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冷丞相怀了死对头的崽》 1. chapter1 大雍长安街头人声鼎沸、香风阵阵,十里长街、高阁小楼处尽是甩着帕子往城门口张望的姑娘。 “靖王殿下回城了!” “听说这靖王丰神俊朗,五年前驻守北境,正正打出这好名声!天下有哪个男儿能比他更厉害?” “可我怎么听说,殿下当年是被周丞相弹劾贬去北境的……” …… 一声轻响划破丞相府禁院的寂静。 花窗骤然染开一道血痕,状似雪中红梅。 若没有血腥气的话,便更像了。 青衣小厮捧着药盏躬身入内,只见一男子立在暗处,看不清面色,闻门开细响他才抬头。 光透过花窗撒在男人侧脸,才真正叫人看清他,他肤色是常年药石养出的病态白。 抬眸刹那,眼尾那颗小痣微晃。 他剑尖滴血,鲜红的血液滴落到地上的尸体上。 “长使不宜饮酒,旧伤……” 小厮声音发紧。 周元温不过淡淡抬眼,小厮程风便立刻噤声。 眼前这人,明面是当朝丞相,亦是执掌暗卫组织千机处的初代长使,暗中辅佐陛下登基,杀权臣、除敌党,无所不为。 不过是一声好听的……皇室鹰犬。 药盏轻搁案头,墨色药汁上方虚虚浮着些苦气。 周元温声线哑而冷:“将此叛徒拖出去,我已非千机人,长使二字,休要再提。” “主子,还有一事,靖王回京了……” 他微怔,垂眸静静望着虚空,眸中沉郁之色不住地翻涌着,又被他顷刻间压下去。 高照英他竟…… 许久,周元温才堪堪回神。 抬手时,腕间衣袖滑落,手腕处细浅旧疤一闪而逝,那截手腕细白伶仃,脆弱得一握就碎。 他指尖捏住瓷盏,仰头一饮而尽,指节猛地收紧,“程风,自今日起,凡少说一句,给你涨一两银子。” 程风:“?” 片刻后快速抬手捂住嘴。 只见他家主子额角冷汗滑落,肩背绷得笔直,唇色褪得透明,却自始至终不肯泄出一丝闷哼,唯有眼尾那颗小痣在苍白底色里晕开点点孤艳之意。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心头只剩一根紧绷的弦,他缓缓抬手,抚上心口的位置。 须臾之后,周元温抬手取出匣子里的刀,寒光掠过眉眼,衬得那张脸愈发动人:“替我告假,午时递牌子入宫。” 程风未及反应,便见他反手握刀,刃尖对准自己左肩。 “主子——!” 他自刺琵琶骨,刀迅速没入血肉,血顺着衣料缓缓渗开,唇角勾起一抹孤注一掷的笑,眸光复杂,仿佛有一丝算计落定的笃定在暗处生根发芽。 随后将刀提起三分,剜去肩上一处只有半边的黑蝴蝶刺青。 一刀、又一刀落下,刺青被生生剜下,刀过之处鲜血混着苦涩的药气缠绕其刃。 唯有去掉千机处图腾,再将自己废了,方能让人放下戒心,他才能安心去做那件算计滔天的事。 算计……那个人。 此注既成,从此浮沉荣辱皆由他自己。 “程风,你主子还没死呢,哭什么丧?”周元温挪出气力来,轻笑一声,“再吵,照样扣你例钱。” 程风:“?” 旋即眨了眨眼睛,又抬起手擦去眼泪。 …… 周元温再次睁眼时已是近午,细碎的阳光透过纱帐投进来,他低头看了看渗血的纱布,平复片刻后,便服下药丸,不顾程风阻拦,执意入宫。 “主子,靖王殿下今日进宫复命,您若遇上……” 程风小心翼翼,生怕触到他的旧伤。 这靖王虽非永安帝亲子,却是大雍第一异姓王,老靖王更是于永安帝有数次救命之恩,得以赐国姓高,先靖王与王妃去后,高照英尚且年幼,皇帝怜悯幼子,便接入宫中由皇后抚养。 可谓风光无限。 如果不是五年前被他一道折子贬去北境吃沙子…… 周元温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 遇上才好。 “知道了,备朝服。” ** 皇宫的御书房殿内龙涎香沉缓,香风阵阵,萦绕着一股古朴之气。 周元温端正立在殿中,玄色官袍罩身,却愈发宽松,愈显清瘦单薄。 左肩的伤被层层纱布裹住,稍一动便是钻心的疼,他却站得笔直,面色淡白如纸,只唇间一点浅红为他添了几分病中艳色。 “元温啊,你奏折中所言屯田戍边一则,朕深觉可行,已交下面人去办了。”永安帝又道,“还有,你身子素来不好,太医院的药若不好,朕再给你加些滋补的方子,你这……” 待看清他的脸色,皇帝微微皱眉道:“你怎么回事?朕听说你遇刺了?” 周元温缓缓俯身,声线清浅平静:“劳陛下挂心,并非遇刺,是臣清理门户,自惩以诫。” “你既已脱离千机,何必如此苛待自己。” 他抬眸,墨色瞳仁沉静无波,眼尾小痣淡淡一点,勾.人又疏离:“臣曾掌千机生杀,如今身居相位,若不亲手断了旧路,何以安心。” 话音落,他轻轻掀开官袍衣领,露出染血的纱布。 结痂之处再次崩开,渗出血迹。 见状,龙椅上的永安帝立刻惊得站起身来:“元温!” “臣已自刺琵琶骨、废除武功,元温病体沉疴,难当大任。”周元温声线平稳,“自此往后,世间再无千机长使,臣无能,只求苟活于世,但求圣上赏个恩典!” 苍老的永安帝盯着他看了好一会,才道:“朕老了,这几年也愈发不忍心知交零落,朕的太医院还不至于医不好你,你退出千机处便罢,只是离开盛都便算了。” “乡野少良医,元温,你是国之柱石……明白朕的意思吧?” 周元温一听便瞬间明白永安帝言外之意,躬身再拜,转身步履平稳,脊背挺直,“臣……遵旨。” 皇帝摆摆手示意他退下,周元温只好成礼而去,转身踏出门槛往外走,只是每一步落下,左肩伤口都在狠狠撕扯,冷汗早已浸.透内里衣衫。 殿外冷风吹得官袍轻扬,那身玄色官袍分明是上个月新制的,可如今穿来却愈发宽大晃荡。 刚下台阶,一抬眸,便见一道冷硬身影立在廊下。 虽曾无数次预想过,可真正见到他时,周元温还是微微一怔。 五年未见,少年早已长成铁腕冷心的将军,虽甲胄已卸,但眉眼锋利如刃,周身煞气凝而不发,如同从尸山血海中走回的修罗,唯有蹀躞带上挂着的各色银饰叫人看他才多了几分人气。 目光沉沉,直直锁在他身上,沉得不见半分暖意。 那人缓慢抬步走来,身上的银饰碰撞泠泠作响。 周元温指节几不可察地一抖,目光停在他身上的银饰许久,才缓慢挪开视线,面上依旧淡白无波,只左肩伤口忽然疼得尖锐。 他没停步,只微微颔首,礼数周全,疏离淡漠:“王爷。” 高照英没动。 视线像带着寒意的锋刃,从他苍白的脸缓缓滑过,最终停在那颗眼尾小痣上。 周元温这张脸的确是世间少有的俊朗,饶是高照英这五年远在北境,仍偶尔能听到几句闲话,诸如“哪家小姐痴情多年只为嫁周相”这样的乱七八糟不知真假的消息。 可如今与他重逢,高照英才真正得以看清这人如今的面容。 直到此刻目光落定,才骤然顿了顿。 眼前人一身病骨,面色淡白如纸,身形单薄得仿佛风一吹便倒,连站着都似在强撑。 可偏偏眼尾那颗小痣,在苍白眉目间一点浅艳,垂眸时睫影覆下,抬眼时眸光清冷,弱不胜衣里,偏生出一股令人惊心动魄的艳色。 他就那样定定看了片刻,目光沉沉落在对方眉眼、唇角、微微发颤的肩头,连自己都未察觉,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高照英定定看了许久,才缓缓抬步。 男人缓步上前,一步一步,将他逼退至廊柱之间。 阴影落下,将周元温彻底笼住。 周元温微微皱眉,眼尾小痣随动作轻颤,衬得面色愈发显得白。 高照英望着那副模样,眉峰微挑,眼底只有讥诮与冷意,不见半分动容。 而后,低沉的声音贴着冷风而来,冷冽里仿佛裹着风沙粗粝:“五年了,周元温。” 周元温脸色微白,猛地后退,不料牵动伤口,喉间涌上腥甜。 下一瞬,脖颈便被狠狠扣住。 高照英高大的身影步步紧逼,将他死死困在冰冷廊柱与自己之间,形成密不透风的囚笼。 滚烫的呼吸尽数覆在周元温微凉的耳廓,带着北境风沙磨砺出的粗粝戾气。 掌心力道收得极狠,只是指尖微微抖了一下,扼得他呼吸骤断,肩上旧伤被牵动,撕裂般的痛感顺着骨缝蔓延全身,内里崩裂的伤口洇开新的温热血迹,浸.透里衣。 周元温单薄的肩背控制不住轻颤,面上却依旧绷着一派清冷淡漠。 “你可知我多想杀了你。” “五载间,本王日日挂心周相当年的奏折。”高照英俯身,唇.瓣几乎擦过他泛红的耳尖,语气又冷又偏执,“我在沙场刀口舔血之时,周相在京中锦衣玉食风光无限,好不痛快。” 周元温指尖微微收紧。 他是认真的。 “殿下若再掐臣,苛待重臣的名头明日便会落在你身上。”周元温忽然笑道,“高照英,你就不怕陛下追责?还请王爷放手。” “戏倒是演得不错。”他低头,气息冷冽地擦过周元温耳畔,声线压得极低,危险又偏执,“放心,本王不会让你就这么死了。” “你欠我的,我会一点一点慢慢讨回来。” “连本带利。” 他忽然低笑一声,骤然松开手,笑意冷得刺骨: “说起来,上个月本王处死了个背主的东西,一刀下去血色淋漓,那脸色……倒与你此刻有几分像。” “忠信应难敌,坚贞谅不移。”高照英抬眼,目光冷锐如刀,字字落在他心上,“这话,还是你当年教我的。”【注】 “太傅。” 周元温脖颈骨节生疼,肩伤撕裂般剧痛,面上却依旧强撑着冷淡。 心底那根算计的弦却轻轻一颤。 很好。 他要的,便是这份执念。 脖颈方才被扼住的瞬间,周元温心尖微微一颤,那人的温热之意迅速在他颈间蔓延,将他身上的淡淡的清苦药香蒸腾得愈发浓烈。 只见面前的高照英一动,随之而来的便是一阵束缚感,抬眸间,靖王的小臂猛地压到他胸口,双手被迫钳制住。 周元温怔愣片刻,“你……” 面前的靖王阴恻恻一笑:“周大人,你我多年未见,本王只是想与你切磋一二而已,周大人想到哪去了?” 高照英指尖摩挲着他腕间旧疤,眼神沉得发暗:“你这些年,倒是把自己折腾得真惨。” 男人的目光沉沉落在周元温的眼眸中,眼尾的小痣随着主人的吐息微微颤动着,倒有几分说不出的风情,他缓缓抬手—— “靖王殿下,你给我……”周元温忽然漾开一抹浅艳笑意,趁其不备,抬手轻而狠地抵向他腰腹,“去地上冷静一下!” 见他突然发难,高照英迅速躲开,却并没后退。 周元温抬眸,眼底之色沉郁如一潭死水,偶有流光轻掠,“殿下,逾矩了。” 闻声,高照英垂眸锁住他苍白带汗的眉眼,喉间低嗤一声:“逾矩?” “周大人,此言你当真说得出口,既如此,你如今这副模样,又是想演给谁看?” 2. chapter2 高照英垂眸,恰好撞进他眼底。 明明是摇摇欲坠的模样,偏生撑着一身清贵风骨,脆弱又艳绝,像一朵沾着冷雪的红梅,勾得人指尖发痒,只想伸手折下。 这般模样落在高照英眼中,分明是层层叠叠裹起的伪装,偏生刺得他心头莫名发躁,只想亲手拆穿。 周元温低低轻笑一声,声线裹着伤后虚浮的颤意,却依旧支着疏离的刺,清浅又撩.人:“靖王殿下这般行径倒不像朝堂上的作风了。” 高照英指腹仍留着他腕间微凉细腻的触感,心头翻涌的躁意裹着五年积怨,愈演愈烈,望着眼前人强撑着站稳,左肩衣料下纱布上的血痕渐渐显形,刺眼得很。 他面上冷意不减,指尖却无意识地松了半分力道,不愿真的捏碎这截细弱的腕骨。 周元温自然清楚,自己这副强撑的端方本就是演给他看的。 病容越盛、弱态越真,眼前这人便越会被这份刻意的脆弱牵着心神,恨得越深,记得越牢。 他唇畔勾起一抹浅淡到近乎无形的弧度,礼数周全,疏离又恰到好处:“臣尚有要事,没空陪王爷算陈年旧账。” 高照英喉间溢出一声低笑,声线里满是冷意:“到了此刻还敢嘴硬。” 周元温缓缓直起身,指尖极轻地按了按肩伤,动作缓而轻,仿佛那钻心的疼不过是无关紧要的微风拂过。 垂眸时,长睫掩去眼底所有翻涌的算计,这番病态也恰好是他想要的模样。 再抬眼,又是那副温润疏离的模样:“王爷若只念着旧事,臣已奉旨回府休养,没空与王爷周旋。” 高照英的目光牢牢锁在他眼尾小痣上,日光漫过,淡得近乎透明,却偏生勾得人移不开眼。 他上前一步,阴影再次将人笼住,冷冽的气息擦过周元温耳畔,低沉磁性,带着逼人的占有欲:“当年那道折子是你亲手所书,贬我离京是你亲口所言。” “周元温,你当真问心无愧?!” 他一字一句咬字清晰,可声音却像是裹着冰碴,却又偏偏贴得极近,暧昧与恨意缠在一起,挠得人心尖发痒。 周元温指尖猛地一蜷,闭眼再睁时,眼底只剩一片平静,语气淡得像水:“臣身为丞相,按律行事无愧于心。” 有时候,人的执念的确是最好把控的东西。 恨也好怨也罢,眼前人执念越深便越合他的心意。 闻言,高照英忽然垂眸,极轻极浅地低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令人贻笑大方的闲话,声音骤然冷硬下来:“好一个按律行事。” “那你今日入宫所作所为也是按律行事?” 他指尖极轻、又极挑衅地擦过周元温肩伤处,可触到那片渗血的布料时,动作还是不自觉地放轻了一瞬。 他盯着周元温眼尾那颗痣,黑眸沉沉翻涌,藏着几分近乎偏执的狠意。 他就想看,想看这人清高的面具彻底碎裂,看他示弱的模样,也想撕开这位昔日太傅的面皮,看看这样一副面容底下究竟藏着的是怎样的一颗狠心。 周元温依旧挺直腰背,不肯退步半分。 “周大人,但愿下月大朝会你还能有这样的心气。” 周元温浑身一僵,却半步未退:“朝会事不可私谈,只是这是臣的私事,与王爷无关。” “想跟我说无关的酒囊饭袋,早就被我砍于刀下,头都滚一边去了。”高照英眸色一沉,指腹骤然收紧。 “想安安稳稳做你的丞相?”他冷眸微抬,眸中浸着骇人的寒意,眼底却翻涌着偏执的占有,“没那么容易。” “回府养伤吧周大人。” “本王有的是功夫陪你慢慢算这笔旧账。” 语罢,他松手转身,一身凛冽煞气未曾减半分,步履沉冷地远去,只是背过身的刹那,指腹无意识摩挲了几下,还残留着那人肌肤微凉的触感。 廊下只剩冷风穿堂。 程风匆匆赶来,慌忙将人扶起:“主子!您怎么样……” “无妨。”周元温声音轻淡,听不出情绪,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回府。” 他抬手拭去唇角浅红,动作平静如常,唯有垂在身侧的手,还藏着未散的轻颤。 高照英他……这便够了。 马车碾过长安长街,车内一片沉寂,博山炉里燃烧着熏香,熏香、药香与淡淡的血腥气缠在一起,却添了几分暧昧的余韵。 周元温闭目养神,脑海里却不是旧日梦魇。 方才廊下高照英那双覆着阴翳的眼神不断地冲击着他的灵台,手腕好似再次被禁扣得隐隐作痛。 他身子早已油尽灯枯,朝臣依附皆为利,唯有这般手握重兵、又对他执念极深的人,才是最合适的选择。 算计也好,利用也罢。 他早已没有资格谈情,老天垂怜,给了他这身特殊血脉,虽令他无法正常娶妻生子,好歹没把后路堵死。 他要的从来不是情爱。 不过是一个……孩子罢了。 一个能让他在这吃人的朝堂里即使死于非命,也能有条后路的仪仗。 而朝中最是合适的,唯有这个人。 窗外人声嘈杂,孩童嬉闹,周元温几次撑不住睡去,又被乱梦惊醒。 梦里依旧是年少时的尚书房,少年眉眼干净,仰着头,声音清亮唤他太傅。 “太傅,今日父皇考我策论,我按您教的答,父皇连连称赞。” “太傅,母后没了,父皇也厌我了……” 画面骤然一变,少年眉眼骤冷,怒目圆睁:“是你上折子贬我?周元温……周大人!” 周元温猛然惊醒,额间覆着一层细汗。 那些过往他从未忘,只是如今早已不是沉溺旧情的时候。 许久,马车缓缓停下。 程风扶他下车回府。 回到卧房,程风端来药汁,几个侍女立刻围上来,等待他喝完药后净口。 黑褐的药气苦得刺鼻。 周元温倚在榻上,脸色依旧白如薄纸,左肩伤处隐隐作痛,连抬手端碗的动作都有些虚浮。 程风小心劝:“主子,趁热喝了吧,大夫说这药止痛最是管用。” 周元温盯着药碗半晌,喉结微动,难得皱了眉,声轻如絮:“……换一碗。” 程风手一抖,碗险些脱手:“主、主子?” 周元温别过脸,硬着头皮再重复一遍:“苦。” “你是想苦死我,然后接住这府中所有破烂么?” 程风一怔,终是应:“……属下这就去给您找蜜饯。” 等程风捧着蜜饯回来,只见周元温已端起药碗,皱着眉抿了一口,眉头锁得更紧,却还是强撑着将整碗喝尽,半分未松。 程风递过蜜饯,他飞快捻了一颗塞进嘴里:“不过如此。” 话音刚落,便被蜜饯的甜意呛了一下,轻咳两声,肩头微微颤动,他扫了一眼身旁的几个侍女,轻声道:“你们都下去吧。” 喝过药,周元温半倚在榻上看书。 忽的一声轻响,榻边一个不起眼的木盒坠落在地。 他打开一看,是块残缺的玉。 年岁已久,指尖抚过玉上模糊刻痕,忽然想起,这是当年那个少年蹲在廊下,雕了半宿才送给他的。 他看了许久,低声道:“真丑。” 片刻,才将玉放回盒中,用拇指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盒面,眸色深沉复杂 ,似乎藏着无人能懂的暗光波动。 程风推门而入,看见的便是这副场景。 相府人丁单薄,主子唯有他一人。 也许新进的下人不知,程风却清楚,自十年前周家满门蒙冤、战死抄家之后,这相府早只剩一副空壳。 也正因如此,主子才常年郁郁寡欢,若不是当年主子恩师梁衡拼死相护,他如今早已不在人世。 程风暗自惋惜,轻手轻脚入内,悄声附耳过去:“主子,东西拿到了。” 闻言,周元温看过去,只见程风手中拿着一个小木盒,木盒里面静静躺着几粒药丸。 “可有效果?”周元温拿起来,低声问。 程风立刻道:“应当是有效的,属下也是从一个……富商家里的男妾那里打听到的,他用过以后便怀了身子……” “嗯,那件事……尽快做。” 程风又道:“对了主子,今晨京城沈大人悄悄托人送来了些东西……” 他又打开一旁的盒子,看清里面的东西后,却又猛的合上,“主子,这……” 饶是他动作迅速,周元温还是看清了里面闪闪发光的银饰。 银镯、金锭、金元宝、银元宝…… 周元温指尖微颤,他紧紧摁着胸口,企图压下翻涌的心绪:“退回去。” “主子恕罪,那人送来时说只是拜帖,未曾想竟有……”程风连忙收起来,“日后府上必不会再出现此物,这就原路退回。” 榻上的周元温慢慢平复心绪:“嗯,另外,替我收拾东西,后日我去祭拜老师。” 程风张了张嘴,本想劝他别牵动伤口,可一看他脸色,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主子决定的事,从来无人能劝。 晚间,周元温喝过药后,便又遣散众人,屋子里渐渐静下来,端茶进来的程风低声开口:“主子,暗卫传来消息,当年您老师一案的线人找到了,就在城郊破庙。” 周元温眸色骤然一沉,再无半分温润,多了几分冷厉:“准备一下,立刻过去。” “主子,您的伤……” “不妨事,事急从权,多叫几个人随我同去。”他声线轻却坚定,“老师的事绝不能拖。” 程风也是个手脚麻利的,不消片刻就套好了马车,载着周元温往城郊疾驰而去。 半柱香后,马车静静停在破庙门口。 周元温缓缓下车,推门而入,满目萧条,破庙之内空无一人,且到处都是盘结的蜘蛛网。 怎么回事? 他打开火折子,目光忽地被破败的佛像吸引,一旁的程风有眼色地上前去,一番摸索下,果真在佛像脚下摸到一个带血的纸条,交给周元温查看。 “主子……” “暗卫碰见麻烦了,立刻回去,召集几个身手不错的去寻他,务必要快。”周元温看过之后,没有丝毫犹豫地命令道。 踏出门槛后,只见暮色压下,冷风刺骨。 周元温有些急促,匆匆踏出庙门,便闻急促马蹄声撞破暮色,黑马扬蹄,玄色身影煞气逼人。 身着玄衣骑装的青年骑马而来,急促的马蹄声奔驰着传入耳畔。 马嘶声裂空,他本就肩伤未愈,行动滞涩,仓促避让间被劲风掀得踉跄,险些栽倒。 剧痛自左肩炸开,伤口彻底崩裂的瞬间,一只滚烫有力的手猛地扣住他的腰,将他狠狠拽入怀中。 力道强势冷硬,没有半分温柔,却带着压制性的戾气,与一丝连高照英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 高照英垂眸,望着他惨白失色的面容,以及肩颈迅速洇开的血迹,戾气压满眼底,声线冷厉如冰: “周元温,你是当真不要命了?” 3. chapter3 周元温浑身一僵,整个人撞进对方温热坚实的怀抱,滚烫体温隔着两层衣料蛮横覆来,与他周身浸出的凉意死死缠住。 他指尖下意识收紧,竭力按捺心底翻涌的波澜,似乎想在禁锢里守住仅剩的体面。 肩头的血迹渐渐洇开大片刺目的红,灼烧得人视线发沉。 他能清晰觉出对方掌心力道霸道蛮横,半点不容挣脱,微凉的呼吸落于颈侧,裹挟着迫人的凛冽气场,压得人呼吸发紧。 他强撑着微微挣开,指尖克制不住轻颤,他忽然抬眸弯唇一笑:“王爷,自重。” 他抬眸对上高照英沉戾的眼,那漫不经心的笑意更为深切,仿佛连眼睛都散发着笑意:“再这样僵持下去……” 他盯着高照英的眼睛,意有所指地道:“难保不会出些什么事,到时损的是殿下的名誉?还是……” 高照英没搭理他的话,只垂眸盯着那片刺目的红,眸色沉得吓人,指腹还沾着他肩头温热的血迹,心头戾气翻涌,没再多言,只冷声道: “若是本王今日不是有事行经此处,还碰不上你这找死行径,你死不死本王不在乎,只是至少不能死在别人手里。” “本王的账,还没与你算清。”他低头,视线死死锁在他苍白泛青的唇上,语气像淬冰似的,“你就算要死,也得死在本王面前。” “死不死的,王爷,你说了不算。”周元温淡声回怼,“殿下奉旨回京,为的是北境军饷贪腐一案,此刻不该在臣身上浪费心思。” 闻言,高照英眉头骤然紧蹙:“你又要暗中谋划什么?” “微臣孤身一人,能掀起什么风浪。”周元温语声轻缓,眼底闪过一丝算计的暗光,“此案牵扯世家盘根错节,根深蒂固,难以拔除,此事必定会被轻轻放下。” “所以?”高照英冷冷抬眸看着他,“你得陛下如此信任,是也要暗地里操盘赚一笔?” “那倒不至于,只是那些贪官里头,有人说话……我不喜欢。”周元温眉眼一弯,轻笑一声。 “明日朝会,我与王爷一唱一和做场戏,既能追回所有赃款,亦能在陛下心中埋下制衡世家的伏笔。” 有官员的言行举止他不喜欢? 高照英不禁失笑。 又是个没头没尾的托词鬼话。 “周元温,”高照英忽然靠近,唇角勾起一抹冷笑,“你以为本王会信你的鬼话?” 岂料周元温只是静静凝着他的眼睛,忽然道:“殿下一心为将士讨回公道,就一定会信。” “周元温,你知道欺瞒皇室的下场。” 闻言,周元温皮笑肉不笑地望向远处皇宫的方向:“我自然比谁都清楚。” 次日大朝会,永安帝满面倦容,当庭问及军饷贪腐一案。 话音刚落,周元温与高照英竟一前一后,同时缓步出列。 满朝文武皆是一愣,连龙椅上的永安帝都面露诧异,颇感意外道:“元温,你先说。” 周元温立于百官之首,玄色官袍衬得他身形清瘦单薄,脊背却挺得笔直。 他声线沉稳不迫:“陛下,军饷乃边关将士立身之本,不容侵吞,只是此案牵连甚广,贸然严刑株连,只会搅动朝野不安,望陛下三思。” 话音刚落,高照英立刻上前一步,语气冷硬带锋,句句针锋相对:“你此言太过偏颇!层层盘剥等同于叛国,按律当严惩不贷、以儆效尤,何来顾忌之说?!” 周元温微微抬颌,清冷的目光对上他的视线:“殿下只知严刑问责,可清楚这层层牵连背后,藏着多少朝堂牵绊?” 他步步从容,笑意浅淡却暗藏锋芒:“量刑有度方为顾全大局,王爷这般急于重罚,究竟是心系边关将士,还是另有图谋?” “周元温!”高照英眸色骤然沉下,周身戾气乍现。 “够了。”永安帝疲惫抬手打断二人争辩,“元温所言有理,此事不宜操之过急,责令涉事官员全数返还赃款,抄没家财闭门思过。” “晚间太后寿宴,众卿尽数出席不得缺席,此案明日再议,退朝。” 一场朝争,不欢而散。 散朝后,百官依次退去,都对这二位尊神避而远之绕道而行。 周元温慢慢走下丹陛,刚行至廊下,一道凛冽身影擦肩而过,衣袖轻擦而过,熟悉的冷香萦绕鼻尖。 高照英脚步未停,低头时,视线从他肩伤移到唇,眼神极暗:“你这张脸,倒是一点没变。” “身子都站不稳,还敢在朝堂上巧言令色,当心旧伤复发,彻底沦为废物。” 周元温抬眸,眸光清冷,与他隔空对视,唇畔勾起一抹淡笑:“不劳王爷费心,王爷还是多操心边关将士吧。” 四目相对,暗流汹涌,无数看不清的复杂情绪于眼神交锋间翻涌,不过片刻,高照英便收回视线,步履沉冷离去,留下一身凛冽的龙脑余香。 周元温垂在身侧的手微紧,随即松开,缓步往宫外走。 暮色降临,太后寿宴开席。 千秋殿内灯火通明。 周元温垂眸落座,指尖轻握酒杯。 今日……是老师忌日,他却受缚于此,连出宫祭拜都做不到。 席间太子频频劝酒,他推无可推,只能抬手给自己倒了杯酒,刚喝下半杯,便见不远处的靖王提着酒壶走过来,“太子殿下,跟他废什么话,饮酒这般乐事还是要和看得过眼之人做才好,敬太子。” 太子高恪一怔,随即温和一笑:“皇兄爽快!” 高照英转身离开时,忽然沉声道:“周元温,你若想找死,大可谁灌你酒都喝,喝个穿肠肚烂,醉死在桐花台,也省了剥下皮囊做美人鼓——你直接做那些花的化肥。” 闻声,周元温微微抬眸,目光瞬时交错,“多谢王爷提醒,言重。” 听后,高照英没再多言,径直转身离去。 周元温喝了口茶后,抬眸望去,却猝不及防撞见高照英骤然回头时扫过来的目光。 寒凉、冷硬,还带着些许复杂的不耐烦的情绪,又像是带着警告的意味。 他别回目光,将那杯酒收了回去。 酒入喉后,脸颊便泛起浅红,视线渐虚。 不远处,高照英的目光便没有从他身上移开过,烛火明明灭灭,将他苍白隐忍的模样尽数收入眼底。 那人本就清瘦,一身藏蓝色常服正衬得他肩线单薄,像是风一吹便要倒,可望过去却是清贵,在席间站成一枝不肯折腰的寒梅。 酒意漫上他的颊边,染开一层薄红,疼到极处时,长睫轻轻一颤,眉头微微一皱。 高照英指节不自觉攥紧,心底那积压许久的躁意翻江倒海般涌上来,殿内酒香缠眼,丝竹扰得人心烦。 周元温撑着额角,只觉酒意一阵阵往上撞,肩间旧伤也跟着隐隐作痛。再坐下去,难免要在众人面前失了仪态。 他趁无人留意,悄声遣人去帝王那边告假,起身便往外走。 走出殿内之后,周元温揉了揉眉心,试图把这难消的酒气揉消下去,“程风,你去看看马车那边,留意暗卫有无线索传来,悄悄的,不可打草惊蛇。” “那您孤身一人……” “不妨事,这是皇 宫,去吧。”周元温道。 程风这才应声离去。 宫道上夜风凉薄,吹得他脚步发虚,才走没几步,眼前便开始恍惚起来,酒意缓慢爬上来,将他的意识一点点夺去,连吐息都带着方才所饮的酒味,他扶着冰冷的宫墙缓了缓,只想等车来便立刻离宫。 殿内的高照英饮了不少酒,心头闷着一股散不去的躁意,见周元温独自离席,他也寻了个由头起身,脚步微沉,跟了出去。 夜风一吹,酒意非但不消下去,反而有些更盛之势,眉宇间染了几分沉倦。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踩着昏黄的宫灯光影,渐行渐远。 周元温终究撑不住,扶着墙站着不动,鬓边发丝被夜风拂乱,呼吸轻浅且隐隐有些不稳之势。 不远处高照英快步走到他面前,垂眸看他,烛火映着那人泛红的脸颊,平日里清冷的眉眼莫名温和下来,连攥着墙的指尖都泛着粉白。 喉咙有些隐隐作痛,酒意混着说不清的情绪往上涌,他蹲下身,想将人扶起。 周元温昏沉间抬了抬眼,醉得看不清面容,只觉得眼前人气息熟悉,心底那点紧绷忽然就松了,他没躲开,任由对方伸手扶着自己的胳膊。 高照英身上酒气更重,半扶半搀地将人带起来,两人脚步都有些虚,酒气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比谁更清醒。 就近的偏殿虚掩着门,他索性扶着人走了进去。 殿内只点了一盏灯,光影昏昏沉沉的,只能让人勉强看清对方的脸。 高照英将人轻轻带到榻边,自己也因酒力晃了晃,摔在床上,酒气氤氲中,殿内博山炉的香气缓缓扩散,香气愈发馥郁起来。 而周元温醉得浑身发软,下意识攥住他的衣摆,头微微垂着,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疼……” 心脏仿佛在灼烧着,有些滚烫灼人,周元温微微皱眉,原本泛白的面色因饮酒而染上一丝红晕。 酒意上头,二人明显意识昏沉,只潜意识里去触碰有些凉意的存在。 “你……” 距离骤然拉近,二人只见气息陡然相缠,周元温借着残存的意识推开他,还没看清来人,对方便又朝他靠近三分,熟悉的龙脑香气味扑鼻而来:“热不热?” 周元温只觉体内的火熊熊燃烧,烈酒灼喉,将最后的理智渐渐焚烧殆尽,他半睁开眼皮望了面前人一眼,心头绷着的某根弦悄悄一松,轻笑一声道: “若买你一晚,肯不肯?” 那人没有说话,只是倏然出手扣住他的后颈,将人往他面前带了带。 意识为酒所夺后,周元温的唇再度被覆住,圆领袍的珍珠扣骤然崩开,再看过去时,衣襟不再紧扣,他喘气时的起伏格外明显。 恍惚间,他好似看见撑在自己上方的人唇微微动了动,似乎在说什么,他费尽全力去听也只听到几个字:“……周……你布的好一局好棋……” 殿内地龙烧得暖烘烘的,在周元温白如瓷器的脸上蒸腾出晶莹的水珠,于下颌处打着转滑下。 周元温的意识愈发模糊不清,他的酒量一贯不好,多年未曾饮酒,如今骤然喝上一些……竟成了这般模样。 失神间,他又听见男人在自己面前轻声说着什么:“这是……你自己撞上来的……” 看着身下的人,高照英轻轻摇了摇头,灵台渐渐彻底不清明起来,这人的身影愈发模糊,只觉气息清浅熟悉,让人不愿放手。 怀中人身子微微发烫,微微仰头,修长的脖颈如无暇白玉,一颦一笑都勾.人心神,声音清冷,尾音还带着点慵懒的软:“你……热……” 4. chapter4 偏殿内烛火昏沉,地龙烧得暖意融融,将窗外凛冽冷风尽数隔绝。 周元温被腰间那道滚烫灼热的力道缓缓缠醒。 他只觉浑身筋骨酸软脱力,像被拆骨重拼过一般,左肩旧伤翻涌着阵阵钝痛,混着彻夜未消的疲惫,密密麻麻席卷全身。 他尚且未睁开眼,便已然察觉身侧有人。 男人胸膛坚实滚烫,呼吸沉敛平稳,淡淡的酒气裹挟着清冽冷冽的龙脑香,丝丝缕缕萦绕在鼻尖,长臂牢牢圈着他的腰,将人半拥在怀中,力道不小,带着不容挣脱的禁锢感。 周元指尖骤然一僵,耳尖不受控地炸开一层薄绯,心口猛地一跳,只觉耳根烧得滚烫,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之意。 昨夜……那些滚烫蛮横的画面不受控地撞进来,呼吸瞬间乱了半拍。 他缓缓掀开眼睫,昏黄摇曳的烛火映入眼底,殿内静谧无声,唯有身侧人匀净的呼吸,一遍遍扫过颈侧,烫得他肌肤发麻发紧。 裸.露在外的肌肤几乎点满红梅,点点零落无规则地大片掀开,他抬了抬手,发觉昨日……手腕已被捏得发红,撑在床榻上时尚且有些微痛。 他不敢多做片刻停留,趁着枕边人尚且沉睡未醒,周元温强撑着发软的身子,悄无声息地抽身就要离开。 刚撑起身子,双腿便泛起一阵发软的虚麻,险些踉跄着跪倒在地。 往日朝堂上从容沉稳、高高在上的周丞相,此刻心底早已将高照英暗自怨怼凌迟了无数遍。 这个混账……怎的力道这样大…… 殿门被他轻悄阖上的刹那,原本闭目沉眠的榻上之人,缓缓睁开了双眼。 高照英指尖轻抵眉心,眼底残存的醉意慢慢褪.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暗沉幽深。 昨夜……倒也并非全然不记得。 耳畔依稀还回荡着那人醉后含糊细碎的呢.喃,软糯又带着几分无意识的嗔怪。 他指腹轻轻摩挲过榻上残留的一缕属于周元温的清浅冷香,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又带着危险玩味的弧度。 周元温。 朝堂之上同他针锋相对、寸步不让的周丞相,醉酒之后竟会与他生出这般纠葛,事后又仓皇逃离,连半分直面的勇气都没有。 当真有趣。 越来越有意思了。 高照英缓缓坐起身,肩线冷硬凌厉,周身隐隐翻涌起家养多年的戾气。 跑。 躲。 装作一切从未发生。 无妨。 他有的是耐心,陪着这位周大人,一直装下去。 “来人。”他沉声开口,语调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 门外等候的侍卫立刻躬身入内。 “昨夜宫宴本王醉酒失态,诸事一概记不清了。”高照英语气淡漠疏离,吩咐得不动声色,“对外只说,本王昨夜醉酒,留宿偏殿便可,半句多余的话都不许外传。” “是,王爷。”侍卫垂首应声。 “另外,”男人垂眸,眼底寒光悄然闪过,声线压得低沉冷冽,“立刻派人盯紧丞相府,周元温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事无巨细,尽数回报于我。” “尤其要查清他近日见过何人,暗中在谋划布局什么。” “本王要,知晓所有底细。” 天色刚蒙蒙亮,薄云遮蔽住朝日,只漏下细碎微光散落宫道。 周元温强撑着一身不适,步履匆匆往宫门方向走去,刚行至狭长冷清的宫廊,迎面就撞见了匆匆赶来的程风。 “主子!” “程风……” 周元温刚应声抬步上前,肩头伤口骤然被拉扯,撕裂般的痛感磨灭了他身上最后几分气力。 夜风拂动衣袍,眼前一阵天旋地转,意识骤然一空,他身子一软,毫无预兆地朝前倒去。 程风神色大变,眼疾手快上前稳稳揽住他下坠的身子,面色瞬间惨白,压低声音沉声吩咐身后小厮:“快,即刻回府!今日之事,半个字都不准向外泄露!” 他不敢声张,半扶半抱小心翼翼将人护好,安置上马车,车帘遮得严严实实,一路疾驰赶回丞相府,全程隐秘低调,未曾走露半点风声。 回到相府卧房,程风遣退了所有闲杂下人,独自守在殿内待命。 昨夜发生的种种,他不敢多问,亦不敢揣测分毫。 不多时,周元温缓缓靠着榻沿坐起身,肩头稍一牵动,尖锐的痛感便瞬间袭来,额角立刻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抬手死死按住作痛的伤处,偏殿内暧昧缠绵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浮现。 高照英滚烫的体温、近在耳畔的低沉呼吸、强势不容拒绝的禁锢…… 羞恼、慌乱、万般烦躁交织在一起,密密麻麻堵在心口,压得他心口发闷。 他方才早已私下查看过身上,不光是手臂,身上各处的肌肤上都遍布深浅交错的青红.痕迹,处处都…… 这件事,全然不在他原本的算计之内。 他本想步步为营、徐徐布局,找准万全时机再行事。 可转念深思,倒也并非全无收获。 至少,他已经踏出了最关键的第一步。 片刻失神后,周元温闭上双眼,再睁眼时,眼底所有波澜尽数敛去,只剩一片寒潭般的冷寂沉静。 “程风,悄悄去把裴先生请来。”周元温道。 程风立刻应声领命。 “等等。”周元温忽然抬眸,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算计锋芒,“返程之时,将那瓶南疆秘药一并取来。” 程风心头一凛,当即垂首领命:“属下明白。” 屋内重归静谧安然。 他斜靠在软榻之上,望着窗外渐渐明朗的天色,长睫轻轻垂落,拿过布帛一点点擦拭着身上的痕迹,指尖微微收紧,心底满是复杂心绪。 高照英。 这人,当真是野性难驯。 ……跟狗一样。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程风便领着一位身着藏青长衫的男子,从相府角门隐秘入内。 裴先生步履温缓,眉眼间带着常年行医沉淀的温和沉稳,进门并未行世俗大礼,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周元温渗出血迹的肩头,眉峰骤然紧蹙。 “旧伤怎会崩裂得这般严重?”语气熟稔又带着几分无奈,他将药箱轻放在桌案上,上前熟稔地搭上他的腕脉。 把脉片刻,裴先生神色愈发凝重,抬眸直视着他:“昨夜与你纠葛之人,究竟是谁?” 周元温薄唇轻抿,沉默不语。 裴先生见状,瞬间了然一切,重重叹了口气:“你祖父临终托孤,命我毕生照看于你,你天生体质特殊,身子本就亏虚,万万经不起这般折腾。” “裴先生,不必多言。”周元温轻咳两声,出声打断。 “旧伤复发,气血大亏,又沾染风寒,心绪不宁。”裴先生缓缓收回手指,语气郑重严肃,“你如今根基损耗极重,再肆意伤身,便是良药也无力回天。” 周元温挥手屏退屋内所有侍女,待房门严严实实合上,才压低语声,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犹豫开口:“先生,昨夜事发仓促,我并未提前动用秘药。” 这语隐晦,没有前因,亦没有后果,旁人听不懂半分内里深意,裴先生却瞬间心领神会。 他神色沉了几分:“我知晓,你无非是想问此番成事的几率。” 周元温微微颔首,耳尖隐在乌发之下,悄悄染上一层浅淡的绯色,面上却依旧强撑着镇定自若:“几率几何?” “微乎其微。”裴先生回答得直白恳切,没有半分隐瞒,“你本就体弱亏虚,单凭一.夜纠葛,毫无药物辅佐,根本难有结果。” “就算侥幸怀上,以你如今的身子,也根本保不住。” 周元温闭上双眼,长睫微微颤.抖。 虽是意料之中的答案,心底依旧掠过一缕难以言说的闷涩。 一次不成,便养足根基,再来一次。 他再度睁开眼,眼底褪.去所有软弱,只剩一丝决然之意:“劳烦先生为我固本调理,一切按原定计划行事。” “那瓶秘药,我要尽早启用。” 裴先生望着他这般倔强模样,终是心软点头,语气带着几分慎重之意:“我可以为你日日施针固本调养,但你需答应我,近日静心休养,不可劳神动气、 过度操劳,静养一月,待体内根基稳固,方能稳妥用药。” 周元温沉默片刻,刚轻轻应声应允,门外忽然传来下人恭谨的叩门声:“大人,靖王府派人前来探望。” 靖王? ** 京城张府尚书书房内。 一黑衣少年推门快步而入,脸上满是得意:“父亲,军饷一事我们把控得当,一切尽在掌握。” 兵部尚书张岱礼抬手打断他的话,目光阴鸷藏于阴影之中:“行事低调,心中有数即可,不必张扬。” “孩儿明白。”张琦笑道,“如今父亲身居高位,又有太子撑腰,张家往后必定荣华不减,只是眼下靖王回京彻查军饷案,我们不得不防。” 张岱礼缓缓抬眼,眼底闪过一丝阴狠算计:“对付眼下局面,最好的法子,便是祸水东引,挑拨那几位相争,我们坐收渔翁之利。” 张琦眼前一亮,立刻心领神会:“父亲深谋远虑!” 另一边,相府寝殿之内,淡淡的药香渐渐弥漫全屋,传话的小厮仍在等候周元温的回答。 “不见,就说我病中不见外客。”周元温冷声道。 昨夜损耗过重,又加旧伤崩裂、风寒侵体,不过半日光景,周元温便发起高热,昏昏沉沉卧于榻上。 昏睡之间,尽是零碎纷乱的旧梦。 他梦见……老师失望地凝视着他,双目皆是血泪。 一身冷汗惊梦醒来,他清瘦的身形更显单薄孱弱,唯独一双眸子,依旧清冷冷冽,不见半分软弱。 “醒了?” 耳畔骤然响起一道熟悉冷硬的男声。 周元温身子陡然一僵,下意识想要撑着身子坐起,浑身却酸软酸痛,稍一动弹便浑身不适。 “王爷随意闯入臣的卧房,传出去难免惹人非议。”周元温语气清淡,带着几分疏离的嘲讽。 “本王派人送来慰问之物,却被相府下人拒之门外。”高照英坐在一旁镂花木椅上,目光沉沉锁在他身上,语调冷淡,“周元温,本王的心意,就这般让你避如蛇蝎?” “臣素来体弱多病,不便接待王爷,惹人闲话,得不偿失。”周元温拢了拢松垮的中衣领口,遮住身上暧昧痕迹,神色淡然自若。 “五年未见,朝堂之上的本事不见长进,嘴上功夫倒是越发厉害了。”高照英眸光沉沉,视线不动声色扫过他苍白的面色,而后扫至单薄清瘦的肩头,眼底隐隐有暗流翻涌,语气却依旧带着几分冷意。 周元温抬眸望向他,忽而浅浅勾唇,撑着身子缓缓靠近几分,话里带刺,偏又眉眼含笑:“王爷,臣的本事不少,还有比嘴上功夫厉害的……王爷可要一观?” 高照英捏着茶盏的指尖骤然一紧,抬眸看向他,唇角勾起一抹凉薄轻笑:“周元温,当真是脸皮极厚。” “谬赞。”周元温语气疏离,逐客意味明显,“臣身子不适,便不多留王爷了。” 高照英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拂袖转身离去。 待人影彻底消失在院门之外,程风立刻快步走入殿内。 不等他开口,周元温立刻收敛所有笑意,神色凝重开口:“无关之事不必多言,傅霄那边,可有新的消息?” 傅霄是他一手培养的死士,身负令仪公旧案的关键线索,此前在破庙失联,至今杳无音讯。 程风神色一沉,当即垂首回话:“回主子,依旧全无踪迹,属下多方派人打探,对方行事极为隐秘,没留下半点蛛丝马迹。” “他绝不会轻易殒命。”周元温指尖轻敲榻沿,眸色沉沉,气场冷冽,“加派人手,继续深挖追查。”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程风躬身领命,正要退下,门外骤然传来一阵凌乱急促、带着慌乱的脚步声,紧接着响起程风压抑至极的低喝。 周元温眸色瞬间陡然一厉。 下一秒,房门被人猛地从外推开。 程风面色惨白、满头冷汗,死死架着一道浑身浴血、浑身刀伤、气息奄奄的人影,踉跄着闯了进来。 那人衣衫破碎,鲜血一路滴落,染红了青石地面,触目惊心。 “主子!” 5. chapter5 那人衣衫破碎,身上刀伤纵横,鲜血浸.透衣料,一路滴落在地,刺目惊心。 看清那张脸时,周元温猛地起身,肩上拉扯,疼得他眉心微蹙,声音却很稳:“傅霄?发生了何事?” 傅霄勉强抬眼,看到榻上之人,紧绷的心神骤然一松,一口血呛在喉间,咳得浑身发.抖。 “主、主子……”他声音破碎不.堪,勉强断断续续发出几个音,“属下……属下总算……回来了。” 程风急声道:“主子,属下方才去厨房时,在角门发现他的……几乎快没气了!” 傅霄死死攥着周元温的衣摆,喘着粗气,一字一顿,拼尽最后力气道:“那日破庙……属下发觉有人追踪,怕、怕线索暴露,便带着线人连夜逃了。” “他们追得太紧,属下九死一生……才、才甩开。” 他顿了顿,眼底爆发出最后一点光亮。 “线人……线人属下带来了,就、就在府外暗处,是……是当年令仪公身边的林管事,当年跟着他出生入死的老人……” 话音刚落,傅霄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染血的手仍旧仅仅攥着他的衣摆不肯松手。 周元温眸色一沉,示意去请裴先生施救,又命程风将人悄悄带来,撤空正院所有人,半分动静都不许外传。 不过一刻钟,须发皆白的林忠就被引了进来。 老人一身粗布麻衣,满脸风霜,早已比之前周元温见他时更憔悴,老人抬眼望见周元温,眼泪瞬间落下来,颤巍巍就要跪下,被周元温伸手扶住。 “林管事。”他声音微哑,“我寻了您五年。” 林忠浑身颤.抖地望着他的眼睛,苍老浑浊的眼睛里泪光闪闪:“周公子,老爷他死得冤啊……” “当日老师出事时到底发生了何事?”周元温问。 “不知您可还记得五年前,十月的大朝会?”林忠轻声问道。 林忠一句话出口,周元温眼前的光影便淡了下去,曾经猜疑过的藏在暗处的某些东西又一次涌现上来。 天光斜斜切进金銮殿内,照得光柱之中尘埃浮动。 彼时,宁王早前卖官鬻爵一事东窗事发,引得被顶替升迁的官员一家惨死,族中最后的女眷奔波千里带来血书击鼓鸣冤,状告宁王桩桩件件恶行,此事才端上台面来。 此事一出,朝野上下登时一片哗然,朝堂百官皆噤声不言,不敢妄议,亦不敢抬头看那天子威仪。 唯有令仪公梁衡端立殿中,虽年事已高却并无半分颓态,挺括官袍松松垂落下来,令仪公端正下拜,脊背挺直如松: “陛下,宁王卖官鬻爵扰乱官场,又于纵恶行凶,民怨沸腾,若不重惩,朝纲何在?” 龙椅上的男人指尖一下下敲着扶手,玉扳指磕在上面发出轻微的声响,脸上压着一层沉云,周身仿佛镇着一层钱千年寒冰,一双漆黑如黑曜石的瞳眸漫不经心地扫过殿下的令仪公。 “此事朕已有处置,不必再议。” “臣斗胆!望陛下三思!若不严惩罪魁祸首,不足以平民愤。”令仪公不得不后退半步,声音更沉,“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臣请陛下严惩其人,以正国法。” 此言一出,永安帝脸色一寸寸沉下去,嘴角抿成一条紧绷的线,恼怒与烦躁一点点在眸中愈演愈烈。 令仪公望着他,缓缓屈膝跪倒,额头抵上冰凉的玉砖,随后重重撞向地砖。 随着一声闷响,额角渗出血迹,在地砖上洇开一点刺红。 满殿死寂。 龙椅上的永安帝看着他,眼底没有安分动容,阴鸷在眸底慢慢散开,转瞬又压了下去,只余下一层冷硬的漠然。 袖中的手指渐渐收紧,玉扳指险些被他捏碎。 他最终松了口,准了令仪公所请。 可那眼神,周元温记了五年。 老师刚正不阿、为国为民这本没有错,可陛下与宁王毕竟是骨肉至亲。 周元温闭了闭眼,眼前仿佛又浮现起令仪公教导他时的模样,老爷子将家中夫人亲手做的糕点塞给他: “你师娘做的,非说让我吃着养生,你读书辛苦,便也用些吧,今日我要教你的是这篇,元温啊……你可知晓何为‘外不谋内,疏不谋亲’?” 思绪渐渐收回,老师的温和笑意仿佛仍在眼前。 外不谋内,疏不谋亲……从前老师教过他的,怎么到他自己身上便看不透了呢。【注】 林忠说着说着已经泪如雨下,“三个月后,陛下便以老爷年事已高为由,放他离京做闲官……” 离京的官道上薄雾未散,车马行在西山道上,马蹄声嗒嗒作响。 令仪公一身素色常服坐在马车里,一旁做护膝的梁夫人叹了口气:“老爷,你说说你,也不爱惜自己,在宫中跪那么久,回来后也不声张。” 她将护膝给丈夫戴上,“等到登州,一定要遍寻名医为老爷看看。” 令仪公轻笑一声,“夫人心灵手巧……” 不待他将话说完,下一刻,箭雨破风而来。 惨叫声骤然撕裂雾气。 “夫人!” 老弱妇孺无一幸免,鲜血漫过官道,满门哭喊,随即被刀风斩断。 刀尖在薄雾中闪着冷光,杀手将尸首拖入破庙,一把火燃起。 烈焰冲天,将晨雾烧得干干净净,也将令仪公满门的痕迹烧得灰飞烟灭。 …… “周公子?” 林忠一声轻唤,将周元温拉回现实。 当年…… 心口骤然刺痛,喉间一紧,他急遽地喘了两口气,只得后退两步靠在床榻上,晕了过去。 程风立刻吩咐人去请大夫,又恭恭敬敬把林忠请出去暗中安置好。 周元温这一被迫休养就又是五六日,裴先生忙得焦头烂额,看到周元温这般模样差点把近身伺.候他的奴才全都挨个骂个遍。 正院的药香还未散尽,院门外忽传侍卫轻禀:“大人,门房说,靖王殿下来访,说是听闻大人又病了,特带了王府上好的药前来。” 周元温刚醒,闻言眸底微凝。 他消息如此快,怕不是府中有他的细作。 刚想说不见,却忽然想起前几日高照英的话。 他沉默半晌,旋即抬手理了理微乱的衣襟,沉声道:“请吧。” 不过片刻,高照英的身影便踏入院中,玄色锦袍衬得他身形挺拔,周身煞气未散,目光落定在靠在榻边的周元温身上。 他手中提着一个紫檀木药盒,缓步走近,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周元温,语气听不出喜怒:“听闻周相府中……出了意外,本王特来看看。” 周元温微微颔首,声线依旧带着微哑,却端得沉稳:“劳王爷挂心,些许小事,不足挂齿。” 高照英将药盒置于案上,指尖轻叩盒面,忽然抬眸,目光锐利如刃:“本王倒听说,这几日相府不太平,周大人这身子,怕是不单是旧伤复发吧?” 话音未落,他忽然抬手,看似要去扶周元温的胳膊,掌心却凝了暗劲,指尖擦过周元温肩侧时,力道陡然加重,直逼他肩下穴位。 这一下看似随意,倒像是试探他是否还藏着武功,若是有底子,必会下意识卸力或格挡。 周元温早有防备,却故作浑然不觉,被那股力道一撞,左肩旧伤骤然被扯动,身形微微踉跄,下意识抬手撑在榻沿,唇色瞬间褪得更淡。 “王爷……”他抬眸,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语气依旧平和,却添了几分虚弱,“臣身子不济,经不起王爷这般触碰。” 高照英眸底掠过一丝探究,指尖 却未收回,收了暗劲,顺势扣住他的手腕,指腹摩挲过他腕间那几道浅淡的旧疤,力道渐渐收紧,几乎要嵌进他细弱的腕骨里,另一只手则看似无意地往他心口轻按。 若真废了武功,只会任人摆布,若是还有余力,必会本能反抗。 腕骨生疼,心口被按的瞬间,周元温喉间涌上一丝腥甜,却硬生生压下,只借着那股力道,身子微微向后倒,靠在榻背上,眼底漫上一层水汽。 那模样,弱得仿佛一捏就碎,肩侧的纱布又渗开了新的血迹,刺目地映在玄色官袍上。 高照英蹙了蹙眉,下意识伸出手,下一刻却骤然收回,语气更冷:“还真是废物一个。” 他扣着他手腕的手顿了顿,旋即收回。 方才指腹能清晰感受到他腕间的脉搏,虚浮微弱,全无半分习武之人的沉稳有力。 可适才他撞向周元温肩侧时,似有一丝极淡的气劲一闪而逝,快得让他以为是错觉。 他抬眸,却无半分戾气,只有被欺辱后的冷意,“元温已废,王爷这样试探,是不是有些过头了?” 高照英看着他这副模样,眸底的疑虑渐渐淡了,却又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躁意。 他方才那几下皆是留了手的,不至于真的伤了他,可看周元温的反应,竟像是真的毫无还手之力,一身武功尽废。 他收回手,负在身后,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语气冷冽:“本王只是瞧周相身子弱,想扶一把,倒没想到,周相竟这般不经碰,上次还那样伶牙俐齿,今日倒不说了。” 话虽如此,眼底的探究却已散去大半。 周元温靠在榻上,喘着粗气,肩头的疼一阵阵钻心,却在心底松了口气。 他算准了高照英必会试探,故而全程不运半分内力,硬生生受了他几招。 “王爷想要,臣倒是可以说,想要什么,也可有什么……”他缓缓抬眸,忽而轻笑一声,旋即缓了缓气息,声音恢复了平静,“只是臣身子不适,不便待客,慢走不送。” 高照英扫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屋内昏死的傅霄,眸底掠过一丝冷光,终究没再多说,只拿起案上的药盒,扔给一旁的程风:“这药甚好,给你家主子用上。” 说罢,他转身便走,走到院门口时,忽然停步,背对着周元温,声音冷硬:“周元温,你这身子,又不知能撑多久,你最好是真的废了,否则,本王不介意再废你一次。” 脚步声渐远,院中的冷意却未散。 周元温看着高照英离去的方向,缓缓松开攥紧的手,掌心已被指甲掐出几道痕迹。 他抬手按住肋下,喉间的腥甜终是忍不住,吐在帕子上,一抹刺红在素白的帕子上格外扎眼。 皇家。 高氏…… “主子!”程风慌忙上前。 “无妨。”周元温摆摆手,眸底的虚弱尽数褪.去,只剩一片冷沉,“他走了,便暂时安了心,只是往后他只会盯得更紧。” 他靠在榻上,望着窗外的天色,指尖轻轻敲击着榻沿。 高照英的试探不过是开始。 往后的路只会更难。 但他没得选,容不得他有半分退缩。 而高照英那边,刚踏出相府,便对身后的亲卫沉声道:“继续盯着相府,尤其是周元温的一举一动,哪怕是他喝了几碗药,都要报给本王。” 亲卫躬身应是。 高照英翻身上马,指尖还残留着周元温腕间微凉的触感和那虚浮微弱的脉搏跳动之感。 可他总觉得方才那一丝极淡的气劲并非错觉,周元温此人坚冰覆身,内里不知藏着多少东西。 他勒紧马缰,眸底沉郁,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有趣。 他倒要看看这层冰究竟能裹到什么时候。 6. chapter6 施针后不过两日,傅霄已然苏醒,精神依旧虚弱不振,周元温前去探望过后,便吩咐下人悉心照拂。 刚折返院落,就见程风守在院门口,见他归来立刻快步迎上:“主子,陈舟来了。” 周元温眸色微沉,当即会意,眸色微沉,陈舟是他手下暗卫,但却并非千机旧部,向来只在关键时刻传信办事,此番贸然前来,必是有要紧事。 随后便推门而入。 周元温推门入内,屋内窗棂紧闭,光线昏暗,里间立着一道玄色劲装身影,那人面容普通,肤色蜡黄,身形干瘦,丢在人群中毫不起眼。 “主子,属下多日巡查暗访,纵使那张大人再狡猾,也还是露出了些蛛丝马迹。”说着,那男人从袖中拿出一沓信封,递了过去。 周元温翻了翻,墨眉微蹙:“还不够,吞并地产是滔天大罪,张岱礼高居尚书之位,暗地里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绝不会把证据直接放在表面上,必有后手。” 屯田戍边最忌兼并土地,此法施行可保几年太平,但一旦力度过猛绝对适得其反。 这江山之基…也就不稳了。 “张岱礼是太子的人,与令仪公一案并无干戈,当年之事,无论怎样看也更像宁王怀恨在心所做,属下斗胆,公子您为何……” “不该问的,别多问。”周元温骤然抬眼,语气骤然冷冽,直接将他的话截断,眸底寒芒彻骨。 陈舟心头一凛,当即垂首躬身,气息都放得极低:“属下知错。” 屋内静得只剩烛火轻爆的微响。 “还有一事……”陈舟皱着眉,“您上次疑心的那人的确怀有二心……主子想如何处置?” “吃里扒外,杀。”周元温摸了摸腰间藏着的薄刃,神色冷冽,“高照英如今盯我极紧,往后非要紧事,不必亲身入府,暗渠传信即可。” 陈舟了然,领命退下。 周元温摩挲着玉佩,触了.手愈发温润,可心头流动的血却一点点冷下来。 太子的人。 那倒也未必。 心口骤钝,他强撑着扶案站稳,指尖攥得发白,冷汗顺着额角滑落,却始终未弯半分脊背。 不知过了多久,那疼痛渐消,心口钝痛牵起旧伤,那些被刻意压制的过往突然冲破防线。 他颤.抖着抬起眼帘,映入眼帘的是精致的小院子,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兰花摆在窗前,清幽香气缓缓萦绕鼻尖。 “母亲!” 少年亲眼看着父母双亲被人强行摁着跪下。 “周氏通敌叛国,满门抄斩,其他人,去搜府中其他人,全部押走!” 冰冷的一道圣旨让笔挺的兰花瞬间枯萎,再兴不起花骨。 官府来人之前,周刘氏自知无处可逃,紧紧握住少年的手,看着儿子腕上的小银镯熠熠生辉,眼眶含.泪。 少年顿时领悟,攥紧双拳,“我去求老师,此事定有转圜……” 可他眼前一黑,再睁开眼睛时,已是在梁家。 那日,老师语重心长:“元温,你要记住,你的命不是我救的,是你母亲用性命换来的‘特许’,往后不可暴露半分与周家的隐秘,否则谁也护不住你”。 周元温好似看到她吐.出鲜红的血、软倒在地的模样。 “锵——” 一只小银镯猝然从他自己腕上脱落坠地消失,被迫染上无数鲜红的血液。 “母亲!”周元温猛地清醒,不住地喘息着,一时没意识到竟是黄粱一梦。 他胸腔剧烈起伏着,心尖不受控制地颤.抖着,让他只能伸出手摁住胸口才能有所缓解。 他失神地抬起手,凝视着自己的手腕须臾。 “叩叩——” 门外传来程风的敲门声,周元温沉声叫他进来,下一刻,程风便端着药走进来。 用药之后,小腹处总会隐隐有温热之感,垂手摸了摸,那暖意顺着血脉缓缓蔓延,熨帖着内里亏空的脏腑,倒让肩头的钝痛都轻了几分。 周元温指尖停在衣襟上,眸色沉沉。 这便是裴先生说的固本之效,南疆秘药需借这一月调理打底,才能让他这身子勉强承受受孕之重。 此药他已然服用多日,身子的亏空倒是渐渐补了上来,只是不知能否一举得子…… 他松开手,指腹还残留着布料下的温意,心头却无半分暖意。 “主子,靖王府递了帖子。”程风又道。 周元温指尖猛地一顿,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锐光,转瞬便掩在沉沉冷寂里:“何事?” “说三日后王府邀您小聚。”程风垂首回话,语气带着几分谨慎,“那人还说,殿下特意吩咐,只邀了三五好友,就想与您叙叙旧。” “叙旧?”周元温低低重复这两个字,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他倒会选日子。” 那日休沐,日前他已与裴先生商讨过,这两日若身子调理得当,便可提前服用南疆秘药,若安排得当,未尝不可…… “备一套常服,不必太过张扬。”周元温吩咐道,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再去告诉裴先生,三日后,我要用那药。” 程风心头一凛,应声:“属下这就去办,只是……靖王府戒备森严,主子需多带些人手,以防不测。” “不必。”周元温摇头,“人多反而显眼,你只需按我之前的吩咐,备好迷.药、易容工具和脱身马车,守在王府外的暗巷即可。”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让陈舟查清楚靖王府的布置,一丝一毫都不能错。” “等等。”周元温抬眸,目光落在程风身上,“靖王府来的亲卫,可有说别的?” “倒也没说太多,只说殿下近日得了些好茶好酒,想请您品鉴。”程风回忆道,“不过属下瞧着,那亲卫眼神总在您的住处打转,似在暗中观察。” “意料之中。”周元温淡淡道,眸色沉了沉,“高照英向来多疑,他请我赴会,半是试探,半是想掌控我。” 程风退下后,屋内重归寂静。 周元温走到案前,望着窗外沉沉的暮色。 三日后…… 周元温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只剩一片坚定。 “叩叩——” 又一声轻叩打断思绪,这次是裴先生亲自前来,老人依旧身着藏青长衫,步履沉稳,进门便直奔主题:“你可想好了?” 周元温颔首 ,声音平静无波:“想好了。” “那药虽能助你成事,却也有隐患。”裴先生走到案前,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语气凝重,“你身子本就亏空,服下后若不能及时静养,恐会落下病根,往后想再调理,难上加难。” “无妨。”周元温抬眸,眼底闪过一丝决绝,“只要能得偿所愿,些许代价,我付得起。” 裴先生叹了口气,从药箱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放在他面前:“这是凝神丸,服下秘药后半个时辰服下,能缓解药效带来的不适,也能帮你保持几分清醒,不至于完全任人摆布。” “我受你祖父所托,护你周全是本分。”裴先生望着他,眸底满是疼惜,“只是元温,你这一生,何必过得如此辛苦?” 周元温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眼尾小痣在烛火下泛着浅艳的光,却带着化不开的冰凉:“先生,生在这吃人的盛都,想要活下去,想要报仇,本就没有容易二字。” 裴先生不再多言,悄然离去。 三日后。 靖王府却处处透着低调的戒备。 周元温身着素色常服,乘坐简陋的马车而来,没有带任何随从,只腰间藏着迷.药、凝神丸,还有那粒南疆秘药。 府门处,高照英的亲卫早已等候许久,见他孤身前来,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却也未曾多问,只引着他往里走。 穿过几重庭院,便到了正厅。 厅里摆着几张桌子,侍女端着金杯金盏进进出出,酒菜还未完全摆好,一旁的桌上放着一套精致的茶具,高照英身着玄色锦袍,正坐在桌边煮茶,还顺手把一只雪白狸奴往外提。 狸奴炸毛“喵!”了一声后快速跳走了。 见他进来,抬眸一笑,眼底却无半分暖意:“周大人倒是准时。” 周元温只在那狸奴身上停留一瞬微微颔首,礼数周全:“王爷相邀,臣岂敢怠慢。” “坐。”高照英指了指对面的座位,亲手为他倒了一杯茶,茶香袅袅,清冽甘醇,“这是进贡的雪顶含翠,周相尝尝,等会自有好酒。” 周元温端起茶杯,指尖触及温热的杯壁,目光悄悄打量四周。 宁安侯独子沈嘉容、户部尚书长子萧望…… 都是靖王一.党。 正厅守卫不多,西侧偏院的方向隐约能看到两名侍卫守着,与陈舟探查的一致。 他浅啜一口茶,味道确实绝佳,却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茶里竟掺有极淡的安神散。 高照英果然没安好心。 周元温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道:“好茶。” “周大人喜欢便好。”高照英盯着他,目光灼灼,像是要将他看穿,“说起来,当年在尚书房,你也曾教过我烹茶,可惜我愚钝,终究没能学会。” 提及旧事,周元温指尖微僵,面上却依旧平静:“王爷说笑了,往事已矣不必再提。” “你一句不必再提将此事订死,当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高照英忽然俯身,气息冷冽地擦过他耳畔,“可本王记了五年,周相一句话便想一笔勾销?” 他的威压更进一步,嗓音低沉又带着决然的冷硬之气:“周元温,你太天真了。” 7. chapter7 周元温心头一紧,强作镇定地后退半步,避开他的靠近:“王爷若只念着旧事,臣今日怕是要让王爷失望了。” 孰料高照英低笑一声,眼底翻涌着偏执的情绪,“本王从未指望你会认错,不过是想看看,你这副强撑的模样还能维持多久。”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莫名的压迫感:“周元温,你说,若是让满朝文武知道,他们敬重的周丞相,其实是个……” 话未说完,周元温忽然抬手,将杯中剩余的茶水泼向他,趁着高照英闪避的瞬间,猛地起身:“王爷自重!” 高照英侧身避开,玄色锦袍被溅上几滴茶水,却毫不在意,反而笑得愈发危险:“怎么?被我说中了心事,恼羞成怒了?” 周元温强压下心头的躁意,知道不能再拖延。 他装作被激怒的模样,呼吸微微急促,脸色愈发白:“王爷既然无心想谈,臣便告辞了。” 说罢,他转身便往门外走,脚步踉跄,像是被气得不稳,实则在暗中观察守卫的动向。 “站住。”高照英沉声喝道,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本王允准你走了?” 周元温脚步一顿,后背绷紧。 高照英缓缓起身,一步步逼近,周身煞气渐浓:“你以为,你今日能轻易离开靖王府?” 就在这时,周元温忽然捂住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脸色白得像纸,唇间溢出一丝浅红。 他竟真的牵动了旧伤。 “你……”高照英眸色微变,下意识伸手想去扶他,却在触及他肩头的瞬间,被周元温猛地扣住手腕。 周元温眼底闪过一丝锐光,指尖凝力,却因伤势发作,力道弱了大半。 高照英眸底掠过一丝诧异,随即冷笑:“就这点力气,也敢在本王面前动手?” 他反手一拧,便将周元温的手腕制住,力道沉硬,却在触及他腕间细弱的脉搏时,微微一顿。 周元温疼得额角渗汗,却借着这个机会,将藏在袖中的南疆秘药悄无声息地吞入腹中。 “王爷何必揪着旧事不放?若今日是来清算,臣接下便是,何必说这些浑话。” 他刻意松了力道,不再硬刚,反而顺着那股压迫感微微俯身,眼尾小痣在烛火下泛着浅艳的光,语气软了几分:“不如坐下喝杯酒,王爷若真要报仇,醉后再算,也免得旁人说殿下以强欺弱。” 高照英眸色沉了沉,见他服软,那股偏执的躁意竟消了大半,他盯着周元温苍白却倔强的脸,沉默片刻后,终是松了手:“好,便如你所愿。” 两人重新落座,侍女很快添上酒菜,烫好的烈酒倾入白玉杯,泛着琥珀色的光,酒香混着厅内的茶香,愈发浓烈。 桌上两人云淡风轻,桌下那两只手却十分热火朝天地掐了起架,周元温拿着玉箸,在桌下精准狠地痛击高照英的手,谁知对面那人也不甘示弱,手腕急遽翻了一下,一个巧劲径直把元温的玉箸打落,眼见玉箸将要落地,高照英却已经眼疾手快地捞了起来。 他没松手,反而顺势捏住那截细瘦的手腕,指腹摩挲过他腕间细浅的旧疤,力道带着酒后未散的蛮横,却又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灼热:“较之当年,周相的手灵巧多了。” 周元温心头一跳,想抽回手,却被他攥得更紧。 桌下的纠缠见不得光,指尖相触的暖意混着衣料的摩.擦,比桌面上的酒气更让人燥热。 他抬眸瞪他,眼尾小痣因羞恼微微颤动,唇色却泛着酒后的浅红,反倒添了几分艳色,压低声音道:“放手。” “放手?”高照英低笑一声,拇指刻意划过他的指节,感受着那细腻微凉的触感,“方才掐得本王那般用力,现在想认怂?” 他俯身凑近,声音压得极低,混着酒气的呼吸擦过周元温耳畔,带着隐秘的暧昧:“不如这样,你陪本王再喝三杯,这账,便先记下。” 周元温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渗进来,烫得人皮肤发紧。他偏头避开那灼热的气息,却没再挣扎,只咬着唇道:“三杯便三杯。” 话音刚落,高照英才松了手,却在他收回手腕时,故意用指背蹭过他的掌心,留下一串滚烫的触感。 侍女添酒时,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周元温先移开视线,指尖却不自觉蜷了蜷,且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高照英看着他泛红的耳尖,眼底掠过一丝玩味,端起酒杯递到他面前:“第一杯,谢周大人当年‘举荐’之恩。” 周元温抬手去接,指尖却再次与他相触,这次高照英没松手,反而借着递杯的动作,指腹轻轻碾过他的手背。 酒液在杯中晃动,映着烛火的光,空气里的酒香忽然变得缠绵,混着周元温身上清苦的药香,酿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 “王爷自重。”周元温低声提醒,却没真的推开他的手,只是垂眸盯着酒杯,长睫掩去眼底的情绪。 “自重……”高照英凑近了些,唇几乎要碰到他的耳廓,“周相方才桌下那般,现在倒跟本王说自重?” 他故意松开手,酒杯落在周元温掌心,却在松手的瞬间,指尖划过他的虎口。 周元温浑身一麻,酒液险些洒出来,抬眼时正对上他眼底的戏谑与灼热,那目光像是带着钩子,要把他整个人勾进去。 “醉话罢了。”周元温强作镇定,仰头饮尽杯中酒,烈酒入喉的灼热,恰好掩盖了心头的慌乱。 高照英看着他仰头时露出的修长脖颈,喉结滚动的弧度清晰可见。 脸颊已经有些微微泛红。 他醉了。 酒过三巡,靖王酒醉离席,周元温也顺势起身告辞。 往外走时,王府侍女行礼道:“大人可是要更衣?” 周元温摆摆手离开,一边走一边将人皮面具贴在脸上,往荒废的西偏院走,再出来时,已然是另外一个人。 他慢慢往院外走,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两个侍女的声音:“王爷醉了,咱们得尽快去拿醒酒药到东院,快些,主子怪罪下来就不好了。” 周元温脚步一顿,隐匿起眼底的锐光,悄然隐入廊下阴影里。 人皮面具掩去了他原本的面目,只是那双眸子里隐隐闪着暗光。 他听着侍女的脚步声远去,转身往相反方向的东院绕去。 陈舟早前探过,东院偏僻且守卫稀疏,正是绝佳的机会,看来他是真的醉的不轻,否则怎会去东院而非自己寝院。 屋内烛火未熄,暖黄的光映着满室清寂,博山炉里龙脑香袅袅,与他身上的药香、面具的脂粉香缠在一起,竟不显得突兀。 他刚掩上门,便听见内室传来重物落地的声响,夹杂着低沉的闷哼。 周元温放轻脚步走近,只见高照英歪倒在榻边,玄色锦袍散开大半,露出结实的胸膛,脸颊红得发烫,双目紧闭,呼吸粗重而灼热,显然醉得极深。 “王爷?”周元温刻意压低声音试探着开口道。 高照英 睫毛轻颤,却没睁眼,只循着声音伸手乱抓,恰好攥住他的手腕。 力道依旧蛮横,却带着醉酒后的依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他的手背,像是在确认什么。 周元温被他攥得腕间生疼,却反而松了劲,顺势微微屈膝,顺着他的拉力整个人倾近几分。 人皮面具下的面容虽改,那截自脖颈延伸至衣襟里的锁骨却依旧纤秾合度,偏偏又透着几分病气里的脆弱,在烛火下泛着玉般的冷光。 他刻意松开揽着高照英臂弯的手,任对方醉醺醺地将自己往榻上带,玄色锦袍的衣料蹭过肌肤,带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高照英醉得神志混沌,指尖却凭着本能摸索,从他微凉的腕间滑过小臂,再攀上肩头,最后稳稳落在那截锁骨上。 高照英闭着眼,喉间滚出沙哑的呢.喃,唇.瓣无意识地蹭过他的颈侧,最后停在锁骨凹陷处。 周元温垂眸,长睫落下,掩去眼底所有算计。 屋内地龙让他浑身泛起一层薄热,却强压着触感,只做出几分被惊扰的轻颤,喉间溢出极轻的一声闷哼,像是怕惊了这醉酒的人。 “殿下……” 高照英像是被这声低唤勾了魂,猛地低头,滚烫的唇.瓣精准地覆上那块触之生温的白玉。 唇齿间的温热带着酒气与龙脑香的混味,蛮横又笨拙地碾过白玉,惹得周元温浑身一颤,指尖下意识攥紧了榻上的锦缎。 他没推,也没躲,任由那吻一路向下,滑过肩线,落在衣襟半敞的肌理上,留下一片灼热的红.痕。 博山炉的香雾袅袅升腾,将两人裹在暖黄的烛火里。 高照英醉得彻底,抱着怀中人的腰,将人牢牢圈在榻与自己之间,动作蛮横却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轻柔。 他的手顺着锁骨往下,撩开碍事的衣襟,指尖划过细腻的肌肤。 周元温闭着眼,掩去眸底最后一丝微光。 南疆秘药的暖意与肌肤上的灼热交织,让他浑身发软:“王爷……” 话未说完,便被高照英含.住唇.瓣的吻堵了回去。 那吻来得急又猛,带着浓烈的酒气,却在触及他唇.瓣的瞬间,不自觉放软了几分。 “……你……来了……” 高照英的吻笨拙又偏执,像是要将五年的爱恨都揉进这醉后的纠缠里,舌尖抵着他的唇齿,肆意掠夺,揽着他腰的力道愈发收紧,将人死死按在怀里。 男人这一句话瞬间令他警惕起来,周元温抬眸仔细观察他的眸色。 这人该不会是认出他来了吧? 但很快,高照英再次靠近,身上的酒气便显得愈发浓烈异常,周元温终于放下戒心,微微仰头,任由他吻着,指尖却悄悄搭上了他的衣襟。 肌肤相触的瞬间,高照英浑身一僵,喉间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醉意与本能彻底被点燃。 周元温微微侧头,缓缓阖了阖眼,右手紧紧抓着床褥。 若是一举得子便也罢了,若是仍旧没怀上…… 那高照英还真是个废物。 可惜他心中所想,高照英确实不能得知了,他只觉怀中人面容如玉似的,耳尖覆着一层绯.红,修长的脖颈光洁温润,令人见之惊叹。 “别走……” 周元温喉间轻颤,没回应,只抬手揽住他的脖颈,将人往自己身边带。 榻上锦缎滑落,玄色锦袍与素色衣料缠在一起。 烛火摇曳。 8. chapter8 痛意层层翻涌袭来,周元温神志发沉,周身被牢牢禁锢,半点动弹不得。 待到高照英醉意沉沉、彻底昏睡过去,他才撑着涣散的神智,拢好凌乱衣衫,强忍着浑身酸软与隐痛,悄无声息推门离开。 夜色深沉,廊下寂静无人,他垂首快步行至角门,暗处立刻传来一声布谷鸟轻啼,程风早已牵着马车在此等候。 “主子。” 周元温微微颔首,沉默踏上马车。落座的瞬间,身下骤然传来一阵尖锐钝痛,他喉间一紧,低低倒抽一口冷气。 这一番折腾伤了本就孱弱的身子,接下来几日,他必须闭门静养,避开所有旁人耳目。 他垂眸看向衣袍,指尖轻轻覆上小腹,南疆秘药的余温隐隐不散,心底一片冷静的权衡盘算,随即抵不住身心俱疲,靠着车壁沉沉睡去。 一路颠簸,直至程风轻声唤他,他才缓缓转醒,已然回到丞相府寝院。 褪.去满身沾染异样气息的衣衫,周元温语气冷淡吩咐:“拿去烧了,一丝痕迹都别留。” 程风瞥见衣上残留的龙脑酒香与斑驳痕迹,不敢多言,连忙应声退下处理。 不多时,他端着温热汤药入内,见周元温面色惨白如纸,唇色褪尽,正倚在榻边,指尖始终下意识抵着小腹,神色沉静难辨。 “主子,药温好了。” 周元温接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苦涩药汁入喉,他连眉头都未皱一下,只哑声开口:“裴先生何时过来施针?” “卯时便到,时辰快了。”程风忧心看向他,“主子旧伤牵动,要不要先请府医来看一看?” “不必。”周元温缓缓起身,步履带着不易察觉的滞涩,他走到铜镜前,望见颈间隐约的红.痕,眸色骤然沉敛,“备热水,我要沐浴。” 热水漫过肌肤时,他才松了口气,紧绷的肌肉渐渐舒缓。 伤口被热水浸得微微发烫,与身下的钝痛交织在一起,倒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他抬手抚过小腹,摸到一片柔软,心里默默盘算着。 裴先生说过,之前的成算微乎其微,可这秘药已服下,想必成算能增几分,若此番不成,便还要做一回这样的事…… 他微微闭了闭眼。 沐浴完毕换上素色宽松衣衫,裴先生恰好推门而入,落座便拿出银针准备施针。 老者抬眼打量他憔悴的气色,眉头微蹙:“身子本就亏虚,还这般肆意损耗,太过冒险。” “我自有分寸。”周元温坦然落座,任由银针刺入穴位,“秘药脉象如何?” “方才探过,脉象虽虚,却比往日平稳些,秘药算是起了作用。”裴先生捻动银针,声音沉稳,“只是你身子亏空太甚,又经这般折腾,需得静养,不可再动气、不可劳累,更不能再涉险。” 周元温颔首,指尖依旧无意识地落在小腹上。 裴先生看在眼里,轻叹一声:“急不来,是否成事,需等下月方能知晓,这一月你且安心调理,若有了身孕,你这般胡思乱想也伤胎。” 施针结束后,裴先生留下药方便离开了。 一道闪电骤然劈下来,透过窗户闪了几下,随后窗外便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雨滴打在窗外玉兰树的叶子上,发出细密的声响,混杂着雨丝的潮湿气息,缓缓透过窗棂缝隙钻进来。 周元温忍住咳嗽,摸出火折子点上烛台,外面乌云笼罩,连带着天也黑了下来。 他捂住隐隐作痛的胸口,眸色忽而冷冽起来,似乎在想着些什么。 忽然,那烛火细微晃动了一下,周元温从腰间摸出暗器,缓缓退到角落。 一个黑影翻身进来,跪下抱拳道,“公子!” 周元温默默收回暗器。 “公子,张岱礼侵占官田的人证物证已尽数备好,只待朝堂发难,只是属下查到,慎思在汝州查案时,发现深山大片特殊荆草,周边还有官家活动的痕迹。” 周元温眸光骤然一凝,眼底瞬间褪.去所有病弱慵懒,满是权谋算计的冷光:“荆草?” 自古荆草寻铁,那山中极有可能藏着隐秘铁矿,铁矿关乎兵器甲胄,乃是谋反谋逆的大忌。 “立刻派人隐秘探查汝州铁矿全貌,切勿惊动任何一方势力。”他语速平稳,字字暗藏锋芒,“再将张岱礼罪证暗中递去御史台林大人手中,时机一到,自会有人替我们掀开场子。” 官家……皇室,这到底是哪位皇子包藏祸心,企图根据荆草寻那铁矿呢? 是了,铁矿,兵器,钢甲。 再来是什么?兵戈,篡位? 永安帝高凌子息薄弱,唯有长子宁王、养子靖王、三子太子,十二子……十二皇子还在尚书房挨先生骂呢。 所以,是宁王,还是太子呢? 周元温敛了敛思绪,“我知道了,你派人盯着点那两……那三位。” 陈舟抬头,有些不解,“公子,十二殿下也要盯着吗?” “小心些总是好的,你再去做一件事……” 雨打叶子的声音窸窸窣窣的,虽嘈杂却格外令人心安,而后雨势慢慢大起来,竟将一室密语尽数压住。 周元温摁了摁自己的胸口,试图把那点不知从何而来的疼痛给摁掉,良久,他发现似乎真的没什么用,便只得放弃。 雨天总是格外地冷,周元温只能拢了拢锦被,强迫自己入睡。 再次醒来时,正逢程风进来送药。 “程……” “主子,靖王殿下在外面,说是昨日宴会招待不周,特来送上小菜赔礼。”程风道,“他这又是……” “左不过又是试探罢了。”周元温披上斗篷,将药一饮而尽,“请到花厅。” 待他穿戴好去花厅时,行走间,那疼痛又忽然涌上来,致使他行步姿势格外怪异,幸而他穿了件斗篷,多少能遮掩一二,不至于叫人看出来。 一到花厅,便见高照英端坐在檀木雕花椅上,“周大人,别来无恙啊。” 周元温慢慢走过去,面上依旧没什么变化:“王爷说笑了,昨日并无招待不周,何谈赔礼。” “周大人……”高照英忽然目光定在他的腿处,“你今日走路姿势怎的有些怪异……” “可是腿疾发作?” 周元温一怔,耳尖慢慢爬上一层薄红,却被他压了下去,况且一想起这“腿疾”的来历,便愈发想将面前之人凌迟了。 不过也只是想想罢了,毕竟此事还是他谋划主动的。 “没有,劳王爷挂心。” “那就好。”高照英示意下人把食盒打开,端出里面的 精致小菜来,“王府厨子的手艺,周大人可否赏个光?” 周元温移过目光。 苋菜豆腐、党参炖萝卜……这几道菜常人吃了没什么,可习武之人以气为旗,若这几道菜同食,会致大伤元气。 怕是上次尚未完全打消疑虑,高照英是在试探他的武功。 见他不动筷,高照英忽然出声问道:“怎么不动?” “我不吃气味重的。”周元温垂眸拨了拨碗里的菜,语气淡淡,“闻着难受。” “哦?你还有忌口?”高照英冷笑一声。 “有。”周元温轻声道,“不食腥膻辛辣,不食冷物油腻,亦不喜过甜过腻,各色菜蔬多有不食,我便不一一细谈了。” 他看了看菜里的肉粒,轻声开口:“我见不得切得太碎的,切得齐些才好。” 听完后,高照英不由得轻笑一声:“你若真的忌口如此之多,还能容你活到如今?” 闻言,周元温伸出手,指尖轻轻抵住碟子边缘,将一碟透花糍推到高照英面前,“王爷,您先请。” “请”字被他压得格外清晰,他淡淡抬眸,眸光精准地落进高照英眸底,分明是极其淡然的一眼,却总无端令人觉得这云淡风轻之下藏着些什么似的。 高照英亦伸出手,加重力道摁住那碟子,令周元温无法再往前推,“周大人身娇体弱,还是你先吃。” “王爷天潢贵胄,国之栋梁,依我看,还是王爷先吃。”周元温加了两分力度,抬眸浅笑地盯着他的眼睛,大有寸步不退的架势。 “周大人,这是赔罪礼,你若不吃些,岂非枉费我一番心意,周大人当真要如此?”高照英抬眸冷冷凝着他的眼睛道。 空气骤然静默。 片刻之后,却听周元温又慢悠悠说:“不过既然是王爷一片好心,也不好就此推拒。” 既然如此……周元温没有半分犹豫,不动声色地拿起玉箸,伸过去夹起一块豆腐,眸中光华散尽,放眼望去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 高照英始终注视着他,那双漆黑如黑曜石一般的眼睛好像要透过周元温这副皮囊把他看穿。 “疼么?” 夹着豆腐的手一滞,东西险些掉入碗中,他遽然抬起眼帘望向高照英,却见那人眸色又变回森冷的模样。 疼? 他这话究竟是何意味?若是单纯以为他旧病复发便也罢了,若是他还记得那晚之事,那他问的便是…… 周元温隐在袖中的另一只手暗暗紧紧攥起。 他握着玉箸的那只手停了片刻,旋即抬手往口边送。 那块豆腐旋即被送入他口中,喉结滚动,咀嚼下吞,这一串动作没有丝毫停滞,这人一脸病容,憔悴不.堪,可偏偏那张脸还是白瓷一般温润如玉。 ……真是越看越可恨。 高照英手慢慢收紧,而后偏过头去不再看他,不等他转回来,便只听耳边传来那一如寻常的平淡的声音:“王爷何出此言?” 高照英死死盯着他故作平静的眉眼,心头五味杂陈,又冷又闷,冷哼一声,语气重了几分:“周元温,你从来都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周元温指尖猛地攥紧袖中锦缎,面上依旧云淡风轻,心口却骤然一紧。 他竟真的……看出了端倪? 9. chapter9 不等周元温开口,高照英沉默地看了他许久,才转身拂袖而去,“周元温,背地里的小动作别真以为本王半分不知,你最好祈祷本王什么都查不到。” 闻言,他温和一笑,一字一顿道:“微臣静候佳音。” ** 翌日,一道惊雷致使朝堂大乱。 一道奏折弹劾兵部张岱礼侵吞官田,这本是桩小案,却偏偏拔出萝卜带出泥,接连揪出七八家世家大族牵涉其中。 更要紧的是,这张岱礼乃是太子妃之父,案子直接牵连东宫,永安帝龙颜大怒,当即下旨命大理寺彻查,如今京中权贵人人自危。 听完程风的禀报,周元温神色未有半分波澜,指尖叩击的节奏都未曾乱,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嗯,办得不错,后续收尾做干净些,莫让旁人抓到半分蛛丝马迹。” 程风垂首应下,语气笃定:“主子放心,此事全程交由死士经办,事成之后已按规矩处置,就算朝廷派人深挖,也绝查不到咱们头上。” 听了这话,周元温终于缓缓勾起唇角,发出一声极轻的笑,深邃的眸底掠过一丝难辨的复杂,转瞬又被冷冽的算计覆盖,那抹笑意浅淡得近乎无形,却藏着尽在掌控的笃定。 “张岱礼本就是我布下的一颗棋子,还是颗妙棋,打掉他,就形同在东宫与世家的联结上撕开一道口子,往后这朝堂棋局,方能尽数握于我手,各方动静,也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程风躬身听命,沉默片刻,才小心翼翼地抬眼,语气带着几分迟疑:“主子……属下还有一事禀报。” “但说无妨。” “咱们的人往宫中递消息时,察觉暗处另有一股势力,竟在暗中推波助澜,顺着咱们的步子把案子闹得更大,像是在刻意助咱们一臂之力,属下疑惑,此人可是主子另行安排的暗线?” 周元温握着窗沿的手微微一顿,眸中闪过一瞬微怔,随即眉眼缓缓弯起,唇畔漾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与玩味:“哦?是我指派的?我怎么不知。” 话音落,他望向窗外深深的暮色,心中已然明了。 这京中,竟还有人比他更急着搅乱这趟浑水。 不过,乱点也好。 鹬蚌相争,他才好坐收渔利。 与此同时,皇宫御书房内烛火通明,永安帝高坐龙椅,龙颜震怒,指着阶下跪地的妇人厉声呵斥,声音震得殿内梁柱都似巍巍发颤:“混账!太子妃,你这般哭闹求情,是要谋反吗?给朕抬起头来!” 太子妃张氏发髻散乱,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声声泣血:“父皇明鉴!太子殿下素来静默谦顺、仁厚良善,绝无可能包庇下属、纵容侵吞官田之事,求父皇明察,还殿下清白!” “朕是老了,可眼不瞎,心更不糊涂!”永安帝猛地一拍龙椅扶手,指节因暴怒而泛白,鹰隼般的目光死死盯住她。 “如今京中多少世家,巴望着攀附太子,谋那从龙之功,在朝中结党站队?”话锋陡然一转,语气更显凌厉,“张氏,莫说其他世家,单论你张家,世代簪缨,你敢保证,张氏一族对朕、对大雍绝无二心吗?!” 张氏浑身一颤,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渗出血丝,泪眼婆娑地叩首:“陛下,我张家世代忠良,忠心耿耿,绝无半分异心啊!求陛下相信儿臣!” 永安帝面色铁青,冷笑一声:“滚回东宫去闭门思过!转告太子,他若是安分守己,朕尚可留几分情面,若真被大理寺查出他与此事有勾连,休怪朕不念父子情分,冷血无情!” “滚!” 一声怒喝,太子妃张氏脸色惨白,踉跄着从地上爬起,屈膝行礼,跌跌撞撞地退出了大殿。 消息传到周元温耳中时,已是午时。 程风站在一旁,听后也不由得心生寒意,低声道:“主子,太子妃名门毓秀,张家更是世代忠良,圣上竟也如此猜忌,丝毫不念及情面。” 周元温端起桌上微凉的茶盏,轻抿一口,又皱着眉放下,眸中一片冷寂,语气淡漠却字字戳心:“这便是帝王之术,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哪怕是亲子岳家,但凡触及皇权,便只有猜忌与制衡,从无情分可言。” “所以即使亲如亲子的靖王当年才会……”程风话说一半陡然住口,他小心地抬眸觑了一眼周元温,“主子,我……” “没有第二次。”周元温冷声道。 原本此时只要下罚张岱礼即可,只是没想到,翌日晨起,便有第二道惊雷降下。 朝堂上,众臣低头不语,唯恐抬头触怒皇帝。 宫外已经呼喊连天,千万头戴儒巾的国子学学生手持大雍律典,振臂高呼,“张岱礼本家荆襄张氏不教子弟,任由族中纨绔浸淫士子,事后杀人封口企图瞒天过海! 永安帝只觉青筋暴怒,喝下一口茶也没能压下去心头那股邪火,他眉头紧锁,却听外面还在喊: “张岱礼德行有亏!荆襄张氏为祸一方,此毒瘤若不除,难平天下之愤!” 大殿里寂静无声,众卿噤若寒蝉,倾覆一腔热血,陛下本就多疑,那张氏是皇帝爪牙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老臣们只觉胸膛闷闷的,远望殿外。 少年才气嫉恶如仇这本没错,可士子们,你们这是在逼皇帝,是在造.反啊! ……这是造.反啊! 可殿外的少年们一腔热血沸腾,领头的隽秀书生手持律典振臂高呼: “张氏不受罚,众怨难平!” 龙椅上的人动了动,那双满是褶皱的手骤然捏起一个茶杯,随后猛地掀翻在地,啪地一声碎了一地。 他不在乎张岱礼做了什么,也不在乎张氏如何,他只知道,国子学竖子胆敢挑战皇帝威仪,简直目无尊上! “国子学学生目无尊上肆意妄为,全部押入大牢!带头闹事者仗三十!其余人仗二十!御林军……禁军呢!即刻给朕把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都拖下去!” 这场劫难瞬间轰动皇城,天子震怒拍案而起,严惩张岱礼,一日之间闹事学生全都挨了板子,士子不敢发声而抱怨。 而那始作俑者的书生却在入狱后悄然失踪,似乎人间蒸发一般查也查不到。 这事却像被人刻意压了下去一般,闹事士子被打了板子也将他们放回,似乎被勒令一般,再无人敢公然闹上金銮殿。 盛都今日比寻常寒冷些,城中聚香坊却仍缓歌慢舞。 这是盛都小有名气的销金窟,达官贵人巨商富贾都喜欢来这听姑娘们唱个小曲调个情。 坊内缓带轻飘香风阵阵,姑娘们姿容绝美舞姿曼妙,连那迎客的妈妈都打扮得都有几分雅致,欢声笑语推杯换盏好不快活。 “来啊周大人,这聚香坊的席位一票难求,本王好心邀你前来,你怎的反倒兴致缺缺?” 三楼雅间内,高照英斜倚在软榻上,看着身旁端坐的周元温,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案几,笑着指了指堂下舞女,“周大人不妨瞧瞧,这些姑娘可有合你心意的?” 周元温微微蹙眉,转瞬便敛去神色,温声笑道:“王爷说笑,这般如花美眷,还是王爷自行享用便是。” 高照英扬手示意,朝身旁舞女吩咐:“给周大人满上。” 舞姬提着裙摆上前,俯身斟酒,纤细的玉手捧着酒杯递到周元温面前,眉眼含春:“爷,您饮酒。” 周元温神色微动,瞥了一眼身旁高照英,见对方正带着探究的笑意盯着自己,当即伸手接过酒杯,却未饮下,温声对舞姬道:“姑娘姿容绝艳,舞姿想必更是出众,不如为我与王爷舞一曲?” 舞姬闻言羞赧,顺势轻靠在他肩头,娇.声道:“爷这般夸赞,奴家都不好意思了。” 一旁的高照英脸色骤然沉下,如同墨染,猛地指着那舞姬,朝门口老鸨冷声道:“管事的,这姑娘本王要了,你看着安排。” 老鸨连忙快步上前,脸上堆着谄媚的笑,躬身道:“王爷恕罪,咱们聚香坊的姑娘,向来只卖艺不卖身,还望王爷海涵……” “本王今日喜欢,你最好掂量清楚,这聚香坊,能不能担得起拒绝本王的代价。”高照英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威压感。 老鸨眼神隐晦地瞟了一眼周元温,干笑两声:“王爷息怒,奴家这就带她下去梳洗,稍作准备……” 待闲杂人等尽数退去,雅间内瞬间安静下来。 周元温捏着手中酒杯,神色晦暗不明,刚欲仰头饮酒,手腕却被一把攥住,他抬眸望去,正对上高照英满是探究的目光。 “这酒别喝了,谈点正事。” “哦?王爷想谈什么?”周元温挑眉,嗓音温润,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下一秒,高照英骤然发力,一把将他拽起,另一只手扣住他的肩膀,狠狠将人摁在冰冷的地面上。 周元温背部重重撞在青砖上,胸口一阵闷痛,厉声喝道:“高照英!你发什么疯!” “发疯?若不是本王察觉异样,还被你蒙在鼓里!方才你与那舞姬卿卿我我,好不快活,怎么,此刻反倒装起正经了?” “王爷此言差矣,我来这销金窟,本就是寻.欢作乐,抱一抱舞姬,又有何不妥?”周元温依旧温文尔雅道。 高照英被他这副模样激怒,正欲进一步动作,周元温小腿猛地发力,膝盖狠狠顶向他小腹,趁他吃痛松手的间隙,闪身挣脱桎梏,从容拍了拍衣袍上的褶皱。 “依我看,王爷身子虚耗过度,才会在此撒酒疯,这聚香坊温柔乡,王爷还是少来为妙。” 说罢,周元温转身便欲离去,肩膀却再次被人死死摁住。 高照英贴在他身后,嗓音低沉沙哑,带着几分偏执:“周大人,急着往哪走?我身子虚不虚,你试试便知……” 天旋地转间,周元温被狠狠甩在软榻上,高照英当即欺身而上,将他牢牢困在榻间。 周元温转头怒视着他,紧咬着唇,一言不发。 “跑啊,怎么不跑了?” “几年未见,你的本事倒是见长,昨日国子学学子之事是不是你一手谋划的?”高照英盯着他愠怒的脸,语气冰冷,“胆大包天对储君动手,周元温,你若想找死大可不必如此兜圈子,本王立刻满足了你!” 10. chapter10 “臆想是病,得治。”周元温没搭理他的话,径直开口回怼道,“松开。” 可高照英恍若未闻,依旧将他锁在榻间。 “若非我的人查到带头闹事的书生事后隐进了这聚香坊,我还不知。” 高照英骤然压低,气息擦过耳廓,滚烫,带着酒气与龙脑香的压迫感,眼尾沉沉锁住他,视线从唇滑到下颌,再落进眼底。 “……这聚香坊背后的主子,竟是你周大人。” “你藏得可真深啊。” 他微微倾身,指尖无意识摩挲这,似要触到他颈侧,又克制着停在半寸外,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贴住皮肉,带着危险的笑意:“你费尽心思布这么大的局,到底想做什么?算计谁?还是……算计本王?” 周元温神色忽地一凛,心头警钟霎时响起,咚咚作响未曾有片刻停滞。 他手指僵了须臾,又缓缓强迫自己稳定心神,恢复一贯的清冷神色。 这人不一定是知晓了他那夜算计之事,那日都是他的心腹一手经办,此事断然不会走漏风声。 他迅速恢复镇定神色。 周元温忽然轻笑一声,眼底却骤然一凛,手臂猛地发力,撞得高照后撤半步,力道狠稳,半点不见病弱之态,“王爷怕是醉了,满口胡言乱语。” “高七,喝傻了吧?” 他抬眸,眼尾痣在烛火下泛着极淡的艳色,呼吸微乱,耳尖悄悄泛了层浅绯,被烛火映得几不可察,面上却依旧冷淡疏离:“我不过是来此寻.欢作乐,怎会与国子学之事扯上关系?臆想之症愈发严重了,王爷还是找个太医来吧。” “且你我素来有龃龉势同水火,王爷方才所言实在荒唐。”周元温抬眸,“抱姑娘而已,不行?” 言罢,周元温兀自清浅一笑,带着恰到好处的侵略感,声音里的戏谑与引诱层层递进,尾音轻挑,仿佛带着温热的气息:“王爷如此侧目微臣私事,到底是查案还是别有私心,又或是要做……” 他这断句着实有些令人烦躁。 语调慵懒又带着勾.人的气息,高照英恍惚间忽觉有轻软的柳絮在一下下撩拨着春水:“要做……些不可告人之事?” “你……” 周元温扬声唤道:“来人!” 门外侍卫当即推门而入,见屋内场面皆是一怔。 周元温趁机推开高照英,沉声道:“你们家王爷醉了,带他走吧。” 高照英并未挣扎,只是摩挲着指尖,目光死死盯着周元温,眼神幽深如潭,情绪难辨,只低低沉声道:“周元温……” “臣耳聋,听不见,殿下方才说什么?” 周元温又抬抬手,示意另外两个侍卫上前,高照英皱了皱眉,没再挣扎,由着侍卫搀扶着离开雅间。 待高照英走后,包间内彻底恢复安静。 暗处一道身影缓步走出,跪地抱拳,赫然便是昨日带头请愿的国子学书生。 “主子,属下办事不力,险些暴露主子行踪,请主子责罚!” 周元温脸上的笑意尽数散去,微微叹了口气,语气平淡:“此事不怪你,高照英今日的举动本就超出我的预料,你只需咬死不曾与我相识便无大碍,此事你办得很好,无需请罪。” 书生心中了然,方才若非老鸨按主子吩咐,以梳洗为由拖住靖王,让舞姬先行退下,那姑娘说不定真的会要被靖王带走。 主子向来善待坊中女子,聚香坊的姑娘皆是签契卖艺,期限一到便会放人,还会赠予丰厚银两,从不许旁人肆意糟蹋,也正因如此,聚香坊虽名声在外,却从不趋炎附势,偶尔也会得罪权贵。 方才高照英,分明是借着舞姬试探主子! 风波暂歇,数日光景转瞬而过。 那日过后,周元温这边便愈发收紧,没再露出一丝马脚,饶是高照英那边盯得紧,也没再看出蛛丝马迹。 周元温身子养得稍有好转,便被皇帝传召重新上朝。 朝堂之上庄严肃穆,周元温站在百官之首的位置上,身后站着一众朝臣,皆是噤声肃立。 全是因着张岱礼一事还在发酵。 大理寺提审张岱礼审了五日,却迟迟未见进展,民间流言愈发汹涌,直指京官庇护蠹虫、高位者尸位素餐云云。 帝王端坐龙椅之上,眉眼仍是温和之象,可那双漆黑的眼睛却仿佛翻涌着滔天巨浪,“大理寺卿何在?张岱礼一事你还要审多久?莫非还要朕替你去审?” 大理寺卿立刻上前跪下:“陛下恕罪,臣定尽快查清此案!” 他摸不清皇帝的意思,又不敢公然得罪太子,便只能一直静观其变拖着此事,只是近日流言四起,怕是有心人鼓动,而今陛下又如此态度,难道…… 张大人怕是难保了。 “还有何异议?” 满朝文武皆闭口不言,周元温侧目,却撞入高照英的一双幽邃漆黑的瞳眸中,他微微蹙眉,做了个口型。 周元温眯起眼睛,隐约察见那那几个字似乎是:不想死闭嘴。 这场朝会散得很快,陛下快刀斩乱麻,终于了结了此事。 朝散后,周元温收起象笏打算行礼而去,却被永安帝身边的大太监王城半路拦住,“周大人,陛下请您去御书房一趟。” 皇宫御书房内。 浓郁的安神香气味往鼻腔钻,上首坐着的帝王指腹轻摁额头,听见他进来的脚步声,连眼皮也没睁,略带疲惫道:“你来了。” 周元温躬身行礼。 永安帝极缓极缓地抬眸望向他,许久之后,才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玉阶,此事你怎么看?” 许久无人唤他的字,周元温一时有些恍惚,竟未来得及回答。 “陛下恕罪,许久未闻此字,有些恍惚……”周元温垂眸道。 听他如此说,永安帝眉眼才极缓地舒展了几分,“这还是当年你自请朕赐的,当年你曾言……” 年轻的周相端正跪下,一字一句铿锵有力:“臣愿长侍君王、报效国家,为陛下分忧。” 少年意气风发的脸庞渐渐与面前病容难掩的周元温重合,帝王看了他很久,终于轻声道: “你的确是难得一遇的人才,玉阶二字也配得上你,只是千机处……罢了,你退下吧,朕想想。” 周元温应声,谢恩行礼而去。 ** 宫门口处停着相府的马车,周元温拢了拢斗篷,迎着风缓缓走过去。 风将马车上的流苏穗子吹得扬起松散的弧度,周元温走进马车时,却并未见程风在旁。 嗯?程风怎的不在? 这孩子木头棒槌似的,果真还是不能全然指望他。 罢了。 周元温轻轻叹气,掀开马车车帘探身进去。 可一掀开车帘,浑身气血都好似凝结成冰。 来人端坐车内,身着一袭藏蓝圆领袍,胸.前绣着精致复杂的宝相缠枝纹,蹀躞带上除却佩刀、腰牌等平常之物,只坠着一只银制葡萄纹花鸟香囊球,虽未着甲胄,却无端给人一种肃杀之气,眸色漆黑如墨,手中摩挲着马车上早就为周元温备好的茶杯。 这个混账! 一股冷香瞬间在鼻尖处萦绕,且越靠近高照英,那股香气便愈发馥郁。 吐息陡然交缠,周元温忽的 抬眸,却又撞入那双如墨的眸子里。 他摁着小榻的手微微颤了颤,慢慢压下胸中的愠怒之气,“许久不曾出门,哪知一出门竟遇上了个登徒子。” 可那人恍若未闻,居高临下睨着他,眼神沉沉,带着探究之意,气息滚烫,却莫名有压得人呼吸一滞的威压感。 “周大人,站不稳?身子虚成这样,是装的,还是……” 他顿了顿,指尖微微抬起,似要触到他脸颊,又克制收回,尾音轻挑,带着危险的笑意, “……被人折腾得太狠?” 高照英好整以暇地坐在面前,“若实在体虚,本王王府还有些补药,可要本王送过去?” 周元温立刻皱眉,手下意识想去摸腰间的刀,十分想刀剑出鞘抹了这位的脖子,送他早些去和阎王爷他老人家喝茶。 “……不劳费心。”周元温咬牙切齿,扶着车壁慢慢站稳,“殿下不在王府,倒藏在臣的马车里,这又是什么道理?与民同乐么?” 闻言,高照英轻笑一声,他微微侧身,逼近半步,车内本就狭小,这一靠近,气息瞬间将人笼罩。 “本王只是来邀周大人玩乐,另外也有些疑惑。”高照英的声音压得极低,擦过他耳畔,带着冷冽的气息,“周大人身子弱到见路都走不稳,却能在朝堂之上稳立中枢,于御书房全身而退,你究竟瞒了多少——” “这副身子,究竟是真弱还是假弱,此事倒有趣得很,周大人,你说是吧?” 闻言,周元温抬眸,眉峰微微舒展,露出温和笑意:“察见渊鱼不祥,智料隐匿有殃,王爷还是少探听些为妙。”【注②】 “好奇心太重,未免有失.身份,靖王殿下。”周元温微微眯起眼睛,“当心眼瞎了。” “又或是活不长,那该如何是好。” 孰料话音未落,高照英便低笑一声,气息拂过他耳尖,两股气息陡然缠绕在一起,在鼻尖横冲直撞,“比你活得长就行,何况对周大人,本王何需讲身份。” 言罢,高照英骤然收起笑意,扬声道:“漠玄,还不策马!” “好嘞主子!二位坐稳了!”外面陡然传来一年轻男子的声音。 周元温没坐稳,一时有些踉跄,那人摁住他腰侧,企图将他摁到软榻上,刹那之间,周元温下意识迅速出手打回去,一个凌厉极劲的掌风骤然拍出去。 马车内的空气骤然一滞。 他抬眸望去,却见高照英正静静盯着他,周元温神色一凛,忽然愣住了。 他方才…… 他方才……竟是在情急之下,露了半分身手。 高照英眸色微深,指尖还停留在他腰侧,似笑非笑道:“周大人这身子,弱得风一吹就倒,出手倒快得很。” 周元温指尖微收,面上即刻覆上一层浅淡笑意,弱态三分,病气三分,将方才那点凌厉掩得干干净净:“王爷说笑,臣不过是慌不择路,胡乱挣扎罢了。” “你听听这话,自己信吗?周大人。”高照英盯了他半晌,忽然出声道。 闻言,周元低笑一声,抬眸直视高照英,眼底泛着挑衅的流光,呼吸微乱,气息似有若无缠上对方,尾音轻挑,带着刻意的引诱: “那也许是对殿下动了心,想着剑走偏锋……” 他微微倾身,距离瞬间拉近,眼尾痣艳得晃眼,视线直勾勾锁进对方眼底,带着戏谑之意,“……吸引殿下。” 这话一出,高照英神色凝滞须臾,忽然松开停在他腰侧的手,“周元温,这就更是鬼话了。” 他紧紧盯着周元温的眼睛,鹰隼似的眼睛似乎要把人看穿:“你动的什么心?” 11. chapter11 “自然是……”周元温用手撑着坐直,抬眸对着他勾起一个略带杀意的笑,“自然是仰慕之心了。” 自然不是,此时此刻,对着这么个人物,也就只有……杀心了。 闻声,高照英抬起眼皮,盯着他看了片刻,显然一个字也不信,只低低笑了一声,猝然松了手,身形往后一靠,靠回软垫上:“带你去见几个人,卖你条消息。” “什么?”周元温终于将目光投到他身上,开口问道。 高照英并不回答。 “王爷未经允准便劫人上车,不怕百姓议论君身?”周元温冷声毫不客气地怼道。 “你走得了?”高照英侧目道,“且大人身子弱,出去见风不好,不如跟着本王走一遭。” 周元温眸色微冷,却也知今日是躲不过了,索性闭上眼,养神一般地靠在角落,不再言语。 马车一路疾驰,不过半柱香功夫,便停在一处酒旗招摇、瓜果飘香的酒楼门口。 刚一进门,便听得两道熟悉声音笑着迎上来。 “殿下可算到了……” 话音顿住,来人目光落在周元温身上,皆是一怔。 为首两人,一人身着石青锦缎圆领袍、气质温润,一位身着劲装,眉眼带笑。 是先前靖王府见过的沈嘉容与萧望。 只是跟在后面的那人……似乎并无印象。 这两位皆是京中有名的世家子弟,与高照英素来亲厚,也见过周元温,自然认得这位列松如翠、积石如玉的周丞相。 “周、周大人?”萧望先惊出声。 “二位客气。” 他今日官服未下,且衣摆稍稍有些凌乱,身上披着斗篷,倒也多少将官服的威严之质遮了去一些。 烛火轻晃,在灯下愈发显得面色莹白似玉,肌理细润无光,眉眼清挺,唇沾浅绯。 只一眼,便叫人移不开眼。 而沈嘉容身侧,还站着个锦衣华服、眉眼轻佻的年轻公子,似是并不识得周元温,又或是耳聋,没听到方才萧望的那声“周大人”,抬步走上来便对着周元温出神,眼睛一亮。 “这位公子生得当真神姿高彻、瑶林玉树,世无其二,我自认见天下美人无数……是哪家青.楼的人儿?倒是头一回见,不知哪日能入美人帐中……” 说着便要伸手去碰周元温衣袖:“这般模样,可比京中那些名伶俊朗多了……” 周元温指尖微顿,心说哪里来的二傻子,面上却不显,只淡淡道:“公子说笑,我貌丑无盐满脸疮疤,当不起夸赞。” 话音刚落,一道冷戾气息骤然压来。 只见高照英居高临下睨着那人,眸色冷得像淬了冰,语气沉戾刺骨:“放肆。” 一旁的萧望察觉不对,立刻上前来打圆场,“书玉慎言!那是当朝丞相周大人!” 沈书玉脸色骤变,有些腿软,“我、我不知是丞相大人,求殿下恕罪……” “你得罪的是周大人,求本王做什么?”高照英看向周元温,微微眯眼,道,“还要看周大人肯不肯原谅。” 话头再次被拋回来,周元温摸不准他们这是唱得哪一出。 心头默默思索着这位沈书玉的身份。 沈……盛都沈姓不少,但世家大族也就那么两个,一为宁安侯沈莨,二为近些年从登州调任而来的吏部侍郎沈世南,甚至还是沈婕妤亲父,手上握着十二皇子。 宁安侯只有眼前的沈嘉容一子。 所以…… 周元温看了他一会,才轻声道:“无妨,算了。” 宴席半开,周元温拿起玉箸,只淡淡扫过一眼其他人,迎面撞上一道复杂的目光,那人动了动筷,轻点碗碟,饶有意味地看着他。 像是在看戏。 席间周元温三言两语试探:“沈公子一表人才,官场上闲谈时,尊父也时常谈及沈公子,果真心性纯真。” 那沈书玉笑道:“我爹上次还谈及历届科举中,文章最属周大人写得好了。” 周元温面上温和一笑。 科举。 那便是吏部侍郎沈世南之子了。 沈世南老狐狸似的,滑不溜手至极,怎的狐狸窝养出了个纨绔的酒囊饭袋? 酒过三巡,席上众人已有七八分醉态,言语渐松,神色也添了几分慵懒散漫,除了周元温。 沈书玉本就生得轻佻,几杯热酒入肚,目光更是黏在周元温身上,看得有些发直,一时竟忘了收敛。 他只觉得眼前人眉目清绝,风姿玉立、郎艳独绝,哪怕静坐不语,也比满室灯火还要晃眼,他见过美人无数,还从没见过这样令人心惊动魄的容色。 热酒升起的水雾挡住周元温半张脸,隔着雾气看美人,更叫人心痒难耐,看着看着,便看呆了。 一旁的沈嘉容醉意更甚,“说起来,方才周大人还说自己貌若无盐,倒真是自谦过头了。” “周、周大人……这般模样神似其母刘夫人。” 周元温指尖微顿,抬眸淡淡看过去,神色平静无波,听他继续说下去。 “刘夫人未嫁时是当年大雍第一美人。”沈嘉容醉眼朦胧,语气带着几分叹服,“当年陛下亲自赐婚,风光无限……” 话音一落,席间瞬间静了一瞬。 有人醉酒未觉,有人心头一凛。 周元温脸上笑意浅淡,眉眼依旧温和,只轻轻“嗯”了一声,听不出喜怒,只指尖在袖中缓缓蜷缩了一下。 席间气氛经这一静,再热闹也透着几分微妙的紧绷。 其他人忙着推杯换盏打圆场。 酒过数巡,侍者新上了一道糟溜鱼片,莹白鲜嫩,正摆在二人中间。 周元温久病体虚,口味偏平淡,便伸筷想去夹一筷。 腕间刚动,斜处忽然伸来一双乌木镶银筷,力道稳准狠,不偏不倚,恰好截住他的筷尖。 周元温眉峰微不可查地一蹙,抬眼看向高照英。 男人眸底染着浅淡酒意,却依旧清明锐利,唇角勾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筷子分毫不让,淡淡开口:“鱼片寒凉,周大人身子弱,你若是吃死了本王可负不起责,别吃了,喝茶吧周大人。” “王爷管得未免太宽了。”周元温声线清浅,手腕微旋,筷尖轻巧一挑,试图从旁侧夹取,语气里已带上几分冷意,“臣吃什么还不劳您老人家多管闲事。” 高照英眸色微深,筷子顺势一拦,再次稳稳扣住他的筷头,力道不轻不重,却叫他动弹不得。 两人的筷子在瓷盘上方胶着,看似轻缓,实则暗劲相抵。 “你死了,本王五年吃沙子之苦要找谁人来抵?”高照英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当年旧怨压着的沉戾,也藏着不容拒绝的强势,“且周大人若倒了,这朝堂之上的戏谁陪本王唱下去?” 周元温指尖微紧,被他筷尖压着的力道隐隐传来,心头那点被勾起的旧事烦乱,尽数化作几分冷锐。 他不再退让,筷尖微微用力,与高照英僵持在半空,淡然的脸上终于泄出一丝锋芒,眉眼微弯,声线里带着些许蛊惑人心的磁性:“殿下,分筷而食,臣可没这……癖好,莫非殿下还有分桃之癖?” “王爷还是管好自己为好,当年的教训莫非忘了?” 一句话,精准戳中高照英最介怀的旧恨。 男人眸色骤然一沉,筷尖力道微沉,几乎要将他的筷子压住。 可就在下一瞬,他望着周元温瓷白面上那抹淡冷艳色,力道又莫名松了几分。 就在这一瞬空隙,周元温筷尖一偏,轻巧避开,稳稳夹起一片鱼片,收回筷时,淡淡瞥他一眼,声线轻凉:“多谢王爷相让。” 高照英看着他从容将鱼片送入口中,唇.瓣沾了点温润水光,心头莫名一紧。 恍惚时,他又看到年少时太傅递给他点心的身影。 他缓缓收回筷子,指尖摩挲着筷身,眸色沉沉:“不急,咱们慢慢算。” 席散后,沈书玉率先告辞离开。 待门关上后, 周元温又喝下两口温水,才低声道:“殿下今日所说‘卖条消息’,所言便是这位沈公子吧。” 高照英放下酒杯,并未回答,只抬眸望向冲着外面街道的窗棂道:“起来,望楼下。” 还不待周元温反应过来,便听楼下街道传来一声男子的惊呼声。 “你、你是谁?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男!你混账!”一少年又羞又恼道。 周元温缓慢撑着案桌起身,低头望去,便见方才踉跄着离开的沈书玉正扒着个美少年喃喃自语。 “嘿嘿,美人……跟着我吃香的喝辣的!我……嗝……我可是吏部侍郎之子,跟着我准没错……”沈书玉脸颊绯.红,模糊不清道。 那少年看了看周围,羞愤之意瞬间冲上来,“来人啊,这是个登徒子!” 周围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皆对沈书玉行径指指点点。 不消片刻,京兆尹便火速带人前来,“闲人退避,捉拿歹徒!” 沈书玉暴跳如雷,“你们混账东西!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爹可是沈世南!” 京兆尹一行人并不理睬,迅速围了他,将人强行拖走。 叫骂声渐行渐远,却总余音绕梁。 周元温看完后,默默关上花窗。 转过身后,却见身后三人已无醉态。 “好戏。”周元温赞道。 若是寻常,京兆尹这帮素来尸位素餐的断然不会来处理高官之子这档子破事,也不会来得如此之快,或者说……今日之事本就因着有人提前吩咐,才会一事发便被解决。 而盛都中有如此能力的也只有…… 陛下从始至终,都在盯着这位十二皇子的外祖父。 沈家,不会再有平静日了。 只见高照英指尖轻扣桌面,一声一声,慢得令人心头发紧。 他抬眸看向周元温,眸中无半分暖意,只有淬了冰的玩味:“倒是不蠢。” 周元温慢慢落座,语气疏离:“殿下费心至此,总不只是为让臣看场闹剧。” “自然不是,本王又不是沈书玉那蠢货。”高照英唇角微勾,“本王只是让你看清楚,沈世南这颗棋子,有人比你更想拔。” 周元温指尖微顿。 “是提醒你,你我有仇,可有人想让我们一起死。”高照英声音压得极低,只剩二人可闻,“沈家倒了,下一个是谁,你我心里都清楚。” “咱们这位陛下不想沈婕妤因十二弟生异心,我那两个兄弟自然也不想我久握兵权,自然要做点什么。”他往前微顿,目光锐利如刀:“别会错意自作多情,本王不是要与你联手。” “在你死之前,本王还要算完五年前的账。” 周元温眸色微冷,面上却依旧浅淡:“殿下放心,臣这条命,还不打算交给别人。” 闻言,高照英盯着他苍白却艳绝的眉眼,忽然低笑一声,笑意冷冽:“最好如此。” “敢动本王要杀之人,本王会让害死你之人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殿下的‘关心’,臣受不起。”周元温心头一紧,面上只淡淡一哂。 “受不受得起不是你能决定的。”高照英高照英身子向后一靠,恢复漫不经心的姿态,“受不起也得受。” “今日.你看了这场戏,便等若沾了手,往后某些人眼里,有人会把你算成本王这边的人。” “……” 周元温眸色骤然一锐。 “高照英,你混账。” 周元温猛然出手,直取他要害,招招狠辣,皆是冲着要重创他去的,孰料高照英一哂,迅速侧身躲过。 电光火石间,周元温只觉手腕一重,手忽然被人抓住。 “周大人,这就大打出手了?”高照英眉目含笑望着他,手上的力道却分毫未减。 高照英微微俯身,眉眼噙着几分慵懒戏谑,目光沉沉锁住眼前人,掌心禁锢的力道大得不容挣脱,嗓音低哑缠上耳畔: “我混账在哪,你倒是说说……” 12. chapter12 “狐狸尾巴可终于露出来了。”高照英似笑非笑,“不过先不急着骂人,今日叫你来,也不单单是为了这么个破事。” 周元温忽然抬眸。 “是登州的消息,本王的人查到,当年周家灭门案的瘸子嬷嬷还活着,就藏在那边……” 高照英的声音压得极低,像一缕淬了毒的丝,轻飘飘缠上他的脖颈。 “那老婆子当年命大,没被斩草除根,断了一条腿,装疯卖傻才逃得一命。”高照英道,“你说说,当年周刘氏心腹老嬷嬷,会不会知道点什么?” “此事本王也是刚刚得知,想知道便自己去问,本王管杀不管埋。” 周元温指尖猛地一顿,浑身血液几乎在这一刻冻僵。 周家灭门。 这四个字,就像两把淬了毒的刀,狠狠扎进他心底最不敢触碰、最不敢深究的禁地。 手骤然被松开,周元温踉跄两步,扶着桌面站稳。 高照英观他神色,眸色略有凝滞,却也只是转瞬即逝,顷刻间又覆上一层冰霜。 忽然,雅间的门被人推开,走进来个少年,那少年一进来便笑嘻嘻地追过来,“殿下,我这回戏演得不错吧?那沈书玉简直蠢得厉害,稍微勾勾手就上钩了,那我这个月月钱……” 靖王殿下大手一挥:“给你翻倍。” 少年一乐,在耳侧摸了摸,撕开一道口子,将整张“脸”撕了下来,“谢殿下!可憋死我了,难受着呢。” “王骁,本王发觉你如今的话是越来越多了。”高照英忽然冷声道。 王骁嘿嘿一笑,挠了挠头,“还不是漠玄哥说,您最近情绪挺……挺好的嘛……殿下,属下还有事,先回王府了!” 随后一溜烟似的跑了。 周元温自然敛神,浅声道:“是个人才。” “周大人喜欢,那把这人才送你如何?”高照英道。 “养不起,辜负王爷美意。” 二人你来我往地试探,笑意始终不达眼底。 片刻之后,周元温便告辞离去。 待门扉掩合后,高照英身边的漠玄才低声道:“殿下,我们无论如何也撬不开那王嬷嬷的嘴,您就这么确定他能得到消息?” “自家的人,想是有些法子的。”高照英顿了顿,继续道。 漠玄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那若他再行上次之事算计您,您……” 高照英并不回答。 闻言,漠玄脸色更加意味深长,须臾,才恭恭敬敬道:“是,殿下英明。” 而另外一边,周元温已回到相府。 当晚,周元温便称病告假,令手下暗卫易容成他的模样留在府中,自己则带着十几个暗卫连夜赶往登州。 直气得裴先生差点破口大骂。 “我说没说过你的身子不宜奔波劳累?你若腹中已有胎儿,此时奔波有多凶险你可明白?!”裴先生气道。 周元温和程风在侧默默不言,谁也未曾先开口。 程风只得看着主子拜别裴先生,匆匆翻身上马,随后一路疾驰奔波,跟着主子前去老嬷嬷住所。 他只知道那几日主子格外操劳,每日与那疯婆子独处一室,但那疯婆子终究不肯说实话,不知主子最后说了什么,那老嬷嬷竟真的开了口。 可主子出来后,却神情恍惚,低头怔怔望着自己抬起的手,良久才缓缓攥紧、又松开,眸色看不清是悲是喜,隐隐有泪光跳动。 他刚想上前去问主子晚饭要吃什么,却忽然见主子垂首,猛地吐.出一口鲜血,随后冷笑两声,“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竟……” 随后身子晃了晃,毫无征兆地彻底彻底晕过去。 “主子!” 他们不敢耽误,请了大夫开药后,立刻启程回京找裴先生。 待裴先生见到面无血色的周元温后,险些真的提刀斩人。 “说了不能折腾!”裴先生死死皱着眉,手上银针却没停,一针一针照样下,最后生生把周元温扎成了刺猬。 扎完后,又吩咐一旁的程风:“看着他,这小子看着规矩懂事,实际骨子里混账得很。” 这下程风也有些看不清了。 周家灭门的事他知道一些,主子也都知道,且主子平日里一向冷静自持,可如今是什么重大消息,令主子悲恸吐血? 此事他怎么也想不明白。 周元温这一病,就又是大半个月,期间更是各种珍贵药材吊着命,才堪堪将他半条命捡回来。 只是他自从醒后便愈发沉默寡言。 人也始终懒懒的没什么精神,一日里有半日都是睡着的,倒真像是染了什么嗜睡之症。 “吱呀——” 门被人推开,程风端着药碗走进来。 这次,周元温问也没问,直接一饮而尽。 程风观他神色,轻声问道:“主子,还有一事,当时您晕过去了,我们便没敢自作主张,那个老嬷嬷,需要我们藏起来吗?” “不必了,放着吧。”周元温终于开口,声音又干又涩,“也许日后,也会有人去问得……这件事……” 他这么一说,程风便心中更好奇,可却谨记教诲不敢相问,便只得点头,转身往外走。 “等等。”周元温忽然道。 “大理寺那件事,叫陈舟去办,立刻。” 程风一怔,“是。” 不消片刻,裴先生推门而入,周身还带着外头的清寒,一进门,先被满屋浓重的药气呛得眉峰紧蹙。 他没唤人通传,径直走到内室床前,看着榻上面色枯白、唇无血色的周元温,心头火气先涌了上来,“你就只管作践自己!” 嘴上骂得毫不留情,手上动作却轻得很,伸手探过他的脉象,许久不曾说话。 见裴先生沉默,周元温终于开口道:“如何?” 腕上力道松了松,裴先生收回手,“躺了半个月,身子总算养回来了,没事,别多想。” 周元温沉默片刻,才道:“先生,不是这个。” 闻言,裴先生立刻反应过来。 “我近日总神思倦怠,格外嗜睡,距上次与他……已有一月之久,是不是……” “不是!”裴先生冷声道,“且就算有了孩子,你如今这样折腾,不掉都算命大。” 见周元温闻言后微微敛眸,裴先生才火气渐消,深深叹了口气,“倦怠嗜睡都是大病亏空后常有之事,养养即可,你已服用南疆秘药,那药药效甚烈,迟早能怀上,如今重要的是你的身子得养好。” “……好。” 屋外冷风吹过,春意渐渐爬上院中土地,将原本枯萎的草木一寸一寸染成浅绿,只是仍旧有些春寒料峭,风吹过处,杏花满放,红萼白瓣,煞是好看。 屋内重归寂静,周元温闭目养神,呼吸轻浅。 程风不敢多扰,轻手轻脚 收拾药碗退了出去,顺手合上了门。 不过半刻钟,院墙外忽然掠过一阵极轻极轻的骚动,紧接着,一声细软的狸奴啼声轻轻落在窗外。 周元温缓缓睁眼。 一抹雪白身影轻巧越过窗台,踩着春风,慌不择路般跃进窗内,径直大胆地在他榻前巡视。 是只通体雪白的狸奴,毛发如缎,一双瞳仁是极稀有的冰蓝色,显然并非凡品。 倒是瞧着有些眼熟。 程风闻声推门而入,一见那狸奴,脸色瞬间变了:“主子!这是……” “无妨。”周元温淡淡出声,阻了他的呵斥,“只是误入。” 他声音微哑,却莫名温和了几分,指腹轻轻碰了碰狸奴后背。 触之柔软细腻,毛茸茸的,那狸奴不躲,反倒往他手边蹭了蹭,格外温顺亲人。 “给它顿饭吃,明日送去寻主人吧。”周元温道。 那小狸奴似乎能听懂人话似的,“喵喵”两声后,又滚着身子往他怀里钻,状似顽皮孩童。 周元温几辈子没被这样小的东西撞入怀过,一时有些讶异,却到底未曾驱赶它,小东西在怀中软成一团,柔若无骨。 “叫人送些肉菜来吧。”周元温摸了摸它柔软的毛,狸奴眨了眨水汪汪的大眼睛,露出肚皮要他摸,周元温照做之后,它便发出舒服的咕噜声。 这狸奴十分不怕人,待程风将一碟子水煮牛肉端上来时,那狸奴两眼放光,周元温看了那牛肉块两眼:“有些大了。” 程风正要拿回去叫厨房切小些,却被周元温拦住:“无妨,我来吧。” 他将随身的薄刃抽出,仔细地一下一下将牛肉切成小块,喂给小东西吃。 它吃得急,鼻尖蹭着他的指尖,软乎乎的毛蹭得他指腹发痒。 周元温垂眸看着,原本空茫无波的眼底,竟难得浮起一丝极浅、极淡的暖意。 “慢些吃,没人与你抢。” 一旁的程风轻声道:“主子,这看着年岁不大,是不是应当喝奶啊?” 周元温一怔。 “到底还是个孩子。”周元温轻声道,“叫人寻些羊奶来吧。” 程风应声退下。 小狸奴似是听懂了他方才的话,吃得慢了些,吃完还不忘总小脑袋蹭蹭他的手腕,冰蓝色的眸子湿.漉.漉望着他,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喵~” 周元温指尖微顿。 干净。 他眼底那点浅淡暖意转瞬即逝,重归一片沉寂空茫。 程风很快带回一碗羊奶,小狸奴吃饱喝足便不再闹腾,蜷缩在他榻边最暖和的地方,团成一团雪白,闭眼打起了小咕噜。 安安静静,软乎乎一团。 周元温靠着软枕,望着窗外渐渐沉下来的暮色,许久不曾动。 小狸奴似乎做了个梦,哼唧两声后翻身,倒无意中露出长长毛发下的一点银白。 周元温狐疑地去碰,那抹银白忽然松开,掉落在他手边,他拿起来一看,却见那是一枚玄铁打造的符牌。 那符牌之上,刻着一个极熟悉的字。 他还未深思,院外已传来一阵沉冷的脚步声,伴着侍卫低声阻拦的慌乱声。 “殿下,殿下不可!我家主子身子不适,正在静养……” “滚开。” 低沉冷冽的声线隔着院门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 门被猛然推开。 13. chapter13 只见来人一身玄色常服,周身未带半点煞气,却自带一身凛冽气场,目光扫过屋内,直直落在榻角那团雪白上,随即,缓缓落在周元温身上。 四目相对。 一室寂静。 只见周元温面色浅白,只唇间有一点浅红,倚在软枕上,骨感单薄,眼尾那颗小痣在灯下愈发动人。 榻边蜷着他走失的狸奴。 安静得诡异。 高照英眸色微沉,缓步走近。 “看来周大人闲事太多,竟收留起本王的小宠来了。”高照英冷声道。 闻声,周元温淡淡抬眸:“误入罢了,臣并未留意,怎么……是王爷养的?” 高照英轻笑一声,笑意却始终不达眼底,“本王养它多日,从不踏出府门一步,你说误入就误入?” 他步步走近,阴影缓缓落下,将周元温连人带狸奴,一同笼在其中。 压迫感扑面而来。 周元温不动声色,指尖轻轻抵在榻沿,缓缓抬起眼帘,望向高照英,“王爷是在怀疑,臣故意引它入府?” “周元温,你很难叫人相信。”高照英俯身,气息冷冽擦过他耳畔,声音压得极低,“周大人一向心思深沉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出什么事,本王都不意外。” 狸奴似是感受到紧张气氛,轻轻“喵”了一声,往周元温怀里缩了缩。 这一动作,让屋内气氛骤然一滞。 高照英的目光,落在狸奴依偎着的那截手腕上,眸色愈深。 周元温能清晰感受到,对方视线滚烫,带着审视与探究。 他不动声色,轻轻将狸奴往旁侧推了推,“王爷既来寻爱宠,带走便是,臣身子不适,不便留客,不送。” “急什么。” 高照英却不接,反而直起身,目光淡淡扫过他白瓷的脸。 他语气平淡,却字字带着压迫。 “瞧瞧周大人这副……弱不禁风的模样,到底是真病,还是演给某位看的又一场戏。” 闻言,周元温抬眸,迎上对方深深的目光,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浅的疏离浅笑:“王爷若爱看,臣不介意多演几日,只是王爷这样盯着臣看许久不肯移驾,不怕被人谤色令智昏么?” “色令智昏、利令智昏,本王不懂这些,周太傅既曾代尚书房的课,何不为本王演上一演?若演得好,或可给几个赏钱。” “这活计还是王爷来比较好,臣庸碌无能不敢污君尊目。”周元温轻笑一声。 “周大人最好日夜祈祷,把柄不会被人抓住。”高照英扫了一眼他,忽然冷声呛了一口气,猛然甩袖道。 “那臣……便拭目以待,究竟是谁会抓住我的把柄。”周元温唇畔勾起一个柔和的弧度,声音清冷却恍若带着若有若无的磁性。 高照英盯着他看了许久,终究直起身,伸手拎起自家狸奴的后颈。 狸奴骤然被拎起来,委屈地回头泪眼汪汪地看着周元温,“喵”了一声后,又耷拉下脑袋,任由高照英将其带走。 他转身就走,不留半分留恋。 而后听取喵声一片,直至啼声渐小,最后彻底消失,周元温缓缓看向脚边,榻边那玄铁符牌闪着细碎的光。 “程风!” 一声轻唤后,程风立刻推门而入,“主子,可是有事吩咐?” “将此物送回靖王府吧。”周元温将符牌递过去。 程风点点头,刚要转身,忽然又回来道:“瞧我,差点忘了,主子,陈舟有要事禀报。” 周元温眸色认真起来,“叫他进来。” 陈舟很快悄悄出现在内室:“主子,张岱礼自缢了。” “死了?” “那倒没有,被牢头发现救了下来。” “他不会突然求死,必定有人挑唆,查出来谁干的了?”周元温眉头一皱,脸色虽还是有些不好,却能从他眼神里读出疑惑。 “关押期间没人去看过他,只是咱们的人混入牢中,倒是发现了他似乎还在与人暗中通信,那人身手极好,我设法跟踪数次,都被他三绕四绕给甩了出来,但刚刚咱们的暗桩传来消息,那人进了宁王府……” “宁王?”周元温略略思索,随即轻哧一笑,“没事,你继续跟进,有事再来报。” 听他话里的意思,陈舟猛地抬头,“难道主子与宁王……” 周元温并没回答,只道:“你今晚去蹲守,不出意料他们还会有下一步动作。” 春.色渐浓,相府庭院里的海棠开得正盛,层层叠叠的红花瓣随风轻舞。 周元温的气色果然好了许多。 大病初愈,可他依旧清瘦,面色虽仍带着几分微白,却已不再是之前那种枯白如纸的颓态。 午后阳光透过雕花窗棂爬进来,落在他手背上,竟能透出几分淡淡的暖意。 程风端着一碟新鲜糕点走进来,见自家主子正望着窗外,眼神比往日清明了些,心头微微一松。 “主子,宫里递了消息来。”程风将点心放在案上,躬身禀报,“后日是十二皇子生辰宴,陛下宴请百官,按规矩,咱们相府需得备礼赴宴。” 周元温收回目光,淡淡应声:“知道了,备一份厚礼便是。” 话音刚落,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喵喵”声,像是带着撒娇的意味。 程风下意识抬头,只见那只雪白的狸奴竟又从院墙上翻了进来,身姿轻盈如絮,径直越过窗棂,“喵呜”一声,扑到周元温的脚边,围着他的靴底打转,一双冰蓝色的眸子湿.漉漉地望着他,满是亲昵。 一人一猫,再次四目相对。 周元温微微一怔,垂眸看着脚边这团软乎乎的毛球,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狸奴……”程风皱眉,却被周元温抬手制止。 “没事,好生送回去就是。” 他将那狸奴抱起来,轻轻摸了两下,才交由程风送回靖王府。 待程风回来时,周元温刚刚喝完调养的药汁。 “主子放心,狸奴已然送回去……”程风回来复命道。 “喵喵~~” 周元温愕然抬眸,却见早该回到靖王府的狸奴再次出现在窗台上。 这小东西竟这样执着? “主子,这……” “罢了,我亲自送过去吧。”周元温轻声道。 程风一愣:“主子,您身子刚好,何必亲自跑一趟?属下……” “不必。”周元温打断他,拢了拢身上的素色外袍,语气平静,“它如今这样,我只好送它回去,省得日日来扰,耽误正事。” 待周元温抵达王府后,守门人见到他怀中的狸奴后,立刻道:“原来这狸奴是在您这里啊,我这就去禀报殿下!” 周元温很快被王府下人引着进去,刚行过长廊,便见高照英快步走过来。 “周大人。”高照英声音不高不低,饶有意味地笑着道,“这小混账又去扰大人清净,周大人还亲自送来,真是君子端方……” 周元温抬眸,“王爷客气,爱宠既已送到,臣便告退了,还请日后王爷看好它,乱跑易出事。” 言罢便转身离开。 “温奴!给本王过来!” 身后忽然传来高照英的一声轻喊,周元温身形微滞,缓缓转身,一时面色有些古怪且五味杂陈。 ……温奴? 见他转身,廊下的高照英拎起狸奴,抬眸对上周元温的目光:“周大人还有事?” 他怀里的狸奴挣扎着要跳出来,却被高照英一把摁住,“温奴这小混账不懂事,周大人可莫要笑话它。” 周元温:“……” “漠玄,还不去将本王新吩咐给这小混账做的项圈拿过来?”高照英忽然道。 不远处的漠玄立刻应声,不消片刻便送过来一个坠着玉石的项圈来 。 “没想到这小混账戴玉项圈倒是好看,周大人觉得呢?”高照英眸底掠过一丝玩味的冷光,边给狸奴戴项圈边道。 周元温眼尾小痣一动,唇畔勾起一抹弧度,笑意清浅却凉薄,字字都带着针锋相对的反讥: “王爷对爱宠倒是上心,只是这般取名配物,未免太过随意,须知名不正则言不顺,连畜生都这般胡乱冠名,往后王爷行事……” “陛下最重礼法,若知晓王爷行事过于随性,殿下觉得,陛下是喜还是怒?”周元温笑道,半点不落下风。 话音刚落,他再不留半分情面,转身便迈步离去,声音极淡:“臣还有事,不扰王爷雅兴,告辞。” “有些人倒比这狸奴还野些,周大人,你说是不是?”高照英忽然开口道。 周元温没转身,“王爷,信口胡说当心闪了舌头。” 高照英笑意深深,盯着他的后背道:“没胡说,个中意味,周大人明白。” 旋即,周元温没再搭理他,径直抬步离开。 待他离开后,高照英眸色渐渐冷下来,怀中狸奴伸着爪子要跳出去,高照英没再伴着它,任由它跳下去。 “小混账。”他顿了顿,又道,“下次改名叫野奴。” 而相府这边。 周元温一踏入自己寝院,便见门外站着裴先生的小药童。 “周大人,裴先生他在里面久候多时了。”小药童道。 “嗯。”周元温微微颔首,抬步走进去。 裴先生一见他来,便要拉过他的手腕诊脉。 许久,才点点头道:“养得不错,再吃两副药便可……再行.房事了。” “裴先生,那此次成算……”周元温忍不住问。 “我给你用些助孕的药,想来一举得子不成问题。”裴先生道。 闻言,周元温眉眼终于舒展开,“当真?” “我这把老骨头还不至于骗你。”裴先生收拾药箱,“我还得去调配你有孕后养身的方子,不便久留,先走了,你自己顾好自己的身子。” “先生慢走。” 日子一天天在汤药中过去,第二日晚间,陈舟再次送来消息:“主子,属下得到消息,十二皇子生辰宴后,靖王约好友于春风楼听曲,您若……您若不嫌,这或许是个机会。” “……春风楼?” 盛都最大的青.楼,纨绔子弟流连忘返之所,京中看重名声的世家公子没几个会大摇大摆去此地。 只是高照英…… 周元温思虑良久,道:“容我想想。” 闻言,陈舟也明白。 毕竟让主子去春风楼被人……必定是有些不自在的。 陈舟见他面露沉吟之色,也不敢多催,只躬身立在一旁,静候主子吩咐。 屋内烛火摇曳,映着周元温清瘦的侧脸,他指尖轻轻叩着案几,落下几声轻缓的声响。 “安排吧。”周元温最终道。 终究还是孩子最重要。 陈舟领命而去。 ** 十二皇子生辰宴设在御花园,亭台楼阁间张灯结彩,百官携家眷齐聚,一派热闹祥和之景。 周元温身着素色锦袍,气色较之前好了太多,虽依旧清瘦,却身姿挺拔,那清冷气度引得不少人暗自侧目。 他依礼向陛下与皇子们道贺,奉上精心准备的厚礼,言行举止端方得体,挑不出半分错处。 席间,他不动声色地扫视四周,很快便瞥见了坐于上首一侧的高照英。 只见男人依旧是一身玄色衣袍,相较于平日里的凛冽,今日宴上倒是添了几分随性,指尖把.玩着酒杯,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席间,恰好与周元温的视线撞个正着。 他究竟是何意?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将丝竹声盖过去,周元温抬眸循声望去,只见席上已经乱成一团。 14. chapter14 众人惊呼着避让,杯盘轻覆的脆响、女眷受惊的喊声交织在一起,酒液流淌的湿痕蜿蜒而下。 席上身着华服的十二皇子瞬间倒地不起。 “呃……啊……” 他手中描金杯狠狠砸在地上,整个人猛地蜷缩在御座前的玉阶旁。 手脚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脖颈僵硬地歪向一侧,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嘶吼,原本清明的眼眸瞬间涣散,只剩下一片混沌的灰白。 “贤儿!”永安帝霍然起身,龙袍下摆扫过案几,玉盏被散落在地摔得粉碎,声音因极致的震惊而发怒,“御医!快传御医!” 御前侍卫立刻拔刀围拢,将混乱的人群与高贤隔离开,女眷们捂着脸惊呼后退,百官齐刷刷跪地,高估“陛下息怒”,方才还张灯结彩、轻歌曼舞的御花园转瞬便被死寂的恐慌彻底笼罩。 一众御医跌跌撞撞奔至,围在高贤身边,搭脉、探息、翻查眼睑,忙乱片刻后,为首的御医面色惨白,双膝一软跪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殿下……殿下他……中了烈性迷心之毒!毒力已侵脑髓……” “如何?”永安帝紧紧皱眉道。 “殿下性命无忧,但神智……怕是再难复原,往后便是与痴儿无异了。” 一句话,恍若惊雷。 十二皇子母妃圣眷正隆,眼见着要蒸蒸日上,便是未来搏一搏太子之位也是使得的,怎的忽然就这么傻了? 周元温轻轻放下酒杯,墨眉微微一蹙。 他下意识抬眼,望向斜前方端坐的高照英。 男人一身玄色常服,周身凛冽气场未散,见状,只微微站起身,眸色沉沉落在痴傻抽搐的高贤身上,眸中只一片深不见底的冷。 永安帝气得浑身打颤,猛地一巴掌拍在案上,怒声嘶吼: “彻查!今日在场宫人、侍卫、御厨,还有百官近侍,全部拿下!一字一句,给朕审出真凶!朕倒要看看,是谁敢在朕面前动歪心思!” 百官叩首声此起彼伏,人人面色惶惶。 此案来得蹊跷,众人被困在宫中两个时辰,也没审出什么来,帝大怒,命三司会审连夜查探此案,百官才得以被放归家。 高照英起身退席前,深深望向席间,随即转身离开。 而周元温这边,方才踏出宫门时,周元温步子略微慢了些,程风很快迎上来,“主子,怎的这会子才出来?真是吓坏我们了。” “别声张。”周元温低声道,继续往前走,“按原计划,回府。” 马车疾驰而去,一到相府,便吹灭烛火,假托睡下,他换好衣裳,接过陈舟制的人皮面具贴上。 再出来时,便已成了个身姿窈窕的高挑美人。 陈舟低声道:“主子,待亥时一过,我们的人便会引他到厢房,主子您……” “我明白,安排好,收尾干净些。”周元温道。 屋内窗扉紧闭,浮着浅浅脂粉暗香。周元温早提前服下清秽丹药,本以为可全然隔绝,却没料到香气缠绵不散,隐隐带着一丝扰人心神的绵软余韵。 指尖刚触到雕花床榻,身后便传来一阵踉跄的脚步声,混着淡淡的酒气,扑面而来。 他心头一凛,下意识收住动作,侧身避让,刚转头,便撞进一双染着醉意的墨眸里。 来人正是高照英。 只见他领口微松,墨发松垮,几缕发丝垂在额前,平日里深不见底的眼眸蒙着一层氤氲醉态,一派慵懒和沉郁之气。 他身形微微晃了晃,显然是饮了不少酒,周身的酒气醇厚,混着淡淡的龙脑香,在这春风楼满室脂粉香里格外突兀。 他身后的侍卫看见周元温,便小心道:“主子,那属下就先退下了。” 门扉轻合,屋内霎时只剩二人。 高照英带着薄醉推门而入,酒意微醺,目光落在易容后的周元温身上,眸色深敛,步步逼近,眸中压迫感翻涌:“刻意在此等我?” 他嗓音低哑,带着审视的冷意,“何人派你来算计本王?” 周元温稳住心神,故作沉静不语。 高照英淡嗤一声,视线将人从头到脚打量一遍:“容貌尚可,心机过重,只是这般刻意的接近,入不了我的眼。” “退下吧。” 见周元温露出惊异神情,高照英才抬眸道:“你眉眼身形,偏偏有几分像咱们名动京城的周相……” 闻声,周元温心下一惊。 “只是刻意伪装的模样太过刻意,本王不喜旁人刻意算计,你走吧,不必在此白费心思。”高照英继续道。 周元温:“……” “还不滚?要本王扔你出去?”高照英道。 周元温手微微收紧,旋即从容转身离去,面上毫无波澜,直至走出春风楼,抵达角门见到程风,眼底才掠过一丝冷冽。 “他识破了。”周元温冷声分析道,“多年不见,他城府渐长,远比我预想的更深,计划作废,折返。” 听完前因后果后,程风道:“咱们的人盯了几个时辰,他的确喝了不少酒,这酒意上头之人就是如此,想必也并非……” “罢了,他恨我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周元温冷声继续吩咐道,“今日十二皇子一案必定风波四起,择偏僻小路绕行,去安排吧。” 他今日并未披斗篷,便显得整个人格外清瘦,风一吹进马车里,便激得他连连咳嗽。 今日回相府的路似乎格外漫长,周元温开始闭目养神,静静听着马车檐角挂着的流苏穗子轻晃之声,却怎么也睡不着。 “哐——” “主子!”程风忽然道,“前面有个人!好像受伤了!” 周元温伸手挑起马车帘,却一眼望见那身着玄色衣袍的男人靠着墙壁缓缓坐在地上,墙壁上沾着不少鲜血。 “主子,这……”程风下去查看,待看清那人面容时却忽然愣住了,“怎么是他?” 看清他面容时,周元温忽然沉了沉眸色。 若要拿捏把柄、窥见此事玄机,倒也是个好机缘。 “抬上马车。” “主子,前头就是别院,可要就近歇歇?”程风道。 周元温应声。 不大清醒的靖王还在睡着,不知是醉死了还是疼死了,周丞相看着他,忽然福至心灵大发慈悲地将他扶到寝房,又拿了金疮药给他上药。 解开他的圆领袍时,手臂上的旧伤已然崩裂开,周元温只得俯身细细查看伤口。 只是这一靠近,温热杂乱的气息骤然相缠。 周元温移开视线,胡乱给他清理干净伤口,又一点点将金疮药给他敷上。 正要给他合上衣领时,手腕骨节却被人一把握住,随之而来的是滚烫的温度,周元温猛地抬眸,却见高照英高照英骤然睁眼,眸色深邃滚烫,直勾勾凝着身前的周元温,只是眸色仍旧不清明。 那人力度一紧,骤然将他拉进怀里。 气息陡然交缠,耳边红.潮一点点蔓延开来,“你……” 那人没给他挣扎之机,猛地翻身低头看着他诧异的脸色。 唇倏地被人覆上,胸腔里的空气迅速被消耗殆尽,周元温这才察觉到自己身上沾出来的春 风楼里的香气愈发浓郁,似乎格外滚烫似的,将空气蒸腾得热意幽幽。 细腻的暗花锦缎被他攥得满是褶皱。 他想抬手,却被那人直接握住手腕,旋即那人手指与他十指交叉,将他的双手紧紧压到床褥之上。 刹那间双手紧握。 他不受控地微微仰头,耳根浮上一层薄粉,修长的脖颈在月色下显得格外莹白:“好热……” 香气愈发浓烈馥郁,周元温的意识也渐渐涣散。 高照英忽然轻轻低笑一声,伸手扣住周元温手腕,仿佛要透过他的眼眸看穿一切:“不惜易容设局接近我,这位……公子,意欲何为?” 周元温心中微微掀起一阵波澜,轻微的心惊过后,忽然唇畔染上一丝浅笑,眉眼微弯道:“莫非公子不敢与我赴这一场云.雨?” 靖王一笑,死死扣住他的后腰,将人往身前带了带,“那你试试。” 二人衣裳倏然落在地面上,衣袖纠缠着在半空中翻飞,最后轻轻摔在地上,外袍压着里衣,又被一阵风吹过掀起波澜,最后被吹得钉在床腿处动弹不得。 …… 屋外的程风低头不语,静静听着里头木头摇晃的吱呀吱呀声,手心慢慢攥紧。 窗外天色渐暗,月朗星稀。 一直到将近凌晨,程风才悄悄敲响他的房门,担忧地将周元温叫醒。 周元温仓促地撑着起身,身后的高照英还未醒转,可他自己的腰肢却像是要断了似的,腿也格外酸软。 但却没有第一次时那样疼,不知是否是这副身子已经逐渐习惯了高照英,昨夜高照英横冲直撞时,他竟没觉得…… “收拾干净,此事不许说出去。”周元温披好衣裳,努力遮掩住脖颈上的红.痕。 程风刚想问这靖王殿下怎么办,周元温便侧头看了他一眼,眸中仍旧有愠怒之色,皱了皱眉道:“套上衣裳,直接扔到街上去。” 程风:“?” “怎么,听不懂?还要我亲自去做?”周元温皱眉,“算了,衣裳也不必套了,不穿也冻不死他,直接扔出去!” 程风此刻不敢惹这尊煞神,虽然不解,但还是依言照做。 无人知道,待他主仆二人走后,熟睡的靖王慢慢睁开了眼睛,那双漆黑幽深的眸子里,静静流转着暗光,唇畔悄然漾出一抹浅笑。 ** 程风不知为何,总觉得今日的主子有些格外奇怪,回相府的路上一言不发,可眉毛却微微蹙着,仿佛在压抑着些什么,又像是在愠怒。 但这算计靖王受孕一事不是主子自己谋划的吗?怎还会生气? 程风不懂,只得照例在事后为他请来裴先生。 裴先生提着药箱进来时,便见周元温静静坐在案前一言不发。 但眉宇间总萦绕着淡淡的郁郁之色,透着些许莫名的烦躁之意,连裴先生推门进来都不曾察觉。 “这次瞧着倒是好了不少。”裴先生声音先行传来。 周元温这才回神望去。 他匆忙敛神,起身道:“先生。” “你心中有气?”裴先生仔细看了他半晌,旋即一点不客气地点破,“你心神乱了,你算计他,却也被他牵动心绪。” 闻言,周元温下意识抬手掩了掩昨晚被亲破的唇角,仿佛血的味道还在嘴里蔓延,“没、没有……” “那你脸色怎么回事?”裴先生道,“你昨夜既已得偿所愿,怎还会如此?” “你嘴怎么了?”裴先生一眼便看见他被咬破出血的嘴唇,敏锐觉察此事不简单,忽然皱眉问道。 15. chapter15 周元温沉默片刻,只得侧头道:“……被狗咬了一口而已。” “不提他了,先生,为我诊脉吧。” 裴先生将信将疑……也许根本没信多少,但还是轻轻搭上他的脉,许久,才微微颔首:“身子算是养好了,此次有孕的成算会高些,你记着,从今日起,戒酒忌生冷,若真有了身孕,你再不知情饮了酒便不好了。” “我明白,先生。”周元温轻声道,“若能早日怀上、生下孩子,我也不必再费心……做这等事了。” 也不必再跟那个混账王.八蛋继续虚与委蛇了。 “唉……”裴先生盯了他须臾,才沉声接道,“你乃家中幼子,当年玉泉和你两个哥哥对你也是极尽爱护,若周家不曾……你也不必如此辛苦。” 周玉泉老将军一生极其顽固,教养得长子周策、二子周永也武功卓绝,一门全都上了战场,若非父亲与二哥战死,大哥死里逃生后郁郁寡欢,直至被诬赐死,周策才本该是撑起周家门楣之人。 裴先生深深叹了口气,转身从药箱里拿出一个油纸包递给他。 打开一看,里面静静躺着几块精致的三角糕,还散发着腾腾热气。 “温儿,看大哥给你带回什么来了?三角糕,喜不喜欢!” …… 他闭了闭眼,再抬眼时,眼底那点微弱的暖意已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冷意。 “都过去了。”他淡淡开口,声音轻得像一朵柳絮,“先生不必再提。” 裴先生望着他这副强撑着不动声色的模样,终究只是叹了一声,将那包还带着余温的三角糕轻轻放在桌角。 “你若不想说,便不说,只是……莫要把自己逼得太狠。” 屋内静了片刻,只余下窗外风声簌簌。 周元温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微凉的瓷沿,那些深埋多年的东西却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漫天风雪,大哥将温热的糕饼塞进他手里,笑着揉他的发顶。 “温儿乖,等大哥回来,还给你带。” 可大哥回是回来了,他却没再等到。 他猛地攥紧指尖,将那点微弱的疼意强压下去,再开口时,语气已恢复了平日的平静疏离。 “时辰不早了,先生若无其他事,便先回去吧。” 裴先生望着他明显不愿多谈的模样,终究不再多言,躬身退了出去。 房门轻合,屋内彻底陷入死寂。 他的目光缓缓落在那三角糕上,手慢慢伸过去,在空中滞了须臾,又极缓极缓地收回。 是日大雨,周元温再次被血海之梦惊醒。 起身望窗外,风吹得格外肆虐,将屋外杏花尽数打落在地,湿润的雨丝与花香紧紧纠缠在一起。 经年的风始终吹不散三千大梦,周元温也一.夜辗转难眠。 雨停了,大风仍旧肆虐着,席卷着杏花花瓣,悄然出了相府,于长安大街飘忽不定,划过几个凌乱的弧度,落在高照英手中。 他站在窗边,接过不知从哪飘来的花瓣,左手手臂的伤已被包扎好,却仍旧有淡淡的血腥味萦绕。 身后跪着的漠玄面色沉重:“求殿下恕罪,此次是属下办事不力才致主子受伤!” 窗前的男人收紧掌心那片花瓣,骤然挥袖拍出一道冷劲,凌厉的掌风混着檐角滴落而下的雨水,顷刻间化作刀子,瞬间割断窗外的花草。 草叶落了满地,他才冷声道:“本王回京不过数月,便已有人按捺不住,还真是兵贵神速。” “自行领板子,滚。” 漠玄战战兢兢应声退下。 ** 春意渐浓,周元温卧床静养了大半个月,肩膀上的伤口也开始渐渐愈合,人也不再像之前一般,如同风中柳絮飘荡,直到亏空补回来,裴先生才肯松口叫他去做想做的事。 但他这几日人一直恹恹的,老皇帝悯他病弱,许他除却大朝会,无重事可不上朝,故而这几日一直在养病。 虽说春暖花开,可周元温总觉得身上凉津津的,他手上拿着一本孕期养护的书翻看着,为日后有孕做准备,偶尔起身去花园转转,便是这几日全部的活动。 春日里百姓尤其喜爱灯火,每年节前后都有金吾不禁、花灯满巷的日子。 如今又恰逢春狩,这老皇帝似乎像拨散近来的烦心事似的,春狩前忽地与众皇子一同饮酒用膳,殿内烛火摇曳,似乎使今年盛都的灯火都格外明姜。 极尽奢华,银子流水似的花着,琉璃灯盏里燃烧着宫烛,发出噼里啪啦的细微声响。 但周元温这几日身子倦怠,这些事都是程风回来回禀得知的。 他望向窗外,似乎能听到宫中丝竹之声。 同听一片丝竹管弦乐声的,不止他一人。 在远远的某处静静听着这盛世靡靡之音,坐在殿中的男人脸一半在阴影之中,他慢慢抬眸,整张脸沐浴在烛火中,他眸色深沉,忽而那双漆黑的眸子闪了闪,微微侧头,“如何了?” “殿下放心,一切都已筹备妥当,只看他们肯不肯抓住这机会了。”那来人跪地回禀,语气恭敬。 闻言,身着金线蟒袍的男子点点头,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且看他们眼光究竟如何了……” ** “程风,安排一下,我出去一趟。”周元温将袍子脱下来,换上一身玄色暗纹圆领袍,又接过一旁程风递过来的斗篷。 “陈舟已将东西送进东宫,主子不必再亲自涉险,主子这是要去哪?”程风问。 “去见他。”周元温简明扼要。 马车渐渐消失在路的尽头。 而宫中,高照英似乎心有思虑,便多喝了几杯酒,抬眸却见身侧有人慢慢走过来,低声道:“殿下……” 听完耳语后,高照英微微皱眉:“何时的事?他出府了?” “一刻钟前,周大人乔装出去的,我们的人跟了一路,到明乐街被甩掉……”漠离道。 听到“被甩掉”,高照英眉头紧蹙,“你弟弟就是办事不力挨了板子,本王看你也要步他的后尘。” 漠离低头:“属下办事不力。” 不等高照英再说什么,却见远处的宁王也没了身影,高照英眉尖微蹙,眸中仿佛忽而划过了什么,聚起意味不明的深沉,“我出去一会,待会陛下问起,就说我喝多了恐失态,先出去醒酒。” 随后箭步离去,殿周围古树环绕,另有四方配殿,偶尔有提着绛纱灯的侍女停下行礼。 高照英没搭理,径直往外走。 刚出宫门,便见皇宫侧门的墙上隐隐被霞光染上几分柔色。 他摁了摁眉心,抬手抚了抚这红墙,触手却比那薄刃还冰凉,仿佛要把他的手粘在墙上一般。 “王爷?怎么,今日不喝酒,改跟墙含情脉脉了?” 闻声,高照英蓦然抬头,却见周元温穿着一身常服袍子缓缓走过来,身旁并无其他侍人,只跟着个程风。 可高照英还是眼尖地看见他袍角沾了些红土,似乎刚从某些地方赶来。 “我见周大人才是大忙人,这副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同什么野男人颠鸾倒凤巫山云.雨了——”高照英神色忽而一变,话锋陡然一转,“你今日进宫了,周大人,如今这个档口,你去做什么了?” 那声线里压着深沉的冷意和猜忌,若是平常人在此,必定令人无端胆寒。 岂料对面那黑袍男人只是浅浅一笑,脸上并没什么波澜,“王爷说得对,臣今日同人云.雨后,情绪果真好了不少。” 见高照英神色微愠,眸中隐隐划过冷肃之色,周元温轻笑一声,霞光渐渐落入云层,天色逐渐变暗,可他眼尾的小痣却似乎更明显了,他笑着又补了一句: “都是男人,血气方刚而已,多大点事,王爷不会去参臣一本吧?” 看着这人不遗余力地胡扯的模样,高照英冷哼一声,眸中含.着锐利的笑意 :“这般胡扯的功夫,周大人练得当真炉火纯青。” “怎会?微臣句句真言发自肺腑,王爷这样说,那臣可太冤枉了。”周元温轻轻挑了挑眉,便要转身离开。 高照英正想上前,漠离却一路小跑过来,“主子!可找到您了,陛下找您说话却不见您,正命人找呢!” “嗯。”高照英随后抬脚便走,忽的脚步一顿,侧头看了眼周元温,又吩咐道,“找个人跟着周大人,他身子病弱,别让他死了。” 漠离立刻点头,小跑着跟了上去。 永安帝召见本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兴致上来讲几句伤春悲秋的话,顺便试探几句高照英心性,你来我往推杯换盏。 那龙椅上坐着的都是什么样的人,高照英最清楚不过,金杯玉盏盛着清澈美酒,玉液琼浆下肚,眸中的清醒被尽数隐匿,插科打诨信手拈来。 老的即兴出招,小的临时拆招。 一来一回你推我拉,道几声父皇英明,共沐恩泽云云,赚得帝王大笑,一派君臣和谐。 ** 马车上,周元温微微皱眉,抬手摁了摁胸口,手指插.进乌发间轻轻揉了揉,似乎在缓解什么不适一般。 “主子,后头有人追,怎么办?”外面突然传来车夫紧张的询问声。 “甩掉。” 车夫应声,须臾之后,外面的程风又道:“主子,那人还在,甩不掉。” “按原计划,你接着赶,我悄悄跳车。” 闻言,程风声音里掺杂着不加掩饰的急切:“主子,裴先生说过,您的身子……” 不等他说完,却听一声闷哼。 似乎有什么落了地,随后那道人影敏捷地窜了出去,程风闭了闭眼,随后摇摇头,长叹一口气,给自己套上周元温的斗篷,“继续走吧。” 长安街上灯火渐熄,只偶尔有几个孩子提着小灯乱跑,被家中大人抓回去一通教训,周元温无声无息地钻进一处小巷子。 那里有人在等他。 巷内深处,身着粗布斗篷的男人转身一笑,“你来了。” 周元温没说话,从袖中拿出一个卷轴样的小东西递给他,那人拿去打开看了看,抚摸着里面灿若云霞的锦缎,低声笑道:“大人果然好本事。” “初战已成,静候佳音。”周元温轻声道。 那人笑了笑,脚尖一点飞快消失,周元温望了望他的背影,缓缓垂下眼帘,转身出了街巷。 街上已然没什么行人,周元温望着远处,步伐渐渐慢下来,心头百转千回,慢慢思索着。 虽说已入春,可夜里风还是有些凉,他拢了拢袍子,又加快了步子。 月光柔柔洒下,地上低洼之处仍旧有尚未蒸发的雨水,银辉洒下,倒映着他瘦削的身影,显得他格外好看。 突然,一只有力的手猛地将他拽入一处小巷,周元温心下一慌,连忙抬手反击,却听对方沉声开口:“周大人,这么晚不回府,在此地做什么?” 他挡住周元温劈过来的一掌,月光慢慢照过来,给那张骨相锋锐的增添几分柔和之色。 可周元温没回答他,小腿又猛地扫过去:“关你何事!” “刀口舔血,周大人还知道是何意吗?”高照英反手握住他白皙的手腕,眸色愈发冰冷,“与虎谋皮,你当高恪高彦是什么简单人物?周元温,你当真想作死?” 这人力度之大,让周元温不禁感叹北境磨砺人的程度之深,他眉眼一弯,“王爷几次三番过来招惹人,到底有何图谋?不妨直言。” 巷子极其狭窄,已至夜里,四处静悄悄的,一丝乱声都无,高照英猛地反手将他摁在地上。 被反制那一瞬,周元温几乎是本能地一掌拍过去,“王爷可知道,自己有多烦人——” 男人躲过他的拳头,忽然紧紧抱住他,脚步一蹬,二人顺势滚了滚,一连撞着滚到小巷深处,猝不及防,周元温吃痛,“高照英!你发什么——” 16. chapter16 “噤声,有人。”高照英骤然按住他的肩,眸色沉得如浓墨,裹挟着极强的压迫感。 周元温瞬间敛息凝神,耳畔立刻传来一阵缱绻黏腻的纠缠声。 这…… 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盛都如今也如此开放了? 只见头顶高照英的喉结轻轻滚动,压低的嗓音裹着几分喑哑,贴着他耳畔低声道:“周大人真会躲,躲得这般老实。” 周元温指尖攥紧衣料,耳尖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烫,刚要低声辩驳,巷外的缠绵声响再度缠来。 “嘘。”高照英指尖轻抵他唇,眸色沉沉扫过巷外纠缠的人影,“再出声,咱俩便要被人撞破在此私藏。” 话音未落,外面骤然一声喝问:“谁?!” 千钧一发之际,两人同时抬手捂住对方口鼻,借着黑影彻底隐入巷尾死角。 温热的掌心覆在唇上,呼吸交缠相抵,周元温能清晰感受到对方掌心的温度和对方血液的流淌痕迹,隔着薄薄衣料,触感灼热,却让他心底无端泛起一丝寒凉的紧绷。 外面那两个小郎君的低语声浪层层叠叠,竟诡异地让狭小暗巷的两人生出几分仿佛是他俩在榻上的荒唐错觉。 高照英垂眸死死盯着他泛红的耳尖,眼底笑意狡黠又晦暗,无声动唇:周大人在慌什么? 周元温别开眼,强压下心底翻涌的异样,不再肯接他的戏谑。 直到巷外二人尽兴离去,脚步声彻底远去,周元温才猛地挣开禁锢,微微喘息,神色早已恢复惯常的清冷疏离。 离去途中,高照英步步紧随,低笑试探:“方才贴得那般近都不讲究,现下倒是躲起本王了?” 周元温步伐未停,尾音带着淡凉的讥讽:“情势所迫,岂能相提并论。” 他倏然驻足回身,抬眸直视对方,嗓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刻意撩拨的意味:“还是说,王爷是想亲自顶替方才那出戏来逗弄我?那殿下还真是兴致盎然。” 未及等高照英开口回答,远处忽然传来一阵乱中有序的脚步声。 漠离很快带人过来,上前拱手道:“殿下!” 见他们围过来,高照英才摆摆手,指了指漠离,“你,送他回去,出半点事,你提头来见。” 漠离一怔:“是!” 见他走远,周元温才慢条斯理理了理衣袖,抬步离去。 身后的漠离看了他一会,旋即抬步跟上。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周元温头也没回,“你跟着我做什么?” “不劳大驾,这位小.兄弟,回去吧。”周元温声音越来越轻,“漠玄是你弟弟吧?这几日不曾看见他,想必是被罚了,做哥哥的,多陪陪他比什么都强。” 他一说完,便自顾自走了。 漠离立在原地,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出神。 犹豫片刻,还是悄悄跟上去,看着那抹单薄的身影进入相府大门,才转身离开。 而周元温这边,踏入相府门槛的一瞬,便感觉有一阵剧烈的眩晕骤然袭来,细密的恶心感翻涌而上。 周元温死死扶住雕花木门,指尖扣得木纹发白,胸口阵阵发紧,那一瞬间的生理反应太过真切,让他心底骤然燃起一丝隐秘滚烫的期许。 这症状…… 或许,是真的有了。 这是他步步筹谋里,最隐秘的也最期待的事,若是真的…… 可落座诊脉,裴先生只皱眉思忖片刻,忽然道:“忧思过甚,经脉紊乱,状似有孕罢了。” 裴先生如同一盆冰水浇到头顶,寒凉彻骨。 “状似……有孕?” 周元温喉间发涩,指尖控制不住的微颤,垂眸抚过自己平坦的小腹,方才心底燃起的那点微光刹那间被碾得粉碎,片甲不留。 无数个日夜的试探算计和赌上身子的周旋,到头来只是他一场自欺欺人的……错觉? 巨大的落空感堵在胸腔,酸涩、冰凉、不甘翻涌成疯,让他喉间凝滞阻塞,几乎发不出一个音节来。 他垂着眼,长睫掩去眼底翻涌的滔天戾气,面上却偏漾出一层极淡、状似麻木的平静,嗓音很轻,却莫名令人觉得藏着刀子似的狠劲:“原来都是假的。” 须臾,他缓缓抬眼,眸底的温柔彻底褪.去,只剩一片寒凉的执拗。 “无妨。”他轻声道,眸中乍然闪过一丝寒光,“一次不成,便再来。” 希望高照英那个混账不会连个孩子都不能让他怀上。 周元温压下心底所有翻涌的情绪,敛去眼底戾气,神色旋即恢复如常。 恰在此时,宫外传来惊天异动,连日卧病的永安帝骤然震怒,朝野震动。 大理寺在张岱礼府上,搜到四方巫蛊锦人,除却逃逸的张家幼子张琦,其余人等尽数下狱。 随即全城戒严缉拿张岱礼之子张琦。 可就在此时,有大理寺中人看出那巫蛊锦人是用一种极其昂贵的绸缎所制,这绸缎乃进贡而来,张家这样的人家不可能有,于是再三思索下,大理寺将此事上报中枢。 中枢理事一查才知道,那绸缎因着珍贵,早已是特.供东宫独用。 巫蛊之术直指太子,皇帝当即大怒,将太子入狱。 这个惊天消息就像巨石砸入平静无波的幽潭,溅出高高的水花。 周元温却并没多惊讶,只轻声对着传信的暗卫道:“办得好,尾收干净些,下去吧。” 东宫出事,朝堂格局彻底洗牌。 这于旁人是灭顶风波,于他,却是千载难逢的可乘之机。 明面上不能做些什么,背地里还是可以的。 他夹着棋子落到棋盘上,窗外忽然传来一声细碎的猫叫,紧接着,一道纯白身影轻巧跃过窗台,径直蹭到他脚边。 狸奴用脑袋蹭着他的衣摆,叫声软糯,显然是熟稔了他的气息,粉色的爪垫扒拉着他的衣裳,闹着要他抱。 周元温轻笑一声:“你这小东西,相府是你家么?” 他垂眸看着脚边的狸奴,指尖微顿,眸色沉了几分。 这小东西来找他,那人,想必也离得不远了。 周元温垂眸轻笑,眼底暖意里暗暗掺杂了几分算计的流光。 这只狸奴 是高照英的爱宠,亦是他拿捏对方的小小筹码。 果不其然,不过半柱香的功夫,院外便传来急促却放轻的脚步声,高照英一身常服,发丝微乱,神色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 程风没拦住他,推门而入时,扫过周元温脚下的狸奴时,松了口气,随即又看向周元温,语气带着几分惯有的戏谑,又藏着一丝恼意:“本王就知道,这小混账跑你这儿来了,吃里扒外的小东西。” “王爷夜闯我私院,倒是比白日里更随性。”周元温放下棋子,抬眸看向他,语气冷淡,带着几分针锋相对。 周元温抬眸看他一眼,唇线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语气淡而利:“王爷连自家狸奴都管不住,反倒来怪我?” 见高照英还要开口,周元温又不咸不淡地补上一刀:“猫儿尚且知道择处而栖,王爷倒不如它通透。” 两人一来一回呛声拉扯,谁也不肯退让。 自从在高照英面前露了身手后,周元温便连演戏也不想做,半分情面不留。 高照英被他怼得心头烦躁,径直落座,“既然来了,陪本王喝一杯。” 周元温本想拒绝,架不住高照英执意要喝,便只得命人备酒。 烛火摇曳,两杯相对。 高照英心事沉沉,一杯杯入喉渐醉,眼底情绪翻涌,周元温神色冷淡,酒过三巡,眼底算计愈发清明。 如今太子入狱,帝心震怒,如今全京的眼睛都盯着东宫,自然无暇顾及其他。 今夜便是他最好的时机。 待高照英伏案昏沉睡去,程风低声请示:“主子,良机难得。” 周元温望着榻上昏睡的人,眸底寒凉无波:“送走,按计划行事。” 程风看了看他的神色,忽然会意,立刻应声,小心翼翼将高照英扶上马车。 待他们走后,周元温立刻上了另一辆车,悄然跟在后面。 马车行至半路,避开主街,转入一处偏僻无人的小巷,早已等候在此的亲信上前,程风依计将昏睡的高照英扶进另一辆毫无标识的马车,一路疾驰,往城郊早已备好的私宅而去。 一路无声,马车很快停在一处隐秘的私宅门前,众人将高照英抬进最内.侧的静室。 私宅静室烛火幽微,随微弱的晚风微微晃动,在墙壁上留下摇曳婀娜的细长身影。 周元温挥退所有侍从,独留一室寂静。 他俯身站在榻前,看着昏睡不醒的高照英,指尖取出一截柔软黑锦缎,轻轻覆上他的双眼,彻底隔绝所有光亮。 黑暗笼罩眼底,榻上之人骤然微动,嗓音惺忪含糊,声音仍旧有些低哑:“……谁?” 周元温俯身贴近,温热气息落在他眉眼之间,嗓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偏执的狠劲,字字清晰入耳:“别动。” “我不为财,不为权。” 指尖轻轻摩挲过他锋利冷硬的下颌,周元温轻轻一笑,眼底满是孤注一掷的执念与算计。 “我只要你,只要你的身子。” 黑暗之中,半醉半醒高照英睫毛剧烈一颤,唇角轻轻上扬起一个弧度。 17. chapter17 男人并没有诧异之感,听完他的话后,忽而低低一笑。 …… 翌日清晨,程风照例悄声将周元温唤醒,仔细清理痕迹,将周元温小心翼翼扶上马车。 将他扶到相府寝院内室时,程风道:“主子,可要吩咐沐浴?” “不必。”周元温声音轻浅,带着几分倦意,“留一日吧,或许……胜算更足,我精神不济,先睡片刻,你下去。” 程风不敢多言,躬身轻手轻脚退了出去,合上房门的刹那,屋内便只剩下极浅的呼吸声。 周元温靠在软垫上,缓缓闭上眼,昨夜种种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你在发颤?” “身子都软了还硬撑?” “热不热?” 高照英……他会不会已经发现了些什么? 想到此处,周元温心底那点不甘与烦乱情绪驳杂一处,却又很快被他强行压下。 无妨,事已至此……多想无益。 若这一次依旧不成,他大不了再筹谋下一场、下下场……总有得偿所愿的一日。 城郊私宅之中,高照英缓缓睁开眼时,天光已然大亮。 榻侧早已空无一人,只余下一缕浅淡清冷的药香,混着龙脑香的气息,在空气里淡淡萦绕。 他撑起身,慢条斯理理好微乱的衣襟。 漠离很快寻来,在外听得动静,躬身入内:“王爷。” 高照英抬眸,眸中不见半分宿醉的混沌,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沉暗:“他走了?” “是,周大人天未亮便离开了,未曾留下半句言语。” 高照英唇角微扬,语气轻淡却笃定:“跑得了一时,跑不了一世,躲了三回,这一回,他还能躲到哪里去?” 漠离迟疑片刻,低声问道:“王爷不去寻他吗?” 高照英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相府的方向,声音平静而强势:“不必。” ** 相府之内,裴先生被秘密请入内院。 老人指尖搭在周元温腕间,眉头微蹙,许久不曾言语,屋内静得只剩下烛火轻爆的细微声响。 周元温心头微紧,却依旧维持着平静的神色,低声开口:“如何?” 裴先生缓缓收回手,轻叹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释然:“较前三回安稳许多,气血渐足,根基稳固,此番……成算极大。” 周元温指尖微顿,心底那片沉寂许久的地方,终于泛起一丝极淡的波澜。 他垂眸掩去情绪,轻声道:“我知道了。” “近日切莫动气,莫要劳神。”裴先生望着他苍白的面容,语气凝重。 周元温抬眸望向窗外,长睫垂下一片浅淡的阴影:“我明白。” “非必要之时,我不会置身险地。” 裴先生递给他一盒药丸,打开时还散发着苦涩的药味。 “这是?”周元温疑惑着问。 “新制成的助孕丸,此药倾我毕生之力,服之大有作用。”裴先生道。 周元温盯着那药丸看了许久,才捏起一颗送入口中。 “但愿吧。” 一如往常,周元温又卧床休养多半个月,每日汤药一帖不落地喝着,只是仍同之前一样,身子愈发倦怠,人终日懒懒的。 裴先生先前说过,大病亏损之人是容易倦怠嗜睡,他便也没太在意,左右如今还不到日子,也摸不出脉象来。 这日,程风忽然快步进来,“殿下,靖王昨夜去京郊大营练兵时遭人追杀,流血而归,陛下盛怒,命人连夜彻查。” “重伤?”周元温问。 “听说不算重,但光天化日之下行刺亲王,此事已够触陛下逆鳞。”程风道。 “此次不成,那些人必定还会出手,只是手段必定会比此次高明许多。”周元温道,“例如……完美的意外。” “主子是说……” “再有几日便是春狩围场,暗流涌动,你说,若靖王狩猎时,被突现的猛虎所食,此事会怪到谁人头上?”周元温拿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又将其放下。 几日后,宫中圣旨如期而下,令春狩围猎,百官随行,皇子伴驾。 消息传入相府时,周元温正坐在案前翻看卷宗,程风快步走入,神色微紧:“主子,宫里传来消息,太子与宁王近日往来频繁,暗中调动人手,怕是……当真要对靖王动手。” 周元温翻过一页卷宗,语气平静无波:“他们忍到现在,已经算晚了。” “春狩密林,最易制造意外,那两位……贵人谁不想要他手中的北境军虎符,两人一拍即合,必杀高照英。” 程风脸色微变:“那主子您……” “我谁也不帮。”周元温淡淡开口,墨眸之中一片清明,“唯有让他们两败俱伤,这局才好看。” 这便是平衡。 “不过,有些人,也实在不该对他动手,高照英也不该死在这里,吩咐大理寺监牢的人动手吧,杀了张岱礼。” “主子,这局布设许久,您费心多日,真要如今就揭盅?”程风有些不明白,连忙问道。 “揭。”周元温道,“便算我回报给他的。” 他合上书册,有些昏昏欲睡,声音却是许久未表露出来的森冷骇人:“替我送张大人最后一程吧,望他黄泉路上不寒冷。” 他这话倒真让程风看出了几分千机处长使的模样,只是如今羸弱疲惫,早已与当年杀伐决断的长使联系不到一起。 他这一睡,便又是两日。 春狩之日,旌旗漫山,长风猎猎。 高照英一身玄色骑装,身姿挺拔如松,目光若有似无地落在不远处那道清瘦的身影上。 周元温身着素色常服,立在人群边缘,面色依旧浅白,仿佛风一吹便要倒下,可脊背却挺得笔直,自带一身清贵孤绝的气度。 两人目光隔空相撞,一瞬即分。 一行人浩浩荡荡,永安帝骑马拉弓,爽朗一笑:“你们几个孩子的武功骑射也不知生疏了没有,今日都给朕拿出真本事来,尽情享乐!” 众人笑着应声。 “咚咚——” 礼官击鼓开场,众位身着骑装的达官贵人骑马而入,马蹄声奔驰而过,呼啸着四散入密林。 未等旁人察觉异样,密林之中骤然响起箭破空之声,杀声自四面合围而来,太子与宁王的死士齐齐杀出,招招致命,直指高照英。 “格杀勿论!” 喊声震彻林间,场面瞬间大乱。 高照英勒马转身,面对层层围堵,非但没有半分慌乱,反倒唇角微扬,露出一抹冷峭的笑意:“两位,这么急着送本王上路?” 他挥剑挡开箭矢,策马转身,冲入密林深处,身后追杀之势如影随形。 ** 此时,皇城大理寺监牢里,阴暗潮湿的地面上零星散着一些杂草,顺着杂草散落的轨迹往那剥落的墙皮看去,只见靠着墙根瘫坐着一个人。 “桄榔……” “张岱礼,滚过来吃饭。”牢头晃了晃锁链,扔进去一盆饭菜。 他艰难地爬起来,苍老斑驳的双手颤.抖地接过那碗。 牢中清苦,有这么一顿没馊的饭吃已然是幸甚。 只是……为何前几日的饭都是馊的,而今日不仅没馊,还多了几块肉? 张岱礼心下震荡。 那‘牢头’见状,眼神一变,蹲下身看着他,压低声音道:“张大人快吃吧,吃了……才好登极乐。” “你……你是宁王的人!”张岱礼瞳孔骤然放大,“他已迫我陷害太子,如今还要我怎样!” 那‘牢头’只是像看一个死物一般看着他。 一刻钟后,地上多了一具尸体。 “牢头”悄声出了大理寺监牢,再出来时,那身牢头的衣裳已被换掉。 突然,一名隐在暗处的男子悄悄跟了上来,那假牢头瞥了他一眼,“都办妥了?” “回副使,一个不留,张家十一口,全部灭口。” 那假牢头笑了笑,“不错,回头我向殿下为你美言几句。” “那便多谢副使大人了。” “只是……请大人恕罪,张岱礼之子张琦为人圆滑,在大理寺缉拿之前便逃了,咱们的人仍在追查,找到必定灭口,请副使大人与殿下放心!”

“嗯,看紧点,尽快找到杀了,别让殿下问起。” 语罢,两人各自离开,速度快得让人看不清他们的动作,只留原地一片打着旋的叶。 牢中另一头歪七扭八倒着十多具尸体,男女老少都有,个个死状惨烈,七窍流血死不瞑目,甚是瘆人,俱是张氏家眷。 ** 猎场中大帐中,周元温捏着茶杯,静静望着远处。 他似乎都能听到密林中的刀剑碰撞之声。 高照英…… 其他文臣举杯敬酒,周元温亦举杯回礼。 忽然,大帐外马蹄声起,紧接而来的便是嘈杂凌乱的脚步声: “诸位、诸位大人!出事了!盛都传来消息,张大人死了!一家全被杀了!陛下盛怒,请各位去大营吧!” 众文臣一怔,“你说什么?!” 待周元温一行人赶到大营时,只见太子跪在地上,永安帝气得手抖,脸色阴沉得可怕,眸中藏着的复杂暗光瞬间爆发,他用尽全身力气扫掉案上茶杯: “好……好啊,朕养出的好儿子,为脱罪竟不惜灭了张家满门,好,真是太、好、了!” “那改日若是朕得罪了你,是不是还要弑君弑父啊?!” 长久的猜忌在此刻一触即发,永安帝脸色发青,几乎浑身都在发颤。 他闭了闭眼睛,指着跪在下面的王城,“你……去传旨,太子……” 他重重喘了口气,才有力气再说下去:“高恪德行败坏心术不正……幽禁,非诏不得出……” “朕……”永安帝说完后便急火攻心晕了过去,一群下人七手八脚地把陛下扶回龙床上, 春狩尚未开始,便草草宣告结束。 周元温听到这消息时,才堪堪松了口气。 回头时,正巧看见高照英翻身下马,虽侧脸有点滴血迹,但瞧着并无性命之忧。 二人视线猝不及防相撞。 有那么一瞬间,周元温一恍神,好似看到高照英对着他无声道:是你。 周元温一怔,迅速移开目光没再看他,他微微侧身,借着斗篷掩饰,轻轻摁了摁小腹,那里自今晨起便有些微微刺痛,只是今日大事未成,他还不曾叫大夫看过。 一直到回到盛都,他才有机会脱身。 高照英一路上都紧盯着他,让他不得不装睡掩饰,只是腹痛虽一阵一阵袭来,却一次比一次重。 趁着进盛都时的间隙,高照英翻身下马,强硬挑开周元温的马车车帘,扣住他手腕便觉不对:“你脸色很差。” “不劳王爷费心。”周元温调度出一个还算温和的笑意,“臣这条命暂时还不会被阎王爷他老人家带走。” “何况,我死,不才是王爷最想看到的的么?”周元温眼尾的小痣随着他的轻笑微动,“臣便不送客了。” “周元温!你——” “主子,相府到了!” 外面传来程风的急切声,打断这忽然的对话。 闻言,周元温撑着车壁勉强起身,甩开高照英的手:“王爷这样有闲情逸致,不知陛下知晓后会有何想法,王爷,玩火自.焚可不好。” 言罢便抬步下车。 见他出来,程风连忙跟上去扶住他,“主子,您脸色不好,待会……” “主子!” “周元温!” 周元温晕过去前最后看到的便是程风,他紧紧抓住程风的衣袖:“叫裴先生……裴……” 随即眼前一黑,彻底晕过去。 裴先生很快被请来,可高照英却仍旧立在一旁,紧紧盯着昏睡过去的周元温。 “我家主子病弱,看病不宜外人在场,还请殿下出去吧。”程风道。 高照英冷冷扫过去,视线冰冷得似要杀人。 裴先生搭上他的脉,平静的眸子忽地微动,他低头看了一眼周元温的小腹处,又伸手去摸周元温右手的脉,眸中的震惊逐渐越来越明显。 “如何?”高照英问,“他究竟是何病?” 冰凉的剑尖瞬间贴上老者的脖颈,耳畔传来愈发森冷骇人的声音:“你这老头磨磨蹭蹭,莫不是某些人派来的奸细……” 18. chapter18 章节内容获取中,请稍后…… 如果长时间获取不到章节内容,请刷新本页。 清冷丞相怀了死对头的崽最新章节、清冷丞相怀了死对头的崽野蛮鸵鸟、清冷丞相怀了死对头的崽全文、清冷丞相怀了死对头的崽免费、清冷丞相怀了死对头的崽野蛮鸵鸟 《清冷丞相怀了死对头的崽》简介: 【清冷孕夫美人丞相受×腹黑占有欲帝王攻】艳绝京华的丞相兼太傅周元温,与铁腕冷心的靖王高照英,是全京公认的死敌。当年周相一句冥顽不灵,将靖王贬去西北吃沙子;如今靖王回京,朝堂每一次奏对都形同沙场。“荒谬!此策贻笑大方!”“那周相又有何高见?”“滑天下之大稽!”“本王看周大人才是愈发无用!”百官日日旁听,心里只剩一句:这两位早晚得打起来,不死不休。可无人知晓那清贵自持的周相早已沉疴难起,为自保和留后,他暂放心气,悄悄算计了死对头三次。首回事罢,迷晕人便抽身离去;次回提前下药,事毕即刻远遁;三回强撑着酸软,仔细清理痕迹。一月后,他望着大夫,声线微哑:“还是没有?”大夫颔首。他只能咬牙再筹谋一场……只是这一次,被遮住眼的王爷中途骤然睁眼,唇角勾出一抹深谙的笑:“夫人,你这是……在求欢?”确诊有孕后,周元温强掩孕肚,依旧与其针锋相对。某次宫宴,百官齐聚,人人心惊胆战,毕竟之前二人还争得面红耳赤,唯恐这两尊煞神闹出事端。宴散后,周元温扶着宫墙压下孕吐,腕骨突然被攥住,被抵在冰冷的宫墙上,耳尖一红,却偏抬脚狠踹: 19. chapter19 章节内容获取中,请稍后…… 如果长时间获取不到章节内容,请刷新本页。 清冷丞相怀了死对头的崽最新章节、清冷丞相怀了死对头的崽野蛮鸵鸟、清冷丞相怀了死对头的崽全文、清冷丞相怀了死对头的崽免费、清冷丞相怀了死对头的崽野蛮鸵鸟 《清冷丞相怀了死对头的崽》简介: 【清冷孕夫美人丞相受×腹黑占有欲帝王攻】艳绝京华的丞相兼太傅周元温,与铁腕冷心的靖王高照英,是全京公认的死敌。当年周相一句冥顽不灵,将靖王贬去西北吃沙子;如今靖王回京,朝堂每一次奏对都形同沙场。“荒谬!此策贻笑大方!”“那周相又有何高见?”“滑天下之大稽!”“本王看周大人才是愈发无用!”百官日日旁听,心里只剩一句:这两位早晚得打起来,不死不休。可无人知晓那清贵自持的周相早已沉疴难起,为自保和留后,他暂放心气,悄悄算计了死对头三次。首回事罢,迷晕人便抽身离去;次回提前下药,事毕即刻远遁;三回强撑着酸软,仔细清理痕迹。一月后,他望着大夫,声线微哑:“还是没有?”大夫颔首。他只能咬牙再筹谋一场……只是这一次,被遮住眼的王爷中途骤然睁眼,唇角勾出一抹深谙的笑:“夫人,你这是……在求欢?”确诊有孕后,周元温强掩孕肚,依旧与其针锋相对。某次宫宴,百官齐聚,人人心惊胆战,毕竟之前二人还争得面红耳赤,唯恐这两尊煞神闹出事端。宴散后,周元温扶着宫墙压下孕吐,腕骨突然被攥住,被抵在冰冷的宫墙上,耳尖一红,却偏抬脚狠踹: 20. chapter20 章节内容获取中,请稍后…… 如果长时间获取不到章节内容,请刷新本页。 清冷丞相怀了死对头的崽最新章节、清冷丞相怀了死对头的崽野蛮鸵鸟、清冷丞相怀了死对头的崽全文、清冷丞相怀了死对头的崽免费、清冷丞相怀了死对头的崽野蛮鸵鸟 《清冷丞相怀了死对头的崽》简介: 【清冷孕夫美人丞相受×腹黑占有欲帝王攻】艳绝京华的丞相兼太傅周元温,与铁腕冷心的靖王高照英,是全京公认的死敌。当年周相一句冥顽不灵,将靖王贬去西北吃沙子;如今靖王回京,朝堂每一次奏对都形同沙场。“荒谬!此策贻笑大方!”“那周相又有何高见?”“滑天下之大稽!”“本王看周大人才是愈发无用!”百官日日旁听,心里只剩一句:这两位早晚得打起来,不死不休。可无人知晓那清贵自持的周相早已沉疴难起,为自保和留后,他暂放心气,悄悄算计了死对头三次。首回事罢,迷晕人便抽身离去;次回提前下药,事毕即刻远遁;三回强撑着酸软,仔细清理痕迹。一月后,他望着大夫,声线微哑:“还是没有?”大夫颔首。他只能咬牙再筹谋一场……只是这一次,被遮住眼的王爷中途骤然睁眼,唇角勾出一抹深谙的笑:“夫人,你这是……在求欢?”确诊有孕后,周元温强掩孕肚,依旧与其针锋相对。某次宫宴,百官齐聚,人人心惊胆战,毕竟之前二人还争得面红耳赤,唯恐这两尊煞神闹出事端。宴散后,周元温扶着宫墙压下孕吐,腕骨突然被攥住,被抵在冰冷的宫墙上,耳尖一红,却偏抬脚狠踹: 21. chapter21 章节内容获取中,请稍后…… 如果长时间获取不到章节内容,请刷新本页。 清冷丞相怀了死对头的崽最新章节、清冷丞相怀了死对头的崽野蛮鸵鸟、清冷丞相怀了死对头的崽全文、清冷丞相怀了死对头的崽免费、清冷丞相怀了死对头的崽野蛮鸵鸟 《清冷丞相怀了死对头的崽》简介: 【清冷孕夫美人丞相受×腹黑占有欲帝王攻】艳绝京华的丞相兼太傅周元温,与铁腕冷心的靖王高照英,是全京公认的死敌。当年周相一句冥顽不灵,将靖王贬去西北吃沙子;如今靖王回京,朝堂每一次奏对都形同沙场。“荒谬!此策贻笑大方!”“那周相又有何高见?”“滑天下之大稽!”“本王看周大人才是愈发无用!”百官日日旁听,心里只剩一句:这两位早晚得打起来,不死不休。可无人知晓那清贵自持的周相早已沉疴难起,为自保和留后,他暂放心气,悄悄算计了死对头三次。首回事罢,迷晕人便抽身离去;次回提前下药,事毕即刻远遁;三回强撑着酸软,仔细清理痕迹。一月后,他望着大夫,声线微哑:“还是没有?”大夫颔首。他只能咬牙再筹谋一场……只是这一次,被遮住眼的王爷中途骤然睁眼,唇角勾出一抹深谙的笑:“夫人,你这是……在求欢?”确诊有孕后,周元温强掩孕肚,依旧与其针锋相对。某次宫宴,百官齐聚,人人心惊胆战,毕竟之前二人还争得面红耳赤,唯恐这两尊煞神闹出事端。宴散后,周元温扶着宫墙压下孕吐,腕骨突然被攥住,被抵在冰冷的宫墙上,耳尖一红,却偏抬脚狠踹: 22. chapter22 章节内容获取中,请稍后…… 如果长时间获取不到章节内容,请刷新本页。 清冷丞相怀了死对头的崽最新章节、清冷丞相怀了死对头的崽野蛮鸵鸟、清冷丞相怀了死对头的崽全文、清冷丞相怀了死对头的崽免费、清冷丞相怀了死对头的崽野蛮鸵鸟 《清冷丞相怀了死对头的崽》简介: 【清冷孕夫美人丞相受×腹黑占有欲帝王攻】艳绝京华的丞相兼太傅周元温,与铁腕冷心的靖王高照英,是全京公认的死敌。当年周相一句冥顽不灵,将靖王贬去西北吃沙子;如今靖王回京,朝堂每一次奏对都形同沙场。“荒谬!此策贻笑大方!”“那周相又有何高见?”“滑天下之大稽!”“本王看周大人才是愈发无用!”百官日日旁听,心里只剩一句:这两位早晚得打起来,不死不休。可无人知晓那清贵自持的周相早已沉疴难起,为自保和留后,他暂放心气,悄悄算计了死对头三次。首回事罢,迷晕人便抽身离去;次回提前下药,事毕即刻远遁;三回强撑着酸软,仔细清理痕迹。一月后,他望着大夫,声线微哑:“还是没有?”大夫颔首。他只能咬牙再筹谋一场……只是这一次,被遮住眼的王爷中途骤然睁眼,唇角勾出一抹深谙的笑:“夫人,你这是……在求欢?”确诊有孕后,周元温强掩孕肚,依旧与其针锋相对。某次宫宴,百官齐聚,人人心惊胆战,毕竟之前二人还争得面红耳赤,唯恐这两尊煞神闹出事端。宴散后,周元温扶着宫墙压下孕吐,腕骨突然被攥住,被抵在冰冷的宫墙上,耳尖一红,却偏抬脚狠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