看茂灵子,难以断绝。 茂灵子指尖一点桌上酒杯,竟是将其变得如盆大:“你之天赋远甚于我,若是入道,必然在我之上。” 肖旷瞪大了眼睛,扒着盆沿左看右看,确定是原来那只杯子了,当即就道:“师父!” 茂灵子点了点头,道:“今夜留予你们惜别,明日一早,我便接他离去。” 当天夜里,肖霁霜调了一碟朱砂,叩开了肖旷家的门,为他额间点上一抹鲜红明智:“你天资聪颖,当为民造福。” 爹娘拉着肖旷跪下:“多谢公子。” 肖霁霜扶起他们:“这是做什么?你们放他去也是信我,我理当做点什么的。” 肖霁霜回了村尾肖鸣家,更影知他此行为何,在门口等他。 “怎么了?”肖霁霜问。 更影犹豫片刻,问:“公子,如果我想要修仙,可有天分?” 肖霁霜盯着他瞧了一会儿,道:“何必管什么天分?你看自古以来,可有人得道成仙?你若要学,我便倾囊相授。” 在知恩村住至清明,肖霁霜陪更影祭过生身父母,便借着雨过初晴,再次离去了。 58.草木 出了北宁城,肖霁霜记着要给更影锻剑,便往长阳州去,木客族世代在青山密林中栖居避世,是以其聚居之山亦名木客。 此路迢迢,肖霁霜雇了架马车,免了腿脚辛劳。 车帘随着马蹄声飘荡,偶尔透进一线光来,马车不大,两人相向而坐,肖霁霜扣着更影的手,为他引灵。清明刚过,外头下着淅沥沥的雨,显得他的声音也如跳珠碎玉了:“凝神静气。” 更影一怔,才知自己走了神,他看着闭目静坐的肖霁霜,手指蜷了蜷,长出一口气,再次阖眼。 向南的路,越走越是潮湿,春雨绵绵不绝,仿佛要将整个世界浸泡在氤氲水汽之中。道路泥泞,更显颠簸,使得车内两人又猛地晃了晃,险些撞在一起。 肖霁霜稳住身形,扶了更影一把,摇了摇头:“不成。” 更影看向他的眼睛低垂下去,默了片刻,坐好,将胳膊抽出来:“多谢公子,是我……愚钝。” “你怎会愚钝?修炼之事,本就不在一朝一夕。”肖霁霜道,“更何况,引灵不成的缘由有许多,我也是第一次。” 更影苦笑:“公子既知我并非愚钝,也不必委婉,我非是瓷器般的心性,受得住。” 肖霁霜不说话了,只车轮声骨碌碌响。 若自己真有天赋,那夜他问,也不会得来一句“何必管”了,依肖霁霜的性子,必然要眼睛一亮,拉着他的手,喜气洋洋道:自是天赋异禀,不输旁人! 更影想着,不由将自己逗笑了,笑着笑着,又笑不出来了。 马车又颠了一下,肖霁霜看着窗外,说:“你说我知你,那我也应知你非轻言放弃之人。” “……我当然不是。”更影道。 他再看一眼肖霁霜,心中又道一句:至少此事不是。 此后每夜投宿,无论天气晴雨早晚、客栈简陋舒适,肖霁霜都会在房中等更影叩门,为他引灵。 折腾了近月,竟还是毫无所获。 路程行至此地,他们已能望见木客山的轮廓,更影难得显出几分焦躁。 肖霁霜只是走到窗边,夜雨飘进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他抬手将它关上:“不要急,早些休息,明日要进长阳州了。” 更影却是没有如往常一样离开,他走到肖霁霜身后,伸出手想触碰那薄纱外衫,指尖还未触及,就又收回来,握在那木剑的柄上了:“公子,如果有一天……我跟不上你了呢?” 肖霁霜转过身,视线落到更影仰起的脸上,抬手覆上他的侧颊,寸寸描摹过五官的形状。 指尖扫过眉峰时,更影闭上了双眼。 肖霁霜感到掌心微痒,他展开手掌,完全将其遮盖了。 他们这样静静站了会儿,窗外沙沙的雨声停了,更影抓住他的手:“公子?” 肖霁霜眨了眨眼,将手抽出来:“……啊。” 更影问:“怎么了?” “我在想,你说的跟不上是什么意思。”肖霁霜顿了顿,“你不会跟不上的。” 更影目光在他手上停了一停,忽然笑了:“如果跟不上,公子就送我回去吧。” 肖霁霜有些困惑:“你想回去吗?” 更影叹了口气,心中竟生出几分哭笑不得,转身出去:“公子啊,给我留些面子吧。” 就算真送他回去,也不过一如七年前,再追一遭罢了。 长阳州多山,木客山并非多么独特的一座,得益于木客常下山易物,山脚下的新盘镇往来商旅繁荣,街道两旁商铺林立。 肖霁霜同车夫结了钱,和更影寻了临山最近的客栈下榻,正巧赶上木客易物的日子,便打算出门看看热闹,再托出来意。 哪知迈出门槛,就见街边小摊坐着的客人起身,将背着背篓刚下山的三个木客团团围住。 木客还以为是来人是为易物,笑道:“老乡,等我们到前头放了东西,再……” 他话没说完,就被气势汹汹一推,要不是两个同伴扶了一把,险些栽倒在地,不由眉头一皱,刚想开口,对面却已先声夺人:“妖怪!我家少爷就是被你们害死的吧!” 此话一出,周遭哗然,原招待他们的面摊摊主喊了一声:“刘二,怕不是有什么误会吧!我说你怎么坐下脸色就不好看,还以为是我家面出什么问题了!” “呸!”刘二瞪他一眼,“你别插嘴,他们一群妖怪,你干嘛要向着他们?” 摊主遭了这么不分青红皂白一顿骂,也火了,将肩上毛巾甩到身后,一拍灶台:“吃炮仗了啊你?!官府拿人还要讲证据呢,能不能好好说话!” “我懒得跟你吵!”刘二猛地拽过木客的领子,恶狠狠道,“三天前你们应了我家少爷来做事,之后我家少爷就魇着了,昨天夜里更是暴毙,死状之惨不忍直视,如果不是你们干的,怎么会那么巧!?” 木客一把将自己的衣领扯回来:“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哈!说到底还是你猜的,可有一点证据能证明是我们干的?” 刘二闻言,更是激动,手指几乎要戳到他鼻子上:“怎么没有证据?我家少爷尸身上,正插着一根树枝,若不是你们,谁能用树枝生生把人捅穿?” 听了这话,周边看热闹的人也都往后撤了几步。 木客们攥紧的拳都在颤抖:“姓刘的,你简直含血喷人!” 只那面摊摊主因做得一手好面,常得木客实惠,还为他们说话:“刘二,毕竟关乎人命,这是大案,还是先报官……” “用你说?可那些衙役顶什么用?一听是妖怪,吓得屁滚尿流,谁敢来!”刘二是马少爷的贴身小厮,少爷一死,挨了重罚,要是还抓不到凶手,怕不是要剐一层皮,“你一直向着他们说话,该不会和他们是同伙吧?!” 摊主被他莫名其妙泼了脏水,将大勺往汤锅里一甩,溅了满灶台水:“你别乱咬人!亏我还常请你吃面,真是喂了狗了!” 刘二懒得理他,挥手指挥家丁:“先将他们绑了,带回去好好审上一审!” 木客虽都是一身腱子肉,但对方人多势众,终究少不敌多,不一会儿就落入下风。 肖霁霜算是听明白了来龙去脉,近前伸出手一拦:“何必妄 下定论?” 刘二心中烦躁,原想脱口叱骂,却见肖霁霜白衣佩剑,看着像是效仿复照仙尊的道士,不知他本事如何,便也按捺住性子,勉强好声好气道:“证据确凿,怎么会是妄下定论,若不是他们,道长有何高见?” 寒灾过后,方士众多,信的百姓不少,其中假货却亦如过江之鲫,更影自是瞧出他恭敬是假,轻蔑是真,正是气性大的年纪,便直言不讳道:“若他们真有这妖异之能,还能被你们抓了去?若你们真笃定他们是凶手,还敢前来拿人?” 被点破了心思,刘二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终骂了一声:“小儿信口雌黄!” 肖霁霜挡在更影身前,道:“分明是你们诟谇谣诼。” 刘二连声说了数句“好哇”,一挥手:“赶紧把这两个江湖骗子也拿下,扭送官府!” 更影虽修真一事不见长进,可剑术却是实打实跟着肖霁霜练了七年,哪怕再不通武道,也不至能叫几个家丁夺了先机,木剑滑入手中,往刘二腕上一敲,便让他整条胳膊发麻,跌在地上,疼得“哎哟哎哟”直叫唤。 一招见真章,其余人便是再不敢轻举妄动,肖霁霜问:“可收着力道?若把人骨头敲碎了可不好。” 闻言,刘二脸上爬上惊惧,直勾勾盯着自己的手:“完了,完了,我的手废了!完了,完了啊!” 更影瞥他一眼,道:“我有分寸,没碎。” 肖霁霜便看着刘二,眉眼一弯:“情况紧急,冒犯了,可否引我们去见你家老爷?此事蹊跷,怕是不能轻易下结论,说不定我们能找到真凶。” 刘二见识了更影的厉害,看他更像笑面虎,忙不迭点头:“能,能,只要能找到真凶。” 肖霁霜便道:“多谢了,麻烦引路吧。” 刘二爬起身,犹犹豫豫看了三名木客一眼。 肖霁霜知他在想什么,便侧过头,道:“三位嫌疑并未洗清,还请一同走一趟了。” 木客们虽有些不乐意,但不去只会留下更多麻烦,于是也没异议。 刘二便小心翼翼看肖霁霜一眼:“道长,我这手……” 肖霁霜道:“他是个好孩子,这肿起来只看着可怖,伤不了你根本,只这个月尽量不拿重物,多用活血化瘀的药或凉帕子敷敷便好。” 刘二连连点头:“多谢道长,多谢道长。” 肖霁霜便问:“你且和我说说,具体发生了什么。” 刘二道:“我家少爷前些日子看山下林子里一棵树长得好,甚是喜欢,便想移到院子里,哪曾想伤了根,树死了。少爷本来就是一时兴起,见树死了便打算做家具,恰好木客这几日下山易物,少爷就请了他们做工,木客答应了,结果当天晚上少爷就魇着了,整日整夜昏睡,还不停地做噩梦。” 肖霁霜点了点头:“如此看着,却也无性命之忧。” “我家老爷年过五十,膝下就少爷一个孩子,便是疼爱得狠的,少爷出了这档子事,老爷自然咽不下这口气。”刘二接下来却有些心虚了,“……所以老爷就下令,把移树的那片林子烧了。” 59.久安 到了地主家中,果然是白花花一片丧事的装点,堂中正摆着一口漆黑的棺椁,马老爷被管事搀着,对着棺中涕泗横流:“我的儿啊……我的儿啊!” 管事先注意到刘二一行人,低声道:“老爷,刘二回来了。” 马老爷擦擦眼泪,一拍棺沿:“刘二,可有找到杀害我儿的凶手!” 刘二吓得一哆嗦,忙到他面前跪下,指着身后众人道:“老爷请看,我已经将木客带回来了,还有两个道士,说是能抓住真凶。” 马老爷眯起眼睛:“道士?” 刘二便道:“正是——老爷放心!这二人有几分本事在身上,绝对不是那招摇撞骗的!” 马老爷瞧着冲他颔首的肖霁霜,脸上神色莫辩:“不知两位师承何处?日后我好去观上捐些善款,以表谢意。” 肖霁霜道:“散修而已,并无师承。” 马老爷的眉头微蹙,到底没赶人:“你们既说能找到真凶,可有什么令人信服的本事啊?” 这倒不巧,肖霁霜几乎能力全无,更影亦是引灵未成,他细想一遭,只腰间佩剑与己同源,能够驱使一二,便是背手而立,长剑如惊鸿照影飞出,不待众人反应,已急急停在刘二颈侧,吓得刘二双腿一软,又怕一不小心割喉断命,一动不敢动。 肖霁霜道声“抱歉”,召剑入鞘,侧头对着更影笑了笑。 更影立于他身后半步,低头微微扬起嘴角。 马老爷便一拍大腿,老泪纵横:“哎呦,是老东西有眼不识泰山!道长,我儿才刚及冠啊,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没了,你们可一定要帮我找到凶手,以安他在天之灵啊!” 他突如其来的激动叫肖霁霜愣了一愣,道:“我等定当尽力,现在能否让我看看令郎的遗体?” 马老爷便让了开来:“道长请看——我儿当真亡于精怪之手?” 肖霁霜绕着棺椁走了一圈,马少爷的致命伤正是胸口那被树枝贯穿的大洞,他瞧了片刻,点头:“确是精怪所为。” 马老爷猛地回头看向木客,怒目圆睁:“该死的精怪,换我儿命来!” “马老爷莫要激动,”肖霁霜道,“你可知木客由来?” 马老爷嘴唇动了动,压下心中怒气:“丧子之痛,是我莽撞了,只是老东西孤陋寡闻,还望道长告知。” 肖霁霜道:“千年前暴君苛政,宫中匠人不堪忍受,逃入山林,受凤凰庇佑,遂成精怪,名为木客,寿长体壮,死后化鸟——除了代代相传的好手艺,他们倒是没什么奇才异能,因而令郎之死,多半不是他们所为。” 马老爷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冷静几分:“那依道长之见,该是何人所为?” 肖霁霜问:“我也不好断言,马老爷可否领我们去看看令郎移来的那棵树,顺带和我们说说那树的事?” “好,道长且随我来,”马老爷接过管事手中的拐杖,带着他们往后院去,“这树是棵快两百年的老树了,长得高大,我儿便差人给它弄来了,谁知倒也是个娇贵的,在院里放了一天,就发黄枯死了。” 肖霁霜听了,点点头,细细看过古树伤着的根,只能说移栽之人毫不上心,伤得七七八八了,于是叹道:“可惜。” 马老爷问:“什么可惜?” 肖霁霜道:“精怪并无人之纲常伦理,不消令郎移栽,这古树也没几日可活了,待树魂散去,不管是砍了做家具还是一把火烧了,都不会惹来报复,偏生令郎早了几日……” 马老爷跌坐在地,颤抖着手举着拐杖往死树上敲去:“你这……你这恶物啊!我儿不幸,我儿不幸啊!来人!给我把这杀人的精怪烧了!” 肖霁霜稳稳握住那拐杖,制止了他,道:“马老爷,这树精早在令郎移栽那日便伤根而死了,报复令郎的,恐另有其人。” 马老爷捶地痛哭:“若要一命还一命,尽管将老头子的命拿去,是我的错,是我娇纵了全儿啊!为什么、为什么要伤害一个孩子!究竟是何人所为?!我定要它挫骨扬灰!” 肖霁霜没想明白弱冠之龄如何能与孩子扯上关系,等马老爷喊完,他方道:“说是一命还一命也不尽然,既有这百年树精,林中定有其他小妖,怕都死于马老爷那一把烈火了。” 马老爷的哭泣戛然而止。 肖霁霜看着那已经毫无生气的巨树,道:“昨夜杀了马少爷之后,它应是想带走这枯木的,但不知为何,没有做成。” “刘二,”管事想起来了,“我家少爷夜里惯是要起来饮水,刘二每日都要在子时泡了茶送去,因而才第一个发现少爷死了,引来了府中其他人,怕是精怪见势不妙,没来得及带走。” 刘二正是因此被马老爷迁怒,如今听到自己与杀人的精怪擦肩而过,吓得抖如筛糠。 马老爷攥住肖霁霜的袍摆:“道长,道长!救救我啊,道长!那是杀人的妖怪,理当诛杀啊!” 肖霁霜微蹙了蹙眉,并不言语。 更影弯腰,将那截衣摆抢了出来:“马老爷,你失态了。” “是,是,我唐突,冒犯了道长,”马老爷哆哆嗦嗦试了好几次,最后还是在管事的搀扶下才站起来,“道长,那妖怪定会来灭我府满门啊!人命关天,还请道长出手相助,马某愿以半数家资报答道长恩情!不,七成……八成!” 肖霁霜道:“我会在这住下,等那精怪现身,不过我不要你的钱。” 马老爷连连作揖:“道长高风亮节,马某实属佩服!” 木客们便顺势告辞:“我们的货还没卖,既然与我们无关,那就先行一步了。” 更影对上肖霁霜的目光,木剑瞬间横于三人身前:“诸位,留步。” 木客一愣:“道长这是何意?” “我刚刚想了想,你们应该与那杀人的精怪相识,”肖霁霜笑意盈盈,“听了方才一通,怕是知道究竟何人所为,要回去告密了。” 木客握着背带的手紧了紧:“我们不懂道长的意思。” 肖霁霜并未解释,只道:“你们族长乌挞还在山中么?此事未尽,劳烦诸位陪我暂留马府了。” 木客盯着他,缓缓眯起眼睛,最终还是松开攥着背篓的手,点了点头。 夜色深深,两人对坐窗前,院中传来几声蛙鸣虫语,风吹过,带起一阵落叶之声,明明尚在春日,枯黄却铺了满地。 肖霁霜给更影斟了杯茶:“喝点,省得犯困。” 更影握住茶杯,问:“公子真要杀那精怪吗?” 肖霁霜反问:“你觉得它该杀吗?” 更影道:“站在人的立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何况已经结仇,若是不杀,后患无穷。” 肖霁霜点了点头。 更影又道:“但依公理来说,事出有因,杀人偿命,纵使精怪非人,却也应从此理。” 肖霁霜又点了点头。 更影默了片刻,问:“公子是怎么想的?” 肖霁霜还是反问:“你可知我为何?” 更影道:“玉山化仙,暖阳复照。” 肖霁霜给自己也倒了杯茶:“我非人,所以,于公于私,我都不会杀它。而且……” 更影追问他的未尽之言:“而且?” 肖霁霜顿了顿,道:“我们打不过。” 更影一愣:“啊?” 难得见他这副情态,肖霁霜笑了一会儿,抿了口茶:“这是实话,我本就无力解决,何况寒灾之后。” 更影置于膝上的手不由攥紧了衣料:“……我保护你。” 肖霁霜理所当然道:“我知道呀,你一开始来寻我,不就为此吗?” 又是一阵噼啪飞叶声,更影道句“来了”,得了肖霁霜首肯,撑住桌面翻窗而出,木剑与长枝相撞,登时裂纹蔓延,他借力后仰,腾空落地。 肖霁霜听见那碎裂之声,倚在门上,道:“手下留人。” 藤妖原不想理会,谁知那玉色长剑在月下映射出幽幽寒光,竟已悬于枯木之上,她只好收手,冷声讽道:“你才是。” 更影便也收剑,立于肖霁霜身后。 肖霁霜点点头:“这是自然——你此行怕不止为收尸,这是要杀谁?” 藤妖道:“这家主人。你们要替他们讨公道吗?” “讨公道不至于,只是有求于人,恰好遇上,想弄清缘由顺带卖木客一个人情罢了。”肖霁霜眉梢微扬,“除了马老爷,你当真没有想杀的人了?虽是他下的命令,纵火的却是那些家丁,就如这家少爷想要移树,动手的亦是他们。” “我非是不明事理,”藤妖往主院方向望了一眼,“你也知他们是受人指使,若是无这父子俩,他们多半不会行此事。” 肖霁霜不置可否,问:“你同这老树精是何关系?” 藤妖答:“师徒。他寿数将尽,几如凡木,近日我为他寻延寿之药去,算好脚程,原能及时赶到,谁知竟亡于人祸,身负师恩,理应相报。” 肖霁霜:“那马老爷呢?” “原本以命抵命,这家却如此霸道不讲理,”藤妖的拳头越握越紧,“一把火烧了林子,也烧死了整整十七个灵智初开的小妖,我与他有仇有怨,我认,可它们何其无辜?所以,我……” 她话未说完,一根藤蔓破土而出,瞬间击飞威胁她的长剑,卷了枯木消失不见,紧接着十数枝条围绕肖霁霜身侧,几有牢笼之势。 更影拧紧了眉,正要上前,肖霁霜却抬手拦住他,闲庭信步般在这狭小的空间里走了两圈,道:“冤有头债有主,我既问完话,自不会拦你,你大可去报你的仇你的怨。你若觉得我的话可信,就听我一言,安葬好你师父后,离开长阳州,至少,离开小江镇。” 藤蔓看一眼赶至廊下的木客,冲他们一颔首,丢下一句“我明白”,转身往主院去。 马老爷死了,马府便倒了散了,官府派人来收拾了残局,为了洗脱木客的嫌疑,藤妖走前特地闹出了不少动静,留下的景象堪称触目惊心,倒还让人以为肖霁霜和更影真是什么得道高人了。 木客们明白了他们的意思,加之肖霁霜认得他们族长,便邀请二人前往族地坐客。 肖霁霜此行目的正在此,自是欣然前往。 山林中响起鸟啼。 啪嗒啪嗒的翅膀扇动声此起彼伏,一只黄白相间有绶带的鸟飞了出来,身后是密密麻麻的黑影,五色木客鸟倾巢迎客。 族地内房屋颇为奇特,环绕着一大块空地,多依树而建,或是直接宿于树洞,因有客来,中央早已燃起篝火,烈酒花露坛坛相叠,摆了数堆。 低沉的号角声一马当先,紧接着,鼓声、摇铃声、踏步声和歌声都传了出来。 众多木客族人出现在重重叠叠的树影后。 更影原以为会见到一名老者,未曾想作为族长的乌挞是个头发黑亮的年轻人,他脸上画着火红的凤凰图腾,皮肤麦色,在暑气未至的小满时节就已只穿一件敞领褂子。 二人从未见过,乌挞却似相熟一般,朝肖霁霜抬了抬手,算是招呼:“你来我木客族地做甚?” “见你一面倒是折腾,也不知山下这一遭是福是祸。”肖霁霜道,“俗话无事不登三宝殿,我来自是有事请你帮忙” 乌挞问:“什么忙?” 肖霁霜道:“要点东西,找你学艺——羽眠不见我?” 乌挞挑眉,笑了一声:“见你?凤凰说,以前快把你望穿了,也不见你搭理过,眼下倒是找来了。然而现在的你,更是没必要见,懵里懵懂,如若稚儿,当断不断,倒不如一开始就放任了别插手。” 更影眉头紧蹙,手已握上剑柄。 肖霁霜将掌心覆在他手背上:“好啦,别生气?” 更影便道:“他好生无礼。” 肖霁霜拍了拍他的手,道:“他说的确有几分道理,何况本就是我有求于他。” 更影道:“什么事非要他才能做?” 乌挞咋舌,连连摇头:“也不知是谁无礼。” 肖霁霜回头看一眼乌挞,转回来对着更影道:“我早便想,你该有一把真正的剑,寻常铁器不够,理应到这来,取了玄铁锻炼才是。木客虽以木工见长,但乌挞也是顶尖的铁匠,若论锻剑,天 下应无可出其右者。” 更影一愣,握着剑柄的手松了又紧。 肖霁霜继续道:“你这木剑,昨夜碎了,何必还带着?” 更影默了片刻,道:“只是不想丢。” 肖霁霜问:“届时我拿玄铁剑给你,也不换?” 更影道:“多久?” 他倒是敏锐,这就猜出锻剑需入林深处,两人便要分开一段时日。 肖霁霜对此一窍不通,便去看乌挞。 乌挞道:“一要看他学得快或慢,二要看他想要把什么样的剑,短则一月长则数年,何况他还欲借凤凰神火,有你好等。” 更影抿紧唇,不说话了。 肖霁霜道:“定在你生辰前送你,可好?” 更影看一眼领他们来的三个木客,点点头:“……好,我等你。” “谢谢公子,还有……”他的视线在肖霁霜身上仔仔细细扫过一遍,“我不会懈怠修炼的。” 此次一别后,更影同那三个木客中名为斛因的倒是日渐相熟,不知是肖霁霜还是乌挞叮嘱过,斛因对他很是关照。 更影剥了片树皮,每天在上边刻上一笔,五日便添个“正”字,如今再补上那最后一画,就有二十二之数了。 月上中天,斛因端着酒碗在他身侧坐下:“往日一早便刻了,今个儿怎么拖到大半夜?” 更影手里握着石刃,垂下眼睫,道:“这一笔不会刻上的。” “嘶——还是这酒够劲。”斛因将碗中酒液一饮而尽,舒服地喟叹一声,“真的?” 更影“嗯”了一声。 诚如所言,这酒确实够劲,斛因千杯不倒的酒量,现下醉意也涌到脸上了:“你自己也不信吧?不然怎么抓着那石头片片。” 更影还是说:“他一定会出来的。” 斛因打了个酒嗝,睨着那块树皮:“你这树皮再小些,可就写不下了,今天是个什么日子?觉也不睡,非在这等。” 更影往旁边躲了躲,并不搭话。 斛因就掰着指头数了:“七月……七月廿七……嗝!——哦哦哦!我知道了,我想起来了,你生辰是今天吧?” 更影没躲开,被他揽着肩膀拉过去,只好道:“你别靠那么近。” “怎么?怕我沾你一身酒气,惹你家公子嫌?”斛因听了,更是将人往怀里按,托着空碗挨个数他刻了几个字,来回数了两遍才数清,“居然过了一百一十天啊……你今年多大了?十五?” 更影一开始倒没想过这茬,被他一提,忆起肖霁霜确实不曾饮酒,便是发力推他:“醉了就去睡,管这么多做甚。” 不知是受凤凰庇佑还是木客山确实灵气充足,在这一百多天里,更影竟是引灵成功,迈入了修道的门槛。推这一下看似轻飘飘的,倒实打实将块头近有两个他大的斛因推开了。 斛因被推开,不尴尬也不恼,便打着哈欠伸个懒腰:“十五岁啊,立志之年,想好要做什么了没?” 更影只道:“修炼。” 斛因又问:“然后呢?” 更影道:“没有然后。” 斛因连连点头:“懂了。” 更影也没明白他到底懂了什么,干脆不再搭理,阖目运气了。 斛因见他这般,干脆往一躺,以天为被以地为床,睡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破空声响,更影猛地睁眼,下意识将那东西一抓,入手沉重微凉,抬眼看去,就见肖霁霜立在篝火旁,笑祝:“生辰吉乐。” 更影紧握剑鞘,张了张嘴,直到肖霁霜身后的乌挞说声“完了,傻了”,方才反应过来,一骨碌起身,奔到那白衣两步前停下。 肖霁霜正想让他比划两招,看看合不合用,一只手就伸到眼前,手中握着一把木梳。 乌挞忽然笑了一声。 肖霁霜被他笑得莫名:“你生辰,送我东西作甚?” “他这是……”乌挞正说一半,被更影盯了一眼,挑了挑眉,拍拍肖霁霜的肩,转身走了,“他祝贺您老延年益寿呢。” 肖霁霜见更影不说话,便拉过他的手,走回他暂住的木屋。 更影道:“锻剑的日子,正过了公子生辰,我便学了手艺,给公子补份贺礼。” 肖霁霜按着他坐下,道:“多谢,做的很好,我很喜欢。” “公子?”更影回头,不明所以。 肖霁霜托着他的头发,道:“束发之年,这贺礼便先给你用了吧。” 更影便微低着头,不动了,细细去看手中剑,剑身乌黑修长,出鞘半寸便见其刃之锋。如此利刃,月明火亮之中,竟不见寒光,恍若一片燃不透的夜色。剑鞘古朴,剑柄却雕饰着各色繁复纹样,中央两个飘逸灵动刻字。 他细细辨了一阵,并不认得,恰好肖霁霜给他束好发髻,正想问,倒在一旁的斛因凑前来,念道:“……久安。” “那么古的字,要不是跟着族长学过,我还认不出来呢,”他果然海量,这便醒酒了,笑呵呵地拍着更影的肩,“这是希望你长久平安呢。” 更影紧紧握住剑柄,几要将那纹样印到掌心:“多谢公子。” “喜欢便好,”肖霁霜将木梳收好,却见地上还放着块树皮,便顺口问了一句,“这是什么?” 更影却忽然叫他:“公子!” 肖霁霜停下动作,转头看去:“怎么了?” “……我成功引灵了,”更影想到个由头,起身往外走了十数步,“公子可要看看成果?” 肖霁霜点了点头:“也试试这剑趁不趁手。” 更影摆好架势,剑刚出鞘,便能预料其身法之行云流水,可见这百日是下了苦功的。 肖霁霜看完,赞道:“果然大有进益。” 斛因更是从头到尾鼓掌喝彩。 更影近前,随手将树皮挑进火里,在他身侧坐下,道:“是公子费心。” 肖霁霜望着那又明亮些许的篝火,道:“早些休息,明日午后,便作别此地吧。” 他非是老眼昏花,怎可能看不见那树皮内,刻满了正字。 60.此心 锦州的春天总是来得热闹,护城河边的柳树抽出新芽,街市两旁桃花李花竞相绽放,空气里浮动着甜暖的花香与清新的茶香。 现在正是明前茶上市的好时候,更影穿过熙攘人群,他方在各色茶摊上转了一圈。 去岁行过冠礼,更影个头已与肖霁霜齐平,常年行走在外,原本清俊的眉眼间多了几分沉静,因着束发,又不像肖霁霜懒散,比之还似高上几寸。虽依旧是内敛的性子,却也再不露怯了。 更影没见肖霁霜前些日子提过一嘴的茶叶,小贩看他还是摇头要走,不由将人拦下:“这位公子,我看你瞧了半天,到底要买什么啊?” 更影只记得名里带个“尖”,至于是天尖、紫阳毛尖、龙池香尖、翠尖茶还是别的什么,倒是不清楚了,这般问摊贩也是遭嫌。他也品不来茶,勉强能分个甘涩,就这也是跟着肖霁霜身边好茶粗茶尝了个遍的成果,来之不易。 肖霁霜虽善品茶,却是不挑,从来有什么喝什么,更影本想给他一个惊喜,谁知却把自己难倒了,便道:“我也不知,应是什么名茶,我家公子喜欢,买来送他。” 小贩上上下下将他打量一番,看他衣料价值不菲,谈吐举止又不似常人,不曾想竟是谁府中家奴,忧心他财力不足,便道:“名茶可不便宜,一两都是顶贵顶贵的了。” 名茶愈贵愈好,同肖霁霜才相配,更影眉目间浮上几分笑意:“我知,若在这买不到,就去大茶商那看看。” 都是同行,那些大户更是看人下菜碟的好手,小贩想了想,还是多嘴问道:“你这样找,怎么能找到,可记得哪怕一两个字?” 更影道:“不巧,只记得一个‘尖’字。” 小贩稍一想,敲掌道:“巧了!若是近年新出的茶,我倒晓得一个——春熙城产的缈雾云尖!” “多谢,”这多半就是了,更影心中一喜,“可否告知何处有售?” “这可是稀罕物,大头要进贡京中的,漏出来的就更少了……”小贩皱着眉细细数过,总算有了结果,“真要说的话,城中正安茶行应该有售,就在八珍斋隔壁。” 更影愣了愣,留下一小块碎银以表谢意,便往城中去了。 小贩抛着这碎银,忽然动作一顿,叫声“不好”,然而更影早已不见踪影,只降下声音自语:“知县家小姐正抛绣球招亲,城中怕是堵得水泄不通啊……” 肖霁霜正从八珍斋出来,原看外头摩肩接踵,他还以为都是来买点心,今日要空手而归了,进了店里倒是只零星几个客人,反倒不似平常门庭若市。 他提着木盒,站在檐下,正愁怎么穿过这人山人海,忽闻一声锣响。 来时没注意,现在抬首望去,只见街对面一座小楼张灯结彩,红绸装点,灯笼高挂,楼下人头攒动,年轻男子们挨挨挤挤,个个伸长脖颈,眼中满是期待。 锣响之后,便是一声长长的吆喝:“各位父老乡亲、四方宾朋,今日风和日丽,喜鹊登枝,正是天赐良缘的好时辰!” 这话音刚落,便是一阵欢呼喝彩。 肖霁霜便知是谁家小姐要抛绣球招亲了,既然走不了,干脆掀开盒角,摸了块点心出来,看一眼是什么,便将手中七叠酥酪送到嘴边咬了一口,留下来凑个热闹。 待他吃完,拍拍指尖碎屑,也不知那头又说了什么,声浪一阵高过一阵,人潮瞬间朝着彩楼涌动,肖霁霜被裹挟其中,不得不顺着人流而行,不知行了多远,被挤得踉跄一下,要不是借前面那人肩背扶了一把,几要撞到旁人身上。 然而手下衣料分外熟悉,肖霁霜奇道:“更影?” 更影见是他,便往他身侧站,免得再有随波逐流,将刚碰上的两人冲散了。 肖霁霜举举手上食盒,无奈道:“我还当店里人少,谁知出了铺门就走不动了,又被挤到这里头来。” 更影道:“我从西街过来,到……” 他还未说完,铜锣当当当接连不断地响了一阵,把其余声音都盖下去了,那楼前“月老”道:“吉时已到,请小姐登楼——” 彩楼上,知县千金由丫鬟搀扶着走出来,那是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姑娘,头戴珠冠,面覆轻纱,虽看不清容貌,但身段窈窕,举止端庄,手中捧着用红绸扎成的绣球,目光在楼下人群中逡巡。 “月老”得了知县示意,便宣布:“抛绣球,牵姻缘!小姐,选个如意郎君吧!” 更影蹙眉,并不想参与其中,拉过肖霁霜想从寻路挤出去,原就是脱离不得,眼下正在关键时刻,更是无法了。 小姐将绣球往人群中一丢,便有些羞恼地往丫鬟身后躲,丫鬟们便嬉笑着把她扒出来瞧。 更影此时只顾走,谁知背上突然挨了一记,正是那绣球,不待绣球落地,周遭便挤过来数双手争抢,几乎是拍着它满场绕了一圈。 两人在这推搡中左右摇晃,还得躲那些激动的手,原本梳理整齐的发丝都散乱,堪称衣衫不整了,肖霁霜看着更影这狼狈的样子,不由乐了,将他几要被拽落的外袍往肩上扯了扯:“早知如此,便不到城中来了。” 更影虚扶着他的肩,由他去理,想着肖濯玉再有不到两年也及笄了,便道:“这般择婿,好无道理,若非良人,不还是苦了女子?” 肖霁霜颇以为然:“不过瞧来者衣装,应是知县事先选好,都是门当户对的。” 正说着,一物直朝肖霁霜后脑飞来,更影下意识拦住,却是牢牢将那绣球抓在了手里。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他伸手挡时往前跨了一步,肖霁霜原就低着头,下巴险些撞到他肩上:“怎么了?” 更影松手,任由绣球掉在地上,然而又是一声锣响,时辰到了。 周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和喝彩,无数双手拍上他的肩膀,无数张脸凑到眼前,恭喜声、羡慕声、起哄声混杂在一起。 “这位公子好福气啊!” “恭喜恭喜!要做知县大人的乘龙快婿了!” “月老”也迎上来:“快请上楼!小姐在等着呢!” 而原本近在咫尺的肖霁霜,早已被挤到一旁。 更影呆立原地,绣球静静地躺在地上,红绸刺痛了他的眼睛。 他抬起头环视,先看见彩楼上女子正望向自己,他的目光并未停顿,很快就找到了肖霁霜,更影下意识拨开人群。 肖霁霜将遮蔽视线的发丝别到耳后,抬头便见更影站在自己身前:“你抢到绣球了?” 更影看着他,心中的紧张刚散,又被这话激起千层浪,几乎咬牙道:“我没抢。” “这样……”肖霁霜越过他,看向朝他们走来的知县一行,“我还以为你是特地来城中的。” 更影却是没回头,反而绕到他身后站了,道:“我是特地来城中的,但不是为了这个。” “知县千金,书香门第,倒是一门好亲事。”肖霁霜看着愈近的知县,缓缓道,“你不愿意?” 更影的声音就在他耳畔:“公子!” 呼吸喷洒在颈侧,肖霁霜觉得有些痒,往前迈了半步:“大多数人在你这个年纪早已成家,娶妻生子,你不想么?” 肖霁霜看不见更影的表情,只感到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莫名有些发颤:“……我一心求道。” 知县看着他二人,目光来回移动两遍,倒不摆架子,先行一礼:“我乃这宏祥县的知县。” 肖霁霜道:“我们不过两个云游道士,途经此地,人潮拥挤,不慎被带入其中,抢绣球一事并非本意,还请知县大人见谅。” “艾某人素来诚信,既是招亲,定不会因人而异,出尔反尔。”知县道,“我见夺得绣球的是后面这名玄衣公子,不知二位是何关系,能否请他与我一叙?” 肖霁霜想了想,胡诌道:“承蒙错爱,我二人乃是师徒,门中戒律,清修不婚。” 肖霁霜话音刚落,知县脸上的笑容便微微一滞,但他很快又恢复如常,抚须笑道:“原来如此。只是……二位道长云游四方,餐风饮露,小女蕙质兰心,自幼饱读诗书,若能结缘,也算有个归处。依老身拙见,红尘万丈亦是修行道场,何必拘泥于清规戒律?况且日后夫唱妇随,红袖添香,未尝不是一段佳话。” 本就是他们理亏在先,知县这番话又说得既客气又有理有据,显然不愿轻易放弃。 所谓看热闹不嫌事大,周围的人群也纷纷附和:“这样好的福气,我们抢也还抢不来呢!” 更影只觉如芒在背,眉头紧锁。 肖霁霜轻轻侧身,不着痕迹地将更影往身后掩了掩,正欲再说些什么,却听他已然开口:“大人厚爱,晚辈感佩,只是我命犯孤辰,是克妻之相,祸轻者夫妻不和时有争纷,更遇恶煞主生离死别,若是强求,恐害了令爱。” 知县问了他八字,由“月老”看了,果然是孤辰星入夫妻宫,一时讷讷:“这……这可真是……” 肖霁霜将食盒换了只手提。 更影向知县深深一揖:“我二人至此,本就阴差阳错,多番巧合,不成机缘反成劫,大人,此命理之说是为其一。其二,晚辈此生志在山水与大道,心有所属,再容不下其他。令爱金枝玉叶,理应有全心全意待她的良人,而非我这般心有旁骛、身如飘萍之徒。强缔姻缘,误人误己,还请大人三思。” 话到此处,知县权衡再三,还是算了:“我儿自娘胎里就带病来,幼时幸得浣花观茂灵子道长批命,暂解了她夜寐不安之症,难料十岁之后,旧症复发,废了千般功夫才缓解一二。今日招亲得遇道长,以为命有道缘,非是强求,还望二位体谅老身爱子心切。” “茂灵子……”肖霁霜觉这名号耳熟,不由复念一声。 更影提醒道:“肖赴春满月宴,收了肖旷为徒的道人。” 知县喜道:“两位道长与茂灵子是旧识?” “曾有一面之缘,他座下弟子乃是我二人同乡,”肖霁霜道,“既有这层缘分,我二人今日又扰了招亲盛会,实在过意不去。若是大人信得过,不若让我为令爱看诊,以表歉意?” 知县本就是信道之人,自然应了,差“月老”重新登台,朗声宣布:“经知县大人与小姐商议,又请道长批算,接得绣球的这位公 子命格特殊,与小姐有缘无分,强求反而于双方不利。然天道慈悲,小姐因此再结道缘,亦是福泽。劳诸位才俊赏脸,今日招亲,暂且作罢,他日再择佳期,老爷已在临江楼备席,以表歉意!” 人群虽有些哗然和遗憾,但众目睽睽见证了来龙去脉,这番解释倒也不算牵强,议论一阵也就慢慢散了。 知县领二人入了彩楼,小姐早派了丫鬟探听,便知此次招亲无果,同他们见礼。 肖霁霜为她诊了脉,只是寻常气虚之状,视线上上下下扫过小姐周身,了然:“确是招灾之体,幼时梦魇便是被精怪缠上,茂灵子将它驱走,又为令爱批命,方是镇住了,如今那批命的符纸可还在?” 知县道:“自是在的,快拿出来给道长瞧瞧。” 小姐便取了腰间香囊,由丫鬟递交肖霁霜手中:“自从茂灵子离去,我便再未打开过它,不该出什么问题才是。” “自然不是外因,”肖霁霜将锦囊打开,里头正是一张老旧的符纸,“多年过去,纸张潮湿腐朽,字迹难免模糊,才叫那难缠的小妖卷土重来。” 知县便问:“这可如何是好?” 肖霁霜偏头看更影:“你说。” “是,”更影上前来,“劳烦取笔砚朱砂来,将此符重描一遍,可以应急。” 肖霁霜点点头:“我再写一安神补气的药方,一日一副,早晚各饮一碗,而立之前不可断。另还请大人寻块半掌大的百年金丝楠,仿玉佩雕琢,三日后,我再为小姐批命,此物留用百年,应不成问题。” 知县一一记下,捧着管事得讯送来的匣子,双手奉上:“多谢道长,薄礼一份,不成敬意。” 肖霁霜让更影拿了,与他告辞,离去前停了一停,道:“我二人有错在先,但大人既出此言,也不好再推却,便以令爱的名义布施出去,积德行善。” 他们也不去那些道观佛寺,自寻了巷角城郊的穷苦人家,尽数分了。 回到客栈房中,肖霁霜将食盒打开朝更影推了推,自己饮了杯冷茶,指着他手上包裹:“你今天去城中是为这?” 更影盯着那杯子,把东西放在桌上:“缈雾云尖。” “你上哪找着的?”肖霁霜将布帛解了,打开木盒,软垫中嵌着一碧色瓷罐,取来一看一闻,正是缈雾云尖。 更影见食盒中有个缺空,便取了旁边另一块七叠酥酪,道:“你从不去找。” 肖霁霜眉眼一弯:“随缘随心——这一罐可得要你全部积蓄。” 他们天南海北地走,更影自入道后就会找些驱邪除妖的活做,一为精进修行,二为赚些银两,不过衣食住行肖霁霜一向包揽惯了,倒未能叫他有什么支出。 更影就道:“从来都是公子养着的,没了再赚,公子总不会嫌我吃得多,把我扫地出门。” “确是不会,”肖霁霜将瓷罐盖上,托着下巴,“你拒了这姻缘,是真无意于此,还是尚未遇见合心意的?” 更影垂眸,烛火在他眼中跃动了一瞬,他极轻地笑了一声,道:“我此生所求,在那涉江之夜就已注定。我一心追随公子,习武问道,览尽山河,除此之外,别无他想。” 天色渐暗,肖霁霜点了蜡烛,屋内镀上一层暖色:“若你哪日回心转意,也大可同我之言,不会拘着你。” “不会有那一天。”更影走到他身侧,一起看着锦州城的灯火盏盏亮起,最终连成一片光海,“公子几番问我,又是为何?” 肖霁霜将手搭在窗沿,道:“我只是在想,若你娶妻生子,我二人别过,究竟是你跟不上我,还是我跟不上你了?” 更影呼吸微滞,片刻,他将窗子关上,免得烛火招来蚊虫:“公子可想出了结果?” 肖霁霜摇了摇头,同他坐回桌边。 小二恰在此时送饭上楼,敲了门进来:“东安子鸡、清蒸武安鱼、桂花糖藕、芽豆汤,新米白饭,菜齐了,客官慢用。” 两人食尽,小二收去残羹,便趁眠时未到,手谈一局。 这局下得随性,不一会儿就分了胜负,更影看颓势难改,便搁了子:“还是赢不了公子。” 肖霁霜道:“权当消遣罢了。” “公子,”更影忽然开口,声音在静夜中显得格外清晰,“如果我今日另做他选呢?” 肖霁霜执杯的手微微一滞,许久,一声清响,他放下茶杯,道:“正如方才所言,我不会拘着你。” 更影的心随着那碰撞声一颤,又随着茶水缓缓平静,道:“……我明白,公子从来不会强人所难。” “但是,”肖霁霜顿了顿,继续说,“我会回来寻你。” 更影放在膝上的手指尖轻颤:“多久来一次?” 肖霁霜垂眸,细细思索一阵,吐出二字:“总是。” “这样……”更影低下头,嘴角却慢慢扬起一个笑容。 更影没再追问,夺了糕点盒起身回房:“多谢公子。” 夜色渐深,锦州城陷入沉睡,只有客栈屋顶上一只夜鸟偶尔发出啼鸣,窗外月光如水,洒进房间,在地上铺开一片银白。 61.仙凡 那个清晨与往常并无不同。 木剑破开薄雾,衣袂簌簌翻飞,更影闭着眼也能在脑中完整描摹自己练剑的每一个动作——三十年余年,这套肖霁霜传授的剑法,他已练习不下万遍。 收势,吐纳,更影缓缓睁开眼。 晨光正从东边的山坳里爬上来,将院中老槐树的影子拉得细长,肖霁霜两年前忽然想寻处暂居,便就地租了个院子,城门外村镇旁,离哪边都不远不近。 更影抹了把额头的细汗,走向院角的木盆,弯腰捧水,凉水一激,驱散最后一丝倦意。 他直起身,随手拣了搭在盆沿的不巾,一边擦拭一边往厨房走,指腹却不经意划过眼角,挂布巾的手一顿,又收回来,略带疑惑地粗眉抚上,猝不及防触及了一道粗糙。 起初他以为是方才那阵晨风带来的尘沙,又细细摩挲试图拭去,却惊觉那粗糙并非外物,而是皮肤本身的沟壑,细如发丝,短若米粒。 更影的手猛地僵住。 他大跨步走回水盆边,一垂头,就见水中倒影在晨风中微微荡漾,那张脸依然算得上端正,眉目间依稀可见年轻时的清俊。 但就是那一点粗糙,如碎镜不可圆,预示着一个必然要到来的结局。 自寒灾之后,道佛玄门,遍习仙术,有所成者不在少数,然而登仙之人,未尝有之。 更影缓缓直起身,手中的布巾仿佛突然重若千钧,从他指间滑脱,坠进水中沉入盆底,荡开的涟漪搅碎了那张骤然陌生的脸。 他撇开头,望向那扇紧闭的房门,似乎能透过阻隔看到那仍酣睡的身影。他这般僵立片刻,又走到院中那面铜镜前——那是院子的主人留下的,镜面已有些模糊,但足够照清容颜。 他凑得很近,近到呼吸在镜面蒙上白雾,手指再次抚过眼角。 三十七年。 对肖霁霜而言,或许只是弹指一挥间,对他,却是半生已过。 “哈……”更影发出一声短促的笑音,猛地将铜镜倒扣墙上,镜面与粗糙的墙壁刮擦起刺耳之声。 他用力到指尖发白,狠狠闭上眼,仿佛这样就能将刚才看到的景象从脑海中摁灭,可这是从来都无人能拒绝的痕迹。 更影将额头抵在手背上靠了会儿,回身走回院中,久安出鞘,剑招再起。 肖霁霜起身到了院中,石桌上却不见早饭,他抬眸往厨房看去,一柄漆黑长剑倚在门边。 他刚往那走了两步,更影便端着两碗冒着热气的馄饨出来了:“抱歉,公子,今天没注意时辰,早饭做迟了。” 肖霁霜便又回到桌旁坐下了:“怎么突然如此用功?” 更影坐到他对面,并不看他,只搅着自己那碗馄饨:“我以前不用功吗?” 肖霁霜先饮了口汤:“以前就足够了,有句话叫过犹不及。” “我心里有数,”更影道,“公子打算在这住多久?” 肖霁霜问:“腻了?” 更影笑了笑:“怎会?只是忽然有些想玉儿,也不知去何处了,一年才寄一封信来。” 肖霁霜就笑:“一年一封,一封十数张。” 更影道:“她玩得高兴了,只管寄信来,我们要问候两句,都寻不到去处。” 肖霁霜没说话,盯着他瞧一会儿,吃完馄饨,进屋在那存信的柜子里翻了一通,翻到最近的大致看过,又放回去,将柜门关好了,同更影说声要出门。 更影方洗了碗,手上水珠还未擦干:“去哪?” 肖霁霜手里勾着钱袋,随口应道:“八珍斋。” “不是前天才吃过?”更影走到他身边,“可要我与你同去?” 肖霁霜将他推回院里:“炼你的去吧,祖逖。” 更影知这是让他心中有数,省得伤身,便嘴上答应了,又问他:“中午吃什么?” 肖霁霜想了想,道:“汤饼吧,买了点心,就不折腾了。” 待他回来,手中果然一盒八珍斋的糕点。 又过了三日,肖霁霜倒是难得起早,催更影同他到市上采买:“鸡一只,豚肉两斤,羊肉一斤,莱菔两根,葵菜一把,芸菜两把……应是刚好。” 更影提了东西结了账,钱袋干瘪下来,果真刚好,便问:“怎么买这么多?” 肖霁霜但笑不语。 更影便只当他心血来潮,然而出了城,忽地忆起银子数目不对,那日肖霁霜买过点心后便再无开支,不应用尽了才是,他正想问,却远远望见院门大开,心中一紧,恐有歹人入内,将东西交到肖霁霜手里,扶剑而去。 “哟,好大的威风啊,”一女子掀开帘子从厨房出来,唇色红润,应是方饮了水,“小心我和爹娘告状!” 出鞘一半的剑停住,更影微愣:“玉儿?” 肖濯玉晃着手里叮叮当当的钥匙,挑眉:“怎么,不欢迎我?我告诉你啊,要不是公子递信来,我这时候可登顶万丈岭了,你得赔我。” “你……”千言万语到了嘴边,更影只露出个无奈的笑来,“你那么大人了,怎么还东跑西跑。” 肖濯玉将钥匙摔到他身上:“你和公子安居了,就管起我来,也不想想最先东跑西跑的是谁。” 更影哑然。 肖濯玉就接了肖霁霜手里东西往桌上一放,毫不客气地东翻西找一阵:“什么啊,连口能吃的都没有?” 更影便知那缺的银子去了何处:“钱都给你寄信了,能有饭吃就不错。” 里头确实只有些生肉生蔬,肖霁霜摸出里面的莱菔递到她嘴边:“你若不介意,这个倒也能垫垫。” “呸,我小时候就遭了这骗,生吃辣死人了,”肖濯玉坐在石凳上,往厨房一指,“哥你快去做饭,我这日夜兼程的,早上还什么都没吃呢。” 更影就来提了东西,一边还道:“才辰时,吃什么午饭。” 肖濯玉三十有五,辞别父母走南闯北这么些年,半点不见稳重,叉腰和他叫起来:“要是公子让你去,灶膛都热过凉了!” “多话。”更影嘴上这么说她,却还是进了厨房,没一会儿就传来了切菜声。 肖濯玉瞄了一眼,确信他听不到,便凑近了同肖霁霜小声说:“他真没日没夜习武练剑?天不亮起身打坐、夜深人静还在院中那种?——还说我呢,他多大人了。” 肖霁霜道:“我也奇怪,虽说修行受阻,可这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劝过却只说无碍,有几次气血逆冲还装作若无其事。” 肖濯玉问:“你问过他的伤没?” “尚未,”肖霁霜摇了摇头,“他前些日子突然说想见你,我以为同你有关。” 肖濯玉思索一会儿,又问:“你怎么劝他的?” 肖霁霜道:“心浮气躁,乃修行大忌。” 肖濯玉恍然大悟,一拍大腿:“明白了,且看我的。” 她话放出来,可一直到吃过午饭再用过晚膳,也不见做些什么,净拉着两人谈天说地,一直到倦鸟归巢、暮色四合,这才意犹未尽地抢了更影的屋子,伸着懒腰要睡了。 肖霁霜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见她手背在身后摆了摆,便不再管,撩起帘子看向更影:“又要你我二人挤一挤了。” 更影握着剑柄站在月色中,并不动:“公子先休息吧,我再练会儿。” 肖霁霜动作顿了顿,还是放下帘子,入内了。 更影方把剑式过了一遍,忽然听到细微的掌声,转头就见肖濯玉坐在檐下拍手,视线相撞,她咧着一口大白牙:“真是苏秦见了都自惭形秽啊!” 更影深吸一口气:“肖濯玉!大半夜不睡觉,跑出来做什么?” 被喊了大名,肖濯玉也丝毫不见慌张,笑嘻嘻走到他身旁,高高举起手臂,蓄足了力往他背上来了一下,更影对她不设防,这一掌几乎要将他喉间翻涌血气拍出来。 更影压着嗓子呛咳几声,不待他开口,肖濯玉就抢白:“你才是跑出来做什么呢,怎么?年纪大了心野了,瞧不上公子写的剑谱心法了?” 更影猛地回头:“你怎么知道?” “瞪什么瞪,说你年纪大不乐意是吧?你看看你练的什么东西,偷偷摸摸留到晚上不就是怕被公子发现?”肖濯玉一脸嫌弃,“又急又乱,一点都没公子的风范,哪找来的的杂书乱章?” 更影撑起身来,不说话。 肖濯玉“啧”了一声:“我是不懂这些,但这玩意儿短时间内是让你突飞猛进了,然后呢?是延年益寿还是折寿一目了然了吧,不然你能被我一巴掌打成这样?——哥,你魔怔了。” 更影苦笑一声:“你说得对,是我入了歧途。” 肖濯玉看了他一阵,按着他席地而坐:“好,反正脏成这样了,也都别睡了,咱兄妹俩好好说说话。” 她清了清嗓子,凑到他耳边:“你心悦公子吧?” 更影紧紧攥着剑柄,良久,败下阵来:“是。” 肖濯玉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神情,说:“那你可惨了,公子懂的还没我多呢。” 更影抵着额头,叹道:“你懂的还是太多了……” 肖濯玉眼睛滴溜转两圈:“要我说,你真把心意言明了,公子也未必不会……” “我不能,”她话未说完,更影便打断了,“不管公子如何想,我不能。” “……我知道,要换了我,也舍不得。”肖濯玉仔仔细细观察着他的神色,干笑两声,言归正传,“别看那些乱七八糟的了,你得公子亲自教导尚且登仙无望,何况旁人?” “玉儿啊,”更影道,“非是公子不如人,是我不如人啊……” 肖濯玉道:“屁话。” 更影觉得胸中腥甜又奔至喉间:“肖濯玉!” 肖濯玉撇撇嘴,才懒得听他这些细枝末节的管教,斟酌了片刻,才又道:“哥,仙凡有别,自古以来求长生者,未有成真的,你这样折腾,求速伤身,适得其反,只会让你和公子相处的时间一短再短。听公子的劝吧,不管修行还是其他,勿急勿躁。” 更影许久未言,忽地笑了:“你倒管起我来了。” 说到这个,肖濯玉就想起来自己未成的万丈岭之行,扒着脸道:“要不是公子放心不下,谁要管你啊!” 更影险些要去捂她嘴:“公子还在休息,你轻声些!” “哦……”肖濯玉看看他,又看看屋里,“对了,哥,你觉不觉得夜里吹着风也有点冷?” 更影道:“你究竟想做什么。” 肖濯玉努努嘴:“索性那些废纸也无用,拿来烧了烤火吧。” 更影闭了闭眼:“……这世上怎么就生了你个肖濯玉。” 肖濯玉嬉皮笑脸:“这你就要问娘了。” 院子里还是燃起了一捧火,照得墙也暖红,投下两道长长的影子。 62.幡动 更影的五十岁生辰是个阴天。 铅灰色的云低低压着屋檐,晨间那点稀薄浅淡的日影,悄无声息地从东墙挪到西墙,最后消融在渐浓的暮色里。院中的老槐树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的枝桠指向天空,似乎徒劳地想要抓住什么。 他们在这里一住十年,已经足够久了,今日之后,便该动身上路。 肖霁霜执意下厨,连备菜都不愿假以他手,更影便一早被赶出了门,他只好依言去了镇上,从酒楼订了三道菜,以备不时之需。 方要离去,正见楼里开坛,酒香清冽。 肖霁霜和厨具斗了半天,总算将成果端到石桌上,四十余年没握过锅铲,盘内之物还能辨出是菜,他颇为满意。 更影便在此时回来了,手里提着一个盖了红封的酱色坛子。 肖霁霜问:“买酒了?” 受他影响,更影平日里也无饮酒的习惯,将坛子和菜肴搁下,解释:“酒楼今天开坛,闻着倒也别有风味,顺手带了一坛。” 更影去盛饭,肖霁霜便揭开红封,果然一股酒气扑面而来,不觉辛辣,反倒夹着股麦香,就取来两个酒盏,各倒了一碗。 肖霁霜果还是不喜酒味,只浅浅抿了一口就蹙起眉头:“闻着舒服,入口怎还是这样的味道?” 见他一如既往,更影笑了笑,恍然间不觉盏中是酒,仰头灌下一大碗,火辣辣的酒液从喉咙滑到胃里,好似灼了五脏六腑,周身都笼罩在不知虚实的暖烫里。 “公子。”更影又倒了一碗,不待肖霁霜制止便又见底了,声音有些发哑。 肖霁霜看他如此,抿抿唇,也将自己盏中余酒饮尽了:“都说借酒消愁,如此良辰,有什么叫你发愁了?” 更影斟酒的动作顿了顿,还是给自己倒满了:“不止今日。” 说完,尚有几分清醒的神志让他又补一句:“……到底住了十年,难免不舍。” 肖霁霜将酒盏往前推,也盛满了,道:“若是不舍,可以待到你腻了再走。” 更影道:“对这不舍,对他处也是不舍,停留何尝不是一种错过。” 肖霁霜慢慢将盏中酒喝完,再去瞧那陶坛,已是空了。 更影不觉,还伸手去提。 肖霁霜按住他的手,道:“喝完了,没有了。” 更影没再碰那空坛,却握住了他的手,醉意让视线模糊,也让触感格外清晰。 修长,白皙,骨节分明,触感温凉如玉。 而他这双手,已生老茧,遍布皱纹。 肖霁霜微微一愣,没有动作。 更影正看着他,目光迷蒙,肖霁霜隔着水雾,竟看不分明。 更影看见肖霁霜瞳孔中映出的自己,许多年前肖濯玉那句“未尝不会”,连同那些被压进心底的爱意与不甘,此刻被酒气蒸腾起来,将他裹了个密不透风。 他凑近了些,肖霁霜身上独有的气息萦绕鼻尖,他的呼吸不知不觉沉重了些,平日里熟悉的味道却又被酒气盖过大半。 肖霁霜感到他身上的热意,偏了偏头:“醉了?” 只要再近一点,就能…… 当不得真的。 他还记得自己的回答。 “我不能。” 十四岁不能,四十二岁不能,五十岁……更是没有理由能。 最终,更影只是抬手抚过他的嘴角。 “沾到了。”更影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 肖霁霜被更影莫名其妙的动作弄得一愣,眼中波光微颤,呼吸不自觉滞了一瞬。 不待他理清,烛火摇曳,忽地一声闷响,更影醉倒桌上。 肖霁霜一愣,看着这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面容,将那呼之欲出的情绪抛之脑后,不由笑了声,扶更影上榻休息。 比之客栈,农家小院的床板要宽敞不少,肖霁霜干脆也在更影身侧躺下,原以为会像初分房时一样有些不适应,谁知一刻钟不到,就已然睡去。 晨光入户,更影是被宿醉的头疼唤醒的,他睁开眼,首先感受到的是身侧温热的体温,然后是均匀的呼吸声。 更影猛地坐起,心跳如擂鼓。待看清两人衣衫齐整,肖霁霜仍在安睡,才将那口提起来的气缓缓吐出,抬手捂住了眼睛,唇间出一声无声的、近乎战栗的笑——他险些以为犯下弥天大错。 肖霁霜此时方半醒了,懒得起身,然而半晌不见他下床或再睡下,便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含糊问:“起了?” 更影便说:“起了,晨练。” 肖霁霜侧过身,蜷起腿给他让道,借着未散的睡意,又入沉眠。 更影盯着他的睡颜看了许久,睫毛在晨光中投下浅浅的阴影,呼吸绵长平稳——他不会懂。 最好永远不懂。 更影翻身下床,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一场将醒的梦。 待更影晨练完备好早饭,肖霁霜才出现在院中,洗了把脸,看着他背影,张了张嘴,原想问昨夜之事,却不知从何问起,最终还是没有提。 自那日后,更影再未沾酒。 他们又寸寸踩过这片大地,一如当年。 因着脚程放慢与更影那句不舍,他们没再住过客栈,都寻了院子,短则半月长则一季,作安身之所。 期间两人回了趟知恩村,更影的父母离世,这一程是为送葬,夫妻俩一前一后走,相差不到一日,八十高龄,算喜丧。 肖濯玉是个潇洒如江湖游侠般的人,守过孝,再没回过知恩村。 天地之大,二十年来,他们只碰到过三次。一次万丈岭脚下,她说她要再登高峰,一览众山小;一次百芳城万花会,满城姹紫嫣红,三人擦肩而过数次,才在这迷人眼的乱花中将对方认出;最后一次则在锦都,她泛舟湖上,一篙惊起遮天鸥鹭,远远朝他们挥手,抛来两个莲蓬,笑声盖过百鸟振翅。 再得到消息,就是她差人送了信来,那是封遗书,信到,就是带来她已诀别尘世的消息。 她寄信从来都是厚厚一沓,这一回,只有一张薄纸。 这年更影七十岁。 这样短的信,他看了许久,看完便病了,其实也说不上什么大病,只是风寒,可病去如抽丝,还是缠绵了一整个潮湿的春天。 病愈后,他明显感到身体大不如前——练完最简单的剑式就会气喘吁吁,记忆力衰退得厉害,有时刚放下东西转身就忘。 肖霁霜只又在药方中添了几味温养的药材。 更影不再强求。 每日清晨,他仍会起身练剑,只是从完整的一套剑法,减到只剩三式;从半个时辰,减到两刻钟。余下时间,多躺在屋檐下的竹椅上,看着院中的肖霁霜。 肖霁霜则在廊下,或修缮家具,或静坐冥想,或擦拭他那柄从不离身的玉剑,阳光披在身上,仿佛也要为他驻足。 更影这才明白,在那个雨夜,肖霁霜说的“不会跟不上”是什么意思。 何其有幸。 肖霁霜察觉到了更影日益长久的注视,每次他回望时,更影会短暂地躲闪,然后更加坦然地看过来,眼 中有什么东西在平静地燃烧。 深秋的午后,更影又坐在树下睡着了。白发在风中微微飘动,手松松搭在膝上,久安靠在椅旁,黑沉如旧。 肖霁霜抬头看见这一幕,起身站了一会儿,回屋取了件薄毯,走近时,才发现更影的呼吸并不平稳,眉头微微蹙着。 他将毯子轻轻披在更影身上,抬手抚平不安定的眉心。 然后他蹲下来,取出一盒香膏,拉过更影那老得在冷天会干燥皲裂的手,细细地涂抹。 动作很轻,更影却醒了,他能感觉到肖霁霜手指的触感和温度,但他已经离能为此心猿意马的年纪太远太远了,除了安心之外,他还感到一丝惶恐。 他刚做了一个梦,一个关于过去的梦。 生母因奔波劳碌死于难产,养母是昌榕村一个以给人浆洗衣物为生的寡妇,他五岁时下了一场大雪,从此人间再无暖日。 似乎一切都没有变化,但这个梦里没有肖霁霜。 家中无粮,能吃的树皮都快吃光了,甚至开始易子而食,养母对外说他早就被吃了果腹,反正不是亲生的,他被藏得很好。 直至某天,养母饿得出现了幻觉,生生将他半边脸颊肉啃了下来,再清醒过来,养母就疯了。 他用冰雪捂在伤口上止了血,不敢让人发现自己还活着,昼伏夜出去寻几乎毫无收获的食物。 但养母无论如何都不愿进食,激动之下还把得之不易的食物打翻了,然后愣愣地捡起来,捧给他,只叫他吃。 他木着脸,把沾满泥土的食物咽下,又出门去。 养母两天没出门,有人猜她已经饿死了,于是来找“口粮”。 但她还吊着口气。 领头的人说:“你别怪我,我们已经好几天没东西进嘴了,就当我给你个痛快……” 养母看着他,喉咙里嗬嗬地出气,不知想说什么。 她几乎没有挣扎地就被割断了喉咙。 他们拆了柜子做柴,嘟噜嘟噜煮起一锅肉汤,却发现柜子里孩童的衣物,猜测更影没如寡妇所说进了她的肚子,于是躲在角落里守株待兔。 或许是太久没吃饱,好不容易这么一回,让他们舒服得昏昏欲睡,然后再也没有醒来——这些人全都被他乱刀砍死。 他得到了很多储备粮,以至于有力气去抢夺旁人的柴火和食物。 渐渐地,他成了地方一霸,许多人投靠他,结伴去抢去杀,帮里的粮不够,收获最少的那个就被更影杀掉,成为新的粮食。 北边的半脸鬼凶名在外。 但很可惜,这是漫长的严冬,长到他们穷极一生也看不到尽头,最终走向同样的结局。 梦境冰冷而真切,直到一层柔软的重量轻轻覆在身上。 他没有睁眼,只是感受着毯子的温暖,感受着那道投下片刻又离开的影子,感受着这个深秋午后稀薄的阳光。 梦里的血腥与严寒退去,胸膛中却还鼓动着惶恐的余韵。 可令他惶恐的远不止梦境。 他惶恐他终将辞别,肖霁霜会为此怅然、难过;又惶恐,在肖霁霜漫长的生命中,他的离去与秋叶飘落并无差别。 他长长出了口气—— 肖霁霜坐回廊下,继续擦拭他的玉剑。 檐角下的铜盆里盛满了前日接的雨水,倒映出一小片天空与流云,灰扑扑的麻雀落在盆沿,歪着头打量几眼,又飞走了。 他心中隐约感到一种灰蒙蒙的阴霾,沉甸甸地压着,无法驱散也无法描摹。 63.尤旦暮 残月如钩,血色漫过山脚。 肖霁霜面色凝重:“你在这里等我。” “不,”更影直起身,握紧手中久安剑,“我跟你去。” 他已经八十多岁了,步履蹒跚,连曾经舞得轻松的佩剑都显得开始沉重,需要肖霁霜一再放慢脚步等他,肖霁霜道:“我很快就会回来,你……” 夕阳收尽苍凉残照前,山下村庄还有炊烟袅袅,此刻却连犬吠都湮灭在浓稠夜色里,悄然成了一座死村。 不是战时却有如此惨况,必定非同小可。 但更影心中仍弥漫着一层不安,愈压愈重,还是坚持道:“公子,我跟你去。” 肖霁霜拗不过他,心知真把人丢下,他也会追上来,拖着这么一副身体,反倒危险,只好一同去了。 村中数十户人死于非命,连牲畜都未被放过,饶有了准备,依旧触目惊心。 肖霁霜看着比他们早一步到达的道士,一时有些认不出了:“肖旷?” 肖旷指着他的剑尖抖了抖,却并没有放下。 肖霁霜还想说些什么,更影先一步挡在了他身前:“肖旷,你不可能不认得他。” 肖旷像被刺扎了一下,长剑又前送几分,叫道:“你让开!” 更影不闪不避,厉声呵斥:“你才应该让开!” 肖旷胡乱地摇了摇头:“你为什么要护着他?你、你们,全都被他骗了!如果不是他,我们早就得道成仙了,何至于鹤发鸡皮还在苦苦挣扎?!” 肖霁霜拉住更影,向前走了一步:“肖旷,你额心的明智朱砂是我点的。” 剑锋应声而颤。 肖旷脸色闪过一丝犹豫,眉心描着鎏金灵印,其下浅淡的一点红被遮蔽,几不可见,他神色痛苦,声嘶力竭道:“既是如此,你为什么不帮我,你为什么要给了我一切又把它们都夺走!?你把我送上这条路,就是想看我求而不得的丑态吗?!!!” 肖旷拜入茂灵子门下后,一直勤加修炼,他确实如肖霁霜所说的那样天资卓越,很快掌握了些小法术。在四十多岁师父离世后,继续摸索,做到了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每至一处,上至达官显贵,下至平民乞儿,夹道欢迎,无不顶礼膜拜,甚至赞他有救世复照之风。 他曾为此沾沾自喜。 可渐渐地,这个称呼变得刺耳。 肖旷在铜镜中看到自己鬓角生出了第一根白发,他寻了很多法子,最终只能颤抖着手将其拔下。 他惶恐不安,疯狂打听复照仙尊的事迹、寻找复照仙尊的踪迹。都是漂游之人,总能相逢,他们曾同乘一舟,曾共诛妖邪,他毕恭毕敬叩问,祈求高高在上的仙尊能够施舍一分一毫的垂怜,希望能够找到成仙之法。 然而没有,复照玉山所化,他生来就是仙神,无需修炼。 复照仙尊的故事无处不有,他越是听闻越是神往,越是神往越是不甘——凭什么? 他的心中忽然冒出来一个声音。 不是称赞他的天赋吗?不是为他额前点红明智吗?凭什么他那么努力还是一场空,凭什么复照什么都不做就能得到他渴求一生、甚至背弃道德都得不来的东西? 他逃不过时间,逃不过衰老,苦苦挣扎,甚至邪门歪道无所不用其极,却依旧摸不到升仙的边。 眉间鲜亮了数十年的朱砂越发淡了。 可那又如何?他要活下去,要成仙,要做开天辟地之人。 六十五岁那年,他得到一卷长生秘术,需以九十九个童男童女的心头血为引。 他在荒山深处布下法阵。 “你天资聪颖,当为民造福。” 肖旷还是放走了他们。 他踉踉跄跄下山去,完全看不出一点仙风道骨,反倒像个疯子,一路奔到饮水亭,他才回过神来,只觉口干舌燥。 井中倒映出一张扭曲的脸——那还是他吗?那个曾被寄予厚望、那个有复照之风的肖旷? 他一掌击碎水面,却打不破心中越来越响的声音:凭什么? 某年深秋,肖旷再次经过此地,他在山脚下驻足许久,最终还是一步步踩着山路,寻至十一年前布阵处。 那阵法不知被什么人划花了,旁边留下几个大字:勿入歧途。 肖旷看着它们,忽然躺倒在地上,仰天大笑、涕泗横流,他笑得几乎喘不上气:“正人君子!正人君子!” 他笑了许久,方才累了,阖上眼,如醉后呓语:“……去他大爷的正人君子。” 月光从云缝漏下来,照在他枯槁的手上。 “不甘心吗?” 声音直接在脑海中响起,温润慈和,却让肖旷毛骨悚然。 “谁?!” 那声音笑了笑,复问:“你觉得,我为何?” 肖旷警惕地抓住拂尘:“前辈何故如此?” “你猜错了,但比起我曾得到过的一个回答,倒要好些。”见他这般反应,但那声音似乎颇为愉悦,转而却又叹了口气,“天道昭彰,皆有定数,我即天道。可惜,可叹!肖旷,你本有飞升之机……” 肖旷咽了咽口水:“这是何意?” “因为仙途之上已有阻碍,他生而为神,独占其道,旁人再走,自是此路不通。” “你是说公……”肖旷的呼吸急促起来,方说一半,又改了称谓,“……复照?” “除了他,还有谁?”天道的声音变得悲悯,“他赐你一句夸赞,就像人类随手喂给路边野狗一点吃食,何曾真正在意过你是否能跟他一样?就像幼时,你们巴巴望着他根本看不上眼的零嘴,希冀他从手中施舍一二。虽有朱砂一点,可你在他眼中,与这芸芸众生并无不同,皆是蜉蝣蝼蚁。” 每一个字都像毒刺,深深扎进肖旷心中,他原想辩驳,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如果修仙并非通途,那我等凡人毕生苦修,又算什么?一场供他观赏的、徒劳的猴戏吗?若是结果从来注定,那他的‘施舍’与戏弄何异? “你与他皆行走世间,除妖卫道,可为什么他是救世仙尊,你只是他的模仿与陪衬?以至于世人提到你时,还要以他来夸赞——复照之风,真是莫大的荣幸。”天道继续说,“但我可以帮你,让你杀死他,得以飞升。这不是为己谋利,而是为天下人开路——肖霁霜死了,飞升坦途便可打开,天下人就都有机会获得与妖邪对抗的能力,就都可以寻求长生,不惧病痛。” 肖旷已经七十六岁了,即便有法力加身,他依旧能察觉到死亡的逼近,他想:怎么不对呢?如果不是肖霁霜一己之私,天下人如何会苦苦求道不成? 肖旷闭上眼睛:“我该如何做?” 天道说:“他早在入世之时就几乎力量全失,一个这个沽名钓誉、表里不一的伪君子,不足为虑。欲成大事,必有牺牲,我将予你无上法力,只需将他引来……” 肖旷看着肖霁霜:“公子,我回不了头的。” 他说着,近前一步,作势收剑:“可杀人偿命,不是吗?我认。” 他叹息一声。 “公子!!!” 更影扑上去的速度,比他自己想象的更快,久安剑横挡在前。 剑断了。 他当然知道自己挡不住,只是,本能使然。 温热的湿意溅到脸上,肖霁霜没反应过来,待他的大脑重新开始运转,便见长剑刺中了自己的肩膀,他甚至没感到疼。 这一剑藏着天道的力量,以至于更影连全尸都没留下,他的尸身炸裂,淅淅沥沥地落下,像下了一场血雨。 眼前被猩红遮蔽,肖霁霜抬手握 住了这欲退之剑的锋刃。 肖旷原想趁此机会,拔剑再攻,然而长剑被肖霁霜生生握住,血从他指缝渗出,他却毫无知觉,不让剑退出一分一毫。 肖旷欲将利剑抢回,却发现拿剑的右手动弹不得——一抹玉色从剑尖蔓延,迅速爬满剑身,然后顺着剑柄,爬上了他的手腕,渐渐往手臂、肩膀、脖颈攀附,而他无法移动半分。 一座持剑玉雕在月色下散发着莹莹光辉,下一秒,“咔咔”几声脆响,遍布裂纹,成了一地碎块,寒气逼人,好似终年不化之冰。 连乌鹊都被惊飞。 它们展开羽翼,盛住如水月光,又渐渐远去,便再将月色泼洒。 肖霁霜还是维持着原来的姿势,掌心尚滴着血,天道在耳边聒噪,但他听不清,半晌,他才跌坐在地,轻轻眨了眨眼。 他没管肖旷,愣愣站了一会儿,后知后觉衣服有些重,便将外袍脱下来,又反应了片刻,忆起更影今早备的外衫应是青白之色,现下艳红刺目,果然挂满了鲜血与碎肉。 肖霁霜盯着看了好半晌,他跌坐在地,想叫一叫更影的名字,却不知为何说不出话,咽喉仿佛被堵住或扼住,闭塞、肿胀,呼吸也滞涩。 他茫然地看向四周,待空中林中重归寂静,虫鸣再次清晰,才惊醒般想起来,更影不见了,他要去找更影。 他生来便是少年模样了,此时却仿佛回到了人生之初,四肢着地,双手一边寸寸摸索着一边前行,就好像有什么人在前面等他,等他爬到了,就能有一个可以依靠的温暖怀抱。 他似乎又行将就木,一双手不听使唤,好不容易捡起来,又颤抖着脱力,眼前草木也忽近忽远,天旋地转,便趴得低些、再低些,反反复复。 肖霁霜在杂草石缝里翻找,拢着薄衫衣领收紧,将那四散的碎肉一点点拾回,好似回到他离开知恩村的那一夜,更影追过来,落入江中,湿漉漉的。 渐渐的,他手里捧不下了,于是将它们全都裹进外袍里,直到最再没什么会落下,才妥贴包好,起身四下望了望,向最近的山洞走去:“没事,没事,养一养就好了……可以活的,再养一天,可能就回来了呢……” 入夜太凉湿气太重,于是肖霁霜生了火,人总要进食,所以他拣了些果子,担心更影醒来口渴,他又备了饮水。 肖霁霜枯坐到天亮。 可更影向来安静,不言不语,一动不动。 肖霁霜坐在地上,更影死时他没觉得有什么,杀肖旷时他没觉得有什么,在血色的草地上翻找时他也没觉得有什么,可现在,现在这种寂静,让他感到一股油然的可怕了,寒冷得让人发颤,几欲作呕。 “天亮了,”肖霁霜呆呆地看着斜斜照进来的阳光,看着极目之处的空寂,他声音有些哑,“该起床了……” 他哆嗦着去摸那包碎肉,刚濡湿了指尖,便猛地将手收回了:“……我求求你,活一活吧。” 指尖的凉意吞没了他,好似他是一尊雪人了。 外面有鸟鸣声响起,燃烧的柴火成了灰烬。 他忽然开始发抖,控制不住地发抖,连牙齿都也打颤,五脏六腑都似被冷意淹没了。 什么都没有。 他蜷缩起来,手指抠进泥土里,一寸一寸,挖出一个坑。 他小心地将那猩红的外袍放进去,盯着瞧了一会儿,缓缓掩埋。 无碑之冢,无名之坟。 良久,他麻木地站起来,踉跄了一下,径直走出了山洞,捡起地上的断剑,不辨方位,便开始走,愈走愈远。 秋天啊,丰收的季节,成熟的季节,还有吹不尽的瑟瑟秋风。 吹得他湿重的衣衫都猎猎飞舞,艳红色鼓动的衣料下,身躯被衬得尤为清瘦,好似一片坠落的秋叶开始漂泊。 64.未尽 肖霁霜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日升了几次、月落了几回,于他而言毫无意义。 就好似很久很久以前,时间绕过他,声息绕过他,万物都与他擦身,向着前方奔涌,什么都没留下,本就如此。 肖霁霜只浑浑噩噩不知目的地走着,从一座山翻到另一座山,从一条江涉过另一条江,从平地一脚踏入密林,前边如帘如瀑的藤蔓也一头扎进去,直至没路了,方才意识到自己似乎闯了一个山洞,可身处何地也毫无意义,他把自己缩在角落里,未曾察觉的疲惫蔓延开来,他阖上眼睛,却听到了“哎呦哎呦”的叫唤声。 肖霁霜眨了眨眼,思绪和视线总算清明一些。 他没有动弹。 “师父下手也太狠了……”来人嘟囔着,扶着腰艰难地在一块石头上坐下,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尽量避免碰到伤处,“我们可是两情相悦、天造地设的,至于打我个屁股开花吗……” 他絮絮叨叨地自言自语,一抬头,忽然看见角落里的肖霁霜。 “啊!!!” 少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跳起来——这个动作显然牵扯到了伤处,他“嗷”地一声又跌坐回去,疼得直抽气,但他顾不上了,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往外跑。 突然见到个大活人,林风至下意识以为是来抓他的,跑了没两步,意识到不对,脚下一顿,又挪回来,凑近了瞧:“你哭什么?” 肖霁霜愣愣地看他:“什么?” 林风至心说这人奇怪,连自己哭了也不知道,指指地上浅薄的一洼水渍,夸大其词:“诺,你要是再哭,就要漫到我们元辰观去了。” 肖霁霜这才摸上自己的脸,摸到满手冰凉。 林风至见肖霁霜不是来逮他的,松了口气,嘀咕一句“怪人”,自顾自地在洞里忙活起来。他从怀里掏出一小片纸,一支炭条,就着洞口藤蔓透进来的聊胜于无的光线开始写字。 “婉婉,我已逃出,平安无事,就是遭了师父一顿打,屁股还疼着,有损英姿,但无大碍。你且安心,待我寻到时机,定去寻你,届时我们天高海阔……” 他写得很认真,时不时停下来思考,炭条抵着下巴,蹭出一片黑灰,他浑然不觉,嘿嘿乐了一阵,写完一段,吹了吹纸上的炭灰,又继续写。 林风至写完信,舌尖一卷溜出一声哨音,唤来一只灰扑扑的鸽子——那鸽子从洞外扑棱棱飞今来,险些被那密集的藤蔓挂着,但还是有惊无险地落在他肩上,歪着头打量肖霁霜这个不速之客,咕咕地叫。 “乖,把这个送去老地方。”林风至将信卷成小卷,塞进鸽子腿上的竹筒里,又从腰间布袋抓了把谷子喂它,“小心些,别被人打下来炖汤。” 鸽子啄完谷子,蹭了蹭他的手指,展翅飞走了。 林风至目送鸽子消失在林间,这才转回身,又和肖霁霜对上视线。 两人就这样大眼瞪小眼地对视了一阵。 林风至挠挠头,觉得这沉默有些尴尬,便主动开口:“我叫林风至,元辰观的,惯是到这躲懒,这可是个好地方,谁都找不着。你呢?” 肖霁霜不答。 林风至也不在意,自顾自说下去:“我是因为……咳,因为和一位姑娘有了情谊——我们踏青时认识的,我在树上打盹呢,却被个风筝砸了鼻子,带着风筝下去时因为动作不便还刮破了衣服。 她捧着我还回去的风筝,将半张脸都挡着,问:‘你是什么人?’ 我就笑着反问她:‘你觉得我是什么人?’ 她盯着我上上下下打量一番,移开视线,撇撇嘴说:‘看你打扮像个书生,可哪有书生上树的——你不会是个附庸风雅的登徒子吧?’” 说到这,林风至哈哈笑起来,一如当日,他拖着开花的屁股,像模像样地在肖霁霜面前来回走了两步:“我就说:‘我怎么不算个玉面书生?’ 她被我逗笑了,伸出手说:‘行吧,你外衫脱来,我给你补好。’ 我当然不会推辞,当下就给脱了递给她,说:‘那就多谢了,不知你是哪位大人家的小姐?’ 她就摇头:‘没有哪家的。’ 我看她穿戴富贵,便又猜:‘那便是家中经商了?’ 这个时候,丫鬟嬷嬷姗姗来迟,她远远地看着了,便没再答话,将外衫卷着用风筝遮掩,笑着跑走了。” 说到这,林风至把自己又说美了,挪到肖霁霜身边去,故作怅然地拍拍他的肩,又叹一口气:“第二次相见,我才知道她原来是公主,她也才知道我不是什么书生,而是个道士。我们聊得很是投机,天南海北的话说了一堆,理所当然地坠入爱河。” 他捧着脸扭来扭去:“然后事情也理所当然地败露了,幸好我逃命的手段了得,幸好我师父提前得到消息,把我捞出来,不然你现在看到的可能就是我的头挂在城门上了。” 他说的轻松,提及往事眼中还是有一闪而过后怕。 “我委屈,结果师父他老人家也委屈,指着我一个字都没骂出来,然后一顿鞭子抽得我三天没下来床。”林风至咧咧嘴,“婉婉被绑回宫去了,我好不容易能动了,赶紧来给她报个信。” 他倾诉完,觉得应该能和这人交换些过往了,又看向肖霁霜:“那你呢?你为什么在这?” 肖霁霜依旧沉默。 林风至等了一会儿,见他确实不打算搭理自己作怪,便胡乱猜测起来:“被媳妇赶出来了?欠了赌债?修为受阻?家里遭了灾?还是……喜欢的人不喜欢你?” 每一个猜测都落在地上,得不到半点回响。 林风至觉得无趣,耸耸肩:“不说算了。但你可千万不能出卖我啊,不然我可小命不保!” 他起身,一瘸一拐地往外走,走到洞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奇怪的血衣人还缩在角落,脸上泪痕未干,眼神空茫地望着虚空,像一尊被遗弃的石像。 林风至愣了愣,还是丢下一句“我走了,你……你自便吧”,这才钻出藤蔓离开了。 第二天,林风至又来了。 说不清为什么,但这人看着是个傻的,指不定什么时候就给自己饿死了,既然听了他和婉婉荡气回肠的爱情故事,那也算朋友了,放着不管也不是事儿。 林风至钻进洞里,打眼一看,果然还在,甚至还是那个姿势,缩在角落,像是从昨天到现在就没动过。 他便将带的饼摸出来,分两张给肖霁霜:“喏,吃吧,省得饿死了我还要给你收尸。” 可肖霁霜愣愣地看着饼,没有反应,林风至等了一会儿,见他不接,有些急了,一把将饼塞进他手里:“发什么愣,拿着啊!你不饿吗?” 可塞到手里也无济于事,直到林风至风卷残云般将最后一口咽下,抬头看去,肖霁霜还是一动不动。 林风至瞪着这饼,苦大仇深得好像在看什么仇人,冲上前去又把饼抢出来,动作太猛,牵扯到屁股的伤,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顾不上了,将饼直接怼到肖霁霜嘴边:“你寻死觅活干嘛呢?你看我差点没命,不也吃得香吗?” 饼皮碰到嘴唇,粗糙干脆的质感。 肖霁霜眨了眨眼,终于,他反应过来,极其缓慢地张开嘴咬了一小口。 他咀嚼得很慢,咬一口,嚼了,咽下去,再咬一口。 林风至松了口气,把饼塞回他手里:“拿好了!你不会真是哪个地主家的傻儿子吧,把你送回去有赏钱拿不? ” 肖霁霜还是不答话,但至少没有让饼掉下去。 “行,能吃,还死不了。嘴唇比饼还干了,也不晓得喝点——”林风至丢下一个水囊,拍拍手,像完成了一件大事,“我走了,明天……明天我要是还能溜出来,再给你带。” 他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回头拉起肖霁霜的右手,帮他把饼拿稳:“这样,记住了吗?别真给自己饿死了……” 之后的日子里,林风至每天都来,见水囊空了,大喜过望。 他有时带饼,有时带馒头,有一次甚至还不知从哪弄来了半只烧鸡。 肖霁霜虽还是不言不语,但递了东西过去已经晓得接了。 林风至也不多问,就坐在他对面,絮絮叨叨地说自己的事——说元辰观的师兄弟,说严厉的师父,说他和婉婉怎么认识的,怎么偷偷见面,又怎么被发现的。 “婉婉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姑娘。”林风至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的,“是……是那种,笑起来像春天的花都开了的那种好看,我心里的花也都开了,嘿嘿。你懂吗?” 肖霁霜不懂。 他见过春花秋月,见过山河湖海,见过美人如云,也去过百芳城的万花会,可这是个什么样子? 但他还是点了点头。 林风至就高兴了,这人虽然怪,但至少会附和他。 第五天,鸽子回来了,腿上的竹筒里有一封回信。 林风至急切地打开,看完,整个人都亮了起来,一蹦三尺高。 “婉婉说,过几天秋夕节,宫里会有赏月宴,她可以趁机溜出来!”他兴奋得手舞足蹈,不小心又扯到伤处,疼得“嘶”了一声,但笑容不减,“她让我带她走,去天涯海角,去哪里都行!” 他抓起炭条,铺开纸,想写回信,可千言万语堵在胸口,竟不知从何写起。 最后,他只写了一个字:好。 字写得极大,占满了整张纸。 林风至盯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满意地笑了,随后将信纸卷起来塞进竹筒:“去吧,告诉婉婉,我一定去。” 鸽子飞走后,林风至在洞里转了好几圈,激动得停不下来:“哈哈!我就知道我和她情比金坚!” 乐完,他才意识到自己在对牛弹琴。 于是他停下来,和肖霁霜大眼瞪小眼看了一会儿。 “我要私奔去了。”林风至说,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欢喜和期待,“我走了就没人给你送饭了,你……你也走吧,可别真死在这了。” 肖霁霜终于开口:“私奔?” 这是几天来他说的第一句话,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陈朽的琴弦,随时都会因为一点动静崩断。 林风至连连点头,想了想,说:“就是两个人,天南地北地流浪,走到哪里,家在哪里。。” 肖霁霜看着他,缓缓点了下头。 林风至见他还是不肯讲,拍拍尘土起身:“那我走啦,如果有缘,请你来喝我们喜酒!你……保重!” 他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一瘸一拐却步伐轻快地钻出藤蔓,消失在林间。 肖霁霜坐在原地,看着那晃动的藤蔓渐渐静止这才有时间回味那个在脑海中一闪而过的问题——为什么? 人不是都贪生怕死吗?不是都追求安稳长寿吗? 他无意识地捏了捏手里的饼,粗糙的饼皮碎屑簌簌落下。 肖霁霜缓缓站起来,拂去身上的饼屑和尘土。 他撩开藤蔓,走出山洞,阳光刺目,他眯了眯眼,林间有鸟鸣,有风啸,有草木招摇。 寂静之地重新涌入声音。 可他还是觉得冷。 他突然好想回知恩村。 65.宿缘 残阳如血,泼洒在连绵的荒冢之上,枯槁的野草在晚风中瑟缩摇晃,从白骨的眼眶里长出,偶有鸦雀落于断骨残碑,啼声凄厉。 肖霁霜只是埋头往知恩村走,不知怎的就到了此处。 官道旁立着一块腐朽的木牌,在寒风中摇摇晃晃,上面墨迹早已模糊,依稀可辨“止步”二字。 这应该是个乱葬岗,此前与更影同行,他们都会改道,因而早有耳闻,却从未见过,现在倒是置身其中了。 肖霁霜停下脚步——在风声中,似乎隐约夹杂着一丝挣扎的呜咽。 他顿了顿,涉过及膝的杂草,没打算绕路。 脚下松软异常,每一步都陷下去半寸,下面是层层叠叠的腐尸,经年累月化作了这片土地。 空气中有稠密的腐臭,混杂着新血的腥气,几可令人窒息。 那个孩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麻衣破烂,眼睛半睁着,他蜷在两座土包之间,马上要成为乱塚的一部分。 肖霁霜的睫毛颤了颤,他很少忆及从前,但更影跟着他离开知恩村时,也是这孩子一般的年纪。 孩子迷蒙的视线中忽然闯入一抹暗红,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枯枝般的小手徒劳地向前抓握:“仙人……” 肖霁霜看着他,万般情绪涌在喉间,却不知该说什么。 孩子瞪大了眼睛,泪水从里面淌出来,混着脸上的尘土,晕开两道灰痕,可视线仍旧模糊不清,他的声音细若蚊吟:“救救我,仙人……救救我……” 肖霁霜蹲下身,覆上他的手,连带着自己手中也蹭上腐土,茫然问:“你要什么?” 孩子攥住他的手指,宛若抓住了救命稻草,泪水更加汹涌:“我疼……我饿,我渴……” 肖霁霜看到他干裂的嘴唇,看到他腐烂的伤口,看到他伤口里啃食血肉的虫蚁。 他沉默着,然后抬手召剑,玉色剑锋轻轻划过掌心,殷红的血珠瞬间渗出,顺着掌纹滴落。 他将手递到孩子唇边。 孩子本能地吮吸着,眼睛慢慢合上,呼吸渐渐平稳,旋即陷入一个黑甜的梦。 没有什么仙人,也没有什么起死回生,他所能做的,仅此而已。 肖霁霜收回手,静静看着孩子沉睡的脸,直到那微弱的呼吸彻底停止。 他起身,又觉得不能就此离去,以剑作锹,逐渐刨出个小坑,刚好可以容纳身量不大的孩子。 肖霁霜弯腰,小心地抱起孩子,很轻,犹如此地随处可见的一捧枯草,他将孩子放进坑里,摆正姿势,然后开始覆土。 一捧又一捧,一层又一层。 泥土落在孩子身上,先盖住脚,再盖住腿,盖住腹部那道狰狞的伤口,盖住瘦骨嶙峋的胸膛,最后盖住那张安宁的脸。 风吹过荒草,远处乌鸦啼叫,泥土落在泥土上沙沙作响。 “你哭什么?” 肖霁霜一愣,他摸了摸脸,却并没有摸到泪水,他沉默一会儿,道:“我在哭生死。” 男人走到他身边停下,这是个四十岁上下的汉子,面容憔悴,眼窝深陷,气息微弱,脚步虚浮,没见什么扎眼的外伤,却萦绕着一股不可忽视的低沉死气。 男人突兀地笑了一声,席地而坐:“死有的哭,生有什么好哭的。” 肖霁霜没有回答他,反问:“那你呢?你快死了,你不哭吗?” 男人无所谓道:“打仗打得凶,我亲朋都死光啦,要哭早也把眼泪哭干了,下去也是团聚。” 肖霁霜眉心微动,略怔了怔,又把这些不切实际的念头抛之脑后,问:“那你为什么到这来?” 天大地大,死哪不一样? 男人说:“我妻女埋在这,我和她们离得近一点,找起来也方便——倒是你,为什么不明不白到这来。” 肖霁霜拖着剑起身:“来哭。” 男人咧咧嘴:“没想到死前还能听个有趣的玩笑。” 肖霁霜却笑不出来,他默了一阵,问:“怎么还有战事呢?” “只要有人,哪里会不打仗?总是这样的,安定一阵,乱一阵,又安定一阵,然后接着乱接着打……”男人有气无力地咳嗽两声,“就像你刚埋的那个娃娃,也是昨天柴刀锄头乱砍,不小心伤着了,治不好活不长,干脆丢这了……生了死,死了生,坟上还是坟,总是这样……” 肖霁霜没回话,一声闷响后,男人倒在地上,死了。 肖霁霜沉默地刨着坑,这次挖的大一些,深一些。 将男人拖进坑里摆正姿势时,肖霁霜注意到男人左手紧握着什么东西。 他轻轻掰开了男人的手。 里面是一块小小的、褪色的红布,边缘已经磨损,上面用黑线歪歪扭扭绣了两个字:平安。 多半是他家人的,也许是妻子,也许是孩子,也许是母亲…… 无从得知了。 肖霁霜将红布放回男人手心,帮他重新握紧,然后覆土。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完全黑了,月亮升起来,凄凄切切地照在乱葬岗上,白骨泛着寒冷的光,空中飘着细细的雪,扑到脸上,化作泪一样的水珠,他这才惊觉距更影离世已有一季。 肖霁霜拖着剑缓缓起身,剑尖划过地面,留下一道浅痕,他就这样回了知恩村。 然而临到村口,他忽地停下脚步,愣了愣,抬手去拍衣上的尘土——其实已经拍不净,衣服上到处是血渍与泥污,狼狈不堪。 路边游戏的小童却很热情,嬉笑着招呼他:“外乡人,你要找医师吗?” 肖霁霜动了动嘴唇,还未来得及说些什么,一旁的长辈已急急忙忙把他们拉回去,警惕地打量着这个年轻人。 肖霁霜终于开口,问:“肖赴春还在吗?” 一个婶子觉得熟悉,念叨两遍这个名字,忽地想起来:“你找老村长?” 肖霁霜眼睫微颤,“嗯”了一声。 妇人略一想,便明白了,惊喜道:“公子,您回来了!” 肖霁霜又“嗯”一声。 “哎呀呀,真是怠慢,您怎么弄成这副样子?”妇人顿时手足无措起来,抱着孩子就往家赶,“爷爷现在虽然不太清醒,但总跟我们念叨呢,说仙尊会回来的,我带您去见他。” 男孩并不明白,只趴在娘亲肩头,睁大眼睛瞧这个陌生人。 肖霁霜只跟着她走,并不言语。 村民们听了他的来历,忙奔走相告。 大家伙儿便都出来,不管年轻还是苍老,都站在院内或路边好奇地打量他,有人认出来了,激动地跟身边人低语;有人没见过,以为是个落魄的旅人,探着头问。 “真是公子?” “看这气度不会错……” “我听说当年村尾那家,送了个娃娃跟着……” “老村长如今都这把年纪,怕是早就……” “可公子怎么弄成这样了?” “唉,外头不太平呢。” 窃窃私语声像潮水般涌来,又在肖霁霜经过时退去,无一句入耳。 这间屋子和过去相比并没有什么两样,年节刚过,新贴的对联火红,堂屋门开着,只看见桌椅的一角。 女人还没进院门就扬 着声喊:“爹,猜猜谁来了?!” “什么谁来了?”肖余粟从屋里出来,见到肖霁霜也是一愣,“仙尊!哎呀,上次见您还是几十年前。” 他伸手比划一下:“我当时才那么大点,哈哈,现在也老咯,您还是……您怎么……?” 肖霁霜回忆起大致的场景,扯了扯嘴角。 肖余粟莫名觉得这笑有些发苦,忽然注意到肖霁霜身边少了个人,问:“更影叔……” “死了。” 肖霁霜话接得太快,肖余粟和儿媳胡容都没反应过来。 于是他又重复一遍:“他死了。” “诶,诶诶……”肖余粟应着,生硬地通过斥责胡容来转移话题,“你也是,不知道给仙尊做饭烧水接风洗尘,不懂规矩!” 胡容知他情急,配合着连忙应声去了,走前忧心地看肖霁霜一眼。 肖霁霜说:“我想看看阿春。” 肖余粟便带着他往里走:“爹今天精神还不错,刚喝完一碗稀粥,应该还没睡,就是人有些糊涂了。” 肖霁霜没说话,只是跟在他身后,打量着屋里的陈设。 “爹!”老人家耳背,肖余粟跨进门,扯着嗓子往里屋喊,“您看看谁来了!” 床上的老人缓缓转过头,时间抽走了他皮肉下的饱满,只留下松弛的皮肤覆在骨架上,像披着一件过于宽大的旧衣,他的眼睛已经浑浊了,看东西要费很大力气。 模糊的视线中映入一个阔别已久的身影,肖赴春细细地看着,咧着早已没了牙的嘴笑:“小哥哥,你来看我了。” 他们第一次见,是在肖赴春的满月宴上,那时候他见了还是生人的肖霁霜,也是一颗牙都没有,笑着伸手去抓小哥哥的头发。 生命从饱满走向干瘪,从鲜活走向衰朽,整个过程,不过短短七十余年。 对肖霁霜来说,不过弹指一挥间。 可对旁人来说,却又是那样漫长,长到足以经历所有悲欢离合,爱恨生死,长到是人的一生。 他嗫嚅着,说:“阿春,我想回家。” 肖赴春道:“回家好啊,回家好……小哥哥住下吗?” 肖霁霜点头:“嗯,我想住一阵子。” 肖赴春似乎在看什么很遥远的东西:“是,是,住一阵子。” 没有家人哪来的家呢。 肖霁霜没由来地说了一句:“我应该给你带个礼物的。” 肖赴春早就下不了床,肖霁霜每天都到他房中来,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只静静地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肖赴春没有问他的过往,问及过往必然绕不开一个人,那个人没有一同回来,只能是再也回不来了。 肖赴春开始说自己,把那些模糊混乱的记忆翻出来,说他儿时下水摸鱼险些被螃蟹钳了脚趾,说他少时不爱做功课和先生耍滑头,说他在合适的年纪同合适的人成家,说他也为孩子办了满月宴,说他五十岁接任村长…… 说到今年,与肖霁霜重逢。 肖赴春果然和他的名字一样,活到了第二年春天,在炎夏将至时死去了。 “小哥哥,我要走啦,人都有这一遭,我活了七十八年,够本了。”他留下了遗言,他说,“你不要怕,不管多久,只要你回来知恩村,总会有人认出你,如果累了,就回来睡一觉吧。” 肖霁霜安静地留下了。 公子如祖辈口口相传那样和善,但他并不太出门,也不乐意说话,偶尔有人透过门窗望见,也只看到他坐在桌边愣愣出神。 直到一具残缺的尸体被送了回来。 66.归去 那是朝廷征兵征了去的青壮,村西周家的二小子,叫周禾,才二十岁。 送他回来的是同乡的伤兵,断了一条胳膊,满脸悲愤与后怕:“……战场上、战场上有怪物啊!” 这任村长肖平秋是个中年女人,她脸色虽然难看,却还镇定,声音里带了点厉色:“什么怪物?” 伤兵像是又被拉回那可怖的战场,眼神涣散了一瞬,咬牙切齿:“我原也不信!什么魔头哀鸿,不过是乱臣贼子为了闹事打的幌子……朝廷调我们去平乱,可打着打着,忽然有个白衣人出现在战场上,所过之处,黑气弥漫,六月飞雪!周禾他是……他是被活活冻成冰雕,然后……碎了……” 他掀开盖尸的白布,下面的尸体残缺不全,断裂处凝着冰碴,皮肤青紫,嘴唇乌黑。 肖平秋看着,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窜到头顶,一双拳头握得咯吱作响,她压下心底的惊骇,道:“先……先把他送回周家,安葬事宜由村里……” 她话未说完,人群骚动一阵,向两边让开了,来者一身素衣,竟是久不出门的肖霁霜。 肖平秋下意识唤了声:“公子?” 几乎与她声音同时响起的,是那伤兵见了鬼般的凄厉尖叫:“怪物!怪物!——就是他,就是他!那个下雪的魔头,他是哀鸿啊!” 他竟吓得魂飞魄散,一屁股跌坐在地,蹬着腿,手脚并用往外逃去。 饶是肖霁霜,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指控与惊惧弄得一怔。 肖平秋一个箭步将人按住,怒喝:“胡说八道!你被吓傻了吗?!这是公子,不是什么魔头!” 伤兵却只是一边拼命挣扎一边摇头,涕泪横流,连话都说不利索了:“不,不,我不会认错……魔头!他真的是魔头!我的胳膊、我的胳膊……啊啊啊啊啊啊!——” “阿业!”肖平秋险些被他推倒,连忙喊了帮手,“把他按住,先送回家去!” 祁业带着两个青壮才将人制服,连拖带拽把人送走了,留下一众村民面面相觑。 可就算这样,伤兵也不住地回头,目眦欲裂,歇斯底里:“那是魔头啊!魔头!……” 肖平秋胸口剧烈起伏,充满歉意地看向肖霁霜:“公子,对不住……村子太偏,消息不通,我们也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肖霁霜望着伤兵离去的方向,半晌,只摇了摇头。 今夜阴云密布,无星无月,子时刚过,风止了,虫噤了,天地间陷入一种诡异的静谧。 桌上的蜡烛“噗呲”一声,忽然亮起来。 肖霁霜靠在床头,神色疏离冷淡:“你来做什么?” 房中除他再无旁人,却有一道声音凭空响起:“怎么?你要杀我吗?” 祂叹了口气:“真是可惜,我原以为肖旷能除掉你的,不过你将他杀了,也好——你用了人间香火供奉,这是力量,也是枷锁。既承其惠,便染其浊,你再想杀我,怕是得再等上千百年了。” 肖霁霜闭上双眼,并不理祂。 天道继续说:“其实也不尽然,不是吗?同归于尽,也不失为一个好法子。你想想,更影死了,肖赴春死了,这条路于你而言,难道不算重逢吗?” “重逢……”肖霁霜低声念了一遍,忽然笑了,“你以为他与妻女所谓的重逢,是谁造成的?” 天道见他情绪波动,反而高兴了:“当然是你。如果你对寒灾坐视不理,他们根本就不会存在,不存在,也就无所谓痛苦与死亡——救寒灾,让本该死的万千生灵存活、繁衍,继而陷入新的战乱与痛苦;点化肖旷,予他希望,又让他体会更深的绝望,最终成为刺向你的剑;施舍更影,他为你而亡,死无全尸;你每一次的善,都在为下一次的孽埋下因果……这世上根本没有两全的办法。” 肖霁霜冷声道:“这些年分明是你避而不见,你若不是真想与我同归于尽,那就滚。” “何必动怒?你还记得吗?‘诛天伐道,是曰判’——我不过是想让你切身体会一下,我当初是何种感受,毕竟,你要是什么都不懂,又凭什么来审判我?”天道见他召出玉剑,说完最后一句,如来时般,悄然离开了,“你不妨猜猜,我来此会你,天下苍生又在梦中听到了什么?” 烛火晃动两下,又“噗呲”一声灭了。 肖霁霜猛地转头,看向窗外黑沉夜色,手已不自觉攥住了被面。 “灭世寒灾,为吾所降。 “人间朽烂,浊流遍地,积弊已深,痴愚贪婪,循环往复,已无救赎之望,本当尽数覆灭,归于尘土。然此世偏生一复照,欲阻吾行——何德何能? “吾为规则,吾即因果。 “故吾布下寒劫,虽为灭世,亦为考验,端看复照是敛锋蛰伏,待羽翼丰满之日再来弑吾;还是强行逆天,以耗损自身根基为代价平息灾劫? “既择后者,纵使伤吾,却终无杀吾之力。 “今他破吾寒灾,然气力折损大半,吾自当再掀波澜。复照诞生之宿命,便是将吾诛之灭之,纵是此刻,他非无杀吾之法,不过是以同归于尽为价。他是因一己之仁,耗尽力量,以致今日战祸绵延的因;亦是此刻唯一能终结一切,代价是自身永灭的解。 “换言之,以他之命,换吾之陨,同归于尽,除此无途。 “若他偷生,魔头祸世,天下战乱不休,苍生永坠苦海;若他伐我,苍生圆满,海晏河清,只他亦将葬于天道崩毁之际。 “尔等且评,复照,当死与否?” 天音散尽,梦境崩塌。 鸡鸣声里,无数人自梦中惊醒冷汗涔涔,面色惨白。 一夜之间,非议如潮。 既然是考验,那灭世不是因复照而起吗? 人间疾苦,用一人性命换千万人性命,难道不值吗? 寒灾因复照仙尊所起,这才成就了复照仙尊;如今魔头祸世,哀鸿与复照,不过一体两面,不杀复照难灭哀鸿。 流言还是卷进了知恩村,纵使长者心中有数,可稚儿学语无心。 “公子,你去死的话,我们是不是就没事啦?” 肖平秋刚从祠堂议事回来,就听儿子对着肖霁霜这样说话,她这些日子忙于组织村里防卫和回信周旋官府,已是心力交瘁,此刻听了这刺耳之语、诛心之言,只觉气血上涌,眼前发黑。 她双目圆睁,三步并两步走上前来,见肖霁霜还想护着,躲开他下意识阻拦的手,一把扯过儿子的衣领,高高扬起的巴掌落下,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挨了打,孩子哇哇大哭起来,肖平秋也气红了眼:“混账!混账!我怎么会把你教成这样……” 祁业闻声赶来,忙将手中册子丢到桌上,把儿子搂进怀里,只见那小脸都肿了,又是心疼又是惊怒:“你怎么能下那么重手?” 肖平秋指着儿子,手抖得厉害:“你心疼我就不心疼?!你问问你的好儿子,他都跟公子说了什么啊……” 哄着肖飞意复述了一边,祁业如遭雷击,按着他肩膀,不可置信道:“意儿,你……这话是谁教给你的?你怎么能这么跟公子说话?” 肖飞意抽抽噎噎了一阵,才道:“可是、可是阿丰他们,还有……好多外面来的人,都、都这样说……” 肖平秋再也支撑不住,膝盖一软,竟朝着肖霁霜的方向跪了下去,膝行到肖霁霜身前,握住他的手,那手冰凉,衬得她的手烫得吓人,强撑了这么几天,她终于落下泪来:“公子,你不要听,不要信。” 祁业也伏在地上:“公子,小儿无知,言行无状,是我们没教好他!你不要信那些话,我们会找到办法的,我们会找到办法的……” 肖飞意从没见过今天这样的阵仗,忙学着爹娘的样子,稚声稚气道:“公子,对不起,意儿错了,意儿再也不说了,你不要生气。” 直到肖平秋的泪水落到手背上,肖霁霜才回过神来,他想笑一笑,却笑不出来,只好道:“你们这样做什么?没事的,我不会在意。” 他说完,想将手抽出来,动了 动,却是不成,于是干脆作罢,又不知在想什么,望着前方一动不动了。 肖平秋看着他,止不住泪。 朝廷满天下找复照仙尊,一日一封急信,桌上催逼的公文已积了薄薄一沓,先前还能借口推脱,如今怕是挡不了多久了,就要有人寻到知恩村来了。 夜里,祠堂烛火通明,映照着一张张或苍老或年轻的脸。 肖平秋捏着一封最新的盖着官印的急函,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她没读,内容大同小异。 气氛沉闷,无人出声。 许久,一名老者忍无可忍,拍桌道:“这是在逼公子去死啊!” “可如果是真的呢?”年轻人小声道,“用一人性命,换天下太平……” 他的话立刻引来了一个婶子的反驳:“放屁!公子做错了什么?凭什么要他死?” 年轻人辩解:“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们不肯,可看这架势,全天下人都知晓了……我们硬扛,扛得住吗?” “要不,让公子走吧……”又一个年轻人说,“去个没人找得到的地方,避一避风头。” “走什么走!”一个老人激动地站起来,“公子对我们有大恩!当年寒灾,是公子救了我们祖上;周禾战死了,可他太爷爷跑商的时候被冻死鬼困在冰窟,也是公子救的!现在外面有难,我们就赶公子走?忘恩负义,对得起知恩村的名吗!?” 有人帮着年轻人说话:“不是赶公子走,是保护公子!” “保护?公子需要你保护?公子是仙人!” “可他现在……”年轻人声音低下去,“他现在这个样子……” 他没说下去,也没人再说下去。 谁都记得公子刚回来时,一身血污,狼狈至极;谁都记得公子这些日子,眼神空茫,日日枯坐。 突然吱呀一声响,紧闭的门动了。 肖平秋心中一紧,捏皱手中信纸,厉声喝道:“谁!” “打扰你们了?”肖霁霜推开门,烛光为他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色,“真是抱歉,这半年辛苦你们为我忧心。” 肖平秋预感他要说什么:“公子……” 肖霁霜冲她安抚地笑笑:“我知道出事了,那么大的事,我一路走来居然毫无察觉……” 肖平秋拔高音量:“公子!” 祁业道:“公子,别说了。没有什么事是过不去的,知恩村叫了这个名,村子虽小,虽穷,但知恩图报四字,我们从来没有忘记过。” “我知道,”肖霁霜说,“我知道的,所以我才会回来,所以我今夜才会过来。” 寂静又一次蔓延。 刚刚争得面红耳赤的老者长长叹息一声,向肖霁霜深深一揖:“公子,您若愿意留下,我们拼了命也会护您周全,您若想走,我们也给您备好盘缠。” 原先还说要送肖霁霜走的年轻人却是猛地站了起来:“不行,不行!这种关头,我们怎么能……” 老人没理他,一把年纪了,却掩面而泣,声音哽咽:“公子,我们只求您一件事——不要听那些混账话,不要信什么一命换万民的鬼说法,凭什么您就得、就得……这太没道理了。什么狗屁天道,自寒灾后,知恩村就不信这个了,您活着,才是天理,您若死了,那才是苍天无眼。” 祠堂里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肖霁霜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轻叹一声:“哭什么……相信我,会没事的。” 他转身出去,正要将门合上。 “公子!” 肖平秋嘶声喊了出来,心脏狂跳,一种近乎绝望的恐慌攫住了她:“那您呢?!” 飞意也还小,战火蔓延也迟早要烧过来,其实她也并非没有想过……可是、可是你怎么办呢?你不能这样的…… 肖霁霜透过门缝看她,和一双一眨不眨盯着自己的眼睛对视了,他又没能笑出来。 肖平秋呼吸一滞,下意识扑了上去,可拉开大门,却只见夜色无边,门外空无一人。 67.无果 漫漫长路一程又一程,无边夜色一天又一天,一直到了北宁城最繁华的都府,肖霁霜还是没有办法。 北地苦寒,消息闭塞,人口也不算太多,北宁城竟意外地保留着战前的平静,街道虽萧索,商铺多闭户,但至少未见烽烟,人们脸上甚至少见愁苦,几乎无从窥见战乱的动荡。 肖霁霜在城门口一处简陋的茶摊歇脚,想打听南下的车马,先做生意好求人,他要了碗茶,才将豁口的茶碗送到唇边,就同斜对面一个正指挥伙计从骡车上卸货的行商不经意对视了。 行商愣愣地瞧着,肖霁霜原想举着茶碗回应一下,却见他手中账本“啪嗒”一声掉在地上,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手指颤抖地指了过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像是见到了极恐怖的景象。 未等肖霁霜反应,旁边一个穿着深蓝锦袍、头戴皮帽、身量不高的年轻商人猛地跨步上前,转头看来,脸上浮现出震惊,旋即这震惊又转为了然,在行商开口说话前,一把死死捂住了他的嘴,力道之大,几乎将人按倒在货物堆上。 商人似乎凑到行商耳边说了些什么,随即松开手,示意吓傻的伙计将几乎瘫软的行商扶进客栈。 肖霁霜将茶碗搁下,尚不明白这闹的是哪一出,但行商与伤兵几乎如出一辙的反应,已表明此地不宜久留,留下几个铜板,便趁着那边骚乱打算起身离去。 可那商人已经大阔步走到了桌前,将手按在桌面上,显然是在阻止他的离去。 这般做派,倒是不见明显恶意,肖霁霜等着对方先开口。 商人也意识到自己唐突,整了整衣襟,抱拳深深一揖,开口却是女子的音色:“这位……公子,下人无状,冲撞了贵人,万望海涵。我家长辈曾得公子相救,此地非说话之所,对面悦来客栈是敝商号名下薄产,可否请公子移步一叙?” 悦来客栈三楼厢房,门窗紧闭。 年轻商人屏退所有随从,亲自为肖霁霜斟茶,随后后退两步,竟撩袍跪倒,行了一个极重的大礼:“在下陆晏,祖姥姥曾得仙尊相救,没有仙尊,就没有今天的陆氏商行!” 见肖霁霜脸上疑惑,她又补充:“当年遇事,商队中有一周姓长辈,与仙尊乃是旧识。” 提及周大哥,肖霁霜略一想便有了印象,即使不问,稍作思考,也知她行商路上应是直面过那“魔头”了,只将她扶起来道:“你们逃出来,必定费了番力气。” 陆晏愣了愣,不想他这就猜出了她如何认出他身份的,便道:“为了避祸,我们一贯走险道,谁知还是碰上了魔头布寒,幸好跑得快,只打了个照面,冻病了几天,并无大碍……他与您,确实太像。” 肖霁霜轻叹一声。 “在下斗胆,万不可听那同归于尽之言,仙尊一路到此,也可见眼下情势,远不到……山穷水尽的地步。”陆晏说到这,难免有些底气不足,便生硬转了话题,“……仙尊此行打算去往何处?” 肖霁霜本就心事重重,一时未能注意她语气上的微妙之处,道:“到底如何,我也还没想好——我欲南下,正要找地方租借车马,往柯州元辰观寻一……故人。” 陆晏听了,暂松一口气:“仙尊于陆家有活命再造之恩,此恩陆家世代铭记。在下跑商多年,倒也算通晓行情,仙尊若要南下,如此时节,怕是难寻车马代步。” 那行商的反应已足够说明一切,肖霁霜便问:“你这般说,想来有办法?” “有。”陆晏答得干脆,“两日后,商队有一批紧要货物需押送南下,走的是一险道,人迹罕至,较为稳妥,可顺路送仙尊到柯州,只是……” 她顿了顿,想好措辞:“需委屈仙尊,全程待在马车之内,绝不可露面,车帘需钉死,饮食由在下亲自送入。途中无论听到任何动静,除非在下亲自来请,万勿现身” 肖霁霜微微蹙眉:“何至于此?” 陆晏苦笑:“一则,为避人耳目。二则……实不相瞒,陆家商行早年有些江湖规矩,半路搭伙的‘贵客’若随意露面,于财有碍。虽是陋习,但行商之人,宁可信其有。” 自古以来,商人惯是迷信,有些稀奇古怪的忌讳也属常事,肖霁霜并不介意,便道:“那就多谢陆老板了。” 陆晏连道两声“岂敢”,又说:“届时为了避免盘查,可能还得劳烦仙尊和我一个老伙计挤一挤,虽然个头大了些,但身上一定打理干净。这两日就请仙尊在悦来客栈下榻,由我陆氏商行招待。” 肖霁霜觉得她那形容颇为奇怪,但并不多问:“无碍,陆老板相助之情已是难得。” 到了出发那日,肖霁霜掀开帘子正欲上车,却和一双圆溜的眼睛猝不及防对视,对方一见他,耳朵抖了抖,耷拉下舌头,嘴角高高咧起。 这所谓“老伙计”,竟是一只体型超出寻常的巨犬,吠叫两声,就抬起前爪在空中扒拉两下。 “素奴,坐好!”陆晏走到肖霁霜身后,呵斥一声将它骂了回去,转而解释,“它惯是没轻没重,见了公子觉得亲热,便要来讨嫌,任它爪子拍是两下,衣袖都要勾丝,白瞎了东西。” 肖霁霜倒是不在意,伸出手,素奴便往前一趴探过头来让摸,他揉了揉它的脑袋,笑道:“它叫素奴?倒是乖巧。” 陆晏就道:“还望公子不要嫌弃,有时候运些不方便的,为了掩人耳目,便以它来做借口。” 肖霁霜摇了摇头:“路上有它相伴,倒也添得几分趣味。” 见他不介意,陆晏松了口气,又递来一个幕篱:“途中停车之地虽都是在下挑选的‘周全之所’,但难免鱼龙混杂,公子下车时还请戴上,以免生祸。” 肖霁霜应下,她便招呼手下人再清点一遍货物,确定没有差错,就吆喝一声,出发了。 一路出了北宁城,又到了威州边界,从平坦的官道转向颠簸的小道,甚至摇摇晃晃驶上了崖边开凿的山道。 肖霁霜在马车里东倒西歪,抱着半个身子趴在他腿上的素奴,有些好奇,便问:“陆老板如何找到这条道的?” 陆晏的声音从帘子的缝隙里传进来:“百年前,有个商队走这条路北上——那时威州还叫广京,突然天降大雪,车马难行,整个车队从山崖滚落,无一生还。本来就是商户才惯走的路,出了这档子事,其他人都觉得不吉利,久而久之就荒废了,我姥姥有一次为了赶货期走过这条道,后来给修过一次改了路线,就算常跑商的也少有知晓的。” 看来也算是陆家的“私道”了,肖霁霜便道:“原来如此。” 陆晏是个伶俐不怕事的,家风熏陶、走南闯北下练就了一张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巧嘴,肖霁霜偶尔能听到过关时她与官兵的周旋。 “今儿是您当值?辛苦辛苦!一点心意,给弟兄们打酒喝……对对,老规矩,都是些皮货山珍,其余的也不消多说,路引文书齐全……车里?嗨,养来路上护卫的狗儿,不钉上就要跳出来,它性子暴,伤了人可不好……” 每每说到这,陆晏就将帘子扒开一条小缝来,素奴立刻凑上前去,呲牙咧嘴,露出那几颗巨大而尖利的齿,发出威胁般的低吼。 往往盘查的人拿了钱财,看到这么一只畜牲,都啧上两声,感慨几句“嚯,还真凶,可得当心着点”的话,摆摆手放行了。 素奴就会再趴回来,打着呵欠,美滋滋地等着在驿站停车歇息时,陆晏赏它一大碗肉。 除了官差盘查,即便走险道,路上也难免碰上拦路乞讨抢劫。 商队显然已经习惯,不仅雇有经验丰富的镖师打手,还长期供养着几位道行不低的道士,冲突往往很快被压制或化解,银钱开路、武力威慑、人情打点,陆晏手段圆熟老辣。 第一次和人打起来时,陆晏就司空见惯道:“让公子受扰了,商队做大,树大招风,难免被惦记,公子放心,这些场面我们见得多了,应付得来。” 此后又遇上过数次,路途遥远,肖霁霜也说不清对于商队而言是否是常事,陆晏的解释从未变过,只道商场如战场可非玩笑话。他们也都游刃有余,冲突平息得极快,最后的结果往往是有惊无险,只偶尔损坏个把娇贵货物。 肖霁霜还是没有多问。 马车终于停在了元辰观山脚下,陆晏道:“公子,到地方了。” 她拆去卡扣铁钉,肖霁霜撩帘下车,拍拍扒在他胳膊上的爪子,环顾四周,果不见战火侵袭,压下对沿途事端的怀疑,对着陆晏道:“真是劳烦陆老板和诸位了。” 商队的伙计们都连连摆手:“嗨,公子说的这是什么话,可太折煞咱了,能帮上忙,咱心里就高兴了。” 陆晏点头,又看一眼这山:“公子当真不需我们随行?” 肖霁霜道:“我这故人定会助我,就不耽误诸位了。” 陆晏朝他深深一揖:“自此别过,公子保重,若以后有能用到陆家商行的地方,请尽管开口。” 肖霁霜抱拳回礼:“诸位亦是珍重。” 商队随着哒哒的马蹄声远去了,肖霁霜轻出一口气,迈步上登山小径。 洞口的藤蔓更加茂密了,长长地拖到地上,几乎将入口完全遮蔽。 拨开藤蔓进去,只见一堆不知冷了多久的篝火灰烬,包过饼子的油纸和藤叶被风吹得四散,盛水的竹筒似乎被急忙离开的人踢翻,倾倒的水已洇进土里又蒸发。 肖霁霜将竹筒扶正,挑了个还算干净的角落席地而坐。 他静坐了不到两刻钟,就听见一阵嘈杂的扑哒声,睁眼抬眸一看,林风至那只信鸽被茂密的藤蔓挂住,正在其中奋力挣扎。 肖霁霜起身将它救了出来,这鸽子随主人,毫不客气往他发顶 一蹲,用力叨了两下。 肖霁霜尚还没和鸽子掰扯清楚,一只手就掀开藤蔓,枝条甩到他身上,还没看见人影,洞外劈头盖脸来了一顿骂:“逆徒!你还有胆子回来,我真该把你腿打断了才好!” 一个高瘦的老道气势汹汹进来,见到洞中人一愣,袖子撸了一半,又尴尬地放下去,视线乱飞,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是好,最后目光定在鸽子上,斥道:“无礼蠢物!还不下来!” 鸽子歪着头咕咕叫两声,探出脖子试图看清下面这人,瞧了一会儿又缩回来,脑袋一扭,不搭理老道了。 肖霁霜只好将它捧下来,交还回去。 鸽子转头一看,蹲错了人,大惊失色,撞进了老道怀里。 老道手忙脚乱将它接住。 肖霁霜想了想,问:“您是林风至的师父?” “正是正是,失礼失礼”老道讪笑着念了两声,“这小子是个混不吝的,远远看到山下有人,我还当他溜回来了,打算守株待兔呢——你是?” 肖霁霜道:“我同他算是萍水相逢,此次前来是有事请教。” “请教!?”老道的声音都走了调,“他懂个……他一个混小子能知道什么?” 肖霁霜道:“……我也不知,不过他性情豁达,也许能有些独到见解。” 老道喃喃几句,叹了口气,说:“这小子去年带着公主私奔,被发现后,他侥幸逃了回来,不等我罚他,就将这鸽子塞给我,又跑了,你来得不巧。” 肖霁霜便问:“您可知他去了何处?” 老道恨铁不成钢道:“多半又是去寻那公主了,我也往邰下州找过,但他惯是会躲,不然这般惹是生非,早就脑袋脖子分家了——你要去寻他?” 肖霁霜点了点头。 老道便侧身,让他出去了。 肖霁霜行了两步,又听身后叫他:“年轻人!” 肖霁霜顿了顿,转过身去。 老道欲言又止,抚着鸽子的背,半晌道:“你若真见着他,麻烦帮老头带句话:我年纪大了,现在也不求他有什么作为,只求他别拿性命开玩笑,等得空了,回来见我一面。” 肖霁霜道:“好。” “你……”老道抬头看了眼烈阳,“你路上注意着点。” 肖霁霜一路上都没遇到林风至,皇城巍峨,朱墙高耸,守卫森严,他远远看了会儿,飞身掠上屋顶,无声无息。 他在皇宫西北角一处颇为僻静的宫苑停下,此地院外十数人把守,院内店内却不见宫人伺候,他轻巧地落入院中。 正屋的窗户敞着,一个素衣女子临窗而坐,手中执卷,静静翻看着。 应是明婉婉。 不过一年,当年那个在林风至口中明媚鲜妍、敢于为爱出逃的小公主,已判若两人。 她消瘦了许多,容貌依旧清丽,曾经令人心花怒放的笑颜,已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沉静与郁色。 肖霁霜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书上,已经翻到末尾,待看完,合上丢到一旁,是一本民间流传甚广的《吐纳术》。 将书搁下后,明婉婉就闭目盘膝,照着书上所言开始调息。 案上已经高高堆了数沓书册,她大抵无心整理,可以看出都是些仙术、兵法、医书与地理志,甚至工匠营造之书,尤其仙术,良莠不齐。 另有砚台一方宣纸数张,内容纷杂,有对兵法的注解,有对仙术的拆析,有对草药的描摹,也有反复涂写的地名与路线,其旁空处,偶尔提及一个相同的名字。 “明笺”。 她虽身陷囹圄,却不甘于此。 肖霁霜静静看了会儿,明婉婉似乎有所感应,忽然从书卷中抬起头,望向院中某个方向——空无一物。 她眼中带着一丝疑惑,随即又归于沉寂。 就在她低头的刹那,窗边无声无息地多出了几本薄薄的陈旧册子,看着是多年的老物件了,却保存得很好。 明婉婉先是一怔,她警惕地环顾四周,迟疑片刻,还是伸出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 册子无题,翻开,内页是清隽飘逸的字迹,记录着一些呼吸吐纳、凝神静思的法门,远比那本《吐纳术》精深玄妙,却又阐述得条理清晰。 她飞速翻看其余几本,发现已按由浅到深的顺序放好,剑理、步法、符箓,配以图解,应有尽有,笔迹间能窥见书写者的耐心与细致。 想到方才的若有所觉,她猛地站起身,推开半合的窗,秋风灌入,吹动书页哗哗作响,急切地向外望去。 庭院空空,几片黄叶打个旋又落下,哪有半个人影? 外头的宫女嬷嬷听到动静,便冲了进来,见明婉婉只是站在窗边,并无其他动作,便问:“殿下可有什么吩咐?” 明婉婉紧紧攥着那几本册子,摇了摇头。 68.巧遇 肖霁霜离开皇宫,只好又向北折返,路上,那层刻意回避的隔阂被血腥地撕开。 没有商队,没有马车,没有幕篱。 焦黑的田野,坍塌的村庄,昔日的城镇亦只剩断壁残垣,路旁堆积尚未完全腐烂的尸体散发着恶臭,乌鸦尖叫着覆上,野狗狼群啃食着残肢,即便有人靠近也不离去,甚至将虎视眈眈的视线黏上。 肖霁霜一时无法迈步,垂眸看着自己的掌心,指尖微凉。 可他之前在想什么呢?他明明早就走过了乱葬岗…… 就在此时,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毫无预兆地从身后飞来! 肖霁霜下意识躲开,石头几乎擦着脸颊落下,他缓缓回身。 只见半截土墙后躲着个不过十一二岁、瘦骨嶙峋的少年,满是仇恨与绝望的双眼赤红,他见肖霁霜望来,反倒更加愤怒,手里攥着一块磨得尖利的石头,疯了一般朝他嘶吼着冲来:“魔头!就是你!都是你害的!还我爹娘!还我家!” 这一声喊,如同投入死水中的巨石,附近废墟中藏着不少侥幸存活的百姓,他们惊恐地望过来,看到那醒目的白衣,看到那张与传说中一般无二的面容…… 尖叫骤然响起,周遭的百姓本就惊惶如惊弓之鸟,见此情景更是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想要逃离。 可预想中的冰寒与杀戮,迟迟未至。 “魔头”甚至没对攻击他的少年动手,他只是攥住了对方拿着凶器的手,一动不动,任由这个少年踢打挣扎。 “他……他好像不是哀鸿……” “是……是复照仙尊!” “仙尊!是仙尊来了!” 逃跑的人停下了,一个人瘫软在地,叩首哀求:“仙尊慈悲!救救我们吧!” 下一刻,此起彼伏的跪地声接连响起,黑压压的百姓伏在尘土里,哭声震天,声声泣血:“仙尊!求您救救我们,求您结束动乱吧!” “仙尊,我们快活不下去了啊!” “求您显灵,您行行好!让大家都别打了!” “仗打不完啊!孩儿和他爹被拉去当兵,死了都没个尸首……” “求您给我们一条活路吧!” 肖霁霜想起自己的剑。 那是一把没有名字的玉剑,集苍生之愿而诞生。 现在,苍生的愿望之一是诛灭他。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松开了钳制少年的手。 那少年跌坐在地,一双通红的眼睛还是死死地盯着他,燃起希望又被痛苦盖去,他拽住肖霁霜的衣摆,如困兽般哀叫起来:“啊啊啊啊啊啊!!!” 肖霁霜能感到自己在发抖,呼吸越来越重,他想要退开,却又动弹不得。 少年的双手皲裂,在他衣摆上留下红的黑的印子,一张沾满污垢的脸仰着,用嘶吼过的沙哑嗓音质问:“你不是神仙吗?你为什么不救我们?!” 肖霁霜嘴唇翕动:“我……我不是……” 他试图找回自己的声音,试图说些什么,或者做些什么,可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一只手不知从哪里伸出,牢牢抓住了他的手腕,拽着他就跑:“还愣着干嘛!等他们给你上香吗?!还不快跑!” 此人正是林风至。 肖霁霜愣怔间,几乎没有任何抵抗,任由那股大力将自己拽离原地,跟着他跑起来。 “仙尊!!!——”歇斯底里的呼唤从身后传来。 跌跌撞撞奔逃间,肖霁霜没忍住回了头。 只看见少年跪伏在地,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像,双手举得高高的,把那贴身保管的物件举过头顶:“我家、我家也在供奉你啊!……” 穿梭在乱石和残垣间,林风至连丢了数张符,从一片烟雾缭绕中脱离了人群,不知不觉已到数里外,期间不小心撞了人,反手就是用符纸将对方眼睛盖上:“看什么看!都让开!没见过逃命的啊?!” 林风至显然对此地了如指掌,他像一尾灵活的游鱼,在其间穿梭自如,不知跑了多久,他终于在一处坍塌的墙角停下。 林风至猛地拉开一块沾满污泥的破木板,先将肖霁霜推了进去,自己紧随而入,又将木板仔细掩好。 地窖顶上塌了好几处,都被林风至用杂物遮盖住了,从缝隙中透进几线光来,昏暗中弥漫着尘土和霉烂的气味。 林风至背靠着冰凉潮湿的土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黑灰,叫道:“哎呦,跑死我了!” 他的头发黏在额前,一身粗布短打沾满污渍,比当初山洞里那个养伤的少年更多了几分风霜,却还是一样的性子,喘息稍定,便转过头,目光灼灼地上下打量着站得笔直的肖霁霜,眼神复杂。 “我嘞个……老天爷……”林风至喘匀了气,声音依旧带着跑后的沙哑,“我道是怎么就跪了一地……原来、原来是你!” 他咧开嘴,露出一个有些牙酸的笑容:“嘿,好家伙,复照仙尊!我林风至可真是出息大发了,咱俩可算是过命的交情了,两次!这事儿够我吹八辈子……不,十辈子!” 他的语气夸张,极力开着玩笑:“当初我还以为你是哪个地主家的傻儿子呢,没想到居然是大名鼎鼎的复照仙尊!” 说完,见肖霁霜没有反应,他只好自己哈哈笑了几声。 肖霁霜静静地看着他,神情不明,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总算得到回应,林风至便又凑近了些,眉头紧紧拧起,盯着肖霁霜的脸:“嘶——那魔头怎么和你长得一样,有人要搞你吗?谁?那什劳子天道?” 肖霁霜沉默片刻,反问:“你不信?” “信那玩意儿?”林风至摆摆手,一脸嫌弃,“光一张嘴叭叭,看着是个只会害人不会救人的烂货,就算说的是真话,我也懒得搭理,这种一看就是不安好心另有目的!” 肖霁霜又没应声,再问:“如今……怎么变成了这样?” 林风至哑然片刻,还是说了实话:“……哀鸿出现后,许多人借讨伐魔头之名发动起义,天灾人祸不断,战乱不止。再回来,那个所谓的天道出来妖言惑众,又有人发起“毁神”之变,毁的这神……自然就是你,他们与你的信徒产生激烈冲突,有人浑水摸鱼,借机政变,其中势力最大的一支就叫‘威猛神军’。” 肖霁霜点了下头。 林风至又连忙补充:“但是支持你的人也不少!比如有一支就叫……叫啥来着?但是他们口号可响亮‘复照授命,承天之德’!这是说你才算天,那个什么天道啥也不是……” 见肖霁霜没什么兴趣,林风至生怕他又变成木头人,眼珠一转,改了话题:“你呢,出来做什么,接下来要去哪?” 肖霁霜垂下眼睫,道:“我原想寻你。” “找我?”林风至摸着下巴,“那我面子可真大——找我做甚?” 肖霁霜摇了摇头:“不知,但我觉得,你或许有办法。” 林风至将这来龙去脉又想了一遍,道:“我的办法?我的办法就是当他放屁!凭什么听他的,脸比我的还大!” 肖霁霜默了会儿,决定先将此事按下,将老道托付的话先转告了:“我先寻到了山洞,遇到了你师父,他说他年纪大了,现在不求你有什么作为,只求你别拿性命开玩笑,等得空了,回去见他一面。” “……”林风至一时无言,旋即笑了一声,“我还以为他又要骂我呢。” 肖霁霜想了想,道:“其实也骂了。” “我就说嘛,老头怎么可能脾气那么好。”林风至又笑一声,一边说一边从包袱里摸出一皱皱巴巴、边缘甚至有些破损的粗皮面具,不由分说就往肖霁霜脸上按,“喏,戴上这个!虽然是你先用这张脸的,但你看这情形,还是先遮着吧……既然来找我,那接下来,要不要跟我走?” 面具罩在脸上,皮革的气味和粗糙的触感并不舒适,肖霁霜没有抗拒,任由他动作,旋即点了点头:“好。” 林风至扬起笑容,试探着抬起手,见肖霁霜不抗拒,就猛地拍到他肩上:“够意思!不枉我当初分你饼吃!” 肖霁霜便道:“多谢。” 林风至颇为受用地点了点头,竖起一根手指,道:“我接下来要做的事,十万火急,那就是去寻婉婉——等到天色暗下来,我们就上路!” 他说完,从地窖里边找出一个水囊和一个干硬的馍馍,丢给肖霁霜之后,往地上一躺,手枕在脑后,闭着眼道:“现在只有 这个了,你先垫垫。” 肖霁霜问:“你呢?” 林风至摆摆手:“放心,我委屈你也不会委屈自己的,现在是乱世,我每次出去都事先吃饱,真出事了也能做个饱死鬼!” 肖霁霜点点头,席地而坐。 夕阳西下,林风至果然就打着呵欠坐起来,拍拍尘土收拾好东西,一把掀开了顶上的木板。 二人翻出,便往春熙城去。 肖霁霜问:“你可知她方位?我一月前还在宫里见过她。” “你以为我跟你一样,找人就等瞎猫碰上死耗子啊?”一说宫里,林风至就一拍大腿,滔滔不绝了,“我跟你说啊,我和婉婉秋夕宴那天好不容易跑了,才晓得她已经……已经有孕在身。” 他叹了口气:“本来我们日子也安稳,婉婉虽然是公主,但从不怪我给不了她锦衣玉食的生活,我教她术法,她为我缝衣,我们还一起商讨了孩子的名字,一天一个想法,也没定下来——谁知道,这样的日子才过四个月,追兵就发现了我们的踪迹,将婉婉掳了回去,我丢了半条命才跑出来,后来到皇城找她,才知皇帝将她幽禁了。不过那时她已经有了六个月身孕,没法落胎,皇帝老儿还是让她把女儿生了下来……” 肖霁霜忆起那宣纸上写下的名字,问:“这孩子可是叫明笺?” 林风至眼睛一亮,道:“正是!不过皇帝不想认她,塞给婉婉一个嫁了侯爷的表姑养着。那侯府守备虽严,但不比皇宫,我也有我的法子,偶尔能混进去瞅两眼。” 他眼中闪过一丝柔软,随即又黯淡下去:“小丫头长得像婉婉,好看极了,就是胆子小,见人就哭……他们倒也没为难孩子,毕竟还小,到底是皇家血脉。” 他用力搓了把脸,总算说到如何寻人,声音低沉下来:“一个月前,皇帝突然派了大批人手去侯府搜查,我这才知道,婉婉她……她从宫里跑了!” “不愧是婉婉!”林风至猛地一拍手掌,声音却哽了一下,眼圈也有些发红,“她当初被抓回去关了那么久,独自生子,我不在她身边,现在又不知道用什么办法跑出来,这兵荒马乱的世道,她一个弱女子……” 他掩面而泣:“她居然入了军,她一定吃了不少苦——不愧是婉婉!那支起义军晓得了她的身份,就借她打着皇室和正统的名号,后来婉婉看不下去他们胡作非为,带着一批人马走了,建立了自己的军队,就是那‘复照授命,承天之德’,此时正是名声大噪、需要用人的时候。” 肖霁霜一愣,倒是没想到。 林风至猛地抬起头,一把按住他的肩:“仙尊!……你看我和你相识,婉婉又打这旗号,怎么不算有缘!要是她能入你法眼,陪我在行伍里待一阵呗,我保证不透露你身份,连婉婉也不告诉!至于外面那些人……” 他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看着是可怜,哭得也惨。可你听听他们求的是什么?‘止了兵灾’、‘救救我们’、‘给条活路’……不就是在变着法儿逼你去死?什么狗屁一人换万民,都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混账话!他们自己不敢去拼命,就指望别人牺牲?咱先不管那些,找到活人,救一个是一个,比听那些屁话强一万倍!” 肖霁霜没有评价,只道:“我和你入伍。” 林风至眼睛骤然一亮,又咧开一口大白牙:“痛快!” 一路上,他们遇到了被溃兵洗劫一空、村民奄奄一息的村庄;遇到了缺医少药、伤兵哀嚎遍野的临时营地;遇到了拖家带口、茫然不知去向何方的流民队伍。 林风至包袱里还备着一些常见但实用的草药,遇到伤患,便蹲下身,动作算不上多么娴熟,却异常认真细致地清洗、包扎、敷药。 他还将找到的野果、挖到的草根,分给饿得眼冒金星的孩子老人。 肖霁霜则沉默地在一旁帮忙,递送物品。 他们一边救人,一边追逐着复照军的踪迹。 终于,他们到了春熙城,可满腔欢喜的林风至却停了下来。 肖霁霜问:“你不直接去见她吗?” 林风至挠了挠头,看着那张征兵的小桌,嘿嘿一笑:“现在这个时候,我还是别打扰她了,她有正事要做……咱就,咱就先在里头给她帮帮忙吧。” 69.廓落 没缺胳膊少腿的都能上战场,军医倒是稀罕,林风至和肖霁霜两个懂医药的就被塞了进去,加上他们,满打满算五个人,其中一个还是猎户出身,受伤跛脚才从前线退下来。 不到半年,复照军就从百人小队扩充到万余,拿下了半个春熙城,自此势如破竹,甚至重创了威猛神军一支骑兵精锐,士气大振。 那跛脚猎户早先就立了军功,这次生擒了不少良驹,特地分了他一匹,肩高与他相差无几,待练上一阵,又能杀敌,他高兴得手舞足蹈,牵着马在后方来来回回走了三圈。 营地里架起篝火,不能再上战场的马都宰了做羹,甚至还开了附近废弃酒窖里的残货,每人都分得一些。 肖霁霜不喜饮酒,就将自己那份给了林风至,把他乐得直喊好兄弟。 肖霁霜只笑笑,喝了口汤。 一碗酒下肚,火光映得林风至脸也发红,他畅快地喟叹一声,望着将军营帐的方向,又提起了他半年都没再提过的人:“其实遇到你的前一天,我梦到她了,我觉得,她可能在一个很危险的地方,需要帮助,所以我就一路找过来了。” 肖霁霜看着林风至神采飞扬的脸,缓缓垂下眼睫。 他本就很少做梦,而这些寥寥无几的梦境里,从来没有更影。 甚至最长最长的那个梦里,只是一片黑寂。 他试图寻找更影,却不得其踪—— 那样的死法很疼吧? 篝火噼啪作响,有人欢快地唱起了家乡的歌跳起了家乡的舞,就在这难得的祥和宁静中,似乎夹杂着一些不寻常的声音。 肖霁霜从思绪中骤然回神,猛地站起身,迎着林风至尚不明所以的目光,冷声吐出两个字:“敌袭。” 话音未落,瞭望台就传来了一声长长的号角,紧接着锣声炸响,原本惬意坐在地上的兵卒们立刻爬了起来,还未聚到一起摆好架势,地面震颤,一匹接一匹战马闯进营地,横冲直撞,马上骑兵手握长刀,顷刻间就收割数条人命。 这本就是后方,战力不足,何况对上此等庞然大物,一时间竟无人能挡。 林风至低喝一声,也顾不上心疼,抓起随身携带的符箓就撒了一把出去,一阵爆破声响,几匹马被他炸伤了眼睛,一通乱窜,或将人甩下来或撞进营帐中,更有甚者冲进了火堆。 便是有数人拉扯缰绳调转方向,直冲他而来。 吓得林风至拽着肖霁霜就想跑,然而扯了一下没扯动,定睛一看,他腰间不知何时配了一柄玉剑。 肖霁霜扶着剑柄,眼皮低垂,瞧着那几个倒下的兵卒,岿然不动。 他虽无权柄,但尚有蛮力,既入行伍,名为军医,却也未尝不可与敌一战。 林风至只来得及看清长剑出鞘,一瞬间,肖霁霜就踩在马头上,锋刃划过骑兵的脖颈,骑兵就无了生息摔倒在地,鲜血飞溅间,足尖一点,又是一声闷响。 剑光如化雪春风一般吹拂而过,转眼间,原本势不可挡的骑兵队就倒下大半,而此时,复照军主力已至。 肖霁霜收剑,退回原地。 林风至还在发愣:“你……我?你?我的天!” 肖霁霜却是眉头紧锁,不发一言。 林风至注意到他神色有异,连忙把他往营帐里推了推。 然而还是躲不过,来援校尉一早就注意到了这力挽狂澜之人,此刻见战场无虞,他便大阔步走来,笑问:“敢问小兄弟名姓?如此身手,若非今日敌军偷袭,怕是要埋没后勤,岂不可惜?” 肖霁霜没说话。 校尉立刻变了脸色:“可是军中有那谄上抑下之人?莫要怕,军纪严明,若有此事定当重罚!何况今日之后,小兄弟定受提拔,我敢保证,以你的才能,不出一月,军职定可在我之上!” “呃……他叫肖霁霜,与我是同乡,不太爱说话”林风至思索着借口,“他和我一同入伍,是自愿当了军医,没人欺压,就是,就是……” “多谢校尉,”肖霁霜道,“确实无人欺压,是我一直未曾言明。” 校尉松了一口气,道:“那便好,一会儿我带你去见吴都尉,她最是公正,届时你听她安排便是,依你之功,少说也是个队正旅帅的!” 肖霁霜点了点头。 林风至的目光在他二人见来回游移,眉头微蹙,还是未发一言。 此后,肖霁霜便被调去了前线。他本就有通天的本事,上阵杀敌时,招式利落,所向披靡,剑锋所指无人能挡,不过几场战役,他便立下了赫赫战功。 他从不居功,从不争抢战利品,也几乎不与人交谈,战斗一结束便退出去,望着一片狼藉出神。 只有林风至偶尔凑过来,啧啧称奇,又絮叨些军中琐事,肖霁霜才会简短应几声。 拿下剩下半城,复照军只用了短短三个月。 明婉婉下令犒赏三军,肖霁霜记首功,从无名小卒摇身一变成了都尉。 林风至那些稀奇古怪的符箓和术法也帮了大忙,但一应升职他都拒了,说是只愿在后方做个军医,校尉乃至都尉来问过几次,都得了同样的答复。 然而诚如那校尉所说,吴都尉确实是个实心眼的,转头就把结果递给军长,递了两回,军长亲自再来一回,紧接着就递到了明婉婉案头上。 明婉婉私下来见的林风至。 虽然军职没变,但军功摆在那,营里给林风至单独拨了个营帐,他便在帐中和明婉婉相向而坐,心虚得不敢看她。 明婉婉扬了扬眉:“怎么?跟我躲躲藏藏?” 林风至觉得这样的婉婉和之前大不相同,他抬头,被这神色晃了眼,嘿嘿一笑:“我就是想看看你,而且……那个时候是我的错,我大意了,没保护好你。” “不怪你,我当时也还不明白胳膊拧不过大腿的道理,现在阿笺没事,你我也没事,挺好的。”明婉婉倒不是来跟他说这些,“论功行赏,怎么也不要?等我来看你?” “我就是单纯觉得不适合我……”林风至道,“胳膊拧不过大腿,就不拧了吗?” 明婉婉笑了笑,支着下巴看他:“你觉得我像是放弃的样子吗?要拧,干脆就拧个大的。” 林风至呲着一口白牙:“我会帮你的,婉婉。” 明婉婉道:“我知道——不过你哪来这么个厉害同乡,要是真有这么号人,当时私奔你早讲了。” 林风至挠了挠头:“可不是我吹,我救了他两次,他没说从哪里来,也不是个坏人,我就托词是同乡了。” 明婉婉颔首,未多做纠结:“倒是给我送来了一员大将。” 林风至犹豫一阵,道:“他不是个好斗好战的性子,若是不必要,尽量别让他出战。” 明婉婉不置可否:“我军中惯没有逼人作战的规矩,开战前必会问他。” 肖霁霜便只是听从安排,上阵,杀敌,战事一场接着一场,他杀了一个又一个人,鲜血一次又一次溅到身上。 好像没有尽头。 他开始习惯血的气息,习惯刀刃入肉的手感,习惯战场上各种垂死的呻吟与惨叫。 他甚至能在一片混乱中,精准地判断出哪些伤兵还有救,哪些可以放弃…… 他忽然感到了平静如深潭的可怕。 他在做什么? 他不是来寻找解决办法的吗?为什么却在杀人呢…… 又一场战事结束,兵卒们早就习惯了他喜静的性子,于是心照不宣的绕过他,开始欢呼庆祝。 肖霁霜看着他们,独自离开,他一直走,也许走了很远,也许也没多远,一条小溪拦住了他的去路。 潺潺溪水被血染红,但要不了多久,又会变得清澈,直到下一场战争。 肖霁霜抚上下颌,摘下沾血的面具,看着水中倒映出的、陌生而疲惫的面容。 上游不远处还有半具尸体倒在水边,被野兽啃食。 肖霁霜看着那几只野狼,它们也在观察着他,直到入夜,他才又将面具覆上,起身回了营中。 他一一回应了那些问好,径直入了将军营帐。 帐中灯火通明,明婉婉还在看沙盘,似乎在思考下一步攻打哪个州,见他来了,将旁边放着的一盘肉一盅酒推了推,示意稍等。 肖霁霜便知明婉婉已然知晓他的身份,他坐下,纵使不喜饮酒, 还是开了封,就着撒盐肉腿吃起来。 一旁还随意放着几张薄纸,变换的数字清晰地记录了近一月军队里人数的增减,肖霁霜的视线在上面停留一瞬,微蹙了蹙眉。 将石子都摆完,明婉婉拍拍手,见那巴掌大一小盅酒只剩个底,叫了声好,拿过来仰头将残酒饮尽了,有酒液顺着唇角滑落,她用手背一抹,把陶坛搁下。 肖霁霜道:“我要走了。” “为什么?”明婉婉问,继而将视线落在他曾投以目光的位置,略微猜到一二。 太轻巧了。战争之中,生命不过是一串数字的变动,将死亡也变得轻巧。 肖霁霜不理解战争。 明婉婉无心同他解释什么,这个解释过于直白又复杂,仅仅是因为“划算”,战争的爆发也许极其轻率,可战争推进却从来深思熟虑、极为理性。 肖霁霜不是这理性中的一环,他听从命令又宣泄自身,宣泄他的悲伤与愤怒,宣泄他的委屈和不安,宣泄他的疑惑与迷惘,明婉婉清楚,她不是能做出最终解答的人。 肖霁霜也想不出个理由,只说:“我要走了。” 明婉婉就点头:“好。” 两人在摇曳烛光里坐了一会儿,一时无言,良久,明婉婉笑了笑:“当我知道你是谁时,就猜到会有那么一天——那些书册,这些时日,皆多谢相助。” 肖霁霜没承她的谢,只摇了摇头,问:“林风至告诉你的?” 明婉婉道:“他是个讲江湖义气的,认为这是秘密,就连我也不说,我自己猜出来的。” 肖霁霜笑了笑,随即又敛了,接过她丢来的破布净手,擦了好一阵,才问:“……一人性命之于天下人的性命,若选前者,可是自私?” 明婉婉没有立刻回答,拎着剃肉的匕首,一下下敲着桌子,直到蜡烛燃短了些,才将匕首丢回盘里,丁零当啷响,盘子没碎,她拍了拍手,眯起一双亮极的眼睛,笑说:“不是。” “不是。”她起身,走到肖霁霜身前,重复了一遍,“为什么你就该以自己命换别人的命?生命是可以衡量的东西吗?以一条命换千万人的命,这个人就该死吗?若不是你,寒灾那会儿,所有人就都死光了,如今他们却要用这‘生’来束缚你,要你去死,真是岂有此理!” 肖霁霜听了,可战场上的一幕幕仍浮现在他眼前:“我们征战,不也是杀掉一些人,救另一些人吗?” “我们杀的是作恶之人,”明婉婉说,“如今情势,难道是你作恶吗?你没有作恶,却要承担‘恶’的后果,这如何不是欺凌?如何不是‘恶’?” 肖霁霜愣住了。 良久,他露出一点笑意:“我会好好想想的。” “我其实想过,到底怎么才造就了你这样一副性子?”明婉婉便踱了一圈,低着头,指节抵着下巴,似乎仍在疑惑,“无论‘玉山化仙’,抑或‘为伐天者’,都不是生而为人吧?如果我是你,天下苍生与我何干?不过是用了相似的皮囊,若因此就要我以性命为代价,太不划算,我自是不认的,大不了当尾鱼儿当只雀儿,谁能干我自在——但是,作为苍生之一,我是希望并感激你做出了这个决定的,谢谢你。” “……”她的手停在了面具边缘,肖霁霜叹了口气,先将它揭开了,“若你好奇这皮囊,看便是。” “林风至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同我说你戴这面具是因为毁了容,”明婉婉乐道,“果真是顶顶好的颜色。” 肖霁霜道声多谢,将瓷盘上的匕首捡了递还给她,面具往脸上一扣,便起身往帐外走去。 “肖霁霜。”明婉婉忽然叫住他。 肖霁霜还将帘子半撩着,回首。 “那夜你出手,便是想好了要这么做。我看得出来,你心里是憋着疑问的,或许你自己也没察觉、也不知这疑问是什么……所以你必然要走一遭自己选择的路,才能将心中疑问宣之于口。”明婉婉没留他,也没问他要去哪,“答案却依旧不知何时明晰,但是,如果你不介意我自大,那我就说一句——我等着听。” 肖霁霜出去,帘子落下,一个字从它晃动的缝隙中飘进来:“好。” 70.犹是 肖霁霜离开了春熙城。 他没有再回知恩村,戴着一张老旧的面具,隐姓埋名,风餐露宿,追着魔傀穿梭于战火最炽烈、灾祸最严重之地,到过易子而食的荒芜村落,到过瘟疫横行、十室九空的边镇,也到过被不同“义军”反复争夺、早已沦为坟冢的小城。 他救治伤患、布施食物、驱散兵匪,教导流离失所的百姓如何辨识草药,与和林风至同行的时候别无二致。 这是一处可称两败俱伤的战场,兵卒死的死残的残,被波及的流民蜷缩在废墟中,肖霁霜终于追上了哀鸿,和他长着同一张脸的魔傀就站在那,对着他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你还是不明白。” 黑雾弥漫,冰寒刺骨。 肖霁霜抿唇不发一言,提剑而上,直取他咽喉而去,然而那丝丝缕缕的冷雾却猛地调转方向,铺天盖地涌来。 肖霁霜回身横剑去挡,但它们绕过剑锋,擦着他的鬓角,忽地如蒸腾水汽般漫开又淡去,魔傀消失不见,而他的面具掉在地上发出声响,被削断的头发也纷纷扬扬飘落。 复照。 躲藏的流民心中不约而同浮现出这个名字。 “复照!!!”一个须发凌乱的老者跌跌撞撞跑了出来,可他那枯草干枝扎的假腿早就不堪重负,崩散开来,他也重重摔倒,手还向前伸着,“复照仙尊,我有冤屈啊,我过得苦啊!!!” 他大张着嘴嘶吼,里面的牙已掉了大半,好似一个崎岖的血洞,要将什么吞吃进去。 肖霁霜的胸膛起伏了一下,但他已经历过这般场景,便冷静下来,收了剑近前,欲将人扶起:“您……您可有摔到哪?” 老者枯瘦的手死死扣在他腕上:“仙尊,我们难过啊!你为什么要戴着面具,你为什么要躲着我们啊?” 肖霁霜眼睫颤了颤,手不自觉有些抖:“我……我没有躲你们,只是这样行事方便些……” 他原以为,原以为自己已经能够—— 流民都涌上来。 “行事方便……” “是我们妨碍仙尊了吗?” “仙尊,您既然有能驱散寒灾的法力,为何不杀了魔头?” “天道说只要您……只要您……就能平息所有灾祸!您为什么还不去做?!” “为什么您宁愿在这里浪费时间,也不肯去完成您该做的事?!” “您在等什么?等我们都死光吗?!” 一句一句话挤进耳中,逐渐重叠起来变得模糊了,肖霁霜闭了闭眼,手上不自觉用力几分,他勉力镇定,对那些嘈杂不清的声音充耳不闻,只扶着老者道:“不,不是,你们听我说——您……您先起来吧,我给您看看腿。” 老者混浊的眼睛上覆着的一层泪水,终于沿着布满沟壑的脸流淌下来,嘴唇哆哆嗦嗦,还是挤出一个字:“好。” “你不是神仙吗,你为什么不听我们的祈祷?” “骗子!” “仙尊,仙尊!你也看看我啊!” “我们都需要你救命啊!” 肖霁霜根本不受香火无闻祈愿,他不知该如何解释,便按住那些理不清的思绪,专注眼下,扶着老者起身:“那些祈祷……先等等……你们每个人我都会看的,让我先给他……” 忽然,一个人影如野兽般扑了过来,双手死死掐着他的脖子,将他按倒在地。 老者也因此身形不稳,晃动两下想要抓住什么,却还是倒了下去,发出一声闷响,摔在肖霁霜脚边,可这里到处是嶙峋的石头。 肖霁霜感到脚边有什么挣扎了片刻,而后不动了。 人群应是惊慌了一瞬。 身上的人还在不断收紧双手,一双眼睛布满血丝,蓬头垢面,声音粗粝,辨不清男女:“你去死!去死啊!死的为什么不是你!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啊啊啊啊啊!!!我要杀了你!” 肖霁霜下意识扣住了脖颈上愈发用力的十指,眼前人影明明灭灭…… 水波荡漾,将倒影搅乱了。 少年一手提一桶水,赤着脚往家里走去,他身量瘦削,却走得很稳,长长的一条路,不摇不晃,滴水未洒。 屋内却是有客,他愣了一会儿,发现来人竟是巫祝大人,连忙行了个礼。 巫念了句吉咒,手抚摸着他的发顶:“好孩子,神眷顾你,予你巫力,随我入宫吧。” 少年离开了土做的故乡,到了砖石垒砌的皇都,拜入国师门下,不到一年就成了名副其实的觋。 大巫大觋共十二位,为首的便是国师。 老国师看着他,眼睛里却没有他的身影,只映着彤彤烛火:“你是个聪慧孩子,马上就能接替我的位置了。” 觋整理着龟甲的动作一顿,身上的兽牙与青铜相撞,发出悦耳脆鸣。 没几年,觋也就成了大觋。 求雨、止涝、祈丰收,他每次祭祀,从未出错,次次成功;采药、唱咒、驱邪祟,他每次行医,从未失手,次次治愈;领兵、监军、战外敌,他每次出征,从未落败,次次凯旋。 如老国师所言,他成了新的国师,甚至更受国民爱戴。 可过满则溢、盛极必衰,瘟疫降临了,而他束手无策。 他翻阅了几乎所有古籍秘方,尝试各种祝祷仪式,甚至用上了禁忌之法,却依旧徒劳无功。 死亡如同阴影,笼罩都城,蔓延乡野。 恰在此时,临国大军压境,趁火打劫。 焦头烂额的君王将最后的希望寄托于这位“无所不能”的国师,强令已连续数月不眠不休寻求治疫之法的他,即刻领兵出征。 瘟疫肆虐,十室九空,哪里还能凑出像样的军队?结果可想而知。 败讯传回,举国哗然。 而战争导致的死伤无数,未能及时处理的尸体成了瘟疫的温床,疫病之下,又是一个个人倒下。 旋即干旱又至。 国师登上了舞雩台,他脸覆黄金面具,于台上跳起娱神之舞,一日又一日,可上天不再青睐他,命运不再垂怜他,滴雨未下。 “什么国师!分明是欺世盗名之徒!” “祈福无用,治病无能,连打仗也一败涂地!” “是他触怒了上天,才降下这等瘟疫兵祸!” “杀了他!用他的血祭天,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灭国和死亡的阴影笼罩心头,惶恐愤怒的国民冲上了舞雩台,还在起舞的国师被制住,掀开面具,打飞羽冠,扯下饰品,剥去衣物。 疲惫的国师无力逃脱。 他被牢牢绑在祭台中央,脚下堆满了干燥的柴薪。 他不再挣扎,也不再辩解,只是抬起头,望着艳阳高照的净蓝的的天空,眼神空茫,然后,他缓慢地扯动嘴角,露出了惨淡至极的笑。 火把扔了下来。 烈焰猛地腾起,吞噬了薄衣,吞噬了身躯,吞噬了那张在火光中模糊不清脸。 “啊——!!!” 肖霁霜猛地将身上人掀翻在地,一个手刀将人打晕了,周遭已无旁人,他慢慢直起身,却又脱力跌坐,便干脆仰躺着,闭上眼睛喘气。 “你看,从来如此。”天道的声音萦绕耳畔,“你不杀人?是,你现在尚可以把他们打晕,可若是来了千千万万人,你还有能耐一个个敲晕吗?你不杀,他们就会一个个从你身上踏过去,把你生吞活剥了。” 肖霁霜喝道:“我不杀!” 他此刻的愤慨,竟是比寒灾降世被质问该如何时更甚:“我说了我不杀就是不杀!谁不想活着,谁不想往上爬,谁没有私心?你没有吗?你没有吗!你不就是想听我说他们不会,我告诉你,我偏不如你所愿,他们当然会,会从我身上踩过去,会杀了我折磨我,会恨我怨我,他们会,他们会他们会!!!” 肖霁霜随手抓了一把,也不知抓到的是石头树枝还是骨头,就朝天上丢去,自然是什么都砸不中,只有一声沉闷的落地声,在寂静的天地间,显得格外凄凉。 他嘶吼道:“他们会又怎么样?我不杀就是不杀!你在叫什么东西,我要杀的是你!” 肖霁霜吼完,又是许久,天道悄然隐去了,不知是不是真怕了,怕他即便杀不了祂,也要殊死扭打一番。 他静静躺了会儿,突然抬手遮住眼睛,心里竟是涌起万般委屈,想要回家了。 可谁来承他的委屈呢? 他本就没有家,此时更是无处可去了。 风将沙尘吹到他脸上,难民的血渗过来,沾湿了他衣摆,已然发冷。 肖霁霜轻声念着:“诛天伐道,是曰……判。” 可是他又回想起那座给过他归处的村子,想起肖濯玉,想起肖赴春,想起陆晏,想起许许多多的人。 他尚未喝上林风至的喜酒,他让肖平秋放心,他答应告诉明婉婉答案,他还没有找到更影…… 他想活下去。 肖霁霜起身,看着远远躲在废墟后望向他的身影,将怀中包好的油饼放到死去的难民面前,提剑而去。 天道在耳边喋喋不休,天下斥他为罪人,肖霁霜一言不发,只是前行。 魔头为祸,不少妖邪精怪也一齐冒了出来 ,多的是十室九空之地,每到一处,他的怒火便更盛一分,最后下手之狠,居然叫他们灰飞烟灭个干净,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追着魔傀一路奔袭,他竟不知不觉回到了更影葬身的那个山洞,手里的长剑已经不再滴血了,只是玉色浸染了血色,平添几分厉气。 这山洞原是空空荡荡,可不知为何最近又长出一株小草来,它的枝条纤细而孱弱,颤颤巍巍的攀附在地上、碎石上,一个微小的花苞欲放不放。 肖霁霜的身影从洞口投进来,遮挡了大片阳光,他站在那一动不动,剑尖垂地,良久,道:“好久不见。” 那是一株从来没有在这片大地上出现过的植物。 肖霁霜近前去,盘膝而坐,长剑横放腿上,嘴唇微张,一字未语,却又似诉尽万言。 寂静之中,微风拂过,那花苞轻轻摇晃,舒展开团抱的瓣片,暖黄的颜色好似漏进一粒天光。 一滴水落到剑刃上,又溅射出无数颗晶莹。 而后珠串线断。 他在这里枯坐良久,斗转星移,不知日月更替几何,直至花谢。 肖霁霜缓缓起身,活动了一下麻木的双腿,许久为开口的声音有些沙哑:“生者亡者,我都找不到你——你不愿见我吗?” 回应他的只有灌进山洞中的幽幽风声。 “……你应当是,不想我死的吧。”他垂着头,“我还是想再等一等,找一个两全的办法,我也不知道是对是错。” 肖霁霜杀哀鸿于经捷城。 魔头死时,欲拉周边百姓垫背,激起万千怨魂厉鬼。 魔气翻涌间,肖霁霜这才发现自己兜了个圈子,此竹林遮天蔽日处竟是当初他途经的乱葬岗,受魔气感染,鬼魂呜呜狂叫,肖霁霜听了一会儿,坐下来,心道:你们哭了那么久,我也想哭呢。 于是划开手腕,任由鲜血奔流,受了多少香火供奉便放多少,隐隐有源源不断之势,一夜过去,将这乱葬岗都浸透了方放干净。 此地冤魂终得安息。 竹子喝了血,叶上便也长出斑驳的血色来,风吹过,低泣不断。 肖霁霜头晕目眩地扶着竹子站起来,在这哭声中低笑一阵:“果真还是……要哭啊。” 天道聒噪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你看你,瞻前顾后、优柔寡断,偏偏选择了这样一条进不是进退不是退的路。取用供奉就无力杀我,你听他们喊了这么多年,真就放弃与生俱来的权柄,要去做那什么复照仙尊了?” 肖霁霜眼皮也不抬:“与你何干?” 天道叹了口气:“何必做到这个地步?你为他们做了那么多,可他们呢?他们忘恩负义,他们会为了自己的生机,毫不犹豫地让你去死。难道你还在期待,他们会对你心存感激吗?” “若不是你无事生非,何至于此——”肖霁霜轻嗤一声,“人无完人,我又何尝不是想活下去,他们这般选择也无可厚非。” “好啊,那就让他们只记得你复照仙尊斩杀魔头的英勇好了。”天道说,“可你以为,事到如今,没有我插手,就会到此为止了吗?人心永远填不满。” 肖霁霜微蹙了蹙眉:“与你何干。” 天道没有回应,祂为指引肖旷、降下魔傀付出了太多,肖霁霜与祂皆近力竭,只能暂作井水河水。 此地血腥味太浓,几到冲天的地步,远远围了一圈人,他们见一白衣人追着魔头进去了,却不知结果如何,许是心存希冀,就这样翘首以盼。 只见一个脸色白如纸的人沐着朝阳蹒跚而出,衣服自袖口腰间下尽染鲜红,滴滴答答地还落着血。 这般形容实在算不上仙风道骨光风霁月,却不知谁先叫了一声:“复照仙尊!” 于是周遭全都稀稀拉拉地跪了下来,匍匐在地:“仙尊!” 肖霁霜看着他们,笑个不停。 这世间于他有点化之恩。 尝过冷暖,受过爱憎,负过恩仇。 做过人,便不会有谁想做一块石头的。 许久,此处安静了,人们都缓缓抬起头来,那仙尊已不见踪影,似是随夜色去了。 肖霁霜太累了,他提剑到了知恩村荒山所余巨石之处,蓦然想起那朵颤颤巍巍的小花,以剑为笔,信手画下更影的模样,而后反手弃剑,插于石上。 那棵富商种下的榕树奇迹般在北地成活繁盛,又在寒灾时枯亡,村里挂上祈福寓意的红绸缎留了它一阵,最终还是挖去了。 但这柄剑会长成玉榕,风吹过,玉质的长须相撞,会带着人间的消息一直响到九天之上。 71.倚门 肖霁霜坐在椅子上,盯着桌上已经半月不断的鸡——香气四溢,汤汁澄黄,表面漂着一层薄薄的油花,几朵干菌和枸杞在汤中随着热气蒸腾沉沉浮浮。 他正打算动手,肖平秋便走了过来。 她不由分说拧下两个鸡腿,悉数放进了肖霁霜碗里,引得眼巴巴望着的肖飞意哇哇大哭:“娘!我也想吃!半个月了,家里天天炖鸡,我一个腿都没吃上!” 肖平秋瞪了他一眼:“哭什么!若不是沾了公子的光,你还想日日荤腥?再哭就一口都别吃!” 肖飞意虽怕她动气,可心中实在委屈,梗着脖子嚷嚷:“我不!明明、明明公子都打算给我了,那是我的鸡腿——” “这鸡是我们家的吗?啊?本就是村里感念公子恩德,各家各户凑来的,送鸡的家里才分两碗,你倒是在这嫌不够了!”肖平秋一巴掌拍到桌上,“我数到三,要是还闹,你以后连汤都别想喝!一,二……” 肖飞意一捂嘴,抽着鼻子不出声了,眼泪却吧嗒吧嗒掉个不停。 肖霁霜对上肖平秋严厉的目光,不由移开视线道:“我真的已经好多了,不必……” “不行!”肖平秋却眉毛一竖,嗓门拔高,“您除魔受了那么重的伤,必须好好补补!这事没得商量,说不行就是不行!——阿业!” 厨房的动静瞬间停下,祁业早已熟练,闻声锅铲没放就跑出来,他看了一眼肖霁霜,对着肖平秋默契一笑,清了清嗓子,作势就要朝门外扬声:“乡亲们,快来啊!公子又……” 只要这嗓子亮出去,不出一盏茶的功夫,左邻右舍的叔伯婶娘就能把堂屋门槛踏平。 他还没喊完,肖霁霜连忙举手告饶,道:“我吃,我吃。” 肖平秋一抬手,祁业立刻收声,露出一个“早该如此”的表情,满意地带着锅铲回去继续炒菜了,临了叮嘱一句:“平秋你可千万盯好了!我这还差道小菜,马上就好!” 肖霁霜顶着肖平秋目不转睛的注视,一合掌,认命道:“我这就吃!” 或许是心底那丝难以割舍的眷恋使然,那日他弃剑后,身心俱疲,万念萧索,还是入了村,打算看一眼就走。 谁知肖飞意半夜肚子里的馋虫作祟,偷偷摸摸爬下炕,赤着脚摸进厨房扒拉剩饭冷菜,迷迷糊糊间,竟瞥见窗外一道白衣身影悄然独立,一声鬼吼闹醒了爹娘,也引来了全村人。 灯笼火把亮堂堂地连成一片,好似一条暖色的河,肖霁霜站在那里,仿佛一尊被风雨侵蚀了千年的白玉雕像,当他从怔忡中回过神,已然被团团围住,浸在这融融的光里,人声潮水般涌来。 “是公子!公子回来了!” “老天爷!这身上……怎么这么多血?!” “快!李老头来了没!死哪儿去了?你的药箱呢!” “还傻站着干嘛!赶紧进屋啊!这外头风凉!” “公子,公子……”肖平秋瘦了许多,她絮絮念了两声,拉住肖霁霜不给他走的机会,那双总透露着神思不定的眸子终于又清亮起来,“……欢迎回来,谢谢你还愿意回来。” 肖霁霜看着她,将另一只手轻轻覆上她微微颤抖的手背:“我说过,会没事的。” “公子,你……”后面的话最终化作了叹息,一个老人笑起来,大手一挥喊来孙女,“你该补补了——蛮儿,去把家里那两只老母鸡抓了炖了!” “好嘞!”肖蛮应声,又嘟着嘴嘀咕,“敢支使我,我还要把你前阵子上山挖的老参煮了……” 她没刻意压低音量,引得大伙一阵笑闹:“你是会吃哦,晓得干活有你的份!” 肖蛮冲他们呸呸两声,迈腿噔噔噔跑了:“这是给公子的,我才不嘴馋呢!” 于是医师治病,裁缝送衣,两只还在窝里打盹的老母鸡当场下了锅。 肖霁霜听着他们滔滔不绝,那可怖的迷惘才从身上爬下来隐去了:“……夜深了,不必这般折腾。” 没人听他的,肖平秋拽着、祁业推搡着,将他带进了家里,刚进了屋,祁业又被肖平秋赶去烧水。 “公子说得对,夜深了,”肖平秋将桌上残羹收拾进橱柜,“这副样子像什么话,该填饱肚子好好洗洗,安安稳稳睡一觉才是。” 大家伙都挤进来,重重叠叠的影子压得烛光都不怎么亮了,接二连三附和着。 肖蛮手势很快,那两只鸡炖出来的汤浮着一层薄油,应是撇过了,肉是精贵东西,母鸡肚里未成形的蛋本也是舍不得丢的,但因着不好给仙尊入口,且有碍瞻观,被她捞出来伴着油汤端去给了长辈。 连汤带肉煮出来这么一大锅,饶是肖霁霜食大如牛也不可能吃得下,何况他本就不重口腹之欲,往往浅尝辄止,盛情难却下勉强饮了三碗,就是这般,第三碗里头也还剩了个腿。 肖平秋将腿夹了往他碗里放,然而躲来躲去,总是放不进,手腕也酸了。 顶着灼灼目光,肖霁霜还是摆手道:“真的够了。” 大家就对着他摇头:“不行,不行。” 肖蛮轻哼一声,支着下巴瞧他,也不说话。 肖霁霜就道:“蛮儿,饶了我吧?” 肖蛮一时有些不自在,不看他了,目光在众人身上转一圈,只说:“我说了不算。” 肖霁霜双手合十:“大家行行好,该积食的。”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这便反应过来,若是一厢情愿为着好,却是适得其反了,于是肖平秋只好做主道:“那便先撤了吧。” 得偿所愿,肖霁霜又伸手一拦:“夜里扰了你们安眠,又费心费力的,左右吃个鲜,便拿去给大家分了吧?” 村民们摆着手:“不可不可,这有什么费心费力的?公子才是,为我们做了太多。” “孩子们呢?”肖霁霜道,“总归是闹醒吓着了的,吃点定定神也是好的。” 肖平秋想了想,还是应了:“也好,待会儿放爆竹祈福纳祥也是要闹着的,还叫了老全他们来演皮影,敲锣打鼓一阵,倒不如现在叫来高兴高兴,乱起来至今,难得热闹呢。” 公子存了心思,又有村长发话,大家伙也都应着,有孩子的都回家带人来,没孩子的就留下帮忙分汤分肉。 到了这时候,肖蛮手势自然还是快,给自己盛了一碗,坐在凳上呼噜呼噜喝着。 肖平秋瞥了一眼,都是些鸡爪鸡头的,心下 怜爱,将鸡腿夹了进她碗里。 肖蛮愣了愣,碗险些脱手:“给我干嘛?我吃可多了——怎的不给飞意?” 肖平秋就说:“你家的东西,你做的活,我是占这便宜的人吗?” 肖蛮就咯咯笑:“我哪是这个意思?” 她转而又想把腿给爷爷,被装腔作势吹胡子瞪眼地骂回来,索性也就心安理得地抓在手里啃了。 祁业找了身新做的衣服给肖霁霜,本是年节穿的,外衣还没来得及做,只好拣了旧的:“公子,先去洗洗吧,待会儿热闹呢。” 外头传来孩子们的童言稚语,肖霁霜接过,便去了。 洗完,头发绞得半干,一出来,院子里一阵爆破声响,伴着硝烟与光亮,原先的疲惫减淡,眼前那片血色也散去不少,肖霁霜总算觉得神思清明些。 老全早备好家伙事,和妻儿搭档着,将故事演得活灵活现,引得孩子们连连叫喊,往日里该训斥他们的长辈也没阻止,只希望为今夜再添几分吵闹才好,好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事都从脑子里闹出去,闹出个安稳的以后。 肖霁霜莫名其妙就住了下来,在肖平秋家,她一向干练,一下子就安排好了他的生活事宜。 肖霁霜觉得自己没有进补的必要,悄悄把鸡都分给了小朋友们,他自以为做得隐秘,谁知孩子的嘴巴终究不牢靠,更有肖飞意被亲娘逮着以至于大意失鸡腿,事情很快败露。 肖平秋倒也不劝他,就和祁业一直瞧着,瞧得肖霁霜竟都生起几分不自在,举着手连连告饶,保证绝不再犯。 他说这话素来是没有可信度的,两人听了,只露出个半真半假地笑来,冲着肖霁霜点点头。 隔天堂屋里就挨挨挤挤了十数人,喝茶的喝茶,缝衣的缝衣,就陪着肖霁霜吃饭,足足这么过了五天,近日才得以平静。 他万万不想祁业再去喊一通了。 厨房里锅铲翻飞热火朝天,外头又热热闹闹挤进来两人,手里展开画纸:“仙尊你瞧,这和你刻的像,可是相仿了?” 肖霁霜看也没看,胡乱地点着头。 那夜刻画故人影像,本是一时情动,隔日便散,谁知一大早有村民去擦洗巨石,竟给瞧见了,来问,肖霁霜也不知如何解释。 村里自然不需要他的解释,见他态度不似抵触,想来是想留作纪念的,怕惹了他难过,也不明说,就托言此像必有深意,要据此再给肖霁霜雕尊玉像来供着。 肖霁霜总觉得该做点什么,鬼使神差刻了像,像消失了,可亲手刻画过,因此情绪仍旧如此清晰,如绕梁余音般纠缠着,此时有人再提,倒是给了个抒解的方向,便也顺其自然了。 只是众人全凭瞥见的模糊记忆作画,你一言我一语地添改,画出来的模样左看右看都走了形,日日来寻他要改进意见,折腾了好几日,画了七八张,又照着肖霁霜本人琢磨一通,越发不相似了。 村里未尝没有人猜出过,都故作不知陪着瞎闹,肖霁霜也知道他们的心意,由着乱来一通,也就叫停,到此为止了。 村里看着这像,供也不是,不供也不是,就放到了平日里没什么人去的祠堂,逢年过节给擦擦灰尘上炷香。 72.居诸 肖蛮攀在柿树上,远远见村口走来两个人,眼珠滴溜溜转了一圈,唰地一下倒挂下来,喊道:“外乡人,你们来做什么的?” 她这一身活泼劲谁见了都高兴,明婉婉便笑道:“姑娘,我们为瞻仰玉山遗石,慕名而来。” 肖蛮眨眨眼睛,灵巧地翻身下树,装模作样背手近前:“奇哉怪哉,一块石头有什么好看,你们可说了实话?若是没有,休怪我赶人!” 明婉婉品出了些不同寻常的意味来,扬了扬眉。 林风至上前一步,行了个礼:“姑娘,我们所言非虚,还请明鉴。” “鉴什么鉴……”肖蛮嘟囔一句,又道,“你们不会是作乱的兵匪吧?” 明婉婉往林风至后脑来了一巴掌:“摆这些虚头巴脑的架子做甚?” 肖蛮再猜:“那……你们是朝廷来的人?” “是也不是。”林风至斟酌了一下措辞,“说来你可能不信——肖霁霜,肖霁霜你肯定认得吧?我们也算好友,这不是听了……呃……泣野之事,作为好友,总得来看看他,免得他走得孤单。” 肖蛮蹙着眉:“……走得孤单?” 她想了一会儿,脸色大变:“呸呸呸!你咒谁呢?!” 明婉婉瞬间想通其中关窍,道声多谢,清清嗓子,气沉丹田:“肖霁霜肖都尉!且来一会,有事相邀!——” 她这一嗓子震得柿树都摇摇晃晃,肖蛮捂着耳朵,还被柿子砸了头,不由叫了一声,眼见脑袋就要被接二连三的柿子当木鱼敲了,却被人拽着离了树下。 肖霁霜拿下她的手,道:“阿蛮,先回家去吧。” 肖蛮瞧着他,眼珠子一转:“都尉?” 肖霁霜无奈一笑,轻轻推了她肩膀一把:“打听什么——阿霖和飞意下棋呢,你再不去,他们要打起来了。” 肖蛮满不在乎:“我妹妹才不会输呢。” 肖霁霜道:“我倒不怕她输,我是怕她拿棋盘砸飞意的脑袋。” 肖蛮一拍大腿,连声叫着“糟糕”,没跑两步又退回来,在地上捡了数个柿子,用衣摆兜着,又跑走了。 见人跑远,林风至凑上前,绕着肖霁霜左瞧右瞧:“你没死!你真的没死啊?可吓死我了!” 明婉婉噗嗤笑了声。 前些日子复照军端了威猛神军老巢的消息早已传遍,肖霁霜就道:“也很高兴你们还活着。恭喜你们,平定战乱,重归安宁。” 林风至摆摆手:“我跟婉婉一起,那可真是所向披靡,战胜不过板上钉钉的事。” 明婉婉由他嘚瑟,颔首沉吟片刻,还是道:“我今天见了你,却不知该高兴还是不高兴了。” 肖霁霜知她的意思,指尖不自觉拨弄了下白裳:“会有办法的。” “我们来,本也是抱着你死了的心来的,”既说了,明婉婉自不再忌讳,“原也没打算谈这个——都尉大人,如今战事已休,可愿随我回京,吃庆功酒呀?” 可入了京,肖霁霜没吃上林风至的婚酒,也没吃上明婉婉的庆功酒。 明婉婉独自先回了趟皇宫,当天夜里就传出了她被赐婚的消息,紧接着,驻扎在邰下州的复照军就拥护她篡位了。 虽没同他提,但营中的反应太快了,肖霁霜能猜到明婉婉早有准备,她不是个优柔寡断的人,却不知为何拖了半日。 肖霁霜没有参加她的登基大典,打仗的时候整个天下都乱糟糟的,现在她一反,宫里、朝廷、皇城,也都乱糟糟的。他没吃上酒,倒是先给她干起了活。明婉婉随意指了间宫室,也不知是什么人住过的,肖霁霜就待在里头帮忙清点国库,忙活到现在,已然整理成册,见他们换了常服进来,目光在林风至身上落了一落。 宫人放下茶水点心便告退了,明婉婉望了一眼册子,皇室贵族素有奢靡之风,战时不但不改还变本加厉,此时清点出来,剩的却比她想象的多不少,显然是肖霁霜“锱铢必较”,没叫下面钻空子,便也起了开玩笑的心思:“你不看他着官服,这会儿再瞧,也瞧不出花来的。” 肖霁霜摇了摇头,这么一打岔,他却也没忘方算出的数量,提笔写了,道:“穿官服穿常服,没什么不同。” 林风至满不在乎地端起杯子,“嘁”了一声,说:“你能看出什么来?全天下就你穿得最素了。” 肖霁霜想了想,原不欲理他,转而又觉未尝不能反驳——不仅看得出来,摸也摸得出来的。 然而不待他开口,明婉婉就道:“既没什么不同,那是在瞧什么?” 肖霁霜把原先的话咽回肚子里,真就直言不讳了:“你既然封了明笺为太子,为何不封林风至为皇后?” 林风至猛地呛了一大口茶,连忙举起双手表示:“不是我让他问的,真的,婉婉,陛下,你信我!” 明婉婉颇为无语地扯了扯嘴角:“知道不是你。” “若我做了皇后,必然叫那些老家伙看看什么叫祸水,夜里他们怕是要气得睡不着觉吧!”林风至捧着脸眨眼,矫揉造作完,麻溜滚了,“我去看看女儿,吃饭让人叫我!” 明笺还在练骑射,明婉婉没好气道:“不叫你也会叫笺儿的。” 林风至笑嘻嘻地关上了门。 屋内瞬间昏暗下来,明婉婉亲自去点了蜡烛,映得整个大殿都璀璨,她燃了灯,却并不近前,盯着明亮的烛火,似乎有很多话想说,可到了嘴边,最终只变成一句:“没必要罢了。” 肖霁霜不知她这长久的沉默意味着什么,从案牍中抬起头来,盯着她看一会儿,也没能理解。 若说和更影一样无意于此也就算了,她和林风至一路崎岖坎坷走到现在,怎么就化作轻飘飘的几个字,没必要了? “不说我了,”明婉婉理了理袖子走到案前,随手拣了本册子翻阅,“倒是你,离开后怎么样了?” 肖霁霜默然片刻,最终抿出一个半扬不扬的笑:“也没什么说的必要。” 明婉婉放下册子,忽然坐到一边,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将他打量了一遍,道:“那现在有什么打算?” 肖霁霜想了想,道:“回知恩村,或者到处走走。” “你倒是闲了,”明婉婉另拣了本册子,“不如留下来搭把手,顺带帮我教导一下阿笺?” 这倒也未尝不可,肖霁霜便道:“只要你不怕我误人子弟。” 明婉婉摆摆手:“哪的话,真要误人子弟,你我就不会坐在这了。” 肖霁霜笑笑,不置可否。 明婉婉静静看了会儿,一拍桌子:“对了!趁热打铁,我拨一队人给你,明天你去帮我抄家吧,看看能抠出多少东西来,仗打了好些年,总不能还照常征税。” 左右不过多了点事做,肖霁霜并没有推拒,点点头:“好,你列个名单给我,我挨个去。” 明婉婉便抓了笔,蘸墨开写了,一边写一边道:“你看看带着阿笺……算了,为时尚早,反正天底下永远不缺要抄没的府邸,她还小,这回就先不带她。” 肖霁霜“嗯”了一声,不再管她,去理那些重编过的册子,待都按着顺序码好了,那张轻薄却写满了名字的纸就递到了他面前。他粗略扫了一遍,忽然问:“如果……如果明笺没有天赋,甚至早夭,你当如何?” 这话要是别人来说,那就是大逆不道了,但出自他口,明婉婉不得不重视,握着笔的手不自觉一再用力:“她怎么了?” 肖霁霜微愣了愣,这才反应过来这话不太吉利,摇头道:“抱歉,我非是有心。她没什么事,只是我有所疑问。” “如果当真如此,我只觉得亏欠。”明婉婉低垂下眼睫,“过往九年,我未曾陪伴她侧,还令她寄人篱下,母子再见,带给她的就是动荡……我本就对不起她,若她真的……我恐怕难以想象。” 肖霁霜喃喃:“亏欠……” 静谧蔓延,明婉婉抬眸,骤然捕捉到这话题里的几分不对劲来:“……等等,你?你不会有个孩子吧?” 肖霁霜怔住:“啊?” 明婉婉看他这样,便知自己误会了:“吓我一跳,我差点以为你有个孩子,还因为魔头的事夭折了。” “不……不是,”这误会可就大了,肖霁霜连忙解释,“他不是我的孩子,他是……” 肖霁霜一时又不知该如何形容自己与更影的关系,停顿许久,只道:“他一直跟着我,算是我的朋友,或者家人。” 明婉婉蹙眉:“既然如此,他怎么可能早夭?” 肖霁霜斟酌片刻,发现实在难以一言蔽之,只好从头说起,挑挑拣拣说到末尾,几番停顿,道:“他因我而死,死无全尸。” 他说到一半时,明婉婉就有所察觉,掰着手指算到现在,一时有些无言以对:“……你是说八十多岁,早夭?” 肖霁霜置于膝上的手指来回摩挲一阵,也觉得不太合适了:“只是类比。” 明婉婉瞥他一眼,托着下巴,食指轻轻敲动着自己的侧脸:“真是可怜。” 肖霁霜不明白:“什么?” 明婉婉露出个意味不明的笑:“你刚刚说,在锦州,他接了个绣球?” 肖霁霜点点头:“对。” “他怎么样,我暂且不说了,”明婉婉道,“你呢?你真的希望他成婚?” 肖霁霜微微凝眉,道:“大多数人都是要成婚,若是有情意,为何不可?” “为何不可……我问可不可了吗?”明婉婉见和他说不通,轻笑一声,理理衣摆出去了,“待会儿要开饭了,先去找阿笺他们吧——不过,我倒挺庆幸他没成婚的,若是他有了孩子,你还哪来的闲心管我和阿笺。” “我……”肖霁霜本想再说些什么,但明婉婉所说确实也有道理,便闭了嘴,将抄家的名单往袖子里一塞,熄了烛火,随她出去了。 “真当我现在脾气好了,当心哪天全让他们下诏狱……”明婉婉一边支着下巴看肖霁霜编书,一边说着要杀谁要贬谁之类,藏也不藏,把那些阴谋诡计弯弯绕绕掰开揉碎细细讲着。朝堂不是她的一言堂,五年过去,依旧免不了碰壁。 肖霁霜听着听着,不由随她的话语思考起来,一心二用,笔下正在描绘的剑招走势,竟也隐隐带上了几分诡谲阴狠的气息,遂搁了笔,偶有出言一二。 明婉婉同他说了一通,胸中郁气疏散不少。 肖霁 霜捡起笔,叹息一声:“你总是不给我好消息,让我跟着劳心劳力。” “好消息自有林风至和阿笺带给你,有事做总比闲得发慌好,”明婉婉虽这般说,可眼珠子一转,想起搜罗那些能人异士的事情有了眉目,也勉强能算个好消息,“最近下面报上来,民间出了一位年轻道士,本名号不显,却接连端掉了好几处为祸的妖巢,如今声名鹊起。据说手段……颇为酷烈。我欲亲自去看看,可要同行?” 肖霁霜摇头:“既是降妖除魔,于民有利。传言真伪难辨,你又何必在意?” “传得沸沸扬扬,有鼻子有眼的,”明婉婉叹了口气,“你也知道,我靠‘复照授命’发家,如此异人,不得不防,何况派人探查,确也名副其实。若真是心怀叵测之辈,借机生事,恐动摇民心。” 肖霁霜道:“比之武力,世间有谁能盖过你?” 这意思便是不去了,明婉婉也不勉强,起身整了整衣袍,传来护卫,任他留在殿中饮茶,径自离去。 天道的气息瞬间笼罩此处:“过去了那那么久……你留在这做什么呢?” 肖霁霜目不斜视,依旧盯着桌上册子:“关你什么事。你躲了那么久再来找我,就为了说这个?” 天道笑笑:“当然不是,我只是来告诉你,我为你准备了个惊喜。” 肖霁霜毫不客气道:“你要去死?” 天道宽容地说:“也许比这个更让你感兴趣。” 肖霁霜语气依旧冷硬,不为所动:“你现在应该没有余力兴风作浪,如果你没准备好受死,那就滚。” 天道叹息:“你总是这样,你会后悔的。” 庙外大雨如注,雷鸣电闪。 庙内,寥寥无几的香烛在风中飘摇,一尊彩绘剥落、蛛网垂挂的泥塑神像静静立于昏黄的光晕中。 像前,一个浑身浴血的年轻道士席地而坐,他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身形单薄,穿着一身被血浸透的玄色短打。 这庙不大,连带着神像修得也小,他抬头看向神像,正撞进那双低垂的慈悲目里。 他撇开头,再休息了一会儿,便要扶着莲花座借力起身,然而刚一抬手,又觉不必,旋即收了回来。 他杀那群狼妖,不知不觉刀已卷刃,到最后是徒手掀了狼王脑袋,满手血污,鬼使神差,竟也算了。 烛火摇曳,外头忽而一阵飞珠溅玉之声。 他回身又望了神像一会儿,没来由生出个念头——这仙尊当真是如此一副慈悲样么? 这般神游片刻,便见座下描红的“复照”字样,末梢一点已然褪色,他顺手一抹,又添补上了。 便是迎着风迈进雨中了。 方跨过门槛,就见白光一闪,一左一右兵刃相交,正横于他颈前。 若是尽力相搏,未尝不可脱身,道士凝眉思索片刻,便是配合地退回庙里:“几位有何事?” 护卫见他身上洇湿黑衣沾染双手的鲜血,不由脸色微沉:“我家主子要见你。” 道士未想到自己得罪了什么大人物,便问:“你家主子是何人?” 明婉婉这才现身,抬手挥退护卫,打量着眼前人,她习得仙法,自是比护卫看得更加清楚,此人年岁尚小,身上却杀气冲天,比之在沙场征战的她亦是不遑多让。 她微微眯起眼睛。 道士不闪不避地回看她:“敢问何事?” 明婉婉道:“这位道长姓甚名谁,可愿为朝廷做事?” 道士见她是官家人,沉吟片刻,只将名姓托出,仍是摇头:“更影。” 明婉婉又问:“没有一千也有八百,道长为何如此行事?” 更影明白她所指为何,原想答不知,话到嘴边,又寻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妖邪应除,行义之事。” 明婉婉绕着他,缓步踱了两圈,见更影不动如山,便仰头瞧着那复照像,道:“既是误会,那便希望我等没有兵戎相见的一天。” 护卫依言让出道来,更影回头看了一眼,并未回话,沉默离去。 肖霁霜放下朱笔,瞧着从殿外归来的明婉婉,没和她说天道之事,笑道:“如此看来,应是不成?” 明婉婉知他在批明笺的课业,看了眼趴在案上睡着的女儿,招宫人换前些日子得的茶来,道:“猜对了,看着和阿笺差不多大,却是块硬骨头,不过所杀皆是妖物,暂且放任了。” 肖霁霜不置可否,觉着茶香熟悉,不自觉皱眉:“换了茶叶?” 几十年过去,这茶已不是什么新鲜东西,倒也还在名贵之列,明婉婉再给自己斟一杯:“嗯,缈雾云尖,下面送的,你觉得,我是收还是不收?” 肖霁霜手腕一颤,险些将杯子落下:“……随你喜欢。” 明婉婉瞥了一眼,挑眉:“茶香盈盏,澄澈透亮,回甘生津——你不喜欢?” “没有什么喜不喜欢的,”肖霁霜说着,却没再碰过。 明婉婉“哦”了一声,道:“那便给你吧。” 肖霁霜看了眼壶口飘荡的蒸汽,又将视线落回纸上,竟是忘了方才阅至何处,只得找寻一番:“给林风至吧,我……喝不惯。” 73.愿好 肖霁霜在皇宫复待了一年,明婉婉忙于政事,无心追求什么飞升,便到此为止,他辞别这一家三口,离开皇宫,汇入京城往来的人流。 肖霁霜本没想救她的。 他留在皇宫里这么些年,多少从明婉婉身上学到了点东西。 可这个孩子在泣野不远处的村落外,倚靠着一棵柳树,洇出一片血色。 她太瘦太小了,估摸着不过十岁出头,破旧的单衣几乎遮不住身体,裸露的皮肤上遍布新旧交叠的伤痕,右边尖利的小腿骨刺穿皮肉,眼耳皆残,出气多进气少。 那片血色又太鲜艳,还有更多的红从伤口渗出来,浸透衣料,流淌到地面漫开。 肖霁霜几能体会到那触感。 确实如心中所想,粘腻、冰凉,在皮肤滑过,泛起似有蛇蚁游走的痒。 他看了许久,仍无人来寻她,终还是抱起这个孩子,回了客栈。 数道目光投来,小二连声低呼着迎上前:“哎呀哎呀,客官诶,这是怎么回事啊?” 肖霁霜看一眼怀中血人,道:“泣野边遇到的,带回来医治。” 小二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这,这……” 掌柜的适时过来,赔着笑道:“客官你看,这姑娘伤得那样重,若真出了什么事,小的可担待不起啊。” 肖霁霜道:“没关系,我曾随军行医,能救她。” 掌柜愁眉苦脸:“客官,跟是不是军医没关系。您看这人,伤势严重,又来路不明……不如您先找个医馆,瞧一瞧?” “找过了,都不能治,我这才带回来自己瞧。”肖霁霜道,“人命关天,耽搁不得,还请掌柜体谅,若是店内物件脏了毁了,我愿承担一应费用。” 掌柜敲着掌心,哀声道:“客官,我在这当值,也是人命关天啊!” 肖霁霜垂眸思索片刻,寻了个得当姿势将女孩单手抱稳,一手从怀中勾出块金符节来,低声道:“得罪。” 那符节纹饰字样均为阳刻,一面雕“承天”,一面雕“如朕亲临”,并一应如造办处、官职等内容,在阳光下颇有熠熠生辉之态。 “小的有眼无珠,不知您大驾光临!”掌柜忙不迭拉着小二跪下了,“大人是?” “不必多礼,”肖霁霜绕过他,“救人要紧,如有疑问可寻衙门来查验,我先行入内。” 掌柜连连招手示意小二到县衙请人,自己则是跟在后头:“不知您还有何吩咐?” “备锅热水,再请个愿意搭把手的女子来为她擦身,我会给银子,”肖霁霜关上房门,“另外,待会儿还要麻烦你们帮忙煎药。” 掌柜应着是,见门关上,擦擦额头上的薄汗,吩咐下去了。 调药、处理伤口,再雇个婆婆照看女孩。 县令一直等他做完,这才上前:“您便是帝师大人?” 肖霁霜指指床边架子上的令牌,示意他自行查验,一手还捏着银针沉思。 他的医术多是从林风至那学来的,好在战场上也是些外伤内伤的,这女孩受了一番折磨,倒也不是不能治,只期她夜里莫要发热,若是发热了,他能想到的法子也只有硬扛。 待施完针,肖霁霜才发现县令还在,正欲询问,哪知对方先躬身行了个大礼:“下官宁梁县令刘知许,见过帝师大人。” 肖霁霜抬手:“不必拘礼,事急从权,辛苦刘大人跑一趟。” 刘知许道:“岂敢岂敢,不过下官分内之事,多有怠慢,还请大人恕罪。” 肖霁霜一向不喜这些繁文缛节,他从不上朝,除了编书和教导明笺,就是陪着这小太子做些查案抄家的活,便指了凳子:“刘大人坐下说。” 刘知许应了,连声道谢,有些拘谨地坐下:“帝师大驾光临,可是陛下有什么旨意?” 肖霁霜摇了摇头:“在京城待了六年,如今陛下学成,太子独立,特向陛下告假,过阵清闲日子。恰好路上遇到这孩子,瞧着可怜,这便带回来了,是我执意要带人安身,这才麻烦了大人——宁梁戒严?” 刘知许沉默片刻,挥退旁人,沉声道:“非是宁梁戒严,而是经捷城戒严。” 承天皇帝登基后,感念复照深恩,改北宁为复照城;纪念终破叛军,改芜州为经捷城。 肖霁霜双眉微蹙:“何时?为何?” 刘知许道:“一月前,经捷出现多股乱党,常常在夜里突袭官府,是以外伤严重者,逆旅医馆一概不收。虽有托词,大人即便不出示令牌,县衙也会来人的。” 肖霁霜又问:“如今抓住多少,可有主谋?” 刘知许道:“光宁梁就抓了三十七人,临近泣野之地尚且如此,其他地方,只怕有过之而无不及。至于主谋……礼王与世子已下诏狱,声称是威猛神将亲族的,抓了有三人了,另有声称……呃,声称陛下得位不正、替天行道的有两人。” 愈听,肖霁霜神色愈沉。 刘知许本想慰藉一句“陛下不忍您老人家操劳”,但这帝师看着比他还要年轻,便转口道:“不过乌合之众,戒严也为了百姓安全。您既是告假修养,想来陛下不愿扰了您兴致,这才未曾告知。” 肖霁霜不置可否,只问:“这孩子的伤,是否可能与逆贼有关?” 刘知许道:“这……下官也不敢妄下结论,五日……不,三日内,必给大人一个回复。” 肖霁霜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麻烦大人派个医师来吧,我在军营里时,军医都是能保命医不死就行。” 刘知许便拱手行礼:“大人谦逊。医师之事,大人不说,下官也是知晓的——下官府上还存了些药材,称不上名贵,却也是良药,待会儿连医师一同送来。” 肖霁霜起身回了个礼:“那就多谢了。” “岂敢岂敢。下官这就……不多打扰了?”得了肖霁霜首肯,刘知许便退了出去,临到门前,抬手拦了拦,“大人留步,不必相送。” 医师来得很快,外伤处理得不错,她便没再动,略微改动了药方,一边让厨房煎着药,一个时辰后再重新施次针,就算完了,只叮嘱:“大人差人时刻关注着,若是夜里发热,再来叫我,切记先敷着湿帕子。” 肖霁霜记下,点点头,将人送出门去,便坐在床边独自出神,思考她的安置问题。 女孩一直未醒,夜里果然发起了高热,他只好叫小二送来桶井水,再去请医师,又让婆婆打湿帕子先敷着。 医师又开了帖药,叫人买了烈酒来给女孩擦身,她在一旁盯着,以免碰着伤处。 待肖霁霜再进去,一抚女孩额头,温度果然降了些许,他同医师互相行了一礼,解下荷包递过去。 医师掂了掂,被这重量骇得脸上爬上几分惊讶,却也不推辞,往药箱里一塞,再行了个大礼才走:“若大人还有用得到的地方,敬请差遣。” 肖霁霜点了下头,又回房中看顾了。 直至第二日黄昏,女孩才转醒。 这期间肖霁霜还去了趟县衙,查阅近月关于逆贼的案宗,窥一斑而知全豹,确认刘知许未曾隐瞒,他便回了客栈。 起先他并未发现女孩醒了,她过于安静,直到他端着茶水近前,才见她睁着的双眸。 女孩下意识看向他,又无趣般闭上眼。 “不愿见我?”肖霁霜将茶水递给婆婆,替她润了唇。 女孩舔舔嘴唇,大概是先前挨打疼得厉害,叫坏了嗓子,声音沙哑:“不……既是瞎了,看不看都无所谓。” 肖霁霜只好又让人请医师来。 医师细细把了近两刻钟脉,摇头叹道:“她双眼本就受伤,许是还沾上污水尘土,虽清洗过,可此 前难免染上了,药方针灸皆有侧重,为保她性命,不得不忽略一些。可偏偏又一场高热,这才……” 肖霁霜只问:“可有复明可能?” “这……”医师犹豫片刻,还是如实说了,“依我拙见,怕是不行。” 肖霁霜点点头,依旧拿了银子,将人送走。 女孩还是一动不动,似乎自此瞎了也无甚关系。 肖霁霜叫了小二去煮粥,便问女孩来历:“姑娘,你家在何处,姓甚名谁,芳龄几许,缘何重伤?” 女孩挣扎一阵,应该是想翻个身懒得理他,奈何伤势过重,动弹不得,只好眼睛一闭,仍然不言语。 肖霁霜思虑片刻,又问:“你若无去处,便先留在这客栈,待伤好,我送你到知恩村去,村里人都良善,必会视你如亲人,如何?” 女孩吐出两个字:“不去。” 肖霁霜好脾气道:“那你想去哪?” 女孩道:“跟着你。” 肖霁霜失笑:“跟着我做什么?” 女孩道:“不会受欺负。” 肖霁霜再道:“若我欺负你呢?” 女孩沉默片刻,道:“咬死你。” 肖霁霜听了,微微一愣:“你把伤你的人咬死了?” 女孩咬牙切齿:“没有。” 肖霁霜点点头。 他猜也是,以这伤势来看,若真将人咬死了,怕不会活着丢出来。 这孩子真是命硬,能捱到被他遇见,甚至于隔日便苏醒过来。 肖霁霜正想再问,也不知是一语成谶还是如何,这女孩又眼睛一闭,再昏过去了。 肖霁霜搭上她的手腕,发觉只是亏空太过,还得睡上些许时日,方才能醒,全凭意志,应是确定处境安全,这才撑不住了。 他不问,刘知许竟也不来告知女孩身份,只回禀流寇作祟,不幸碰着,皆派人抓来处置了。肖霁霜直觉其中必有隐情,但没安顿好她之前,确也不宜相逼。 在这客栈中将养了一月,女孩勉强能下地,可问什么依旧一概不说,倒是医师再给她开药时,问了年龄,肖霁霜原猜十二三岁,女孩却驳了她,说是已满十七。 瘦弱、矮小,一双眼睛显得格外大,竟是有十七岁了。 医师握笔的手顿了顿,肖霁霜无声叹息。 未免也太受苦了。 女孩看不见他们的反应,撑着墙的手缓缓放开,摇摇晃晃走了几步,勉强能稳住身形,便道:“肖霁霜。” 肖霁霜抬头:“嗯?” 女孩道:“教我。” 肖霁霜一时没反应过来,女孩便又重复:“教我。我听闻陛下仙术了得,你既是帝师,应就是道士吧?那种会真的仙法的道士。” 肖霁霜不答应也不拒绝:“为什么?” 女孩理直气壮道:“我看不见,危险,不便。” 肖霁霜道:“天下残疾的人不知凡几,我为何偏偏要教你?” 女孩冲他扬了扬眉,那双不能视物的眼睛也显得神采奕奕:“天下受苦的人不知凡几,可你偏偏救了我。” 肖霁霜呼吸微滞,忽地低低笑了起来,笑得医师与女孩都有些莫名,方才停了下来:“是啊,偏偏……” 女孩知道并非没有机会,连忙摸索着过去,扑通一声跪下:“师父!” 医师没忍住,笑得发颤,扶着她的肩转了个方向:“错啦!” “呃……”女孩没尴尬多久,立刻挪动膝盖,又叫一声,“师父!” 肖霁霜垂眸看着她:“我都不知你名姓,如何当你师父?” 女孩道:“我孤哀,没有名字,请师父取一个!” “我在柳树下遇见你,就取柳姓吧,”肖霁霜道,“相识于落拓,愿你余生愈来愈好,便作……柳愿好。” 74.旧物 指尖相触,饶是肖霁霜也不免有些愣怔。 这次引灵颇为随意,权当是尝试,然而在他惊诧松手的瞬间,受到指引的灵气已如潺潺流水般涌入柳愿好丹田,流转吐纳如臂使指,似水之就下。 她是天生的修士,却蹉跎了大好年华。 好在一切都还来得及。 柳愿好双眸紧闭,神色平和,显然已深入其中。 肖霁霜盯着她瞧了好一阵,才如梦初醒般将手收回来,心中生起无端的惘然。 既已引灵,便是半只脚迈离凡人,她身上那些拖拖拉拉的伤几已痊愈,只一双眼睛回天乏术。 柳愿好不能视物,却未尝不可假以灵识,待能以灵视物周身两丈时,她主动提了离开,攀着墙翻进屋,坐在窗上晃着腿:“还待呢?你不是说可以带我游历天下吗?” 原先凡人之身,她须摸墙扶桌行路,倒见几分乖巧,可刚一引灵,便对天地万物略有感知,肖霁霜又非是什么严师,说是有些纵容也不为过了,柳愿好的察言观色和蹬鼻子上脸便初见雏形。 这四个月来,此情此景几乎日日出现,肖霁霜说了数次她也不听,依旧不走寻常路,是以早已习惯她的无法无天:“还是那句话,是何人害你,我已让人查清封存,我亦尚未看过,若要追究,有我撑腰——你当真不管害你之人了?” 柳愿好用鞋尖蹭了蹭墙面:“即是前尘,关我柳愿好什么事?” “……前尘?”肖霁霜低声重复一遍,端着茶杯的手一顿,轻抿一口,不置可否,“后日巳时出发,这两日你到市上看看,有什么要买要带的,若是银钱不够,只管找我拿。” 柳愿好“噢”了一声,又翻回隔壁去了。 肖霁霜雇了辆马车,原本想着不太颠簸就行,可柳愿好大抵是由俭入奢极易,挑拣了一辆堪称豪华的车架,肖霁霜便劝:“当今圣上尚俭……” 柳愿好眉毛鼻子一皱:“我前十七年够俭了。” 肖霁霜想想也是,只好算了算自己这些年存下的俸禄赏钱,左右他生活随性,不必考虑,自觉这些够她挥霍一阵,便也点头同意了。 时近傍晚,车轮缓缓停于城门,柳愿好跳下来,江风带着爽意扑到脸上,她甩了甩脑袋,在原地百无聊赖地踱步,等着肖霁霜和守卫交涉,不一会儿,便听叫她:“愿好,走吧。” 柳愿好应了声,三步并两步跑到他身边。 街道两侧已挂起灯笼,夜市初开。 “今日在此歇脚。”肖霁霜领着左顾右盼的柳愿好走进一家客栈,要了两间相邻的上房。 安置妥当后,柳愿好踢响肖霁霜的房门:“我能去街上走走吗?” 肖霁霜正研究茶壶中备的茶叶,闻言问:“可需我同行?” 柳愿好还在一下一下轻踢着,并不回话。 肖霁霜等了一会儿,便道:“那你去吧。” 不待他说完,门就砰地被踹开了,柳愿好往里走了两步,直直地把手伸出来:“给钱。” 肖霁霜怪道:“不是给了你银子和银票吗?” 柳愿好就板着一张脸,还是伸着手:“不够。” “我身上也就带这些,再要就得到钱庄去取了。”肖霁霜从身上解下个荷包抛给她,不免又要叮嘱,“虽说不缺,却也莫要铺张。” 柳愿好接了荷包,没接他这话,下巴朝着他腰间扬了扬:“若是没了,那又是什么?” 肖霁霜愣了愣,手不自觉已经覆上锦袋,忽然露出点转瞬即逝的笑意:“……木梳罢了。” 柳愿好握着荷包揉捏几下:“我也要。” 肖霁霜哑然,无奈道:“你不是要去市上?挑个称心意的吧。” 回应他的只有房门被带上的巨响,以及少女下楼噔噔噔的脚步声。 夜市热闹,柳愿好心中不免更生几分烦躁,漫无目的地走着,到一处卖首饰的摊子前,她忽然停住了:“那木梳,我能瞧瞧吗? 摊主是个和善的妇人,笑眯眯地拿了东西放到她手上:“姑娘随便看。” 柳愿好将梳子握在手里,来回翻看着:“这梳子怎么卖?” “十文钱。”妇人道。 柳愿好正要付钱,旁边忽然伸来一只戴着玉扳指的手,抢先夺过木梳。 “这梳子我要了,我出一两!”说话的是个锦衣青年,眉眼间透着纨绔气,身后跟着两个家丁。 柳愿好眉头微蹙:“我已问价在先。” 妇人犹豫片刻,点了点头:“确是这姑娘先来的。” “价高者得,不是市集规矩?”家丁瞥了妇人一眼,又注意到柳愿好蒙着眼,便欲拉扯那随风飘扬的带子,“哟,原来是个瞎子。瞎子要什么梳子?头梳歪了都不知道吧!” 周围的人低声悄语,传来细细笑声。 柳愿好一偏头躲了,道:“价高者得,当真有这规矩?” 妇人微微摇头,低声道:“姑娘,你还是别和他争吧。” 少爷一展折扇,摇了两下,肯定道:“确有这规矩。” 柳愿好便道:“我出三两。” 少爷眯了眯眼,折扇一收拍在掌心:“八两。” 柳愿好扬唇,毫不退让:“十两。” 少爷上上下下打量她几遍,嗤笑一声:“十五两。” “姑娘!”眼看柳愿好还要加价,妇人不免有些着急,“李府家大业大,还是莫争这口气吧!” 李少大笑起来,指着那木梳道:“不管你出多少,我李漱泉都在你后面加五两银子。” 他既是个少爷,尚未当家,府上再有钱也不可能任他无限制地挥霍,这般叫价下去也掏不空肖霁霜的家底,但好言难劝该死的鬼,柳愿好拧紧眉毛,也懒得和他再争执,只道:“你会后悔的。” 李漱泉丢给摊主一块银子,抛着木梳扬长而去:“我做事从不后悔!” 妇人的手指在围裙边绞了绞:“姑娘,真是对不住,你看看有没有别的想要的,我送你了。” “多谢,不必了,此事与你无关。”柳愿好摇摇头,转身离开。 肖霁霜原在修剑谱,门忽地哐哐一阵响,这般不遵礼,不消想就知是何人造访:“愿好?门没栓,进来便是。” 柳愿好一脚踢开门,嘴里叼着块八珍糕,径自走到他身侧,将手中大包小包往桌上一甩,含糊不清道:“给你。” 那包糕点的油纸拆开过,被她这么一丢,便散开来,往边上一倒,露出里头各色点心。 肖霁霜看着这熟悉的样式,不由有片刻出神,转瞬即逝,目光在这堆玩意儿里翻找片刻,问:“不是挑梳子?没寻到称心的?” “称心的没有,有意思的倒是给人抢了去,”柳愿好将嘴里点心咽了,自顾自倒了杯茶灌下,“既是个老物件,师父如何不能给了我?” 肖霁霜道:“纵是老物件,也是一片心意,怎么能转赠了去?” 柳愿好低声重复一遍:“心意……” 肖霁霜不愿多言,继而问:“你呢?这副性子,如何叫人把东西抢了去。” 柳愿好撇撇嘴:“遇上个没脑子的纨绔,懒得同蠢人多话,便回来了。” 肖霁霜摇了摇头:“难得懂了退让。” 柳愿好颇为心虚,搭在桌上的手指胡乱点敲几下,将那一堆东西往前推了推:“喏,快拿。” 肖霁霜道:“我不用。” “说什么呢,”柳愿好嘀咕一声,趁他侧耳细听,抓了个糕点就往他嘴边递,“叫你拿着就拿着。” 肖霁霜连忙接了,正欲说些什么,她已经抱着东西晃出去了,只留一个空瘪的荷包,丢下一句:“吃你的吧!” 肖霁霜看向手中,这才发现是块枣泥酥,他叹息一声,将糕点送到唇前,香甜之气扑鼻,然而手腕一顿,又放下了。 不知不觉,他已许久未进过八珍斋。 久违的一块糕点,静静摆在桌上,却是毁他一夜安眠。 肖霁霜睡不着,总觉应把那枣泥酥吃了,莫要浪费,又觉食过晚膳,怕是吃不下了。 思来想去,该是把剑谱修完,才不叫光阴徒然流逝,可坐在桌前,提笔悬腕,那香甜又屡屡打扰,一字不成。 最终还是晨光入户,窗外几声啼鸣,肖霁霜才如梦初醒,想到个好法子,将那枣泥酥取来揉碎了,撒到窗台,供鸟雀取食。 了却一桩心事,肖霁霜拍拍手上残渣,下楼去看客栈今日供什么早饭了。 柳愿好正对着餐食挑挑拣拣,最后索性一挥手,让小二都送一份来,又抬手招呼:“师父,这儿——” 肖霁霜略一颔首,便过去了。 柳愿好要了好些,满意的却又无几样,最后也才用了一碗肉片面伴两个肉包子,剩下一大堆。 肖霁霜吃了屉蒸饺,叫来小二吩咐:“你看剩下这些,没动过筷子,若是不嫌弃,拿下去分了。若是今早吃过了或还有余,便劳烦问问周边穷苦人家、幼童乞儿,有要的,请他们帮忙解决了去。” 小二连连点头,手脚麻利:“是,是,多谢客官,您真是菩萨心肠。” 肖霁霜往一旁让了让:“哪里的话。” 柳愿好往后一倒,支在长凳上摇摇晃晃,满不在乎:“嘁。” 肖霁霜便冲她笑了笑:“愿好,我们到钱庄拿钱去,你估摸着要多少?” 柳愿好瞥一眼他腰间扁扁的荷包,道:“装满吧。” 肖霁霜点点头,起身:“好。” 他便带着柳愿好支了二十两银子,另要了一个大荷包,从中取了十二两装好,一并交给她。 这十二两有些份量,柳愿好便没往腰上挂,随手塞进怀中,抢在他前面开口:“不要铺张,一切从简,该花就花。” 肖霁霜失笑,便又往旁边迈了一步,道:“你上前来,且留个凭证,若是日后独自出门,银钱不够,便可自行来支取。” 柳愿好却是不动了,脸上又不见高兴:“师父……” 话没说完,外头跌跌撞撞闯进来一个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她脚边,灰头土脸、涕泪横流:“道长啊!神仙!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求您高抬贵手,饶了小的吧!” “管我什么事?”柳愿好“啧”道,颇为嫌弃地躲开,而后忽地轻笑一声,放缓了语速,“你若真来求我,外头为何尽是官兵啊?” 李漱泉哭号之声戛然而止,动作也随之停顿,片刻后,他从地上起身,面上浮现出几分尴尬,似乎想展开折扇遮脸,却是忘带了,只好干巴巴道:“是小的不懂事, 您大人有大量,先饶了小的吧!” 肖霁霜绕出来,将柳愿好挡在身后,转头问:“愿好,这是发生什么了,这位公子何出此言?” “纯属他自己找死,可与我无半点干系。”柳愿好将昨夜的事一五一十说了,“我便是见那木梳成妖,想了此祸端,谁知他非要自寻死路,拦都拦不住。” 肖霁霜点了点头,道:“这位公子,她所说应是做不得假,你如何不分青红皂白,便报了官府来拿人呢?” 李漱泉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好没面子,眼睛一闭道:“她昨夜同我放狠话,又是如此妖邪之法,我心生惧意,这就情急了些……” 柳愿好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番:“瞧你这样,生龙活虎活蹦乱跳的,也不像中招了啊。” “不是我……”李漱泉对她隔着白布的审视有些害怕,可一想意中人突发急症,仍是咬牙相求,“实不相瞒,我将木梳赠给了心悦的杨家小姐,不曾想一夜过去,她便重病昏迷,请了数名郎中,仍是无法……” 肖霁霜便道:“既是精怪作祟,我二人可随你前去,只是这官兵……” 李漱泉眼睛一亮,忙挥手赶着小厮去了:“我这便让他们走,马上走!” 路上他还在絮絮叨叨:“我本来也不信邪,可郎中来了走走了来,房里门窗紧闭点着蜡烛,我在外头守着,亲眼见到烛光里隐约现出一个女子的身影,不停啜泣。可把我吓了个魂飞魄散,这才想起道长昨晚的警告,便四处打听,还报了官府,才寻到钱庄来,冒犯了二位道长。” 肖霁霜颔首,待他和黑着脸的女子父亲寒暄后,得了首肯,方才入了杨小姐闺房。 昏暗的屋内点着蜡烛,药气弥漫,床榻上躺着个面色苍白的少女,呼吸微弱。枕边,正放着一把色泽润亮的木梳。 柳愿好也算鬼门关里走过一遭,百无禁忌,伸手就要取那木梳。 不想,一阵幽幽的呜咽声响起,突然一阵狂风大作,迷了众人眼睛,待风渐渐平息,就见那跳动的烛光中,竟跪坐着一个捂着脸的女子,衣着朴素,发式简单,只髻里插着一把木梳。 她缓缓放下双手,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满是哀色的脸,眼睛像春阳下融化的雪球,不住地淌出泪来。 肖霁霜望进这双眼睛里,心中一凉,好似也被寒水浸透了。 烛光愈发明媚,愈发摇晃,好似把整个房间都照作一片鲜红。 艳阳高照,天色湛蓝,街道上摩肩接踵,人声鼎沸。 肖霁霜一时被这灿烂的日光晃了眼睛,抬手架在眉上遮了一遮。 收了战事,离了朝堂,哪怕出了都城,也可见邰下州一派欣欣向荣。 此地应是有喜事,远远可见张灯结彩,往来不乏携礼之人,劈里啪啦一阵爆竹声后,待硝烟散去,便露出门上红彤彤的双喜字来。 肖霁霜放下手,他辞别明婉婉一家后,未在都城久留,直抵邰下州与朔都交界,如今看来,明婉婉宵衣旰食这六年确实不算空付。 肖霁霜便要汇入这人山人海中,视线方一错,就猛地回头,被那抹红摄住了,脑海中万念俱空,只剩一片白茫茫。 除了幼时除夕,这人再没穿过如此显眼的红色,如今身长肩宽,着上也是一片好风景。 肖霁霜一时分不清年月了。 肖霁霜远远望了会儿,在那抹身影拐进转角的瞬间,下意识就拔腿追了上去,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疾奔过了,似乎想追上什么早已流逝的东西,然而此地人群熙熙攘攘,寻人如在无边海中寻一滴水,最是不能的。 他便又缓缓放慢脚步,停在人群中,又觉得自己是白纸上一粒黑字,移不得动不得,却极力要眺望不知在何处的另一字。 下一瞬,一线蹁跹的红随风飘扬,又荡漾进他眼中。 纸也被吹起,要落过去了。 他到底是做了这婚宴的不速之客,沉甸甸的荷包没做清点,信手搁在桌上。 “都是?!” 迎着写礼先生惊诧的目光,略一想,他又在袖中翻找起来——明婉婉赏的珍珠玉佩,林风至寻的珍奇药材,明笺玩的金雕银偶,这些都拿出来,竟无一样是他自己的。 肖霁霜抿抿唇,将东西往前一推,道:“这些,都是。” 先生张着嘴讷讷点头,忙招呼人来帮着清点,每件反复确认了才敢往礼单上写。 旁边人招呼着:“公子是谁家亲友啊?” 肖霁霜停下脚,许是赶得急了,声音有些干涩:“……新郎。” 她便笑道:“我当他是个孤单人,没想竟有这么个大气亲友,也是个有福的呢!” 肖霁霜扯扯嘴角:“借您吉言。” 他抬脚再走,却不想腰间锦囊被桌角挂了下,险些一个趔趄,盯着这锦囊看了一会儿,不自觉呼吸微重,伸手解了,便又要往礼单上添,却猝不及防被攥住手腕。 腕上传来的触感温热,抬眸一看,正是更影。 更影低垂着眼皮看那堆价值不菲的宝贝,转头把他手中的锦囊一捞,又放回他手中,覆着手背让人将东西握好,低声道:“进来吧,这些皆不必。” 肖霁霜愣愣看着他,攥着锦囊里的木梳,穿过灯笼、红绸、笑语,就这样不明不白被他带进去了。 75.装欢 更影拉着他坐下,斟了杯茶:“你到这桌坐。” 肖霁霜只是将目光寸寸描过他的脸,总觉这也不像,那也不像,又许是过去多年,也渐渐将他忘却了。 爆竹又炸响了,白纸烧尽了。 “你……”肖霁霜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还记得我?” 更影淡淡道:“你记得我,我缘何不记得你?” 肖霁霜一手抚着桌面,似要将自己推出去,张嘴欲言,可要说的话太多,将喉头都堵住了,到头来竟是一字未言。 更影短促地笑了一声,眉眼微弯,难掩喜色:“既说总是会来看我,日后,我的孩子仍该交由你教导。” 肖霁霜细细琢磨这欢喜,也随他笑,方才想起来问:“新娘是谁?” 更影没答,只道:“你且吃酒,明日自会见着。” “也好,”肖霁霜摩挲着锦囊,“永结同心。” 更影点了点头,远远听了招呼,他应了一声,不再说话,转身走了。 肖霁霜看着他同人交谈,说着说着,又理理袖子,牵过扎着红花的高头大马,面上浅淡的笑意更甚,出门去了。 “真俊啊,”同桌一个老婆婆笑呵呵道,“小伙子,你说是不是?” 肖霁霜不置可否,只问:“不是要成亲,他做什么去?” 老婆婆和好姐妹对视一眼,都笑得前仰后合:“哎呦,挺大的小伙子,还不知事呢!新郎官能去干嘛?当然接新娘子去啦!” 肖霁霜便直勾勾盯着大门外,心中泛起茫然与期待了。 不多时,一阵马蹄声响,随着吆喝,轿夫放下了轿子。更影牵着新娘的手,搀扶她迈过门槛,回应着宾客祝福,新娘虽盖着盖头一言不发,可与他双手紧紧交握,姿态放松,显然也是高兴的。 打眼看去,新娘竟是比更影还要高出一截,肖霁霜如此疑惑着,便也如此问了。 “哪能啊,新娘子原就生的高,如今头发梳上去,自然就惹眼了——高髻云鬟,宝钗瑶簪,正是福星高照、金石不渝的寓意,”老婆婆道,“正所谓‘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地,四梳四条银笋尽标齐,五梳夫妻和顺,六梳鸳鸯戏水,七梳七子团圆,八梳八面玲珑,九梳九子登科,十梳夫妻到白头’。” 肖霁霜呼吸微滞,握着锦囊的指尖不知不觉已然发白,细细密密的梳齿隔着布料,扎在掌中,方唤回神来,思来想去,还是说:“也好,登对。” 老婆婆就道:“你们年轻人呀,真是!若连这些不懂,闹出笑话来,新娘子羞了,就不同你好了!” 肖霁霜听着那一拜天地二拜高堂,胡乱应了这说教:“您说的是。” 老婆婆满意了,点点头,转过身去和姐妹絮絮叨叨聊“如今”和“我们那个时候”的习俗变迁了,期间还摇头叹息几次,倒把传菜的吓得心惊肉跳,生怕上错了。 更影扶着新娘往里屋去。 肖霁霜咬着筷子,瞧两片交融的红越走越远,愈发觉得新娘熟悉,身形、步态…… 啪嗒。 筷子落到桌面,又骨碌碌滚下去,摔在地上。 肖霁霜猛地站起来,凳脚刮出刺耳的声响,满堂宾客,觥筹交错,却没有一个人看他。 “是你,”他的声音很轻,似在说给自己听,“这些都是假象。” “什么是真,什么又是假呢?”女子不知从何处回应,不置可否,“你害得我这样疼了,也作得假吗?” 肖霁霜蹙眉:“我如何害过你?” 女子道:“不是你害我,我缘何在这里?” 肖霁霜敛色沉声:“够了。” “我所制幻境,皆依你心——这不是你期待的吗?”女子道,“当你察觉这是幻境后,我便没办法控制它了,是你,不想结束。” “我不期待。” 肖霁霜以掌劈向虚空,空气波动了一下,又归于平静,他不曾犹豫,收掌出腿,脚尖挑起木凳砸向满桌佳肴,瓷盘迸裂,散了一地。 两人你追我躲,从地面打到房顶,又从房顶打到屋内,再破开窗户撞回院中。 正难舍难分之际,身后忽然传来顿住的脚步声,肖霁霜动作一僵,缓缓收了,只听来人道:“你在这啊。” 肖霁霜默了片刻,“嗯”一声,还是转过了身。 更影对一切异样浑然不觉,指指树下矮凳,道:“怎么不坐?” 肖霁霜脸上溅了些血,依言在三条腿的椅子上坐了。 更影却又进了里面,七拐八拐不见踪影,再出来时手里拿了个小盒,打开一看,正是那些东拼西凑的贺礼:“往昔八十年,我何时会缺这些。” 肖霁霜不接,盯着瞧了一会儿,瞧着瞧着,忽然笑起来。 更影道:“为什么来?” “我……”肖霁霜便又不笑了,这一瞬他甚至不敢直视这双虚假的眼睛,他沉默了太久,才道,“我还是想见你。” 两人的发丝在微风中纠缠又分开,这么待了片刻,肖霁霜还是将东西拿了回来,他的唇角动了动,似乎想笑,可眼中却笑意全无:“就当我来赴约,不承想是虚妄一场。” 更影嘴唇微张,原想问话,到底没有,只“嗯”了一声,再看了眼他腰间锦囊。 风又吹拂,静默一阵,两人明明面对着面,却还是不告而别。 收了实物,这幻象便如蒸发的水一般收拢了,转眼便入喜房,一女子坐在喜烛的焰光中,泪水几要湿了半张脸,还在潸潸不止。 肖霁霜瞧着她,问:“幻境已散,且说说吧,你究竟是何来历?” 强收幻境,女子不免受创,知再纠缠也落不得好,便娓娓道来:“我原是一把普通的梨木梳,由一男子所制。他原是一名樵夫,后来战乱,被叛军强征入伍,战场九死一生,樵夫日夜思念未婚妻,便在空闲制了把梳子,以盼哪天有机会赠予她。然而樵夫还是战死了,木梳染血,便有了生机,未婚妻拿到遗物后,郁郁寡欢,终日垂泪,三年后,到底相思成疾,握着木梳病逝了,我便由此诞生,是为木偕。既成了妖精,木梳便也愈发精致,辗转流落多人之手。” 肖霁霜看她盈满又溢出的泪,不由喃喃:“怪不得……” “每每转手,必至情深不得、极哀极悲之处,引其入幻,便以此相思之情、相思之病为食。”木偕的泪若是有实体,恐要淹没万丈岭,“我因哀思成妖,天性如此,无从改换。可害人亦非我所愿,便出此下策,缠绵难症变作急病,只期早早将我抛了去,莫伤性命。” 此妖心性不坏,肖霁霜点了点头,怪道:“若真如此,怎的是我入幻,非是病中杨小姐?” 木偕只睁着一双冲洗得晶亮的眼睛看他:“是你,哀涩异常,害得我也难过。” “纵有遗憾疑惑,也不该是我。”肖霁霜摇了摇头,又问,“我非凡俗人,你如何拉我入幻?” 木偕长呼一口气,见他不信,看向他腰间锦囊:“当真是你。你带一木梳,虽是死物,却也算与我同类,又对其不设防,可作媒介。” 肖霁霜未再与她争辩,只道:“难怪,原是以此入手。” 木偕见他这幅样子,一指那端坐床榻的新娘:“你敢看这盖头下,长怎样一张脸吗?” 肖霁霜默然片刻,伸出手,指尖托住盖头一角,微微上抬,还未掀开,动作一顿,又放下了:“断了——把幻境断了,不然杨小姐恐回天乏术。” 木偕一愣,稍一探查,方晓那杨小姐气若游丝,便惊慌不已,那喜烛摇摇晃晃,噗呲一下灭了,飘出一缕白汽来。 便见一只手攥住了自己小臂,肖霁霜还未回神,就听柳愿好问道:“你怎么这么慢?” 肖霁霜自顾自将此问略过了,反而道:“我不见你们,是去了何处?” “自然是回家了。”即便有所克制,柳愿好落在家上的咬字还是重了些许。 肖霁霜道:“是吗?回家倒是好的。” 柳愿好脸上闪过一丝笑意:“……是啊,总是好的。” 肖霁霜从中读出了些许奇怪的违和来,还未来得及细想,又听李漱泉呜呜哭道:“我本来和阿沁就要成亲,可转眼喜堂变灵堂,牵着的手成了棺木……” 他正嚎着,却闻其中掺杂了细弱的呜咽,登时吓得噤若寒蝉,转头一看,正见那烛光中的女子一手拭泪,正目光幽怨地望着他们。 李漱泉“嗷”地叫唤一声,躲至柳愿好身后,指着她大喊:“呔,妖怪!道长,就是她害了沁娘,快除掉她!” 木偕虽流着泪,却是瞪圆眼睛,眉毛一竖,反指回去:“呸!若不是你个懦夫,胆小如鼠,早把我撇出去,她何至于受罪至此?我本性不能改换,不得已而为 之,不料你也是个本性难移!” 李漱泉被她气得说不出话来,只能徒劳道:“你、你……你!” 柳愿好抱臂嘲道:“昨夜又争又抢,今日兴师动众,我当是个何等强硬的人物,原来不过欺软怕硬、外强中干、色厉那什么的……” “色厉内荏,”肖霁霜和颜悦色,“不错,记住了。” “对对,”柳愿好点点头,“色厉内荏的公子哥!” 肖霁霜抬手拦下面红耳赤的李漱泉,道:“木偕亦被此所困,且未有害人之心、杀人之过,不若放她一马吧。” 李漱泉道:“这怎么行?!谁知道她背地里害了多少人。” “外行还怀疑起内行来了……”柳愿好嘟囔一句,“我拿我师父此生清誉作保,她定没杀过人,况且这管你什么事,真要处置她,也该杨小姐醒来决断。” 李漱泉连连摇头:“不行不行,这妖怪诡异,今日不过侥幸,留着她往后不知还要生什么乱子!” 柳愿好反手将他从身后扯出来:“这有你说话的份吗?我们既来,就是有办法,没看到我师父有话要和她说,你可以先闭嘴吗?” 李漱泉被她拽得生疼,见她真不是那种端庄体面人,缩着脖子应了。 肖霁霜便道:“木偕姑娘,我这有一套心诀,可助你凝神静心,收敛妖气,控制自己。但你需离开尘世,寻一处山林隐居,以潜心静修洗涤哀怨之气。” 他将心法念了一遍,木偕凝神听着,许久,缓缓跪拜:“多谢仙长指点……” 肖霁霜令她运行一遍,见无差错,又看向柳愿好:“愿好,辛苦一下,为杨姑娘祛除病气。” “在外头等着,”柳愿好走近床榻,摆手赶他们出门,又回首吩咐,“若一炷香后没出来,就进来帮忙。” 肖霁霜点点头。 柳愿好一指想跟着点头的李漱泉,阴森森道:“没说你,滚出去。” 李漱泉便麻溜滚了。 杨老先生正在外头等着,见他出来,不免瞪了一眼。 李漱泉只好讪笑着走到一边。 转向肖霁霜,杨老先生又变得温和慈祥了:“仙长,我儿……” 肖霁霜道:“您放心,令爱无事,待医治后好生调理,便可痊愈。” 杨老先生拱手,深深鞠了一躬:“多谢仙长相救。” 肖霁霜伸手扶了一把:“您言重了。” 李漱泉心中焦急,他也待不住,来回踱着步。 肖霁霜道:“李公子。” 李漱泉忙“诶”一声,站直了:“仙长请讲。” “非我说教,只李公子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人,便有一言相赠,”肖霁霜道,“日后行事,莫再强横霸道。” “是、是,仙长教训的是。”李漱泉搓着手,连连点头。 复待了半炷香,柳愿好啪地一声将门拉开:“行了,人醒了,能说几句话,待会儿就又要睡过去。” 再入内,杨沁与木偕方止了交谈,虚弱地看向几人:“恕我有病在身,失礼了。来龙去脉我已知晓,既非木姑娘有心之错,便是算了,也算积福积德。” 她又撑着同父亲说了几句话,竟是一眼未给两情相悦的李漱泉。 李漱泉站在原地,脸上的笑慢慢僵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杨沁已经闭上眼睛,他便也只好退出去。 肖霁霜将木梳收好,同柳愿好辞别杨家父女及李漱泉,出城往西,行至一处山明水秀之地,寻了处灵气充沛的山谷,将木盒埋在一棵老桃树下。 肖霁霜道:“心诀需每日运转,此地灵气纯净,桃木有辟邪之效却不过刚,正适合你修行。” 木偕道:“我记下了,多谢二位。” 柳愿好颇为满意地点着头:“你得自由,她也得自由,甚好。” 肖霁霜问:“如何?” 木偕答:“杨小姐知李公子所为,心下清明,欲重新考虑两人感情,却也不愿听从父亲安排,与他挑选的男子成婚。” 肖霁霜道:“缘分之事,本就顺其自然,她若心境开阔,对自己也有好处。” 木偕再行一礼:“山高水长,经此一别,便祝二位珍重。” 柳愿好回头,笑嘻嘻地冲她摆摆手。 木偕露出一个笑,抬起手也挥了挥,眼角却忽地淌下一行清泪。 76.空身 出城已晚,二人只好夜宿山头。 柳愿好牵了马饮水回来,便见肖霁霜已不知从哪猎了山鸡,薅两把野菜,正生火做饭。 肖霁霜很久没下厨了,左右不必要,他一个人常常想不起来要吃东西,停车时听着柳愿好肚子咕噜咕噜叫,才又对口腹之欲有了实感,略生疏地架起柴火,照着已经不太清晰的记忆摆弄,等食物送进嘴里,没尝出好赖。 柳愿好却是脸一皱,味同嚼蜡:“以后我来煮,还不如我呢。” 肖霁霜愣了愣,突然也觉食之无味了,他盯着火光,不以为意地笑笑:“好,我还以为我学会了呢。” 柳愿好道:“这就让你出师,那厨子也不怕名声扫地。” 肖霁霜搭在膝上的手指来回磨蹭了两下,道:“……没有出师,也没有厨子。” 柳愿好扯扯嘴角,心情凝重地吃着,不搭理他了。 吃过晚饭,肖霁霜便又拿出舆图,坐到篝火旁计算方位,一边赶她回马车去:“舟车劳顿,你早些休息吧。” 柳愿好没应,走到他身旁,几乎挨着坐下,偷偷摸摸伸手去勾那锦囊。 原本专注的人却是微微后仰,躲开了。 见被抓包,早有预料的柳愿好脸不红心不跳,只收回手,道:“这东西也好些年了吧,怎么不换?也是心上人送的?” 肖霁霜一愣,失笑摇头:“哪来的什么心上人……真要说的话,算是你师兄。” “哦……”柳愿好还在隔着锦囊观察那梳子模糊的轮廓,“没听你提过,他现在人呢?” 肖霁霜长睫微颤,良久道:“……死了。” 柳愿好盯着他神色瞧了一会儿,道:“好歹也算是师妹,我去给他上个坟吧。” 肖霁霜握舆图的手一紧,待回过神来,已过半晌,一时忘了回应,倒往火里添了几根枯枝干柴,火旺了,又将图纸铺在膝上,细细展开,再静了片刻,才轻声道:“好,那就去看看他。” 柳愿好盯着他瞧了一会儿,见这人浑然不觉,她突然往火堆里丢了颗石子,溅起一片火星:“你与师兄游历,也这般吗?” 肖霁霜收好舆图,摇头:“不然,彼时战乱,妖邪遍地,既欲除之,马车总不如步行方便的。” 柳愿好又丢了颗石子:“那我也要步行。” 肖霁霜不知她如何又想一出是一出,只点点头:“好。” 马儿还在低着头吃草,嘴里不停嚼动着,发出细碎的声响。柳愿好起身,拍拍衣裳沾染的草叶灰尘,未曾招呼,钻进马车里了。 方静了一会儿,马车里头又传来一声喊:“他埋哪了?” 肖霁霜道:“大盘山。” “大盘山?”柳愿好在心中反复念叨几遍,“怎么叫这么个名,一点也不仙风道骨。” 肖霁霜叹了口气:“要仙风道骨做什么?百姓们早早定了名,我何必去改,徒增不便。” 柳愿好道:“有什么,你帝师的名头拿出来,改名还是赏赐呢。” 肖霁霜只说:“这又凭什么呢?莫再说这没边际的痴话,早些歇息吧,明早赶路,早些入城。” 柳愿好拖长音“哦”了一声,真就不再言语了。 马车行了近月才至山脚,原先被屠灭的村庄依旧空阔,遍地杂草,岁月侵蚀下,许多屋子已然半塌,屋顶破开大洞,苍翠的大树从中探出来,许是鸟儿衔来落下,这才生了根。 远远的,却又起一片炊烟。 肖霁霜寻了就近的一户人家歇脚,上山的路行车不便,出几粒碎银做茶钱,托他们好生照看车马。 交代好出来,就招呼一声柳愿好,她同一群孩子在玩跳百索,以大欺小,不亦乐乎,听见唤才停了,背着手晃晃悠悠跟在肖霁霜身后。 肖霁霜没备纸钱香烛,又是一季秋了,若是山中草木枯黄,稍有不慎,便会酿成祸事,也恐燎了那小黄花。 此山不算巍峨,作环状,可山势崎岖,道路坎坷,过了饮水亭,再行半里一里,往深林高处去,越发不见人迹。 那山洞顶上垂挂下一片杂草,早褪了绿意,远远望见了,柳愿好一脚踢开脚边碎玉,道:“就是这?” “就是这。”肖霁霜瞥一眼那滚开的碎块,“你看着点,那东西不能踢。” 柳愿好满不在乎:“如何不能踢?难不成小石头也有灵,哪天要找我报复?” 肖霁霜道:“这不是什么小石头,是尸体。” 柳愿好伸出一半的脚停住:“哦……谁的尸体,不能是师兄吧?” 肖霁霜摇了摇头:“……故人,仇人。” 柳愿好又“哦”一声,猛地又是一脚:“去你的吧!” 肖霁霜心中一片复杂,几番欲言又止,终是道:“好了,别管他,随我来吧。” 柳愿好便装模作样整理整理衣裳,摆好姿态,跟着他去了。 待拨开草叶入了洞,只见正中孤零零一个小土包,壁上铺满蜿蜒碧色,蔓叶柔嫩,不似入秋,倒如初春。 肖霁霜不免愣怔。 柳愿好四下打量一阵,道:“怎么连块碑都没——瞧这样,你一次都没来看过?” 肖霁霜默然不语,只上前去。 柳愿好跟着在他身侧站定,拱拱手就算拜过:“师兄好,师妹柳愿好在此见过,你我无缘相识,却也有同门之谊,师父不见你,是我要来,记得谢谢我。” 肖霁霜蹲下身,正细细看那细弱的藤蔓,听了这,斥道:“什么话。” 柳愿好撇撇嘴,觉得这所谓师兄不过如此,也不认错,蹲下来盯着那流苏也不曾挂一个的锦囊,随口问:“他叫过你师父吗?” 肖霁霜本不欲理她,却还是答了:“……不曾。” 柳愿好莫名笑了一声,脸上流淌出一点隐秘的了然来,轻声道:“那我也不会叫了。” 此次前来,肖霁霜心中不免有些惶惶的茫然,如今茫然之外又生出些许烦闷,他捏了捏眉心,无意再想,便起身评一句:“没大没小。” 柳愿好“嘁”了一声,又跟在他身后摇摇晃晃下山:“肖霁霜。” 肖霁霜不语,她便又叫,直到行至山下应了,她才收声,踢踢脚边碎石:“嘁……” 此番了了,四处漂泊,一晃便是六年。 肖霁霜将凡是自己能教的,柳愿好能学的,一字一招,尽数传给了她。

她出师做的第一件事,却是灭人满门。 那日,他们回到了最初捡到柳愿好的那个村郊,暮色四合,炊烟散尽,人口不多的村落被一层薄薄的夜雾笼罩,透着几分萧索。 柳愿好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一蹦一跳地出了客栈,她素来爱热闹,肖霁霜只当她是去逛夜市,并未多问。 直到夜色深深,仍不见归。 找到她时,柳愿好正坐在门槛上仰着头冲他笑,遮目的丝带已不见踪影。 院落里静得可怕,只有横陈尸体,月光洒在她脸上,映得那双无神却清澈的眸子深不见底。 肖霁霜沉默了许久,才道:“官兵要来了。” 柳愿好没从中听出他的情绪,脸上的笑意敛去,眼神暗了暗:“你要抓我吗?” 肖霁霜微微蹙眉,问:“为什么?我当你不知害你者何人,离开宁梁前便让人暗中查清真相,封存完好,纵是我也未曾阅过,只待你哪日想要追究,再由你亲手打开。我再三问过,你皆说不必。” “回家倒是好的……你见过几个,就和我说好了?”柳愿好嗤笑一声,放下托腮的手,叹了口气,“肖霁霜,天下怎生得你一个肖霁霜呢?” “你看我才那么点大。”柳愿好抬手比划了个矮矮的高度,“这里是我家,没办法,女孩子就是要像驴一样干活,还吃不饱饭,所以才长不大。” 她偏头指向大堂那张用料尚可,却被折断腿的木桌:“赔钱货嘛,总要想办法给家里赚钱。他们就把我卖给镇上的老爷家做等郎妹,瞧这些家什,应该就是那时添的。” 她顿了顿,本想看看肖霁霜什么反应,却还是没有,继续说:“不过很不巧,老爷的堂兄弟看上我了。自我满十七岁,他就频频来扰我,这种事情,哪有人愿意?后来他终于对我下手,我急了,咬掉了他一只耳朵。结果就被安上伤人和勾引的罪名,被老爷家的人狠狠虐待了一番,丢出来以儆效尤。这桌子腿,应该就是他们当初来找说法时打断的。我的眼睛就是那时候瞎的,自然要先去找他们寻仇,再回来追根溯源了。” 那老爷家在平定叛军时屡屡立功,深得朝廷器重,刘知许为了笼络人心,即便知晓其中隐情,也只能遮遮掩掩,不愿深究,更不肯为一个孤女寒了有功者的心。 可这样一些在叛军打砸复照庙以死相护,又对逆贼威逼利诱不为所动的“忠良”,竟对一个孩子如此心狠手辣。 然而纵是明婉婉与其父皇,也未到你死我活的地步,在软禁后,仍维持着虚情假意。 肖霁霜望着她,久久未语,终还是只轻轻闭了闭眼,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 她知道所谓帝师该是个怎么样的人,只要她做出决定,一切都会烟消云散,所以她要让这些年过得很值,拥有本不该有的肆意妄为的人生。 所以,他的离去,本就是她选择的。 再来一次,仍旧不悔。 柳愿好坐在门槛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原地等着,也不知在等什么,只发了好一会儿呆。 远处传来沉沉步声。 她不想吃牢饭,也不想死。于是在官兵抵达的前一刻,她站起身,也离开了。 77.青鸟 似以云为阶,以月为地,皆作皓色,雾霭渺渺,绝去人间尘土,无边无际,开阔平旷,中唯一台,是为白玉仙台,与无边海相接,可入人间。 九霄之上,不该有此非常之景。 肖霁霜方行了两步,察觉到投来的视线,冷声道:“你想做什么?” 天道说:“我只是觉得这里有些单调了。” 肖霁霜自不信祂的鬼话:“呵……” 天道叹了口气:“真是不公啊,判,你在下面热闹,倒不许我觉得冷清了。” “你发什么疯。”肖霁霜直往前走,略过那白玉台,又行了一阵,方停下来,竟未见半点蹊跷。 天道并不忌讳他在此停留,即便这是仙京离祂最近处:“我准备了很久,你一定会喜欢的。” 肖霁霜眸色冷寂,对这虚伪言辞不为所动,径自拂袖而去——分明力弱,却忽建仙京,欲开飞升之路,散自身权柄,这世上从没有无因之果,更没有无故退让之谋。 他回了与更影最后住过的小院。 功成后,明婉婉曾问他可有什么想要的,他便顺势讨赏,得了这院子。 肖霁霜慢慢收拾着,闲置数年,屋内屋外早落满尘灰。 在战火中,它理所当然破败了,到了他手上,独自修缮了一回,便又无人造访,以至院子杂草近人高,屋内鸟雀已安家。 明婉婉也想赐匾命人看护,肖霁霜皆拒了,那些价值连城的装点与富丽堂皇的字句,和它终究不相配。 这一收拾,便过了六日。瞧着洁净的院落,肖霁霜总算安心了些,只安心中纠缠着难以察觉丝丝缕缕的怅然。 这样一座院子,在论功行赏时是突兀的,在这仙京上也是格格不入,即便仙京辽阔,除此小院与仙台外空无一物。 肖霁霜感受到天道的怒气,心情愈佳:“你敢开仙京,想来也该容得下我。” 天道分明想斥责,却还是没有,反而道:“我既做了,便无后悔可言,自然容得下你。倒是你,日后不知会不会后悔。” 肖霁霜轻笑一声,并不答话,双指一掸,隔绝了祂的意识。 待重回寂静,肖霁霜撩开帘子出门来,在院内慢慢走了一圈,方平心静气地看着檐下,确觉缺了什么,左思右想,应到底是少块牌匾,便在柴堆里顺手拣片差不多的木板,凿了两字,悬于其上。 这静下来,就想起尚有一事未曾收尾,匆匆又下去了。 明婉婉倚在荷池栏杆上,指尖拨弄着临近的残荷,饮酒听风,见他近了,侧头笑道:“我难得躲闲,你突然回来,可是要生恼?” 笑声惊起的蝶绕过身侧,肖霁霜又偏躲了一下,道:“这突然又怎么说?我未曾逾矩,层层通传而来,此时你怕是饮过半壶了。” “谁要你守甚么规矩了,”明婉婉又斟一杯,“说吧,什么事?” 肖霁霜便就直言了:“你可知经捷城宁梁的两起血案,其中之一,是灭门。” 明婉婉想了一遭,道:“知道,难得大案,应是些乱臣贼子,怎提这个——你怪我不告诉你生乱戒严之事?非是瞒你,只这些琐事,不必扰你。” 肖霁霜摇头:“何至于怪你。这事说来,有我一份。” “哦?”明婉婉倒是来了兴趣,搁下酒杯,托着下巴,“什么人能惹恼了我们帝师大人?” 肖霁霜轻叹一声:“非是惹恼了我,那时我暂居宁梁,遇到个姑娘,便搭救了一把,谁知……” 听完这来龙去脉,明婉婉便拖长音“哦”了一声,评道:“以直报怨,无可厚非——不过有此灭门惨案,却数日毫无线索,未能缉拿凶手,这般本事,倒是个人才。 肖霁霜道:“话虽如此,可我一直未能理清。这所谓一命还一命,若非遇我,她命该绝,而害她者又数人,便又取数人性命,以多偿一,又是难断。” “这有何难?要我来说,这因便是以众欺一,以恶害善,那以数命偿一命为果,又怎是滥杀?”明婉婉道,“你不如把她送来,由我亲自决断。” 肖霁霜便知她意愿了,见岸边萧萧柳枝随风晃荡,也增几分意趣,信手折之:“借你良木一用。” 明婉婉摆摆手,随他去了。 白日里热闹非凡的知恩村在夜色中静下来,传说仙尊与哀鸿泣野一战后,身死道消,剑归本源,入鞘石中,是为仙尊遗泽,能拔出者,便可一步登天。 故而村后石旁,人来人往,脚印以新盖旧,全是望得仙尊认可的意气少年。 村尾仅一空院,原先的住户早已不在,逐渐破败了。不久前一名盲女拔剑不成,暂居此地。 肖霁霜到时,柳愿好正蹲在枯井边磨匕首。 听到脚步声逐渐靠近,她望着执柳鞭而来的人,忽然笑了,这笑声银铃似的,在寂静中显得尤为清脆。 她在心中问:仙长是来清理门户? “防身。”肖霁霜却将长鞭递给她,“你不要再被人欺负。” 柳愿好浑身一僵,忽觉当年咬断仇人耳朵时都没此刻慌乱,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将法器接过的。 待回过神来,她细细抚摸过长鞭每一寸,不由将满心欢喜变作小曲哼出声,旋即又收住,故作矜持道:“你从哪寻来的?” “非是寻来的,”肖霁霜道,“我原以为你会归宁梁,谁知不在,便顺势西行,寻柯州木客制了此物。” 柳愿好便更高兴了,展开长鞭往地上抽了一道,破空之声凌厉,飞沙走石,她乐得又甩两下:“好东西!” 肖霁霜颔首:“我折枝时便觉适合你,果不其然——你怎到这来,匕首又怎的钝了?” 柳愿好将鞭子缠上腰,道:“你早先就想把我送到这,便还是想来瞧瞧。他们指了这屋子给我住,我便做阵子屠户相报,帮忙杀鸡宰羊什么的。” 院中还是杂乱至极,一看便知她凑活住了,未曾收拾。 肖霁霜环顾着这物是人非之地,忽地目光一顿,见窗下泥土翻出,近前才知道是埋了东西,风吹日晒雨淋的,久而久之便露了出来,鞋尖踩了拽出一瞧,就见一个装着碎石的网兜,并一根红绳,岁月侵蚀下,老旧非常,这么一扯,便碎了。 柳愿好不明所以地从他肩后探出个头:“你在看什么?” 肖霁霜恍若未闻,径自蹲下身,拂开泥土见了全貌,知无论如何也留不住了,轻叹一声,又随手捡了跟树枝,欲掘深些重新埋了。 “你管它做甚?”柳愿好在他身侧蹲下,双手覆在膝上,“就算没你翻弄,迟早也要盖不住的。” 肖霁霜道:“我不该见到这些的,如今见了,便不能不管了。” 柳愿好不太明白,还是“哦”了一声,把匕首递给他:“喏,这个快些。” 肖霁霜刚想接过,忽地动作一顿,下边石头露出个四四方方的角来,他死死盯着,良久,忽地溢出一声叹息似的轻笑。 他弃了树枝,捏着这棱角摇晃起来,待泥土变得松散,就从中拔出个小印,上头刻有一字,今世人不可辨识,喃喃:“这可真是……” 柳愿好见他这副样子,原喜气洋洋的脸色渐冷了,眯眼瞧那小印:“是什么?” 肖霁霜将东西收了,起身道:“不是什么……你师兄的小玩意儿罢了。” 柳愿好不说话,就蹲在地上看他。 肖霁霜见她还不起身,便伸出手:“走吧,我大抵是无法管教你了,且随我入宫,陛下想见你。” 柳愿好不知在想什么,又等了一会儿,方才动了,拉着他的手借力:“走吧,你既是帝师,那她便算作师姐了?” 明婉婉单独召见了柳愿好,谈完,一同出来的还有一道收柳愿好为养女的密旨。 肖霁霜还在和林风至喝茶下棋,门忽地就被踹开了,柳愿好看着他,直言道:“你出去。” 肖霁霜和林风至对视一眼,无奈一笑,终是出去了。 林风至还在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柳愿好就已经一撩衣摆坐下了,开门见山 :“我问了义母,她说她与肖霁霜因你相识,你可知我师兄的事?” 林风至蹙眉,神情凝重地思考片刻,忽然“嘶”了一声,道:“你拜陛下为义母,不该称我一声义父,这是什么态度?” 柳愿好原以为他要说什么有用的,如今听了,一拍桌子,不耐道:“有名分吗你就叫叫叫!” 林风至捂脸,仰天长啸:“我讨厌你!” 柳愿好颇为无语地扯扯嘴角:“别嚷嚷,好好说。” 林风至便把手放下了,面上敛了痛色,正襟危坐,道:“没见过,不认识。” 柳愿好拧眉。 林风至琢磨了一下,问:“你同我打听这人做什么,直接去问肖霁霜不就好了?” 柳愿好道:“我去给这便宜师兄上坟了,应该不方便问。” 林风至指指被踹过的门:“宫内尚且如此行事,你有什么不方便的?” 柳愿好一手搁在桌上,微笑看他,“啧”了一声,望向已空无一人的门外门外,忽地问:“他真的没跟你们说过我师兄吗?” 林风至不假思索道:“没提过。” 一片竹叶被风卷进空荡的门洞,片刻,他又叹息道:“想来……他不敢提。” 柳愿好又“啧”一声。 都闯进来了,应是要做明婉婉眼前红人,林风至想了想,还是道:“你说那个师兄死了,我倒想起来一件事,初见肖霁霜时,他浑身是血,失魂落魄的,吃也不会喝也不会,我险些以为是个傻子。真要说的话,就这算得上相关了。” 柳愿好听了,不知为何,心中郁郁,便起身走了,径直往暖玉宫去,方至门口,便见一袍衫女子与宫人问话,就知此人是那小太子了。 檐下铜铃随风轻响,柳愿好抬眸:“你就是明笺?走吧,打一架,你妈说的。” 肖霁霜再同明婉婉说了仙京之事,又在皇宫住下了。 如今他闲人一个,无事就同林风至下棋,匆匆过去数年,一日棋局正酣之时,忽见雷霆万钧划破长空,勾勒出“天禀”二字,竟是有人飞升成仙。 肖霁霜仰头,死死盯住天际,顷刻间理智全无,直冲仙京——他无比确定,此人就是更影。 他在仙京疾奔,而天道在耳边笑得畅快:“我说过,判,你会喜欢的,你会后悔的!” 肖霁霜喝道:“闭嘴!” “你不会想让我闭嘴的,”天道叹息一声,“你不想知道他何故飞升吗?” 肖霁霜不愿搭理,便一言不发。 天道却是不介意,自顾自道:“他总是这么不听话,两次都死在你眼前——复照仙尊,真是个好名号,叫他也以为你是我手下仙人,就因为这个,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转世轮回,以求升仙。多好的前程啊,年纪轻轻就成了人间第一个飞升的修士。” “闭嘴!!!”肖霁霜几乎是撞进屋内,将一切音声隔绝。 天道注视着小院的轮廓,满意地笑了—— 一条没有尽头的干涸的河流啊,你为什么这样悲伤?泪水竟要将你填满,可那明明只是一场短暂的雷雨。 你在妄图借此萌动春意吗? 肖霁霜攥住窗棱,闭上眼,急促的呼吸缓缓平复。 他听到更影在自己院前驻足。 他好像回到了那个黑长的梦里,空旷的寂静中只有他自己,不,不对,他未曾察觉,未曾记起——噗通、噗通、噗通…… 温暖的,将尽却生机勃勃的声音。 他睁开眼,院外之人已离去。 肖霁霜还是没去见更影,在住处枯坐一日。 肖霁霜张开垂落身侧的手,掌心几个深深的甲印。 他是为我而来的。 肖霁霜有点想笑,他试图牵起嘴角,却是不能,最终只长长呼出一口气。 他是为我而来的。 待肖霁霜出门去,只见院前木架上别了一朵暖黄色的小花。 他不敢再走了,逃也似的躲了回去。 78.青鸟 仙京静了一年,又是一场紫宵雷霆,雷光映照在脸上,肖霁霜睁开双眼,迎着风出去,便见外头立着个湿漉漉的人,披头散发,一动不动。 肖霁霜未曾想过飞升之人会是他:“林风至?我不是告诉了你们仙京……” 雨水将长发粘黏在脸上,几乎看不清模样与神色,森亮的目光从后射出,林风至的肩膀控制不住颤抖:“你……你为什么不在?!” 肖霁霜瞳孔微缩,三步并两步跑到他面前:“发生什么了?” “你不知道?”林风至几乎用气音问道,而后声音陡然拔高,“那你知不知道,若我不飞升,婉婉和阿笺都会死!” “什么?!……”肖霁霜飞速将一年前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礼王一脉不是已经问斩,愿好的事之后,经捷城不也太平了……怎么会这样……” 林风至重重闭上双眼,任由雨水滑落:“朝堂之事波云诡谲瞬息万变,今夜更是凶险中的凶险,他们居然敢……居然敢勾结江湖人士,闯入皇宫刺杀!” 肖霁霜难以置信地退了半步:“怎会如此?——对不起、我……我这些天……她们呢,她们怎么样?” “她们没事……”林风至半睁着眼睛看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显得尤为干涩,“我不是要怪你,我就是害怕万一、万一……” 他总算冷静几分,将那后怕压了下去,闭上眼道:“本来也不干你的事,这句对不起应该由我来说。” 肖霁霜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只避开他的视线,干巴巴道:“……没事就好。” 林风至又喘了会儿,气顺了些,将凌乱的头发撇到后面:“那天禀到底是个什么人,居然叫你躲了一年不见踪影?” 肖霁霜组织了下措辞,道:“他……我……只是故人。” 林风至不看他了,收拾着自己混着血和雨狼狈的一身:“他就是柳愿好所谓的师兄?” 肖霁霜便答:“嗯……” 林风至环顾四周,只见平旷非常,除眼前小院,再无人迹,又问:“那他人呢?” 肖霁霜默了片刻,道:“……我们没见。” “……算了,原也是些我不曾知晓的旧事。”林风至身心俱疲,不欲多言,干脆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头抵着门框,懒得动弹,半晌才又开口,“……如今我不能频繁下界,若是可以,还托你能多多关照一下婉婉她们。” 肖霁霜不假思索应了:“好,我这就去了。” 林风至垂下眼睫,道:“多谢。” 若要发生些什么,似乎总是在这样淅淅沥沥的阴雨天。 多年谋划,朝中女官几达半数,而明婉婉自登基以来,再无子嗣诞下,满朝文武与宗室亲贵,渐渐笃定了她传位于明笺的心思。 那些蛰伏已久的宗室,终于按捺不住心底的野望,自以为等到了可乘之机。明面上,他们争相亲近明笺,想方设法要与东宫结些表兄妹姐弟间的姻亲,妄图靠此攀附未来新君;暗地里,又招兵买马、私蓄死士,勾结外臣,只待时机一到,便要逼宫夺位。 柳愿好擅长卜算,山雨欲来,卦象大凶。 明婉婉看了,轻笑一声,细数着那些未曾寻得肖霁霜踪迹的回禀,叹道:“时也,命也,就看谁夺天时谁命好了。” 细雨如丝,天色黑沉的,殿内燃着烛火,花色绚丽的锦鸡在架子上扑腾着翅膀。 明笺趴在桌上,看着母亲将手中纸张点燃,终于生出些贪玩被训斥后闷恼之外的心情来,廊檐滴下的雨珠一颗一颗落着,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紧张缓缓摄住她的心脏,映着烛火的视线渐渐晕开,变得模糊,神飞天外,她并不言语。 柳愿好取笑她:“二十多岁的人了,还发小孩子脾气呢?” 明笺看了她一眼,入目虽是张扬笑靥,可柳愿好的手却抓在腰间柳鞭上不住摩挲,明笺撇撇嘴,在心里念了句“装模作样”,又不看她了。 “阿笺,”明婉婉轻声唤她,低垂的双目中看不清神色,“你为什么不高兴呢?” 明笺想不明白这种危急存亡的时候,母亲为何还要聊她那些小情绪,可也许正是危急存亡的时候,她就算能把那些混合着不解、愤恨的委屈宣之于口。 明笺是有些害怕的,她反复攥紧衣袖又松开,还是道:“母亲,我想不明白。我想不明白我为什么要没日没夜地听那些天书学这些武术,原本我只要绣绣花、随便认得几个字就能和姐妹丫鬟们在院子里玩得尽兴,踢毽子、荡秋千、扑蝴蝶,没谁会训斥我们不务正业。” 或许是眼看都死到临头了,她破罐子破摔,越说越有勇气,倒豆子般讲完了:“朝堂政务,母亲自讨苦吃也罢,何故要拉着女儿……否则,如何会、会陷入这般境地?” 明婉婉闭上了眼睛,她隐约能听到外头的打斗声和喊杀声,在这种声音里,她又想起来她的父皇,他曾诅咒、他曾预言——朝堂之臣、家族之亲,甚至你的女儿,都将是你的敌人! 明婉婉猛地睁开了眼睛,她轻抚着明笺的手,道:“不要选择那条路,阿笺。我也曾是你这个年纪的小姑娘,但是作为公主,我永远不得出宫墙,你如今遇到的人和事,本是我那个年纪、甚至是我一辈子都不该遇不到的。我想着,若是我不得自由,便去追随一个自由的人——所以,我结识了你的父亲,一个云游道士,我们私奔了,看山看水,好不快活……可我还是被抓了回来,还是回到了四四方方的宫墙内,好像从没离开过。” 明笺愣了愣,才从记忆的角落里寻找到几分相似的境地来——她曾在侯府教养,不说出府,连那个小院子都是不曾离开的,她习以为常的打马长街、利落袍衫,原是不属于她的。 明婉婉见她听进去了,接着说:“阿笺,你真的喜欢绣花吗?” 明笺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它们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拿起针线了,此刻若是再绣,所得“大作”怕是要被府里嬷嬷提着耳朵骂,骂到眼泪汪汪,然后拿起帕子接着绣,就像从前数次被针扎伤一样。 她说:“我不喜欢。可是我也不喜欢那些繁重的课业,和朝堂上的尔虞我诈。” 明婉婉笑而不语,只摸了摸她的脸。 “你为什么戴着这冠,不重吗?”柳愿好听她们谈那么久话,打着呵欠趴在桌子上,盯着明婉婉刚摘下的冠冕问,“这是你喜欢的吗?” 明婉婉反问:“珠翠就不重吗?” 柳愿好歪着头想了想:“珠翠更漂亮呀。” 明婉婉垂下眼睫:“是啊,但是我不想选了。” 柳愿好听完,没想明白:“那干脆什么都不戴就好了,多自在?” “这便是我没得选,也不想再选,”明婉婉说完,看着她剔透却不可视物的双眼沉默一会儿,轻柔地笑了,“但总有人可以,愿好。” “人不可以只有在高处才能是人。” 外头突然一阵嘈杂,锦鸡扑腾着往梁上躲去。 明婉婉缓缓站了起来,她拍了拍女儿的肩:“你在这里等母亲和姐姐,不要出来。” 明笺下意识想要起身,却被按了回去。 柳愿好咯咯笑道:“安心坐着吧你,三脚猫功夫凑什么热闹!” 明笺分明看到她的手在颤抖。 这场雨一直下到了后半夜,宫内灯火通明,宫外刀光剑影,刺客在暗处潜行。 为了那至高无上之位,刺客接二连三,其中甚至不乏修士,不说全部,林风至一人就拦了十之八九。 夜路走多了都会撞鬼,真就叫他撞上了一个大能。 根本不用厮杀,几番剑尖相点,林风至就绝望地意识到,自己拦不住。 他唯一能保全性命的路就是让开。 可生过退意又如何? 林风至撒出一把符箓,恶狠狠地就提着剑撞了上去,兵刃相接,火星四溅,格喇喇一阵响,震得林风至虎口发麻,眼看剑就要脱手飞出,他硬是一声大喝,任由剑柄的花纹压进血肉、嵌入手掌,剑柄抵着手骨也不曾松过。 一击之下,林风至浑身骨头仿佛都要尽数碎了,被老不死一甩袖,便就倒飞出去,可他不服输的剑意仍旧劈头盖脸又聊胜于无地砸向对面,连那老不死也不得不躲了一躲。 林风至看见了,总算痛快一点,撞到墙上又滑到地上,忙不迭爬起来摆好架势,疯魔一般不要命地直冲了上去。 他贪生怕死,练得一身金蝉脱壳、东躲西藏的好本领,连皇帝都不曾把他逮着,可现在,他心甘情愿为心上人奔赴一条死路了。 然而死路没走成,走上一条仙途。 他死守皇宫,力竭而亡,羽化登仙,仙号和惠。 那大能也在雷霆万钧中灰飞烟灭了。 世人谁能知,堂堂仙首,居然是以情入道。 下界前,肖霁霜问他:“为什么要以命相博?” “她那个位置,谁都不能信。可我总觉得太孤单了,那就信我吧,信我不会让她陷入险境。”林风至顿了顿,笑道,“虽然听着很矫情,但这确实是因为……爱。” 肖霁霜藏于袖下的手指动了动。 爱? 更影做出那个决定,也是因为爱吗? 他一时竟感到呼吸困难。 ——爱是什么? 79.种因 肖霁霜未惊动任何人便入了宫,见明婉婉浑身湿漉漉的,也滴着血,几乎和林风至如出一辙,不知为何,他低低笑了起来。 这笑声瞬间激起三人的警惕,看清来人后,这警惕又如潮水般退去。 明婉婉将杂乱的头发拢到耳后,扬起一边眉毛,问:“笑什么?” 肖霁霜想了想,也不知自己在笑什么,就指指渐亮的天色:“快上朝了,你不换身衣服?” “就这样去——”明婉婉似是突然想到这事,露出个血色浓郁的笑来,“你倒是提醒我了,怎么可以废了朝事呢?他们最好是都会来,若是不来的,就只能一个个去催了。” 肖霁霜点了点头,又问:“你知不知道爱是什么?” 明婉婉的笑意一顿,一时没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肖霁霜重复了一遍:“我想问一下,爱是什么?” 三个女人面面相觑了半晌,明婉婉突然哈哈大笑,正以为她有什么高见,她就摆了摆手:“这要如何说?问谁都不如问自己。你既姗姗来迟,不如趁着眼下抄家正忙,留下协助一二,再慢慢去寻你的答案。” 左右不过老行当,肖霁霜便也应下,跟着明笺挨家挨户重操旧业了。 大抵是朝会时,明婉婉带着同样恶鬼般的柳愿好吓了群臣一遭,抄家之事倒不见多少抵抗,其中还有个别是曾经跟着肖霁霜抄过家的旧人,如今换了自己被抄,深知他何等的锱铢必较不讲情面,竟也没怎么藏着掖着。 除了抄家,还有大小杂事不知凡几,肖霁霜也一一帮着处理了,待再清闲下来,便是两年后的夏至,没再多留,他卷了行囊,去寻答案了。 到了车行,肖霁霜也不知往何处去,便问车夫:“你可有想去的地方?” 车夫笑笑道:“咱能有什么想去的地方,都是客人要去哪,我们就去哪了。” 肖霁霜便道:“可我也不知该去哪——你不用忧心不好返程,往返费用我皆会付了,不耽误事,只管往你想的地方去。” “头一回遇见不知道自己要去哪的客人,”车夫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他一番,挠着脖子想了想,“……您喜欢花木吗?” 肖霁霜点点头:“想来是喜欢的。” 车夫便道:“成,那我带您去个好地方!锦州萧山的梧桐实乃一绝,虽然眼下时节不对,可现在去了,先瞧那满池荷花,这么留上一阵,等秋日,又正好看漫山红叶了。” 肖霁霜听着,画面也浮现眼前了,不由轻笑一声:“好,那就去锦州吧。” 车夫应声“好嘞”,立刻扬鞭策马,带动车轮滚滚向前了。 锦州佛教盛行,还不到城门,便有淡淡的檀香伴着荷风漫过来。 待过关入内,便可见低调内敛的城郭,朱红寺墙错落在碧树间,檐角落水般的木鱼声一下一下响着,分散在低沉的诵经声里,晨钟暮鼓隔街可闻。寺前的方池荷叶田田,粉白的荷箭亭亭出水,风过处,花叶轻晃,几只白鹭落下,又有几只白鹭扬着水珠往寺塔飞去。 远远见萧山轮廓,还是一片苍翠。 肖霁霜下车结了银子,便顺着街巷去寻下榻的客栈,听着悠扬的叫卖缓步行着,忽地脚步一顿。 白墙脚下,一片细弱的嫩绿色中,零星的金黄散落开来,似一洼碧色星海。 见他仿佛被摄住,与他擦肩而过走了不远的大娘又退回来,举起手晃了晃:“小伙子,你怎么了?” “……我没事,”肖霁霜如梦初醒,“那是什么,为何在这?” 大娘顺着他的指尖看去,笑道:“哦,这个啊!这东西叫沿草,早先天禀仙尊飞升后不久,有个道士路过大盘山,被妖邪魇着了,慌乱中胡乱抓了一把,没想到就清醒过来,便把草种播撒四处。都说这是仙尊留下的福泽呢,是能驱邪避祸的。” 肖霁霜一时无言了,就道:“多谢。” 大娘又上上下下打量他一遍,见真没什么事,便挥着手走了:“下回在路上,可不要突然杵着不动了,怪吓人的。” 肖霁霜点了点头,又瞧了片刻,一边思考着自己的院中是否需要三两株沿草,一边慢吞吞往客栈挪。 他总是去看荷花,锦州的荷颜色最为殊丽,姿态最为妖娆,好似真的是菩萨身下莲座。观荷是会忘却时间的,在池边一站便过去半天,似乎在等些什么,直到花瓣零落,一个久未回忆的身影逐渐清晰,他才恍然,自己原是在等被惊飞的一滩鸥鹭。 可这里没有再一个肖濯玉了。 而远处的萧山也由绿转黄,将由黄转红了。 此刻金乌西坠,梧桐遮蔽萧山,愈发燃起火一般的红,再要到山上去,恐怕焰色将熄。 肖霁霜遥遥眺望着,荷池边的欢声笑语陆续散尽,他随着人流、越过人流,广袖飘摇,逐火而去。待至山脚,只剩一片渐凉的余烬,他抬步踩上山路,玉兔东升,柔风穿林,衰亡的枯叶和成熟的种子一同落入草丛,沙沙作响。 些许落到肖霁霜的衣领、袖中,他并未做管,只一味往前走,行了一夜,翻过山头,甩甩衣摆抖抖袖子,外衫就又轻飘飘的了。 他大抵明白了些——所谓爱,应是些沉重拖沓的东西。 是肖鸣深夜悄然的跟随,是肖濯玉一封封家书,是肖赴春死前的呼唤,是肖平秋克制的双眸,是明婉婉册封太子的诏书,是心甘情愿的赴死…… 是……是更影日复一日相伴和毅然决然别离。 更影应是爱他的,可又如何分辨这爱,是友是亲、是师徒情谊,抑或旁的什么? 他爱更影吗? 秋日的清晨也有几分寒冷的寂静,刺破黑夜的朝曦将肖霁霜拉回神——那么,他又以何种姿态、又该以何种姿态爱着更影? 身在佛都,他或许该去寻禅师解惑,可入了寺院,又不知从何说起,于是只借厢房静思。 更影一向是体贴的,就连死时也没有机会留下只言片语让他回忆,但他又太不体贴了,他想来想去,又多希望更影能说点什么就好了。 这样他就能从中窥见更影,也能从中窥见自己,但是日间白白过去,他毫无所得。 肖霁霜没有带回哪怕一瓣沿草,却无意间带回了一颗梧桐子。 他除衣入眠,在半夜突然感到床尾一沉,起身一看,就见一个少年披着他的外衫,正愣愣回看他。 肖霁霜愕然,却没有在此人身上觉察出一丝一毫恶意,亦是体内灵力空空,不该有暗中潜入院内的能力,再细观眉眼,隐约琢磨出几分熟悉来,便问:“你是何人,缘何在此?” 少年与外衫缠斗一会儿,像模像样披拢紧了,跪坐在床上回话:“我是萧山上的一颗梧桐子,您把我带回来了。” “不该,”肖霁霜摇头,“衣上粘的东西有没有抖落干净,我难道不知吗?” 少年说:“我生来就是弱子,落到土里发不了芽,却又有幸开了灵智,为求生存,您经过树下时,我便赌了一把,挂到您衣裳上。离开萧山时,您思虑重重,便没有注意到我这颗将死的种子了。” 肖霁霜问:“那我把你送回萧山去,可好?” 少年摇头:“您怜惜我,我才得以化形。照人间的惯例来说,此乃深恩,我理当回报,还请您留下我,让我作为小厮服侍您。” 肖霁霜瞧他不停摆弄的手指和四处游走的目光,不由笑出声:“你从哪里学来的这副腔调?说的一板 一眼,一举一动又不似这般。” 少年见自己被看穿,也不装了,道:“萧山上也住过些禅师道士、文人墨客,说话都是这样,我迷迷糊糊听来几句,看你和他们也差不多,还以为你也喜欢这种腔调。” 肖霁霜兀自乐了一会儿,道:“先不说什么腔调,我这里不需要人服侍,留你做什么?” 少年也不再眼珠子乱转偷瞄了,光明正大地左顾右盼一阵,道:“给你打发时间也行,不然你快变得和这屋子一样了。” 肖霁霜怪道:“怎么一样?” 少年说前再问了一句:“你总是迁居吗?” 肖霁霜摇了摇头:“应是不了。” 少年便道:“那为什么空荡荡的,好像随时要走呢?” 肖霁霜哑然,指尖颤了颤,无意识摩挲着柔软的被褥,半晌,方道:“我确是要走的。” 少年问:“那你为什么还留在这,为什么又把这打理得整洁干净呢?” 闻言,肖霁霜细细看过这间不大的屋子,以及屋子里的每件陈设,失笑:“……不枉你是生在佛都。” “关佛都什么事……”大抵是因为刚化形,少年此刻便有些困倦了,上下眼皮不停打架,强撑着道,“你把自己留下了,那能不能留下我?” 肖霁霜默了片刻,道:“好。” 少年颤动的睫毛终于平静了,一头栽倒在床上。 肖霁霜又瞧了他片刻,起身下床,轻叹一声,替他将被子盖好。 晨光入户,肖霁霜捧着新买的成衣回来时,少年还睡着,他便将东西放到床头,到院子里拾捡枯枝了。 一年没出门,三年没回来,院里已经杂乱得有些不堪入目,收拾起来也麻烦些,方弄了一半,就听屋门一声轻响,安年换上利落的短衫,显得精神不少,倒真有些翩翩少年郎的样子了。 见他一直瞧着,肖霁霜停下手上的事,正想叫他,才觉不妥,转而问:“你可有名字?” 少年还叼着发带在绑头发,含糊不清道:“你要是乐意可以直接叫我梧桐或者梧桐子,要是觉得不好,就再给我起一个吧。” “那还是换一个吧……”肖霁霜想了片刻,“若是天道不再生事,此后应是天下太平,不如就叫安年吧。” 安年没什么可挑剔的,应了一声,兴致勃勃地撸起袖子:“我给你帮忙吧!” 肖霁霜看他歪歪扭扭的头发,笑道:“你头发都扎不好呢,怎么扎这些木头?” 说话间,安年已经拾了不少,他又不顾脏不脏,皆搂在怀里:“不过是些断枝短枝,又不是滑溜溜看不着还会跑,怎么扎不住?” 肖霁霜就指指篱笆下的小角落:“拿藤条捆了了放那就好。” 安年“噢”一声,抓着藤条乱七八糟捆了好一会儿,勉强算是不会松散开了,就这样搬过去像模像样码好:“你屋子里什么也没,不生火做饭,存着好些柴火做甚?” 肖霁霜道:“我不用总有人要用,待什么时候下去,带了随手送人也好。” 安年又“哦”一声,问:“那我住哪?还是和你睡一起吗?” 肖霁霜想了想,指向厨房边的小间,原本堆了些箩筐蓑衣锄头的农具,战乱那几年早也空了:“那屋子小些,只是休息应该足够,待会儿我把它收拾了,带你去下面买些用得上的,布置一番。” 安年连连点头:“好啊好啊,我挂在树上好些日子,还从没在下面走动过。” 肖霁霜算了算时辰,拍拍手上的灰尘,道:“那就先不管院子,把屋里收拾一番吧,虽说不费什么力气,可到下面,一逛起来定是没完的。” 安年便哒哒哒跟在他后面,又进屋了。 80.剪烛 既是要下界,干脆也带着安年去见见人,便直直进了皇宫,这次好歹算得上正式拜见,且安年并无那飞檐走壁瞒天过海的本事在身,便过了遍检查再进去。 临要入殿,又等一道通传。 见了人,明婉婉倒是摆出几分正襟危坐的长辈模样。倒是柳愿好,耷拉着脸,全然不似迎接同门的师姐,反像是在敷衍什么不得不应付一下的烦人亲戚。 “南都的新茶,取了个有意思的名字——薄雪回春,尝尝?”水声泠泠,明婉婉斟两杯茶,往前推了推,“怎么,寻寻觅觅寻回个小朋友?” 肖霁霜笑了声:“算是吧,他原是萧山上一颗梧桐子,我心有思虑,未曾顾及他,不留神带回仙京,倒是叫他化了形。这是陛下,这是嘉王殿下,她们都曾在我这学过点东西,你也能称一声师姐。来,安年,见过你两位师姐。” 安年仿着宫侍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安年见过两位师姐。” 明婉婉倒是喜欢他一副笑脸,也和煦地点点头,叫宫人抓了个红封给他:“我倒没什么好给的,左右也没什么支出,私库里拿点,算是见面礼。你跟着他应该吃不了什么好东西,当初你小师姐可受过苦了,身上带着些银钱,得空打打牙祭。” 柳愿好嘟囔一声:“什么山珍海味花得了这么多……” 安年没注意她的话,拿过红封左看右看,确实又厚又重,不知塞了多少银票,毫不客气地往怀里一揣,对着明婉婉道:“多谢大师姐!” 肖霁霜也不和她推辞,就带着安年入了座,端起温度正好的茶汤轻抿:“入口清雅,与这名字相称。” 明婉婉便道:“你喜欢,库里存着的就都给你带去,各地献上来五花八门的茶叶不知多少,你来正好做借口,叫他们收收心思。” 肖霁霜哑然,放下茶杯道:“能预料到他们会怎么写。” 柳愿好虽也不通政事,但这些年耳濡目染,也回过味来,问:“怎么写?” 安年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觉得这茶喝着不太苦,并一股带着清香的回甘,也不会品茶,就捧着杯子牛饮。 明婉婉想了想,一边给安年续茶,一边道:“师谏帝曰:王者崇俭戒奢,当身体力行,毋徒为空言。帝悚然自省,痛自刻责,遂颁诏谕群臣,悉令崇俭抑奢,禁浮费、绝奢靡,违者论罪,以垂永世。” 说着说着,她自己先笑了起来。 这会儿,门啪地一声被撞开了,明笺直直闯进来,嘴里叫着人,从明婉婉手中夺过茶壶,沏了茶仰头就灌,完了喟叹道:“累死我了,可算赶过来。” 她和柳愿好向来是来去自由不必通传的,明婉婉又叫宫人多上些点心,道:“刚从马场下来,跑那么远,怎么可能不累?他不急着走,你又急什么?愿好刚还和我说你会不会纵马来。” “我又不是疯了,”明笺颇为无语地看柳愿好一眼,那人却不理她,就也略过,道,“这不是难得再见嘛,我还指望着一师传三代呢。” 明婉婉道:“痴话。” 明笺笑笑,对上安年好奇的目光,摆摆手:“小师弟,你好啊。” 母女做了师姐妹,若真按师门算,这辈分确实有些怪异,安年不懂这些,知道是师姐,就放了杯子问好。 柳愿好打着呵欠,对着点心挑挑拣拣,又不吃了:“你们还要客套到什么时候,突然下来就为了带他见人?” 肖霁霜取了袖中薄纸摊在桌上:“安年不出师,我应不会再下界,他心如赤子,说不定亦可为我师。若有事相寻,可在纸上写明,我便会收到。” 三人将东西分了,一时都没说话。 柳愿好低头看那张纸,忽然问:“那要是没事呢?” 肖霁霜顿了顿,道:“也行,我会回信。” 明婉婉摆摆手:“也是痴话,他届时忙着照顾小朋友,你又添什么事。” 柳愿好不言语了,只拨弄那纸。 肖霁霜便又带着安年告辞,临行明婉婉还差宫人装了两盒点心让他们带去。 话虽如此,肖霁霜潜心教导安年近十年,除了林风至偶有些饮茶闲话的邀约,倒是一封书信未至。 其间不断有人飞升,更影直接在天道手下做事,独来独往,不问仙京琐事,不与旁人相交。后来的仙人便只知和惠,不见天禀,于是名义上仙界秩序,皆由林风至执掌,和惠仙尊遂成仙首。 为行方便,天道特许他们点召亲友能人上仙京,也算半个神仙,在仙人居所当值,称司常,其中为首者,称副官。 见了林风至,左右也不过说说又飞升了何等人物,有无授字、仙号为何,并一应杂事如何烦心之类,林林总总也有十数个什么什么仙尊,不再稀罕了,也就渐渐不谈了。 便是这时,安年可以出师了。 明婉婉用惯的银枪有灵,明笺身为太子无需他插手,更影和柳愿好的武器都由他相赠,惯没有厚此薄彼的道理,肖霁霜就带着安年去木客山当一回不速之客。 乌挞倒是不嫌,看他们一眼,照例给安年丢在外头,领着肖霁霜进了内里,挑拣出一块石头来:“喏,用这个,他适合轻便些的剑。” 肖霁霜点点头,接过来,虽有些生疏,但还是像模像样地开工了。 乌挞见他还记得,也不多嘴,没指点半分,一边倚在树上喝酒,一边问:“这把剑打算叫什么?” 肖霁霜似是没听见,乌挞也不再问,待到收尾,他才道:“康宁,寄愿此生无灾无难,健康安宁。” 乌挞笑了声:“先天不足,是该如此。” 肖霁霜将长剑入鞘,见他不动,不由回头,问:“怎么不走?” 乌挞举起手,晃了晃酒囊:“这样的交情,不陪我痛饮一场?” 肖霁霜摇了摇头:“我素来不喜饮酒。” 乌挞挑了挑眉,仰头大笑:“上次就没拉你共饮,还当是走的急,我本以为你是什么都会的。” “我一贯懒怠,不会的东西多了去。”肖霁霜摇摇头,默了片刻,突然说,“乌挞,教我木匠手艺吧。” “怎么学了打铁又突然想学木匠手艺?”乌挞打趣道,“不会想和我们抢活干吧?” 肖霁霜这回没陪他笑,低头将断剑都从储物袋里拿出来:“给他的剑断了,我制剑花了许久,丢了可惜。” 乌挞凑前看了看,不知在叹惋剑还是人:“确实可惜——不去寻他?” 纵使损毁,锋芒依旧,肖霁霜注视着剑身上自己的倒影,轻声道:“寻了,没寻到……可能是 前世的因,不该成为他此生的果。” 乌挞闻言,长叹一声,饮一口酒,摇头不止。 肖霁霜微怔,抬眸看他:“你叹气做什么?” 乌挞却不看他,望着层叠密林后的远方:“我有时候真不知道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我们木客一族,死后变成鸟也是要飞回来的——你在怕什么?” 肖霁霜垂在身侧的指尖不自觉动了动:“这次不一样。” 乌挞摊手:“哪里不一样?” 肖霁霜的声音放得很轻很轻,好似一不留神就会被风裹着溜走,再也听不清:“他是为我而死的。” 这双眼睛黑亮,乌挞总算从中读到些有温度的东西,沉默一会儿,猛地灌了一大口酒,他擦干净流到唇角的水渍:“肖霁霜,木客一族久居深山,得道者可通天地之灵——我知道你是什么。” 肖霁霜神色自若,说:“我知道你知道。” 倒是乌挞愣了一下:“那你知不知道我们并不想做什么精怪,你知不知道我也寿数将尽?” 肖霁霜点点头,神色无惊无扰:“也知道,所以在你死之前,我赶来找你学东西了。” 乌挞哈哈大笑起来:“好,等你学完,我必赠你一份厚礼,不负相识一场!” 肖霁霜道:“我不缺什么的。” 乌挞歪歪扭扭地晃出去,咂着唇上残留的酒味:“你会用上的。” 肖霁霜不明所以,也没再反驳,只收好东西,跟在他身后,出去了。 远远望见他们,安年立刻从围着篝火跳舞的木客里挤出来,捧着长剑瞧了又瞧,啧啧称奇,当即抽出来比划两下,剑鸣清越,寒光零乱。 得了这么一把神兵利器,他便也不同肖霁霜回去了,自顾自乐滋滋道:“我要留在这,学手艺。” 乌挞躲开挥舞的剑锋,瞥他一眼:“有谁答应要教你了吗?” 他这样硬梆梆的,安年索性不理会,反而转头去看肖霁霜,便嚷一声:“公子!” 肖霁霜无奈道:“别逗他了。” 乌挞摆摆手:“罢了罢了,留下就留下,只是丑话说在前头,我脾气素来不好,你要是受不得委屈吃不得苦,也是不管你的,在我手下,学了就得好好学,别出去败了我们木客族的名声。” 安年全不信他说,满脸欢喜,半点惧色也无:“没关系没关系,尽管教随便骂!” 乌挞嫌弃地撇开脸:“傻子一样。” 肖霁霜就道:“他年纪还小呢。” “这是帮你带孩子来了,”乌挞顿了顿,还是将目的托出,“肖霁霜,木客一族想入世为人,非是虚言。我也算帮了你数次,厚颜要些回报,不过分吧?” 肖霁霜脸色不变,颔首:“你讲。” 安年倒是警惕起来,只他的警惕全然浮于脸上,一眼叫人看穿了去。 乌挞将他往篝火那头推了一把:“我还能欺负了他不成?小朋友赶紧玩去吧,以后就只有在我这挨骂的份喽!” 安年瞥一眼肖霁霜,见他默许,便抱着剑扎进人堆里炫耀了。 乌挞望着那边,道:“再怎么拖延,你与祂也终有一役,这十年,飞升雷劫吵得凤凰不得安宁,我也心慌。肖霁霜,替我向皇帝引荐引荐吧。” 81.空林 安年学东西一向快,待学成了,也就回来告诉了一声,又跑到人间去,学来各种手艺,其中犹爱做些吃食。 肖霁霜今日又收到一封信,安年常住仙京那十年不见一字,如今小梧桐人间仙京两头跑,许是觉他无聊,一年倒是能见个十数封。 他过着平静的日子,旁人就不见得宁静了。 安年出师的第三年上元,林风至破天荒地来找他喝酒。 大抵是借酒消愁,林风至倒在桌上,手里抓着酒杯,说:“我……我和婉婉断啦!” 肖霁霜愣怔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他没说假话,问:“谁提的?” 林风至吸了吸鼻子:“没有谁提的,自我飞升,我们就早料到有这一天了。” 肖霁霜想了想,没想明白:“为什么?” 林风至慢悠悠地晃悠着杯子,大概是嘴里,杯中的酒液转啊转,有些洒出来,落到手上,他稍稍停一停,又晃起来:“仙人公主,如何不是佳话?可她为人间帝王,我做天京仙首,注定……注定殊途了。” 肖霁霜盯着澄清的酒液,闻着清冽的酒香,不再接话。 林风至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又问:“你说,要是我没飞升呢?” 他哂笑一声,自顾自答了:“我又说什么瞎话呢,没飞升,不就死了吗?” 喝到日上三竿,林风至才又醉醺醺栽回昼生门。 一晃十四载光阴流过,安年偶尔跑回来,却也待不长,一日半日就招呼不打一声又跑了;林风至偶尔来喝茶下棋,再没提过那晚的事;仙京又飞升了几个新贵,他记不清名字,一如既往没见过任何一位。 明婉婉退位归隐,游历天下不知所踪,史称承天皇帝。 柳愿好辅政四年,随回宫小住的承天皇帝离京,于南都成立天星阁,她卜算之术冠绝天下,辨吉凶、断祸福、知天命,无人能及,成为“天下第一卜”的天星阁主。 自从修者接连飞升,凡间修士大受鼓舞,仙门横行,鱼肉乡里,避税不提,他们竟还要向附近百姓再征二成“庇佑税”。 今日这封来信,便为此事。 明笺震怒,然而与仙门相较,典衙实在力弱,难以相抗,不得已修书一封求助母亲,明婉婉干脆将柳愿好和肖霁霜一同叫上了。 百芳城一带仙门作乱最甚,此地本就世家大族盘踞,明里暗里供养了不少修士与仙门,其中尹家更是肆意妄为,本地知府性子温吞,难以抗衡,甚至要看尹家人脸色行事,政令不通已有数日。 天星阁就在南都,是以三人便约在了百芳城与南都的交界。柳愿好离得近,早在树上等他们,见人到了,就跳下来,拍拍衣裙上沾染的树皮木屑,因得了明婉婉嘱咐,她换下了那一身丁零当啷的饰品,着布裙并半袖褙子,配着腰间柳鞭,倒似个采药人。 “你呢,是我的小药童柳儿,”明婉婉穿着深色道袍,腰间松松垮垮系着,也有几分要随风翩然而去的仙风道骨,“我呢,便是散修游道,人称月真人是也。” 柳愿好道:“我懂个屁的药理。” 明婉婉呵呵笑着,绕着她踱了两圈:“正是这样,小药童脾气不好,我才要到这百芳城来谋生存,再赚点银子给她买红花哄着。” 柳愿好扯扯嘴角,往旁边一指:“那他呢?” 原本笑着的肖霁霜措不及防被她点出来,便敛了笑,等着明婉婉编:“是啊,我呢?” “嗯……”明婉婉细细端详他一番,脸不红心不跳,“他呢,是个富贵公子哥,被我们骗来当冤大头,天知道也是个败家子,三五天就把家里给的盘缠挥霍光了,我们没有办法,听说百芳城修士云集,就来这讨活路……” 眼看她又要绕回那什么要哄的坏脾气小药童,柳愿好抢过话头:“论败家,他还不如我呢。” 明婉婉点点头又摇摇头:“诚然,但他要真挥霍起来,国库掏空都不够的。” “此言非虚,”肖霁霜道,“只是你那国库里能有几个钱?我听说前些年阿笺要涨税,问你意见,你还给驳了。” 明婉婉理理袖子,装作没听见,两手揣进袖子里,直直往前走:“好了好了,不讲不讲……” 待翻过这座山,便可到百芳城了,然而入了深处,忽见道旁有位鬓发斑白的老妇人,正跪在几个低矮的土包前,一小把一小把地烧着秸秆。 三人脚步一顿,明婉婉微蹙了蹙眉,上前轻声问询:“老人家,你在祭奠谁?” 老妇人看她一眼,手上动作未停,说:“我的丈夫和孩子。” “他们……怎么死的?”明婉婉追问。 老妇人备的秸秆不多,很快就烧完了,她一时没有察觉,摸了个空,愣了一下才接着道:“山里的精怪或者野兽,不清楚。” “既然山中危险,为什么不到山下去?”明婉婉想到那个典故,下意识问出口,“是……苛政猛于虎吗?” 如今朝廷仍是三十税一,绝非苛政,怎会逼得人入深山求生? 秸秆烧完,火也就渐渐熄了,风一吹,草木灰扬了起来。 呜呜咽咽的风声见缝插针地老妇人的声音里凸显存在感:“朝廷……朝廷仁慈。可权贵盘剥收去三成,仙门也要去两成。生活要逼人死总有千百种法子,人要活下去,却找不到一点出路。山下有几分田,哪怕一成税不交,也养不活一大家子,只能到山上来讨生活,可其他地方连树都砍光了,只好又到深山来……自己选了到深山来,就是来找死的,左右都没办法。” 明婉婉一时语塞。 她长在宫中,虽亲政数年,知晓民间疾苦,却从未想过,在这太平盛世,无战乱,无灾荒,百姓竟还能苦到这般境地。 老妇人拍拍身上的尘土,缓缓站起身:“好啦,不给你说了。到了山上来,山下的田地就被人占了,这些稻草还是找人借的,我得抓只米鸡还给人家,有借无还,再借就难喽。” 老妇人佝偻着背,一步一挪地走了。 明婉婉依旧愣在原地没回神。 肖霁霜拍了拍她的肩,她才反应过来,沉声叹道:“我原以为……我原以为我做的很好了。” 柳愿好抱臂靠在树干上,她曾过了一段十分习惯的底层人的日子,反而不觉得有什么大惊小怪:“不好吗?反正不管怎么样,总是有人要死的,总是有人要吃苦的。” “不好。”明婉婉道,“仙门百家必须有所约束——肖霁霜,你之前引荐的朋友,应是能帮上大忙了。” 肖霁霜颔首:“你大可放心,他们皆是心怀赤忱。” 三人到了城门口,便见入城的队伍排了老长,几乎都是修士,他们多模仿复照仙尊,一身白衣凑在一起,打眼望去,阳光一照,白花花的晃眼睛。 柳愿好不明所以:“这是在做什么?” 纵是修士云集也不该是这么个云集法,肖霁霜视线越过人群定睛看去,便是了然:“ 祸不单行,看来除了税收,还有旁的事要忙活了。” 城墙上正贴着几张巨大的告示,大意是言百芳城内有女子莫名衰老,前两天还是二八佳人,今天就变成了八旬老妪,吓得年轻姑娘们闭门不出。如今城中供奉最多、钱也最多的尹家的小女儿也遭了殃,仙门毫无所得,一气之下断了供,反而发出告示招募全天下的能人异士来查明真相,一时间百芳城暗流涌动。 柳愿好冷哼一声:“前面那些遭殃的女子,他们应该都没放在心上吧?收了供奉也不知做不做实事,这会儿尹家小姐出事,才发现一头雾水毫无线索了?” 明婉婉叹息一声:“看来即便是所谓仙人,也不过是俗人啊。” 她这话一出,原先目不斜视懒得搭理他们的修士,立刻就看过来了,不赞同道:“仙凡有别,怎可与凡人相提并论?” 肖霁霜将仙首大人的言行举止回忆一番,一时不敢苟同,诚心发问:“有何不同吗?” “修行到了火候,便可辟谷断食,使仙法,用仙术,得飞升之机;与凡人进食五谷,生老病死,全然不在一路了。”白衣修士嗤笑道,“看你们打扮,也同为修士,连这都不清楚,还来应尹家的悬赏,难不成是招摇撞骗来了?” 方才说笑是一回事,这会儿对着旁人自是要把身份抬一抬,柳愿好介绍道:“这位可是大名鼎鼎的月真人,连邰下州的贵人都请她做事,你不认得?” 白衣修士莫名觉得她若是双目俱全,此时大概是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他将这些怪异的思绪压下,也无意分辨真话假话,顺着说道:“既然如此,你们也是修士中有头有脸的人物,怎么向着凡人?” 明婉婉反问:“什么修士仙尊,不都是凡人修来的吗?” 白衣修士道:“真是奇怪了,你们既然为天子脚下那些贵人做过事,理应早就看明白,他们与寻常百姓就不是一路了,更何况仙凡之别呢?” 明婉婉哑然。 检查完路引入了城,那修士就隐入一片雪白中,寻不见了。 柳愿好就道:“怎么就走了,这不还没说完?” “这些话再怎么说也是没意义的。”明婉婉呼出口气,扯出一个笑来,转而去问肖霁霜,“你当时怎么就穿了一身纯白?唱戏的衣服花花绿绿,也不见你学。” 肖霁霜想了想,说:“天地间皆是皑皑白雪,放眼望去,只剩这一种颜色,也就选了白色。”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而且寒灾半载,死了那么多人,许多是全家殒命,没有谁披麻戴孝,虽不明白,却还是瞧着可怜,索性之后也都着白衣了,现在想来,也不过对人间情谊的拙劣模仿。” 明婉婉就摇头:“你不明白时,亦有此心,说明我没看错人——只是这些空有其形的修士知晓了,不晓得该多晦气呢。” 肖霁霜“呀”了一声,问:“为什么晦气?也没谁逼他们穿,死去的人不可怜吗?” 柳愿好撇撇嘴:“可怜是一回事,可真攀上什么生生死死的寓意,叫谁都是要先衡量一番的。” “不明白,”肖霁霜说,“生生死死都是大事,死可哭生也可哭,出生时便是要先哭一场的,生不晦气,死怎么就晦气了?” 明婉婉想了想:“多半是怕吧,生时懵懂无知,来了也就来了,死时却明了事理,尚不知死后是个什么光景,心有惧意也是人之常情。” 肖霁霜应了声“噢”,没再说了。 82.聚散 尹家靠做绣品生意起家,后来还干起了纺织制衣,这会儿虽然出了事,可沿途的作坊里依旧机杼声不停。 到了大宅外,就见门口站着一排修士,看那统一的绣纹,便知是为尹家效力。他们神色冷淡地守在那,与前来的修士挨个对掌,若能将他们的手震开,便可以入内去见尹老爷,若是不能,便是功夫不到家或招摇撞骗之辈,挥手驱离。 待轮到他们,明婉婉却不上前,往后一撤步,让出柳愿好来,道:“看来还用不着我出手,免得误伤你们性命,且让我药童和你们试上一试。” 尹家这高高在上的姿态实在称不上什么待客之道,明婉婉可不想被看轻拿捏,便是也做出一副倨傲的样子来。 果然,那修士皱了皱眉,却并未多说,哼笑一声,抬手便与柳愿好相对。 柳愿好懒得和他磨蹭,方一抬掌,就逼得对方连退数步,若非她收手,恐怕令那修士不能站定。 修士脸上的惊疑还未消退,管家就迎上前,笑得贼眉鼠眼:“失礼失礼,我们老爷近日为小姐之事烦心,未能迎接,还请高人莫怪。” 柳愿好不和他答话,又退至明婉婉身后。 明婉婉便略略颔首:“不敢。” 管家借着拱手起身,细细打量了她一番,又道:“敢问道长是?” 明婉婉道:“邰下州月真人。” “久仰大名,久仰大名!这周边年年吃供的大门派尚且没有办法,还是得仰仗几位了。”虽未曾听闻,但管家还是装出一副这名号如雷贯耳的模样来,“那这二位是……” “我的药童柳儿,以及……”明婉婉顿了顿,“肖家的公子肖霁霜,随我历练。” 管家思虑一番,没想出是哪个肖家,却还是恭维道:“果然是一表人才,有真人之风。” 明婉婉只点了点头,不做言语。 管家便知再寒暄下去就是多话了,连忙侧身:“几位请随我来。” 院中往来的仆役皆垂首低眉,一眼不曾乱看,明婉婉余光打量着,并未发觉什么异常。 管家领他们到厅中坐了,丫鬟立刻就奉上茶水点心,又齐齐退下。 管家道:“还请真人在此休息片刻,赏赏景,我这便去叫我家老爷。” 明婉婉颔首,他这才离去。 “远远见了真人,果然如山上青松、水中明月,怪不得连皇城的供也敢吃,真是名不虚传啊!”尹老爷爽朗的笑声先人一步入内,他抚着胡子在对面坐下,抱拳拱手,“在下尹家家主尹扬,多谢真人赏脸,解我燃眉之急!” 明婉婉拱手回了一礼:“不敢当,不过是一散修游道罢了,贵府的事我们在路上都听说了,若能尽绵薄之力,也算为民除害,善事一桩。” 尹扬听了,只当她假清高,道:“果然是侠义之士,真人气量,我自愧不如啊。若真人能将真凶就地正法,我尹家上下感激不尽,必定献上厚礼,以表谢意。” 明婉婉没有拒绝,道:“此人作案已久,追查起来恐怕并非易事,还请尹老爷在府上为我三人安排住处,方便调查。” “这是自然,”尹扬道,“自从小女惨遭毒手,我便广招能人异士,一早都备齐了,正在府上西厢,临近主院,寒舍简陋,还望诸位莫嫌。” 明婉婉道:“尹老爷有心,我们岂能不识好歹?只是那凶手狡猾,在将他成功捉拿之前,还请不要让任何人前来打扰,以免节外生枝。” 尹扬道:“我明白我明白,诸位且安心住下,定不会有不长眼的贸然打扰。只是……” 明婉婉道:“尹老爷直言便是。” 尹扬道:“此事终究是压在我心上的一块巨石,若迟迟没有消息,必然寝食难安。” 明婉婉不在意道:“尹老爷若寻别人,我等自不会有任何异议,旁人如何与我等无关,可若半月之后,凶手未曾伏法,尹老爷只管来兴师问罪。” “说什么兴师问罪,”尹扬摆手,“有真人这话,我便放心了,只等真人好消息!” 待辞别尹老爷,入了厢房,柳愿好才打着呵欠道:“用得着半个月?” 明婉婉笑笑:“总不好托大。” 肖霁霜道:“留有余地总是好的——这样胸有成竹,想来已有发现?” “你们不也注意到了?”明婉婉的目光落在房内一盆开得极好的杜鹃上,“开得和院里的一样好,怎么都遭了虫呢?” 他们在尹府安心住下,只偶尔出门整个宅院里上上下下都走一遍,脚步徐徐,倒真像来做客的,六天时间转眼过去。 尹老爷说是不急不催,却也还是以招待不周为由,又设宴一回,话语间明里暗里地催促。 明婉婉却是云淡风轻,但笑不语。 柳愿好道:“尹老爷放心,我们已有发现,只待确认了。” 尹扬旁敲侧击地试探了几句,都被挡了回来,也只好作罢:“那就劳烦真人了,今日作坊的女工会送布和绣品来,人多手杂,可要我稍作安排,以免影响诸位?” 明婉婉双眸微亮,摇头:“不必安排,只管让她们平日里如何便如何。” 尹扬思虑片刻,还是点头应了。 回了厢房,明婉婉懒懒往椅上一靠,问:“你们有什么看法?” 柳愿好道:“这些日子也零散来过一些女工,那条道确是她们常走没错,可却不见其人,若是此次还不来,恐怕我们只能打草惊蛇,往作坊里去了。” 肖霁霜看一眼那盆鲜艳的杜鹃,道:“不过,凶手应该不是她。” 柳愿好颇为认同:“依以往作案频率,此人若真是凶手,能神不知鬼不觉布下这么些虫子,怕不是早就动手了。” 明婉婉托着下巴,笑道:“所见略同,往好处想,她与我们目的一致,往坏处想,她是来混水摸鱼。只是不知,究竟是哪一边了。” 待女工入府,三人也不明目张胆地尾随,照旧东院走到西院,来来回回,只遇上过几次,明婉婉倚着廊下木柱,道:“应在其中了。” 那些虫子看似随意地到处乱爬,实际却和他们一样,紧紧跟着女工中的一人,只待看谁借口落单,便能确认其人了。 女工们鱼贯而入,将东西呈上,一一查过,正要领赏钱,一个嬷嬷便进来了,扫视一圈,冷声问:“你们当中,哪个是负责花朝节那批料子的?” 厅中静了一瞬,一个女工小心翼翼走出来,跪地道:“是小人。” 嬷嬷居高临下睨她一眼,并不同她说话,转而看向管家:“王管事,夫人要见这丫头,我带去一趟。” 管家摆了摆手,笑道:“既是夫人的命令,嬷嬷只管将人带去。” 嬷嬷便转身走了:“还不跟上,愣着做什么?” 女工连忙跟着入了内里。 不多时,她便独自出来了,没有原路返回,而是中途绕了道,扶着栽花的石盆,装作鞋里进了石子,折腾了一番。 府中人见了,瞥去一眼,就没再做管。 可坐在房顶上的三人,修为深厚,目力极佳,自不会错过那些爬入她袖中的十数只小虫。 明婉婉哼笑一声:“倒是个心思缜密的,从上次送料子开始谋划,不过我倒是好奇,她如何让那批料子现在才出现问题?” “有什么难的,”柳愿好道,“将人拿了,审上一审不就行了?” 肖霁霜道:“不急这些细枝末节。” 明婉婉点头:“先跟上看看,她到底在盘算什么。” 柳愿好道:“抓了一审不也能知道吗。” 话虽如此,她还是从屋顶跳下来,同他们跟上了。 尹府的这些应该是女工最后一批收回的虫子,柳愿好仗着修为高、身形轻,悄无声息地躲在梁上,看她在废布上画出最后一条线,这些线像歪歪扭扭的伞骨,聚集于中心一点,女工画完,将中心打个个圈,将布揣进怀里,却不行动,而是坐下继续做绣活了。 柳愿好瞧了两刻钟,几乎要打瞌睡,没再看出什么来,就又出去与明婉婉、肖霁霜会合,将所见都说了:“依我看,那个被标记的圈圈,应该就是受害者都去过的地方。” 明婉婉思索一番,已有猜测,却是不急:“我们也安心等着,瞧瞧她这虫儿还有什么妙用。” 三人一直等到入了夜,才又见女工从屋里出来,四下张望一番,仔仔细细关上门,悄悄离开了作坊。 她竟是往桃花庵去了。 桃花庵是百芳城香火最盛的寺庙,每到三月踏青时节,都挤满了求姻缘和求子的香客,人气能几能盖过祈阳祭的复照庙。 女工小心翼翼穿过成片的桃花林,不走正门,反倒在窗外观察了片刻,确定店内无人,才翻窗入内,躲藏在了高大的菩萨像后,摊开手,一只小小的虫儿就爬到了掌心。 忽然,她猛地将手一覆,虚握成拳,将小虫收回手里的同时,向前蹦奔出又极速回身,扶住墙壁警惕地看着刚刚突然出现在她身后的几人。 双方僵持几息,都没有贸然动手,女工缓缓收了架势,压低声音问:“你们是什么人,到这来想做什么?” 明婉婉露出个友善的笑容:“在下邰下州月真人,道友应也是来查案的?我们目的一致,不如联手?” 柳愿好道:“也不先自报家门,该我们问你是谁吧?” 肖霁霜稍挡了挡她:“失礼了。” 女工上上下下打量他们几遍,犹豫片刻,还是点了点头,走回原地蹲下,道:“康媛,一个普通的纺织工,早先同一个散修学了点仙法。” 肖霁霜问:“你如何找到这的?” 康媛道:“我调查发现受害者除了都是年轻女子,唯一的共同点便是都来过这,只不过并非来过当天就遇害,来的次数也不尽相同,因而许多人并不放在心上,我又用了旁的方法佐证,才怀疑凶手就在此处。” 这所谓旁的方法大概就与那虫儿又关了,明婉婉的视线还落在她虚握的拳头上:“道友不怕我们与凶手是同伙,说谎话诓你?” 康媛也猜出几分这厚颜三人组是跟自己来的,多半也知晓她这虫儿有用,便也摊牌了:“这是我做工时无事琢磨出来的,这些小虫能感知到邪祟之气,并自燃预警,只不过凶手沿途留下的气息太微弱,饶是它们也废了好些时候才确定了路线。” 柳愿好盯着这白如腊的小虫,总算有了兴趣,问:“这虫儿可有名字?” “你怎总质问名姓?”康媛想了想,“原是觉得没必要取的,如今入这桃花庵,倒是让我想到个好名字——鬼灯一线。” 明婉婉一笑,正要说什么,却忽然噤了声。 康媛手中的小虫突然挣扎着燃烧起来,最后化作一缕森白的烟。 其余三人也放轻了呼吸。 供案上烛火晃动,又慢慢停了,门外走进一个身形奇 特的黑袍人,脚步沉重,直到将背上的女子甩到蒲团上,直起身子,缓缓摘下了兜帽。躲在暗处的几人这才发现,她也是名女子,奇特的身形不过是背上背了一人所造成的错觉。 黑袍人蹲下身,皮肤底下忽然有什么开始缓缓蠕动,最终咬破她的下巴爬了出来,正是一条长长的黑虫。 烛光照在那虫身上,泛着诡异的油亮光泽,它抬起前半段身体,挥舞了一阵触角,似是在嗅闻什么,而后沿着黑袍人的手臂一路爬到昏迷女子的身上,在她的指尖咬了一口,又爬回黑袍人脸上,钻进了皮肤下面。 似微风穿林而过的沙沙声响起,久久不停,直到寺庙门槛漫上一片潮水般带着泥土的黑色,几人才反应过来,这些是大片从地底爬出的蛊虫。 眼见蛊虫愈来愈近,康媛不再躲藏,飞身而出,一掌击向黑袍人,虽叫她躲开了,却还是震飞击退了不少蛊虫,剩下那些登时焦躁急乱起来。 黑袍人原想溜之大吉,却被明婉婉柳愿好双双拦住去路,欲破窗而逃,又见肖霁霜立于窗前,只好咬牙迎击。 然而她本就靠着邪术借寿苟活,纵使武力不低,可面对四人围攻,不过数招便身上伤口层叠,落入下风。 黑袍人几次欲破此境地不成,眼看被柳愿好长鞭束缚,明婉婉枪尖刺向胸口的瞬间,一道玄色身影如惊鸿般掠入殿中,寒光一闪,竟硬生生架住银枪,当下攻势,旋即反手挑开柳鞭,提剑攻近,剑气凌厉,措不及防之下,竟逼得明婉婉与柳愿好连连后退。 肖霁霜呼吸一滞,瞳孔骤然收缩。 众人定睛看去,来人白衣衬玄袍,身姿挺拔如松,一招一式迅疾如风,面容清俊却神情冷冽,叫人觉得生人勿近。 明婉婉觉着此人有几分眼熟,相斗中眯眼思索片刻,了然叹道:“是你。” 对方显然也还记得他,颔首不言,下手不但不见轻,反而更加凶狠。 黑袍人见他们缠斗,康媛拦她不及,趁机要跑,肖霁霜顾不得心中震惊,抬脚勾起案上盘盏朝她踢去,正中后心,砸得人一个踉跄。 这声音拉回众人注意,肖霁霜信手抓了签筒便插到明柳二人与更影之间,沉声道:“这里交给我。” 事有轻重缓急,明婉婉和柳愿好立刻撤开,提起武器拦住黑袍人去向。 更影眉头微蹙,欲拦二人,一把木签却朝他面门袭来,他只好收剑拦下,锋刃触及木签的瞬间便将其破开,木屑四溅,他不免有一瞬愣神。 下一刻,拳头穿过木片,直直砸向他侧脸。 更影竖起小臂,格挡下来,几息间便交手数个来回,更加确定心中猜测——眼前之人全无半分仙力法力,彻头彻尾是个凡人。 难得棋逢对手,惊诧之下,更影干脆收了护身法力,掷出长剑缠住明婉婉与柳愿好,同他赤手空拳酣战起来。 两人贴身相搏,数次拳风相撞、气息交织,又如蜻蜓点水般错开。 肖霁霜一拳挥出,直指更影的面颊。 这一拳势大力沉,更影自知躲不过,便弃守反攻,然而那手臂却带着拳头猛地顿住,错开他的进攻,转攻为守了。 更影一怔,知这人定不是惧他攻势,然而不待细想,凌厉的招式又如疾风骤雨般袭来。 更影不由去看对方的眼睛,这双眼睛死死盯着他,似乎在咬牙切齿地撕咬他的名字,却又似乎泣不成声。 他被这双眼睛晃了神,在这场相斗中都显得难以招架。 他不明白。 飞剑灵巧,明婉婉与柳愿好被它死死缠住,不得脱身。黑袍人同康媛且战且退,终于找到机会,趁康媛注意力皆在与她相斗之时,逼出蛊虫,甩至昏迷不醒的女子身上。 康媛眸光一暗,袖中银针飞出,锐利的针尖穿透蛊虫。 “不要!!!”黑袍人利声尖叫,抓着匕首袭向她的喉间。 康媛咬了咬牙,振臂一甩,一只浅红的虫儿爬到她拽住丝线的手上,展翅飞出,落到黑色蛊虫前方,张口咬下。 刀刃贴到脖颈的刹那,康媛向后一仰,轻微的刺痛传来,鲜红的血液从被划破的皮肤中渗出。 与此同时,匕首坠地发出脆响,黑袍人痛苦地跌倒,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号叫。 康媛站定,随手将血抹去。 以蛊杀蛊,黑袍人遭到反噬而亡,那些暴动的黑色子蛊静了一瞬,像蝇子见了血,急不可耐地朝她涌去。 更影见状,心知对方并非敌人,当即召剑入鞘,率先停手,问:“为何阻挠我将其捉拿?” 肖霁霜如鲠在喉,沉默许久,不欲作答,反问:“为何留花在我门外。” 更影看了看自己的右手,也没明白自己缘何这般。 或许只是顺手为之,或许只是作为问候,或许只是看那郁郁葱葱的院内竟也觉得空茫,或许只是无端想见见这院子的主人。 因而他并未答话,只道:“原来是你。” 肖霁霜死死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当即拂袖而去。 “你……”更影下意识叫了声,欲问肖霁霜身份,可那背影越走越远,不得回应,他只好返回仙京复命。 更影将事情来龙去脉一一禀明,仙京云雾缭绕,他心中疑惑更甚,不由询问:“此人甚是怪异,究竟是什么来历?” 天道无形,却似乎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嗤笑,并不详说,只道:“一个终将后悔的蠢人。” 83.新篁 “这下可不好了。”明婉婉说着,走到黑袍人尸体旁,枪柄触地,将那些疯狂的子蛊震晕,蹲下身瞧了片刻,一时有些愁眉苦脸了。 柳愿好道:“凶手已经伏法,有什么不好的?” 明婉婉托着脸,抬眸看了眼康媛。 康媛道:“她不似能作案许久还逍遥法外,背后必然有人扶持。” “谁?哪个门派?”柳愿好思索片刻,“或者……尹家?” “我也有所猜测,”康媛道,“不过你们究竟是什么人,一般修士查到这里,同尹家领了赏便是,瞧你们这样,还要查下去?” 明婉婉笑笑:“此话怎讲?你不也要查下去?” 康媛当然不信她的鬼话,道:“修士中奇奇怪怪的多了去了,可你们三个奇奇怪怪的人居然能凑到一起,未免也太奇怪了。而且……方才前来阻拦之人,此等实力我竟闻所未闻,若是天上那个副官甚至仙尊也不无可能,怎么,看你和他那样,还认识?” 柳愿好听了一半时就忍不住“嘁”了一声,插嘴道:“折腾这些虫子,你才是怪人。” “未尝不可用于正道。”明婉婉先替康媛辩了一句,“我曾去招安过那人,他是个散修,只是独来独往,查了半天连个名字都查不出,好似他不同任何人打交道一般。” “招安?”康媛认真端详她们片刻,“你们是官府的?不像。” “不才,”明婉婉冲她咧出一口白牙,“这位小药童是天星阁主柳愿好,在下有个别号——承天。” 康媛无声念了一遍,闭上眼,长长地出了口气:“承天皇帝?” 堂堂太上皇竟亲自跑到百芳城来查案? 明婉婉点点头,摸出个空瓷瓶,毫不忌讳地挑拣着那片黑色里比较壮硕的虫子捻进去。 康媛深呼吸一次,补行了个大礼:“草民见过陛下。” 明婉婉将瓷瓶揣回怀里,摆摆手道:“平身平身,我已经退位了,不必在意那些虚礼。” 康媛看着她的动作,犹豫片刻,还是问出口了:“那这是在……?” 柳愿好打了个呵欠,道:“贼还不走空呢。” 康媛想了想,是这个理,于是道:“……我也拿一些?” 明婉婉点点头,站起身垂首沉思。 康媛拣了四五条,一转头发现明婉婉正看着自己,疑惑道:“怎么了?” 明婉婉说:“你觉不觉得,我们忘了什么?” 康媛问:“什么?” 柳愿好指了指还和尸体一起躺在地上的女子,道:“她呗。” 康媛沉默了。 柳愿好和颜悦色地笑看她:“劳烦你送她回去?” “不敢,举手之劳。”康媛将人抱起,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对了,你们身边的男子是?” 明婉婉道:“哦,他啊,帝师。” 康媛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脚尖点地,消失在夜色中。 明婉婉又蹲下身,将尸体的衣服扒开,抓着布料揉捏几下,果然发现了缝在夹层里的纸,正要取出来,外头又进来人了,她头也不抬:“吹完风了?” 肖霁霜点了下头,问:“你如何与他认识?” 明婉婉想了想,道:“你记不记得有一次,我问你要不要一起去寻一个年轻道士?那日正下着雨,我在一座复照庙中遇到了他。他是你的谁?” “真是阴差阳错……他就是天禀,”肖霁霜苦笑一声,“……也算作你们师兄吧。” 柳愿好猛地抬头看他。 但肖霁霜已经无心管这些了,他反复理着已经十分整洁的袖子,最终还是垂下手,道:“此事可还有什么难处?” 明婉婉极快地将手中银票和标注看了一遍,猜测应该还有旁的证据,要么藏在桃花庵,要么也就在附近了,便摇头道:“你走吧,若有什么用得上的,只管传讯来。” 肖霁霜“嗯”了一声,急匆匆离去了。 康媛回来就见明婉婉和柳愿好还在庙中翻找,直言道:“我原以为你们要把我支开。” 柳愿好剜她一眼,显然心情不太美妙。 明婉婉倒是神色如常,指着香案上的银票和标注到:“你先看看那些,看完赶紧一起找旁的证据。” 康媛点点头,简单翻阅一遍,又问:“帝师呢,尊师重道,让他休息去了?” 明婉婉也就顺着她道:“对啊,让他自己好好待会儿吧。” 她看了眼剩余的蛊虫,尽数碾死了,待会儿还有大活要干,便赶了柳愿好去典衙叫人,又活动一下筋骨,问:“你用的什么法子,叫夫人单独把你喊去了?” “家主性子急,夫人却是个散漫的,往年一应节日,送去的布料家主总要提前两月左右备好,夫人呢,当下瞧了就收进库房,待还有个三五天过节了,才拿出来裁衣。”康媛道,“好在我技术不错,夫人喜欢我纺的提花,这两年就由我供夫人房里的布料,这回特地没做固色,春日潮湿,料子便褪色不好看了。” 明婉婉挑眉:“不怕她罚你?” 康媛道:“她散漫,能及时补救,便不计较了,我也早备了一批料子等着替。” 明婉婉玩味地瞧着她:“听起来还是个善待下属的好人,这事她可逃不了干系落不得好,有没有一点后悔?” 康媛耸耸肩,满不在乎:“什么善待,她散漫了,临近过节才拣了料子做衣裳,裁缝却要熬好几天,熬得脑袋发晕也得做完,不然丢了差都还是小事。” 证据齐全,但捋清捋顺的过程甚是繁琐,也折腾了一番才给尹家定了罪。 黑袍人是他们供养的修士之一,此前的女子衰老案皆是尹家在帮忙遮掩,其中半数以上都用于给家主延寿。 后来尹家小姐被发现具有极高的修炼天赋,便举族之力助她修行,想借此走上正道,地位声名更上一层。然而黑袍人察觉了他们迟早要将自己作为污点抹去,没有坐以待毙,反而夺了小姐修为与寿数,同尹家决裂。 两个都是黑的,谁也不敢声张,尹家只好掩去真相,招募天下能人来对付她,不承想她竟将证据藏于身上和菩萨莲座之下,为揭露他们真面目保留了证据。 结果便是尹家被抄家,嫡系的几个包括家主都问斩了。 康媛在此次案件中出力颇多,明婉婉修信一封,明笺阅后立刻下旨表彰,更是将尹家罚没的三分钱财赏赐给她。 康媛对那些真金白银却不那么看重,要了几间纺织作坊,说是原先在尝试纺一种新布,谁知被这事耽搁了,如今解决,倒是可以捡起来继续琢磨。 她本是籍籍无名之辈,如今得陛下破了悬案又获封赏,一夜之间名声大噪,街头巷尾、仙山宗门,处处都有所议论。明婉婉趁势在背后好一阵推波助澜,将她的故事讲了又讲、名声传了又传。 康媛原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还借着这东风将她新纺的花织锦炒了个高价,赚得盆满钵满。然而明婉婉很快就让她知道了,命运的一切馈赠都标好了价码。 本来这事已经告一段落,明婉婉却又突然约她到了尹家一处山庄,说是散心叙旧,逛着逛着,又突然说要把山庄送她。 康媛的右眼皮跳了又跳,她忍不住抬手按住,皮笑肉不笑:“您这是有何指示啊?” “指示不敢当,”明 婉婉谦虚道,“托你以蛊制蛊的福,真是一语点醒梦中人啊,这么看来,以仙门掣肘仙门,也未尝不可。” 康媛的眼皮跳得更厉害了,怎么按也不肯平息,只好放下手,道:“请继续。” 明婉婉道:“你这蛊术出神入化,若不开宗立派,岂不暴殄天物?你再看这山庄,用于宗门建设,是不是物尽其用?” 康媛两眼一闭,深吸一口气:“您行行好,我才刚闲下来。” “我知道,”明婉婉的声音放轻了些,“我们除掉了一个尹家,可这天下,还有无数个尹家。” 康媛问:“你在指望我的良心会痛吗?” 明婉婉反问:“你觉得我的良心比你多吗?” 康媛又沉默了。 两人就这样安静了一阵,突然都开怀大笑起来。 不日,姚宫立派,宫主康媛广招弟子门客,声势之浩大,后无来者。 随后,明笺下令组建直属于皇权的仙门管理机构——社水堂,招纳天下修士,明婉婉任堂主,掌仙门登记、秩序监管、纷争裁决之权,凡在人间行事的仙门,皆需受社水堂约束,如有不服者,可向堂主挑战,胜者则获特权。 仙门百家无动于衷。 三日后,天星阁、姚宫主动承认社水堂权力,被斥毫无风骨,令天下道友耻笑。 柳愿好放话道:“若是不愿受人管束,大可以与社水堂堂主一战,何故对着朝廷敕令装聋作哑,又到我面前狺狺狂吠?” 数十个大小门派,皆遣弟子长老入邰下州。 第一个上台的乃是朔都建立不久的小宗门崖山派,这弟子着一身短布衫百褶裤,修为不深,却有数不尽稀奇古怪的法器,一场下来看得人眼花缭乱,虽败犹荣,自此一战成名。 明婉婉别起耳边掉落的头发,支着长枪笑道:“是个好的!且等着,日后有份大礼相赠!” 弟子抱拳谢道:“崖山派等着堂主大礼!” 待他退下,明婉婉便喝道:“还来吗?” 挑战者一个接一个,明婉婉一人守擂,激战九日,无一败绩。 某日夜里忽然天生异相,雷光大作,百姓、修士皆出门观看,称是飞升之景,然而雷劈了半晌,又退去了,竟是无事发生,成了修真界一大怪事。 比试结束,一众修士满心不安之际,明婉婉丝毫不见怒色,反而在京城最好的酒楼设宴款待,过往冒犯抵抗,一笑泯之。 她做事素来张弛有度,并未将仙门逼至绝境,酒过三巡,才不紧不慢道:“各大门派可自愿前往官府登记入册,凡愿意担任城镇护法宗门者,可享有朝廷之外的独立税收之权,唯一的条件,便是其税收额度必须低于国税至少一半,而有能担任一州护法宗门者,税收额度可放宽至国税三分之二。” 酒桌之上议论纷纷,她抬手将崖山派弟子请过来,道:“崖山派虽是设立不久,却敢率先应战,且愿赌服输,宗门气度不凡,堪当朔都护法宗门——这便是我先前所说大礼,不知道友可满意?” 斛因本就为作戏而来,自然恭恭敬敬抱拳应下:“多谢堂主。” 此消息一出,立刻便掀起轩然大波,名门大宗里,瑶宫、天星阁、社水堂、元辰宗率先响应,各为百芳城、南都、邰下州、柯州护法宗门,其余各城亦在推进。 说是退位,明婉婉倒是比在位时还忙得多,护法宗门、税额核验、管理律法,社水堂也还是个空壳子,又得挑挑拣拣地招人,她伏案忙了一整天,太阳落下又升起,才发现蜡烛已经燃尽了。 穹宇灰蒙,天边泛白,她瞧着案上公文堆积如山,叹道:“路漫漫其修远兮。” 84.萍踪 不出一月,天际又忽有金光白电垂落,响彻云霄,道道落于南都天星阁之上,隐隐有成字之势。 然而此等惊天动地之景持续不久,却又突然归于平静了——天道点召,柳愿好听之不受。 举世皆惊,众修哗然。 这般情形,总该去问上一问,肖霁霜犹豫一会儿,还是出了院子往仙台去。 “大人。” 隔着云雾,更影这么叫他。 肖霁霜身形骤然僵住,最终还是停下了脚步,等他继续说下去。 更影本就少与人来往,飞升后更是未曾同谁打过交道,一时竟无言了,他思索片刻,缓步走近,明明方从人间回来,却说:“好巧,大人也有事到人间去,不知可否同行?” 肖霁霜没有理他,直从仙台踏下。 更影虽是没得到回应,却依旧跟在他身后,不远不近,不发一言,随他往闹市里走。街市上车水马龙,人声鼎沸,与仙京的清冷截然不同。 肖霁霜在一家铺子前站住,转身道:“你这么跟着我,岂不是自讨没趣。” 更影只看着他,语气平静,很不识趣地点破:“大人此前从不走仙台。” 肖霁霜眉峰微蹙,转身入了八珍斋内。 店内香气氤氲,各式糕点琳琅满目,见更影也进来,肖霁霜并不瞧他,只挑选着糕点,嘴上却还是同他道:“你记得我?” 更影亦步亦趋跟着,道:“彼时交手,如此人物,确难相忘。何况……大人记得我,我又如何会不记得?” 肖霁霜动作微顿:“既然那夜剑拔弩张,如今怎又来‘好巧’?” “先前是任务在身,”更影道,“今日是……发自本心。” 肖霁霜闻言,哼笑一声,不置可否道:“我一会儿去天星阁。” 更影点头,知他是默许了。 肖霁霜挑挑拣拣选完,又将新品每样都拿了点,叫伙计包好装盒,拿到柜上结账。 更影瞧这数量不少,不由问:“大人喜欢这些?” 肖霁霜沉默片刻,“嗯”了一声,递一块糕点给他。 是块酥酪,更影将糕点接过,咬了一口,细细地嚼。 穿过长街,就见前方堵得水泄不通。 便听铛地一声锣响,接着传来吆喝:“天星阁今日赠卦,寻有缘人!” 人群都朝那黑纱笠聚拢去。 肖霁霜的眉梢动了动,循着人群一起过去,就见柳愿好眼睛上蒙着经年不变的布,正盘腿坐在天星阁前把玩一支柳枝形状的长鞭。 他才刚在人群外站定,柳愿好就似有所感般抬头,露出能称得上天真的笑意迎了上来:“呀,你来找我?” 肖霁霜点了点头,道:“长高了些。” 柳愿好嘟着嘴丈量自己脑袋和地面的距离,依旧瘦瘦小小一个,堪堪到肖霁霜胸前,她扯了扯嘴角:“长不动了,多半是叫那该死的雷把骨头都劈松了。” 肖霁霜笑起来,按着她的肩膀将她换了个面背对自己:“先去算卦,大家都还等着。” 柳愿好这才不情不愿地走了,全程没给更影半分眼神。 更影自然听过这位柳阁主的大名,因而没问,在一旁看着肖霁霜同她熟稔的寒暄。 阁里弟子都认得肖霁霜,纷纷散在两边给他让道,可他刚一跨过门槛,身后黑纱笠又如帘幕般合上了,将更影拒之门外。 肖霁霜叹了口气,转过身来,问:“你们拦他做什么?” 黑纱笠都沉默着不答话。 肖霁霜自知问错了人,又看向淹没在人群中的柳愿好:“愿好?” 柳愿好难得冷落了他,将人晾在一边。 肖霁霜当然晓得她是故意的,黑纱笠不给更影让路,总得给他让路,于是他又跨了出来,递给更影一个眼神,不声不响地到柳愿好身后站着了。 柳愿好这回真生气了,假装什么都没发觉。 肖霁霜只好哄她:“我难得来一趟,你就让我在门外站着?他与你应该是初见,怎么就惹了你那么大火气?” 柳愿好这才回头看他,遮眼的布巾竟有了星点湿意。 肖霁霜心说不好,当初柳愿好屠自家满门的时候都没哭,难不成真是在什么时候和更影有了天大的过节? 柳愿好给今日的有缘人算完卦,这才起身将两人都领了进去,只是刚上茶,她就撂下更影对肖霁霜道:“你随我来。” 肖霁霜依言跟着去了,离开前还给更影递了个安心的眼神。 更影垂下眼睫,看了眼送到唇边的茶,又无趣地放下了,他将视线移到茶点上,发现是肖霁霜刚从八珍斋买来的。 他有些不着边际地想:原来是买来给柳阁主尝鲜吗? 更影一时觉得这天下人都趋之若鹜的天星阁也不过尔尔,待着好没意思。 “肖霁霜!” 柳愿好身上用于装饰的铃铛丁零当啷响了好一阵,全被她转身的动作带了起来,显然不是寻常闹脾气而已。 肖霁霜便正色了,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柳愿好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压下去:“我知道你不是什么神灵仙尊。” 肖霁霜不奇怪她猜到自己的身份,便静待她说下去。 不管面对谁,柳愿好都是不带收敛的,大抵是在隔着布条瞪他:“你先前就因为他,把自己弄到和普通凡人没多大区别的地步,如今又要为他做什么?” 肖霁霜抿了抿唇,道:“不是为了他。” 柳愿好应该是气极了,说话口不择言:“所以呢?为了大道苍生?你扪心自问你对苍生的态度和我有太大差别吗?” 肖霁霜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他默了片刻,才道:“不是。” 柳愿好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什么?” 肖霁霜难得为自己辩解:“当初我只是还在学。但现在不是了。” 柳愿好的脸色难看得甚至有些扭曲:“就因为他?” 肖霁霜摇了摇头:“不全是,若要算起来,其中也包括你。” 柳愿好的脸色总算好看些了,她撇开头,说:“他要杀你,你最好离他远一点,如果要我建议,那就是先下手为强。” 肖霁霜默然,他的视线好像穿过高墙回廊,落到在亭中静坐的更影身上,他摇了摇头:“他不会。” 柳愿好握住了缠在腰上的柳枝鞭。 肖霁霜道:“愿好,我信他。” 柳愿好腕间骤然发力,一鞭子抽在地上:“你拿什么信他?” 肖霁霜从她手中把长鞭拿过来,一圈圈绕好又还给她:“他上一世,是为我而死的。” “他前世为你赴死又怎样?”柳愿好嗤之以鼻,“士别三日还当刮目相看呢,转世轮回后前尘旧梦算个什么东西!不然你为什么不在他转世时就去寻,偏要这时候和人攀上关系。” 肖霁霜不答。 柳愿好继续道:“他如今就是天道手下用得最惯的狗——肖霁霜,我也能为你去死。” 肖霁霜叹了口气:“愿好,你不仅要能窥天机,还要能辨天机。” 柳愿好对自己的卜算之术很有信心,下意识反驳:“你觉得我算到的是假的?” 肖霁霜却也不是这个意思:“你算到了什么?” “他都对你刀兵相见了!”柳愿好的声音有些颤抖,“然后,天地间再无你的声息……” 肖霁霜思考了一下:“多半是真的。” 柳愿好又要把鞭子甩出来:“那没什么好说的了。” 肖霁霜按住了她的手:“但这两件事也不一定有关联。” 柳愿好说:“我算过了,有。” 肖霁霜谨慎道:“是因果关系吗?” 柳愿好丢出一个字:“是。” 肖霁霜一时真想不明白他和更影怎么能到那个地步,转移话题道:“你今日怎么像回到了十来岁的时候?” 柳愿好下意识想呛他,忽地意识到什么,住嘴了,她眯了眯眼睛,肯定道:“祂居然敢算计我?” 肖霁霜松开手,点了点头:“祂召你,本就不安好心,若是不成,想来会动些手脚。” “祂想借我挑拨?”柳愿好回忆着今日发生的一切,忽地笑了声,“不,不止如此,方才来算卦的人中,有几个有问题,要不是你难得起早过来,他们找点事,我可能就要暴起杀人了。” 肖霁霜道:“应是这样的,祂已经疯了,惯喜欢看人千夫所指。” 柳愿好总算平复些许,将握着鞭子的手缓缓撒开:“好吧,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先忍他一忍——你那八珍斋的糕点可都摆出来了?我们回去吧,总不能叫他一人吃独食吃完了。” 肖霁霜 点点头,正欲往外走,忽然听身后一声尖叫。 柳愿好才走没两步,又猛然顿住脚:“我知道了,你每次去买八珍斋的糕点是因为他喜欢吃!过分过分过分!” 肖霁霜的背影有一瞬间的僵硬,柳愿好几乎要从中品出些心虚来,但他又若无其事地往外走:“不算是,要说的话,如今我对他的了解恐怕还没有你深。” 他的语气难得沾染了几分怅然若失的遗憾,柳愿好撇撇嘴,也不忍心再说,只好踩着他的步子跟出去,肖霁霜的个头要高不少,她这样走起来一蹦一跳的,身上的铃铛随之发出阵阵脆响,盖过了嘟囔:“……又来一个更碍眼的。” 更影还坐在亭内,盯着湖面不知在想什么,两人一出来他就注意到了,只沉默着看过去。 肖霁霜和柳愿好各自坐下,柳愿好见这些点心都没怎么动,不由挑了挑眉,秉承着敌不动我不动的原则,自顾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肖霁霜显然没有察觉此时的氛围有什么问题,疑惑问:“不合胃口吗?我还以为你会喜欢。” 柳愿好眼珠一转,想明白了,捻起一块糕点道:“喜欢喜欢,这是新品吧?好像掺了豆粉?” 她特地以问句结尾,好转移肖霁霜对于她突然接话的注意力。 肖霁霜看她一眼,只当柳愿好误以为他是在同她说话,不过以前造访天星阁,确实往往只有他二人对谈,于是也就顺着她的问题说:“应该是豆粉,黄豆还是绿豆?” 柳愿好拍去手上的碎渣:“黄豆。这款糕点做得好,舍得放糖。” 肖霁霜失笑:“寻常点心哪会做得太甜。” 柳愿好哼了两声不成调的小曲,悠哉悠哉地又拿了一块。 每样点心买的都不多,她一人消下去两块,肖霁霜只好把食盒往更影那边推了推:“快尝尝,你应该也喜欢。” 柳愿好“嘁”了一声。 更影没管她,也没管那点心,反而盯着肖霁霜看了一会儿,伸手拂落他腕边不知何时飘落的花瓣,这才慢吞吞拿了。 肖霁霜的动作顿了顿,这才将按在食盒上的手收了回来。 柳愿好扯扯嘴角,问:“你要带他去知恩村?” 肖霁霜点了点头:“我本就要去的。” 她一下一下地轻叩着桌案,没再对此多言,只道:“托那疯子的福,你这次走后,我应该要闭关一段时间。” “好,有事随时找我。”肖霁霜叮嘱一声,注意到更影基本没怎么动过那些甜食,不禁有些讶异,“你不喜欢吗?” 更影本想否认,却犹豫着点了点头。 这些既然是为柳阁主备的,他也不好不知趣。 肖霁霜忆起来自己那些前尘因果的想法,此刻不由觉得有些好笑,虽然嘴上那么说,但他还是下意识将眼前人和前世联系在了一起,于是道:“抱歉,是我考虑不周了——你有什么喜欢的吗?” 更影抿了抿唇,没由来对自己的回答有些恼怒,他只好把莫名其妙的情绪压下去,说:“都可以。” 柳愿好嗤笑了一声。 再一看,肖霁霜的眉头微微皱起来了。 这可真是个精妙的回答,都可以,实则是都不可以,什么都一样就什么都送不到点子上。 肖霁霜一抬眸,撞进更影略带迷茫的目光中,不由笑了笑。 更影正疑惑他为什么皱眉,这会儿表情一换不由也跟着勾了勾嘴角:“你笑。” 肖霁霜眨眨眼:“什么?” 这实在有些唐突了,微风拂过湖面,更影顿了顿,还是一字一句道:“喜欢你笑。” 肖霁霜有些愣怔,他看了看更影,转而把视线移开来落到桌角,却又好像漫无目的,片刻,缓缓再扯出个笑容来。 更影的嘴唇又绷直了,他从这个表情中莫名品出一丝苦味。 柳愿好看不惯他们这样,“啧”了一声:“他自会笑,用不着你喜欢。” 更影本想说刚刚那样笑就不好,却被柳愿好恶狠狠瞪了一眼,最终还是把话咽回了肚子里。 肖霁霜轻轻按着柳愿好的肩膀,将她前倾的身子压回坐垫上:“好啦,愿好。” 更影端起茶杯又饮了一口。 花茶浅淡的回甘在唇齿间蔓延。 他看着肖霁霜的手从柳愿好肩上移开,问:“要去知恩村吗?” 85.飞絮 确定了目的地,更影正欲御剑,却被肖霁霜拦下。 行去驿站租借马车,肖霁霜和马卒商量借还事宜,抬头便见更影看着自己,于是道:“你着急回去?” 更影双臂环抱立于柱旁,摇了摇头:“大人自便。” 肖霁霜一时哭笑不得,忍无可忍道:“哪有这样叫的。” 更影目光停在他身上,却不落在他脸上,默了片刻,问:“大人可愿告知名讳?” 肖霁霜愣了愣,这才反应过来:“肖霁霜,你……直呼我名便可。” 更影颔首,便道:“我……” “更影,”肖霁霜轻声道,“我知道你,更影。” 更影怔怔看了他片刻,指尖在衣料上来回摩挲两下:“惭愧——大人是听何人说起?” 肖霁霜低垂着眸子,轻轻吁出一口气,道:“没有谁说起。” 话到此处,车夫已经收拾妥当了,招呼他们上车。 马车行在官道上,车厢内一时安静。更影望着窗外掠过的景色,忽地问:“你何故去那小村?” 肖霁霜却是有一瞬默然,快得来不及捕捉,就道:“此地有奇布溢彩丝,眼下时节,成色最佳产出最多,集市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更影微讶,他只见仙首偶往那小院去,除此之外,再无旁人,原以为是性子喜静。 他忆起及此,眼前人早在他之前便长住仙京,于是将心中早有的猜测问出口:“肖霁霜,你是复照吗?” 肖霁霜垂眸浅笑,不答反问:“你觉得我是吗?” 更影不语。 马车行至南都与复照城边界,一入镇子,肖霁霜就挑起车帘,打量着街景,忽然,他招呼了一声,马车便放慢了速度。 更影疑惑他为何停车,只见肖霁霜放下帘子,兴味满满道:“听雨楼,颇有趣意。” 眼前正是一座气派酒楼,他们刚下车,就有伙计上前将马车牵去后院。 肖霁霜竟是来用饭,他问了车夫忌口,惊得对方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我们哪能和客人一起,实在不必管我,我到外头随便吃点就好。” 肖霁霜复问了一遍:“这是没有忌口了?” 车夫只好挠挠头,道:“没,没有。” 肖霁霜颔首,同小二道:“为他也开一桌,菜色全凭他。” 便立刻又有一小二迎上来,将人接引走了,车夫忙道谢:“多谢公子慷慨。” 肖霁霜笑着同他摆摆手,与更影寻了靠窗的位置坐下,见更影还瞧着车夫,便将手伸到眼前晃了晃:“在看什么?不先点菜?” 更影收回视线,摇了摇头:“我不惯,你来吧。没有忌口。” 肖霁霜便点了三菜一汤,将一道桂花糖藕调换了位置放在更影跟前。 更影不明所以,抬眸看了他一眼。 肖霁霜略偏了偏头,亦不明白他这眼的含义:“还是有忌口?” 更影只好当做无事,执筷用饭:“没有。” 饭用一半,肖霁霜霜瞥见邻桌食客多是酒盏相碰,这才后知后觉问:“你饮酒吗?” 更影摇了摇头,道:“不常。” 肖霁霜亦不爱饮酒,便作罢。 用罢饭食,二人继续乘车前行,不多时就到了知恩村,辞别车夫,入村不久,就有村民笑呵呵地招手揽客:“两位公子是外乡人吧,可要瞧瞧我们知恩村的溢彩丝?” 肖霁霜摇摇头婉拒了:“我们随便走走。” 他穿的还是一身素衫旧衣,昔年到知恩村时,村长总会送点什么给他,早先是方帕子,后来产溢彩丝的蚕养成了,就有了发带、衣裳,只是此地再无故人,那些衣物也就被他收了起来。 肖霁霜的视线落到桌台摆着的复照像上,又看看更影,不由又笑了笑。 更影有些奇怪,问:“怎么了?” 肖霁霜便说:“你要不要裁身衣裳?” 更影摇了摇头:“花哨。” 身后一个客人忍不住插嘴:“这还花哨?” 肖霁霜听到熟悉的声音,心说真巧,便回过身去:“比之你的衣料,自然算得上朴素了。” 明婉婉眯着眼睛笑,学着他的话道:“比之你的衣料,确实称得上花哨了。” 肖霁霜便也顺着这话问更影:“这店里的衣服,只有零星几处绣样,还是花哨了吗?” 更影捏着边角,将那溢彩丝布料打量了几番。丝线在日光下流转着细碎华光,随角度变换晕开不同色泽,依旧道:“花哨,不方便。” 肖霁霜就道:“好吧。” 明婉婉倒是瞬间了然——这位天禀仙尊除了掌天资禀赋,怕是一如那天夜里所见,要做的多是隐于暗处的差事。 她挑了挑眉,有些惊讶于所谓师兄竟是这等人也,而且…… 明婉婉拿起店家放在桌上的复照像抛了抛,冲着更影露出个意味不明的笑,话却是对着肖霁霜说的:“我当她们怎么信誓旦旦说石刻像的传闻是真的,原来刻的根本就是……” 也许是最早制神像的村民手艺不精,做出来的相似度只能说是不敢恭维,肖霁霜便道:“亏得你能看出来。” 明婉婉哈哈一笑:“那是自然,我的眼睛可尖着呢。” 更影有些不明所以。 店家刚招待完一位客人,就见自己恭恭敬敬供奉的神像被人抛在手里玩,忙扑过来把东西救下了:“哎呦我的祖宗啊!大善人,就算你是我们店的衣食父母,也不能这样轻慢复照仙尊啊!” 明婉婉摸了摸鼻子,笑道:“复照仙尊本人不是也没意见嘛。” 她在这店里定了五年的衣服,一年十二身,足足有六十套,店家自然对她亲热些,忙拍着自己的嘴:“呸呸呸,怎么能说这种话呢?” “好吧好吧,”明婉婉跟着拍了拍自己的嘴,“呸呸呸。” 店家这才松了口气点点头去给他们倒茶了:“早知这二位公子是您的朋友,必然不会这样招待不周。” 明婉婉看着肖霁霜,耸了耸肩。 肖霁霜回以浅笑。 更影倒是对这官府人士颇有印象,尤其那夜相战,却不曾想私下是这样的性子,这会儿才有机会问:“这位姑娘是……” “哎呦,姑娘,”明婉婉哼着小曲,“好久没人叫我姑娘了。” “是是是,陛下,”肖霁霜有些好笑,压低了声音,“这位是承天皇帝明婉婉,眼下正在微服私访,不必暴露她的身份,只管叫她月道友就好。” 明婉婉摇头否决:“不成不成,月真人的名号早已传遍四方,我如今可是万大善人。” 这个称呼实在有些喜感,更影沉默以对。 肖霁霜便道:“你别管她,总归是万姓。” 更影这才开了口:“万姑娘。” 明婉婉又笑起来:“当初平叛他若在,必然得力。” 肖霁霜摇了摇头:“愿好听了你这话,怕是不乐意。” 几人闲谈间,一旁玉器店忽然传来激烈争执。 说是玉器店,却只专卖复照神像。知恩村的复照像颇负盛名,据传摹的是复照仙尊留下石中剑前,亲手所雕的石刻像,而其中年代第二早的那尊,便是此店镇店之宝。 至于最初的那尊,自然是在村中祠堂了。 做生意嘛,编点谎话添点传说不寒颤,毕竟石中剑确实好端端地立在村尾,可除了信誓旦旦的那十来个早已驾鹤西去想村民,还真没谁见过所谓的石刻像。这倒也不 是什么大事,与史书上那些帝王编造的诸如梦中吞日祥龙送喜的祥瑞神迹相比,实在不值一提。 便有富商不知是为了看热闹还是戳穿他们的假清高,大摇大摆到祠堂,开出百两白银的价格来,却真没一人肯卖,富商一咬牙,将价格翻了又翻,最后全部身家百两黄金出手,亦是无人响应。 此刻便又寻至玉器店,见这所谓第一第二两尊神像并不一致,更是不信那传闻说辞,大摇大摆往当中一站,就要收购这镇店之宝。 店主自是听闻了富商的来意和事迹,摇头不卖,这才起了争执。 店主和村民们一条心,任凭威逼利诱,始终不肯松口,富商恼羞成怒,便骂道:“哪有你这样做生意的,迟早关门大吉!” 若是开的是旁的什么铺子,店主倒不在乎生意兴衰好坏,可他店里卖的是复照像,还是全天下公认雕得最好的复照像!要是他都关门大吉了,岂不是意味着复照仙尊无人信奉了? 这还得了!这可是在戳他心窝子! 此念头一冒出来,店主顿时怒不可遏,一拍桌子便与富商对吵起来,推搡之间,富商竟不知有意无意,把镇店之宝摔了。 这下可是捅了大娄子,富商本来心虚,正打算赔点银子了事,谁知店主和学徒已经抄起扫帚木棍打了过来,愣是硬生生把他打出了店门。 富商哪里受过这等屈辱,立刻叫来随行随从,两方人马对峙街头,抄起手边东西就你一扫帚我一棍地打起来。 富商虽带了不少人手,可这里是知恩村,村民们见仙尊神像被损毁、乡邻受欺,一拥而上,不多时便将富商一行人打得头破血流。 肖霁霜从未见过知恩村民如此“真性情”的一面,不由怔在原地。 明婉婉乐得看热闹,甚至鼓掌叫道:“好!打的漂亮!” 眼看冲突愈演愈烈,恐要闹出人命,更影指尖轻点,村民们手中棍棒纷纷落地,皆是一愣,不由面面相觑:“仙尊显灵了?” 此话一出,众人气焰更是水涨船高,举手欢呼:“仙尊显灵了!” 混乱之际,村长和典衙的衙役匆匆赶到,了解了事情经过,两边都有错,便各打五十大板叫他们各退一步。 富商呸了一声,狼狈不堪地逃了,围观人群也渐渐散去,村民们心中不服,却也只好先收拾这满地狼籍。 这任村长是个高瘦年轻人,他低头在一旁盯着残损神像,神色阴沉,显然愤懑未平。 典衙一走,他就派人把富商绑了,强押在碎裂的复照像前,勒令其跪地忏悔。 这一通便又把衙役闹来了,正头疼不知如何收场时,忽然听到人群中一个女子轻声道:“复照授命,承天之德。” 不敬复照,可不就是怀疑承天皇帝并非正统嘛! 衙役们豁然开朗,不敢怠慢,忙把事情处理了,决定让富商跪一个时辰好好忏悔,赔偿黄金百两。 店主取了一部分用于修复神像,余下的悉数捐给了村中学堂。 那说话之人正是明婉婉。 更影看了她一眼,就见她得意地对肖霁霜扬了扬下巴:“怎么样,我可是在维护你。” 肖霁霜失笑,道:“多谢?” 明婉婉嘟囔一句:“怎么还是问句……” 三人结伴在村中闲逛片刻,便在村口分道扬镳。 待明婉婉离去,更影自觉算是相熟了,还是问出了萦绕心头许久的疑惑:“肖霁霜。” 肖霁霜下意识回应:“嗯?” 更影道:“自我们初见起,你看我的眼神……为何总是那般?” 肖霁霜微怔:“什么眼神?” 更影注视着他的双眸,缓声道:“我明明就在你面前,你为什么这样思念?” 86.孤舟 肖霁霜没答更影的问,两人再不说话,双双沉默着,就这样回了仙京,在如絮的云雾中分开了,连辞别也没有。 约莫过了十天半月的,肖霁霜收拾好心情,才又推开小院的门,犹豫片刻,还是往仙台去了,竟果真瞧见更影垂首立于一旁,像是在等着似的,脚步顿了顿,他扬出个笑来近前去,道一声:“好巧。” 更影原想为自己突兀的询问道歉,见了他这般,知是不想提了,手便摸了摸剑柄,抿抿唇,也道:“嗯,好巧。” 两人对视一眼,均将此事揭过了,一同下界去。 这回落脚处便是知恩村,时节没过,还是先前一般模样一般热闹,只那玉器铺子半掩着店门,青天白日里也显得昏暗几分,老板和学徒就在里头做活,供奉的香烛燃烧着,借这绒绒的光亮,才看清里头贴满了“非卖”二字,不仅玉器,连木像泥像都是“非卖”了。 肖霁霜驻足瞧了片刻,临近那家成衣铺的老板还认得他,就招呼道:“您二位别看啦,若不消气,他是不会把条子摘下来的!” 肖霁霜就问:“若是不卖了,何不把店门一关,休息几日?” 老板说:“那可不成,若不开了,可不就是应了那奸商关门大吉的咒吗?” 肖霁霜失笑,肩膀微微颤动,不由抬手握拳,置于唇前轻掩,一抬头,见更影唇边也挂着哑然的笑意,嘴角便不自觉又上扬几分。 两人漫无目的地随意走着,走至暮色苍茫炊烟袅袅,这才在一客栈前停了脚步。 小二见有客来,忙为他们撩起门帘,请人进去。 更影落后肖霁霜一步,抬头一看酒招,蓝布墨书“再临小店”四个字,颇有几分野趣,心下了然,抬脚跟上了。 肖霁霜要了两间相邻的上房,又吩咐了晚膳,从储物袋里摸出一锭银子结账。 仙京众仙多也还有些口欲,殿内点召上来的司常中,曾经府上厨子赫然在其列的也不是少数。更影只觉着平白无故寻麻烦,不若潜心修炼或做些正事,然而他还是坐了,可肖霁霜依旧吩咐小二将桂花糖藕放到他面前,他也依旧拿起了筷子。 这镇子紧挨禾江,藕片入口甜糯,不见半点泥腥气,一家小店,做出来却丝毫不比听雨楼差。 更影不由又夹了一块。 肖霁霜也十分满意:“运气不错,没选错地方,不枉店家敢打‘再临’的招牌。” 更影深以为然,点了点头:“名副其实。” 肖霁霜便指着店门道:“眼看就要到饭点,不知会来多少回头客?” 更影环顾店内陈设,道:“少说也有堂中一半。” 待两人慢条斯理用完饭,果然就听人声渐沸,十数名食客陆续进店,对着小二点点头,互相说些“你好”“你也好”的寒暄,待都坐了,果然过半。不必多言,后厨就知该做些什么菜,甚至几个凳子都还没捂热,菜先上了桌,食客便抓着筷子,冲着后厨指点几下,摇头笑夸。 镇子不算繁华,待入了夜,食客们吃尽,散了,街道便显得尤为冷清,只偶尔传来几声犬吠,两人也就各自歇息了。 次日天刚蒙蒙亮,更影便起身了。纵使他已飞升多年,却依旧保留着凡间习武时的习惯,每日晨起必练一套剑招与心法。 利剑出鞘,清越之声划破晨雾。 肖霁霜本还在酣睡,安年和他懒散得如出一辙,贯是没有闻鸡起舞的毅力,往往是一觉睡到自然醒,破空声反倒显得有些陌生了。困倦瞬间消散,他披上衣服走至窗边,低头望去,便见到院中那熟悉的身影。 剑光流转,衣袂翻飞,更影一式未尽,似有所感般抬头与他四目相对,晨光越过屋檐铺在他眉目间,将其中的冷硬化去。 肖霁霜便也笑,微微颔首,不再扰他,静静将这式看完,洗漱去了。待店小二送来热粥与小菜,他便坐在桌边,就着入耳的猎猎剑风翻阅话本。 半个时辰后,肖霁霜下楼,便见更影已坐在堂中喝茶,茶盏氤氲着热气,两人相视点头,肖霁霜便走到柜前退了房。 小二收了木牌,往他手里塞了一大把喜糖。 肖霁霜一愣,还未开口,更影便已走到他身后,出言问道:“有喜事?” 小二在册子上勾去他们的名字,道:“可不是!刘府千金周岁宴,从我们店里请人帮忙,送了两大筐喜糖呢。” 肖霁霜便将喜糖分了一半给更影,其余塞进袖里,道:“恭喜恭喜。” “同喜同喜。”小二笑哈哈说,“欢迎客人下次再来!” 肖霁霜应了声,出了店门,依旧随心而行。复照城地处最北,若往南方,水路便捷,就寻了个渡口乘船。 这渡口的名字倒没什么意思,船只也多为小舟,挨挨挤挤停着,好似撒了一大把瓜子,一眼望去几无二致。 肖霁霜以目光挑拣着,发觉更影也在瞧,心道有趣,便问:“选好了?” 更影摇了摇头:“并非,不过大约能猜到你会选哪只。” “哦?”肖霁霜更生几分兴味,“哪只?” 更影抬手一指:“那只。” 那是艘小舟,随着江涛摇摇晃晃,若说真与其他船只有何不同,只能是乌篷下挂了张破布,写着异常潦草的大字,正是“一叶扁舟”。 肖霁霜笑了声,道:“知我者你也。” 更影没说话,嘴角微动,目光在他身上落了一下,又移回那连片的船只。 舟上只船家带着幼子经营,听他们去南都,要价二两。肖霁霜随手付了,只多不少,没要他找,又将喜糖给了小孩,抬手止了道谢,踱到对面去看另一片帘子,果然也写了四个大字,却是“两片帘子”,不由笑道:“真是个妙人!” 更影听到他的笑声,便也过来瞧了,临近了便可见字迹边缘有些花了,却也还算清晰,见这纯是逗人玩的题字,饶是再冷静,亦生出点无语凝噎之感。 肖霁霜叫来船家,问:“瞧这料子结实,应也有些年头了,是何人题字?” “帘子是位客人送的,确实有些年头了。”船家回忆一番,“那时还是我爹娘在这水上漂着,写字的是个女人,说写上这几字,把一叶扁舟朝着渡口,定能比其他船多些生意,后来果然如她所说。算着年岁,如今她多半也不在世了。” “她所言非虚。”肖霁霜道,细细看这字,又觉草中有形,非是胡写一通,愈看愈熟悉,一时想不起来,又问,“可记得她叫什么?” 船家摇头:“哪记得这个。” 肖霁霜心中不由有些遗憾,却也只好道:“好吧。” 船家往船头走了两步,忽地停住脚,道:“哦,等等,我想起来了,她好像在帘子背面留了名,不过我不识字,也不认得。” 肖霁霜道了声谢,抬手翻过帘子,愣愣盯着,僵在原地了。 这署名写得极小,船只常年在水上漂泊,墨迹不免有些模糊了,中间那字太过复杂,已是一团乌色,只留一首一 尾两个字,正是“肖”与“玉”。 肖霁霜的呼吸轻了又轻,似乎唯恐惊扰了这重逢:“……濯玉。” 他轻笑一声,听不出来是否欢喜,又念一遍:“濯玉啊……” 更影在他身后,不由又缓了呼吸,微皱着眉,独盯着那个不能辨认的字,问:“你认识她?” 肖霁霜缓缓放下帘子,道:“何止认识。” 既然同为肖姓,更影便猜测:“此人……是你亲友?” “是妹妹,”肖霁霜道,“不过……不是我的妹妹。” 他看过来的眼神极为复杂,似有千言万语,可最终还是绕进了船舱里。 更影不解,将这无厘头的题字念了一遍,又将那名字重复:“……肖濯玉。” 他抿了抿唇,依旧是不明所以,只好跟着入了舱内。 船舱不大,勉强可住四人,船家不入,只在船头掌舵,孩子与客人和衣同眠。 谁料入夜后,天色骤变,风雨大作,乌云翻涌如墨,船身也在浪涛中剧烈颠簸。 两人不至于同孩子争榻,便在床沿打坐,凝神静气中,忽地感到船身一倾,更影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一旁肖霁霜的手臂, 两人俱是一愣,目光在黑暗中交错。 舱外电闪雷鸣,映亮两人近在咫尺的脸庞。 更影率先回神,松开手沉声道:“小心。” 肖霁霜垂下眼睫,指节微蜷,轻声应了:“……无妨。” 孩子亦被这动静惊醒,却也懂事,不哭不闹,十分熟练地稳稳扣住床沿,绷紧身体,不让自己被颠下去,然而这左右摇晃的,瞧着惊心动魄。 肖霁霜上前扶住他的肩膀。 不一会儿,船家从外面进来,抹了一把糊满了雨的脸,抹下来一手水,衣角也在不停滴滴答答,道:“这破天气,要遭罪了。” 肖霁霜和更影异于常人,风浪不足为惧,孩子却是受不住,面如菜色,突然推开肖霁霜往床边一趴,哇哇吐了。 船家吓得连忙过来,一边拍着孩子的背一边道:“真是对不住!客人,这孩子在水上长大,从没吐过,许是今天的雨实在太急,浪太大了……” 话未说完,肖霁霜已伸手按住孩子的虎口,手法熟稔地按压片刻。 更影见了,顺势递上水囊。 孩子吐了一阵,漱过口,脸色慢慢缓和了,肖霁霜便取了帕子,为他将嘴角擦净了。 这雨来的快去的也快,约莫半炷香后,雨势渐歇,江面恢复平静,孩子也沉沉睡去。 肖霁霜看着孩子的睡颜,忽然道声不好,便要出舱去:“那帘子!” 船家连忙拦住他,道:“客人莫急,江上生活,那字怎可能不花,我爹娘见不好,后来便给上了油,应是无事。若真有事,也无力回天了。” 肖霁霜住了脚,这会儿才发觉一只手正抓着自己衣袖,正是更影。 许是照顾那孩子顺手了,更影瞧见他的衣袖被窗外飘进的雨水打湿,自然而然凝起一丝微弱的仙力,指尖拂过那片衣料,将其蒸干,只留下一点淡淡的水痕。 两人同时一怔。 更影沉默一会儿,道:“湿衣易生寒。” 肖霁霜只是看了一眼衣袖,低低地“嗯”了一声没再多言。 天亮靠岸,肖霁霜为孩子寻了郎中,又见两片帘子上题字依旧,便放下心来,辞别船家,上岸行去。 更影复望了眼那远去孤舟。 87.风动 行至午后,日光有些热烈,肖霁霜抬手遮眉,在脸上投下一道阴影,道:“离镇子还有些距离,可要饮食?” 更影便是摇头:“不必。你呢?” 肖霁霜也道:“不必。” 两人复行了三四里,远远便望见一位老农佝偻着身子,朝这边行来,一会儿在左侧张望,一会儿又到右侧举着棍子拍打草丛,嘴里仿着什么动物的叫声,神色焦急。 眼看近前了,肖霁霜便叫他:“老伯,老伯?” 老农大抵耳朵不太好,唤了几声才晓得是叫自己,抬起头问:“你们叫我?什么事啊?” 肖霁霜道:“日头这样晒,老伯在找什么?” 老农又反应了会儿,拍着大腿道:“我的小牛犊哦!被那该死的妖怪惊了,不知跑到哪里去!我找了半天都找不到啊……” 他说着,许是这下有人关切,更是悲从心来,粗粝的手抹了抹眼角的泪:“老牛前月病死了,就留下这么一只小牛犊,若是它被妖怪吃了,我可怎么活啊!” 这倒不是什么难事,肖霁霜便道:“老伯莫急,你看这天气,当心人也晒坏了,不若先回家里去,喝口水歇一歇,我们帮你找找。” 老农一时有些犹豫:“这……怎么好麻烦你们……” 肖霁霜回头看更影,笑问:“可愿搭把手?” 更影自是无不应:“好。” 好说歹说把老农劝回去,肖霁霜又问了他家在何处,答应一找到小牛就给他送回去。 说话间,更影已经催动灵力探寻牛犊的下落,一道细丝般的痕迹向山林内蔓延而去:“这边。” 肖霁霜点点头,随朝深山密林内走,初入还有人迹,依稀可辨人来人往拾柴割草踩出的小道,越往深里去,越是树林阴翳,连正午的阳光都只能透进零星几线,地上散落着些许松果与烂掉的野杏。 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肖霁霜看着显然被啃食过的杂草,笑道:“我说如何跑了这么远,原是边吃边走。” 更影道:“也就初生牛犊不怕虎,大抵是在这迷了路,干脆不回去了。” 不远处传来些许动静,抬头望去,赫然就是那走失的小牛犊,一只全身雪白的猿猴蹲在旁边,细细挑拣着沾在它身上的草屑与虱子,时不时还用爪子替它梳理两下毛发,应就是惊了牛犊的精怪了。 更影眉峰一凛,握住的长剑已然出鞘半寸,却被按住了手,不由侧头看去。 肖霁霜摇了摇头,指指树梢,轻声道:“劳烦。” 更影收剑,指尖凝起一点灵力,打落一枝挂满果实的野杏。 肖霁霜稳稳接住,挑拣去被鸟啄食了的坏果,摘下几颗,朝着猿猴抛去。 牛犊还在一刻不停地嚼着草,猿猴却是受惊欲跑,却见落来的是些果子,捡了在身上蹭蹭,塞了满嘴,看向两人。 肖霁霜便是将一整枝都丢给它,摆摆手道:“去吧。” 猿猴看看他,又看看野杏,谨慎地走近些,一改方才的小心翼翼,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了枝子就窜入深林,转眼不见踪影。 更影眉头紧锁,低声道:“此兽虽小,野性未驯,日后恐再生事端。” 话虽如此,他的手却没落在剑柄上。 肖霁霜近前捡了绳子,将小牛犊牵在手里,轻声解释:“这是狌狌,善奔走,看起来年岁尚小,大抵是经过时速度太快,无意惊了牛犊。” 更影摩挲着剑柄,道:“可它亦造了恶果。” “这也是无心之失,本意并非如此。”肖霁霜道,“它心性纯良,知自己惹祸,便寻到牛犊在此等候,若久等不至,还会主动指引失主前来。” 更影一怔,道:“原来如此。” 肖霁霜便笑:“说来也巧,这山中还有神兽苑胡,与我旧识,此山生灵多在它庇佑之下,你若真出手,想来免不了一场误会。” “苑胡?”更影问,“我原以为这些神兽皆为杜撰,抑或是绝迹了。” 肖霁霜道:“它们避世不出已有不知多少年岁,尤不爱与人相交,是以少有人见过。不过苑胡性情温和,一贯不会主动生事。” 更影颔首,便与他一同将牛犊领了出去。 老农感激涕零,只是家中贫寒,没有什么可以报答的,就极力留他们到家里吃晚饭:“我这把年纪本就没用,只有这粗茶淡饭能表示心意,两位千万不要嫌弃。” 肖霁霜欣然应允:“怎会嫌弃?就是这样的饭才有烟火气。” 更影不知说什么,就跟着“嗯”了一声。 老农当即喜笑颜开,就要到院里逮鸡,肖霁霜连忙拦了:“现下天色也晚了,不必如此麻烦,您做些平日里吃的家常菜就好。” 老农同他辩了几句,还是算了,又去摘了几把藿菜煮羹,待回来,就见肖霁霜与更影搬了小凳坐在厨房外择菜,步子不由迈急了些:“哎呦,恩人啊,你们动什么手?是我怠慢了,快放着快放着,让我来!” 肖霁霜笑着躲了,说:“还要生火呢,左右我们也无事,便做点轻松活,哪算什么怠慢?” 择菜的活计两人都生疏,不知要磨蹭到何时,更影没搭话,手上动作不停。 老农拗不过他们,只好说着谢,进了厨房。他年事已高,手脚迟缓,又不肯让客人多操劳,待几碟家常小菜端上桌时,窗外已是月色溶溶,星子满天。 他连声道歉,又说:“都怪我不利索,天都黑了,两位也不好赶路。我儿子在镇上做活,要好一阵才能回来,正好空出间屋子,如果不嫌简陋,不如在这暂住一宿?” 两人倒也不挑剔,便是应下,简单擦洗了,就都到床上躺下。 月色入户,更影平白生出几分拘束,没敢看身侧人,目光落到农户家老旧而杂乱的陈设上,忽然想到他们初见时剑拔弩张,亦是在这样一个夜里,便道:“……你这样信我,如此便休息了?” 肖霁霜掀开眼皮,又满不在乎阖上,轻笑道:“你难道会伤了我?” 更影默然,心道这可未必。 可肖霁霜那轻飘飘含着倦意和雾气的一眼,莫名叫人看出几分信任且放松的味道来,更影动了动手指,几乎眼睛都不眨一下,眼看身边人动了动,又欲盖弥彰般躺好闭目了。 肖霁霜这才摸咂出点不自来,但思来想去不知为何,就索性闭上眼睛不管了。 更影又静躺了会儿,才慢慢将脑袋转回来,落到肖霁霜睫毛都没颤上一颤的不解风月的脸上,突如其来的瓢泼情绪就这样风止浪息了,没由来地有些窘迫。 但没一会儿,那挠痒痒似的悸动就又悄悄攀上了他的心头。 更影细细品味着,总算品出了点什么——明明才见过几次。 更影阖眸暗道一声罪过,默念起清心咒来。 此地灵力澄净充沛,是个修炼的宝地,索性无事,肖霁霜便提议待至老人儿子回来再走。 更影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点了点头。 此后数日,更影晨练,肖霁霜沉眠,更影布筷,肖霁霜洗漱。 上午二人陪老人看看田里庄稼,听他唠唠家常;午后肖霁霜小憩,更影便在一旁打坐修炼,偶尔躲懒,就到镇上八珍斋买盒点心。待太阳西斜,又一同替老农去打草喂牛,更影手中宝剑锋利无双,没一会儿就割了两箩筐,一人提一筐,带回去倒进食槽,老农就正好把热腾腾的饭菜端出。</p >用过晚饭,老农这翻翻那找找,寻出各种老旧物件修修补补,肖霁霜捧着话本闲看,更影则翻阅地方志,蜡烛烧去一半,便熄灯就寝。 如此清闲逍遥了半月,同村一户人家忽然一声悲号,哭声震天,老农出门一趟,回来之后哀声叹气:“老刘头走了,夜里突然去的,没有受罪,挺好。” 肖霁霜不知该说什么,只好缄默。 老农的的儿子便提早两日归乡,同几人寒暄几句,喝了两碗凉水,就急匆匆到刘家搭把手了。 肖霁霜站在院里,静静看着那户人家飘扬的白幡,他亦是一身素衫,好似也在披麻戴孝。 瞧了片刻,他忽然问:“你以为,凡人一生,意义何在?” 更影不知他问这个做什么,依旧答了:“繁衍子孙,劳碌生计,归于尘土,循环往复。” 肖霁霜听了,定定看他片刻,轻声道:“……是吗?” 若是繁衍子孙,你为何无后而终,若是劳碌生计,你又为何跟随我侧? 他的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怀念,不等更影想清,就敛了神色,又听他说:“走吧,也该回去了。” 更影脚步微顿,反问:“你以为,凡人一生,意义何在?” 肖霁霜垂眸思索一会儿,缓缓答:“有悔此生,无悔此生。” 更影默念一遍,道:“仙神妖魔亦如此。” 回到仙京,肖霁霜指了指仙台,又作一副笑脸:“此行尽兴,若你再欲寻我,不必等,直入我院中便可。” 更影抿了抿唇,颔首:“定多有叨扰。” 肖霁霜同他分别,刚进院子,便见一张烫金拜帖夹在门缝,不用想也知道是林风至的手笔,随手将拜帖取下,收进袖中看也不看,往昼生门去了。 他不走正门,避开往来其中处理事务的司常,悄声入了内院,便见林风至独坐石桌旁,桌上茶盏水汽袅袅,茶香四溢。 肖霁霜在他对面坐下,端起一杯送到唇边,等着他开口。 林风至慢条斯理地给自己也斟上一杯,才突然看向他,语气不容置喙:“你最好离更影远点。” 肖霁霜手里端着茶,杯沿贴着唇,他像是没听清一般反问:“什么?” 林风至难得收起往日里插科打诨的随意,神情严肃:“肖霁霜,他在为天道做事。” 肖霁霜手里的琉璃盏滑落,打湿了衣衫,他未有所觉般端坐着,直直回应林风至的注视。 林风至抿着茶,不为所动。 良久,肖霁霜的视线移开了,他捡起滚落在脚边的杯子放回桌上,发出一声轻响,他开口,话音并不高于这声碰撞:“就当我……就当我贪恋。” 林风至在心中将这两个字细细咀嚼,轻叹一声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记得。” 肖霁霜依旧轻声细语,一字一句道:“我信他不会入歧途。” 林风至将杯盏重重放下,声音也拔高些许:“胡来!你要因他涉险?——你不止教过他一人,婉婉、阿笺、柳愿好,再有一个安年,皆是珠玉,他更影有什么特别,竟迷了你的眼?” “若凭资质相论,他算不得珠玉,倒……似块顽石。”肖霁霜喉间微涩,执杯欲饮,然而杯中茶水早已洒尽,默了片刻,还是道,“……我一生都耗在那顽石上了。” 林风至闭了闭眼,一时无言——肖霁霜长生路漫漫,打哪论的一生,怕是这耗尽光阴的另有其人。 两人枯坐片刻,他伸手:“点心呢?” 肖霁霜每每下界,都会给他带一盒糕点,然而此时两手空空,不由心虚道:“此次去了太久,与一老人分了。” 林风至投去一个控诉的眼神。 88.明珠 林风至与绮萦仙尊大婚之喜,一应礼节悉如凡间,昼生门一派张灯结彩,几乎整个仙京都聚在一处,好不热闹,倒显得别地清冷寂寥不少。 更影已有近月不见肖霁霜,二人一贯不与众仙往来,这喧嚣应酬自然也敬而远之,他踌躇一阵,还是出现在小院前,目光又在匾上落了一落,“空居”墨字笔意疏淡,心底默念一遍,琢磨片刻,院中整洁,草盛枝茂,依旧不知是何来由,却隐约察觉出几分意趣来,不由清浅一笑,抬手叩响院门。 屋里只传来声随意的应和,更影推门而入,循声至书房外,一眼便望见书案前的身影。 听闻人到了,肖霁霜依旧低垂着眼眸,专注地打磨一支金簪,案上凌乱摊开层叠宣纸,勾勒着各式设计,虽不细致,却精巧灵动,显然下了功夫。 更影原是随意一瞥,却被压在其下的几张图吸引了注意,定睛看去,绘的全是细长形制的盒子,从轮廓到纹饰,一连画了数版,足以见得绘制之人是何等纠结,便猜是用于盛放金簪的礼盒。 肖霁霜吹去金屑,方抽空抬头朝他笑了笑,执簪对着窗外日光翻来覆去瞧了片刻,又低下头忙活了。 肖霁霜一贯衣着素净,这簪子却是极尽奢华,更影在他身侧坐了会儿,静看他手中活计做了半晌,轻声问:“这是?” 肖霁霜动作不停,温声答道:“生辰贺礼,半月后要给一位友人庆生,入夜方走,届时劳你与我同去,可好?” 更影没什么不可的,略一思忖,只问:“可会唐突?” “不会,是个心性好的晚辈——你若无聊,可四处逛……”肖霁霜想起置于偏室的断剑,话到一半,又改口了,“可去架上寻些书看。” 更影注意到了他的停顿,眸光暗了暗,并未点出,起身到书架前,目光随意扫过,发现竟大多是些话本闲书,不由失笑,随手抽了本仙京逸闻翻看。 直到书看了一半,肖霁霜才勉强对手中物件满意,递到更影眼前,问:“你瞧着可还有什么要改的?” 盘柱金龙轮廓初现,张口欲啸欲咬,威风凛凛的同时又见灵动。更影瞧了会儿,指着龙首道:“若作金龙衔珠,倒添几分吉祥安泰、驱邪纳福的寓意,削了戾气。” 肖霁霜连连点头,抽过一张草图改了,作口衔珠滴,瞧了片刻,又觉多了柔顺,信手涂去,换作一颗独石。 见他思索,更影便问:“这宝珠取用何物?珍珠、碧殿、珊瑚或是赤玉?” 肖霁霜道:“应还是赤玉相称。” 更影便道:“我去寻来,既是贺寿,总不好去白吃白喝。” 肖霁霜听完,兀自笑了一阵,道:“那我就等你好消息,莫要迟了。” 更影点点头:“那就等我好消息。” 才过五日,更影果然寻来一块质地细腻、光泽油润的赤玉,半个巴掌大小,仅仅是嶙峋原石,便可知价值不菲。 肖霁霜拿在手里把玩片刻,失笑:“和你这赤玉相较,我的簪子反倒成添头了。” 更影却是摇头:“金簪是你亲手所制,不会有比这价值更高的了。” 肖霁霜颇为诧异地看他一眼,拿着金簪比划几下,提笔在玉石上画出一道痕迹,想了想,道:“并非没有。” 更影问:“何物?” 肖霁霜把赤玉塞回他手里,笑道:“你亲手磨的宝珠。” 更影抓着玉石,不由也低低笑了起来,便也坐下,接过工具,一同忙活了。 他动作很快,不一会儿就将浑圆的赤玉珠交给肖霁霜,看他继续对着金簪反复调整,瞧了片刻,视线不自觉落到那双纤长的手上,又看一眼那鲜红的赤玉,便再拿了工具,慢悠悠做着。 做到一半,不由又去瞧那双忙个不停的手,便觉着过粗,不太相称,再切去一半多,这才合适了,就垂首打磨起来。 肖霁霜装好赤玉珠后又微调了下细节,转头就见更影还在做什么东西,便往那边移了移,还不待探头细看,他就将拳头送到了眼前。 “做好了?”肖霁霜道,“这是什么?” 更影不答,将手掌张开,一圈赤色水波般的玉环就这样静静躺在手心。 肖霁霜瞧着,嘴唇微张,怔了须臾,笑道:“你若再添,倒显得我这贺礼轻了,真是狡……” 他话未说完,更影就摇头打断:“我不认得过寿之人,这是给你的。” 肖霁霜手还撑在案上,缓声问:“怎么给我这个?” “你这双手忙着给别人备礼,我却总觉少了点什么,”更影抿抿唇,拉过他的左手,将指环套了上去,“正好合适。” 肖霁霜收回手藏进袖里,喉间发涩,一时不敢再看,移开视线道:“多谢。” 可那枚玉环贴在皮肤上,凉意渐渐融于体温,怎么都忽略不了。 更影见他收了,嘴角上扬,悄摸把方才切去的另一半收了,将剩余的赤玉装进盒子,往前推了推:“这个也给你。” 肖霁霜抱着木盒,摩挲着上头的花纹,忽地问:“现在是什么日子了?” 更影想了想,答:“五月初六。” 肖霁霜“嗯”了一声,看着手上锦红的玉环,心道:阴差阳错,一月一日。 更影见他眉眼低垂,不知喜还是不喜,只好往坏了猜:“你平日惯着素衣,可是这赤玉不相配?若是不喜,改日我寻羊脂玉或翡翠……” 肖霁霜听到这话,便也回了神,扶着他的肩膀低低笑了一阵,道:“是我胡乱想了些有的没的,不关你的事。东西做的很好,我很喜欢。” 不是物件的问题,应就是突然提及的日子的问题了,更影同他辞别,思来想去不能明白,到人间找了本黄历,仔细看了,回忆今日所为,未曾犯忌,再寻人问了,也不知有何忌讳,只好按下。 转眼便到十五,整个皇城都一派喜气洋洋,街头巷尾张灯结彩,人声鼎沸,宫侍乘着车马沿街抛洒红封,几乎围了个水泄不通。 两人便走得有些艰难,总是等宫车过了,人群追逐而去,方能前行,短短一条街道,走走停停两刻钟才到尽头。 便见一人手上抓了十数个红封,正在拆着玩,俨然是个争抢的好手。 再一定睛,肖霁霜连忙唤他:“安年,你怎也到这来?” “公子!”安年头也没回就先应了声,一下子跑过来,一手还提了大大小小五六个盒子,“师姐给我递了贴子,来给她庆生。” 更影瞧他眉眼与肖霁霜有三分相似,心生疑惑:“这位是?” “这是安年,我的弟子。”肖霁霜点点头,为他二人介绍,“这是更影,天禀仙尊。” 安年嘻嘻笑道:“仙尊大人好!” 更影颔首:“你也好。” 肖霁霜瞧着那叠红封,问:“怎拿了那么多?” 安年见他二人没有,一人塞了一把:“大家都抢,我瞧着好玩。” 肖霁霜将更影那份也接了,又塞回去:“这也就沾点喜气,哪好拿那么多,且散了去。” 安年也不过凑热闹,就“哦”一声,跑进各个铺子里送了,待回来,手上还有五个,三个是早就拆了,另两个还是给他们。 更影便收下,道了谢。 肖霁霜将红封放进袖中,问:“这段时日都在做什么?” “本想到姚宫去,但她们只要女弟子。后来听闻知恩村的玉器铺开门却不待客,我就去缠着学了玉雕。”安年道,又瞥一眼他的手,“公子何时戴了这么个小玩意儿?” 肖霁霜看向更影,不想更影也在看他,不由笑了声:“友人相赠。” 安年点点头,也不多问了,今日皇宫与他上次来很不一样,眼睛早就兴致勃勃地到处乱看了。 生辰宴上极尽奢华,店内灯火辉煌,丝竹悦耳,席上已坐满了大臣,就连明笺也身着龙袍,怀里抱着还不满周岁的女儿明杞,早早端坐最上首,受百官朝拜。 此般情形,他们三人来的不迟也迟了。 席间噤若寒蝉,唯闻婉转乐声之时,明笺却是离座,亲自迎他们到上首落座。 虽早有预料,可明笺真被林风至和绮萦的婚事惹恼,未曾邀请生父,肖霁霜还是有些哑然失笑,转而又想这宴席铺张,若明婉婉赶回,怕是要将明笺训上一训了。 在座的官员都是没被抄过家的,自然认不得肖霁霜,何况安年与更影,不由暗中频频打量。 更影一介散修,独来独往惯了,对一切置若罔闻,神色淡然端坐在位。安年向来无拘无束,不知规矩为何物,一双眼睛东张西望,见有官员看过来,还十分坦荡地回以灿烂一笑。 柳愿好坐在他们对面,不等礼官开口,已经挑挑拣拣着果盘开吃了。 明笺早就习惯了她这样放浪形骸,问道:“姐姐可要抱抱阿杞?” 柳愿好最是怕明杞,软趴趴的一个,生怕一不小心弄死了,知晓明笺在拿她打趣,嘴角勉强扯了扯,干脆拒绝:“你自己抱。” 明笺舒服了,又问肖霁霜:“您可要抱抱?” 肖霁霜浅笑颔首,道:“好啊。” 明笺当即招来近侍,小心翼翼将明杞送到肖霁霜手里,本来有些昏昏欲睡的婴儿被闹醒,皱着眉眼欲哭,便见一张温柔似水的面容,当即咯咯笑了起来。 明笺大喜:“看来我们祖孙三人,都与您有缘。” 肖霁霜想起她那“一师传三代”的玩笑,一手逗弄着明杞,一边笑道:“我也该告老还乡了。” 明笺就道:“哪里见老?” 柳愿好翻了个白眼:“天若有情天亦老。” 官员之间暗流涌动,已经互相微探着身子交头接耳。 安年视若无睹,嘴里嚼着喜糖,看看自己案上只余糖纸的琉璃盘,便顺手将肖霁霜面前的糖盘拉到了自己面前。 肖霁霜将明杞还回去,轻声问:“喜欢?” 安年连连点头。 肖霁霜便道:“一会儿问问阿笺是哪家所制,领你去学。” 他正说着,侍候一旁的宫人又端来一盘糖果,轻轻放到安年面前,肖霁霜回头,见更影颔首。 安年眼睛一亮,又是连连点头。 宴散之后,肖霁霜一行未随百官离去,反而留下来陪明笺赏了会儿夜景,待行至亭中,肖霁霜便取出用溢彩丝妥帖包好的金簪相赠。 更影不由多看了两眼。 拆开瞧了,明笺一眼便知是他亲手所制,其中心意不言而喻,又妥帖包好收下。 安年也唤来宫侍,取来他那六个盒子放下,双手合十道:“师姐,请你告诉我宴上糖果是何人所制吧!” 明笺失笑:“我怎晓得这个?” 安年当即就急了:“那可怎么办呀!我还要去学艺的!” 见他这副反应,明笺轻咳两声,遣了近侍去问,不多时便回来复命道:“乃是在城西津蜜坊所置。” “谢谢师姐,”安年立刻就将师姐抛到脑后了,“我先走了!” 肖霁霜无奈叹息一声:“我们也先走了。” 明笺道:“不小住一阵吗?” 肖霁霜摇了摇头:“大晚上找过去,还是得去看着他点。” 明笺便道:“也是,您日后有空,多来瞧瞧阿杞。” 肖霁霜应了,由着宫侍将他们送出去。 津蜜坊铺面不大,却干净温馨,周遭数米都飘着甜香,许是供了千秋宴,老师傅还在铺子里等着贵人的消息,便一边等一边熬糖,动作如行云流水。 安年见了,大呼幸好,蹲在灶边扒着灶沿,言辞恳切地求他:“师傅,我是真心想学的,您就教教我吧,我保证能学会,绝不会气着您!” 老师傅见他衣着华贵,只当是哪家清闲公子一时兴起,笑着婉言拒绝:“小少爷,别看糖果轻巧,做起来可是累人,你何苦自己找罪受?” “您别不信,我此前也是学过的!”安年当即站起来,“不若您借我一口锅试上一试,就知道我不是说着玩玩了!” 肖霁霜摸了锭银子放在灶边,道:“就当我们租用,您就由他去吧,看过他能力再做决定也不迟。” 老师傅也就只好点点头,看安年添火、熬糖、控温的动作熟练流畅,老师傅这才知晓真非随口一说,便欣然答应收他为徒,教他熬糖手艺。 见安年一头扎进熬糖里学得入迷,肖霁霜便叮嘱一句:“注意时辰,你不睡,师傅还要睡呢。” 安年胡乱应了几声。 肖霁霜只好又拿几块银子,同老师傅道:“您也别惯他,该休息就休息,熬糖可以,熬人不行。” 老师傅推辞几次,还是收了钱答应了。 肖霁霜便由着他留在铺中学习,拉着更影同老师傅辞别。离开前,安年还不忘将自己试做的两块失败半成品,分别塞到了他们手里。 二人正要离开皇城,却迎面撞见步履匆匆的明婉婉,她恰好从社水堂处理完事务出来,见了两人也不客气,径直在他们手里塞了一沓卷宗和两块令牌,就风风火火往宫里去了:“我去赶阿笺的生辰,这事就拜托你们了!” 89.残颜 突然被这么一通交代,两人都有些哑然,左右皇城挂满灯笼亮如白昼,便就站在街边,对视一眼,借着长街夜火将卷宗翻开看了。 正是一桩悬案。 事发经捷城,不知是否有泣野的缘故在,这里一直没能定下护法宗门,小门派零零散散,半吊子不计其数,真遇上事,帮忙等于帮倒忙,只好社水堂和典衙搭手查着,一时难以应付,这才呈到了明婉婉面前。 不过半月之间,城内连发数起凶案,死者无一例外,皆是才名渐显、容貌清俊的年轻书生。他们被发现时,身躯完好无损,不见半分挣扎搏斗的痕迹,唯独脸上的人皮完整剥去,只余一团血肉模糊,场面骇人。 街头巷尾便有流言称,是来了个“画皮鬼”作祟,专门摄人面皮,尤好俊朗书生。消息一经传开,便闹得满城风雨。书院几经停课,书生们人人自危,白日里尚敢结伴而行,一入夜便紧闭门窗足不出户。好在春闱已过,秋闱未至,不然科举都不知得受多大影响。 经捷城与邰下州一个在西一个在东,隔着两州之地万水千山,看完,肖霁霜将卷宗一收,无奈道:“真会操劳人,事态紧急,怕是得披星戴月赶过去了。” 更影问:“可还要乘车?” “莫说车了,驾千里良驹也要花上几日,”肖霁霜看着他腰间佩剑,眉眼一弯,“劳烦带我一程?” 更影就召出剑来,嗡鸣一声悬停在二人面前,他先一步踏上,伸出手:“抓紧。” 肖霁霜接力跃上,稳稳落在他身侧。 下一刻,飞剑便腾空而起,直入云霄。许是更影施法,疾行之中,风却显得和煦。 肖霁霜眯了眯眼睛,欲抽手,指尖微动却见更影没有反应,索性就继续握着了,随口一问:“你这剑可有名字?” 察觉到掌心中的动作,更影眼睫微颤,故作不觉,道:“没有。” 肖霁霜道:“为何?” “没有必要。”更影顿了顿,片刻后又道,“不若你起一个?” 沉默在风声中蔓延开来,说话间已掠过邰下州,朔都的轮廓在云层下若隐若现,肖霁霜道:“能不能再快些?” 更影没应声,但御剑又快几分,脚下山河飞速朝后推去。 两人赶在典衙和社水堂上工前就抵达了,晨光熹微,守卫正打着哈欠开门,铁锁哗啦作响,肖霁霜松开相握的手,跳下飞剑,招呼一声,将令牌丢过去查验。 守卫忙接了,翻来覆去仔仔细细看过两遍,这才放行。 里头只有三个值班的小吏,听到动静以为是衙督来了,一脸倦色地小跑上来,打算汇报完情况,早早回家补眠去,然而近前了定睛一看,全然两张陌生的面孔。 肖霁霜瞧这他们没精打采精疲力尽的,不由笑笑,将令牌递过去:“我们奉承天皇帝之命,连夜前来接手‘画皮鬼’一案。” “哦……哦!”三人面面相觑一阵才回过神来,忙不迭行礼,恭恭敬敬将令牌还了,“昨夜我们值班,无事发生,两位大人可有什么吩咐?” 肖霁霜问:“受害人的遗体都在何处,还请引我们看看。” 衙役便道:“都停在仵作间,您二位随我们来。” 穿过三道门,方进了仵作间,屋里弥漫着浓重的药草味,是为了掩盖尸臭、驱赶虫蝇而点。 七具尸体整整齐齐地摆放在木台上,白布从头盖到脚,一字排开,显得狭小的仵作间愈发拥挤。肖霁霜接过他们递来的手衣戴上,掀开一角看了,眉头微微蹙起,问:“都在这里了?” 衙役道:“是,都在这里了。” 想来他们熬了一夜也是辛苦,肖霁霜便摆摆手:“行了,你们先回去休息吧。” 衙役们如蒙大赦,便告退离去。刚走到门口,就撞见了衙督和社水堂的人,匆匆行礼,将昨夜和方才的情况都说了。 社水堂消息更快些,分堂主已经知晓上面派了人来,点了点头,同衙督道:“既然如此,我们也往仵作间去一趟吧。” 这些尸体虽然都有不同程度的僵硬,但身上并无别的伤口,脖颈、四肢不见勒痕,指甲里也没有皮屑血迹,应是未曾挣扎就命丧黄泉,抑或是被迷晕剥了脸皮。若是前者倒也去的干脆,若是后者,怕是醒后还遭了不少罪,惊惧中血流干而死…… 肖霁霜直起身,叹息道:“不管怎么样,这‘画皮鬼’尤为看重剥皮之事,不是什么硬来的主,若能及时发觉,说不定能拦下。” 更影道:“兔子急了尚且还咬人,还是谨慎些好。” 肖霁霜颇以为然地点点头,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就见浩浩荡荡来了十数人,瞧神色大抵知晓他二人来意,便也不多客套,开门见山问:“尸体都在哪儿发现的,我们过去一趟。” 衙督和分堂主亲自领他们去了,皆是干净得异乎寻常,甚至连墨香都未被血腥气盖去,若非尸体还陈列在仵作间,真看不出来发生过命案。可见凶手行凶极其利落,目标明确,不拖泥带水,也不留痕迹。 七个地方都走了一遍,几乎毫无线索,更影看肖霁霜凝眉沉思,便道:“不若先将丢失的面皮找到?或许能寻出些蛛丝马迹。” 肖霁霜点点头:“正有此意。” 一行人就又回了仵作间,更影蹲身,取尸体腕间一点红,闭眼默念几声,催动法力,牵出一丝蜿蜒的线来。 “厉害!”分堂主低呼一声,见众人看来,才知自己反应过了,不由挠挠头,嘿嘿一笑。 更影看出他在人间也算修为不低,便道:“你距此也不远了。” 分堂主闻言,不由有些雀跃:“当真?何时?” 肖霁霜接道:“也就一年半载了,不过还得等你们堂主忙完,想起来教你们才是。” 分堂主便是有些踌躇满志了:“多谢大人!” 眼下也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便就此打住。几人循着指引一处处找去,从城东找到城西,从城北翻到城南,果真发现一张张脸皮,不是这张少了鼻子,就是那张少了嘴唇,还有些面皮上,竟是被缝上了不属于这张脸的部位,针脚细密,手法精巧,若非凑近,几乎看不出缝合的痕迹。 不用细想便能猜到,这些部位皆是从其他脸上换下来的。 将这些面皮收好带回典衙后,肖霁霜吩咐:“将受害人的画像都拿来。” 衙役还以为他要将这些面皮复原,正应声要去,又听他道:“再拿纸笔来。” 肖霁霜又令人将丢失后被裁剪过的残缺面皮找出,同更影一起仔细比对了,挑出来三幅画像,先摹出个轮廓来,再将每张面皮被摘取的部位一一填上,拼凑出一张完整的脸来。 这一番忙活下来,已是深夜。 烛火摇曳,众人都围在桌前,看肖霁霜一笔一笔地勾勒,他画工不算得多好,胜在准确。 只是这脸……大半天下来,众人又看画像又看面皮 ,已经看得头晕眼花,都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实在瞧不出什么不同了。 肖霁霜就道:“今日就先到这吧,明日贴出告示,这幅连带着七张死者画像一同挂出去,叫城中百姓来看看有什么好坏区别,凡是言之有理的,都赏二十文钱。” 第二天画像一贴出,就引了无数百姓围观。 告示栏前人头攒动,挤得水泄不通,听说还有钱拿,一个个都伸长脖子举着手,七嘴八舌说起来。一会儿说这张脸的眼睛长得不好,那张脸的笑纹太深,这张眉毛太浅,那张下巴太宽,叽叽喳喳说了半个时辰,得出结论——还是最后那张拼凑出来的脸最好看。 这便知晓了,那“画皮鬼”确确实实在找一张好脸,还得是举世难寻的俊美。 可书生本来就少,何况是好看的书生,画皮鬼一连杀了七个,这两夜无事发生,应也是找不到人下手了。若是真没有令它满意的,保不齐会不会跑到别的地方去,经捷城往南是春熙城,往北是百芳城和南都,皆是都是人烟稠密之地,一旦画皮鬼流窜过去,后果不堪设想。 肖霁霜道:“如此看来,最快的方法就是投其所好、引蛇出洞。但是上哪找这个饵呢……” 衙督沉吟道:“且不说人家愿不愿意,找不找得到还是个问题。城中容貌出众的书生,几都叫那画皮鬼杀人剥皮了,剩下的能走尽走,不能走的也是困于财力……” 分堂主来回踱着步想了一阵,忽然道:“总不能办个评选容貌的考试,胜者的奖品是和画皮鬼夜会,哈哈,疯了吧——不仅疯了,还此地无银三百两。” 说着说着,二人的目光不约而同缓缓落到肖霁霜身上,微微一顿,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更影微微蹙眉,问:“很像吗?” 肖霁霜从沉思中抬头:“什么很像?” 衙督立刻道:“没有很像。” 分堂主打着哈哈:“也没多像吧,就是……额,算是同一挂的吧。” 更影盯着拼凑成的画像看了一会儿,画像上的人眉眼疏朗,嘴角含笑,五官与肖霁霜相似之处不过半分,神色风度亦多了恣意轻狂。 他沉默片刻,忽然抬手掐诀,道:“我来。” 众人齐齐转头朝他看去,就见他已然化作一青衫白裳、才貌绝世的书生,墨发束起,眉眼清绝,鼻梁挺秀,唇色淡如桃花。 衙督细细看了,与画像反复对比,点头称赞:“像,太像了!” 分堂主却是摇头:“一模一样,未免太假,画皮鬼想要这样一张脸,便出现了这样一张脸,岂不惹人生疑?” “确实太明显了,”肖霁霜取了画像,提笔蘸墨,添改几下,使之与更影本人再似三分,“这样应该会好上许多。” 更影依言照着换了,长身玉立的书生依旧俊美,却又少了几分意气风发,添了几分冷淡疏远。 此后他便常在书院待到月升日沉,然而却一连数天也不见画皮鬼踪影。 肖霁霜神色微沉,倚窗抱臂道:“换我来。” 更影当即蹙眉拒绝:“凶险万分,不可。” 肖霁霜抬眸看他,神色淡淡,语气却不容置喙:“你受香火供奉,又久居仙京,纵使遮掩气息也难免让它心生警惕,不敢近前。” 更影将那所谓“你受香火供奉”在心底转了一圈,依旧道:“我想办法。” 肖霁霜摇了摇头:“这事拖不得,得抓紧了。” 90.不平 次日,肖霁霜还是破天荒起了大早,褪去常服,换上一身青色儒衫,束发簪冠,扮作一介寒门书生,在铜镜前站定,眉眼刻意仿出锐意,不知为何总有些装模作样,兀自笑起来,那锐意就散了。 更影倚在门边看他拾掇,不由也轻笑一声。 肖霁霜回头:“怎么?” 更影便道:“做不出来就不做,它也没的挑了。” 肖霁霜觉得他言之有理,复理了理袖子出门去。 衙督瞧了,道:“确是个书生了,只不过缺了些轻狂。” 分堂主摇摇头:“此言差矣,潇洒风流怎么不算书生意气?” 衙督想了想,见肖霁霜近前,走的两步如闲庭信步,游刃有余,品出来一点所谓潇洒风流了,就点点头:“不错,那画皮鬼也不一定非要张扬。” 既然问题不大,收拾妥当后,肖霁霜便依计,像模像样地拜入经捷城最负盛名的正贤书院,白日里与仅剩的几个同窗一道听讲论道,埋首于诗文经论之间;入夜便独居厢房,执卷夜读,与寻常书生无二。 他这般规规矩矩地熬了几日,夜以继日地苦学,快将书页里的词语一字不落倒背如流了,总算等到那画皮鬼登门。 是夜,月隐星沉。 书院厢房内,一盏孤灯摇曳,将肖霁霜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随着火苗的跳动而微微摇晃,他倚在窗边,手中执卷,指尖缓缓翻动书页。 忽然一阵阴风拂过,烛火剧烈跳动两下,火苗猛地一矮,紧接着“噗”的一声,只余一线轻烟。 屋内骤暗,肖霁霜将书卷搁在桌上,摸索着火石欲重新点燃,可刚起一星微光,便又被一股阴冷的风彻底扑熄,黑暗中,屋内只有他清浅的呼吸和动作带起衣料的摩擦声。 一道怨毒的气息骤然逼近,带着难以抑制的急切,伴随着隐约墨香,叫人平白多了困意。 肖霁霜的眼皮微微一沉,心道:终于。 阴冷的墨香悄声靠近,就在墨汁沾染脸颊的前一刻,他猛地向后仰去,堪堪避开,对着这蛰伏已久的凶手露出微笑。 “画皮鬼”扑了个空,直直撞到墙上,散开一团墨色,又缓缓淌下,重新凝实,在黑暗中显出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月亮从云层的缝隙中漏出一角,朦胧的冷光照在那张脸上,不见五官。 “画皮鬼”抬手成爪,五指如钩,再朝他面门袭来。 肖霁霜不退反进,一把抓起案上书卷,翻身下地,手腕一抖,甩出的长卷在空中铺开。鬼爪落下,大片的墨迹泼溅在纸上,一声闷响后,整张宣纸都被浸透,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画皮鬼”尖啸一声,从宣纸上猛地钻出,身形在半空中扭曲、膨胀,化作一团翻涌的黑雾。 肖霁霜已然退至门前,背手推去,屋门纹丝不动,他眉头微蹙,又试一次,依旧无法撼动分毫,而黑雾却愈来愈近。 眼见退无可退,肖霁霜反而露出点浅淡的笑意来,“嘭”的一声巨响,窗棂骤然炸开,剑风与阴气相撞,厢房内的桌椅厢房内的桌椅被气浪掀翻,裂成无数碎片,木屑纷飞。 尘灰之后,更影神色冷然,一双眉眼比剑锋更寒,杀意凛冽。 那画皮鬼身形如墨,飘忽不定,见长剑刺来,瞬间化作黑雾,散作数道残影,四下避开,隐入黑暗。下一刻,它又瞬间凝实,变为千百条墨线,如密密麻麻的毒蛇般铺天盖地涌来。 更影举剑凝神,足尖点地,身形凌空旋起,剑刃横劈竖斩,剑光所过,墨线寸寸断裂,化作缕缕黑烟消散。 可那阴气却似无穷无尽,断裂一缕,便再生十缕,转瞬便将整间厢房笼罩,如坠深井。 浓稠的墨汁拉扯出一张狰狞鬼面,张开巨口朝更影吞去,拽得屋子震颤不止,梁上簌簌落下灰尘,墙壁出现了细密的裂纹,书架轰然倒塌,书卷散落一地,纸页如雪片般漫天飞舞,又浸透了墨汁沉沉落下。 更影衣袍鼓动,墨发飞扬,面色依旧冷冽如霜,不闪不避,提剑而上,直直跃入漆黑巨口之中,贯穿鬼面而出。 更影随手抹去脸上脏污,抖落剑锋墨色。 鬼面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瞬间化作一滩墨汁,在地面蠕动几下,又立刻凝实,渐成书生模样。 更影自不给它机会,抬剑便朝脖颈斩去,凌厉剑风摧枯拉朽,手下却骤然一轻,无处着力只见剑尖挑住一张画卷,如入泥沼,深陷其中。 而“画皮鬼”还未来得及凝聚的下半部分,黑气翻腾,如离弦箭矢般直冲肖霁霜而去,清朗的笑声在屋中响起,逐渐变得癫狂:“我寻了百年,百年啊!竟是你这假书生的赝品!” 肖霁霜不闪不避,双眸微眯,背于身后的手中,白玉灯笼若隐若现。 “你竟敢欺我!”那张墨色的脸不断扭曲,声音尖利,如同它此刻癫狂,“你——怎敢欺我!” 更影瞳孔骤缩,心底骤生惊悸,几乎是瞬间弃剑,闪身挡在肖霁霜身前,生生攥住了那支墨箭,仙力与极恶怨气剧烈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像是烧红的烙铁浸入冷水,他的手掌瞬间被腐蚀,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溃烂、焦黑,猩红的血液淋漓而下。 肖霁霜掌中骤然一松。 更影面色冷然,一掌拍出,那挣扎四溢、意欲逃离的画皮鬼发出一声凄厉到极致的哀嚎,身形寸寸碎裂,化作缕缕黑烟,烟消云散,长剑摔在地上,一张泛黄的画像轻飘飘落在尘土之中。 更影垂眸望去,月亮总于露出全貌,穿过损坏的窗户,清清冷冷地照在那张画像上,只见画中人回眸看向画外,姿态落拓不羁,五官空白一片,却可窥其中疏狂。 肖霁霜面对画皮鬼时尚且不动如山、镇定自若,此刻却脸色惨白如纸。 他看也不看那画卷,快步上前,一把攥住更影受伤的手腕,指节泛白,掌心浸透冷汗,眼中是令人神魂震颤的心有余悸。 更影见他这般,心中微微一动,连忙低声安抚:“我没事,不过一点小伤。” 肖霁霜嘴唇翕动,仍有些魂不守舍,竟是眼下微红。 更影只好拍拍他的手背,由他牵着,探身先去捡那古画,却被肖霁霜拉住。 “别管它了。”肖霁霜声音微哑,指尖不自觉地颤抖着,从袖子上撕下一块布条,一圈一圈紧紧缠住那狰狞的伤口,轻薄型布料很快被渗出的血浸透,洇出暗红色的痕迹,他深吸一口气,“为什么要挡?我……” 更影沉默片刻,用受伤的手与他交握,带着他把画卷收好,又捡起佩剑,剑身上还沾着些许墨迹,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而后直起身来,只道:“你在我身后。” 肖霁霜怔怔地看着他,良久,缓缓垂下眼,掩去那点来不及消散的惊慌,并不说话。 深夜的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回响。 更影的手心还在渗血,穿透布料,洇进二人相贴的掌纹,又顺着指缝一滴一滴落在路上,肖霁霜走在他身侧,始终没有松开,一言不发。 典衙门口,分堂主正焦急地看着滴漏,若再有两刻钟不见人影,他们就要带人冲进书院了。 守卫远远看见他们,先是一愣,随即脸色大变,慌忙叫道:“来了!回来了!” 众衙役便一拥而上,见更影掌心仍渗着血,皆惊慌失措,衙督连忙遣人去寻医师。 待医师解开布条,便是一片血肉模糊,伤口边缘处的皮肤焦黑卷曲,露出下面红色的嫩肉,坑坑洼洼、凹凸不平。 他不敢多问,打开药箱,找出布巾、伤药和细纱布,正欲动作,手中物件就被夺了去。 “我来吧。”肖霁霜蹲下身,用布巾的蘸了温水,一点点擦拭更影掌心的血迹,厚厚地撒了两层药,黄褐的药末覆在伤口上,很快被渗出的血浸成神色,肖霁霜顿了顿,又敷一层,这才取来纱布仔细包扎了。 更影一声不吭,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肖霁霜低垂的头顶,看着他一缕碎发从耳后滑落。 众人不敢打扰,各自忙碌起来,到处查阅旧档典籍,翻了大半夜,总算推出了画皮鬼的由来,同他们说了。 原来这画皮鬼根本不是鬼,而是一幅出自前朝丞相李文浩之手的画。李文浩出身贵族家庭,通过门荫入仕,画技冠绝天下,当年他绘出《金鳞阁六学士图》和《秋猎十二奔马图》后,深得帝王赏识,受到提拔,官拜右相。 可在宫廷中,画师的地位较低,被视为士农工商之工,地位远不如士子。 尽管李文浩官已居庙堂之高,但世人提起他,先想到的仍是画师二字,这份偏见,让他倍感屈辱。 一次,皇帝率百官泛舟游玩,兴致浓时,命李文浩前来作画,当时他身居相位,却还是被宦官高呼“画师李文浩”,只觉尊严丧尽,被当作供人取乐的工具。 然而帝命难为,他只好遵从。 李文浩回到府中后,仍然心中郁郁,挥毫欲画书生,却无论如何无法画出一张意气风发的脸,弃笔叹曰:“画贱否?我贱否?”,当夜便于府中自缢身亡。 那张无脸画作受他不平之心影响,成了阴邪之物,百年来辗转数人,其中多为书生,皆郁郁不得志而死,画像因此怨气深重,遂成画妖,化形作恶。 分堂主尽量绘声绘色地讲完,气氛未曾活跃半分,反倒更加尴尬了,显得此地不易久留,忙卷了案宗又跑了。 更影忽然开口,不问妖物不问伤势:“你还好吗?” 肖霁霜动作一顿,低垂着眼帘,长睫在烛光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道:“你因我受伤,我自然……” 他的声音有些涩,像是在努力找回平日里那种从容不迫,然而话未说完,他抬头,对上了更影的视线。 更影显然不相信他的说辞。 肖霁霜张了张嘴,又闭上,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没有再说下去。 但更影却是眉眼微弯,将此事揭过了。 窗外的夜色渐渐淡了,天边泛起鱼肚白。 91.栖木 事情解决,两人在经捷城修整了几日。 那画皮鬼怨气极重,饶是更影及时施法,也才遏制其往深里蔓延,至于外伤,还得小心将养着。 典衙究竟不便,两人寻了官驿下榻,经捷城贫瘠之地,来往旅人不多,胜在清静。 肖霁霜几天盯下来,伤口好得七七八八,新生的皮肉泛着淡粉色,已无大碍。 这日清晨,一只黄羽如金的鸟儿扑棱着翅膀落在窗沿,爪上缚着一枚小巧的竹筒。 更影听到动静,瞥了一眼,唤了一声肖霁霜:“这是来寻你的?” 肖霁霜不放心他的伤势,再问了林风至,正看传讯,听了唤,抬起头来,微怔:“是。” 他便上前取了,打开一看,寥寥数字,眉梢微微扬起:“你可知木客?他们族长乌挞是我旧识,邀我到山中一聚。” 更影道:“曾经做散修时打过几次交道,倒是不知这族长是何许人。” 肖霁霜就笑道:“不若同我去一趟?” 更影自然应允,两人收拾妥当,先往社水堂据点去了一次。 肖霁霜传讯给明笺要了两坛宫中御库里存放的陈年佳酿,送到朔都就好,他不日就会去取,又问:“画皮鬼一案,堂主那边有什么回复?” 分堂主翻出信件给他,道:“堂主说是知晓了结果,另赠了她今年的俸禄给二位大人,近日又离京了,未曾告知去向。” 肖霁霜接过信,和更影随意看了,与他所说大差不差,便还回去,同他告辞:“既然无事了,那我二人也就先离开了。” 分堂主应了声,正要送他们出去,忽然一只小黄鸟从屋檐飞落,停在肖霁霜肩上,乍一看挺寻常,细瞧之下又不曾见过,忍不住伸手逗弄两下,嘻嘻笑问:“大人何时养的?倒是别致。” 木客鸟外头看他一眼,迈着爪子躲了。 肖霁霜道:“朋友家的,正要去做客呢。” 分堂主“哦”了一声,又瞥这鸟儿一眼,道:“气性还挺大——两位一路顺风。” 两人再去衙督同衙督说了几句话,便到车行租了马车,直往朔都。 木客山不算巍峨,远远望去,只是一片连绵的丘陵,覆着层层叠叠的绿。待到近了些,才见那些古树参天而立,枝干虬结,亭亭如盖,将整座山头遮得密密实实。 马车停在林口,两人下了车,结了车资,便步行入山。 林间小径蜿蜒,苔痕斑驳。那场大火烧过的痕迹不复存在,已是一片新生的树林,弄夏时节,绿叶扶疏,几不见过往的倾颓。 尚未深入,林间便次第响起清越啼鸣,五色羽衣的木客鸟成群振翅而出,盘旋低回,音声婉转,停在肖霁霜肩头那只扑腾着翅膀汇入其中,一时分辨不出。 禽鸟引路,草木相迎,二人循着林间小径缓步穿行,枝叶交错层叠,间隙中漏下细碎天光,不过片刻,眼前豁然开朗。 参天古木拔地而起,屋舍皆依着巨树枝干搭建,坚韧青藤为梯,柔软苔草做阶,入夜未深,点点萤火便已如星子般浮荡,明灭闪烁,空气中浮动着清冽的草木清气,混着一股醇厚绵长的酒香。 两人身影甫一出现,低沉的号角声就响彻山头,并一阵嘻嘻哈哈的笑语,木客们皆上前迎接远客:“肖公子,你可好久不来了!——这位是?” 肖霁霜笑了笑,道:“朋友,更影。” 木客们也不问,将更影一并迎入:“既然如此,便也是我们的朋友了!” 更影早些年也不过与他们萍水相逢,从未入过族地,如今两边见了,都是陌生。 “好东西,稀罕物!”斛因早注意到肖霁霜手上提着的酱色坛子,眼巴巴瞧了许久,总算能上前接了,“这不正好,一起喝上一杯,也就熟了!” 篝火烧起来,三五人持弓背箭入了深林,其余皆席地而坐,斛因撬开酒封,清冽酒香瞬间漫开,还未喝到嘴里就知非是凡品,木客一族本就嗜酒,见状更是欢呼雀跃,当即也搬出自家窖藏多年的百果陈酿与百花蜜酒。 启封声接连响起,馥郁果香与清甜蜜香如雾如霭萦绕林间,几乎叫人未饮先醉。 斛因引了更影坐下,硬往他手里塞了竹筒酒,却叫开肖霁霜:“肖公子,你这会儿怕是休息不得,凤凰有事找你呢。” “羽眠?”肖霁霜有些讶异,“它不是惯不待见我?” 斛因耸了耸肩,只说:“凤凰素来是这样的,全凭心意,不过前阵子它倒是和苑胡见过一次,许是有些关联。” “好,我这就过去。”肖霁霜应了,又转头同更影道,“要你等我一会儿了。” 更影摇了摇头:“你去吧。” 肖霁霜便踏入深林,穿过阵法,不多时,隐隐灼气扑面而来,就见崎岖山石上立着一只形如仙鹤、五采而文的巨鸟。一旁则匍匐着一只威严硕大的白鹿,便是斛因口中来“见过一次”的苑胡,未曾想来了就没再走。 莫期瞧他到了,便起身近前,熟稔地虚蹭了蹭他侧脸。 肖霁霜便道:“上次经过,遇到你那的小兽,现下如何了?” 莫期摇了摇头。 肖霁霜笑了笑:“它年纪小,管教过便好。” 羽眠听他们寒暄听烦了,“啧”了一声,道:“我叫你们来,可不是让你们闲聊的。” 今日它少见地显了本相,肖霁霜知晓是给自己下马威呢,便态度很好地认错:“抱歉,请讲。” 羽眠道:“你简直是不可理喻。” 莫期轻跺了下前蹄。 “什么叫他已经很努力了?他又不是你山上的禽兽!”羽眠长出一口气,才忍住没同它争辩,转而再看肖霁霜,“判,我原以为你做好决定了,你现在又在犹豫什么?” 莫期又跺了一下脚。 它不出声,羽眠干脆装作没听见。 “好啦,是我自己这么想过的。”肖霁霜低垂着双眸,拍了拍莫期的后颈安抚,“我也就算了,可更影——祂将更影的性命与祂系在一起,更影身死于祂毫无波澜,祂若出事,更影魂飞魄散……” 羽眠居高临下的看着他,突然冷笑一声:“此前数次天地倾塌、众生覆灭,你都无动于衷,现在却突然发善心了?” 肖霁霜垂下眼,没有立刻回答。 莫期总算开口:“你也知他那时……你总不能指望一个婴孩做些什么,何况他已经阻止了这一次。” “苑胡也只剩你了!”羽眠道,“而且这次……他真的阻止了吗?不过拖延时间罢了。” “好了好了,你们这些天应该辩了不止一次了,没有在我面前再来一遍的必要。”肖霁霜抬手制止,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放轻了声音,“我会找到办法的,你们放心,上次、这次,总会找到办法的,哪怕鱼死网破。” 羽眠等的就是他这句话,然而等到了,却没有预想的畅快,反倒更生几分烦闷,只好道:“记住你说的,滚吧。” 肖霁霜便收拾收拾,准备滚了。 “等等,”羽眠叫住他,拔下自己的一根羽毛,“带上这个,如果有我能做的,只管叫我,不要让这世间重蹈覆辙。” 莫期屈膝颔首。 肖霁霜接了,冲它们挥挥手:“好。” 火焰噼啪作响,映得周遭暖意融融,待肖霁霜回来,就见刚猎到的整只野味架在火上翻烤,油脂滴落,香气四溢,周遭摆满了山珍野菌,琳琅满目。 众人无拘无束,以手取食,大快朵颐,笑声爽朗,自在肆意。 他们知晓肖霁霜不擅饮酒,又特地备了饮子和鲜果。 “肖霁霜。”更影正在剥青橘,见到他,便叫了一声。 “嗯。”肖霁霜也应一声,在他身侧坐下,端着饮子细细抿着,虽滴酒未沾,可焰色依旧映得他脸颊通红,双目盛满碎光。 更影手中还端着那竹筒酒,又尝了一口,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动,依旧是不喜的,再放下了,不知不觉盯着肖霁霜瞧,不晓得时间是快是慢、过去多久,忽然听到声声“族长”呼唤,转头看去,就见黑暗中缓步走出一个魁梧的影子,上身赤裸,肌肉虬结。 肖霁霜也注意到来人,远远朝他举杯:“乌挞。” “要你来一趟,真是无事绝不登三宝殿。”乌挞在他身侧坐下,接过斛因递来的竹筒,用力同他二人碰杯,酒液摇晃, 澄澈晶莹。 肖霁霜道:“我也没想到你会拿祖宗当信鸽用。” 乌挞笑了一阵,仰头痛饮,喟叹一声道:“他们又不说我什么。” 酒过三巡,篝火愈旺,木客们按捺不住兴致,纷纷起身绕着赤焰歌舞,姿态变换皆充满苍莽力量,或模仿种芽破土、抽枝生长,或效仿山风穿林、溪泉奔流,古老山歌苍凉悠远,穿透林莽。 族中年轻人一边舞着,一边涌上前,纷纷拉扯族长与两位贵客一同入舞。 肖霁霜素来喜欢看热闹,却不好做热闹,温声推拒了。 乌挞也笑着摇头,却猛地侧身一推更影,将他推入载歌载舞的人群,引来一阵哄笑与喝彩。 更影猝不及防,踉跄了两步稳住身形,他僵在原地,独立于喧闹中,一身白衣玄袍显得格外清挺,他下意识回头,正对上肖霁霜含着浅淡笑意的眼眸。 更影薄唇微抿,终究没有退出去。 欢闹的木客见他默许,立刻簇拥着他,半推半引到中心。 乌挞望着人群中略显无措的更影,大笑一阵,他端起酒筒,朝肖霁霜抬了抬下巴:“走吧,和我这个老朋友单独说上几句?” “好。”肖霁霜放下饮子,起身拍去衣摆尘土,随他缓步离开。 乌挞边走,边幽幽道:“不是说什么因果?” 肖霁霜想起当时所谈,哂笑一声:“是我疏忽……眼看?万事全休,不由一错再错,情难自禁。” 乌挞看他一眼,没有说话。 二人行至密林边缘的断崖之上,晚风轻拂,带着几分微凉的气息,乌挞沉默饮了几口酒,才从怀中缓缓取出一物,递到肖霁霜面前:“此物予你。” 那是一枚质地温润的木质面具,纹路古朴,色泽沉暗,触手生凉。 肖霁霜微怔,一时不知他是何意,接过细细看了,问:“这是何物?” “此面具名栖木,你收好。”乌挞声音沉了几分,“戴上它,可随意化作任何人的形貌气息,便是那所谓天道仙神,也绝难看破分毫。” 肖霁霜不解:“我要这个做什么?”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你既说万事全休,可终局未至,谁又知道对错?”乌挞又喝了口酒,望着崖下漆黑一片,“我送你一场转机。” 肖霁霜摩挲着面具上的花纹,问:“什么转机?” 乌挞唇角上扬,道:“全看你如何用它了。” “为什么帮我?即便你什么都不做,祂也依旧会灭亡。”肖霁霜默了片刻,“……你制此物,应付了不少代价。” 乌挞看着手中美酒,道:“就当我突然大发善心吧。” 肖霁霜呼吸微沉,道一声“多谢”,不再多问,将栖木收入怀中。 “好了,也别急着回去,”乌挞坐下,闭上眼,仰起头,面朝星河,他拍了拍身侧,“我大限将至,你就陪我吹吹风吧。” 木客得凤凰庇佑,寿数绵长,一生都年轻强健,只在死前一年迅速衰老。 肖霁霜沉默着坐下,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山风穿过断崖,拂动衣袂,发出轻柔的声响。 身后密林相隔,火星飞舞,篝火熊熊。 不知过了多久,乌挞终于睁开眼,他饮尽筒中最后一滴酒液,惬意地活动两下手臂,骨头咔咔作响,缓缓起身,促狭道:“好,回去吧,不然有人该等急了。” 两人回去时,宴会渐歇,杯盘狼藉,木客们酒酣耳热、醉意沉沉,有的直接靠在树根下熟睡,有的放声高歌又戛然而止,有的互相说着话却已不知自己在说什么。 更影独自坐在篝火余烬旁,持着一根细骨,正耐心地将烤得酥软的兽肉剔出,满满盛在一片木盘之上。 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见肖霁霜归来,他一言不发,只将盘子往前推了推。 乌挞抚掌大笑,摇头晃脑地回屋去了。 肖霁霜在更影身旁坐下,篝火余温尚存,传来融融暖意,两人都没说话,余烬中偶尔发出噼啪脆响,溅起几点火星,旋即又归于沉寂,林间只剩隐约的鼾声与虫鸣,星河浩瀚,垂落天际,弯月清冷的光辉洒在二人肩头。 92.清欢 回了空居,肖霁霜再没出过门,更影不知为何也忙起来了,倒是林风至被仙京诸事烦得不行,常常一张拜帖甩到门口,最多半日,就摇着头叹着气进来了:“快快快,拿棋盘出来,让我洗洗脑子,否则净是这些杂七杂八乌七八糟的,脑子快比傻子钝。” 往往是听到声,肖霁霜才回过神来,如此空想也没个着落,摇头将诸事撇开,就沏了茶,取出棋盘棋子,同他手谈一局。 有一次倒是空了一天没来,肖霁霜一边斟茶,一边问:“去了哪了?” “还能去哪?”林风至随手下了第一子,“跟顶头上司谈谈心呗,哪敢来躲懒?” 闻言,肖霁霜笑笑,不接茬,也落一子。 林风至叹息一声:“这仙首也不是白当的啊,真是难以抉择。” 肖霁霜道:“你不是决定好了?” 林风至默了片刻,反问:“你不怪我?” “怪你做什么,这样也好,不至于一点退路不留。”肖霁霜道,“你没事了,我却还没想好,竟是有些怯懦了。” “你要做什么,别拉上我,就当我是墙头草。”林风至说着,又故作轻松笑笑,“要是你二人感情,倒随便来问。” 肖霁霜颇为不解地看他一眼:“什么感情?” 林风至也疑惑:“你和天禀……你们什么情况?” “友人。”肖霁霜顿了顿,“再不要脸一点,我自认为算是挚友。” 林风至颇为无语地看着,扯扯嘴角,摆手道:“那很不要脸了……友情也是情,我当初行走江湖,也是朋友满天下的。” 正说着,肖霁霜却忽然扔下手中棋子站了起来,屋外传来敲门声,林风至不用回头也知道来者何人,瞥一眼棋子掉落的位置,又下一子,抚掌道:“好!你输了!” 肖霁霜这才回过神来,分给棋局一点目光,点点头:“是我输了。” 更影虽性子冷,却不是无礼,与仙京众人遇到,都远远点个头当作见礼了,隔着云雾却谁也看不清谁的脸,这算起来是第一次与大名鼎鼎的仙首会面。 他仔仔细细打量了,见此人坐得极其不端,甚至可称歪歪扭扭,眉宇间带着几分浑然天成的轻慢,外衫披了一半滑落一半,全无仙首的架子,反倒似人间纨绔,略一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复对肖霁霜道:“他乘间伺隙?。” 林风至没想到独来独往的天禀,行动上是一回事,口里说的又是一回事,一张冷冰冰的嘴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当即挑眉,懒洋洋支着下巴,反唇相讥:“他色令智昏。” 更影闻言,非但不恼,反而颔首谢道:“多谢夸奖。” 林风至挑眉,手中棋子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棋盘,心道:友人? 肖霁霜垂眸掩去神色,唇中还是不自觉漏出几声轻笑,随口接道:“嗯,胜之不武。” “是他自己来的,”林风至瞪大了双眼,指着更影道,“与我何干?!” 肖霁霜又笑了一阵,给更影又添杯茶,道:“我让他随时来的,我自讨苦吃。” 林风至点点头:“这还差不多,再来再来,把昨个儿那局补上。” 更影便自行找个位置坐下,看他们再起一局。 肖霁霜落子沉稳从容,一如其人,林风至则恰恰相反,棋风诡谲跳脱,每每剑走偏锋。 出其不意的下场便是有时连自己都没反应过来,落子了才暗道后悔。 更影棋艺不见得多好,胜在比林风至谨慎些,在一旁看着,偶尔在他落子前瞧出棋局关键,便会出声提点一句。 林风至当即佯装恼怒,嘴里不停念着“观棋不语!观棋不语!”,手却十分诚实地缩回来,又细思片刻,另则一处下了。 肖霁霜便端起茶杯,掩去嘴角一丝极淡的笑意,保全他仙首的威严。 然而前半场出错太多,还是未能力挽狂澜,眼看就要不敌,林风至干脆就将棋盘打乱,抱怨道:“我这个仙首忙得脚不沾地,就你们两个清静,耍赖,实在耍赖。” 肖霁霜瞥一眼散乱的棋子,道:“也不知是谁耍赖。” 林风至轻咳两声,将杯中茶水饮尽,清了清嗓子,起身便走:“我想起来我还有一件要事,下次,下次我再和你一决胜负。” 便就这样离开了,留给两人一个背影。 肖霁霜同更影相视而笑,将残局收拾了。 壶盏早已空了,更影拿起来同肖霁霜示意一下,便自行煮一壶茶,斟两杯,将其中一杯轻轻放在他手边。 肖霁霜放好棋盘,抬起眼,看着他,问:“今日无事?” 更影便答:“嗯,日后应都无什么事,仙京愈发热闹,来你这躲静。” 肖霁霜轻笑一声,下了两盘棋,不知时光流逝,又问:“什么时辰了?” 更影粗略一算,道:“差不多晌午了。” “哦,这般……”肖霁霜点点头,想起来厨房里的东西,“你可要吃点什么?上次回来后不久,安年送了些面和腌肉。” 更影便看他一眼:“你要做饭?” 肖霁霜道:“要吃的话当然要做,不吃的话便放着,左右也坏不了,哪天安年回来也会弄了吃。” 话到这里,更影就道:“既然你难得下厨,我荣幸之至。” “我尽力而为,不过还是不要抱太大期待才好。”肖霁霜便起身,临到门前,又回过头来,“你要是等着无趣,窗台还放了几本杂书,可以拿了翻翻看。” 更影摇了摇头,走到他身侧:“我给你打下手。” 肖霁霜同他之间也没有什么主人客人的,想了想,觉着有人添柴确实方便不少,说不定能超常发挥,做出个勉强能算佳肴的东西来,便点头:“那就来吧。” 面条早都扯好,肖霁霜也就将腌肉拿出来洗洗干净切了,他那边弄好,更影亦把火生起来了。 肖霁霜略一思索,先把肉煸了,又盛出来,再倒上一瓢清水,等水开,就将面条下进去烫熟,方才发现那些瓶瓶罐罐基本都空了,看了一阵没找到任何残存的调料,想着腌肉也有咸味,便连汤带面装碗,上头整整齐齐码一层肉片。 更影端了碗,执筷一尝,肉片咸了汤面淡了,脸上却面不改色:“不错,咸淡之味刚好调和。” 他这话说的肖霁霜都有些心虚,但瞧他言辞恳切,便也觉得至少不算把这上好的食材暴殄天物了,舒一口气:“能入口就行。” 两人倚在灶边将两碗面吃尽,更影就先一步挽起袖子把锅铲碗筷洗了,肖霁霜在一旁看着,笑说:“你好不容易有闲,来我这躲静,又叫你干上活了。” 更影就道:“左右小事,何不算悠闲?” 肖霁霜一想,却也不错,瞧他收拾得井井有条干干净净,心下不由放松了些。 更影擦净手,问:“平日里这会儿你都做些什么?” 肖霁霜一指院中树下的竹椅:“看会儿书,若倦了眼睛一闭便睡。” 更影道:“如此看来,仙首所言非虚,说是仙京第一闲人也不为过。” 纵观仙京,除了他二人,无人见过也无人与之相交,可不就闲下来了。 “若是能一直清闲就好了,”肖霁霜道,又看着院里犯了难,“这椅子就一张,如何是好?” 更影就说:“你用惯了继续用着就是,只借我一本书,我到廊下坐便是。” 院中阳光正好,肖霁霜随手在窗台拣了本书给他,真就到椅上坐了,两人静静翻着,偶有微风拂过,沙沙作响。 等更影看了三分之一,抬起头来,就见他歪在竹椅里,一本书摊开盖在胸口,呼吸清浅,竟是睡着了。阳光在他眼睫上投下细碎的阴影,偶尔有落叶飘下,藏入披散的发丝中。 更影瞧了片刻,合书起身,放轻脚步上前,将那翠叶拂去,手指在发丝间停了一瞬,直到阳光有了一寸偏移,才若无其事般收了回来。 这些枝桠无人管束,长得肆意,更影环顾四周,才在柴堆旁发现了靠在篱 笆墙角落里的镰刀剪子,也不知放了多久。 肖霁霜醒来,就闻时起时歇的“咔嚓”声,睁眼便见背对他的身影,也不起身,手在眉上轻轻搭着,问:“这是在忙活什么?” 更影手上不停,道:“第一次见你这院子,应是特地打理过,如今又向着一副野态去了,便自作主张收拾收拾。” 肖霁霜就坐起来,说:“早该收拾啦,是我懒怠。” 更影已经弄好了,提着刀剪往墙角放了,道:“那就继续懒怠着吧。” 肖霁霜便好生笑了一阵。 这般无所事事地过了十天半月,林风至就不再来了,说是绮萦有孕,他得照看着,絮絮叨叨讲了些诸如衣被、取名之类,都未曾定下,只道同绮萦姓孟,又在信末喜滋滋写:若是日子准确,产期约莫就在上元前后,能合上的话,也算双喜临门。 肖霁霜回信恭喜了一番,同信一起过去的,还有一对金镯子和安年用金丝绞的平安锁。 林风至不来,更影反而得空,成了这的常客。 有时更影来,会撞见安年拎着大包小包出现在院里。 安年记得他,手里拿得满满当当不方便,就眯眼扬唇一笑,算是见礼了,也不敲门,嚷着“公子公子”把肖霁霜喊出来开门。 入室未坐,他就急匆匆地解开包裹,迫不及待地展示自己引以为傲的成果:“这个是蜜糖腌的金桔,公子不喜酒,现下天热,正好拿来冲饮子;这些是绢人、燕几图、拨浪鼓、陶响器,我做了两份,你们应是不玩的,待会儿我拿一份到房里,另一份送给林前辈……” “哦,对,还有这些!你们先别碰,”安年又拣出几个奇形怪状的小玩意儿,“这些是我没事和斛因一起捣鼓出来的机关暗器,我用给你们看一下……” 他一一演示了,虽还粗陋,真到实战应也派不上什么大用场,胜在出其不意,若是生死存亡之时,也未必不能挣一线生机。 肖霁霜就道:“可见你手艺确实不错,但修炼如何了?” 安年干巴巴笑了两声:“哈哈,这般那般,总的来说,还是有所进益的。” “既然这样巧,不若你试他一试?”肖霁霜问过更影,得了肯定,又同安年道,“往日都是我来考察,现在便换他,若是他点头了,我就信你真的大有进益,不然,就叫你几个师姐押着练上一阵。” 他将安年口中的“有所进益”歪曲成“大有进益”,安年知他故意,又没有办法,便趁着肖霁霜收拾东西,冲着更影又是双手合十又是挤眉弄眼,只求放过,然而更影不知是懂了没懂,依旧面无表情,只好一步一挪往院子里走:“用剑不用?” 肖霁霜停在廊下,道:“用什么剑?我还不想迎乔迁之喜。” 两人就都解了剑,抛到他脚边,摆好架势赤手空拳打上了。 更影压下修为,稍克制了些,出手利落,招式精准;安年出手虽不及他有力,反应却极机敏,每每都给躲了过去。一来一回,两人都不由认真起来,各不相让,打了足有近一个时辰,更影才险胜于他。 肖霁霜见胜负已分,便直起身,先同安年说一句“不错”,又问更影:“如何?” 安年对着更影无声恳求。 更影也没有辜负他的厚望,点点头,中肯道:“确实扎实,反应和速度尤为迅捷,十招之中往往只有两招能落到他身上,应是没有荒废的。” 安年喜笑颜开:“公子!” 肖霁霜便往他怀里拍一本册子:“看来确实不算懈怠,别光顾着玩乐,记得将这心法背了,不光背,还要融会贯通。” 安年接了,随手翻过一遍,不厚也不难,嬉皮笑脸应了,抓起剑转眼又没了人影。 肖霁霜又回了屋,取出一罐蜜腌金桔给更影:“此物清爽解暑,想来你会喜欢。” 更影摇了摇头:“我若想喝,只管来寻你便是。” 肖霁霜一想,却也是这个道理,左右没什么不便的,就点头应允了。 93.心动 上元向来是人间灯月交辉、人声沸涌的时候,诸神众仙多也去凑热闹,仙京一下空了大半,更显清寂。 仙京的清寂与热闹素与肖霁霜和更影无甚关系,他二人磨蹭到圆日西斜,方一同下界游玩,没往着盛大的灯会去,反而又到了知恩村。 这回去到,知恩村的“非卖”大字倒都撤下了,上元贯是请神敬神的好时节,若要添置,虔诚的信徒往往会不惜万里到这来,那几家铺子围了个水泄不通。 两人沿着墙根才挤进去,勉强停到那间明婉婉挥霍过的成衣铺,也是客人与客人摩肩接踵,不过好在那边堵着路,少有新客再入,店主也麻利,将将一个时辰,便已都送了客,方才有心来注意门边的人,当即讶道:“啊呀,是您二位!怎不出声,瞧我忙的,竟没看见,真是怠慢……” 肖霁霜颔首,道:“刚才店里忙,我们怎好再添事。许久不见,前边寸步难行,借您贵地歇上一歇。” “这有什么,”店主应了,还搬来椅子小桌,布了茶水点心,“您二位坐,用点茶吧。” 两人便坐了,肖霁霜指指那玉器店,问:“我瞧那些‘非卖’都撤了,他们消气了?” 店主摆手:“那您也太小瞧村里人的气性了。” 听到这,更影抬眸看了她一眼,那日混战还历历在目,深以为然。 肖霁霜便问:“那是如何解决的?” “这事不知怎么传到承天皇帝耳朵里啦,”说到这,店主不由将身子探前了些,“便下了道诏令,叫天下复照像都以知恩村为准,这可是莫大的荣誉,因而今年来的人才翻了番!” 肖霁霜和更影知晓内情,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就道:“确是件喜事。” 这般东拉西扯一会儿,外头热闹不止,拥挤的人群却散去些,各色灯笼火光漫进来,铺在地上、身上,店主不由道:“这样欢喜的日子,两位怎还穿得那么素净?” 肖霁霜看一眼自己,又打量一番更影,果真如此,便道:“向来如此,穿惯了的。” 更影点了点头。 店主却是连道两声“不成”,道:“两位在我店里选身鲜亮衣裳吧。” 两人皆是摇头拒了,店主就道:“哎呀!还当是我要做你们生意不成,万大善人在我店里真金白银花了那么多,你们是她好友,当一点情分了,白送的还不要?” 肖霁霜就失笑道:“老板今日生意兴隆,知你不是为我们银子。” “那还有什么说的?”店主细细看过两人,具是一般的俊逸出尘,却又是截然不同的气质,转身寻了两套衣裳,硬塞进他们手里,“可收下吧。” 肖霁霜将衣裳件件叠了,寻思待会儿走时,悄摸落桌上,正欲假意应了,就听更影道:“好看。” 肖霁霜一愣,就见他盯着自己膝上叠得整齐的衣物,察觉到目光,又抬起头来,清风拂水般隐隐约约笑了。 “正是这样的,”店主道,“以我的眼光来看,这身最合适公子不过,而我的眼光,从来没出错。” “嗯,”更影点头,“确是合适的。” 肖霁霜放在衣料上的手指紧了紧,一时无言。 店主便趁热打铁,劝道:“这位公子都说了,您快去试试吧!” 更影只目光灼灼地看他。 肖霁霜下意识避了一下,又迎上他视线,笑道:“你也是好看的。” 说完便朝小间去了,店主就对更影道:“既是好看,您也去吧?” 更影迟疑片刻,还是入了旁边另一小间。 两人同时出来了,互相看了,一个衣粉袖绿,外衫纱制,如朦胧雾中清荷;一个外白内蓝,襟袖纹金,似皎皎映潭辉月。烛火与灯笼照着,那独特的布料便随着走动间光影变换而熠熠生辉,若潺潺春涧流淌,水波荡漾。 店主一时看呆了去,而后抚掌笑道:“我怎么说来着?二位穿着到外头走一圈,就能引得店中客人络绎不绝了。” 两人这才将目光错开了,肖霁霜就道:“既然如此,不得不去逛逛了。” 店主同他们告辞,去收拾桌椅,方见两锭银子,连声说着“怎么使得”,忙追了出去,喊道:“都说不要银子了!” 然而长街人来人往,却独不见那两人出挑的身影,她只好环顾一阵,唉声叹气地回去:“这倒好,多给了,又欠一份情……” 两人从屋后绕到集市上随意逛了一阵,挑挑拣拣买了些孩子喜欢的玩意儿,都留到社水堂,叫他们转到宫里去,送给明杞。 此时集市渐散了,方想起没吃晚饭,略一思忖,肖霁霜道:“不若去那听雨楼?” 更影就问:“山遥路远,怎么去?” 肖霁霜将手递给他,毫不客气:“劳你御剑带我。” 更影轻笑一声,自是由他了。 谁知进店一问,掌柜的满脸歉意道:“实在抱歉,今日上元佳节,往来游人太多,小店如今只剩最后一间上房了,可否委屈二位将就一晚?” 又不是没有同塌而眠过,反正听雨楼的床榻宽敞,足够二人安眠。肖霁霜便看向更影,更影点点头,便是决定住下了。 这个时辰,大堂里只剩寥寥数客,两人寻了角落位置坐下,除了菜肴,又要了两碗元宵。 不过片刻,店小二便端着饭菜推门而入,布菜之时,更影多看一眼那碟色泽红亮、甜香软糯的桂花糖藕,果又放在自己面前,不由问:“你爱吃?” 肖霁霜筷子一顿,后知后觉几分不妥来,迟疑着点点头,默然片刻,反问:“你不喜么?” 更影摇头道:“味道不错。” 肖霁霜闻言心下稍安,笑了笑,道:“那就好。” 两人食毕,复出门走了走,便回房安眠,屋内烛火轻摇,榻宽被软,肖霁霜早早阖眸睡了,更影却有些辗转反侧,又不敢真的乱动,恐扰了身侧人。 待肖霁霜一觉睡到天亮,更影已经晨练回来了,端着吃食入内,见他未披外袍,手上倒扣着一册翻了几页的话本,正倚窗看天。 天色有些阴沉,云层厚重,微风徐徐,不见半分日光,透着些许雨意。 更影将食盒放下,坐在一旁,顺手倒了两杯茶。 肖霁霜转头看他,眉目弯弯,端起茶杯,润了润唇,沾上一片水光。 更影心中忽又升起些辗转反侧的躁意来,不由低声道:“别动。” 肖霁霜一愣,放下茶杯,便也真一动不动地看他。 更影见此,呼吸一轻再轻,一手扶着桌案,珍重又珍重地缓缓凑近了。 确是有些过于近了,几是个有些冒犯的距离,肖霁霜睫毛一颤,依旧如他所言,静待着他接下来的动作。 眼见两人就要鼻尖相触,更影甚至能清晰闻到他身上特有的温冷气息,却又顿住了。 外面忽然一阵玉盘落珠之声,肖霁霜视线一抬,往窗外望了。 竟是一场迟来的春雨。 肖霁霜侧首听了看了一会儿,院中草木经此一润,更显青翠,笑道:“听雨楼听雨楼,总算在这听得一场雨了。” 再回头,就见更影低垂着眼帘,显然无意于这盎然春意,已然退开了。 肖霁霜瞧着他,心下微疑,便问:“你方才要做什么,可是我仪容有失?” 更影沉默许久,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显出几分刻意的平淡无波来:“只是看看。” 他心道:这算什么?偏偏什么都不动,难道要把人骗来吗? 肖霁霜不知他做何想,只当真是脸上沾了什么,随手擦了擦,从支窗子的木架上捡了只残翅的蝶进来:“方才瞧见它,被雨打得可怜。” 更影盯了一会儿,毫不吝惜地给那蝴蝶洒一把珍贵灵药,不过片刻,那蝴蝶的翅膀便缓缓愈合,扑扇着翅膀,在屋内轻盈地飞起来,他道:“有什么可怜?” 心里却想:还是我可怜些。 却见肖霁霜眸光发亮,看着那花色并不艳丽夺目的蝴蝶飞了一会儿,眉眼间满是欢喜,温声道:“有你在就不可怜啦,若是只有我在,顶多捡它进来避一避雨罢了。” 他转头看向更影,笑得眉眼弯弯:“多谢你啦。” 更影一愣,也去看那蹁跹的蝶,半晌,低低笑道:“确实。” 他拿出帕子给肖霁霜净手,而后打开食盒,取出筷子道:“它无事了,先吃东西吧。” 肖霁霜接过,还在想那蝶,正要动筷,却忽然顿住,讷讷地盯着摆放整齐的蒸饺。 更影以为不合他口味,伸手打开食盒下层,露出里面皮薄馅大的小笼包,然而肖霁霜仍是不动。 他按在食盒上的指尖发白,慌乱与忐忑席卷心头,一时不敢动作了。 肖霁霜想起来自己答林风至的那句“他是为我而来的”,一种恍然在心头漫开—— 他到萧山探寻的问题,终于有了答案。 他这时才想起来,此刻才意识到,一百年前,更影看他的眼神就已经不清白。 可是他太好了,好到肖霁霜几乎以为是在聆听到那血肉白骨之外心跳声后,朦胧而生的幻觉,来带他看过凡人的一生后,便消散在天地间。 所以他来来回回在人间穿行,都寻不到一点痕迹,只有梦醒后的茫然般的,一支孱弱的花。 可寻觅的从来不止他一人。 他想起更早的时候,自己看到那颗心脏后的感觉,那是一种居然如此的恍然。 也许从那时起,他对更影的看法就已定下,居然如此,他为我而死;居然如此,他伴我一生。 以至于之后诸多变故诸多落魄,他都停在一个居然如此。 居然如此,他爱我。 而我也爱他。 我的心脏也不曾停止跳动,如今,它好像过于慌乱了,而我也不想平复。 思及此,肖霁霜不由有些呼吸急促,一抬眸就撞进了更影那双千般情万般绪都来不及藏的眼睛里,声音微微发紧:“更影,你近前来。” 更影此刻心乱如麻,却是反着他的话往后躲了一遭,而后才反应过来什么都是他的痴心妄想罢了,于是自嘲般勾了勾嘴角,心一横,凑前了。 肖霁霜似乎有些苦恼,他将眼前人的脸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看得更影有些不自在了才道:“更影,你可有意寻个道侣?” 更影简直如遭雷劈,什么心思都没了,心底只剩下翻江倒海的苦涩,几乎要从喉咙里溢出来,他白着脸,想也没想地脱口而出:“不必。” 说完,他又觉得太生硬有些伤人,微不可查地张合着嘴唇,想要找些话来弥补,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肖霁霜愣了愣,看着他这般模样,便知是误会了什么,便不管他抗拒,继续照着话本学语,又笑起来:“你不问问我是谁?” 更影闭上眼,压下满心涩意,几乎是无奈地开口:“你说。” “冒犯了,”肖霁霜说着客气的话,动作却半点不含糊,撑着桌案支起身,飞快地在更影唇上啄了一下,一触即分。 更影猛地睁开眼,眸中满是不可思议,怔怔地看着肖霁霜,大脑一片空白,全然不知该怎么办了。 肖霁霜低低笑了一阵,渐渐的,笑声也止了,耳尖攀上一抹愈来愈深的红,缓缓移开目光移开了目光:“你觉得我怎么样?” 更影被这惊喜砸得眼冒金星,好一会儿才把扑通乱跳的心脏按到实处,声音打着颤,越发轻缓:“那可真是……那可真是好极了。” 肖霁霜闻言,心满意足,兀自又笑了一会儿,转头正打算关照一下桌上被冷落许久的早饭,手腕却突然被扣住,不等他反应,更影便伸手轻轻托住他的后脑,俯身下来,四唇相贴。 肖霁霜长睫微颤,闭上了双眼。 再分开时,不由都有些气息不稳。 窗外的雨势渐渐大了,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窗台,更影将窗户放下,免得溅进来,污了餐食。 屋内便有些昏暗了,肖霁霜便点起蜡烛,两人竟是一时无言,只有彼此的呼吸声与窗外的雨声交织,静谧又缱绻。 两人将已经微冷的早饭慢慢吃完,食盒也不急着收拾,随手推到一边。 肖霁霜拿起那未读完的话本继续翻阅,看着看着,不由笑了一声。 原本在榻上闭目打坐的更影睁开眼,近前去,问:“什么这么有意思?” 肖霁霜指给他看:“林风至又被编排了,这回是与猫妖的爱恨纠葛。” 更影就着这姿势看了,讲的是和惠仙首幼时救了一只小猫,后来猫妖化形,前来报恩,这里正写到他们花前月下,互诉衷肠。 这话本子写得平平无奇,一大段都是两人爱来爱去的废话,这边至郎那边卿卿的,看得人颇为尴尬: “至郎,你爱我吗?” “卿卿,我爱你。” “有多爱?” “比无边海还要辽阔,比泣野还要凄绝。” “哦!至郎!” “哦!卿卿!” “至郎真是太让我感动了!” “那卿卿爱我吗?” “当然。” “有多爱?” “比至郎爱我还要爱。” “不可能,一定是我更爱卿卿。” “不,是我更爱至郎!” 到这他们还没争完,更影一言难尽地起身,将话本子从肖霁霜手里抽出来,道:“别看了。” 肖霁霜一边笑一边伸手去够:“为什么,这不挺有意思?” 更影把书一合,握在身后,严肃道:“看多了眼睛疼。” 肖霁霜更乐了,绕过他抓着书册另一边:“我不看了,你先给我。” 更影问:“不看还要来作甚?” 肖霁霜道:“拿去给林风至。” 更影想象了一下仙首大人品鉴此书的场景,便松了手。 此时天色还是阴沉沉的,但雨已经停了,肖霁霜重新打开窗户,将屋内的蝴蝶放出,看它飞入院中丛花之中,转头道:“回去吧?” 更影看着他,点点头:“好。” 二人便回了仙京,在仙台辞别,肖霁霜特意将那话本带去给林风至,就见他坐在廊下,怀中还抱着个婴孩,便问:“这是?” 林风至道:“阿娆前日生产,是个男孩,给取了名字叫孟择安。” 肖霁霜便伸手去逗,孩子睁着眼睛,吧唧着嘴巴胡乱发出些声音。 林风至得意道:“怎么样,聪明吧?” 肖霁霜将话本塞给他,很给面子地说:“嗯,颇有其父之风。” 林风至哼笑一声,接过随手翻了翻,便笑不出来了,几乎看得他五官抽搐,如同见了什么脏东西般丢回去:“拿走拿走。” 肖霁霜接住,笑道道:“你不是不在乎,还叫我见了这些话本,都带与你?” 林风至摆摆手,对着孩子努努嘴,道:“今时不同往日,虽都是些没根据的胡言乱语,但要是阿娆见了,该和我吵了。” 94.鱼目 两人几是大半天都窝在空居里,这般过了几日,肖霁霜脑袋靠着更影的肩,将书册放下,自觉不便,仰头望着屋顶沉思一会儿,就问:“不若你在我这住下吧?” 更影一怔,微微侧头瞧他,就见他抬手一指偏室,道:“还有一间闲屋,上元节后我草草收拾了一下,你若要住,还得看看需添置些什么。” 更影初来时就注意到这间屋子,原以为是安年的住处,却又空荡,多来几次才知安年宿在厨房边的小间里,想了许久偏室是做何用的,不曾想落到自己头上。 肖霁霜下了榻,牵着他到偏室门口。更影打量一番,床榻、被褥、桌椅,甚至书架,一应俱全,就道:“不缺。” 肖霁霜本想应了,却觉得还是空落落的,看了一会儿,微微蹙眉,指指桌上:“这里摆个花瓶。” 更影顺着看过去,想象一番,眉眼带笑,轻声道:“好。” 肖霁霜抬手摸了摸门帘,虽说用了没两年,可又觉得不合适了:“这个换新。” 更影略扫一眼,还是点点头。 肖霁霜又道:“书架也太空,可以添个剑架在中间,再摆些书卷。” 一连指了四五样,每说一处,更影都全然赞成,忽然轻笑一声,道:“既然如此,该去凡间采买一趟了。” 肖霁霜愣了愣,觉得确实是麻烦了,衡量一番,终是低垂眼睫道:“算了。” 更影笑意一滞。 肖霁霜抿抿唇,又说:“你同我住一间吧?” 心脏随着寥寥数语忽上忽下,更影不禁有些喉头发紧,便唤了一声:“肖霁霜。” 肖霁霜看过去,就被他遮住了眼睛,下一刻,唇上覆来一片柔软,他还有些不惯,不由僵了一瞬,旋即放松下来,配合他的索取。 吻完,更影还是没松手,丢下一句:“引狼入室。” 肖霁霜双唇红润,他下意识舔了舔,任由他遮捂着,怪道:“你难道会伤了我?” 此话一出,两人具是一怔,不由想起在老农家借住的那一次,于是都笑起来。 林风至得空的时候偶尔会来造访,他二人朝夕相伴了数月,再怎么不往那边想,也很难不察觉到一丝端倪。 他啧啧称奇:“我以为你们两个都是锯嘴葫芦,要永远闷着不说呢。” 更影并未接话,指尖绕着肖霁霜的发梢。 肖霁霜想了想,道:“你都说我色令智昏了。” 林风至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那我要说他与你犯冲,害你输棋,那不完了吗。” 知他在打趣,肖霁霜笑道:“我下棋又不是为了输赢。” 忽然觉得背脊发冷,林风至抬眼一看,果然就见更影面若冰霜地盯着自己,便打着哈哈找补:“那时就可见一斑了,要是真说了这话,指不定你该同我急。” 肖霁霜代入一下,颇为赞同:“很有可能。” 下一刻,凝在身上的冷意就散去了,林风至再看,更影的目光已经落到指间几缕发丝上了,不禁有些牙酸:“你们这样腻腻歪歪,安年不回来?” 肖霁霜道:“确实少回来了,好像是说看明杞小小一个居然那么闹腾,觉得有趣,也就留在那带孩子了。” 林风至不由想到孟择安,也是小小一个,却实在难以对付,一下不顺心意,昼生门或者行楼其中之一的屋顶都要被哭闹掀飞,至于掀飞哪个,全取决于那时是他带孩子还是孟娆带孩子,不由满脸震惊地拍着胸口:“苍天大地,居然能对着这样的小孩说出‘有趣’,佩服,太令人佩服了!” “其实也说不好,”肖霁霜抵着下巴想了想,“许是能陪他玩吧,安年做了什么拿给明杞,都是抓着不放极感兴趣的。” 林风至凝眉沉思:“这样……可先前安年送来的玩具,没多久那臭小子就不要了,果然还是更麻烦些。” 说到这,肖霁霜已经那更影当靠垫的,稍调整了下坐姿,道:“还没满周岁呢,不能爬不能走的,能到手的东西来回就这么些,他脑子活络些,也就嫌了,过两年该就好了。” 林风至挑眉:“你还有这经验?” 肖霁霜默了会儿,偏头去看更影,更影只略带疑惑地看回来,他便又转过头,望着房梁道:“没带过,但听一个妹妹的父母说,她小时候也是这样闹腾,大了自己晓得找人找物玩,就不操心了。” 听到妹妹,更影不由想到那小舟留名的女子,问:“肖濯玉?” 肖霁霜垂下眸子,轻轻“嗯”了一声。 林风至此前倒未曾听他提起过,更影竟知道的比他多,不由看了一眼,细细一算,若是肖霁霜称之为妹妹,想来已经离世数年,心中免不了生起些许惋惜,道:“应也是个不一般的人。” 肖霁霜就道:“她是个聪明伶俐的,所以不必太过苦恼。” 林风至苦笑道:“借你吉言吧,我偶尔到你们这的几刻钟,可是好不容易凑出来的。” 林风至走后不久,肖霁霜正打算午睡了,更影却是一怔,手中出现张纸条,草草扫了一眼,道:“天道有召,要我下界去,正好许久未曾出门,可要同往?” 肖霁霜盯着纸条瞧了一会儿,摇头:“不了,我还是睡上一觉吧。” 更影知他随性,也不强求,与他碰了碰唇,道:“好,我很快回来。” 肖霁霜问:“多快?” 更影道:“两日……不,明日前就能回来。” “好,我等你。”肖霁霜点点头,“回来时再给我带盒八珍斋吧,要荷花酥、桂花糕、七叠酥酪、三精糯……” “还有枣泥酥、八珍糕、桂花圆子、巧四合。”更影笑说完,起身理理衣襟袖口,便朝仙台去了。 肖霁霜在榻上躺了一会儿,不知怎的想到那未完成的剑棺,脑中描摹着棺上纹饰,渐渐没了睡意,索性将它连工具一起找出来,借着入户阳光,伏在案上继续做了。 他大抵是真的色令智昏了,居然不去想以后。 注定分别的没有结果的以后。 方入了这黝黑山洞,便闻一阵凄凄哭声,更影眉头微蹙,静听了一会儿,辨出是个稚儿,不由心生怪异——幼童哪怕入邪门歪道,也难酿大祸,不说当地名门正派,就是有些实力的散修游道也能轻易镇压,何须他来? 越往里走,越是寒气森森,更影凝起一层法力护体,便见一个蜷缩在地的孩子,正捂脸呜呜哭泣,似乎丝毫未觉来人,应是葬身于此死后都不得脱离的地缚灵。 更影将剑柄压下几分,正要出鞘,那孩子却如惊弓之鸟连连向后多去,胡乱挥着手赋予抵抗,更影原不想理会,却听他惊声叫道:“仙尊、仙尊饶命!” 这地缚灵如何知晓他非寻常修士? 思及此,更影动作便有了一分迟疑,然而正是这分迟疑,令他最终没有下手,因为地缚灵的下一句便是:“复照仙尊,饶了我吧!你已经害死了我爹娘,就放我一条生路……” “你说什么!?”更影心头一沉,收了剑,三步并作两步,拽住他的手,没让他继续往后躲,“什么叫复照仙尊不饶你?” 地缚灵似是受到了极大惊吓,尖叫着拼命往后挣扎,然后抓住他的手仿佛一副铁箍,令他动弹不得,只好紧闭双目瑟瑟发抖,不敢直视眼前人。 更影压下心中怒气,复问:“你刚刚说复照仙尊是怎么回事?” 地缚灵小心翼翼把眼睛睁开一条缝,见来人非是复照,如蒙大赦,颤颤巍巍问:“你……你是什么人?” 更影冷硬道:“回答我的话。” 地缚灵回忆一番,才想起他问了什么,先确认道:“你……你和复照不是一伙的吧?” 更影却是一字不说了,握住他胳膊的手愈发收紧。 地缚灵吃痛地叫了一声,眼泪汪汪道:“复照随着寒灾一起出现,雪下了好久,大家都活不下去……后来他听不得别人骂他,归顺他的地方寒灾消散,不归顺的地方,他就去挑动战争……我全家都被他害死了,我想报仇,却还是、还是打不过他……” 更影将他甩到地上,斥道:“胡言乱语。” “就是他!就是他!”地缚灵抱着头大叫起来,“如果不是他,我就不会困在这里,我就不会变成这样,我就不会马上要消散了……” 更影眯起眼看他,沉默许久,忽地一掌拍在他额头,搜灵读魄。 他看到一道虚影立于荒山之上,为答天道“为人”之问,令霜雪在人间蔓延。 他看到野地里的男子叩首雪中,换得冬去春来。 他看到狼烟四起的战场上,肖霁霜立于兵卒“魔头”的惊惶之声中,布下寒冰。 桩桩件件,如呈堂证供在眼前铺开,更影的手有些颤抖,却还是低声道:“他并非如此……” 地缚灵在此处受困许久,记忆早已同灵体一起缓缓散去,如此东拼西凑,其中未尝没有隐情。 更影这般想了一遭,心下稍安,便又肃了神色,按在地缚灵额头上的手微微用力,白光乍起,道:“轮回吧。” 他再检查了一番,洞窟中的寒气已逐渐散去,不见其他异样,便直奔仙京,寻天道相问:“肖霁霜——复照究竟发生过什么?” 天道只是叹了口气,道:“他太叛逆了……先将任务汇报完吧。” 更影抿抿唇,无法,只好将情况简述了一遍。 “复照非我授命,我虽以问考之,但他的回答实在是……”天道虚无缥缈的声音中似乎带了点惆怅,“我只能保证你所看到的都是真的,我总是拿他没办法。” 所以肖霁霜对“为人”之问给出的回答,便是无边封冻么…… 更影闭了闭眼,此刻忽然无比想念肖霁霜,便顾不得其他,直奔空居,匆匆踏入院门后,脚步却在窗边顿住。 肖霁霜正专心致志坐在桌案前,案上铺着许多描绘着图案的宣纸,正是上次制簪赠与明笺时所见,只这次桌边还放着一柄断剑。虽是断剑,却因为保养得当,散发着夺目寒光。 与安年陪练的时候,更影曾惊于他手上神兵,得知是肖霁霜亲手锻造,如今再看这断剑,只一眼便知其由来。 而千秋宴 后未见簪盒,也非是更影原以为的没来得及做,而是本就没什么簪盒。 肖霁霜执笔为剑棺上刻篆的图案描好金边,每一笔都轻缓谨慎到十分,神情专注又温柔,仿佛手中勾勒的不仅仅是纹样,反倒像在描绘朝思暮想之人的眉眼。 因着太过投入,他丝毫没有察觉院中人的到来。 更影站在窗外,目光落在那剑棺上,落在肖霁霜的侧脸上,一时忘了此行目的,一股浓烈的嫉妒与酸涩不受控制地从心底翻涌而出,横冲直撞,几乎要撞断他的肋骨,撑破他的胸腔。 他记得这个眼神——我明明就在你面前,你为什么这样思念? 原来思念之人,本就不是他。 他紧紧攥拳,指节泛白,掌心传来钝痛也压不住心头的翻江倒海。 肖霁霜方才拒绝与他同行,原是终于得了机会,留在这空居里,赶制这具剑棺,为了这柄断剑,为了这断剑的主人。原来那无人使用的偏室,早有人住过。原来那些朝夕相伴的温情,那些满心满眼的在意,终究抵不过另一个人在他心底的分量。 若非他耽搁,肖霁霜怕是早该将剑棺制成,专心悼念此人了。 更影再也无法多待一刻,转身离去。 风带起檐铃,肖霁霜这才从专注中回过神来,向窗外望去,而院内空无一人。 此地可来去自如的不过三人,他下意识蹙眉,将东西收好,起身走出屋门,刚迈过门槛,便见一封拜帖静静落在脚边。 是林风至。 他还是坐在那颗柿树下喝茶,见肖霁霜来了,缓缓掀起眼皮看一眼,淡淡道:“他是为我而来的?” 好熟悉的一句话,肖霁霜自觉理亏,默然片刻,问:“你如何知晓?” 林风至还记着他那话本子的仇,啧了一声,掐着嗓子来了一段:“你二人灵波相绕气脉同潮,只有共行那周公之礼,可见是借那月老红线柔……” 他未唱尽兴,肖霁霜的杯子重重放在桌子上。 林风至惊道:“你那么激动干嘛,我还没激动呢。” 肖霁霜反应过来,道声抱歉,擦去桌上溅落的茶水,半晌,轻声道:“就当全了我贪恋。” “他与天道之间,可不比我与天道之间,你真的要和他在一起,哪怕万劫不复?” “我知道。”肖霁霜顿了顿,闭目道,“……就算万劫不复。” 林风至意味不明地笑了声:“若是苍生都万劫不复呢?” 风拂过柿树叶片,沙沙作响,半晌,肖霁霜才缓缓开口说:“不会的……我有一点想法了,只怕你难以独善其身。” 林风至盯着他看一会儿,“唔”了一声,不置可否,反而问:“你们既然互通心意了,那什么时候成婚?” 肖霁霜一愣。 林风至也愣住,不可置信道:“你不会没想过吧?就这样互相没名没分?” “我二人具是男子,天地间无此先例,原也要么?”肖霁霜置于膝上的手指动了动,“我们……皆没提起。” “怎么不行?我就说你二人间有什么大可以来问我,”林风至道声造孽,又压低了声音,“我和明婉婉私奔那阵,还拜了天地呢。” 肖霁霜方知他早已看破,一时间眼神躲闪。 林风至叹道:“厉害。” 肖霁霜便问:“需要注意什么吗?” 林风至想了想,循着记忆,挑着适合他们的礼数说了,末了问:“若真办礼,打算选什么日子?” 肖霁霜一一记下,想了想,答:“原想定七月廿七,却太迟了,六月初七早些。” 林风至合了日子,便笑道:“今年初七大多不宜成婚,六月倒是难得的好日子。届时,我定送你们一份大礼。” 肖霁霜心中欢喜稍浓,点了点头,道:“多谢。” 林风至又道:“也没什么好送的,婚服便交与我们,尺寸说来,保证让你们满意。” 肖霁霜想了想,同他说了。 待回到空居,就见更影已经回来,正在榻上闭目打坐。 肖霁霜便在他身侧坐下,等他运完一个小周天,支着下巴问:“如何?” 更影看他一眼,却并不言语。 肖霁霜只好贴近了些,将他的手拉过来,扰他修炼,再问:“可有不顺?” 更影摇头,道:“你去寻林风至了?” 肖霁霜点了点头:“他方递了张拜帖来……” 说到这,他顿了顿,临时起意想给更影一个惊喜,便没再提,只说:“寻我闲聊罢了。” 更影默了片刻,复点了点头。 肖霁霜便问:“八珍斋呢,不是说好带一盒回来?” 更影一时情急,便是忘了此事,方才离了空居,胡乱走了一阵,不知不觉走到仙台,才又想起来,便从乾坤袋中将东西取出:“没忘。” 肖霁霜在他唇上印了一下,便将包着布的木盒打开了。 甜香在室内飘开,更影低垂着眼眸看他,咬住递来的一块糕点,扫了一眼空荡荡的偏室,细细嚼着。 95.合卺 肖霁霜独自去了趟木客山,乌挞正闭关,斛因代理族中事务,听他来要东西,还是要一坛陈年老酒并一对精雕细琢的白瓷杯,便拖长音“哦”了一声,道:“你和他……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肖霁霜接过,低垂着眼眸,道:“嗯。无父无母,不拜天地,也就能在这上面做点文章了。” 斛因连连摇头:“嗐,若不是为了喜事,这佳酿给了你们两个不爱喝酒的,真是暴殄天物!” 肖霁霜就道:“那也没办法,已经给我了。” 斛因便哈哈笑着赶他:“行了行了,走吧,祝你们永结同心。” 肖霁霜道声“谢谢”,便回了空居,刚将东西藏好,便见林风至抱着两个红木盒子,大步跨进院门,径直走到他面前,将盒子塞到他手里,笑着说道:“外袍是康媛亲手做的,里衣由皇宫操办,我只添了些配饰——你们也不可能大操大办,婚服只穿了给对方看,不免有些可惜,我擅作主张叫康媛改了改,少些华丽多些方便,平日里穿也好。” 肖霁霜捧着木盒,也笑道:“我当你的礼物是什么,难得见你这么用心。” “我向来如此,而且你们也……算了,说这个做什么,”林风至拍了拍盒面,“上面这个是你的,保准合适。” 肖霁霜便说:“若是不好,我定回来寻你兴师问罪。” 话音刚落,一抬头,便见更影回来,正站在门口,目光落在两个木盒上。 “哟,回来了,”林风至冲他挑眉,挥着手离开,“那我就先走了。” 肖霁霜将木盒在床边放好,打开便见鲜艳夺目的红。外袍料子是出自百芳城的花织锦,里衣雪白,柔软之至,是专供皇宫的华云锻,绣样并不繁复,只在衣袖、领口和衣摆装点。 衣服旁还放了合璧洪福齐天玉佩,还有一块应当在另一个盒子里,二者相合便是完整的图案。 更影走进屋,见他颇为欢喜,明知故问道:“和惠仙首送的?” 肖霁霜点头笑说:“明日下界,便着这身吧?” 更影垂眸,神色晦暗不明:“你很喜欢?” 肖霁霜道:“当然,很用心——你不喜欢吗?” 他正欲将另一个盒子打开,却见更影点头道:“挺不错的。” 话毕,更影起身离开。 肖霁霜微怔,不明白他为何刚回来又要走:“你去哪?” 更影脚步未停,只道:“寻林风至。” 肖霁霜只当他亲自道谢,便随他去了,将盒子又盖上,门外就被丢了一个包裹,没见人影,打开一看,里面是一袋糖,附一张写了“恭喜”的纸条,不用想也知道是安年的新成果。 离昼生门越近,更影的脸色便不可控制地越发冷淡。 待到了门前,连往来忙碌的司常都被吓了一跳,辨了一会儿,方猜到是那曾经远远见过的人物,皆低头行礼:“天禀仙尊。” 更影不发一言,直朝林风至的居所而去。 他想过很多可能,又觉那人应还没死,不然以肖霁霜的性子,不该单单只有剑棺,还如此拖延。 但肖霁霜相交之人甚少,思来想去,林风至嫌疑最甚,纵使是符修,也通常会带一把惯用的剑,而林风至身上从不佩剑,要么是从来没有,要么是有过又弃了…… 更影复又同明笺打听了,林风至的剑确实毁于一场死战,明笺提及此时,神色郁郁。 他早该想到的,如果这个人是林风至,如果这个人从来都在肖霁霜身边—— 若是他飞升那日踏入了空居,若是他先认识肖霁霜,若是他成为仙首…… 原本不在意的东西,在他心头燎起大火。 林风至见到更影还有些惊讶:“稀客啊……” “你为何送他衣物,”更影眸光沉冷,语气带着压抑的怒意,倾身直视他,“他屋内的断剑,可是你的?” “你不知?你竟全然不知?”林风至被他问得有些茫然,回过味来,不禁极力忍笑,“衣服嘛,你明日就会知晓。至于断剑……” 更影却被他下意识的反问搅得心烦意乱,心头的猜忌与嫉妒再次翻涌,他不愿再多听,气势汹汹来了,不过片刻又离去:“不必了,我自会问他。” 林风至端起茶杯,慢悠悠抿了一口,看着他匆匆的背影,满不在乎地笑道:“你迟早还会来问我的。” 为什么是林风至?为什么这个人已有妻儿,还叫肖霁霜日思夜想?凭什么这个人令肖霁霜都踟蹰不敢言? ……就好比肖霁霜之于他。 更影一时又不想看见肖霁霜了,便从仙台下界去,谁知竟还是到了知恩村。 那成衣铺的老板远远认出他,抓着一早准备好的银子就追上来:“哎,公子!你们上次……” 更影脑中不由浮现出那日情形,肖霁霜的身影挥之不去,心下便有几分愤然,拂袖而去。 老板跑了几步,转眼又没见他人影,原地走了几步,一敲手掌:“哎呀!又没还上!” 平日里除了任务就是修炼,此刻离了肖霁霜,更影漫无目的地转着,竟不知往何处去,每想到一个地方,下一瞬便想起和肖霁霜曾经造访,如此荒度一日,思索着是否回去,却收到一封传讯,只有短短四字:“何时回来?” 更影盯着传讯看一会儿,收进怀里,还是回去了。 屋里点着红烛,肖霁霜应是在试那衣裳,只换了外袍,鲜艳的颜色显得面容都秾丽几分,绒绒烛火又称得神色愈发柔和。 桌上摆着一坛启封的酒,并两只斟满的酒杯。 更影本不想看他,视线却总不受控制地被吸引,便大步上前,拽着他的手腕将人拉起来,又不敢直视他的眼睛:“怎么突然想喝酒?” 肖霁霜一时有些莫名,便道:“林风至说……” 他还没说完,更影便拉着他到了榻边,伸手将他推倒在榻上。 肖霁霜还有些茫然,撑起身身道:“更影,等等,酒还没……” 更影却是屈膝压了上来,堵住了他接下来的话。 肖霁霜躺在榻上,待回过神,外袍已被更影扯落,不知丢到了哪里,现在看着他,肖霁霜依旧难免有些意乱情迷和慌张失措。 更影的手从衣摆探进,抚上他的腰,带着略微的凉意,肌肉不由绷紧,然而刚被拉回神,唇齿又被侵占,肖霁霜的眼中浮上薄薄雾色,下意识地回应。 不知不觉间,里衣也散开了,露出大片雪白,透出浅薄的粉意。 …… 不过一次,肖霁霜已经几番失神,有时更影吻他,也被他战栗着转头埋进枕中躲避,却还是不停重复着更影的名字。 更影很高兴,甚至有些喜形于色地勾起了嘴角——他没有在肖霁霜口中听到旁人的姓名。 再进一步想下去,便尤其是在床笫之间。 只有他,从始至终都只有他。 顾忌着他的身体,更影本想只一次便好,可肖霁霜抬腿一勾,搭在他腰上又将他压下来,仰头索吻。 如此邀请,无人能拒绝,更影问:“还受得住?” 肖霁霜不说话,只一味吻他。 两杯酒还静静放在桌案上。 这一觉便是睡到日上三竿,更影烧了水,肖霁霜先洗了,此时又换了他。待回屋,便见肖霁霜果然穿上了那身正红圆领袍,许是宽袍大袖略显累赘,行动间颇觉不便,他正垂着眼,将袖摆细细拢起,扎进腕间那只素色金属护腕里。 午后日光中,从来素衣清雅的人,乍一沾这般明艳色泽,更衬得面若冠玉,眉眼间多了几分利落英气。 更影依旧是一身惯常的玄衣,缓 步走近肖霁霜身侧,一言不发地抬手,指腹微凉,替他将护腕扣好。 肖霁霜顺势伸出另一只手,微微垂着头,发丝垂落,同更影的交缠在一起,轻声问:“不好看吗?” 更影摇了摇头,起身牵他到镜前,取过一旁的金冠,抬手拢起肖霁霜的满头青丝,熟练地为他束起高马尾。 居高临下,隐约可以窥见领中交叠的痕迹。 更影的视线又落到镜中,心情一时说不清喜或不喜。 肖霁霜抬眸,透过铜镜与更影的目光相撞:“你想说什么吗?” 更影张了张嘴,喉间发涩,心底积压多时的疑虑终究冲破克制,问出了口:“那把剑是谁的?” 镜中那道平静的目光骤然变了,那一瞬的失神、眼底掠过的隐痛与怅然,分毫未逃更影的眼睛。他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面上状若未觉,只是静静立在一旁,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 良久,肖霁霜睫羽垂落,只道:“一个故人。” “……故人。”更影轻轻念了一遍。 他想起八珍斋的糕点,想起那道必不可少的桂花糖藕,想起他挡下画皮鬼攻击时肖霁霜反应过度的惊慌失措,想起肖霁霜断言他会喜欢的零嘴,想起把肖霁霜珍之重之的断剑,想起肖霁霜倾注心血的剑棺。 ——你究竟在透过我看谁呢? 更影心中的妒意几乎要冲垮理智,胸腔里像是堵了一团浸了醋的棉絮,又酸又闷。但肖霁霜不愿多谈——也许是不想,也许是不敢,他没再多问,气氛一时有些沉默。 半晌,更影抬手,指尖轻轻搭上肖霁霜发间的金簪,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今日便不去了吧,你好好歇息。” 肖霁霜微微偏头,避开他拔簪的动作,敛去心底杂念,道:“不用,我想和你去走走。” 和你。 只两个字,就足以把更影心中翻涌的情绪瞬间压下,只余一丝小小的欣喜,于是他便答应下来:“好,我们先去南都瞧瞧,那边正试着筹办拍卖会,倒也热闹。” 肖霁霜闻言笑起来,道:“好啊,我正要同你说这个。” 两人行至仙台,肖霁霜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艳红,再瞧更影依旧是玄衣如墨,一红一黑,看着终究不甚相配,便伸手拉住更影,问道:“你当真不穿?” 更影反问:“什么?” “衣服。”肖霁霜轻声道,“林风至和明婉婉、康媛一同送的,新婚礼物,也算是婚服——我原以为你会喜欢。” 更影呼吸一滞,便是转身匆匆离去:“等我。” 肖霁霜在仙台边等着,想起安年昨日送来的糖果,临行摸了一颗,索性也是等,他把糖放进嘴里,细细含着,到最后一点也抿尽了,更影就到了。 更影闻到了一丝甜腻,便问:“什么味道?” 肖霁霜答:“安年弄的糖。” 他顿了顿,半问半陈添了一句:“喜糖?” 更影静默一会儿,突然伸出右手,托住了肖霁霜的脸,问:“我能尝尝吗?” “我放桌上了,临出门随手拿了一颗。”肖霁霜有些不明所以,虽这么被托着下巴,却并不觉得被冒犯,只是看着更影弯了弯眼睛。 更影看着他澄澈的双眸,几乎屏住了呼吸,缓慢地往前倾了一些,又停下来。 肖霁霜这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眼睫颤动,心底泛起几分慌乱,却没有躲开。 他闭上了眼。 茉莉花味的,确实奇特。 不过浅浅一吻,却让两人的气息都乱了几分,互相替对方将那些细碎的不妥一一抚平。 肖霁霜退开一步抬眸看向更影,红衣相映,眉眼温柔:“走吧。” “好。”更影牵起他的手,掌心相贴。 两道身影在白雾中隐去。 96.退路 修真界第一次拍卖会不可谓不盛大,已过了半日,南都直接半闭城门,非本地户籍和官方办事不得入,肖霁霜在乾坤袋里找了一阵,找出柳愿好给的两张通关特证,方才和更影入了内。 果然是人头攒动,水泄不通,还有行不动的车马直接搁在了路边,衙役们正艰难地疏通道路,带去统一存放。空气里都飘着糕点的甜香、小吃的咸鲜和灵草熏制的清冽,混着市井的喧嚣,凑成一派鲜活热闹。 肖霁霜与更影并肩而行,皆是一身红色圆领袍,衣摆随风轻漾,走在装扮各异的人群中,既赏心悦目,又不会过于惹眼。 拍卖行选址在天星阁不远处,由柳愿好和明婉婉牵头,并姚宫、元辰宗一同主办,但明婉婉最近总是很忙,并未出席。 柳愿好瞧见他们,还未等守卫查完凭证,便从二楼赶了下来,笑脸扬到一半,看到更影,早知他会来,却还是“嘁”了一声,目光在那鲜红上顿了顿又移开。 更影倒是神色平静,颔首道:“柳阁主。” 肖霁霜只好笑笑:“愿好,有一段时间没见了,最近怎么样?” 柳愿好不免想到他前些日子的传讯,鼻尖发酸,故作不满地冷哼一声:“比不得你。” 康媛在二楼等了一会儿,不见人来,就倚着栏杆,招手唤他们:“到了就快上来,还有不到一刻钟就开场了!” 三人便不再说了,都到雅间去。 桌上已经备了茶水点心,角落里还摆了熏香,淡淡的清甘笼罩,在喧闹中显得格外宁静。 康媛从栏杆边退回来,拿起右侧椅子上的册子,坐下道:“拍品都在册子上了——你们做什么去了这么慢,前半本的都卖出去了。” 肖霁霜同更影对视一眼,不由有些尴尬,挠了挠脸,在左侧坐下了:“……贪懒罢了。” 更影先为他斟了杯茶,方在他身边落座。 柳愿好吩咐完外面,再进来,便又瞪更影一眼,同康媛坐一边了。 她不想多话,康媛只好继续道:“若是有什么感兴趣的,摇铃便是,会将东西撤了送来。” 肖霁霜翻着册子,又侧身和更影看了,并无什么想要的,便点点头,将它搁在桌上了。 下头一声锣响,宣告拍卖会下半场开始。 康媛带了好几盒共数百只鬼灯一线来,柳愿好则是给了三次卦象,她们二人都不关心竞拍的情况,一个举着针线在琢磨新的绣花纹样,一个则是拿着根碧玺珠串翻花绳。 肖霁霜和更影俯瞰着场中央,忽然被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吸引了注意,低头一看,柳愿好那串碧玺不知何时断了,散落一地的珠子弹跳几下又滚开。 有几颗刚好停在脚边,肖霁霜便弯下腰去帮她拣:“怎么会突然断了?” “还不是为了给你算……”柳愿好说着,却忽然顿住,眯眼盯着他领下后颈的痕迹,死死攥紧了扶手,“你们?” 肖霁霜将珠子递给她:“什么?” 更影在他身后,迎着柳愿好的视线,将自己的领口拨开些许,露出一点淡淡的红。 柳愿好深吸一口气,恨不能用目光将更影烧死,双手环胸撇开脑袋:“一串珠子而已,不要了。” 康媛也帮着拾了几颗,听到这话,和肖霁霜一样往桌面上放好,又重新拿起绣绷,继续穿针引线了。 肖霁霜回头去看更影,只见他正襟危坐,发觉注视还侧首微扬嘴角,一时不明所以,就问柳愿好:“你方才说算什么?” 柳愿好将脚尖前的一颗碧玺踢开,撞上栏杆又弹回来,滚入阴影里去了:“算你姻缘行了吧——你这些时日,就只打算和他在一起吗?” “愿好,你知道的……”肖霁霜笑看着她道。 我既做了选择,就总有亏欠。 柳愿好避开他的眼神,来回碾着珠子,小声道:“招摇过市……” 她虽刻意压低了声音,却还是被肖霁霜听了去,只当在说衣服,心中无奈,叹道:“我听说改的时候,你还出了不少主意呢。” 康媛连连点头:“柳阁主的想法可好了,不像仙首,只会添乱,才打发去备玉佩。” “不许说了,”柳愿好一个用力,将珠子碾碎了,“买一串宝石还我!” 肖霁霜顺着她连声说好,又打开册子精挑细选起来。 柳愿好就这样看着他翻,偶尔应和两声,待到翻完了才说:“不过是些装术法的容器,都舍不得用什么好东西,我才看不上。” 肖霁霜合上册子放在一边,想了想道:“好,你平日里在哪买首饰?” 柳愿好一时语塞,半晌说一句:“宫里送来。” 康媛虽是尽力了,然而还是漏出些笑音,换来柳愿好的怒目。 “倒是可以向明笺讨,可讨来的东西做赔偿,确实太失礼了。”肖霁霜道,“我现在不做什么事,但还挂着帝师的虚职,不若随你要些什么,只管同她提,就说用我的俸禄换。” 柳愿好摇头:“不成,我都腻味了,你陪我出去挑。” 肖霁霜看一眼更影,还是点了点头:“好,出去挑。” 柳愿好便起身先走了,肖霁霜跟在她后面。 更影就也跟上,然而还不待迈出门,就被柳愿好瞪回去:“你不许来。” 肖霁霜停了一停,转身道:“你在这等我好不好?” 更影声音放轻放低了,道:“你说和我来的。” 肖霁霜一时有些左右为难了,可柳愿好一直环胸在旁边看着,又叫他有些许不自在,只好说:“就一会儿的,毕竟说要赔她手链,等买完我们就走,可不可以?” 更影顿了顿,才转头望向柳愿好,道:“……既说算你姻缘,可算出来什么,缘何珠串断了?” 肖霁霜就伸手拉他:“她好歹也是名扬四海的,何必说这种话?” 更影不答,握住他的手捏了捏,只盯着柳愿好。 “发什么疯——”柳愿好翻了个白眼,捡着模棱两可的说了,“我看不得他同你纠缠,满意吗?” 更影还是不说话。 肖霁霜只好学着他的样子,也捏捏他的手:“真的,很快回来,愿好不是坏人。” 更影瞧了会儿两人交握的手,这便松开了,道:“我少与人交道,你早些回来。” 肖霁霜知他同康媛应无甚话题好聊,就说:“好,我答应的。” 更影便转身进去包厢,关上门,肖霁霜这才和已然不耐烦的柳愿好走了。 柳愿好却是没真冲着珠串去,和人问了最好的首饰铺子在哪,就直接往那边走了,到了地方,见确实有些好货,这才花了几分心思挑拣。 她在这附近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没一会儿老板便赶了下来,殷勤问:“柳阁主大驾光临,真是让小店蓬荜生辉,不知您要点什么?” 柳愿好看一眼肖霁霜指节上突兀的红圈,正想说要赤玉,话到嘴边又停了,道:“还是碧玺吧。” 老板只当店里的碧玺差强人意,只堪堪能入她的眼,一想她身份特殊,又挑在拍卖会途中来买东西,着实可以借此大做文章大赚一笔,唯恐出了什么差错砸了招牌,连忙道:“是是,除了这些,我们店里还有新制的首饰,还未拿出来,您要是愿意,不如随我到楼上看看?” 柳愿好便也点点头:“行吧,旁的就算了,手镯珠串什么的送来就是。” 老板连声应好,当即叫伙计去了,又吩咐备茶,亲自引他们上去。 待东西用盖着丝绸的托盘盛上来,确实搏了柳愿好欢心,虽不多,但料子极好,她不大懂,却也戴宫廷贡品戴了那么多年,这些竟也不差,挑来拣去,选了一条长串,比之原来那串浓绿的色泽偏兰,显得透亮不少:“就这个了吧,他结账。” 老板笑呵呵摆手道:“您第一次光临小店,哪敢叫您破费了,我买单,我买单!” 柳愿好将珠串抓了,道一句“说了让他买单”,便径直出去了。 老板只好又讪笑着看向肖霁霜,指望他能说些什么:“这位公子,不过小小心意……” 肖霁霜将荷包里的银票拿出来,全放在托盘上,追着她走:“多谢,不干你们的事,是我叫她恼了。” 追了十数步,柳愿好却是绕路而行,肖霁霜知道她有话要讲,便跟着她走,一直入了天星阁。 依旧停在那临池的亭子里,柳愿好背对着他站了好一会儿,方才道:“你真没什么要说的吗?” 肖霁霜低垂着眼睫,道:“对不起。” 柳愿好猛地转身,将碧玺摔在桌上:“我不是说首饰!” “我知道,”肖霁霜轻声说,“但是,对不起。” “你以为你对不起的只有我吗?!”柳愿好瞪着她,呼吸急促,“你为什么要这么选,你明明在恢复了,不过是一个更影,死了就死了,灰飞烟灭就灰飞烟灭了,天底下那么多魂飞魄散的,你管他做什么!” 肖霁霜默了片刻,还是道:“愿好,我自己就是不愿意死的,所以我也不可能舍弃更影的命。” 柳愿好靠近了,隔着石桌逼视他:“可根本不是你杀了他,都是因为天道……” “是啊,都是因为天道……可我难道要做那个说出‘非我也,兵也’的人吗?”肖霁霜摇了摇头,目光依旧柔软,可他还是继续说下去,“我也体会过的,‘如果不是你逃避责任,那天道就不会为所欲为,我们只是要你去解决天道、解决痛苦’——即便是同归于尽,可让更影死不是我们的本愿啊,只是没办法而已。” 柳愿好眼中蓄起泪光:“难道你就不重要吗?难道所谓责任就比我们重要吗?” “没办法……没办法是很容易的事,有办法,尤其是两全的办法,真的太难了。但我就是觉得不应该,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会拉祂一起入混沌沉眠,但愿能困住祂久一点,足够耗尽连结,足够将祂削弱。”肖霁霜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又笑着将手串绕到她腕上,“我也不想死啊,愿好。我害怕的,我舍不得的。” 柳愿好挣开,不看他,只盯着澄兰的珠串,自己将它一圈圈缠好了:“可你偏舍得让我们难过。” 肖霁霜看着她戴好,道:“对不起呀,这也是我的没有办法。” “肖霁霜,我会帮你的。”柳愿好将手放下,宽大的袖子盖住了 漂亮的宝石,“我们会做好准备,等你回来。” 肖霁霜微微一怔,胸腔震动,发出声声笑音:“谢谢你们。” “愿好,我不确定回来的我会变成什么样子,也不确定天道是否会比我早回来,如果真的到了最坏的地步,难免祂会拉全天下陪葬,而我……”他沉默片刻后,又道,“我可能会置之不理。所以请一定一定,做好万全的准备,包括防备我。” 柳愿好想直视他的双眸,却又不敢看了,只好撇开头,转身先走了:“知道了!还不赶紧回去,不然他们该来找了!” 肖霁霜轻轻“嗯”了一声,同她往回走了。 虽说包厢特设了隔音阵,但这些阵法都是粗有个样子,肖霁霜隐约听到里头有话音,推开门,却又只见更影面无表情地喝茶,康媛还在埋头绣花,只当自己听岔隔壁的,并不坐,只问:“对这拍卖会可感兴趣?” 拍卖会看的便是拍品的稀奇和竞价时的紧张刺激,更影对此毫不在意,自然没觉出兴味,就道:“翻来覆去一出戏码,既回来了,便先走吧。” 肖霁霜便同柳愿好和康媛招呼一声,先行一步,可出来了,又不知往哪里去。 更影反倒有了注意,道:“可还记得那狌狌?” “啊呀,确是个好去处。”肖霁霜双眸微亮,点着头道,“恰巧就在南都,这便走吧。” 更影就将手伸出来,掌心朝上:“如此盛事,想来周边都租车不便了,我御剑带你。” 肖霁霜眉眼弯弯,把手递给他,便被拉近了些,而后脚下一抬,清风拂面,临空而去。 待到了地方,却不见老农与他儿子,倒是微微开了一条缝的门后,有个女子正小心张望着院中的不速之客。 肖霁霜便问:“惊扰姑娘是我二人不是,敢问原来住在这的老人家去哪了?” 门又打开了些,女子的脸全然露出来了:“您二位来找我家公?他和我男人翻菜地去了,一会儿回来,你们有什么事吗?” 肖霁霜道:“也没什么事,你家公于我们有收留之恩,许久不来,这次顺道看望一番。” 女子不知为何,不似一般村里女人外向,听他们这样说,一时又扭捏起来,门再开一些又关上一些,不知该不该请人进门。 恰在此时,一声呼唤传来:“阿英!有客人吗?” 阿英一把拉开门跑过去,躲到男人身后,小声将情况说了。 男人定睛一看,原是当初见过的两位仙长,先安抚阿英一句“没事”,才跟他们道:“您二位怎么来了?” “只是来坐坐,”肖霁霜道,“这位姑娘是?” “我前些日子刚成亲,这是我……”说到这,男人也有些不惯,挠了挠头,“我娘子,叫阿英。” 肖霁霜点点头,又道:“真是不巧,不曾来送礼。” 男人摆手说:“不必不必,送什么礼啊,我们也就简单办了——倒是我亏欠她。” 阿英在一旁,细声细气道:“没有。” 男人看看她,见她没什么意见,就将来龙去脉说了:“阿英原是员外府上的女儿,后来府上出事被罚没了,顾不上她,我刚好在那里做过工,就……” 阿英道:“就是庶女罢了,姐姐们还是顾得上的。” 肖霁霜蹙眉,微想了想:“可有冤屈?” 男人摇摇头,露出个有些尴尬的笑。 肖霁霜便明白了,遂不再提,又问:“你父亲呢?” 男人道:“哦,他在赶牛呢,边走边吃的,自然慢些。” 更影道:“那小牛可以做活了?” 男人哈哈一笑:“它也是家里一大劳力!” 说着,男人便请他们进屋里坐,正斟着茶,老农方慢悠悠回来,先去棚里拴了牛,一进屋见了人,就要张罗着做饭:“您二位一定得再尝尝我的手艺!” 这个点太早,肖霁霜便给拒了,随意寻了个借口:“我们等会儿还有事要办,喝杯茶就走,不麻烦了。” 老农只当他客气,又看更影。 更影十分正直地点了点头。 老农这才作罢,去翻出点黑黢黢的果干来招待他们,二人具是尝了,这果干不同于用蜜浸过的果脯,颇酸了,便都有些变脸,却还是强装镇定咽了。 阿英倒是喜欢这味,含了一个在嘴里摸咂,就回房里做针线了。 两人陪着聊了些农事,临别,肖霁霜塞了点碎银给老农:“权当是对新人的祝贺,百年好合,白头偕老。” 老农一边推拒着一边道谢,强硬地要把东西还回去。 更影就道:“日后孩子该读书的。” 老农便僵了僵,叹口气还是将银子收下了,把两人送至院外,待看不见影了才回屋去。 胡乱玩了大半日,回到仙京,才入空居,更影便倚着门框,笑问:“有什么事情要办?” 肖霁霜知他在点自己扯谎推脱,又想起那两杯被遗忘许久的的酒来,便招更影坐下:“确有事要办的,合卺酒还未饮呢。” 更影喉结微动,低垂下眼睫,复站了几息,便走过去,与他各执一杯,双臂相交共饮。 97.真珠 “断剑是我的。” 前方突然投下一片阴影,林风至不用抬头也知道来者何人,执杯饮茶的手微微一滞,复又抬眸笑道:“嗯,断剑是你的。” 更影看着他,只问:“你知道它怎么断的吗?” “不知道。”林风至三个字刚出口,更影便转身就走,只好再叫住他,“诶诶诶,别走啊,不过我倒是知道什么时候断的,剑断后,我应该是他见到的第一个人。” 更影这才停住脚,又缓缓转过身看他。 林风至却是不急,慢悠悠拎起茶壶给他倒了杯茶:“来,坐下说,你还没喝过我这里的茶吧?” 更影并不坐,道:“直说就好,我还要回去。” 林风至支着下巴,故作无奈地叹了口气:“好吧,这可是一顶一的好茶,还是肖霁霜让给我的呢……” 他话未说完,更影已经一撩袍子坐下了,却还是不碰那茶,只是正襟危坐地看着他,仿佛要听什么德高望重的老夫子讲学。 “确实是有点久了,让我想想该从哪里讲……”林风至也不劝饮,杯子递到嘴边,一点一点沾着茶,“哦,对,当时我刚被师父罚过,死性不改跑到后山的山洞里偷摸着写信,谁知道里头就坐了个人,吓我一跳。结果呢,那么大个人,就呆愣愣地坐着,不会吃不会喝的,说话也不理,我笑他是个傻子也没反应。” 他笑了笑,将茶杯搁下,又叹口气道:“只是现在想来,他当时浑身是血,结合你这断剑,怕是因为你的死才变作那副样子,而且你当时应该死得尤为惨烈。” 更影听完,沉默了许久才道:“……他居然这样难过。” 林风至愣了愣,想起来自己当时还同肖霁霜拌嘴——是啊,堂堂复照仙尊独自躲在山洞里,无知无觉,定是受了很大委屈吧。 情和心果然是不一样的,以情入道的典范和惠仙首真真是个有情无心之人。 林风至轻笑一声:“怪不得会是你。” 更影道:“也只能是我。” 林风至扬眉:“这么自信?” 更影起身,稍理了理衣摆:“我会不择手段。” 林风至来了兴趣:“怎么个不择手段法?” 更影转身欲走:“仙京诸神,只近他一人,必是我筹谋。” “哈……当真是天造地设。”林风至褒贬不明地评一句,又叫住他,“都说了别急着走,明婉婉赠他茶叶他没理由拒绝,必是送到他伤心处了——伤心处,你不尝尝这茶吗?” 更影脚步一顿,端起微凉的茶水一饮而尽:“多谢。” 他出了昼生门,越走越快,行经了仙台,不禁小跑起来,穿过小院,推开了屋门。 肖霁霜刚修好了明杞弄坏的玩具——安年手艺好,也乐得纵着她,大不了就重新做,坏的便都捡了丢回来,他闲来无事会摸些出来修修,完了再叫安年带过去。这小木车新换了轮子,在桌上推着,走得稳当,没有半点卡顿。 他抬头望见更影停在门边,就笑了笑,将小木车放到地上,往前用力一送,骨碌碌滚到更影脚边。 更影弯腰将木车捡起,进来搁回桌上,便捧着他的脸吻了上去。 肖霁霜闭上眼睛,双手搭在他肩上,细细回应着。 半晌,更影稍退开些,蹭了蹭他的鼻尖,坦言:“断剑是我的,对吗?” 肖霁霜神色一僵,不由攥住袖口。虽早决定了要告诉他,但这么被说出来,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办,便环着他的脖子往下压了压,又凑上去吻。 更影也不逼问,配合他短暂的逃避。 吻毕,肖霁霜有些气喘,额头抵着他的肩膀,道:“对,那是你的。” 直到听他亲口承认,更影心里高悬的石头才真正落下来,得了答案,又有些茫然了,也不知该做何神情,便一下下轻抚着他的头发。 肖霁霜沉默许久,摸出那个曾给他的小印,说:“你把它藏在了你母亲窗下,我回去过一趟,将它找到了,上面设了禁制……我没看,但是,你应有所觉,你的魂魄略有残缺。” 更影将小引印握在手里,不由生出些近乡情怯,棱角硌得掌心有些疼了,还未触动禁制,反而没头没尾地说了句:“肖濯玉,她是……她是我的妹妹……” 肖霁霜的手覆上他的:“嗯。” 更影又问:“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潇洒,自由,来去如风。”肖霁霜轻声道,“是亲人是家人。” 他感到更影低笑时传来的震颤,渐渐地,这笑止了,变作一片浓稠的漫无边际的沉默。 肖霁霜以为自己已经习惯被这种寂静笼罩了,却依旧是心中不安,他抬手正要触碰,却被更影按住了肩膀。 更影想到林风至的叙述,想到足以将人染红的鲜血,想到这空白的二十余年,声音中不由浸润了惶恐与愧疚:“对不起……让你等了那么久,偏偏我还……” 肖霁霜捂住他的嘴,摇了摇头:“是我对不起你。” 更影拿下他的手,直直地看着他:“让我知道吧,让我知道这二十多年你经历了什么,你过得好不好?” 肖霁霜望着他眼底的急切与担忧,心头一暖,却又泛起阵阵酸涩,沉默良久,终究是轻轻闭上眼,与他额头相贴:“……我做了一些错事,却也不全然是错事。” 明明不是与他有关的记忆,更影却还是止不住颤抖,他握着拳,指甲在掌心留下痕迹,又不敢太用力,唯恐从这共享中脱离出来,然而那点的痛意早就被淹没其中。 他感到一只手温柔却又不容置疑地掰开他的手指,轻抚着快要破皮的甲印。 更影喉间一紧,难以自抑地溢出一声呜咽:“他们……他们怎么能这么对你……” 肖霁霜轻轻摇头,说不出是释然还是什么,只道:“他们也是太痛苦了,都过去了,没事的。” “都过去了……”更影低声重复一遍,他看着肖霁霜,眼眶却渐渐红了,“为什么……为什么偏偏那个时候我不在啊?” 肖霁霜一怔,还是下意识抬手想为他拭泪:“你……” 可话才出口,就被更影紧紧拥入怀中,他能感觉到战栗的呼吸和颤抖的身躯。 “不是你的错,”肖霁霜柔声道,“你挡剑的时候,很疼吧?” 更影埋首他的肩头:“我不记得了,我只是高兴,只是害怕,高兴我能保护你,害怕再也见不到你。” 肩上的衣料被泪水渐渐洇透 ,温暖的潮湿覆上皮肤,肖霁霜抬起手,更加用力地抱住他,一下一下轻拍着他的脊背:“……你现在在我身边了。” “我不会后悔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因为我是好不容易才到你身边的,只是会觉得对不起……”更影坚定的声音入耳,低哑又带着点鼻音,“我永远都不要离开你。” 肖霁霜闻言沉默片刻,轻轻拭去他脸上泪水,又说:“我还不知道你飞升前过得好不好。” 更影方是受了上辈子的气了,这会儿平复不少,紧紧抓住他的手,就道:“没什么好与不好的,无父无母,幼时跟着几个散修辗转各处,少年时便有了些许微不足道的名声,赚的钱够花,偶尔还有剩余。” 肖霁霜知远不止如此,但他只是故作轻松道:“应也是不怎么好的,不然对着那碗面,怎么也不能说出‘咸淡之味刚好调和’的话来。” 更影道:“我不重口腹之欲。” 肖霁霜便问:“那八珍斋你吃不吃?” 更影默了一阵,道:“……吃。” 肖霁霜又问:“桂花糖藕呢,你吃不吃?” 更影抚着他有些单薄的脊背,还道:“吃——你这些年都吃什么?” 肖霁霜想了想,细细数了:“小酒楼、山鸡野兔、宫廷御膳……在哪就吃什么吧,有时忘了也就算了,总归也不必要。” 更影嘴上“嗯”了一声,不言语了,垂下眼眸,指尖在他蝴蝶骨上微微一顿,心中却想:如果是我…… 两人就这样静静抱了一会儿,更影不由又开始回忆他死后的事。其实在濯玉劝他的那一夜之后,他还是用了邪术,分离自己一缕魂魄到那小印中,等着再回知恩村,就把它藏起来,只要肖霁霜愿意把它捡起,哪怕转世轮回,他都会不自觉靠近,终有一天能回到心爱之人身边。 比起天道那些模棱两可似是而非的话,他更相信肖霁霜,何况天道竟蒙骗与他,叫他做了所谓天禀仙尊,甚至命格相缠……而肖霁霜与天道,注定有一场避无可避之战。 他正思索着,肖霁霜突然从他怀里坐起来,恍然大悟般亮着一双眼睛:“呀,你说这断剑,原来是呷醋呢。” 自己醋自己这种事被戳破,总归不是什么光彩的大好事,更影强词夺理道:“怪你遮遮掩掩,不愿告诉我。” 肖霁霜便也道:“往事难言,我不知如何说。” 更影一时无言,抬手遮住他的眸子,以吻封缄,呼吸缠绵着,不知不觉就将人抱到了里间榻上。 外衣散乱,更影指尖已探进衣摆,却忽然停了动作,问:“你让给林风至的茶,是缈雾云尖?” “嗯……”肖霁霜伸手去拽他的衣带,“我总是想到你。” 更影又道:“所以八珍斋也不吃,桂花糖藕也不吃?” 肖霁霜被他噎了一下,干脆不答话,手上用力,再将人往下拽。 只见一个红赤色的指环从更影松散的领口垂下来,在眼前晃晃悠悠,肖霁霜伸手托住,眼眸微眯,轻笑几声,仰头轻吻了一下,晃晃手:“原来如此。” 更影垂眸看一眼他手指上一圈夺目的红,低头含住指尖,轻轻咬了咬,虽错开了他的目光,却仍然理直气壮道:“正是如此。” 98.两全 林风至看他们你侬我侬的样子,颇有一种媒婆看新人之感,随口道:“说开了?” 更影点点头,“嗯”了一声。 肖霁霜倒是没说话,林风至瞧他神情,应是还有什么事情没有说明,转移话题道:“最近又飞升了一批新人,真是气煞我也——得天道授字者到底是少数,许多仙号都是后人或者自己起的,结果有个新来的和一位仙君撞了仙号,香火便掰扯不清了。” 肖霁霜就道:“你既然有闲情到我这来,想来是解决了?” “怎么可能!”林风至哀叫一声,“偏偏那新人出身名门,一飞升就有族里的香火供奉,只一夜足足抵了这位仙君所得香火半数之多!若按先来后到论,岂不是万千香火白白送人,若按实力论,此番一低头这位仙君就更丢脸了。争来争去的,两边闹了好大的矛盾,险些打起来,要不是阿娆先压着,等我赶到屋顶都得掀了。” 肖霁霜思索片刻,道:“既然谁都不肯叫对方占了名号,那不如各退一步?都换个仙号,新名新气象嘛。” 林风至连连摇头:“跟你这种香火随手送人的说不通。你看,改仙号的话,庙里的匾换不换?经文换不换?信徒改不改口?伤筋动骨,劳民伤财!先不说那些干脆改信他人的,若是凡间有没改过来的,那香火又算谁的?” 肖霁霜倒是没想到这一层,闻言又考虑起来。 更影把玩着小印,道:“若是没法更改,不如加点东西?” 林风至问:“加什么?” 更影手掌一翻,托着那小印道:“印。” 林风至琢磨一会儿,敲着手掌道:“这倒是个好法子!大家都加,就没有关系了。新制的神像新建的庙宇添上,旧的也不用改,叩拜时顺手比划两下就行,确实方便不少。” 他正喜滋滋解决了一件大事,悠哉悠哉坐下来,端了桌上的茶正准备品上一番,然而一道传讯突然送过来,他展开瞧了,一杯子拍在桌上:“苍天!那新人点了一批族人做司常,一听有这事,两边又打起来了!我得先去处理一下,当初做这仙首是何苦呢……” 肖霁霜叫住他:“先把茶喝了吧,不然等会儿你想喝也没闲了。” 林风至脚步一顿,觉得此话在理,端起杯子一饮而尽,风风火火走了:“下次再聚下次再聚,真是造孽啊……” 肖霁霜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笑倒在更影身上:“有的他忙了!” 更影“嗯”了一声,抓着他的手把玩,状不经意问:“香火送人了,送给谁?” 肖霁霜微微一僵,装作没听见,只垂眸看着两人交叠的手。 更影轻笑一声,下巴搁在他肩上蹭了蹭,道:“不说话,那应是送我了?”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皮肤上,有些发痒,肖霁霜动了动,见他猜到了,便不再隐瞒:“嗯,送你了。” 更影细细回忆一番,想起来在知恩村碰着明婉婉那次:“神像雕的是我?” “不是我让雕的,”肖霁霜辩解,“我画的还是像的,只是村民们摹了去,左改右改,这才有了差别。” 更影抓起他的手吻了一下:“这样多的香火——我早早飞升,也有你的原因?” 肖霁霜不语,只将手抽出来,抚着他的脸,凑过去啄他的唇,一触即分。 “不,”更影又自顾自否认了,“我本就因你飞升。” 他叩住肖霁霜后脑,阻止他退开,加深了这个吻。 肖霁霜便攀上他的肩,细细回应着,一吻毕,尚还没有回神,就又听更影问:“天道之事尚未休止,你又怎么办呢?” 肖霁霜沉默许久,又仰头去吻他,却被躲开了。 更影环抱住他,哼笑一声:“不说话,看来又是和我有关。” 肖霁霜眸光微闪,道:“我……” 他话刚出口,更影便以指抵住他的嘴唇,道:“我猜,祂让我飞升,又让我们重逢,一定不是因为好心——投鼠忌器?” 肖霁霜依旧无言。 更影继续道:“祂死我亡,对吗?” 肖霁霜没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眼,回身紧紧环住他的腰,将脸埋进他锁骨间,声音闷闷传出:“对。” 更影默了片刻,却低低笑了:“肖霁霜。” 肖霁霜不知他在笑什么,应道:“嗯。” 更影又道:“公子。” 这回肖霁霜停顿久了一些,还是应了:“嗯。” 更影轻抚着他的头发,道:“你心疼我。” 肖霁霜额头撞了他一下:“生死攸关,你到底在美什么?” 更影的胸腔震颤,愈笑愈大声,同他闹作一团:“痴心妄想,幻梦成真——这还不够我美吗?” 肖霁霜埋着头,还是不肯看他。 更影叹息一声,捧着他的脸,道:“我还是想让你不要去。” 肖霁霜眸光一颤。 更影忽然笑了。 我私心如此,而你也对我存有私心,有一瞬的动摇,那就够了。 他这样低声笑了一阵,又正色了:“但我知道你一定要去的——如果我助你,是不是你诞生的意义也有我的一份?” 肖霁霜只是用苍白的目光看着他,呼吸都在颤抖。 更影道:“我将不遗余力。” 肖霁霜握住他的手腕,抿紧了唇,许久才挤出一句话:“可你会死,甚至、甚至……” 更影却是带着丝丝缕缕的笑意道:“是生是死,魂飞魄散,不入轮回,我都愿意的。” “我不愿意,”肖霁霜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似乎只要闭眼,漫天血色就会重现,“你好不容易有漫长的一生,我不该让你早早死去,纵是普通人,也应再入轮回,而不是……” 更影轻抚着他的脸颊:“如果没有你,那这长生也不过冰冷的重复。” 肖霁霜深吸一口气,摇了摇头:“我……我找到两全的办法了。” 更影将他略显凌乱的头发拨开,道:“我见识过你上一个两全的办法了,你这次又要自伤吗?” “……已经是很轻的代价了,”肖霁霜知自己瞒他不住了,有些不敢再说下去,“我会回来的,我一定要回来的。” “我想为你做点什么……”更影叹了口气,“……柳阁主给了我一样东西。” 肖霁霜一愣:“什么?” 更影碰了碰他的鼻尖,道:“意思是,她出卖你了。我希望回来的你还是你,不要让我明明见到你,却还要思念你,好吗?你知道那有多难过。” 肖霁霜突然有些害怕,他居然要跟更影说这些,他居然敢跟更影说这些。 他瑟缩了。 于是左右而言他:“……我以为你们关系不好。” 可更影一直看着他,也很快发现了他的逃避,只顺着道:“是不太好,但事有轻重缓急,总得爱屋及乌。” 肖霁霜便问:“她给了你什么?” 更影道:“拍卖会后,天道又召她了,她便想办法将这道天召剥离出来,给了我。” 肖霁霜微蹙了蹙眉:“你要见祂?可是……” “我现在见祂,取决于祂见不见我,有这道天召,就由不得祂了。”更影道,“你动手时我便去寻祂,祂为了自保,定会将绑在我身上的命格拿回去,完完整整地受困。” 肖霁霜的脸色沉了些:“那你呢,你就不怕祂……” “怕,”更影没有瞒他,“但还没想好。” 肖霁霜咬了他一口。 更影轻轻“嘶”了一声,还是道:“这也是最有可能成功的方法了。” 肖霁霜道:“也是容易得到最坏结果的方法。” 更影难得显出几分咄咄逼人:“不试一把,若是不成,难道你要重来吗?可以趁祂不备成功一次,却不可能有第二次了。” 肖霁霜知他说的是实话,一时 找不到理由反驳,只道:“我不能拿你去试,要是不成,便再没有更影了。” 更影道:“若不试,不知道祂还会做出什么疯事来,天下都要遭殃。” “你此世孑然一身,这天下有什么可在乎的!”这话脱口而出,肖霁霜自己也怔住了,他讷讷一阵,声音一轻再轻,“对不起,我不想说这个的,我只是……” 更影握住他的手,道:“不用对不起,你心疼我,我高兴的。而且这是实话,除了你我没什么可在乎的了。但是你努力了那么久,痛苦了那么久,众生也有我一个。” 肖霁霜回握着,道:“你让我想想,一定还有办法的……” 更影搂着他,道:“好,你慢慢想,总会有办法的。”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一再把肖霁霜搂紧了,肖霁霜亦将自己蜷缩起来,直到完全窝在他怀里,他们的眼睛和他们的心都在喋喋不休地说着留下,所以他们阖上双眸,闭上嘴巴,就这样互相团着,作倦鸟温巢。 微风从窗外吹进来,拂散茶壶蒸腾的袅袅水汽。 鼻尖都萦绕着对方的气息,体温隔着衣裳传递,似乎时光也变得轻柔缓慢。每一丝温暖都令他更加动摇,每一丝温暖都令他更加坚定。 肖霁霜闭着眼,更影的心跳声入耳,时间便在思绪里倒流,忽然,一朵雪花落在他指尖。 肖霁霜猛然睁开了眼睛,与更影交握的手不由用力几分。 更影低下头,问:“怎么了?” 肖霁霜摇摇头,只说:“更影,再等等我。” 更影第一次死的时候,他应当是悔恨的,可这一次,他不要悔恨。 更影知无论自己是生是死,都必然要与他分离,还是顺着他说:“好,到时候我就慢慢等你回来。” 肖霁霜眉目舒展些许,但依旧染着郁色,没有同他解释:“……那可有你好等。” “我知道,”更影又将他拉进怀里,“一世等不到,就两世,两世还不行,就三世……” 这样说着,肖霁霜还未作反应,他先轻笑了一声:“若是真能安定下来,多久都没关系,只是你要来找我,万一我是个凡人,找不到你怎么办?” 肖霁霜道:“可你会的。” 更影就道:“就当你怜我辛苦——你没有供印,万千信徒尚且上供无门,我又上哪找你去?” 肖霁霜不知他为何突然说这个,一时有些愣怔:“我要那些香火供奉做什么,依旧给你不好吗?” “我会留住你。”更影说完,却又不说全,转而道,“他们敬重你,留一个吧。” 肖霁霜想了想,问:“打的什么主意?” “多一层保障罢了,用不上最好。”更影道,说着又真想从他那里讨点利了,便再说,“我还想要久安和那个剑棺。” 肖霁霜怪道:“你要它们做什么?” 更影理直气壮:“本来就是给我的。” 肖霁霜想了想,还是允了,指尖沾了茶水欲画,又忆起那和更影相去甚远的复照像,还是将架上纸笔取来,信手涂写了:“供印的话,就这样吧。” 更影辨了一会儿,并不认得,显然不是今世所用:“这是什么字?” “啊……”肖霁霜看着这字,一时不知如何解释,“这是……” 更影见他难得窘迫,便将纸抽走,笑道:“怎么不说?我把它带到人间去,给你的信徒看。” 肖霁霜按住他的胳膊拦他,斟酌着道:“别,这也……太不敬重。” 更影扬眉:“嗯?” 肖霁霜却是没再多说,只道:“你写吧,就写复照。” 更影便从他手中接过笔,道:“好,我写。” 肖霁霜见他将原先那字收进怀里,怪道:“你怎么把那张纸也拿去了?” 更影不答,只是装模作样凝神静气写字:“我写。” “……”肖霁霜就也不好说什么了。 99.翻墨 哒哒蹄声由远及近,白鹿从树荫下走出,阳光铺洒在它的毛发上,耀眼得近乎不真实,它看着这一面之缘的不速之客,双眸微眯。 更影颔首:“他还在仙京,是我擅自拜访,还请见谅。” 白鹿便往旁边撤了一步,示意他跟上。 更影快走两步,近近缀在它侧后方,问:“您知道我会来?” 白鹿点了下头,带着他继续深入。 一道黑影在枝蔓间划过,正是当初见过的狌狌,更影微微矮了矮身子,才没让它撞乱发髻。 不知不觉间,白鹿已经停下了脚步,他也就随之驻足,道:“您猜的不错,我正是为了祂的弱点而来。” 白鹿没再回话,目光在树洞中逡巡,而后探头衔出一支羽毛,递到更影手中,前蹄击地,震动参天大树,落英纷扬如雨,铺了满地,而树下两个身影已无踪迹。 羽眠察觉到动静,睁开一只眼睛,见了来人便闭上,这般静了一会儿,又猛地将双眼都睁开了,振翅立于林梢:“你?你们?” 莫期颔首俯身,算是招呼与歉意。 更影抱拳行礼:“突然拜访,还请见谅。” 羽眠再看一眼莫期,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睨着他道:“……寻助力怎么还寻到我身上来了?” 更影实话实说:“莫期大人说,您素来嘴硬心软。” “啧——”嫌弃完,羽眠又沉默片刻,道,“……我与九尾狐族一向交好,她们本以为顺从就可以偏安一隅,可是祂……天道已经疯了。安宁啊,一退再退的安宁……在她们看守万骸城的时候,就已经把自己关进去了。所以,我倒是觉得你们与祂为敌,非是错事。” 更影道:“非是错事,却实在是苦事,就连这般谋划,也并非终局。他回来后,必然还有一战。” 羽眠眼中终于有了几分悲悯,此时不是面对肖霁霜本人,它也收了那些装模作样的迁怒,叹息一声:“此事难休……对你,确实是不大公平。” 更影哂笑一声:“于他自己,岂非更不公平?” 羽眠沉默许久,说:“……我有办法连通万骸城,若要进入,还需另寻信物。” —— 殿宇内梁柱摧折,神像四分五裂,香灰散落各处,经幡上还挂着未熄的火星,焦糊味经久不散。不过短短一夜,就恍若经历了一场浩大的地动,只剩一片断壁残垣。 一只穿着长靴的脚踩到碎瓦上,它被炙烤得极干,几乎还未着力就碎了,只发出细微的响动。闻见此声,在这看守的社水堂便立刻回身行礼。 明婉婉摆了摆手,面上神色不显,问:“这是第几座了?” 副堂主答:“回禀堂主,第七十三座。” 明婉婉点点头,拍灭前方经幡上的余烬,低头钻过:“可查清了是何人所为?” 副堂主紧随其后:“前几日抓到一个,是出身小门派的修士,正审着,可是昨天夜里……” 明婉婉环顾着这片狼藉,继续往前走:“昨天夜里怎么了?有话直说,不要支支吾吾。” 副堂主顿了顿,还是道:“昨天夜里,他飞升了。” 明婉婉眯起双眸,扶着供桌的手不由用力了些,留下深深指印,旋即她收回手,状若无事地笑了笑:“飞升,有意思。” 副堂主不知她笑什么,照例问:“堂主,这事是压下还是?” 明婉婉不假思索边做出了决断:“压下。毁庙只说是忌恨之心导致,不要透露是此人所为,飞升之事另寻说法。” 副堂主犹豫片刻,还是将疑问托出:“……堂主,属下斗胆问一句,为何?” 明婉婉也乐得解答:“无论是让他们怀疑飞升进而怀疑天道,还是因此怀疑复照,都不是好事。” 副堂主又道:“若不牵扯复照仙尊呢?只让他们对飞升与天道怀疑一丝,不至于全盘否定。” “还是太迂阔了,”明婉婉摇头叹息,“不要试着去全然掌控人心人性,你给一丝,就有人能借此想象出一张蛛网、一块布匹。” 副堂主恍然:“是,属下明白了。” “你什么都好,就是总少想一步,明白了就行。”明婉婉停住,踢了下残破到只剩一角功德箱,勾出一个嘲讽的笑,“哼,我当是什么避世大能,原来是些难缠小人。” 副堂主低头一看,发现烧毁的功德箱附近并不见半点香油钱的存在,便知怎么回事了,不由脸色也难看了些。 明婉婉没再看它,下了命令拂袖而去:“复照庙能修尽修,至于毁庙者,继续搜捕,这次不用审问,直接就地正法。” 副堂主连忙应了:“……是!” 此地正在春熙城,明婉婉无心去问责当地护法宗门,副堂主到尚岁门问询情况时应做的尽做了,何况社水堂尚且没能解决,问责他们也无济于事。 只是最近崖山派那边不知出什么事,居然联系不上斛因,只有些长老弟子的在,能遣到社水堂支援。索性来都来了,明婉婉便打算到木客山去寻上一番,一连经过数个镇子,却不见一个易物的木客,临到了山脚下,没有木客鸟的啼鸣,也没有垂下来供以通行的藤篮。 明婉婉微蹙了蹙眉,仰头看着高耸的断崖,山风从上面灌下来,吹得她衣袍猎猎作响。 她活动了一下手脚,决定硬闯了。 石壁上残留着木客凿出的凹槽,但已经有些风化了,指腹稍一用力去会掉下细碎的砂砾。爬到一半时她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镇子已经变成了灰蒙蒙的斑驳色块。 待攀上了崖顶,仍是人也不见鸟也不见,明婉婉只好径自往里走。走到族地了,还是一片寂静,她略停了停,绕着空地转了一圈,发现树屋里皆是空荡荡,却很整齐,没有半点混乱,可见不是遭了什么不测,是自己有计划地搬走了。 明婉婉心下稍安,目光投向族中禁地,试探着进入,果然受到了阻碍,知晓确实无事,便就寻了处干净地方,盘膝坐下了。 不过两炷香,禁地入口便传来了动静,明婉婉睁眼抬眸,便见乌挞、斛因和更影一同出来,身旁伴着一只白鹿,鹿角上还停了只不起眼的雀儿,她扬眉: “你们这是在搞什么?” “这小朋友不懂事,”乌挞指了指更影,“带着苑胡就做了不速之客,说要见凤凰,没一会儿凤凰就让我们搬地方,只好急急忙忙把斛因叫回来。” 斛因便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笑,同她行了个礼。 好歹占了个义母的名头,明婉婉自是知道柳愿好给了更影什么东西,了然地点点头:“要动手了?” 更影颔首:“嗯,正在布置了。” 明婉婉便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道:“不巧,祂也动手了,半月以来复照庙被毁一百七十三座,恐怕要不了多久,肖霁霜又要背上‘魔头’之名了。” 羽眠跳到莫期的另一根角上,偏了偏头:“要帮忙吗?” 更影摇头:“本就是藏后路,不必打草惊蛇,我会解决。” 羽眠便不再说什么了。 明婉婉就道:“我这边?” 更影道:“照常就好,多谢。” 明婉婉摆摆手:“也不全是为了你们——所以这后路是?” “他予我百年香火,我不能要,”更影道,“便算上我的一份,凝天地灵气,建秘境贮之,以备不时之需。” 明婉婉垂眸思索片刻,笑道:“真是胆大。” 更影看向莫期和羽眠,道:“所以特来求了神兽相助,此后也可看顾一二,否则不敢托大。” 明婉婉点点头:“好,我这边也差不多安排妥当了,能抗一些是一些。虽说照常就好,可哪能真光看你们忙活,你们那边,我们有什么可以搭把手的?” “肖霁霜说,重回混沌,他越虚弱,原有的自我就越容易被消磨。”更影并不推拒,“如果可以,我想请堂主与柳阁主、康宫主帮忙设阵,尽力削弱天道,设阵地点我会探明——只是此事风险极大,且效果微渺。” 明婉婉自无不应:“可以,我去同她们说。” 有她言在先,更影便没再说谢,只告辞道:“秘境还有许多未完之事,我就同族长、凤凰和苑胡先走一步。” “那就再会。”明婉婉挥手告别,又转头对着斛因展颜一笑,“走吧,跟我回去拉磨吧。” 斛因长叹一声,最后看了眼故土。 果然,不出几日,复照仙尊遭天谴才被毁庙的传言甚嚣尘上,甚至那魔头的老论调也被翻出来了,幸而前者有明婉婉忌恨之说压着,后者有同归于尽的旧事作解,更影手上也许久未曾沾血了,倒是未能掀起当初那般大的风浪。 不出意料地,更影得了天道传召,他隔着衣料轻抚一下挂在胸前的赤玉指环,又紧了紧乾坤袋,应召去了。 ——原来当初肖旷拿的就是这样一柄剑。 更影额心亮着一枚鎏金印记,掂了掂手里的剑,神色不明,直接从仙台下界去了。 肖霁霜在窗前独坐,一直等到夜色深沉,便知更影不会再来了,他本想找出那断剑来,待起身才想起前些日子被更影要了去,只好又坐下,盯着烛火晃神间,忽地想起指上玉环,垂眸看了片刻,便熄了光亮,入内睡下了。 100.甘苦 “仙尊,”刘渝拱手行礼,“城中十一座复照庙,都已经得手了,只要您这便火一起,就能烧得渣都不剩。” 火油的味道钻进鼻腔,混着庙中袅袅的檀香,更影拿着火把,微微颔首,依旧是寒冰般的神色。 他抬眸看了一眼,神像的面容在昏暗的烛光中显得很安静又不大真切,低垂着眼帘,仿佛在回应他的注视。 他移开目光,将手中火把指掷出,掌风一击,便掀起熊熊烈火,转眼间就窜上供桌,点燃经幡,舔舐着屋顶。 热浪扑面而来,更影站在原地没有动,看着高大神像被火光映照清晰,又一寸寸被火焰吞没。 他没再看,毫不犹豫转身离去。 刘渝张望一阵,心中畅快不已,回头啐了一下,抚掌跟上了。 一夜之间,复照庙再毁近百。 更影没有回仙京,驱走那些围在他身边讨好的修士,漫无目的地走着,然而他到底来错了地方,城里东南西北中,哪里会没有八珍斋呢? 他横穿整座城,还有两条街就到城门下,临走,还是脚步一顿,拐进了路旁小店里。他在柜台前站了片刻。 也许这片刻也有些长了,长到掌柜都感到怪异,迎上前问:“客官有什么事?” 更影抿了抿唇,道:“荷花酥、桂花糕、七叠酥酪、三精糯……” 他尚未说完,掌柜的拿出一个木盒,笑眯眯道:“哎呀,客官可算来了,再有枣泥酥、八珍糕、桂花圆子、巧四合,各两个对吧?” “那位客官订了一年,每日一盒,就等您来——您瞧外边,”见更影盯着盒子不说话,掌柜的一指门口,又说,“那些乞儿巴巴等着呢,您不来,就散给他们了。” “开个包间,”更影看一眼门外那些探头探脑的乞儿,拿起木盒,一边往楼上去一边道,“再给那些孩子一盒吧,莫要叫他们落空,我不会再来了。” 掌柜愣愣地看着他,忙应了,又招呼伙计给他引路。 更影在窗边坐下,却没有开窗。掌柜的很会来事,另叫伙计添了壶茶,更影饮了一口,没尝出好坏,又拿了糕点,没注意是什么便往嘴里送,糕点在唇齿间化开,只觉得甜腻,他这才看了一眼,发现是枣泥酥,就放下,再拣一块荷花酥吃,竟也觉没什么分别了。 更影抿了抿唇,心知不是糕点有问题,再饮了半杯茶,静坐一会儿,一口糕点尝上半天,硬要尝出个中风味来,如此磨去了半天光景,方才起身走了。 他其实应该去喝酒,抱坛痛饮,醉到大梦一场,醒来后不知今夕何夕。 更影滴酒未沾,这片土地上还有太多复照庙,天道要他一座座去烧。其实天道未尝不知他不会受寒窟幻境蒙蔽,未尝不知他在装模作样,他和天道心照不宣地维持了这看似顺利的表象。 才出了门,就见官差押着一列囚犯,缓慢地向城外挪去,引起议论纷纷:“这是哪来的?犯了什么事?” 刚准备上工的男人系着汗巾,摇头“不知道啊……” 扎着羊角辫的小孩指着里头叫道:“天呐,脸上还刺了字……” 老书生捻着山羊胡哼笑着:“这样才好,让他们永远记着自己犯下的大错!” 更影停下来看了一会儿,待这队人都出了城,他也离去了。 —— 陆氏商行的牌匾刷着金漆,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肖霁霜抬头瞧了半晌,连门房看他的目光都逐渐不善了,才确定没找错地方,然而几十年过去,当初也未曾讨个信物,此时拜访,还是得借帝师之名。 他将令牌递上前,道:“劳烦,我找陆老板。” 门房抓着令牌左看右看,再瞧这人素色衣衫,一时辨不得真假,只好一个跑进去请示,一个脸上挂着恭维的笑:“大人稍待,管事的马上亲自来迎。” 肖霁霜点点头,道:“无妨。” 方等了一会儿,便见里头一个年过半百的男子急匆匆往外走,见了他,脸上露出了然与惊喜来,忙又加快了脚步:“原来是您!” 肖霁霜细细打量了片刻,这才隐约记起,此人正是当初被他吓晕的商人,不禁生出几分好笑来,道:“我也不曾想,管事居然是你。” 管事笑了几声,道:“我胆子就这样了,跟着陆老板才有今天。您随我来,陆老板刚起,我领您去见她。” 陆晏也上了年纪,青丝里头掺着白发,一双翻着册子的手风吹日晒,更添几道皱纹,马上要到铺子里去收租,她专心致志地盘着账,忽然听到有人叫她。 “陆老板,好久不见。”不待管事说话,肖霁霜先开了口。 桌下团着的白球一滚,见了生人,饶是有管事在侧,依旧警惕地盯着,喉咙里威胁的低吠蓄势待发。 “皎皎,不许叫。”陆晏用鞋蹭了它一下,将它拨开了些,便起身相迎,近前了才看清来人,“您……” 肖霁霜道:“是我。” 陆晏记得自己的诺言,就问:“您是为毁庙之事而来吗?请您放心,陆家已出黄金百两,修缮很快就会开始……” 肖霁霜一愣,摇头打断:“并非。毁庙之事,暂且不必做管,我来,乃是有一请求。” 陆晏虽不知缘由,却仍是道:“您请说,陆氏商行定竭尽全力,无所辞。” 肖霁霜默了片刻,道:“陆老板可知我与陆氏,如何结缘?” 陆晏简直倒背如流:“自然,先祖商队受困寒窟,得您所救,受赐神火。” 肖霁霜点了点头:“我此次前来,是为收回离火。” “这……”陆晏眸光微闪,心中竟升起几分不情愿来,而后不由自嘲一笑,未思虑多久,便应下,“好,本就是您的东西,我该怎么做?” 肖霁霜上前,食指轻触她额心,道:“还请陆老板闭上眼睛。” 陆晏依言,脑中竟层叠浮现当年寒窟旧景,原以为会有抽离之感,却是毫无所觉。 肖霁霜退开,道:“多谢陆老板。” 陆晏摇摇头:“物归原主,何须言谢?应是陆氏谢您庇佑。” 肖霁霜眉目间添了几分怅然,还是同她道:“陆老板……实不相瞒,我需要收回所有的离火,因而还需向你打听当年商队其他人的下落。” 陆晏便吩咐管事:“你去寻一下,看看能不能找到当年的旧册。” 管事应声去了。 肖霁霜随陆晏到厅里坐下,看着扑上来玩他的鞋的犬儿道:“它叫皎皎?是素奴的子孙?” 听到自己的名字,皎皎亮着嗓子叫了一声。 陆晏将它抱到怀里:“是,算起来是素奴的四代孙了。” 此话一出,两人都笑了一阵。 笑止,陆晏犹豫片刻,还是道:“虽不知您为何收回离火,但无论什么原因,此行怕是并不顺利。” 肖霁霜微怔,问:“为何?” “都说借钱的时候是孙子,还钱的时候是大爷,东西也是一样的。”陆晏道,“我收账时,见惯了这种人,心中厌烦至极……说出来不怕白眼,方才您让我归还离火,我心中也是抵触的。用的久了,竟觉得是自己的了。” 肖霁霜道:“可陆老板还是还给我了。” “并非人人都能克制贪念的,”陆老板接过管事送来的册子,翻到相关记录,递到肖霁霜面前,“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当初那些人,早已不知身在何处。或许有的传给后人,可由来早已不清不楚;又或许有的甚至绝了后,带着离火轮回转世了也说不定。而且境遇不同,离火对他们的意义也不同。” 肖霁霜沉默许久,道:“我会全部找回来的。” 陆老板看他一眼,露出一个蹙着眉头的笑:“您一向心软,着实叫人忧心。” 肖霁霜细细看过册子,道:“我一定会全部拿回来的。” 陆老板愣了愣,微笑道:“好。不知您这次又遇到了什么麻烦,但祝您逢凶化吉、一帆风顺。” 肖霁霜起身,理理袖子,道:“那就借陆老板吉言,我告辞了。” 陆老板抱着皎皎跟在他身后,道:“我送送您。” —— 毁庙并不一帆风顺,社水堂增派了人手,天星阁、姚宫和崖山派也多有支援,更影同柳愿好硬碰过一次,许是为了那“天召”,柳愿好多有留手,态度暧昧地放他们走了。 饶是如此,刘渝还是吓得胆战心惊,离更影近了又近:“仙尊,这……这可如何是好啊?” 更影退开半步,道:“不必管她,你们自行安排,我回去复命。” 刘渝擦擦额上虚汗,松了口气:“是,是。” 天道听了回禀,只是轻笑一声:“倒是给了些诚意——你和他们准备一下,半月后,围剿复照。” 更影闻言,如石块般静着一张脸,颔首而去。 —— 乡野的风很平淡,都是草木之味,入了城,便纷杂许多,夹着吃食、脂粉、香烛之味,在城墙脚下,还混杂着淤泥腥以及发酸的臭。 肖霁霜迎着众多打量的目光,才反应过来自己到了哪。 他总想起那句被问了很多次的话,当提出要回收离火时,他们往往会问:“我们做错了什么?” 他们唯恐自己惹怒了仙尊,才会受到此等惩罚。他们什么都没有做错,这亦不是什么惩罚,只是更影也没有做错什么,不该落得一个尸骨无存烟消云散的下场。 如陆晏所说,贫富贵贱,三教九流,其中为后人者不知其事的和轮回转世忘却前尘的具不在少数,知晓旧事不愿遵从的亦有之,有时是说服了,有时不得不用强,肖霁霜很少有这样不近人情的时候,他犹豫了很久,还是用了康媛给的蛊虫,蚀去他们这段记忆。 但找寻离火至今,他第一次到这种地方来。 称之为贫民窟也算美化,不如说是乞丐窝。 离火指引他停在一圈叫好的人群外,衣衫褴褛的黑瘦少年擦去嘴角的血迹,对着地上昏倒的人叫嚣:“再来啊!有种爬起来继续啊!” 墙角下的乞丐们热火朝天地喊着:“一!二!三!四……” 待数到九,故作淡定的少年等不及了,大喊出声:“十!!!” 几个勾肩搭背的纨绔打闹着,对于他的急切并不反感,甚至更加高兴,前仰后合大笑出声,随手丢下一把铜板,又你推我搡地走了。 路过肖霁霜,其中一个还特地蹭了一下他的肩,挤眉弄眼道:“哟,也是来看热闹的?哈哈哈,那畜牲可好玩了,打不死呢!” 肖霁霜没有接话,视线扫过他们的衣着腰牌,未能确定他们是哪家的,只好先记住脸,回头同明婉婉参上一本,同他们擦肩而过。 那少年本打算走,见又有人来,呸出一口血沫,便道:“你说!和谁打?” 肖霁霜看了他片刻,叹息一声。 少年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干、干嘛?不打架我就走了。” “打,不过……”肖霁霜道,“和我打。” 少年怀疑地打量着他:“和你?” 其余乞丐也是反应各异,有些怕事的叫道:“贵人!这小子就是个打不死的牲口,您同他打,吃亏哦!” 少年也说:“我不和你打,省的你家找我麻烦。” 肖霁霜道:“你赢了,我给你十两银子,你输了,把我的东西还我,怎么样?” 少年警惕道:“我没偷你东西!” 肖霁霜摇头:“没说你偷,是我曾经给你的,不过此时我有用,便来收回。” “哪有给出去的东西还要回来的道理……”少年嘟囔一声,可那十两诱惑太大,他咬咬牙,“打伤了你我可不管!还有,如果这东西不在我身上,你也不许找我麻烦,反正我没拿你东西!” 肖霁霜道:“好,不管输赢,不管东西在不在你身上,我都不找你麻烦,还给你五两银子补偿。” 少年 摆好架势,道:“好,那就来吧!” 肖霁霜微笑颔首,一闪身,不待少年反应,已经出现在他身后,双指一点,他便动弹不得。 周遭一片倒吸凉气之声,少年大惊失色。 肖霁霜随手将穴道解开,道:“你输了。” 少年咽了咽口水,紧闭双眼,张开手道:“你……你拿吧!” 肖霁霜食指贴上他的额头,就在离火即将剥离之时,少年突然睁开双眼,拔腿就跑。 肖霁霜看着他逃跑的背影,蹙了蹙眉,足尖一点跃上墙头,转瞬就落在了少年身后。 而此时,少年已经跑到一条巷子的尽头。 肖霁霜问:“你跑什么?” 少年声嘶力竭:“你想杀我!我为什么不能跑!” 肖霁霜没明白:“我并无伤你之意。” 少年恶狠狠瞪着他:“你明知道我沦落到什么境地!我一个乞儿,无病无灾活到现在,全凭那一点火星……你若拿去,我一时不慎便极易感染风寒,甚至不说风寒,随便吃错点什么,就会要了我的命!这不是要我去死是什么?!” 肖霁霜一愣,他沉默许久,还是步步逼近了:“抱歉,我真的无害你之心,但是离火我必须拿回来。” 火星融入焰中,肖霁霜看着昏迷的少年,长叹一声,还是将人提在手里,送去了社水堂。 —— 刘渝对围剿很积极,不知用什么法子发现肖霁霜偶尔进山,便蹲了数日将此消息传给了更影。 轻薄雨雾中,一行人同肖霁霜打了个照面,一向畏缩的刘渝却一反常态,拔剑就上,剑尖相撞又分开。 肖霁霜收起临时所配的精铁剑,不曾缠斗,转身奔入山林。 更影拔腿就追,特地将那些修士甩开了,雨稍大了些,砸在树叶上有了声响。 山洞内,日光斜斜地照进来,肖霁霜举着剑对准他,锋刃映出寒芒。更影看着那张朝思暮想的脸,不由上前一步,剑尖却微微抖动,往后一缩,隐入阴影中。 “走吧,更影,”肖霁霜放轻了声音,指尖轻弹,一簇火苗飞出,“你该过去了。” “原来这些日子,你在忙这个……”更影站在原地,雨水顺着衣摆往下滴,丝丝凉意被离火祛除,他只是看着那双眼睛,抚了一下剑柄,“早点回来。” 肖霁霜道:“……好。” 更影退出了山洞,走进雨幕,捏碎那道天召。 此处太安静了,好似早有准备,他行了两步,愈发觉得不对劲,下一刻,一道声音突然响起。 “更影。” 更影没有回应。 “以杀入道——你从未变过,还是那个心狠手辣的‘佞臣’,是我选中的颠覆世间重整秩序的利器,。”天道的语气中夹杂着些须惋惜,“可惜,你一而再再而三地出了问题,利器变钝器不止,还欲反伤于我。” “以杀入道……”更影轻声重复一遍,嗤笑一声,“什么佞臣、利器,闻所未闻,与我何干。” 天道没有立刻再说下去,虚空中有一瞬的沉默,像是祂在端详。 然后祂叹息了:“你看,不过十来年,他们就配合判,琢磨出了这么个有趣的阵法。虽然不算什么杀器,却也聊胜于无——这就是你们的办法吗?” 更影瞳孔微缩,眉头下压,厉声问:“你把他们怎么了?” 天道很满意他的反应,祂不吝于回答,甚至带着某种难以言说的慷慨:“多可惜,只有当初那个炼蛊的女人受了重伤。对了,判身边还有颗小梧桐籽吧?这样孱弱,以至于你们没有让他入阵,可他因天地之灵化形,我毁阵时居然有所察觉,赶过来了,不过——” 天道笑了一声:“一个你,挡剑而死;一个他,反噬而死。康宁康宁……判没从你的‘久安’中得到教训吗?” 更影喉间发紧,握着剑柄的手愈发用力,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他默了许久,却又忽然松开手,道:“那又如何,难道毁阵于你没有分毫影响了吗?” “当然有,”天道坦然得近乎傲慢,“可区区小伤,等你们再能设阵,这阵法对我已经无用了。” 更影额间的鎏金印记一寸寸褪去,弃剑迎上:“有这一次就够了。” “是吗?” 随着天道一声轻问,更影脑内突然一阵刺痛,激得他几乎稳不住身形。 “你想起来了吗?他遭受这一切都是因为你,是你偏偏要死在荒山死在他眼前,是你引他早早入这人间,是你亲手把他拽进这不公的命运,如今却冠冕堂皇替他铺就一条死路,做下这一切还说是为了他。”天道仿佛在劝导一个迷途的孩子,“如果你真的爱他,对他怀有愧疚之心,就不该让他继续在死路上行走。” “你若真想偿还哪怕一丝一毫,就应该就此罢休,让他有时间喘息,而不是以自身为代价来赌所谓的两全的办法。毕竟他迟早能毫发无伤地履行诛天伐道之责,他不惜一次次自伤,全是因为你。” “因为这样一个推他走上这条路的你,这样一个让他饱受折磨的你。明明是你造就了他的痛苦,他却不惜再为这痛苦添加筹码,只为了保全你。” “‘要换了我,也舍不得’——不是早就有人这样劝过你了吗?你已经做错一次了,难道还有一错再错吗?” 更影咬牙,天道的话语与纷杂的记忆一同涌入脑海,几乎要将他的意识碾碎,他心中忽然也生出一个声音,一遍遍地问自己,为什么偏偏是我来做这个契机? 混乱的回忆中,他捕捉到几个一闪而过的,却又如此熟悉的白衣身影。 ——肖霁霜从来都是这样的人,哪怕没有他也会做一样的选择,只是,他恰好做了这个契机,他有幸做了这个契机。 他费力睁开眼,迷蒙的视线中,隐约看见一个模糊的觋影。” 一阵强劲的嗡鸣之后,天地重归平静,风穿过林叶,水淌过沙石,鸟飞鱼游,兽奔虫鸣。 101.离人 “林风至!”孟娆抄起桌案就往门外砸去,“你在搞什么东西?天道沉寂,仙京的事已经够多了,你居然还捡个人回来?” 林风至抱着孩童一躲,讪笑道:“我这不是看他根骨不错,忙完这一回,昼生门的副官也该定下来了,现在开始培养,正好。” “还不回去修炼!”孟娆瞪一眼正扒着墙偷听的孟择安,吓得他转头就跑,便又指着林风至怒道,“是择安比他差吗,你非要将昼生门传给一个来路不明的野种?还是日后你连仙首之位也要给他?” 林风至见她又说这些,将孩童放下,道:“不是你要将行楼传给择安,还不乐意他在昼生门久待?再说仙首之位如何有传不传一说,要么天道授命,要么众仙推举,虽有仙首之名,可仙京不是我的一言堂!” 孟娆道:“那你这个仙首当来有什么用,就为了给他们当老妈子管家婆吗?择安一人不能领两派,那将行楼与昼生门合并给他不就行了?” 林风至道:“现在无天道之令,仙首就是做这些的,老妈子管家婆又如何?行楼并入昼生门你不愿意,昼生门并入行楼我也不愿,何况这是大事,如何能轻率?” 孟娆道:“我说是现在了吗?等择安到了能接手的时候,再一并给他不就行了?我就知道你嫌弃我出身,瞧不上我们母子,我们可曾沾了你和惠仙首半分光?现在更是宁愿叫一个野种爬到我们头上,也不愿给我们半点好处!” “你说的什么话,我怎么可能嫌弃……而且仙首为公,怎可徇私?”林风至还想要再争辩些什么,然而这样的谈话不知发生过多少次,都是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不欢而散,胸膛起伏两下,尽量平静道,“罢了……他不是野孩子,他叫肖霁霜,若你仍是这般看法,我不可能将昼生门交给择安。” 孟娆道:“呵,爱你时甜言蜜语一箩筐,不爱了就是话不投机半句多,好啊,林风至,你好得很啊!好处没有,仙首的架子你倒是在我这摆得够够的,你给我滚出去!行楼不欢迎你!” “我何时同你摆过架子……”林风至话未说完,见她已经抄起屏风要砸,连忙拉着“肖霁霜”跑了。 人转眼没了踪影,孟娆丢开屏风,死死盯着门外,骂道:“你有本事走了就别再回来!有本事和我解契斩缘!” 孟择安从里间摸出来,看到她泪流满面,连忙上前给她拭泪:“母亲别哭……” 孟娆一把将他搂进怀里,道:“择安,你记住,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只有自己才是最可靠的。” 孟择安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母亲……” 孟娆抓着他的肩膀道:“你记住没有!?” 孟择安瑟缩一下,点头道:“母亲,我记住了。” “肖霁霜”一手抓着糕点往嘴里塞,一手端着茶杯咂饮一口,喟叹道:“你和她经常这样吵架?道侣都这样吗?” “不该问的别问。”林风至伸手捏了捏他的脸,啧啧称奇,“怎么做到的?假死居然躲过了天道的眼睛,而且不管是肉眼看还是探灵,完全就是肖霁霜。” 安年拍开他的手,道:“我可是真的差点死了一次,变回原形又当了那么些年种子才又修回来——至于障眼法嘛……我在公子那里拿了个面具,发现它有如此奇效,就计划好了要暂用公子的身份,如果那狗屁天道先回来,还能唬一唬祂,叫祂不敢轻举妄动。” 林风至点了点头:“确实挺唬人的,吓了我一大跳。” 安年又抓了块糕点:“而且我因公子化形,又为这障眼法得他授灵,若我性命攸关,哪怕在混沌之中,他也能有所感,真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还能让他提前回来。” “倒是挺有想法。”林风至给他添满茶,静待他吃完,又道,“不过你要装成他,这副样子肯定还差远了,徒有其表,却无其神。” 安年唉声叹气:“我知道我知道,但我刚在树上挂了那么久,先缓两天吧!” 林风至“嗯”了一声,又给他添茶。 安年打量一番他的住处,问:“阵法既然成了,那后来呢?” 林风至叹道:“参与围剿的一名修士逃窜后不慎暴走,为祸人间,尚岁门带头将其诛灭,死伤无数,因而在仙门百家的推举下得到了“司年司岁,驱魔消晦”的权力,与社水堂争去三分。” “尚岁门?”安年想了一会儿,“哦,就是春熙城的护法宗门。你觉得……这是好事坏事?” 林风至摇了摇头:“不好说。这一局,参与设阵者皆受创,社水堂一时势弱,仙门之中不安分者不知凡几,尚岁门上来倒暂可压上一压,只是不知,尚岁门此举,到底是为公还是为私。” 安年手中糕点半晌没咬下一口,反倒搁下了:“康媛和我师姐她们呢?” 林风至道:“皆在闭关,康宫主伤势最重,需要修养。你师姐她们……天道若是回来,怕是会更加疯狂,寒灾再现,甚至不止寒灾,总之,她们得做好完全准备。阿笺政务繁多,这六年来,没有一日睡够三个时辰的。” 安年道:“也就是说,现在一团乱麻,唯有你我二人应对?” 林风至苦笑:“非是你我,是只有我。你这副样子,不知要修炼多久才不至于是个瓷娃娃。” 安年干笑两声,移开目光问:“一个逃窜的修士被诛灭了,那其他的呢?” 林风至道:“大多数都诛灭了,只是那个比较麻烦,才特和你说了,至于其他……不知所踪。” 安年真的吃不下去了,将手里的糕点放下,又饮了一杯茶:“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林风至再给他添上:“不巧,我也是。说不准你的谋划真会排上用场——在修为恢复和模仿肖霁霜到七成像前,你不能离开昼生门,甚至不能离开这个院子,我会尽力助你。” 安年颇为理解地点了点头,还是多问了一句:“空居呢?” “我去过一次,”林风至道,“封闭了。” 安年便不再说什么。 六十年弹指一挥间,竟比他和肖霁霜相识还长上数倍,安年换上副官常服,配好符牌,拿素簪随手盘起发髻,终于迈出了昼生门。 他本就不常待仙京,此时更是陌生,但好在有副官符牌在,倒不至于有人拦他,彼此打个照面还会互相见礼,就这样慢慢行到了一寂寥无人之所,匾上书着“朝夕殿”三个打字。 安年掀了水晶帘进去,便见自房梁垂下近百长幡,不记经文,却各有所用。 他扫了几眼,目光猛然顿住,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如今才是“肖霁霜”,便走到那张长幡前停下,原是“天衍榜”,仙京诸神闲来无事做的天赋排行,榜上第二正是他,第一则是孟择安。 安年多瞧了几眼,方才有了实感,一转头,又见旁边数张长幡空白一片,不知作何用途,心下好奇,便迈步近前。就见顶上“新贵”二字,竟只有一张记有零星名号,最新的也是几十年前,细数起来,正是天道受困那年。 他正想着,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脆响,一人也掀了帘子入内,对方见他,具是一愣,显然没有想到此地还有旁人。 两人互相看了符牌,知晓了身份,安年端着一副温温和和的笑,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孟择安却冷哼一声,见“新贵”这边毫无变化,转头就去了另一边,轻车熟路,目标明确。 安年没太明白他这敌意从何而来,索性揣着袖子跟过去,发现他瞧的乃是“天试榜”。这也是那些闲得没事干的仙神搞出来的,点了座下副官司常比试一番,争个输赢,赌点香火。 这张榜上,榜首赫然还是孟择安。 孟择安瞥了他一眼,下巴又往上抬了抬:“下一次天试榜,希望能见到你上台。” 安年点了点头:“我尽量。” 孟择安还欲说什么,外头忽然有人喊他:“少楼主,仙尊正候着呢,快些回去吧。” 孟择安便不再多言,径自出去了,摔得水晶帘噼啪作响。 他一路回了行楼,不见母亲,又往内院去,仍是不见,七拐八拐绕过一个阵法,方见一圈人围坐着,上首正是母亲。 孟择安没有继续近前,这些人的身形他太熟悉了,虽隐约察觉到了什么,但他们一直以面具示人,母亲也未曾点破,他只当不知。可这些人……分明是父亲一直在找的毁庙之人。 孟娆见他不动,拍了拍身侧的软座:“愣着干嘛,还不快进来?” 孟择安握紧了手里的剑,沉默片刻还是上前坐下了:“母亲。” 那些毁庙者便都此起彼伏地恭维起来,孟娆脸上挂着和蔼温柔的笑,抚着他的手背道:“择安,你不会告诉你父亲的,对吧?” 孟择安绷紧了脊背,片刻后,他点了点头。 安年觉得莫名其妙,索性也没什么好待的,就草草转了一圈,下界去寻康媛,虽不知道为什么,但他记得肖霁霜好像让他代为道谢来着。 然而到了瑶宫,就见内外一片肃穆,全然不似曾经,安年脚步顿了顿,还是近前了。 守门的弟子看到他符牌,也不曾拦,只道:“副官来寻我们宫主么?不巧,她尚在闭 关。” 安年蹙眉:“怎的还在闭关?” 弟子只冲他笑笑,不再多说。 安年只好手掌一翻,摊出只蛊虫来,正欲催动,却被那弟子握着手合上了。 弟子冲他摇了摇头:“不可。” 安年的脸色一时有些不好,林风至恐天道先一步回来秋后算账,一直忙于布置退路,自己则沉心修炼,不说人间,就是仙京之事也不甚了解,便问:“如何不可?可是宫主伤重……” 弟子见他无意再用,缓缓松手,苦笑道:“这六十多年来,无人飞升,仙门以为‘’邪门歪道’触怒天道,一时之间,尸修、蛊修等一律被打入邪修行列,承天皇帝、宫主与天星阁的柳阁主皆闭关,难以应付,如今瑶宫不得已放弃蛊术,改习其他仙法。” 安年冷声道:“何至于?” 弟子道:“没什么至于不至于的,大家也都诚惶诚恐过了这么些年,随他们怕去了,我们偷偷练,不妨事。况且多钻研一门两门仙术,也不是什么坏事。” 可一宗立足之法,变动起来怎会如此轻易? 安年还欲说什么,又听那弟子道:“不见仙首亲自来,最近操劳否?” 安年摇了摇头:“劳逸相适,多谢挂怀。” 他又拒了进去喝茶的客套,往皇宫去。 来迎他的是明杞,她不太熟这张脸,客气疏离地请他入内面圣。 安年只沉默地跟着,见了明笺,也是相顾无言,两人就这样坐着,喝了半盏茶。 明笺才犹豫着开口:“你……” 安年摇了摇头。 明笺轻叹一声:“果然不是。” 安年问:“瑶宫之事,当真不管?” 明笺指指桌上堆积的公务:“管不了的,飞升无法,哪怕寻了解释也不免被怀疑是借口,何况本就是杜撰的理由,大家心里有气,难免要找个方向发泄。” 安年道:“可是瑶宫无错,天下蛊修尸修一应所谓‘旁门左道’,也不该为此事负责,何况康媛……” “我知道,”明笺打断他,“那些声势浩大的反对者也未尝不知,但是为了维护这岌岌可危的局面,总要有人退一步的。” 见他还是冷着脸,明笺只好再给他添茶:“康宫主伤得不轻,母亲和姐姐也暂无余力,就当是避避风头。而且那日之后,她忆起与天禀仙尊初见,总觉得天道目的不纯,多半是为了蛊虫而来,停一停也好。” 安年心中的气才勉强散了一二,又问:“那个尚岁门呢?可还听话?” 明笺摊手:“没什么动作,在诸多事端中倒像个和事佬了。” 安年凝眉思索一会儿,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也就暂且按下,同她闲聊些新鲜吃食和玩具,便回仙京了。 临行,明笺还是叮嘱了一句:“现在像点样子了,却仍不免让天道生疑,再练练吧。” 安年点点头,自此以后,当真不曾下界了。 八年过去,康媛收了一名弟子,时年十三岁,名肖含,籍贯复照城知恩村。 二十年后,康媛收了第二名弟子,时年九岁,名姚宁欣,籍贯百芳城。 又两年,肖含与姚宁欣在复照城与南都交界的陆氏商道附近,拾得一女童,观之似六岁,周围人家称无父无母,不知遗弃郊外多久,因襁褓外缠着藤蔓,称为绿腰。 隔年,天道回归。 天道力弱,对“肖霁霜”多有忌惮,仙首代为行事。 孟娆暗中伏杀林风至,取而代之。 昼生门急转直下,副官“肖霁霜”暂管昼生门。 乔阿娇逃婚,得芜娘相救,芜娘因无法接受“母亲”涂山芹食人,与乔阿娇一同离开。涂山芹不愿再苟延残喘,放任身体被毒瘴侵袭,身死;加之天道回归,舞雩台封印受损。 同年,天道引鬼修江澜入道,不久后肖含“入魔”,瑶宫成为众矢之的。 康媛察觉不对,强行出关,设禁地,留下笔记遗训,半年后,于洞府气绝。 又半年,肖含因为搭救黄鼠狼一族,暴露行踪,躲藏数月后,被尚岁门主卢湛亲传二弟子肖佁斩于菖水。 瑶宫式微,裘塔接替成为百芳城护法宗门。 再一年,江澜暴露,引来仙门围剿, 四年后,天道确定眼前的肖霁霜不足为惧,同时为了试探,指派孟择安于天试会杀死“肖霁霜”,夺取昼生门。孟择安天道相助,安年不敌,跌落下界,将死之时,栖木唤回了肖霁霜。 安年陷入沉睡,肖霁霜回到此世。 102.师徒 层叠的枝叶遮天蔽日,只有细碎如星子般的光点漏下来,偶尔刮来一阵风,吹动枯叶沙沙作响。 邱四扛着简清佯,几乎有气出没气进,一路奔逃让他的双腿有些麻木,精神却更加紧绷。 忽然,一群惊鸟飞远,他猛地回头看去,只有呜咽风声啸过,寂寥无人。 邱四将脚步放轻放慢,目光警惕地寸寸扫过四周,略过一处,又陡然顿住,他并不回眸细看,当即拖着简清佯朝着反方向奔逃。 身后的高树上发出窸窣动静,应是那半跏趺坐的人起身了,声音如檐铃脆鸣:“道友,我能向你打听个人吗?” 邱四本不想作管,但那道身影已然轻巧跃下,落在他身前横生的矮枝上,恰好拦住了去路。邱四心脏几乎停跳,悄然握紧了腰间抹着剧毒的匕首。 少年顺势坐到树上,一条腿垂下来,闲适地晃荡着,他长着一双笑眯眯的细眼,却是个圆脸蛾眉,一只空空的袖管遮住断臂,微微偏着头,道:“道友跑什么?我只是想同你打听个人,他叫肖霁霜,说好了要教我练剑。” 这个名字如惊雷般在耳畔炸响,邱四双腿瞬间脱力,跪倒在地,就连匕首也丁零当啷砸在地面,但他的手还稳稳扶住简清佯,鼻子一酸,似哭非哭,急忙叫道:“认识、认识!但是你能不能先救救他!” 玉满川从树上跳下来,一边嘀咕一边从怀里掏出一把丹药:“羽眠给的,你看着办吧,我着急出师,没学丹药。” 邱四也没管那所谓羽眠是个谁,连忙将简清佯平放在地上,颤抖着双手接过,只看了几眼便分辨出那些能用,悉数往简清佯嘴里塞去。 玉满川没有收他递回来的丹药,而反而是眉头微蹙,怪道:“你自己不用吗?” 邱四看着他苦笑片刻,扯开了被血浸透的衣襟,胸口上一个可怖的大洞,洞周血肉已经开始发烂,衣服一拉开,一股腐臭味便涌了出来,而洞后空空荡荡。 无心之人,必死无疑,他靠调转灵力强撑至今,最多还有两日光阴。 玉满川愣愣地看着他的伤,又往他手里塞了一把丹药,再问:“肖霁霜呢?” 邱四认出那是补灵丹,没有推辞,当即服下一枚,道:“他没事,试修会后受圣上召见去邰下州了,柳阁主应有相护之意。” 玉满川闻言,松了口气,他蹙眉盯着邱四苦思一会儿,道:“好吧,你们这是要去哪?他既然无事,我就先护你们一段路吧。” 邱四紧绷的身躯终于松懈下来,再也撑不住,我想整个人瘫坐在地上:“我本打算送他去木客族地,他们避居山林,应该不会驱逐一个伤者。” “木客?”玉满川复述一遍,想起那些五颜六色的鸟,点点头,“那你休息一会儿,然后带路。” 邱四这会儿好不容易松下来,摸摸自己空荡荡的胸口,忽然压抑着声音痛哭起来,直哭了个涕泗横流。 玉满川吓了一跳,也坐到他边上,问:“你没事吧?” 邱四用破烂的衣袖不停地擦着眼睛,吸了吸鼻子,道:“有事,当然有事!……我要死了、我要死了啊……” 玉满川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想拍拍他的背,又觉不合适,只好收回手道:“对不起啊,我就这么多丹药,如果没用,我就真的没办法了。” 邱四怎么擦也止不住泪,一拳砸到地上:“关你什么事!关我什么事啊……明明是来过好日子的,怎么拜个师就把命搭上了……凭什么、凭什么啊?!!!” 玉满川绞尽脑汁想了一会儿,犹豫着道:“要不……我们去找肖霁霜?说不定他会有办法呢?” 邱四一下下砸着山道:“他能有什么办法……他要是有办法,就不会落个不算剑修的下场了……” 玉满川不再说话了。 这样坐了片刻,许是眼泪也流干了,邱四踉跄着将简清佯撑起来,沙哑着声音,装作若无其事道:“走吧。” 玉满川伸手去接,被他躲了一下,解释道:“你如今这样,还是我来吧。” 邱四的脚步一顿,还是松了手。 玉满川将人背好,一边跟着他走,一边问:“你们为什么要逃命?” 邱四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也十分平淡,好似刚才痛哭的人不是他:“背叛师门。” 玉满川又问:“那你们为什么要背叛师门?” 邱四这次回答倒是慢了些,最后还是拿出简清佯的那些陈词滥调,道:“因为师门所为,有违公义。” “哦……”玉满川点点头,“你就是那个‘舍生而取义者’。” 邱四道:“我才不想做什么舍生取义者。” 玉满川不信:“你明明就做了啊,她也做了,如果是我,我也会做的。” “说大话……”邱四也不信他,“你说的人是谁,肖霁霜?” 玉满川摇头:“她叫肖含,你认识她吗?” 邱四沉默了片刻,道:“知道,承天皇帝前段时间替她洗冤了。” 玉满川眼睛一亮:“太好了,肖霁霜没骗我!” 邱四又道:“……害她身死的,正是我师门。” 玉满川一愣,斟酌着道:“既然你们都叛逃了,我们可以去杀了他们吗?” 邱四“啧”了一声:“杀什么杀,我们还在逃命呢,打又打不过,而且他们人多!” 玉满川也就是先提一提,闻言点了点头:“好吧——那你怎么认识肖霁霜的?” 拜师学艺的时光如此短暂,邱四回忆起当初竟也有几分恍如隔世之感了,嗤笑道:“被他们逮着了。” 玉满川嘿嘿一笑:“这么巧!我也是被肖霁霜逮着了。” “……我说,”邱四感到喉咙又干又涩,“如果真要杀,麻烦你一定要做那个取卢湛狗头的人,就当替我报仇了。” 玉满川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答应下来:“好!对了——卢湛是谁啊?” 虽然已是将死之人,邱四却实打实感受到了什么叫一口气提不上来,他闭了闭眼,道:“就是尚岁门的门主!” 玉满川点点头:“哦,我记住了!” 木客山高高的陡崖横档眼前,玉满川手搭在眉弓上望了一阵,只见几个大竹筐高悬其上,侧耳细听,仍能闻见此起彼伏的鸟鸣,然而辨别一番,竟无一声是木客鸟,心下奇怪又不明原因,只好当他们不受待见,挠了挠脸道:“我先上去,然后放篮子来拉你们。” 邱四蹙眉:“区区一片断崖,真能拦住修者?” “并非,木客山都设有护山大阵,据说是上古所传,非得认可邀请者不得入。可现在……”简清佯早在七日前就能下地,闻言摸了摸山壁,他现在用的丹炉便是早些年拿近千丹药同木客换的,饶是如今暂时被封了修为,甚至五感失了两感,也察觉出了不对,神色凝重,“护山大阵消失了。我原以为是我们擅自拜访,惹了木客不快,现下看来,非是他们不愿相迎,而是整个木客族地都出了问题。” 邱四脸色一白再白:“难道是卢湛他们知道我们要来木客山,先一步来过……屠灭了所有木客?就像他们对瑶宫做的那样……” 玉满川的表情也不好看了,他嗅闻一阵,迟疑道:“……可我没有闻到血腥味。” 简清佯道:“应该不是遭遇不测了,至少不是尚岁门做的……他们、他们还不屑于清理痕迹,而且如果真是尚岁门,恐怕我们说这几句话的时间,早就杀出来了。” 玉满川拧紧眉毛思考一会儿,想不出什么来,就走到崖边拍拍手道:“管他呢,我先上去看看。” 简清佯拦住他:“不可贸然行事,万一上面真的发生了什么,岂不是在拿道友的性命开玩笑?” 玉满川扯出脖子上的挂坠,笑道:“怕什么,再不然我这里还有秘密武器保命呢!要是真敢和我动手,不说烧死他们,起码也能烧他们个自顾不暇,等他们脱身,我们早跑了!” 简清佯见他颇有把握,犹豫片刻,行了个大礼:“多谢道友,那就劳烦了。” 邱四趁他不注意,连忙往嘴里塞了两颗补灵丹,也跟着道:“劳烦。” 玉满川摆摆手,足尖一点,便飞身峭壁之上,几个轻跃后,又停了一停,观察一阵,这才再次运功。 简清佯不免有些忧心,一直仰头看着。 邱四累极了,那两颗补灵丹让他缓过来些,没好气道:“你都这样了,还是多关心关心自己吧!” 简清佯用了十分的努力才稍稍将他性子掰过来些,也就见了卢湛这孩子才恭敬些,但又恭敬得有些畏缩,是以早已习惯,不急于一时,本想着年岁还长慢慢改也成,谁承想尚岁门……只能日后再说了。 甩了甩头,简清佯把这些想法抛之脑后,笑道:“好。” 说完又觉不够,上前摸了摸他的脑袋:“这些时日辛苦你了。” 邱四挣扎出来,撇了撇嘴,按捺着道:“我又不是小孩子。” 简清佯难得放松些,哈哈笑了一阵。 说话间,一个大竹筐就从崖顶垂了下来,玉满川抓着编织成一人手臂粗的藤条同他们招了招手。 简清佯也举起手摇了摇,示意他们看到了,便一先一后入了竹筐,做好后晃晃藤条,就一动不动了。 玉满川拉他们上来倒不费劲,待踩到实地上,简清佯又道了一次谢,也不着急走,反倒慢慢地沿着崖边踱了一圈,片刻后,道:“阵法没有被破坏过的痕迹,若真是上古大阵,必不是人力所能为,不说攻破,就是想撼动,定也是惊天动地的动静,绝不会像现在这样安宁。” 玉满川想了想:“也就是说,他们可能是自己走的?” 简清佯点头:“以目前看到的痕迹来说,是这样的。” 邱四忍无可忍,登时面如菜色:“那不是白跑一趟!” 简清佯宽慰道:“总归是我们不曾相告,他们不知我们过来,族中有事先走了也不怪——我听闻他们原本的族地也不在柯州与朔都交界,反倒在春熙城那边,也许是回迁了也不一定。” 邱四“啧”了一声:“怎么可能再往春熙城跑!” 简清佯也是这个意思:“我们一路赶来,虽是避人而行,但也不可能半点风声不曾听闻,想来旁人多半也不知,在此稍作修整也是可以的。” 邱四也觉不能真的白来一趟,点点头不说话了。 玉满川本来就是护送他们,见定了主意,就道:“那我进里面看看,要是没问题就再出来叫你们。” 虽然让一个小辈探路很不道德,但是他们确实再无余力了,也只好点头应下,临了,简清佯叮嘱一句:“完事小心,安全为上,一有不对就立刻离开。” 玉满川摆摆手,道:“明白,如果我一个时辰……不,三刻钟内没有回来,你们也得寻路先走。” 简清佯认真应下:“好,那就多谢道友了。” 103.善恶 一路深入,直到木客族地所在,依旧人影都不见一个,三人在里头转了一圈,树屋不见半点被破坏的痕迹,甚至中间空地也干干净净,应是和简清佯猜测的大差不差。 来都来了,一时半会也不会有人摸到这边,玉满川抓了两只野鸡,处理完回来时,简清佯和邱四已经生好了火,还去借用了两个木客们没能带走的锅具,都已经烧着水了。 玉满川出来后也住过几回野地,在第一次做饭被百分百原汁原味的食物攻击过后,就会随身带点盐巴,虽然调味单调,但也有了极大的飞跃,反正他也不会做饭,调味多了也只是从百分百原汁原味走向另一个极端,倒不如简单些。 简清佯和邱四对于他一只烤一只煮汤的决定没什么意见,猎物是他抓的他处理的,盐也是他带的,他们只出两张嘴,吃什么都可以。 开饭了,邱四一边吸溜着汤,一边问:“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去元辰宗吗?” 元辰宗好歹是第一大仙门,虽然一向和尚岁门交好,也有行差踏错过,但知晓真相后就收回了针对姚宁欣和绿腰的通缉令,而且追杀他们的人中也未曾见到过元辰宗弟子的身影,想来也未必不可信。 简清佯沉默一会儿,摇头道:“不可,知人知面不知心,何况一个宗门。纵使伍宗主心正,可全宗上下,难免有擅作主张之人。” 玉满川没有什么谦让的品德,拧下一个烤鸡腿撕咬着,口齿不清地说:“就是啊,要我说不如去社水堂呢,也近。” 邱四拧下另一个鸡腿,纠结片刻,递给了简清佯。 简清佯避开了,道:“你们吃吧,汤里还有。” 邱四懒得和他争,往他手里一塞,拆了翅膀连一大半鸡胸,说:“爱吃不吃。” 简清佯也就没再推辞,他考虑一下玉满川的提议,道:“这不失为一个好去处,可要寻一个能在尚岁门手底下庇护我们的据点,最好还是去邰下州,但去邰下州要经过朔都,而朔都是崖山派的护法城,他们一直很低调,不知究竟站在哪一边。” 玉满川不太明白这些门派间的弯弯绕绕,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完全没有头绪,就没有说话。 邱四背书都不太行,何况记住这些,破罐子破摔道:“先躲一阵子?” 简清佯觉得轻举妄动反而容易落入险境,点点头:“可以,尚岁门……尚岁门屠戮瑶宫是大事,最迟也就这几天,仙门百家也都该有表态了。赶了那么久路,既然这里暂时安全,还是修整一段时间,见机行事吧。” 玉满川本想去寻肖霁霜的,但他对承天皇帝印象不错,皇宫里肯定也安全,加之邱四和简清佯这个样子,估计不能自保,反正最后都要去皇城,一起走倒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就点了点头:“刚好木客们留下的东西都能用,住着舒服。” 此时也不是顾虑礼节的时候,简清佯也就笑了笑。 临睡,邱四到玉满川住的树屋,偷摸着问:“你身上还有补灵丹吗?” 玉满川将剩下的丹药全都掏给他。 邱四嘟囔了一句“瞎搞”,也不客气,将但凡有一点补灵作用的都拿去了,顺手又把剩下的丹药按作用规整好了:“这些是疗伤的,这些是凝神的,这些是……” 玉满川一边听一边点头,具往身上塞了。 邱四塞了一把丹药进嘴,偷偷瞥了眼简清佯:“我现在这个状况,每天要吃的丹药越来越多,这些恐怕撑不了多久,你同我师父说,路上我用了你两百颗上品丹药,叫他加倍还。” 玉满川怪道:“哪有两百颗,而且还什么呀,不用你们还!” 邱四真是服了他了,道:“哪是还你的,只是那你做借口。” 玉满川这会儿就听懂了,对于开这个口半点不觉得不好意思:“哦哦,你不想让他知道来着,好,我明天就和他说。” 他这态度,倒是叫邱四有些窘迫了,挠了挠头,说:“我也没多久了,到时候有什么用得上的,叫我师父偿还吧!” 玉满川就道:“都说了不用还。” 邱四翻了个白眼:“你不用,万一肖霁霜要用呢?” 玉满川想了想,没再拒绝:“好,要是需要,我肯定找他。” 邱四盯着他看一会儿,突然伸手拍拍他的肩,回自己屋里休息了。 这样住了几天,一日,邱四协助着简清佯炼丹,正烹着蛇汤的玉满川突然站了起来,简清佯问:“怎么了?” 邱四脸色一下子变得极其难看:“不会是有人追来了吧?” 玉满川又静立片刻,摇头:“只有一个人,应该不是修士,除非修为远在我之上。” 他虽然修炼的时间不长,但秘境里,最好解决的就是这个问题了,更何况羽眠还放了好几次火烧他,再差的根骨也烧的差不多了,如今放眼修士,约莫有个中等水平。 简清佯和邱四倒是相信他的判断,只是有些奇怪,这会儿怎么还有人到木客山上来。 玉满川道:“我去看看。” “不可,”简清佯叫住他,“就怕是调虎离山。” 玉满川想了想,确实有道理,也就没离开。 好在补灵丹不是什么高难度的丹药,这会儿已经成了,几人都没再管手头上的事,任由蛇汤嘟噜嘟噜冒着热气翻腾。 然而几人严阵以待许久,才见一个脸颊凹陷、眼下乌青之人闯了进来,见了他们惊叫一声,转身又要跑,但是跑了两步,又回来了,土匪似的舀了汤就喝,烫得嘴里嘶呼嘶呼个不停,一碗喝完,又舀一碗。 玉满川皱着眉头:“你干嘛!?” 那人不答话,两碗蛇汤下肚,总算有了力气,连声道:“多谢多谢,我从朔都逃难来的,实在不知道往哪里去,就一头扎进木客山,看看能不能寻个活路。” 他能进山,几人倒不奇怪,毕竟朔都方向的山势平缓,不似柯州这边断崖陡峭,如今阵法消失,只要敢进山,就一定畅通无阻。 邱四心眼比其他两个多,就问:“那你一开始看到我们,为什么想跑?” 那人支支吾吾一阵,瞥见他们的丹炉,知道编谎话肯定瞒不过这些修士,于是说了实话:“朔都有瘟疫,我们整个村子的人都死光了,我就是因为这个逃了的。” 邱四眯了眯眼。 那人晓得修士都不是好相与的,连连摆手:“我肯定没染病,不然来的路上就死了!” 指望现在的简清佯和邱四肯定指望不上,玉满川探灵一阵,确定这人没说假话,就点了点头。 简清佯一脸凝重:“这样,你跟我们说说,到底怎么一回事?” 那人就道:“一开始也看不出什么问题,都以为没睡好,后来没精神的人越来越多,渐渐的连做饭都没什么力气,再后来不少人发起高热,烧着烧着……就死了。” 简清佯问:“就这样?没有别的症状吗,比如长痘、张红斑、呕吐、腹泻之类?” 那人想了想,摇头:“真没了。” 几人对视一眼,简清佯道:“我想下山去看看。” 邱四皱眉,不太乐意:“我们都自身难保了还能管得了瘟疫的事?” 简清佯心意已决:“能管一个是一个,说不定能研究出缓解甚至治愈的药方了。” 玉满川倒是没意见:“反正我们是修士,染不上疫病。” 简清佯成天和医书丹方打交道,持有不同的看法:“还是做些防护,谨慎些好。” 邱四也没话说了,就道:“行吧,反正待山上也是待,待朔都也是待,而且都发瘟疫了,他们应该也懒得追来。” 几人没什么东西要收拾,就把蛇汤留给了逃灾人,结伴下山去了。 他们还没走出多远,就闻到空气中弥漫的腐臭味,有几具无人安葬处理的尸体倒在路旁,已经生蛆了,再往镇子上走,不说十室九空,可也几乎没有哪家无人染病的,压抑的哭声幽幽飘来,混杂着含糊不清的呻吟。 简清佯的脚步愈发沉重,每行至一一个村落,就会停下来看诊开方,知晓他们已经无力抓药,还会带着他们认药寻药。 再往前走,便见到城门禁闭的荔埌县,直到这里,他们也没见到几个崖山派的人,虽说如此,却又没有坐视不理,应该不至于只这么几个弟子才对…… 简清佯身心俱疲,没有再细想此事,也没打算入城,在城郊就停下了,几人一同搭起药棚,取出这些日子收集的所有药材和写下的全部药方,一边煎药施药,一边改良方子,分文不取,简清佯不怕有人来找麻烦,又托付邱四与玉满川,带着丸剂前往朔都各处,分发给受灾的百姓,竭尽全力遏制瘟疫的蔓延。 几日下来也在病人中有了名气,还打听到几处疫灾严重的地区,离药棚又远,两 人就加急送去了。 可这次,邱四去了太久。 隐居于朔都的肖佁虽非丹修,但仍略通医理,自己的烧烤摊子开得不咋样,送多卖少,突然逢了这么一遭,他只当赎罪,于小院外布施草药。 一日,他照常摆出汤药,正招呼病人排队取用,却见不远处一个衣衫褴褛的瘦小女孩摇摇晃晃地往前走着,定睛一看,才发现她背上背着一个比她高大许多的人。 肖佁扫了一眼,没太在意,只以为以为是带病重的家人来取药,继续忙着手头上的事。但女孩却对药摊视而不见,径自迈步,缓缓走了过去。 肖佁疑惑上前,望着女孩的背影,才发现发现她所背之人身躯僵硬,还散发着淡淡的臭味,不知死了多少天了,便拦下她,道:“姑娘,你背的人,早就死了。” 女孩艰难地抬起头,声音沙哑,又细若蚊吟:“我知道。” 肖佁却没放她走:“那你这是要去哪?他是……你的家人吗?” 女孩摇了摇头,见他也是个好人,还是同他多说了几句:“他是……他是来给我们送灵药的仙人,今日布完药刚走没多久,突然就倒在了地上,大家过去看时,他已经没气了……其他人都害怕,都跑开了,我……我想把他送回去。” “害怕?”肖佁不由想到了善没善报的肖含,脸色一时有些阴沉,“真是好笑。” 女孩急忙辩解:“不是的!大家一开始也是被吓到了,我去扶仙人时,大家也都回来帮忙了,我这才能把仙人背起来——还有个大叔说要替我送,但是他家人还没好全,我家人都死光了,要不是仙人……” 她的眼泪已经流干了,就用一双通红的、干涸的眼睛直直看向肖佁。 肖佁回头瞥了一眼自己搭的药摊,见病人都有条不紊地自己分药,就放心地回过头来问:“那你知道他住哪吗?” 女孩摇摇头:“不知道,但是仙人是从这边来的。” 肖佁看看女孩单薄的身躯,又看了看她背上那具显然不是因疫而亡的尸体,又道:“他送的灵药,有用吗?” “有用!”女孩立刻点头,激动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村里那么多人,都是靠了仙人的丹药活下来的,那么好的人,怎么就……” “我和你一起去,靠你自己,不知要走到什么时候。”肖佁上前接过女孩背上的尸体,指尖凝出一丝灵力,取出随身携带的引路法器,“我说呢,原来真是你走错了方向。” 女孩一时有些尴尬和后怕:“原来你也是仙人啊?太好了,要是没有你,我都没办法把他送回去了!” 一路西行,穿过满是灾民的街道,最终,引路法器停在了一座简易的药棚前。 师兄弟隔着排队取药的病人两两相望,均是无言,良久,简清佯注意到肖佁背上的人,不消去看那张被头发遮住的脸,他也知道此人是谁,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苍白如纸。 他再也顾不上了,绕出棚子冲过去,险些打翻丹炉。 肖佁看着简清佯震惊悲痛的神情,将背上的人放下,已经猜到这是他素未谋面的师侄。 简清佯哑声道:“他叫邱四……” 玉满川此时也回来了,看着这场面,便猜到发生什么了,虽然早就知道结果,可事情真的到了这个地步,心中还是有些难过,将事情合盘托出了:“他叫我瞒着,不要告诉你——我刚见到他的时候,他胸口就已经缺了一块了,一直靠补灵丹吊着命,但是撑得了一时撑不了一世,补灵丹作用越来越小,续命每天消耗的灵气又越来越多……” 说白了就是回天乏术了。 简清佯的泪水已经淌了满脸:“早知道……早知道我就不让他去了……” 女孩看着简清佯,哑声问:“他是您的弟子吗?” 他久久无言。 女孩又问了一遍:“他是您的弟子吗?” 简清佯闭上眼,点了一下头。 他的师尊,杀了他的首徒。 人死不能复生,几人寻了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安葬了邱四,肖佁和女孩留下来协助施药,知晓玉满川便是那只被肖霁霜送走的黄鼠狼后,他告知了一个消息:“皇城生变了,胤王逼宫,肖霁霜和更影应该未能离开。” 玉满川听后,脸色大变,心焦万分,再不敢耽搁,急忙与他们道别,匆匆往肖霁霜所在的邰下州奔去。 104.你我 并没有什么力挽狂澜的戏码,明瑄本就在灵力几尽的情况下赶来,根本不是这阴招百出的老头的对手,她几乎只能勉强防守,寄希望于那平平无奇的小印能发挥什么作用。 而更影还跪倒在他。 老头颤着白花花的眉毛胡须笑了,破开屏障行至肖霁霜身前,不急不缓地开口:“就算恢复记忆,也不过丧家之犬。” 他被安年的谋划蒙骗,还以为肖霁霜本尊从未离开。 肖霁霜只是看着他,目光一瞬不瞬。 刘渝一时竟有些不敢轻举妄动,他心中忽然生出一丝犹豫——他真的能杀了眼前这个……这个天道都无可奈何的怪物吗? 肖霁霜冷着一张脸,没有任何动作。 他等这重逢等了百年,可这百年他等的却又不止重逢。 等他的人也不止更影。 肖霁霜如何能,如何能选择前功尽弃呢? 更影是那个要与他同生共死的人,哪怕何其不公,哪怕苍生无虞仅他亡命。 可是安年呢? 安年只与他相处短短数年,已经为他死了一次,难道要他亲手选择这第二次吗? 肖霁霜脸上难以自抑地流露出茫然之色。 刘渝察觉到后,那一丝犹豫也散去了,毫不掩饰地哈哈大笑起来,他早已没了当初面对肖霁霜时,装模作样的心虚的狠决,而是慢悠悠地走到他面前,以指作剑,要掏出眼前人这颗冰雪一样的心来瞧瞧,却突然胸口一凉,低头对上一双极其仇恨的眼。 情急之下,更影没来得及凝灵成刃,几乎是面目狰狞地把断剑硬生生通进了刘渝的心脏,他猛地呛咳几声,手上却没停,凶狠地把刘渝捅了个对穿,道:“我说了不让他沾血污,就会说到做到,而你,早该死在我剑下了。” 肖霁霜抠在地上磨出血的手骤然松开,他几乎是慌不择路地撞到更影背上,紧紧地箍住对方的腰,一口牙仿佛要咬碎般艰难地挤出几个字:“更影,更影……” 更影将断剑抽出来,回身搂住肖霁霜,完全视周围众人于无物,像是哄他一般轻声道:“肖霁霜。” 这一声叫得他自己笑了起来,却忽地敛了神色,又细语道:“你等一等,我去杀了他们。” 肖霁霜松了手。 明瑄很久没见过这样的灵力了,干净得好像并不存在,像夹着雪的寒风一般扫过,那老头的脑袋就滚落她脚边。 更影持剑而立,蛊虫被丢落在地,指腹抹去脖颈上的血迹,他没看那尸体一眼,霸道如风雪的灵力吹拂四周,那些与天星阁缠斗的杀手顷刻倒地。 更影在肖霁霜身前停下,牵着他的手去摸自己脖颈上已愈合的染血伤口:“对不起。” 肖霁霜的手向上,抚了他的脸一下,道:“拉我起来?” 更影将他拽起,在明瑄走近之前,低声说:“我想你。” 肖霁霜道:“我也是。” 明瑄带着他们寻到了明杞的寝殿。 明瑄来迟了。 皇后鄢柏与仙门勾结,废了明杞的修为,她重伤在床,鄢柏以贴身照顾和陛下需静养为由,不让旁人探视,不曾提供食水。 寂静的殿中只有卧床的明杞一人。 明瑄心中已经有了预感,却仍不愿相信和承认,她扑倒在床前,见到了她几乎要认不出的母亲。 她早已从接应的禁卫口中得知,明杞遭到鄢柏和明邑的暗害,周身灵力尽失,还被拔了舌头,已经数十日滴米未进。 明瑄握住她的手,连泪都无力落下:“柳阁主说她替您承伤,您会没事的……” 明杞摇了摇头,指了指自己的脸。 明瑄以为她还有事交代,连忙凑上前去,侧耳细听。 明杞的眼珠转了转,似乎有些无奈,将视线落到了肖霁霜身上。 肖霁霜微蹙了蹙眉,伸手搭上她的手腕,怪道:“你哭什么?她虽有些虚弱,却远不到油尽灯枯的时候。” 明瑄愣住了,连忙去探明杞的脉,果然如肖霁霜所言,她猛地回头看同她转述的禁卫。 肖霁霜现在已经想明白缘由了,盯着那禁卫道:“明婉婉给你的?” 禁卫嬉皮笑脸的,挥了挥手,障眼法便消失得无影无踪,露出一张和榻上之人一模一样的脸来,她近前拍了拍明瑄的肩:“真是一点警惕心都没啊。” 这障眼法实在简陋,稍微留心观察一下就能看出端倪,然而明瑄过于急切,黑纱笠又都和明杞串通好了,这才没有发现。 明瑄气急败坏地叫了一声:“母亲!” “多谢您的东西了,现在也该物归原主。”明杞没理她,一边同肖霁霜道谢,一边将栖木从替身脸上摘下来归还。 “何必言谢。”肖霁霜摇了摇头,将东西接过,想了想自己保存不便,转手给了更影。 更影没有多问,只把栖木妥帖收好。 明瑄简直要被这一出吓死了,也不顾旁人在场,按着明杞的肩膀质问:“柳阁主也和您串通好了吗?!” “哦,那倒没有。”明杞将替身扶起来,喂了些水,“我一开始也没想到鄢柏和明邑会做这事,所以还是中了招,之前一直压着,看到反贼都冒头了,想着应该通知你们回来,这才让她吐了点血——不过和鄢柏明邑来的仙人里有和惠仙首的人,伪装成禁卫留在宫中看守,寻了机会和我接头了。” 这暗桩正是踏雪仙尊,原是一只猫妖,机缘巧合得道成仙,香火素来不盛,在仙京中并不显眼。 取了栖木喂了水,明杞又摸出一把丹药给她服下,道:“和惠不是什么好东西,不过踏雪仙尊真是帮了大忙了。” 踏雪摆了摆手,因为丹药,她的灵力已经恢复些许,天下法宝不知凡几,丢失的舌头总有办法回来,便暂且不去想,传音道:“我单纯看不惯绮萦和孟择安罢了。” 明瑄还是注视着明杞,连道谢都忘了。 肖霁霜目光怪异地看着踏雪,总觉得有几分熟悉,不由道:“你是……卿卿?” 踏雪脸色一变:“不是!” 更影抿了抿唇,问:“什么卿卿?” “哦,就是给林风至带的话本,因为是最后一次给他带,所以有些印象。”肖霁霜道,“讲的是……” 踏雪完全无了方才的淡然,传音在识海里尖锐刺耳:“不是!” 肖霁霜明白了,就点点头没再说下去。 更影刚恢复记忆,往事有些杂乱,此时也想起来了,便问:“那你和林风至是如何认识的?” 踏雪道:“毕竟被人编排了,我当然要去看看另一个受害者是什么样的人,谁知样貌品性也就一般般,同他比试了一场,居然输了,不过我也认,就听他差遣了。” 明杞纠结片刻,还是小小辩解了一下:“也没有一般般吧?” 不然显得姥姥眼光多差啊…… 踏雪哼了一声,坚持己见。 肖霁霜余光瞥了一眼明瑄,见看到黑得快要滴墨的脸,心说不妙。 果然,刚刚扯开话题根本没有半点作用,明瑄拉过明杞的手,强硬地给她把脉。 明杞下意识挣了一下,没挣开。 踏雪左看看右看看,觉得没自己事了,因着实在疲惫,便化回原形,团在许久未换的被褥中昏睡过去。 明瑄神色愈发阴沉,最后气极反笑:“你倒是挣开啊?” 明杞一动不动,斟酌着开口:“瑄儿,其实……” 明瑄却是主动甩开了她的手:“你的灵力在衰竭,而且根本无法回转,现在的修为跌到什么地步了?刚引气入体?你是不是……是不是马上就要变成凡人,没几年就要离我而去了?!” 明杞一时无言,去拉她的手,被躲开了也不恼,只反复去拉,最终还是牵住了:“……也还有十几二十年呢。” 明瑄拔高了声音:“母亲!!!” 明杞没再避重就轻,她只是握着明瑄的手,将一个东西交过去:“瑄儿,对不起……” 明杞在明笺嘴里其实是个不成器的太子,也是个不成器的皇帝,她手段不够狠厉,喜欢华服珠宝,喜欢化浓艳的妆容,还好面子,明笺说哪 有皇帝这样的。 明婉婉自称帝就从不梳妆。 其实明笺是在说年轻时的自己,她要是再成器些、修炼再努力些,就不会给明杞留下那么多烂摊子,就能多活一阵子,多帮到明杞一些。 可是啊,明笺这么想也想不到,她眼里那样爱漂亮的女孩子,居然比她短寿。 明杞终于能体会到母亲笑骂自己时的心情了,可是,可是,她也没办法为自己的女儿做更多了。 世间总是有那么多不成全。 明瑄看着掌心里静静躺着的沉甸甸的玉玺,又看看自己右手紧握的天子剑,哑声道:“你早就打算好了?” 明杞摇头:“我要是知道会发生这种事,肯定躲过去了……我只是,以防万一。” 明瑄将玉玺丢还给她:“这玩意儿你还是等我打了胜仗再给我吧。” 明杞捧着玉玺,思虑片刻,点了点头:“好,我等你凯旋。” 明瑄就抢过丹药,挑拣着吃了几颗,她虽然撂下了大话,却没有太大把握,不自觉握紧天子剑,将视线投向了更影。 更影看出她的意图,冷硬道:“太子殿下,我不会为你冲锋陷阵。” 明瑄一时没反应过来。 肖霁霜也停下给踏雪把脉的动作,抬头看他。 更影拉住他的手:“他还需要我,不过请放心,你母亲的安危可一并交给我。” 明瑄又笑了,她抱了抱明杞,起身往外走去,推开了殿门:“这就足够了,多谢。” 她一出门,就与一人撞到一起,此人灵力深厚,甚至避开了黑纱笠的守卫,成功到达殿前。 明瑄的剑当即出鞘,与对方的木枝撞到一起,一时竟未分胜负。 两人还欲再战,却听殿内传来肖霁霜的声音:“玉满川。” 玉满川立刻收手,躲开明瑄的攻击,朝内跑去:“肖霁霜,我出师了!” 肖霁霜笑了笑:“很厉害。” 玉满川就急切问:“你什么时候教我练剑?” 肖霁霜一时有些心虚,斟酌着道:“事有轻重缓急,眼下还有要事需你相帮,此间事了,再来教你,好吗?” 玉满川不瞎,知道当下形势紧张,何况肖霁霜答应他给瑶宫翻案也做到了,对此并无不信,便点点头:“要我做什么?” 肖霁霜看着殿门外的明瑄,道:“她如今腹背受敌,你帮帮她吧。” 玉满川应下,便跟上明瑄,见她灵力不足,又从怀里掏出一个乾坤袋:“这些丹药给你。” 明瑄不明所以,打开一看,百来枚高阶丹药堆放其中,她一时以为自己眼花,连忙将乾坤袋又合上了:“怎么这么多……” 玉满川道:“我把秘境里的丹药全捡出来了,反正羽眠他们也不用。” 宫外,社水堂到底更胜一筹,何妆持剑而立,背对宫门,身前是黑压压的一片,叛军之中,她一眼就看见了鄢柏和明邑。 突然,宫门从内打开了。 二人浴血而出,杀尽了宫中叛徒,玉满川手中的树枝已经换成了随手捡的铁剑。 明瑄拍了拍何妆的肩:“待会儿还有苦战。” 何妆苦笑:“食君俸禄,为君分忧。” —— 寰宇铃音轻响,仙台洞开。明婉婉抬头看向天际,忽然想起了自己从禁闭中逃出,磕磕绊绊拉起一支队伍,一路厮杀壮大的日子。 那时的明婉婉眼睛里闪着光,像是饿了几天的幼狼看到比自己庞大数倍的猎物,警惕却又踌躇满志。 现在她的眼神已经平和很多,时光并不会因为任何人的痛苦而停滞,它连一丝一毫慢下来的怜悯都没有,要在纷杂的乱象里稍纵即逝,逼着人把神经紧绷起来。 她要看好这棵树,在所不惜,在所不辞。 明婉婉站起来,抽出了背上的长枪,利落得如她第一次踏上战场。 只是如今,她的身后无披甲将士,眼前是数十个衣袂蹁跹款款而来的仙人。 她笑了笑。 来吧,来吧,千军万马亦无妨。 105.骨血 周身灵力尚未完全平复,沐景宵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待站稳时,脚下已是松软的枯叶,因为他的动作,发出沙沙碎裂之声。刚凝神,他的鼻尖就骤然涌入一股浓烈的血腥味,直冲喉头,引得他胃里一阵翻涌。 这里绝非元辰宗的地界。 想到那个突然自称是和惠仙首,并交代了他一大堆东西,还把他丢到这来的人,沐景宵的脸色有了些许古怪。 抬眼望去,周遭古木参天,枝桠交错如巨手,将天光遮得严严实实,加之是阴天,竟如夜幕将至一般,更显阴森死寂。连虫鸣鸟叫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唯有风穿过密林的呜咽声,伴着那挥之不去的血腥气,说不出的诡异。 沐景宵眉头紧蹙,下意识攥紧腰间剑柄,冰凉的触感让他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缓步朝着血腥味最浓重的方向走去。 没走出多远,就见眼前横七竖八躺倒数具尸体,死者皆是玄色斗笠,半脸面具——裘塔弟子。 沐景宵更加警惕,不动声色地调动了灵力,愈往里走,尸体越密,直至一处破庙之外。庙宇因激烈的打斗,院墙坍塌大半,几乎没有半片完好的青瓦散落一地,朱红的门破碎断裂,只剩半扇摇摇欲坠地挂在门框上,风一吹便发出“吱呀”的刺耳声响。 沐景宵的神色越发凝重,握着剑柄的手也越发用力,已经渗出了细细薄汗。一路上未见杀机,但他还是将剑出鞘半分,一脚踹开了那只剩一半的门。 腐朽的木门应声倒地,扬起漫天灰尘。 庙内红烛倾倒,昏暗无光,巨大的石佛端坐正中,眉目低垂,悲悯地俯视着来人。两侧悬挂的布幡沾满灰尘与血污,已经换了个颜色,被风轻轻摇晃着。 与庙外密密麻麻的尸体相比,庙内仅有零星几具,且死状其惨,非如外面那般一击毙命,显然也是废了番时间缠斗。 出动的裘塔弟子不说上百也有十数人,可见他们追击的是何等强大的敌人,就算只是攻入庙中,也没能讨到半点好处,反而付出了全军覆没的惨痛代价。 “沐小宗主。” 一道虚弱的声音,突然从佛像下方的阴影里传来。 沐景宵神色一凛,周身灵力瞬间迸发,长剑出鞘一半,循声望去,待看清说话者是何人后,瞳孔微缩,收剑入鞘,沉声道:“寿宁法师。” 寿宁不知受了如何重的伤,她瘫坐在佛像下的阴影里,周身灵力溃散,气息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若非主动开口,沐景宵几乎将她当做一具尸体忽略过去。 寿宁法师缓缓抬眸,似乎眼皮有千钧之重,她偏头咳了两声,道:“沐小宗主,你近前来。” 沐景宵默然片刻,纵是见到如此惨烈的场景,他也不曾怀疑眼前人,只抬步过去,单膝跪地,伸手去抓她的手腕,欲将自身灵力渡入,为她稳住心脉,却忽然动作一顿,瞪大了双眼:“……寿宁法师!” 他抓到了一把骸骨。 “好孩子,你不问我发生了什么,看来是已经明白了。”寿宁却是异常平静,似乎在杀完人独坐的这段时间中,已经预料到了一切,她轻柔地拍了拍他的手背,“没错,他们原是去杀雁葭的,我用了些小手段,让他们找错了方向。” 沐景宵心头一沉,默然不语。 寿宁颤抖着抬手,在怀里摸索了许久,找出一个木制鬼工球的簪子,层层镂空,精巧绝伦,正是先前托他与木客交易之物。她叹了一口气,并未逼迫他厘清真相,只道:“好孩子,看在同门情谊,麻烦你把这个给雁葭。若你心疼我这老太婆,就再请你,把我的尸骨也带给她。” 沐景宵撇开头不看她,不知是不愿直视张雁葭的命运,还是别的什么:“寿宁法师,佛心慈悲,你这是在逼长生师妹去死。” “我的孩子死了,那是她的命,我们母子本就是靠世人的怜悯才活下来的,拿命去还,理所应当。”寿宁强硬地拉过他的手,将簪子放到他掌中,“你同我说佛法……沐小宗主,我也不是佛,我是木像下的一把香灰,风一吹就散了,可是香灰和风一样无穷无尽。” 她在寿命将尽时想起了自己的小女儿,她很乖,死后没什么执念,看到姐姐得救了就走了。 这个与世无缘的孩子,她的姐姐是大名鼎鼎的张雁葭张长生,有坚定的信念和不折的脊梁,只是就算是姐姐,如今肩膀也还稚嫩,扛不住无边海的怒涛激浪。 雁葭啊,我的女儿啊,做母亲的无能,曾经救不了你的妹妹,如今也只能用命替你挡一道死劫。 沐小宗主,或许这对你来说很残忍,但请求你,快些,再快些,把我的礼物和尸骨送给我的女儿。 我是她的母亲。 我不忍她受难,我不忍与她分别,可是,可是…… 我爱她。 寿宁合上了双眼,手垂落一侧,尸身化白骨。 沐景宵怔怔地看着掌心的木簪,指尖微微颤抖,良久,才小心翼翼地将簪子揣入怀中,贴身放好,确保不会有半分损伤。他又看向寿宁,只觉得喉间的堵塞感愈发明显,没一次呼吸与吞咽,都似有尖利的爪在抓挠,他不由捂住了自己的脖子。 良久,沐景宵将手放下,动作轻柔地背上这遗骸,朝着无边海的方向走去。 背上的尸骨很轻,却又重逾千斤,压得他脊背微微弯曲,每一步都走得极为艰难。 不知走了多久,耳边渐渐传来海浪呼啸的声音,狂风裹挟着咸涩的海水气息,扑面而来。 视线豁然开阔,无边海便在眼前。 滔天巨浪接连不断地拍打着岸边的礁石,溅起数丈高的白色浪花,海风呼啸,卷起漫天沙砾,肆虐在天地间。 沐景宵背着白骨,脚步虚浮,摇摇晃晃地走到海边,脚下踩着松软温热的沙子,每一步都深陷其中。 张雁葭正被一道浪狠狠按倒在地,海水吞没她,又远离她,她任由一道接一道的浪花扑来,支起身子,缓缓起身,随意地整理了一下遮蔽视线的头发,正欲重新踏入海 中,却忽地脚步一顿,似有所感地转头,远远看到了那个缓缓靠近的身影,不知为何,低声唤了句:“妈妈……” 沐景宵一时怔住,愣在原地,竟忘了反应。 他不知是该放下背上的白骨,还是该惊讶于,张雁葭即便还未看清尸骨的模样,也能第一时间察觉,是她的母亲,来此看她。 沐景宵只是回望着张长生,海风扬起她的衣袂与发丝,她的衣摆也被海浪洇湿,可她却浑然不觉,死死盯着愈来愈近的令她心神震颤的人,她奔来的脚步未曾被拖慢。 沐景宵缓缓蹲下身子,将背上的白骨轻轻放在湿软的沙滩上,随后,他将怀中的簪子取出,递到张长生面前:“长生,这是寿宁法师让我带给你的。” 张雁葭根本无暇听他说话,紧紧搂住这具冰冷的白骨,不住地打着颤。 沐景宵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这样就能把那怪异的干涩淤堵感咽下去,但他还是隔了一会儿,才把簪子又往前送了送,重新开口:“长生……这是寿宁法师给你的。” 张雁葭终于抬起眼睛看他,她的手有些颤抖,不肯放开母亲,就还是托抱着,只伸出一只手来接,声音几乎被无边海呼啸的风盖过:“师兄……” 那双眼睛通红,却没有滴下泪来,沐景宵对着这双眸子,不知为何有些退缩,堵塞他喉咙的东西快要溢满他的胸膛了。他沉默许久,声音却带有几分将要破碎的平静:“长生,不要留在这了,回家吧,回元辰宗。” 张雁葭定定地看着他,然后摇了摇头。 她的妈妈,会在她幼时体弱多病时,磕头跪求良药;会在她修行路上,为她寻来保命法器;会在知晓她有生死大劫时,毫不犹豫以命相搏。 有这样的妈妈在,张雁葭不做张长生了。 沐景宵想也未想,口不择言:“长生、长生!我的母亲、我的母亲也……” 张雁葭看着眼中几有哀求的师兄,背对着翻涌的海风和白浪笑了,发丝张扬地在空中飞舞:“师兄,这是我最后一次这样叫你,今后——张雁葭违抗师命,叛逃师门。” 长生长生。 她幼时体弱,命途多舛,拜入元辰宗后,得师尊赐名“长生”,是盼她一生平安,无灾无难,长寿安康。 但她修行至今,终究不是为求长生。 沐景宵愣愣地看她,千万句相劝的话堵在喉头,最终一字未言。 他起身、转身、迈步,垂首往前走去,一步一步,不曾回头。 张雁葭跪在母亲的尸骨前,双膝重重落地她的掌心撑着半湿不干的沙子,指节泛白眼泪接连落下,又洇进去无影无踪,连哭声都混在呼啸的海风中,只偶尔有一两声没裹严,挣扎着溢了出来。 沐景宵走得很慢很慢,他好像被什么沉重的东西拖住了脚,要一直把他拖进沙子里拖到无边海中溺亡。 可他归心似箭,元辰宗就屹立在南边的重峦叠嶂中,那里不是平坦开阔一望无际的海。 106.绿珠 张雁葭并没有哭太久,她抱起骸骨走到一块礁石后,将它妥帖安置好,又站起身,望向无边海上方愈发清晰的白玉台,轻轻呼出一口气,把簪子别进发髻,再一次运气朝海水中奔去。 她已用了十成力,却依旧走得艰难,甚至浪花拍到身上,都令她踉跄,几番险些倒地。 张雁葭抹去脸上的海水,抬头望向远方的白玉台,眸光却忽地一顿。 一道紫衣身影出现在天际。 张雁葭心头一跳,直觉来者不善,然而无边海茫茫深蓝一片,无处可藏。她咬紧下唇,将那逐渐逼近的身影视若无物,只一味向前涉水奔袭。 狂风鼓动着紫色的衣袍,如梦似幻,孟娆眸光冷然,注视着渺小无知的少年,仿佛在看一个死物,她扬手,一把极其精美的掐丝点朱团扇落入掌中,漫不经心挥下。 烈风裹着怒火席卷而来,张雁葭瞳孔骤缩,连忙拧身躲闪, 然而焰火未至,凌厉的气劲已然掀动无边海的波涛,万丈巨浪轰然腾空,朝着张雁葭碾压而来,硬生生将她狠狠拍下。 就在这生死一线的关头,一道惨白的光影骤然从海面升起,寿宁早已冰冷的尸骸,在这一刻化为一座横贯海面的苍白骨桥,稳稳接住了下坠的张雁葭。 张雁葭脸上闪过愣怔,旋即翻滚起身,手肘擦过冰冷的白骨,磨出细密的血痕,她却浑然不觉,一刻也不敢耽搁,借着浪涛水花的遮挡,咬紧牙关,继续朝着白玉仙台疾奔。 滚烫的火扑在骨桥上,登时暴涨,然而一阵滋滋声后,蒸腾水汽散去,骨桥白洁如初。 孟娆立在半空,眉宇间浮现出不耐,她信手飞出团扇,焰光大绽,可攻击落在骨桥之上,只激起了一阵细碎的白光,非但没能伤其分毫,反倒被一股莫名的力量弹了回来。 孟娆紧紧握住扇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眼底翻涌着怒气与杀意,她身形一闪,瞬间落在张雁葭身后不足一丈远的位置,手腕翻转,赤色团扇再次朝着张雁葭狠狠扇去,一道细长如鞭的红焰卷出,其色之浓,隐有墨状。 张雁葭觉察到身后破空之声,心跳一滞,拼尽最后力气往旁侧滚去,然而终究慢了一步。火鞭如同毒蛇一般,瞬间卷住了她的左臂,灼热的鞭身紧紧勒进皮肉,把她整个人高高吊起,还没来得及挣扎,又将她狠狠甩飞出去。 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狼狈的弧线,张雁葭只觉得左臂痛得好似骨头都寸寸断裂,耳边传来孟娆带着鄙夷与嘲讽的冷笑:“我当林风至找了个什么了不得的帮手,就凭你,也敢妄想连结仙台,阻仙京众神之路?!” 话音落下,火鞭迅速收紧,几要将张雁葭扒着桥沿的手臂活活勒断。 诡异的火鞭渐渐淡去,她的手臂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皮肉一点点变得软烂,顺着鞭身往下滴落,痛楚直钻骨髓。 “啊啊啊啊啊!!!”张雁葭控制不住地哀嚎起来,泪水模糊了视线,可手却紧紧攀着桥沿,拼命把自己往上拽,“我不能……我不能死在这……” 汗水浸湿她的墨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剧痛让她浑身颤抖,目光却恶狠狠地盯着恍若闲庭信步的孟娆,她已经没有力气嘶吼,声音宛如呢喃:“我要踏过这座桥去……我不能死在妈妈身上……” 细碎的呢喃渐渐变成撕心裂肺的嘶吼,她用尽全部灵力,试图改变落入无边海的结局:“我要过去……让我过去!!!” 孟娆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中杀意毕露,火鞭再次呼啸着落下,绞碎了她已经腐蚀了一半的手臂。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碎裂的骨肉混着腐水散落,张雁葭再也抓不住骨桥,直直朝着漆黑的无边海坠去。 突然,一道轻柔的风接住了她。 “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脑袋放在这,比接在脖子上方便呢。”林风至顶着孟择安的无头尸体,手上提的灯笼里正是那与脖子分家的脑袋。 张雁葭匍匐在地,胸膛剧烈起伏,不停喘着粗气,惊恐与绝望还未离她而去。 即便声线不同,但语气里还是带着几分林风至特有的散漫与温和:“张雁葭是吗?这里交给我,跑到对面去。” 只要登上仙台,便将仙京到人间的入口留在了无边海,那些仙尊神佛便无法大举攻入——世间万千生灵系于一身,张雁葭想起承天皇帝交代给她的话,咬了咬牙,颤颤巍巍地从骨桥上爬起来,死死握住手臂断口上端,血肉混着腐水滴滴答答落下,在苍白之上尤为触目惊心,转瞬又被浪涛洗去。 她不敢有丝毫犹豫迟疑,拖着残破的身躯,不顾一切地向前狂奔,心里只剩一个念头:快快快!快跑起来!到对岸去,死也要死在对岸! 身后,孟娆看着林风至的模样,气得浑身发抖,厉声尖叫,团扇呼出的烈焰中伴着滔天恨意:“林风至,你竟还没死!竟敢这般侮辱我儿,我今日定要让你神魂俱灭,永世不得超生!!!” 林风至早已领教过她不计后果的报复,否则也不会一不留神丢了脑袋,如今有了些许经验,立刻后撤一步,躲开了孟娆的攻击。 “我早该知道、我早该知道!”孟娆此时怒极攻心,手中团扇挥舞不停,焰火席卷,几乎密不透风,招招致命,“你从来都嫌我出身风尘,从来都厌弃身上流着我血的择安!” “我何时有过!”林风至下意识反驳,连退数步躲开她层出不穷的攻击,头颈分家多有不便,见缝插针寻了个机会将灯笼抛到桥面,手持那根玉质长杆,周身灵气翻涌如风,与她战在一处,力碰撞的巨响震得海面浪涛翻涌,数次将骨桥吞没。 孟娆双目赤红:“少在这里假惺惺!你摸着良心问问自己,难道真的没有想过吗!?若不是为了活命……我如何会走上这条道!” 她本是青楼女子,半生飘零,受尽苦楚。谁知 一名修士采阴补阳时,不慎功法逆转,反叫她入了仙途。可彼时她身份低微,本就因死了人惶惶不安,眼看又要被报官抓去,纵火烧了花楼,隐姓埋名,抛却过往,走上修仙正途,最终得以飞升成仙。 于她而言,那段青楼岁月是此生最大的耻辱,是刻在骨血里、拼尽一切想要抹去却始终如影随形的,纵然位列仙班,却无法不耿耿于怀。 这么多年,她始终认定,当初林风至与她分道扬镳,全是因为她这段不堪入目的过往,是他从心底里看不起自己。 林风至一边招架,一边与她争辩:“从未有过!我初闻此事,只觉你太过辛苦,逆境回转又实在坚毅……你我二人分开,全因性子不合,不过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孟娆却是不信:“你我同在仙京,皆享香火,何来的道不同不相为谋?漂亮话谁不会说?你却偏偏要与我和离,就连亲生骨肉都受次迁怒,当真是恶其余胥!” “何来的……”林风至已从肖霁霜那里知道真相,声音也不由有了些许颤抖,“孟娆,我问你,你还记得摇蕊苑吗?” 孟娆蹙眉,攻势不停:“与我何干!” 林风至反击又愈发激烈:“与你何干,好一个与你何干!若觉过去狼狈,你为何不向有相似遭遇的女子伸出援手,反而在她们祈祷绮萦仙尊相救时,也叫她们命丧火海?” 提及此事,孟娆方有了点印象,眼神愈发狠戾:“我好不容易才掩盖那段肮脏过往,叫凡间仙京皆无一人敢提,她们却费尽心思翻出我的旧事,还以此为由要我出手相助!当年我身陷绝境时,可曾有过半人来救我?她们这般不知好歹、坏我安宁,实在可恶!” “可恶?”林风至反问一句,“那些女子何其无辜?你若不愿相助,当做不知便是,何必痛下杀手?!” 孟娆冷嗤一声,不敢苟同:“她们不知自救,反而戳我痛处,该当一死——死有余辜!” 林风至与她实在讲不通,只好道:“你既要走正道,又何故放纵择安,每每我要教导,就要同我争吵?” 孟娆听他居然还敢提及孟择安,心中怒火更甚:“你分明就是看不起我!满心满眼都是明婉婉和你们的女儿明笺,承天皇帝,呵!真是好大的名头啊!也就是这样,你也连带着不喜欢择安!所谓教导,不过是含沙射影的折辱,是变着法子羞辱我!后来还让一个不知从哪来的野种做了昼生门副官,宁可重用外人,也不愿给我儿一丝机会,你有什么脸说教导!” 林风至看着她偏执癫狂的面容,听着她句句诛心的指责,满心的话语堵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再不愿争辩半句。 “你终于心虚了!你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孟娆死死盯着他,唇齿间溢出畅快的笑声,压抑不住的恨一再翻涌心头,出手更是狠戾决绝,“虎毒尚且不食子,堂堂和惠仙首居然对亲子痛下杀手,还我儿命来!!!” 107.负恩 沐景宵遇到了等在山脚下的君须。 守宗山还是这般巍峨,石阶蜿蜒而上,隐入一片郁郁青青,晨露依附,让这片苍翠添了几分湿润到朦胧。 此情此景,似乎君须也隐在雾中,无法看透。 发丝随风飘扬,君须手搭在剑柄上,定定地看着他,又似乎不在看他,声线中藏着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哑:“少宗主,不要让宗主难过,不要……让我最后一次这样叫你。” 沐景宵下颌绷得极紧,几次开合嘴唇才将堵在喉头的话说出:“我不过重返师门,你何必拦我?” 君须的目光轻而又轻地在他腰间一落,露出一个略显惨淡的笑:“是吗……那你的手为何不从剑上移开呢?” 沐景宵一惊,僵硬地看向自己的手,想要辩解什么,却越握越用力,以至青筋暴起,他又看向君须,只见利刃出鞘。 他依旧选择了这个结局。 君须的修为不如他,这场对决几乎是一剑封喉。 几点血溅到了脸上,沐景宵胃里骤然翻江倒海,一阵剧烈的绞扭感袭来,他弯下腰,支着剑,吐得昏天黑地,视线被一层水雾蒙住,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只剩下呼啸山风和自己粗重紊乱的喘息。 此地只有君须一人拦他。 终于吐无可吐,沐景宵双手撑在膝上,重重喘了几口气,确定了自己的猜测,他缓过来些,擦了擦嘴角,心下再生几分不安,最后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君须,拖着染血的元辰剑,一步一步,踏上了通往乾和峰的山路。 乾和峰啊。 元辰宗大殿后方的第一座主峰,宗主洞府坐落于此,是宗门抵御外敌的第一道屏障,亦是他从小到大,最熟悉也最敬畏的地方。 现在,他是外敌了。 沐景宵低垂着眸子,只将目光投在脚下石阶上。 这条路很长,和耳边呼啸的风一样,无穷无尽,没有终结,叫他随时都有转身逃离的冲动。 可沐景宵最终还是站在了洞天前,闪着的剑尖微微颤抖,指向了他敬若天人的师尊。 伍信身立如松,方才给灵鸟喂过食,正临窗用手指逗弄着,世外高人、翩翩君子,无外如是。 一道阴影从门外投入,长长地拖到脚下,他才缓缓转过身来,语调平缓慈爱地关心着门内小辈:“君须走得安详吗?” 沐景宵的手抖了抖,他慢慢地垂下了剑,嘴唇不住打颤,良久才挤出两个字:“……安详。” 伍信点了点头,仿佛是午后再寻常不过的剑术指点:“一剑封喉?” 简单四字,却似千斤巨石,狠狠砸在沐景宵心头,砸得他快要无法站立,浑身都发起抖来,还是答了他的问:“一剑封喉。” 闻言,伍信眉眼间浮起一抹浅浅的带着满意的笑,他抬手挥了挥,将窗台上流连的灵鸟轻轻驱回笼中,缓步朝他走近,满是赞许道:“你是我最得意的徒弟,我相信你的实力。” 沐景宵如梦初醒,猛地抬起剑横挡身前,阻止了他的继续靠近。 伍信的笑意逐渐收敛,抚摸着胡须,似乎意外于他的举动,又似乎理解这背后的原因:“你是个好孩子……” 沐景宵抿紧嘴唇,只死死地盯着他。 伍信叹了口气,语气中夹杂着几分怅然:“我那时不该闭关的,以至于叫清商带着你,你们相处久了,连这倔脾气都这么像。” “她在哪——”沐景宵握剑的手愈发收紧,青筋暴起,双目猩红,咬牙切齿追问,“清商长老在哪?!” 伍信转头,往元辰宗深处看了一眼,语气清浅,颇为可惜地说:“我在山门后,拦得了外敌,却防不住叛徒啊。” 沐景宵的脸色瞬间煞白,几乎抓不住手中长剑。 “她是我们最小的师妹,那么多年了,性情还是有些天真。”伍信轻轻抬手,拨开了他抵在身前的元辰剑,上前一步,温热的手掌落在他的头顶,缓缓地抚摸了一下,动作温柔如故,一如多年来无数次倾心尽力教导,“好孩子,你会明白的,对吗?” 元辰剑摔落在地,空旷的洞府中发出阵阵回音。 沐景宵盯着剑身倒映出的自己,半晌,一字一顿道:“我、不、明、白。” 伍信像是以往授课一样,用慈爱的眼神柔和地注视他,包容他的不解与过错,循循善诱:“你有哪里不明白呢?” 沐景宵怔怔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双手,眼底盛满茫然与痛苦:“在肖霁霜和元辰宗之间,我选择了宗门;在张师妹和元辰宗之间,我还是选择了宗门;甚至在清商长老和元辰宗之间,我依旧可以选择宗门;可是,在苍生和元辰宗之间……我,我……” “你已经做过三次同样的选择,为什么不能继续选择宗门呢?”伍信打断他的话,一如既往,语调平和却令人信服,“孩子,新的苍生仍是苍生。” 沐景宵缓缓抬头,看着眼前这仙风道骨的天下第一宗的宗主,忽然觉得自己的魂魄脱离躯体,这并非他熟悉的故乡,而是不知飘到哪个颠倒的梦中,才会这样割裂。 他狠狠闭上双眼,胸腔剧烈起伏。—— 可,可那不是与我有关的苍生。 那不是我想要的人间。 那不是理所应当的结果。 沐景宵看向眼前人,眼前这个熟悉而又陌生的人,缓缓摇了摇头:“不,师尊……我做不到。” “噗通”一声,双膝重重砸向青石地面,他跪倒在地上,连磕三个响头,嘶哑着声音坚定道:“伍宗主,我做不到。” 伍信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大殿之内,死寂无声。 就在这极致静谧的瞬间—— 叮! 极其清脆的碰撞声响起,沐景宵仓皇抬头,只见一把长刀钉入地中,将一枚铁链拴着的钩爪撞得倒飞出去。 不等他反应,一股凌厉力道骤然抓住他的衣领,猛地将他腾空拽了起来甩到身前,极速奔离,风中的血腥味争先恐后扑进他的鼻腔。 清商长老坐在莫期背上,呵斥道:“愚蠢!被骗了那么久,你真当他是个光明磊落 的!?” 沐景宵伏在灵鹿的白毛中,紧绷的心神骤然松懈,眼底酸涩汹涌,又哭又笑:“娘……你没事,你没事!” 清商长老“啧”了一声,一巴掌拍在他头上:“瞎叫什么!我不是你娘,你娘坟头草都比你高了!” 沐景宵仰天大笑起来。 清商长老却不如表面上轻松,她沉着脸回头望去,却见那被击飞钩爪去而复返,杀气凛冽,直冲面门而来。 铛! 有白衣少年提剑翩然而至,剑招之下,如雪剑光瞬间击碎来袭钩爪,碎铁四溅。飞剑不停,顺势劈翻殿上悬挂的青铜香炉,点点离火溅落地面,光色幽幽,向四周熊熊蔓延。 白衣少年身姿轻盈,旋身一跃,稳稳落坐于灵鹿脊背,与清商长老背靠着背,他拎着元辰剑,手腕缠着剑穗,熟稔交代:“莫期,到秘境去。” 莫期颔首,一个重跃,踏碎空间。 天旋地转之间,几人转瞬脱离险境,稳稳落于一片草木葱茏的秘境草地之中,莫期又踱步几下,卸干净了力道。 少年率先翻身而下,眉目清隽,与肖霁霜隐隐有三分相似,落地后抱拳行礼,声色清朗:“在下安年,幸会!” 清商长老回礼:“清商。” 沐景宵跪坐在地上,愣愣地看着安年,喃喃:“……器灵?” 安年晃了晃手腕上的珠串,笑道:“哪是什么器灵,一粒落到衣袍上的种子罢了。” 沐景宵眨了眨眼,慢慢反应过来:“元辰剑……是你的?” 安年点了点头:“公子送我的。” 沐景宵的视线落到剑身的字符上,恍然大悟,他又问:“你才是昼生门少门主?你为什么要假扮肖霁霜?” “正是,我原以为这样能帮他,”安年说到这,皱了皱眉,“谁知棋差一招,没帮上多少,还叫他给我替了命数受了难。” 沐景宵深吸一口气,问了最后一个问题:“肖霁霜……到底是谁?” 安年看了他一眼,并不直言:“你不是有些许猜测了吗?” 沐景宵喃喃:“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清商向来果断,见此处灵气充沛,便当即盘腿打坐,调息疗伤,眼也不睁:“景宵,你谢师妹还在青崖峰奋力相抗,等待我们回援。” 沐景宵这才回过神来,不语,却也抓紧恢复灵力。 安年等了一会儿,见沐景宵没话了,于是也坐下来:“羽眠,我那半个师弟呢?” 小雀儿不知从何处来,扑腾着翅膀落到他头上:“玉满川?出师了,急急忙忙寻他去了,你要早两天来,还能碰个面一起走。” 安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一抚掌决定道:“那便在此修整一会儿,之后也寻他去,如今这境况,他那估计人手不够。” 羽眠点了点头:“那你去吧,天秉托了我些事,我还要在这候一阵。” 莫期朝他们颔首:“元辰宗还有众多同道者,我且前去相助,不说扭转局势,但可保性命无虞。” 108.虚妄 明婉婉跪坐在地,以枪作拐,周遭躺满了死不瞑目的尸体,她啐了一下,吐出一口鲜血,力竭之感激得她心中烦躁不已,哑声骂了一串。 灰扑扑的小雀儿拍打着翅膀落到她肩上,未听清她口中所言,却也并未追问,只道:“还能动吗?” 一只手颤颤巍巍地握住剑柄,支撑着身体站起来,他发丝凌乱,满脸血污,却还是拼尽全力,双手举剑朝前斩出。 他挥了个空。 一念佛听到动静,回过头去,将长刀从尸体上拔出,甩落刀尖的血,一步一步朝着垂死挣扎之人走去,她们走得很慢,目光一眨不眨地落在这名尚岁门弟子身上,却不回应他的怒视,而后手起刀落,轻描淡写地斩下了他的头颅。 重物坠地的沉闷之声响起,一念佛俯身,确认那把剑的品质高于手中刀刃,便又随手弃了方抢来不久的长刀,捡起宝剑,往存放魂灯的内室走去。 近八成魂灯都因她们而灭,一念佛毫不关心,径自略过那些熄了的魂灯,停在灼灼跳动的火光前,细细点清数目。 点完,似乎是有些踟蹰,她们长出一口气,复再点了一遍,在这默念中定住心神,出了内室,轻车熟路地踱向门主洞府,穿过阵法,进入一条幽暗的密道,鞋底踩在砖石上,每一步都带起轻微的沙沙声,这声音一直走到了最深处。 如她们所料,卢湛确实躲在这里,躲在这个肮脏、恶心的地牢,他坐在石桌前,背对着她们,似乎对这几乎屠尽宗门之人丝毫不放在眼里。 一念佛的手在颤抖,说不出是因为恐惧还是激动,她们尽力把有些虚软的脚实实地踩到地上,一步一挪,像是拖着自己往前,最终停在离卢湛一步之遥的地方。 她们握着剑柄,俯视这个虚伪、暴虐的仇人,却只是颤抖着,没有下一个动作,这颤抖从手心爬上胳膊,爬上她们的臂膀,爬上两张扭曲的面容,爬遍全身,她们突然发出一声崩溃而凄厉的吼叫:“啊!!!” 下一秒,手中的剑被高高举起,一下一下劈砍在这早已气绝的身体上,血肉横飞、骨屑四溅。 他不会再反抗了。 烛火摇曳,将整个地牢照成融融的暖色。一双双麻木的眼睛隔着栅栏,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一念佛几乎将卢湛砍成一滩肉沫,她们的力气和心中的情绪一起发泄出去,“当啷”一声,长剑脱手,她们也瘫坐在地。 短暂而又漫长的寂静之后,一声撞击响起,便又一声激起一声,地牢里的人似乎终于活过来,齐齐朝着卢湛伸出手: “啊啊啊啊啊!!!” 他们嘴里发出了几乎和一念佛如出一辙的悲啸。 这个人,这个恶人,在仇敌杀上门时,躲进地牢动用了禁术,却不等和仇敌决一死战,就成了这禁术失控下的又一亡魂。 一念佛捂着脸,从掌心溢出哀绝的呜咽,丝丝缕缕,不可断绝。 良久,似乎是被这悲痛捂地快要窒息,泣音戛然而止,她们捂着喉咙剧烈咳嗽起来,待终于平复,环顾四周,却又生出些许迷茫。 很快,她们的视线停住,迷茫也消散了。 地牢中关着一个躺倒的人,这个人身上穿着尚岁门的弟子服饰。 一念佛想起那些刺目的魂灯,拖着剑起身,缓缓朝着那人走去,剑尖在地面刮擦着,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啦声,她们抬手,利刃劈开牢门,举起剑,却又放下。 她们来回踱了两步,问:“其他人呢?” 这名弟子的指尖动了动,转过头来,血污模糊了面孔,声音嘶哑不辨男女:“……执行任务。” 一念佛再问:“什么任务?” 尚岁门弟子呛咳两声,咳出些血沫:“与裘塔一同,追杀大师兄,截杀张长生。” “裘塔……”一念佛轻声念着这个名字,这个夺了姚宫护法宗门之位的名字,若只是如此,便当姚宫不如人,可偏偏……偏偏他们薄待乡亲、恣意妄为,她们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怒意,“你为何在此?” 弟子回道:“我与师弟一道,在大师兄和邱师侄逃跑时,放走了他们。” 一念佛重新打量了一遍这间牢房:“……师弟?” 弟子苦笑一声,抬手抹净脸上血污,露出旁边又一副血肉模糊但隐约可辨的五官:“他无法接受变成这副模样,用碎石划花脸后,自尽了。” 一念佛垂眸,从剑身上看见了自己的倒影,她们动作微顿,手腕一扭,将剑锋偏转开,便未再管这将死之人,走到石桌边的碎肉前,长剑搅弄片刻,翻找出个令牌,握在手里,离开了地牢。 一念佛回到内室,抬手欲将魂灯收入令牌,却动作一顿,再数一遍,发觉魂灯竟又灭了些许,想来是在简清佯或张长生那里受了挫。 既是受挫,想来必会回宗门禀报,一念佛便干脆将魂灯都扫到地上,坐在灯架前等着。蜡油淌出一片斑驳的鲜红。 回来的人比她们想的还要少些,不过无所谓,该杀便都是要杀的,死了倒省时省力,不耽误继续寻仇。 这些人也算是残兵败将,一念佛手起刀落,给了他们一个痛快,她们深深呼吸了一口浸满血腥的空气,御剑腾空而起,直往故土,却在空中看见一片灼焰炼狱。 热浪扑面而来,叫她们支撑不住,几番欲坠入其中。 “怎么会……” 百芳城——百芳城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一念佛不停地移动视线,试图寻找一个落脚点,最终,她们的目光钉在了一处熟悉的建筑。 裘塔。 火是从离裘塔最远的一端烧起来的,她们顾不得已被烈焰吞噬的村镇,急急撞碎裘塔的结界,砸破殿顶,坠入其中,在一众长老弟子未曾反应的瞬间,利剑破空,顷刻便夺十数人性命。 一念佛抬手,将一名弟子拽至身前,厉声质问:“为何不救人?!” 弟子哆嗦这嘴唇:“我不知道……我、我真的不知道——长老!门主!是他们……他们不让救!” 一念佛强忍着杀他的冲动,又问:“那现在有没有人管?!” “社水堂……不,崖山派……不对不对!”弟子看着愈发逼近的剑刃,不由被吓得破了音,“是木客!是木客!他们在火场中救人,死了,然后变成鸟,羽毛浸透无边海之水来灭火,再死一遍……” 这些一木客鸟顶着一颗黄豆大的脑子,没有学会人诸如临阵脱逃墙的精髓,只想着一件事,接二连三地往火里扑。 杯水车薪。 一念佛呆愣了片刻,但她们已经没有心力去思索到底是谁了,只抓住重点:“无边海水才能灭这火?” 弟子抖如筛糠,正 要答话,忽然一枚长镖飞来,一念佛反手便将他甩了出去,挡下寒镖,见那弟子气绝,冷笑道:“赶来得也太慢了,就算你们现在打断,也是无济于事。” 裘塔门主拢在长袍中,散漫地笑出了声:“呵呵呵呵,小友不妨猜猜,纵然怒火滔天,木客如何才能在火海里折了那么多?” 他似乎很擅长激怒别人,至少一念佛确实被他激怒了,一边提剑向前奔去,一边咬牙切齿道:“你们居然下黑手!” “没办法啊,”门主状似无奈地叹了口气,足尖一点,向后一撤,游刃有余地避开了她们的进攻,“谁让对付你们这些自诩正义之士的人,这一套总是很管用呢——复照也好,天禀也罢,再是你瑶宫和木客……” 一念佛瞳孔骤缩,心下一惊,暗叫不好,连忙错身连退数步,躲在雕琢精美的石柱之后,颤声问:“你是什么人?!” “我?我是个老人家了……”门主叹息一声,“又有那么多不知天高地厚的后生碍事,所以裘塔这步棋下得难免有些力不从心……” 他的语调平缓,一念佛心中却警铃大作,不等她们确认门主方位,对方便已闪身至她们面前,近在咫尺。 一念佛能感觉到自己的牙齿在不受控制地打颤,手臂也在惊惧中软得要握不住剑,却还是咬牙拼尽全力拔剑超前刺去,却刺了个空。 一念佛喘着粗气,尚未过一招,豆大的汗珠就已经源源不断地从额角滚落,她们不敢放松警惕,后跨一步,将背紧紧贴在石柱上,不留一丝视线盲区,发软的手要握紧剑柄,却又一而再再而三地力不从心,视线不知不觉中已然模糊,辨不清是因为泪水还是汗滴:“你、你是……你是这火海的由来!” 下一秒,门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猜的不错,你们还是有些聪明的,就像……她叫什么名字来着?你们的师姐……” “你说什么?!!”一念佛再也无法冷静,从石柱后提剑刺出,却依旧刺了个空。 “哦,对,她叫肖含,和复照一样让我生气。”门主翩翩然落在香案上,他望向殿外,好似在看那片焰海,“你说,你的愤怒,比之这怒火,更甚与否?” 一念佛这才发现,裘塔所供奉的,居然是复照仙尊。 门主抚摸着几同殿高的巨像:“肖含给了我和复照一样的回答,我很不喜欢,我也很不喜欢康媛——复照和天禀也有些小聪明,引天下香火以建秘境,可惜……世人可供复照,我有何供不得?” 一念佛喘着粗气,已经无暇思考,脑中一片空白,只余三个字:杀了他!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她们一剑破开香案,击碎了慈悲的神像,碎石滚落,激起一片尘灰。 被遮蔽的视线唤醒了一念佛一丝警惕与理智,在她们急于寻找门主方位时,一阵罡风从破碎的屋顶上压了下来。她们只能架起双臂,护住头脸,尽力将眼睛睁开一条细缝。 姚宁欣看见碧空之上,滑过一道赤色的影子。 绿腰看见长袍之下,露出一具焦黑的骨架。 一念佛心中警铃大作,连忙向一旁躲去。 “居然来得这么快,至少要留其一性命……”门主一边向后退去,一边抬起那干瘪的手,对准了躲到石柱后的一念佛。 大殿轰然倒塌。 109.夙契 一念佛从废墟中爬出,带着满身伤痕奔往大火的中心,却见远方一只巨鸟拖着华丽的尾羽从火中飞出,清啼响彻云霄。 她们越追,大火越远,一番你追我赶,一念佛方才反应过来,滔滔火海正在消失。 而原本的怒火中心,一名衣着奇特的女子捧着白瓷球,愣愣地看着大火逐渐熄灭。 一刻钟前,一具焦骨藏入火海。 而后,凤凰与明婉婉纵身跃入,凤凰涅槃,帝王战死,焦骨湮灭,怒火退去。 这大火被她的鲜血浇灭了。 涂山绥嗫嚅着嘴唇,可当她看见周遭四散的木客鸟,看见它们被燎了大半的羽毛,联想到葬于火海的亡魂,那个在心中喃喃的名字便出不了口了。 祂终究是一错再错。 一念佛摇摇晃晃地赶到了,却在尘埃落定后,她们再也支撑不住,沉重的眼皮缓缓合上。 意识消失前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便是那个奇怪的女子朝自己奔来,焦急的呼喊着什么。 “蓁娘!!!”涂山绥接住一念佛下落的身体,看着这两张拥挤在一处的脸,久久不能言语,“……你怎么……你们怎么会变成这样……” 现在的人间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此时此刻,涂山绥自以为会有的一切妄想与贪恋,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她早该离开的,还有一个人,也早该离开了,他不能再错下去了,她要去带走他,就当还了他多次照拂之恩。 凤凰扑扇着翅膀,恩泽降下,木客鸟羽翼新生、伤口愈合,只是亡者无归,它亲自送了明婉婉最后一程—— “我这条命只能送你到这,涅槃需要时间,剩下的必须靠你自己了。” 明婉婉半蹲在羽眠背上,嘴角紧绷,手中握着沉沉银枪,声音听不出情绪:“你确定阵眼在这?” 羽眠的身体在慢慢变小,火已经燎上它的羽毛:“这火突然停止了蔓延,我不确定——按理来说阵眼就是在这个位置,如果阵眼消失,大火应该会散去才对……谁?!” 明婉婉猛地回头,看见一个在滚滚热浪中显得扭曲的身影,她没有言语,只是手臂青筋缠绕,蓄势待发。 “凤凰,好久不见,你的警觉依旧令人惊叹。”焦骨缓步踏入,“你若一直安分守己,我也不会在意你与苑胡两个漏网之鱼,为何偏偏要来寻死?所谓神兽,也就只剩你们两个了吧。” “是你?”凤凰仍然能感受到覆巢之日的恐惧所带来的战栗,原本尚能忍受的灼痛也变得煎熬起来,它几欲逃离,又重重压下翅膀,掀起风浪,卷起烈火朝焦骨扑去,“你就是阵眼!” 赤焰砸向焦骨,却又散去,而更盛的火又朝羽眠涌来,将它吞噬,连一声啼鸣都未曾放过。 明婉婉直直坠落到地面,火舌瞬间舔舐上衣摆和皮肉,不过须臾就已化作焦炭,她恍若未觉:“你就是天道?” …… 羽眠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涂山绥缓缓将一念佛平放到地上,将白瓷球置于她们胸前——本就是万骸城一具徘徊的枯骨,早该同人世作别了,若能换回蓁娘健康平安,为九尾狐族留下一丝希望,这一身巫力也算不得什么。 身上的配饰摇摇晃晃,发出细微脆响,随着巫力流失,她也抑制不住颤抖起来,但她的眼神没有一瞬动摇。 羽眠落下,缓缓走近,以涅槃之火助她。 一念佛身上隐隐现出狐耳和九尾,当初在尚岁门地牢,因为绿腰九尾狐血脉灵力暴动,保住了二人性命,却将她们变作了双面怪物,如今受到族亲力量呼应和封印的召唤,她们终于分开。 一只长着九尾的赤色小狐狸蜷缩在姚宁欣胸口,爪子紧紧勾住了衣料,涂山绥欲将她抱离,不成,茫然道:“可是芜娘在哪啊……” 她还要去重现青丘,她还要去还万骸自由。 涂山绥看着将要完全打开的封印,回忆起那个肖霁霜提过的名为灵枫镇的地方,转头问近前来的社水堂:“你知道灵枫镇在哪吗?” 社水堂将姚宁欣和绿腰一起抬上担架,给她指了方向:“东南,穿过春熙城越过万丈岭。” 涂山绥看着他们来来往往忙碌,也没法开口让人带路,只好叮嘱他们照顾好蓁娘,起身拍拍衣服上的尘土,正打算独自摸索着朝东南方向去,却忽然被人叫住。 是那个社水堂,她在头上绑了根临时撕下的白布,算是为明婉婉缟素,她为涂山绥牵来一架马车:“柯州路途遥远,姑娘驾车去吧。” 涂山绥愣了愣,连忙行礼道谢,可马车太慢,她便上前将车驾卸下,方才接过缰绳,翻身上马:“多谢,麻烦你替我照顾好姚姑娘和蓁娘。” 社水堂点了点头,冲她挥手告别:“这是自然,姑娘路上小心。” 涂山绥其实很久没有骑过马了,好在马驹有灵,她安抚片刻,慢走了了几步,便能扬鞭驰骋:“驾!” 策马奔腾,虽是走马观花,但也又给了她再看一遍这人间的机会,于她而言可算作幸事,于天下而言却是不幸。 好像素来都是这样,早先人间覆灭重启的那几次,她都有幸被放过;后来被忘却,死后一样入了万骸城,却因着漫长时间的积攒,得到强盛巫力,勉强能与万骸城中人对抗,躲开他们的怒与怨,勉强维持平衡;现在又得了判相助,得以离开万骸,去弥补自己犯下的错误。 其实涂山绥至今也不太愿意把那称为错误,她也有自知之明,晓得自己在这永不停歇的湮灭中并没有发挥太大作用,可是,她还是应该做些什么的。 她曾为一人敛尸,可这人最终招致天下尸横遍野。虽然即便她去了,也不会起到什么作用,但她还是要去,有用与否,她都不会再苟活。 “驾!”涂山绥再次甩动马鞭,向着南方奔袭。 她先是到了与百芳城毗邻的经捷城。 这里土地向来不算肥沃,又有泣野那么一块地在,可也没传出过什么饿死人的事。然而现在却是饿殍遍地,鸟儿也贪婪地啄食着开始腐烂的尸体,路边的人全都饿得面黄肌瘦。 地上成群结队地窜过老鼠,它们身形硕大,可见曾经得了多好的“供养”,现在却也显得细长,啃食着一切能啃食的东西,哪怕是还尚有一口气的活人。 也有人想方设法捕猎了些老鼠,顾不得生熟与皮毛,就这样茹毛饮血,他们盯着这匹马,眼中闪烁着渴望。 其实不止这些,饿极了,还会…… 百芳城的天灾是怒火,这里便是饥荒鼠患吗? 涂 山绥的眼中续起泪,又被她狠狠擦掉。 她不敢停,再一次扬起鞭子,鞭子在空中啪啪作响,不需打到马身上,也能驱使灵驹快些再快些。 她又奔过一座城镇,掠过一个面上圆润、身子却异常单薄的僧人,僧人举着一柄禅杖,木头和布条制成的“禅杖”。 涂山绥猛地勒马。 察觉到她的突然停下,这名分外年轻的小僧人回头,一双明如秋水的眸子望向她,笑眯眯问:“施主可是需要什么帮助?” “我不要帮助。”涂山绥摇头,直直盯着盯着他握着禅杖的手,那是一只已成白骨的手。 小僧人充满歉意地笑了笑,对她施了个佛礼:“吓到施主了?妄生在这里给施主赔个不是。” 不难想到,他那空荡荡的衣袍下,必然也是一副白骨。 “我没被吓到,”涂山绥说,“你要去哪?” 妄生眼睛一亮:“啊,施主,我打算往前面那个城镇去,好缓解饥荒。” 涂山绥问:“你变成这样,就是你那个缓解饥荒的办法导致的?你一个人去给整座城的灾民吃,怎么够呢?” 这话说的确实没错。 妄生修为在身,又是佛子,食他一丁点血肉便可近十日不进食,可他一个人,是没办法供养整座经捷城的。 他受了饱腹之恩,受了祂以血换来的饱腹之恩,他没法还给恩人,便理应还给这天下。 妄生为简清佯和邱四引开追兵后,顺着追兵的线索找到了春熙城,却听闻经捷城那边涌进来了一大片灾民,一问才知,经捷城一夜之间爆发了极其严重的鼠疫,不过三天,整座城的粮食几乎都被吃光了,那些老鼠似乎有什么魔性,吃够了粮食,却连草根树皮也不肯放过了,到最后,没有粮食的硕鼠将会主动攻击瘦弱的灾民,以他们充饥。全城都闹了饥荒,百芳城又遭了大火自顾不暇,只能到春熙城来求援。 可核查和运粮需要时间,于是妄生便当了自己的金禅杖,散发着金光的红袈裟也当了,拿换来的银子买了粮带,同先带了一部分粮食的社水堂一起到了经捷城,不过杯水车薪。 妄生把浑身血肉给了灾民,他留着自己的脑袋,靠行善的功德撑着一条命,给苍生诵经护法,待这片地区的灾民都食过他的血肉,他就接着往下走。 这柄木禅杖也是百姓们为他做的。 涂山绥问:“你说吃人的老鼠我见到了,可它们并无你说的那样充满攻击性。还有,社水堂呢?” 妄生垂下眼帘:“柳阁主带领社水堂和天星阁维护各地阵法,她与承天皇帝早就预料到天下会有动荡的一天,和社水堂、天星阁的众人以寿数支撑阵法,但世上并无万全之策,朔都、百芳城、经捷城和锦都还是遭了灾。驻守经捷城的社水堂,与恶鼠同归于尽,才没叫事态恶化。” 涂山绥捏着缰绳的手愈发用力,说:“还能自己上马吗?我带你过去。” 妄生道了谢,有些费劲地攀上马背。 涂山绥听到骨头摩擦的咯啦声,果然是一具白骨了,就道:“你身上……” “施主不必担心,”妄生道,“我肩胛和背上还有一点,也够余下的灾民勉强分一分……离春熙城越远的地方,剩下的活人应该也就越少。” 110.复失 妄生停留在了经捷城,涂山绥驱策着马驹继续前行,哒哒的蹄音回荡在空旷的野地,四下无人,如此寂寥,好似曾经的青丘。 青丘。 涂山绥心里反复呢喃着这个名字,可脑中浮现的,却不是草木葱茏的故地,而是那座逐渐名副其实的万骸城。 一路风尘辗转,她终究踏入了春熙的城门。 粮车拉成绵长的队伍从她身侧经过,载物重到重载的车轮深深陷进泥泞土路,压出两道沉实的辙印;重到拖拽粮车的马匹步履沉重,喘息沉沉;重到她胯下灵驹的脚步更显轻盈。 她一时间有些讨厌这轻盈。 但车队还在络绎不绝地往城外走,她也必须进城去,于是涂山绥收敛了纷乱的心绪,重新挥舞缰绳,正欲离去,却忽然瞥见几架粮车的围板上赫然写着个“莫”字,她不由将人拦下来,温声道:“冒昧一问,这些可是灵枫镇莫家的捐粮?” 护送的伙计闻声点了下头,心里记挂着差事,却不肯停脚:“是,什么事?” “那,你们府上……”涂山绥一时有些近乡情怯,握着缰绳的手愈发用力,“你们府上可有一个叫芜娘的人?” 伙计本还在往前走,听到这,才愿意将运粮的事放下片刻了:“您认识芜姑娘?” 涂山绥“嗯”了一声,斟酌着道:“我是她的……亲人,她近来可好?” “芜姑娘可好了!”伙计朗声笑笑,他不善言辞,言至此,便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就挠挠头,“吃得好睡得好,精神头也好,连带着我们夫人面上都添了喜气!” 这喜气就也飘到涂山绥脸上,她颔首道谢告别,车轮碾过道路的声音压到心头,不如先前那般沉甸甸了。 涂山绥寻人问了,便挑最近的路走,在马背上日夜颠簸,晃得她满身金玉珠翠都缠绕在一起,她也无心去打理,终于在月色溶溶、清辉遍洒之时,勒马停在莫府门前,叫醒昏昏欲睡的门房,恳切道:“劳烦叫一下芜娘,就说一个叫涂山绥的人找她。” 仙京,朝曦殿。 外边血溅三千里,肖霁霜在这处闲庭信步,撩开一挂经幡,心说是林风至的风格。他此前从未到过此处,如今要作永别,心中倒不免生出几分遗憾。 错落垂悬的经幡分列两侧,黄纸书天衍榜,白纸书天试榜,字迹工整,位列分明。 肖霁霜随走随看,然后在一处停下了。 孟择安,天试榜天衍榜双魁首。 他静静凝视片刻,幡面之上墨字忽如轻烟弥散,寸寸消融,无痕无迹。 榜上题名烟消云散,便寓意榜上之人,身死道消。 怎么会? 正当肖霁霜愣神之时,千百经幡飘摇坠地,几条覆压在他身上,又随着动作滑落,他伸手抓住一条,却抓了个空。 无边海,骸骨桥。 咸涩腥冷的海风席卷肆虐,拍打着整片滩涂,似是无言的驱赶,涂山绥踩在沙滩上,遣走识途的灵驹,轻声吟诵一句,缓缓踏上那座通体苍白的桥。她手里捧着早已碎裂的白瓷球,顶着几乎要将人甩上苍穹的狂风,一步一步往前,衣袍被扬起,好似有什么在奋力地拖拽着她的衣袖、袍摆,阻止她继续前行,可她背脊挺直,步履沉稳,自始至终未曾偏移半分。 她往前走、往前走,从一片雪白,走到斑驳的红,经过被敲断脖子的女尸,经过掉落的团扇,经过倾倒的玉灯笼,经过身首分离的男尸,她分辨不清两人善恶立场,便目不斜视、片刻不曾驻足。 终至路尽,她停下了脚步,停在一个昏倒的独臂少女身前,在对方警惕、疲惫、又竭力显得凶狠的目光中,把碎瓷片放在一旁,脱去外袍,缓缓蹲下,将少女裹进一团陈旧的草木香中:“谢谢你封住仙台,真是辛苦了——现在好好休息一会儿吧,等醒来就没事了。” 若无此女,仙京诸神便从无边海降临,一边是苦厄天灾,一边是大军压境,形势怕是凶多吉少。 张雁葭被一股莫名的安心笼罩,即便心中百般抗拒,却还是在这安心中沉沉睡去,只抬起的手仍不甘地想要抓住眼前人,可挥舞了两下,还是沉沉垂落。 涂山绥将她安置在一边,拾起碎瓷片,把它们一一摆放在仙台上,又从中挑选出最大、最锋利的一块,狠狠划破手掌,鲜血沥沥浇在仙台上。 而柯州边界,一座苍翠的半岛正在浓雾中明灭,若隐若现。 …… 肖霁霜大抵明白林风至的选择了。 正思索着,外头突然丁零当啷一阵响,有谁掀起水晶门帘进来了。 他压下思绪,轻轻吁出一口气,还不见来人,转身前便是先带了笑意。 更影单手撩着帘子,另一手着剑,停在外面,微微偏头甩干净剑刃上的血,抬首便撞进一双含笑的眸子,他的喉结动了动,却没开口。 肖霁霜如他所愿,迎上前来:“可有伤到?” 更影看着他,缓缓摇头。 顶着这样的目光,肖霁霜下意识避了一瞬,又停下来将他上下仔仔细细打量一番,又垂下眼帘,点点头,半开玩笑地说:“有点吓人。” 更影沉默一会儿,终于想起还握在手里的剑,便收入鞘中,音色低缓:“我去换身衣服。” 肖霁霜又说:“和传闻中的魔头一个模样。” 更影盯着他,竟也浅浅勾唇:“确实像。” “我猜孟娆不在仙界,林风至多半和她在一处——他死了。”肖霁霜依旧不看他,自顾自道,“两边都群龙无首,你再辛苦一下,好不好?” 不知有意还是无意,说到最后他的语调放轻了些,有点哄人的味道。 更影没有问到底是谁死了,只道:“屠尽仙京,是辛苦。” 肖霁霜状似苦恼:“唔……这可怎么办呢?” 更影知道他在装傻,便掐诀换了身行头,把那些血色腥气都散去了,上前一步扣住他的后颈:“予我一点好处。” 予我一丝期盼,一片能够触及的私心。 肖霁霜长睫微颤,不答应也不拒绝,终于又抬眸看他。 更影知道这是同意的意思了,便再也克制不住,将人揽入怀中,略显强硬地扣住他后脑,垂首吻下。 身上的血气与怀中人的气息交缠,更影心中懊恼更甚,不由将人搂紧再搂紧。 一吻落尽,作片刻团圆。 肖霁霜便知晓,他什么都明白了,可万般话语涌到喉间,只化作一句:“对不起。” 更影不应,拉住肖霁霜的手,道:“走吧。” “待会儿可是一场恶战,”肖霁霜也就顺着他,未再多言,捏了捏他的指尖,“当真休息好了?” < p>更影点了点头。 肖霁霜也跟着点点头:“那就走吧。” 就当此去前路坦荡,就当来日岁岁相见。 就当,没有一而再再而三的注定的离别。 更影往仙京深处去,他答应了要屠尽这里,便会一个不留。 肖霁霜立在原地静静目送,眼底所有笑意缓缓褪去。 直到再看不见那个背影,他才转身,回了许久未归的空居。 不出意料,天道已然在此等候。明明在人间布下可怖灾厄、心神癫狂的是祂,可如今等在此处、分外平静的也是祂。 只一个照面,力量相撞,连空间都扭曲连时间都停滞,这场迟了三百年的对决理应惊天动地,然而天地寂静。 当天道的力量开始如风烟般消散,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规则,而是瘫倒在地,终于又问出了那个曾叩问过无数次的问题:“我予苍生无数抉择之机,可他们次次皆奔赴毁灭。既然众生选不对前路,便由我替他们抉择。这难道不是最大的仁慈吗?” 肖霁霜知道祂不是真的要从他这里得到一个答案,但他还是要回答祂,回答祂早已明白却不肯面对的真相:“你只是想要实现一份不可能的痴心妄想,意图平息心中的不甘。” 不知是听了还是没听,天道久久无言,突然,祂感到身后有一个人将他托起,把他的头轻柔地靠在膝上:“你也累了,是吗?” “我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涂山绥说着见证他死亡时说过的话,“不管记不记得,我给你唱首歌吧。” 她唱的是一首安抚亡魂的巫乐。 天道想了许久,才道:“是你啊,小狐狸……” 是你啊。 涂山绥低垂着眼睫,微微一笑:“其实,你早就发觉我从万骸城离开了,对吗?” 天道合上双眼,没有回答。 刹那间,罡风肆虐,狂风卷地。 万骸城的怨魂朝他们扑来,涂山绥拍着国师的背,轻哼着柔软舒缓的歌。 恍惚中,国师忽然低声和唱了一句。 涂山绥的歌声戛然而止,下一秒,她被猛地推开。 万骸城不计其数的怨魂压在国师身上,戾气翻涌着缠上他的身躯,疯狂撕扯、吞噬,直至双方消散。 直至消散的最后一刻,他依旧没能记起自己尘封的姓名,但他想起来那只小狐狸,他幼时打水采药的玩伴,化形的第一件事便是为他敛尸,在数次灭世诘问中一再被他放过。可小狐狸不知什么时候,也被镇压在了万骸城。 其实他早就发觉了荒山的异常,发现了那孱弱的审判者,只是,他忽然觉得有点没意思。 他要磋磨肖霁霜,就像磋磨苍生,磋磨他自己一样。 他曾觉得,他的一生,似乎不该就这样在烈火中草草落幕。 可关于他的一切,早该结束了。 涂山绥的身体也缓缓透明,她笑了笑,眼角落下一滴泪来,口中却依旧继续唱着。 在万骸城空耗多年,她该步入轮回了。 时间与空间回归正常,窗前的盆栽舒展嫩芽。 有人推开院门。 肖霁霜侧头,衣袍鼓动,猎猎作响。 断剑丁零当啷地掉在地上。 他只留给更影一个回眸,便乘风而去般,无了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