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难为》 1. 新婚时 庆德三十七年二月十六,兵部侍郎苏崇之女苏娢嫁予龙骧右卫副侍卫统领李慈言为妻。 是日黄昏,苏家门外停着香舆彩仗,鼓乐齐鸣。迎亲的队伍催了三道,还不见新娘出来。不怪妆扮的动作慢,是苏娢躲在房中大哭了一场,昨日李家来下催妆礼,她尚且还有兴致翻拣送来的冠钗花粉,今日临行,眼泪却是止也止不住。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心有所属。 “小姐,不能再哭了。我们与李家就隔四条街,姑爷上头又没有长辈约束,还是可以时常回来的呀。”要不阖府都说苏娢身边的纤云丫头贴心。 “说得也是”,苏娢渐渐才收了声儿,向镜子里望一望,眼睛哭红了,“补妆吧。” “快看,新娘子出来了。” 在众人的欢呼声中,苏娢拜别了父母,出门时纤云抬了抬她的胳膊,她的手便落入一个温热的掌心。那人牵着她,送她上轿。可惜苏娢头上遮了盖头,只能看见李慈言喜袍的下摆,随着他的步履来回地晃动。 他们去年冬订的亲,时下没有相看的习俗,苏娢原本想在他来下聘的时候偷偷瞧上一眼,只人还没见到,就被她娘“请”了回去,是以到如今都不知道她这夫婿究竟是何模样。 不过爹娘提起这门亲事都是满意的,她爹向来严肃,娘亲却是温柔端庄。她娘拉着她的手告诉她:李慈言可谓打着灯笼都难找。 有多难找呢?弱冠之龄,年轻俊美,官居四品,前途无量,最重要的是—— “莺莺,你爹与他同朝为官,对他的品行必然是了解的,而且呀,他府上就他一个主子,你但凡笼络住了他,岂不和家里一样自在。听说他自行了冠礼,与他做媒的人便络绎不绝,也不知你爹爹怎样说合的竟叫我们捡着了。” 苏娢的小名叫莺莺。苏莺莺听得明白:李慈言是个香饽饽。纤云借故出去打听了一圈,回来也说京里的姑娘都道她命好,“她们都羡慕小姐呢。” “是吗?”不过苏娢并不会关上门窃喜,因为这门亲事是她爹促成的,并非李慈言主动上门求娶,且又把他说得这样天上有地上无的,弄得好像真的高攀了他似的。 “小姐”,外面传来纤云压低的声音,“该下轿了。” 轿帘被掀开,苏娢先时的伤怀已完全被紧张取代,在一片喜乐声中,她由一个穿着喜庆的嬷嬷还有纤云扶着,跨过火盆,拜过了天地和高堂的灵位,又在欢呼声中被送入洞房。 然后是撒帐、合卺。苏娢手心里的汗都出来了,她眼前出现一柄秤杆,随后盖头被掀开。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英俊的面容,眉如墨染,目似点漆,高挺的鼻梁,殷红的唇色仿佛他也擦了胭脂。 相貌倒是不假。只是他唇角紧闭、没有表情的时候眉目之间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冷峻,好像与人隔了万水千山的距离。但是一旦笑起来,这种距离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反而流露出一种少年的朝气,苏娢想这才贴合他的年纪。 直到他眼中笑意渐浓——这种笑叫做忍俊不禁。 他在忍俊不禁? 苏娢后知后觉自己盯着他出了神,顿时两颊烧起来,幸好新娘的红妆下什么都瞧不出来。苏娢掐了下手心,逼迫自己端住新娘子的仪态,镇定地与他饮下了交杯酒。 “礼成!” 在恭贺声中,李慈言起身出去敬酒,他去后喜娘、女宾们也都相继退出了新房。苏娢又挥退了其他人,等房中就剩下纤云时,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纤云自觉得把房门关好,苏娢先起身环视了一下新房。屋子很宽敞,分成内外两间,中间卧着一长扇“四君子”的屏风作隔。门窗上都贴着大红的“喜”字,屋内妆台箱奁,一应俱全,其中有一些是昨日送来的她的添妆,总之中规中矩。 苏娢来到妆镜前坐下,身后纤云先为她把凤冠取下来,戴了一整天,压得脖子都酸疼,待青丝如瀑,披散下来,纤云再为她卸下脸上的胭脂。 镜中显露出一张不施粉黛的脸庞,苏娢摸了摸自己的脸,犹似有滚烫的温度。她左右照了一下,略安下心,幸好,那李慈言虽生得俊俏,她也还不至于配不起他。 耳坠和玉环也全都褪下,她只着鲜红的嫁衣,浓密的乌发柔顺地垂落到腰间,纤云拿起梳子,仔细地替她梳理。 梳头发的时候,苏娢问纤云道:“你晚上歇在何处?” “小姐放心,这里自会有人安排妥当的,小姐就先别操心其他了,好好度过今晚上才是。”纤云才是最操心的那个,她想起来:“夫人给小姐的东西可看了,好像就收在箱子里。” 纤云说着要开箱去取,苏娢忙制止她:“别,我都知道的。我肚子饿了,我们先吃点儿东西才是正经。” 纤云的注意成功被转移,“那我去问问有没有吃的。” 苏娢垫了垫肚子,然后洗漱更衣。她挨到月上枝头,外面的宾客渐次离开,热闹平息下来,她的心跳也开始加快,后来纤云也被叫了出去,房中就剩下她一个人时,她已经明显得感到紧张了。 她沐浴后换上了新做的衣裳,素净的单衣掐出鲜嫩的腰肢。关于洞房花烛,她娘亲曾委婉地叮嘱了一些,还给她拿了几幅画儿,可是临到头,苏娢还是异常地慌张。 在心跳“砰砰”的节奏中,门被推开了,外间脚步声响起,李慈言的身影绕过屏风,随后出现在苏娢的眼帘里。他应该是刚送走宾客,还穿着一身喜服,喜服裁剪得利落又贴合,衬得他身姿挺拔而修长。大概是饮了酒,他面色薄红,连眼尾都微微泛红,几许凌乱的发丝拂在脸上,这模样灯下可谓艳丽。 但苏娢看他犹如催命的艳鬼,偏还一步一步朝她走来。苏娢原本跪坐在榻上,这下极不自在地挪动了一下,她如临大敌,特别是浓烈的酒味扑面而来的时候,一根弦绷紧到了极致。但就在这个时候却见李慈言脚步一顿,往旁边的架子上取了件衣衫转身离去了。 苏娢:“……” 娥眉蹙起,这感觉就还挺闹心的,好像酝酿了许久的东西忽然被人打断,而后又要重新开始酝酿。 李慈言没有让她等太久,他再度出现的时 候鬓角上还有未干的水汽,他着一身皂色的长衫,大约是要就寝的缘故,腰带并不像白日一样不折不扣地系紧,交领的衣襟微微敞开,能窥见一小片精壮的胸膛,一滴水珠从颈间滑落,划过坚实的肌肉,消失在苏娢捕捉不到的衣衫深处。 因为李慈言的“中途打断”,苏娢的紧张并不像方才积蓄得那样浓烈,她抬起头和他对视,同时李慈言也在看着她,他脸上没有明显的情绪,苏娢辨不出喜怒,只觉得这是两个第一次见面的人应该的态度。 他已经走到榻前,屈膝就要上来,苏娢感受着心中的忐忑,她以为自己不至于落荒而逃,但在被李慈言的身影笼罩时,她还是没能绷住,一下弹开,“你,你先别过来……我、我有话跟你说……”退无可退,苏娢抱着被子倚到墙角. 李慈言停下动作,他还站在床下,等了一会儿却不见苏娢开口,他挑眉,眼里有些疑惑,“夫人不是有话要和我说?” 这是他说的第一句话,音色偏低沉又十分干净,但苏娢无暇品味了,她得先把今晚上对付过去。偏一张口,舌头就像打了结:“我……你不觉得我们彼此都还不熟识,我们应该先多了解了解,然后再,再……” 声音消弭在唇齿之间,苏娢有些羞耻于把话说完。 李慈言垂着眸听完,抬头望见她杏眸里的抵触和一丝隐藏更深的无助。他记忆中并未见过她这样蹙眉。他掩饰住一些情绪,神色平静道:“还以为夫人要同我说什么,既没有旁的,今夜就先睡下吧,困了。” 话落,他翻身上榻,阖眼,躺得笔直。 这几个动作一气呵成,苏娢瞧得都有些傻眼,她贴着墙坐了一会儿都不见李慈言再有动静,似乎已经睡着了。苏娢唤了一声“夫君”,他也没有动静。 身心松懈下来,折腾了一天苏娢也感到十分的困倦,李慈言只占了外面半边床,她便动作小心地在里面半边躺下。 屏风后还燃着几根明亮的喜烛,苏娢并不习惯睡觉时室内有光,但此刻倦意袭来,她更不想越过李慈言去熄灯。 红帐在眼前变得重影、模糊,苏娢意外地没有择床,一头倒进了黑甜的梦乡。睡前她念着毕竟已嫁予李慈言为妻,为自己盖上被子的同时也颇为贤淑地为李慈言拉好了被子。 待耳畔均匀的呼吸声传来,李慈言睁开眼,他探身,在红烛的光影中端详了一会儿枕边的人。这会儿她的眉头舒展开了,卧在锦褥里颇有一种难言的静美。李慈言垂眸微微笑了一下,随后起身灭掉了外面桌上的喜烛。 他始终没有碰触她,只是在黑暗中重新躺回到她的身旁。他盯着漆黑的帐顶,眼中了无睡意,与苏娢成了婚的感觉略微有些奇妙,他一时还难以品出其中的味道。 他回忆起上回见她,还是去年中秋。临河的月圆诗会上,她扒着车窗不肯就这样经过,但驭马的车夫说老爷的命令不敢违抗,扬鞭一甩,就只剩下她转瞬即逝的一道模糊的倩影。 那时他们甚至还没有订婚,李慈言那时也很难想象,他们有朝一日会结为夫妻。 2. 新婚时 苏娢无知无觉,一觉到了天明,她慢慢睁开眼睛,望见投进晨光的红帐,外面日影已经悄悄爬上纱窗。 不早了,意识回笼时,苏娢不能不承认不必早起描眉上妆、“堂前拜舅姑”的好处,但这样想多少沾些不敬,她遂又祈祷着、在心里默默给天上的公公婆婆告了声不是,这才惊觉她枕在男人的手臂上。 苏娢回眸,一下撞进李慈言漆黑深邃的眼眸中,苏娢几乎被他吓到了,也不知他什么时候醒的,竟一声不吭。 苏娢找回自己的声音:“夫君,该起了。” 李慈言打了个哈欠,这使他整个人一下显得鲜活起来,他躺着不动,声音里夹着慵懒:“夫人先起。” 可不是要苏娢先起,她的发丝缠绕在李慈言伸长的手臂,随着她起身才慢慢分离。 苏娢察觉自己的脸上又开始发热,真的奇怪,她昨日明明贴着墙睡的,现在却躺到了榻中间,还枕在他的臂弯里。苏娢咬了一下唇,她弄不清楚,却也不好直接问李慈言,万一是她自己翻身越了界,毕竟人家还好端端睡在昨日的位置上不曾变动。 越想越觉得可能是自己,看来她得要留意睡相了。 “夫人在想什么?”李慈言也已坐起身来,他眉间写着不解,视线徘徊在她脸上,仿佛很想从她面上看出什么东西来。 苏娢自然不会告诉他。 这时外面响起叩门声,“爷和夫人可是起来了?” 这声音她并不熟悉,苏娢还没找到自己的衣裳,索性先躲进被子里,李慈言则披衣而起,“进来。” 方才说话的是个嬷嬷,苏娢有些印象,昨日便是她与纤云一道扶着自己进的门,揭开盖头时也见过。她身后还跟着四个侍女,纤云也在内,各自捧着些洗漱的用具。 嬷嬷对李慈言并不十分客气,只向苏娢见了礼,“老身姓秦,先伺候夫人洗漱更衣。” 苏娢坐在榻上,露着略带一丝尴尬的微笑算作回礼,这位秦嬷嬷明显在府中地位不低。苏娢记得娘亲提起过,李慈言是有一位乳母的。 洗漱过后,苏娢坐在镜前梳妆,她看见镜子里秦嬷嬷收拾着床褥,神色仿佛有异。 苏娢心一下提起来,但听一旁的李慈言道:“嬷嬷不必多虑,先摆饭吧。” 一句话便彻底打消了嬷嬷的诸多疑虑。苏娢挽好发髻,配上兰色的水晶耳珰,和李慈言一起到外间用饭。 食物很丰盛,是苏娢已经吃惯的京中小食。她一边喝着白玉粳米粥,一边暗暗打量房中出现的人。 秦嬷嬷五十上下,面容很和善,看上去精气神也十分的好,她手里握着帕子,在她身边周到地为她布菜。边上还侍立着四个婢女,除了纤云,都是生面孔,个个花儿一样的年纪,苏娢难免认为这是李慈言身边的人,不禁暗想这人还怪会享受的。 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儿,苏娢收回视线,不妨一下和李慈言对视上了。这人静静地注视着她,不知道看了多久,苏娢一下感觉身上毛毛的,这人怎么好像很喜欢盯着人看似的。 就在她想进一步证实这论断的时候,李慈言又移开眼吃饭了。 早餐两个人安安静静得一句话没说,吃过饭苏娢的神色庄严起来。 她虽没有公婆在世,但香还是要敬的。李慈言籍贯在北方,宗族自然不在这里,他便复刻了一个家祠过来,以作平日祭拜用。 这祠堂设在一个僻静的位置,李慈言打开锁,厚重的门板发出“吱呀”一声响。 入目便是按昭穆供奉着的许多牌位,最前面的灵位刻有“故先考李梁煦”与“故先妣郑娴卿”的字样,苏娢便知这就是已故的公公和婆婆了。 她紧随着李慈言,净手、焚香、祷拜。 末了,李慈言扶她起来,祠堂又原样锁好。 回到前院儿,这里已聚集了好些人,是府里各处的下人前来拜见新夫人。这事自然要有人安排,就不知道是出于李慈言的授意还是那位嬷嬷了。 苏娢一眼扫过去,内院儿的侍女仆妇加上外院儿的厮役,约莫十来个人。 他们由秦嬷嬷带头,向苏娢请安,苏娢忙道“请起”,特别是最前面的秦嬷嬷,苏娢既知她的身份,不敢托大,亲自扶她起来。她在李慈言前面尚且不拘泥,但是这一早上面对苏娢却是处处谨守着下人的规矩,苏娢不由也高看了几分。 秦嬷嬷虚搭着苏娢的手起身,新夫人生得貌美窈窕,性子也如小主子所说“玉雪可爱”,看着眼前一双璧人,秦嬷嬷只觉一桩大事已了,眼角不禁泛起了泪花,她用帕子抹了抹,脸上挂着笑,“老身常年身居北地,后来与小主子一道进京,这京中的规矩也是现学的,如有不周还请夫人尽管提。我眼看着小主子长大成人,如今娶了妻,只盼能与夫人和和美美,我也就别无所求了。” 苏娢不能完全体会她这种喜极而泣,但心内也不无触动,“嬷嬷你放心,我……我们一定好好过日子。” 秦嬷嬷“哎”了一声,苏娢背对着李慈言,也就没有看见他低头时唇角翘起的弧度。 秦嬷嬷身后便是今早见过的三个侍女,她们站在纤云身边,一齐下拜:“婢子见过夫人,今后一定好好侍候。” “快起来,我还不知道你们叫什么名字?” “还请夫人赐下。” 苏娢微怔,她诧异地回头看了一眼李慈言,后者一脸平静地回望她,并没有向她交换任何信息。苏娢只能猜测难道她们几个是刚入府?这样看她早上倒是错想她这位新婚夫婿了,不过这谁又能知道呢? 苏娢庆幸自己还念过一年诗书,“那就茗雪,晴春,雾柳。” “是。” 她们三个答应一声便同纤云一起侍立到苏娢身后,模样明显也是供新夫人差遣的。苏娢一下被四个人簇拥,这感觉还有些新奇古怪。 余下的人苏娢也都留了个印象,其中还有一个小厮,年纪轻轻模样很是机灵,是李慈言身边的长随,名唤颂安。他见礼时故意像宫里侍候娘娘的内侍一样,诚惶诚恐地,把苏娢逗得发笑。 当然这面不是白见的,苏娢自掏腰包给所有人都发下去了赏钱。 待他们散去了,苏娢转向李慈 言,这人虽一言不发,但有些事必然要经过他的首肯,况且他一直立在这里也算默默给她撑着场面,“还要谢过夫君。” 李慈言迎着她盈盈的一双眼眸,“夫人不必客气。” 但苏娢知恩图报,她想了想:“夫君可有正事要忙?我自己四下逛逛熟悉即可,夫君不必顾及我。”苏娢是想免得拘住了李慈言,男人应该还是会想要有些自己的时间,就像她爹爹一有空就会钻进书房研究些什么,而不是在后宅里打转。 苏娢想得很好,这般也能显示出她的温柔体贴。 但闻言,李慈言却并不如想象中高兴。他抱着手臂,漆黑的一双眼锁着她——新婚燕尔,让他想想,他应该有什么正事要忙? 苏娢面露几分困惑,她还没明白过来,李慈言一转身,离去了。倒是遂了苏娢的意。 “小姐”,纤云拉拉她的袖子,小声道:“你怎么新婚第一天就赶姑爷走啊?你们一起逛逛园子多好。” 短暂地惊讶过后,苏娢醒悟,紧接着懊恼,他不会也以为她是在赶他吧,那她可真……算了,没有这个人,她倒能自在些。 李家的宅子布局并不复杂,一个三进的院落,东面捎带着一个花园,这时节正好是花团锦簇,茗雪在几个人中看起来更为沉稳妥帖,由她在前引导着,苏娢被簇拥着拂过花柳慢慢向前。 “你们何时入的府?” “回夫人,婢子们上个月刚进府,学了一个月的规矩。” “哦”,还真是如此。她们三个毕恭毕敬、一板一眼地,倒令苏娢不大适应。不过大家都初来乍到的,总要慢慢熟识了才能真正放得开。“我这个人没有太多规矩,你们只须记着本分,其他不必太拘束。若有什么不明白只管问纤云就是。” “我们小姐是难得的好主子,慢慢地你们便知道了”,纤云也如此说,明显叫她们踏实了些。 苏娢笑了笑。 气氛也松泛了些,随后闻见晴春道:“夫人有所不知,我们进来时这园子还在修葺,听府里的老人说去年冬还是荒废的,翻过了年来便开始加急地修整,可想是专为了迎夫人进门,可见爷的重视。” 这话不免有讨她欢喜之嫌,但苏娢得承认她听着是舒心的,就像沐浴在阳光里面有几分熨帖,倒是难为李慈言了。 继续往前,快走到尽头,忽见花木后面掩映着一座独立的小院儿,门口还围着篱笆,苏娢仿佛一下来到了什么隐士的精舍,奇怪道:“那是什么地方?” 茗雪答道:“是秦嬷嬷的住处。” 苏娢疑惑更甚,“她住在那儿?” “我们来时嬷嬷便住在这里,想是不喜有人打扰,她平素独来独往地,无事也不怎么到主院儿来。” 竟是这样吗?苏娢以为乳母在府中多少是有一定权力的,特别是像李慈言这样双亲又都已不在的,但现在看来秦嬷嬷却并不管事,苏娢不由想到一个问题:这家究竟谁在打理? 不过眼下她还有更靠前的一件事情想问一问嬷嬷,来都来了,苏娢转头吩咐:“去看看嬷嬷可在里面?” 3. 新婚时 秦嬷嬷的院子不大,屋子也只有两间,但很是干净整洁,院子的角落里还有攀上藤架的瓜苗,苏娢凑上前看了一眼。 “结果还早呢,等秋天瓜熟了我请夫人来尝尝。” 苏娢忙道“不用麻烦”,进了屋子,秦嬷嬷请她上坐,待喝过了茶,她道:“夫人可是有事要吩咐?” 苏娢放下茶杯,“不敢,我是有些事情不明白特来问一问嬷嬷。” 秦嬷嬷便猜到,是关于李慈言的。 她这位夫君的身世,苏娢一知半解,爹爹虽与她说过,到底许多地方不如他这位乳母知道得清楚。 “夫人随我来”,将几个丫头撇下,秦嬷嬷将苏娢请进了内室。 屋里苏娢背对着窗子,斑驳的光影透过雕花的窗棂,正好照在嬷嬷的脸上,她眉目祥和,陷入了久远的回忆: “我们爷出生于庆德十六年十月二十一”,她道:“北边的冬天来得早,我记得那几天一直下着雪,先夫人还未临盆,就已经将我招至了府中。那时候我们与鞑靼的关系还算缓和,只有冬天水草不肥的时候会有小股的部落南下掠夺。李家三代守边,先老爷既担任着宁朔的将领,小主子出生之时还在关外巡边。 “索性十年都没有太严重的战事,但是到了庆德二十六年,鞑靼新换了一个首领,他野心重,一上任就率领大军攻打赤月关,这场仗一打就是四年,先老爷于庆德二十九年在阵前战死,先夫人一蹶不振,在敌军第二次攻下宁朔城的时候急怒交加也病死了。 “我们爷十三岁成了孤儿,万幸宁朔沦陷没多久又被朝廷夺了回来,战势好转,庆德三十年鞑靼遣使求和。朝廷派使节到北境受降,抚恤将士,论功行赏,也就在那一年,朝廷追封先老爷为一等忠义将军,念及小主子无人照料,将我们一起带回了京城。 “那年爷十四岁,圣上宣他进宫面圣,随后将他留在了宫中给七皇子伴读。宫里规矩森严,我进不得宫,只能在宫外找了份差事,等小主子什么时候有机会出来才能见上一面。这样的日子过了两年,等爷长到十六岁,圣上让他进了龙骧卫,并在宫外赐了一所宅子,我才终于和小主子团聚。” 长长的一段话说完,秦嬷嬷喝了一口水润喉咙,她眼望着窗外,眸中有一种历经千帆的平和,那些漫天的风雪和辛酸俱已是过往了。 但是苏娢就不行了,手上的帕子在指尖捏得皱皱巴巴,眼前朦朦地弥漫着一层水雾,她仰起头眨了两下到底没滴下泪来。她知道李慈言惨,不知道他这么惨,只要他以后不欺负她,苏娢决心一定好好待他。 秦嬷嬷意外又觉着有点儿好笑,慌忙地给苏娢找干净的帕子,苏娢摆摆手示意不用,嬷嬷微笑看着她,“爷一定不会屈了夫人的。” 苏娢“嗯”了一声,其实还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根本没听清她说了什么。 她起身告辞,秦嬷嬷一直送到小院儿门口,苏娢出来时对着园中的花木还吸了一下鼻子,纤云将她手里的帕子换下来,用眼神询问,苏娢只道“没事”。 纤云想让她开心起来:“小姐,咱们再去别处转转吧,听说那边墙角还种了几棵桃树,这时候开花最好看了。” 苏娢一口应下。 只是花儿还没看到,路上先撞见颂安,他是特意来找苏娢的,“爷命我去厨房传饭,夫人吃了饭再去瞧吧。” 苏娢看看天色,确实到吃午饭的时候了。 颂安正要离开,苏娢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你们爷在哪儿?” 颂安顿时立住,“爷还在书房,夫人可要过去?我看爷一个人待着也怪冷清的。”颂安分明是撺掇着她去,天知道为什么这一对小夫妻新婚头一天就撇开了各自在一边,反正颂安感觉他们爷怪心不在焉的。 苏娢正可怜李慈言的身世,闻言道:“那我去看看。” 颂安立即给她指路。 书房设在外院儿,苏娢转过游廊,到了门口却又有一丝踯躅,她想起他的眼神,这人有时候会直勾勾地盯着她看,直盯得她无所适从,说到底她还不太知道要怎么和这个人相处。 但是都走到这儿了,苏娢摇了摇头,摒弃杂念,敲响了书房的门。 房中李慈言正闲闲翻着一本兵书,闻见叩门声,心知不是颂安,“谁?” “夫君,是我。”苏娢乳名莺莺,声音也如幽谷里的黄莺。 李慈言丢开书,从桌案后面起身。 房门被打开,苏娢看见李慈言逆光的身影,他确实身姿颀长,苏娢挂起微笑:“夫君,该吃饭了。” “有劳夫人亲自跑一趟”,李慈言面露笑容,“走吧。” 他阖上门,转身经过苏娢的时候朝她伸出了手。 苏娢愣了一下。 “夫人?” 苏娢反应过来,配合地伸出手放进他的掌心,感受到他手心里的温度,苏娢忽然忆起昨日她出阁时李慈言也是这样牵着她,扶她上轿。 檐廊下跟随着她来的侍女分立在两旁,在她们的注目下李慈言携她走到最前面,在旁人面前表现得这样夫妻恩爱似的,令苏娢有点儿脸红。 她正不自在,忽闻身边人道:“不知夫人在家时岳父岳母都叫你什么?” 苏娢偏头,“我爹娘都唤我莺莺。” “莺莺?” “嗯。” 随后苏娢就听见一声,清冽干净的:“莺莺。” 这时节春光明媚,苏娢仰头望着他时,李慈言也在低头看着她,四目相对,这一回苏娢没有脸红,但她分明听见来自心底的一道声音:这人好像会蛊惑人心。 颂安远远望见自家爷和夫人手携手款款而来,在心里狠狠给自己记了一功。 一时夫妻两个净手,丫头们摆饭。午后的菜品是厨房早上征询了苏娢的意见做出来的,一半都是她爱吃的菜。 苏娢还没有动筷子,先给李慈言夹了一道糖醋鲤鱼,说起来这道菜并不源自南方,但却在苏娢的家乡生根发芽,是她自幼极爱的一道菜,她念着李慈言在北境长大,那里水产匮乏,他小时候想必没怎么吃过。 她眼见着李慈言将鱼肉喂进嘴里,又慢慢地将骨头剔出来,没有半分不好。苏娢的开心写在脸上,“夫君,你多吃点儿”,还有香甜软糯的糯米圆子,苏娢也给他盛了一碗。 颂安算是看出来了,他们这位夫人偏爱南方的甜口,这和他们爷可不搭界。 但是李慈言来者不拒,这让苏娢很是受用。 等放下筷子,苏娢主动问他:“夫君用过饭还去书房吗?我可以为夫君磨墨。” 红袖添香?倒是美事一桩。但李慈言隐隐觉到不对,她昨夜里和今晨还避他跟什么似的,半日功夫,又是布菜又是陪他去书房,这其中恐怕有些缘故。 嘴上却是不动声色地道:“那就有劳夫人了。” 饭后趁着苏娢与纤云说话,李慈言将茗雪招到门外。 “夫人上午都做了些什么?” “夫人四下逛了逛,还去了一趟秦嬷嬷处。” “去做什么?” “夫人有事相询,具体何事婢子不知,但夫人出来时好像哭过了。” “哦?” 李慈言一下想明白关键,所以,她是在可怜他? 李慈言垂下眼,让茗雪进去了。 苏娢第一次踏进李慈言的书房,她打量了几眼,在心里给出了一个单调的评价,一色的立柜和桌椅,此外再没点儿其他的颜色做点缀,至少挪几盆花草进来呀,也能增一分生机。 她打量的间隙,李 慈言已在桌前落座,“夫人不是要研墨?” “哦”,苏娢走到他身旁,见他铺开纸笔,“夫君要习字还是作画?” “写字。” 他取笔,苏娢便自觉地站在他身侧,往砚台倒入一点清水开始研墨,李慈言提笔蘸取,苏娢看他的字,倒是行云流水又有力道。 “夫君,够了吗?” 李慈言瞥了一眼墨水,“不够。” 苏娢继续研磨,“够了吗?” 还是不够。 手腕略酸,苏娢刚想歇息一下,李慈言抬起头,“夫人,怎么了?” “没……”,苏娢只能再加水,一直到砚池蓄满,也不知道李慈言写什么东西要这么多墨水。 等他写完满满一篇,苏娢捡起来,好像是兵法。 他竟能默背。 一张显然未能写完,“夫君,你写这个做什么?” 李慈言悬腕,“再过些日子就是我爹的忌日,我准备手抄一本兵书,烧给他。”又一张写完时,李慈言搁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 既然是尽孝,苏娢又看他写累了,想了想道:“夫君,不然换我写几张吧,为公爹尽孝原也该有我的一份。” “夫人不会觉得辛苦?” “只要夫君不嫌我的字。” 李慈言起身让座,“我去为夫人把书寻来。” 兵书被贴心地摊开在案头,苏娢接替李慈言的位置,开始埋头抄书,模样颇为认真,李慈言心内一笑,在她身后捡了个位置坐下翻书。 苏娢一口气也写了两张,写完她回头看了一下李慈言,后者盯着手中的书毫无察觉。 苏娢回过头接着写,她写字慢,又两页纸写完,已过去了大半个时辰,手腕明显地发酸,苏娢转身,这回忍不住向李慈言道:“夫君,今日写多少为宜?”或者,你来换换我呀。 李慈言仰靠着书架,闻言转过脸来,“孝心不拘多少,夫人若是觉得辛苦还是和丫头逛园子去吧。” 若是觉得辛苦,苏娢岂不是自打脸皮。想是他没能领会她的意思,苏娢只能说得再明白些,和他打商量:“夫君,我们换着写可好?我歇息片刻,再来替你。” 话落,房中一片寂静,李慈言手不释卷,入了定一样,连眼皮都没有抬起,这是看得入神了? 苏娢只得又唤了一声“夫君”。 “嗯?”李慈言仿佛才听见,他从书页间抬头、眉间轻轻蹙起,像是她不该打断了他的思绪,“夫人何事?” 苏娢:“……” 怪就怪她脸皮薄,她盯了李慈言片刻,“无事,夫君你继续看书吧。” 苏娢重新提笔,怀着对她公爹一等忠义将军的敬畏,抄下了大半本兵书。还剩最后两篇时,她真的需要歇歇了,“夫君……” 房中却不见李慈言的人影。 苏娢打开门,“爷去哪儿了?” 颂安站在门口,顾左右而言他,“爷估计一会儿就回来了。” 苏娢返身回到案前,索性就剩下一点儿,不抄也不是。天已近黄昏,苏娢终于搁下笔的时候,李慈言进来了,他拾起案头新抄的一沓兵书,神色显得意外又无辜,“我爹忌日将到,却也还早,我原打算至少抄个三五日,想不到夫人至孝,半日就抄完了。” 苏娢盯着他这张过分好看的脸,有股说不出的气闷,偏偏又怨怪不上谁,一口气生生憋住,半晌,也只能闷闷地道:“书既已抄完,想必没有我的事情了,纤云还说去看府里的桃花,我便不打搅夫君了。 ” 她起身便走,连眼角的余光也没有留给他一丝,李慈言看着她从眼前经过,几乎要抑制不住想去碰一碰她精致的眉眼。 他从前就知道,他这位夫人怪可爱的。 4. 新婚时 从书房出来的时候,苏娢已经想不起李慈言那险些让她落泪的身世了,如今她眼前全是他那副无辜的面孔。 手腕还隐隐发酸,苏娢只能劝慰自己不要计较,到底是尽孝。 “小姐,到了。” 苏娢抬眼,面前出现三棵桃树。它们植在靠院墙的角落,要比苏娢想得更枝繁叶茂,粉色的花朵缀在枝头,繁盛之极,这时节花瓣绽放,如云如霞,苏娢在树下转了两圈,花香浓郁,一瞬间神清气爽,连李慈言也抛到脑后了。 有花堪折直须折,苏娢踩着凳子,挑选了几枝最好的,准备带回房搁起来。 趁着主仆两个在房中插花的间隙,纤云悄声道:“小姐,我打听过了,府上的账目每月一汇总,到了月底呈给爷过目。” 这么看来这家是李慈言亲自在管了,苏娢不禁纳闷,“他管得过来吗?”这既主外又主内的,龙骧卫应该也没有这样闲罢。 “姑爷应该只用每月对一次账就行”,纤云道:“像厨房、马厩,月初支领,月底核对,中间都是自己记账,其他地方通常也无须每日消耗,便也没什么可记的。” “那库房呢,每月支领、采办?”另外,总还有些杂事。 “听说都是颂安在管。” 颂安?他怕是也很难料理得过来吧,虽是心腹,但他明显更多得是担任李慈言的随从,处理他的私事。 苏娢这样想着,纤云附耳过来,也道:“恐怕他也是抓壮丁,这么些琐事,撞上哪个当场吩咐下去便了。” 苏娢颔首,也以为然。 纤云替她操着心:“小姐,姑爷为何没有交待你管家的事?” 苏娢也有几分纳罕,按着常理,新婚还有一道流程便是将中馈交到主母手中,特别是像李慈言这样的情况,她既然已经嫁过来了,他应该高兴有人分忧才是,但苏娢回想这一整日,这事提都没有提起过,分明他在旁的步骤上并没有差错。 “小姐,要不你主动跟姑爷提一提吧”,纤云提议道。 苏娢有些犹豫,她不知道这样是否有些心急了?更关键的是她不知道李慈言怎么想,是觉得她需要先熟悉熟悉吗?还是……纯粹地疏忽了。除此之外,她一时也难想到其他的缘由。 说曹操曹操到。 李慈言进来时,便看见苏娢倚在梅瓶边略低着头沉吟的模样,美人面与桃花相映衬,一时说不清到底谁更占了春光。 袖子被纤云暗中拉了拉,苏娢回神,抬头看见那张脸,视线相会,下一瞬苏娢就挪开了目光,只留给李慈言眼角的余白。下午的事她早已不觉得气闷了,就是不太想搭理他。 李慈言仍站在原地,他看着她,眸中渐渐蓄起清浅的笑意,他知道将人惹着了,但是脸上的笑就像明晃晃地写着四个字:不知悔改。 还是身后的脚步声惊动了他,是茗雪、晴春、雾柳各自捧着花回来了,方才要说话的缘故,苏娢便吩咐她们再多折些花回来。 除了桃花,还有什么迎春、海棠,上房一时被花香填满,苏娢满意地在花几上、妆台旁装点上或粉或白的鲜花,就是满室大喜的正红色与之不怎么相配,苏娢想她得要抽空把有些新婚的布置撤换下来了。 因着她去赏花不知不觉耽搁了时辰,晚饭到天黑才吃上,门口的灯笼照得地上一片雪白,屋子里的烛光交相辉映,苏娢坐在桌前,偷偷看了一眼对面吞咽着的李慈言,估计饿着了,不知怎么一丝歉意爬上心头,她伸手,从桌子上捡了一块一看便是北方菜系的熏鹿肉放进他碗里。 这动作像做贼似的,全程也不看他一眼,并非苏娢还记着方才曾打定主意不理他,而是因为误了时辰有略微的心虚。 李慈言倒是看了她一眼,意外过后,暗暗笑着吃下了鹿肉。 晚上收拾好苏娢便让丫头们早早下去歇息了,她未出阁时纤云常和她宿在一起,如今成了婚——苏娢扭头看了一眼擦着头发浑然无觉的李慈言,这也是个能自力更生的,有他在也不用害怕什么,就不必再着人守夜了。 晚上熄灯就寝,同昨夜里一样,苏娢与李慈言各占着一半的床,二人之间仿佛有一条无形的界限,彼此待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相安无事,李慈言十分规矩,连根手指头都不曾越界。 但是苏娢失眠了。 这就很奇怪,她一向都是没有什么忧虑的人,睡眠极好,今夜却不知缘何,闭上眼头脑还是很清明。 苏娢再度翻了个身,暗夜里李慈言睁开眼睛,“夫人睡不着?” 她还以为他睡着了,“我吵到你了?” 李慈言不答反问:“夫人有何事烦恼吗?”虽然白日里赚她抄了半日的书,但据李慈言的观察,她不会是对此耿耿于怀的人,可抛却此事,还会有什么令她难眠? 室内安静片刻,李慈言才闻见苏娢的声音。 “我……”苏娢认真地想了想,道:“许是晚饭吃得晚,又吃多了些……”苏娢曾听为母亲养身的大夫说过:胃不和则卧不安,她想便是这道理。 她说完,室内再度安静下来,随后这寂静里她清晰地听见了李慈言的一声闷笑。 苏娢顿时有些羞恼,她不解有什么好笑的,却又不好发作,干脆翻过身背对着李慈言,这样一来,也毫不客气地卷走了李慈言身上的被子。 他们榻上只有一床喜被,李慈言半边身子暴露于空气之中,他也不生气,将双臂枕在脑后,兀自想着她白日温柔也好、气恼也好的生动模样,到底他从未真心想惹她烦恼,只是总情不自禁地想要逗逗她,然后看看她更多鲜妍明媚的样子。 他想这或许也是他的劣根性作祟,紧跟着又想到他逗弄了人却还没有半分表示。 他身旁苏娢正闭着眼睛强行入睡,忽闻身后李慈言道:“夫人若是睡不着,可以替我想想后日回门给岳父岳母准备什么礼物方好?” 这倒是件正经事,苏娢慢慢翻回身平躺,她思索片刻:“只要心意到了,我爹娘不会在乎礼物轻重的。” 这话虽似万金油,却是实言,苏娢以为接下来李慈言会列举几样让她参酌,不想他如此跳跃—— 他道:“夫人可逛过京城?” 苏娢不理解,但还是老实道:“我爹娘管得严,不许我抛头露面,我从前偷偷溜出去过几次,但都被我爹爹逮回去了。” 这和李慈言猜得一样,“我打算明日上街买礼物,就不知夫人愿不愿意和我一起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在苏娢那里无异于平地起了一个惊雷:她可以上街? 她在爹娘跟前磨了许久都很难有下文的愿望在她新婚第二日就能实现了? “夫君,你点一下灯。” 李慈言不明所以,但是照办。 他点燃半截蜡烛放在手心,李慈言坐在床沿,苏娢坐在床上,烛光照见苏娢盈盈的一张粉面,李慈言看见她眼中流动的神采,她说:“你不骗我?” 苏娢点灯就是为了看清他的眼睛,眼睛是不会骗人的。李慈言虽觉大可不必,但也只是擎着蜡烛从容地道:“不骗你。” 苏娢心满意足地躺回原位。 身侧一沉,李慈言也原样躺下,他忽然想道:“夫人现在会不会兴奋地睡不着?” 他的担忧不无道理,苏娢望着无边的暗夜,确实有几分抑制不住的欣喜。 “我有一个方法也许能帮到夫人。” “什么方法?” “我略懂一些摩腹的手法,夫人若是积食可以一试。” “可你不是刚说因为兴奋吗?”苏娢疑惑。 “夫人不妨试过再说。” 苏娢犹豫片刻,鉴于李慈言确实规矩的表现,点头答应了。 当男人温热的手掌贴上腹部的时候,仿佛有奇效,苏娢的思绪从明日的出行全部回笼,归到了现在的这只手掌。 李慈言收着力道耐心地按揉,舒服之余,苏娢感到他掌心的温暖好像也传递到了全身各处。 而为了要替她按摩,两个人都侧着身子,李慈言靠近了一些,他的手臂绕过她的腰侧到达腹部,现在的姿势,很像是她在他的怀里,甚至他的呼吸苏娢也清晰可闻。 “李慈言”,苏娢忽然小声地唤了他一声,然而她自己也不知道有何含义。 后者“嗯”了一声,似乎专心于手上的动作,连她直呼姓名也未在意。 终于,苏娢在他柔和的力量下睡意朦胧地阖上眼睛,李慈言试探地唤了一声——“莺莺”,黑暗中没有等来回应。 翌日清晨,苏娢睁开眼后第一件事便是起来看看她是否又枕在男人的臂弯里,果不其然,李慈言伸长的手臂上还有她发丝的印痕,视线往上,李慈言眼中毫无睡意,正带着一丝不解看着她 。 苏娢不像昨日那样脸红,毕竟他都替她揉了半夜肚子,只要他自己不嫌手臂麻,她也没有什么好在意的。 “夫君,起来了”,今日要出门呢。 许是知道苏娢心急,刚吃过早饭李慈言便吩咐颂安准备马车。 纤云原本是要跟在苏娢身边的,但看新姑爷没有带上丫鬟的意思,她只能在替苏娢整理衣襟的时候小声叮嘱:“小姐你可得记着自己的身份,不能顾着高兴就得意忘形了。” 事实证明纤云是十分了解自家小姐的,苏娢出门前应得好好的,出了门便不知不觉忘到身后了。 马车经过京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外面热闹非凡,噪杂的声音里夹着数不清的新鲜事物,苏娢一开始还只是掀起车厢里小小的帘子一角,后来恨不能整个头都探出去。大街上还有远渡重洋而来的客商,装扮都是她从未见过的,苏娢正盯得起劲,忽然腰身被勾住,随后一道力量将她拉回了车里,只余帘子飘飘地落下。 转头是李慈言一张放大的俊脸,他的手臂还揽在她的腰上,“夫人看什么这么好看?果然你家丫头说的话你也当耳旁风?就不怕掉下去。” 他模样认真的时候看上去还真有几分唬人,不过苏娢并不害怕,只是心虚。她老老实实地坐好,“夫君,我们去哪儿?” “玉阑斋。” “哦”,玉阑斋苏娢是知道的,这京里有大半的豪门贵人都在这家买过首饰。 “夫君是想给我娘亲买什么?” “这就要请夫人拿主意了。” 很快到了玉阑斋门口,苏娢搭着李慈言的手下马车。玉阑斋的门面阔气,内里布置得雅致异常,苏娢的目光在四面的珠光宝气中肆意地打量。 她家中也有几套这家字号的头面,但这门面属实第一次来,这里多得是达官贵人光顾,但那些后宅的夫人小姐,俱是由家中的奴仆前来料理,唯有苏娢一身绮罗堂而皇之地进了来,难免惹人注意。 在苏娢的身后,李慈言漫不经心地抬起眼皮,眸中有肃杀之意,将暗地里的视线纷纷地吓了回去。 苏娢还在慢慢地看首饰,她在一个粉色的玉镯子前驻足,“夫君,你看这个好不好?” 李慈言瞧了一眼,品相倒好,但,“岳母大人不会觉得这颜色太嫩吗?” “你不懂,我娘的眼光是顶好的,而且,我娘的年纪又不大,不说是我娘,别人看着就像我姐姐,她戴着一定好看。” 她眼中满是欣赏,李慈言原本也非质疑,只是顺口一问,既然她觉得满意,“夫人看中就好。” 决定要买时,掌柜的便亲自拿袱子托了递到苏娢手上,苏娢套进自己的手腕试了试,确实与莹润光洁的皮肤相得益彰,“怎么卖得?” “夫人好眼光,这是打西域运来的桃花玉,品相极佳,既是夫人要,自然要让些,便给一百八十两罢。” 一百八十两,照苏娢未嫁时每月二两银子的月例来看,还真不是一笔小数目,苏娢的视线在李慈言脸上游移片刻,没有看出什么端倪,他的神情没有不悦,但也说不上轻松,不知道他是否觉得贵了。 但就算是贵了——若是她知晓家中的经济,说不定还帮他省一省,不过她既然不知道,苏娢决定先让他出一次血。 “夫君?”温柔的一声隐含着催促。 李慈言竟生出在心上人面前显示财力、不能露怯的荒唐感,他出门时往怀里塞了二百两的银票,还要感谢掌柜的让了二十两,不然这一下就该花个溜干净。他失笑,倒丝毫没有不舍,只嘴上不肯忘了与苏娢“你来我往”:“夫人果然好眼光!” 苏娢只是睁着双顾盼生辉的大眼睛,淡静地瞧了他一眼。 回到车上,苏娢想起爹爹的还没有买,“不知夫君打算给我爹送什么?” “岳父大人的礼我已经备下了,书房有一套上等的文房四宝。” “哦”,那这么说岂不是现在就要回去了,苏娢顿生留恋,马车再次从街上穿行而过,苏娢想再看一眼市井的繁华,只是掀开帘子后发现并不是来时的朱雀大道。 “夫君,不回府吗?” “京师北门外有片桃林,方圆十里,我想着带夫人去看看,但若是夫人想回府……” 不,她不想——马蹄声里响起苏娢又惊又喜的声音:“夫君,去北门吧……” 5. 东宫误 苏娢直玩到黄昏时分才满载而归,那桃林里居然还有双色的桃花,苏娢挑了一只最淡雅的瓶子插着花送到了李慈言书房的案头,以聊表心意。 夜幕降临时,她早早地上床睡了,许是今日玩得累了,沾着枕头便进入了梦乡。 李慈言回到上房,便看见被子里苏娢侧躺着睡得正香,同床共枕的第三个晚上,今夜她主动地面朝向了他。李慈言站在床前,不禁端详了一会儿她不设防的浓睡的模样。 随后,他灭了灯,轻声上榻。黑夜里拨开浓密如云的发丝,李慈言伸出一条胳膊,等她睡梦中翻身时便有可能枕上来,而今晚她离他并不像先前一样遥远,如果她再朝他这边翻一个身——想到这里李慈言也侧过身——那她将会准确无误地落入他的怀里。 这一觉苏娢睡得极沉,早上睁开朦胧睡眼,先慵懒地打了个哈欠,入眼是绛红的纱帐,她面朝里、几乎贴着墙壁,离墙太近逼仄感油然而生,苏娢瞬间往外挪了些许准备起身,一转头对上李慈言略微复杂的眼神。 苏娢没有多想,越过他起来洗漱更衣,侍女们鱼贯而入,苏娢坐在镜前梳妆时,李慈言才幽幽地套上衣衫。 三朝回门,苏娢身后跟着四个丫头、李慈言带着颂安就上了苏府。先在厅堂见了苏父,请了安、喝过茶后,苏娢便撇下李慈言去找她娘了。 苏夫人直接到二门外,见她像只蝴蝶兴冲冲而来,拉住她的手,“怎么出了阁还是这么一副不稳重的模样”,又叫苏娢身后行礼的丫头们起来,“你夫婿呢?” “在前面和爹爹说话呢。” 苏夫人点点头,拉着她往上房去,进了院子里,苏夫人转身和颜悦色地对纤云道:“我们母女说说话,你就带着这几位姑娘跟了萍儿去那边厢房里坐坐,千万别拘着,茶水点心要什么尽管替,回了府上就和你小姐没出门子前是一样的。” 纤云笑着答“是”,萍儿是苏夫人身边的大丫头,她们平素也都要好的。 眼见她们去了,苏夫人拉苏娢进屋,“姑爷待你如何?” 苏娢低头捡了一块碟子里新鲜的素点心,想了想,略迟疑地道:“还算不错。” 苏母好生打量了她片刻,还是和之前一样水灵,“刚刚那几个丫头可有他房里的没有?” 苏娢摇头,“就比我先进府一个月,她们是我的丫头,和李慈言没什么相干。” 苏夫人眼皮一跳,“怎么直呼夫婿名讳?” “哦。” 苏母又道:“姑爷后院儿里可还有什么人?” 苏娢挨着娘亲坐下,“没有了,他身边连丫鬟也没有一个,常常还要借我的使呢。” 这下苏夫人是真心再满意不过了,“你呀,也不枉我们操了这一场心,为娘还是那句话,如今嫁了人,从前贪玩的性子要好生收一收,否则怎么给人当家。” 提起这个,苏娢有话要说了:“娘,人家压根儿没有提让我当家的事。” “哦?”苏夫人沉吟一回,并不急着替女儿说话,悠悠地道:“你向来不是不爱听我和你讲这些经济庶务?如今姑爷不用你操心,倒让你着急了。” 苏娢让母亲说得有些羞臊,但这毕竟不是一回事啊,“若是……若是回去之后他还不提,还不知府上的人会怎么看我。” 苏夫人沉吟片刻,拍拍她的手,还是决定先见着了女婿再说,“先不急,为娘还有事要问你:你与姑爷房事上可还谐和?” 苏娢不知道娘亲怎么忽然拐到这上面了,她张了张唇,有口难言,情知不能透露,但又找不到说辞,一张玉脸渐渐地憋红了。 苏夫人嗅出些不寻常的味道,再看她少女的模样与出阁前并无二致,念头一闪,正要开口,外面萍儿来传新姑爷进来请安。 苏母立时抛却了其他,起身笑道:“快请。” 李慈言一派温和庄重地进了来,他今日穿一身竹青色的圆领袍,腰带紧束,勾勒得身姿笔挺,著掐丝银冠,面如冠玉,鬓若刀裁,从头到脚收拾得一丝不苟,举止优雅得体,上前恭敬地行礼拜见,随后奉上礼物。 苏娢暗地里咬唇,他今日怪怪的,令她想起一个词叫“人模狗样”。 苏母亲自扶起女婿,天光从门口透进来,看见他俊朗无俦的人品,苏夫人生不出半分挑剔,真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顺眼。 入座后丫头来上茶。 “怀之近来可好?” 李慈言字怀之,他一副随和近人的模样,“多谢岳母大人挂念,一切安好。” “府上若是无事,今日吃了饭再去罢,我家中也有厨子料理得一手北方菜,想来该合你口味。”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不知圣上给了几日婚假?” “龙骧卫里当差想必很辛苦罢……” …… 姑婿之间一个问一个答,大有相谈甚欢的模样,苏娢坐在旁边,倒成了狗不理,虽有些不大爽快,不过她还是感激李慈言方才来得及时解了她的围。 最后叙了几句寒温,李慈言适时地结束了这场聊天,岳父大人那边还等着他弈棋。 苏母却并未立刻放他走,只见她一手抓着李慈言的手,一手拉着苏娢的,两只手交叠在一处,她轻拍了拍,“我原对莺莺还存着不小的担忧,如今见了你便宽心了。只我还有一事相托:我们莺莺尚不懂事,若有不对,凡小事上还请你不要计较,若是有什么大的过失,你只管和我们提起,我和她爹爹定会好生管教。” 苏夫人缓声道来,李慈言听到一半,听出关窍,他两眼盯着苏娢,似笑非笑,苏娢被他盯得莫名,便也回瞪着他,待听完了李慈言转过头去,如之前一般恭谨道:“您放心,小婿听明白了。” 他起身作辞,苏母送他出去了。 回转身,苏夫人收起了笑容,语重心长:“这孩子从北边过来,听闻从前经历得不少,论城府你怕只有被他拿捏的份儿,你且先拿出真心待他,不可娇纵,我不许他欺负你,却也不能让人觉着我们欺负了他。” 苏娢觉得娘亲太多虑了,“我哪能欺负得了他呀。” 苏夫人看着她这副烂漫的模样,笑了笑,抚了抚她的鬓发,“我以前总担心你嫁了人不够稳重妥帖,但设若你在他府上能葆住几分天真,我也就感念他一辈子了。” “娘……”苏娢听得心里酸酸的。 “至于管家,你也不必着急,得空和姑爷提一提也不打紧,我看姑爷是明白事理的,想来有他的道理。” “娘,你怎么尽替他说话了?您才见了他几面。” “瞧你这点儿出息”,苏母在她额头点了一下,“去,我叫厨房给你留着酥酪,你且叫人去给你姑爷也送一碗。” 苏娢答应着去了,出了门又折回来,把李慈言送来的匣子打开,“娘,你还没看礼物呢,这是我亲自去挑的。” 镯子倒是很好,但苏夫人听出一点儿门道,“你去哪儿挑的?” 苏娢一下噤声,并不敢提去了玉阑斋,支吾道:“我、我去取酥酪。” 苏夫人笑了笑,没有深究。 待吃过饭,又叙了些闲话,新婚夫妇差不多就该回家去了。但苏娢挨着她娘不舍得走,“娘,要不然我在家住两天吧?” 苏夫人懒怠搭理她,只叮嘱着萍儿和纤云收拾包裹,也不让这对小夫妻空着手回去。外面传话说姑爷已经在等着了,苏母一直送她到前院儿,“有什么事只管让人捎信回来。” 苏父陪同姑爷在前院儿候着,见她出来,也道:“既嫁去了别人家,便好生照顾你夫婿,再不许任性,但也不能受欺负。” 苏娢险些又要掉眼泪,“知道了。” 正要辞去,忽然门上有人慌忙进了来,苏娢定睛,“林叔,这是怎么了?” 林叔是苏府的管家,苏崇倚之为臂膀,一向稳重,今日这样忙乱必是有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林管家要说,奈何小姐还有新姑爷都在边上。 苏父行事不留罅隙,“都是自家人,你说。” 林管家敛声,“我刚听到消息,太子被废了。” 所有人都吃了一惊,苏父沉声:“谁传的消息,可靠吗?” “我碰见了荣安王府的长史,各位亲王、皇子晌午就被宣进宫去了,现在还未出宫,是从宫里递出来的信儿,我估计眼下各家也都慢慢地知道了,老爷明日上朝须 得警醒些。” 苏大人沉吟一回,“知道了。” 这时却听李慈言道:“此事岳父大人怎么看?” 这一双翁婿视线撞在一处,苏父平静的目光里暗藏着几分威严、几分审视,“天家的事还轮不到我们做臣下的多舌,我只知忠于陛下,旁的毋需我操心。” 李慈言迎着他的目光笑了笑,坦然自若,“岳父大人说得是,我一贯也不喜欢瞎掺和。岳父岳母留步,小婿告辞。”说完,他转身朝苏娢伸出手,“夫人,我们该回家了。” 苏娢有些怔怔地被他牵上了马车。 车上,苏娢忍不住道:“夫君,太子被废,和我们两家有什么关系吗?”方才见他与爹爹有来有往的不知道卖什么关子,但苏娢是知道她爹爹的,素来清正,太子倒台,应该也不至于牵连她爹爹。 李慈言抱着手臂仰靠着车窗不知在想些什么,闻言,看向她,笑道:“夫人希望有什么关系?” 苏娢一怔,难道不是她在问他吗? 她诚恳地发问,这人却一脸地戏谑,苏娢感到了被戏弄的不适,“夫君不肯说就算了,便当我没有问过。” 她不再说话了,李慈言靠着车厢看她的侧脸,肌肤如雪,晕似桃花,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只是那双漂亮的眼睛也不肯再看向他了。 李慈言好像被什么东西刮蹭着心弦,有些作痒。他知道自己一不小心过火了。 安静下来的车厢里,李慈言忽而低笑了一声,紧接着苏娢听见他说了一声“难怪”。 就这么两个字,没头没脑的,谁知道他在说什么?苏娢欲要不理他,又按捺不住,她扭头,“难怪什么?” “难怪岳父岳母轮着翻儿地敲打我,原来我家小夫人的气性这么大。” “你……”苏娢气结。 她活该非要接这个下茬儿,就在她决心今日都不要再理他的时候,李慈言起身挪到她身旁坐下,在苏娢惊疑不定的眼神中,他握住她的手—— “是我的错,方才口无遮拦,还不知夫人要如何才肯原谅我?”面色竟透着十二万分的诚恳,不像是装的。 “你……”苏娢这次是有点被惊到了,语气都弱了些。这人招呼不打一声就道歉,而且姿态摆得可谓低,她印象里爹爹都鲜少这样直接地向娘亲赔罪,这人怎么好像……没皮没脸似的。 苏娢清了清嗓子,既然他都这样说了,“那你就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好了。” 李慈言的手指在她掌心无意识地摩挲,苏娢听见他道:“现在是没有什么关系,但是储君被废影响重大,将来如何谁又说得准呢。” 苏娢听得很认真,虽然他好像是说了几句废话。 掌心被他弄得有点痒痒的,苏娢想抽出手,却被他牢牢握在手心,李慈言看着她如葱管似的玉指,指甲光洁透着淡淡的粉,“怎么不涂蔻丹?” 苏娢不理解他怎么又绕到这上面来了,但她还是顺着他的话低头也看了一眼,指甲虽不鲜艳,但是饱满莹润,“这不挺好得嘛。” 方才的一丝不愉快在不知不觉中悄然消散,马车摇摇晃晃来到了家门口。 苏娢让李慈言扶着下了马车,门上的人一早就在张望,见到他们赶紧上前,“爷,晋阳侯世子差人送来的”,说着,递来一张素雅的拜帖。 晋阳侯世子?李慈言在脑中搜寻片刻,收下请帖,进了门,吩咐纤云等:“侍候夫人回房歇息。” 他自己则去了书房,今日天色不佳,虽无风雨但天光晦暗不明,李慈言站在窗下,提笔“刷刷”写着回帖。 颂安等候在旁,“爷不去?”那位晋阳侯世子信上说的是过府一叙。 李慈言拒绝得委婉又明确,他落笔之后特意瞥了一眼窗外的天空,“天色都尚未明朗,有什么值得一叙。你去跑一趟。” 颂安接了回信却不动,他知道李慈言还有吩咐,果然,“虽然和我们走动的不多,还是告诉门上,说我新婚燕尔,还在婚假,闭门谢客。” “那若是……”,颂安欲言又止。 李慈言知道他想说什么,“你放心,殿下不会。” 颂安点点头,自上晋阳侯府去回话不提。 6. 东宫误 李慈言回到上房的时候,房间里正在热火朝天地拾掇东西。 苏娢嫁妆丰厚,原本屋子里就堆了不少,今日爹娘又给她拿了好些。苏娢让人都归类整理起来,把要用的留下,暂时用不上的封好了放到库房去。 李慈言在散落一地的物品和几个婢女中间一眼看见她坐在一口箱子上,对着另一口打开的箱子发着愁。 李慈言迈入室内,靠门的雾柳一心收拾眼前的东西、生怕办不好差事,还是晴春先发现他,唤了一声“爷。” 苏娢耸然一惊,立刻起来把箱子阖上了。 这动作欲盖弥彰,让李慈言更加好奇,“夫人有事瞒我?” 苏娢故作轻松,“没什么啊,这里乱着呢,夫君你还是先去书房歇会儿吧。” 李慈言不可能就这样被她打发了,“索性我也无事,不如我帮夫人一起收?我看这些箱子都有些分量,夫人怕是搬不动。” 苏娢不能不认同他说得在理,她陪嫁的箱子俱是厚重的实木,里面又放满了东西,她与纤云两个人抬还险些闪了腰。 苏娢见他不再盯着那口箱子,略放下心,开始指挥他:“那夫君先替我把这些挪到门口去吧,回头再找些人搬到库房去。” 李慈言依言开始干苦力。 有了他分担,苏娢一下省了不少心,她开始在房中四面逡巡,计划着该把哪些东西换下来,又该把哪些东西添上去。 当然这些还是要与李慈言商量的,比如:“夫君,明日我想将红帐换下来,我娘给了我一顶藕荷色的天香罗帐,我还有一副水晶珠帘,就不用中间这扇屏风了吧。” “我倒不知原来新房这般不合夫人的意。” 这又是这么话,苏娢真真儿见识了这人“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她转身,“夫君只管说好与不好就是了。” 熟料她刚转过身,就看到让她心速骤然加快的一幕,李慈言不知做了什么翻倒了方才那口箱子,里面的几幅画卷散落出来,李慈言伸手,正好奇地捡起一幅。 苏娢的披帛优美地飘在空中,她几乎是飞奔过去,“李慈言!” 房里的丫头一个个都停下了手上的东西,纤云更为小姐这样明目张胆地直唤姑爷名讳捏了一把汗。 苏娢却顾不得这许多了,幸而她及时按住了李慈言的手臂,“还给我。” “什么东西值得夫人这般紧张?”她不知道,她愈这样,他愈非看不可。 僵持了一会儿,李慈言率先妥协,“好吧”,他摊开掌心,原物归还的模样,苏娢伸手去拿,谁知李慈言暗中解开了系绳,他只须拽着绳子,这幅画便自然地抖落开。 苏娢的手僵在空中,李慈言还装模作样,“这绳子坏了”,一边说,一边低头看了一眼,视线不禁顿住,他也未料到,原是春画儿。 苏娢从脸到耳朵尖儿都染成了绯色,她捂住脸,这下是真没脸见人了。 “我道是什么,区区几幅画儿也值当夫人讳莫如深”,他的语气就好像这事完全不值得有什么羞耻。苏娢从指缝间抬起眼,李慈言已经将画原样卷好,他额前有几丝碎发飘落,发丝后面他一双眼正凝望着她,只见他忽而又笑了一下,“想来这并非夫人所爱,不如我先替夫人保管?” 苏娢放下手露出脸来,她在心里悄悄啐了他一口“不要脸”,心头完全松泛下来。她方才愁得就是不知怎么处理,又不好给人看见,如今叫李慈言撞破倒像卸了一桩心事,他还主动接走了这山芋,“你要就都拿去吧”,她蹲在箱子边上,一幅一幅取出来交到李慈言手上。 末了,想起来还有一件,拉了拉李慈言的衣角,“等一下,还有呢。” 苏娢这回在琐碎的物件里翻了几下,扒拉出一本小册子,“这也给你。” 这又是什么?李慈言信手翻了翻,见其中言语并不露骨,倒是件写给女子的正经东西。李慈言看了看署名“无名氏”的作者,倒是十分难得,不由想到这必是他那位岳母大人的良苦用心。 岳母大人的拳拳之心不可辜负,他低头思忖,字斟句酌了片刻,开口道:“这书并非夫人所想,实则对女子有益,夫人不妨了解一二,也……也可保护自己。” 他难得地卡壳,李慈言也想不到有朝一日竟会和姑娘家讲这种话,婆婆妈妈地都不像他。 而苏娢呢?她一愣一愣地看着眼前人,感觉这个时候的李慈言又不一样了,他身上没有丝毫的攻击性,反倒……她想起了她幼年曾有过一只看似骄矜却又爱翻肚皮的猫儿,它的毛茸茸的,她总是要伸手去摸一摸。 彼时她脸上还有薄红未退,一双杏眼儿里像是含着清澈的湖水,直直地盯着他,李慈言心里打了个突,有几许怪异,同时耳根不受控地发红发烫,这感觉颇有些陌生,想不明白时,李慈言一下站起身,将册子交到苏娢手上,“夫人慢慢收拾,我先把这些放到书房。” 说完他抱着画卷快步离去了,苏娢转头望着他的背影,有些微的错愕。他刚才说什么来着?对,册子,苏娢低头把手上的册子拿起来看了一眼,先搁置到了一旁。 等苏娢整理好已接近傍晚,颂安招呼人打开库房。 “夫人的嫁妆全都在这儿呢。” 苏娢点点头,她打量了几眼后让开路好叫人搬东西,颂安在门口盯着,苏娢不禁想到:“库房的钥匙是你在保管?” 颂安回过头,虽然夫人问得稀松平常,当然他也瞧得出他们这位夫人心湖澄澈明亮,但他还是感觉到了一丝如芒在背,这越过夫人掌握府中内务的局要怎么破? 苏娢歪了下头,不知道他怎么一下定住了。 颂安支吾了一声,脑子转得极快,“那当然还是爷在保管了,只不过爷有时候忙起来脚不沾地的,有些小事就只能由我代劳了。夫人可要进去看看?” 原来下人们都已经放好东西退出来了,库房的大门敞开着,但苏娢摇了摇头,她一不盘点,二不查验,进去也不过四处看看,但实在也没有什么可看的,不过是堆放的物品,说不好还落着一层灰。 但这确实提醒了她,她须得把管家的事提上议程了。李慈言不过十日婚假,再拖下去,到时候他出去办差,难道她在家无所事事?她是主母来着,若是不能处理分内的事,到时候府里的这些人可能服她?若是再万一李慈言管不住自己,再后院儿里再抬进几个人来,那她……不行,绝对不行。 颂安护送着苏娢回上房,他闹不清楚夫人一路上都在思忖些什么,但看她神色变了几变,愈变愈凝重,颂安在心里默默祈祷了一 句“家和万事兴”。 李慈言在书房呆到晚饭时才出来,他脑子里总不自主回想下午抽风了一样竟会被盯得燥热,画面最后又总是会定格在苏娢漾着清波的如桃花一样的眼睛。现在人坐在他对面,他敏锐地发现她有些欲言又止,以为也是画卷的缘故,殊不知下午的事人家已经忘到了天边。 苏娢磨蹭到了就寝,等到李慈言熄灯躺到她身边,她决定要开口,但又不能直截了当说“我要管家”,她心内翻来覆去,最后挑了一件最近应该要办的事作为开头:“夫君,这几日千头万绪也不曾得闲,还不知各家送来的礼物清点了没有?” 这是她娘教给她的第一件事:家中的人情往来必须要做到心里有数,到时候还得要一一还回去。 她甫一张口李慈言便竖起了耳朵,只是这内容有些出乎意料。 李慈言想了一下,“看颂安何时有空我让他去办。” 怎么会是颂安? 苏娢属实有点难以接受了,既然什么都是颂安,苏娢觉得李慈言又何必要娶媳妇儿。 她心里像有只猫儿在挠,也只能强行按下,索性挑明了道:“我看颂安琐事缠身也挺忙的,夫君若信得过我,这事不如我来代劳?” 此时李慈言算是明白了她的目的,他无需眼睛去看便能想到她现在必是一幅纠结、不满又跃跃欲试的神情。 李慈言答应得很爽快,“那就辛苦夫人了。” 第一城已下,苏娢振奋了些,决定乘胜追击,“家中事务琐碎,夫君在宫里当差已经足够辛劳,颂安又还有夫君临时指派的事要随时处置,怎么看都难以兼顾,若是夫君放心,我很愿意替夫君分担一些家事,以免夫君后顾之忧。” 苏娢对自己这篇话是满意的,她想不出李慈言拒绝的理由,但凡他“嗯”一声,事也就成了。 谁知李慈言不循常理,“既然夫人这般热心,说起来眼下倒确有一件事想要托付给夫人。” 一件事?苏娢满腹疑问,是她讲得还不明白吗?还是李慈言没有听懂?但眼下却也只能先顺着他的话茬儿接道:“夫君何事?” “我们家中的习惯是每月最后一日下发月例,本月月底预计我当值,此事便只有委托给夫人了。家里大小僮仆各有定例,到时夫人莫要派错了。” 苏娢:“……” 合着她忙活了半天就得了一件发银子的活儿,而且就这活儿李慈言还忧心她能不能办得好。 忽然间恶向胆边生,苏娢升起了一股想要把李慈言掀下床的冲动,但是理智遏制住了她。 李慈言半晌没有听见回音,但想也知道他的枕边人此刻估计在心里将他当成沙包扔来踢去,他佯装不知,“夫人?” 依然没有回应,他又换了称呼:“莺莺?” 谁许他这样唤了?苏娢想将他的嘴堵上,也许放弃如此万籁俱寂的美妙夜晚来跟他掰扯便是她最大的失误,想起自己从黄昏时分就开始酝酿,苏娢简直闹心——罢了,先睡觉! 苏娢翻身面靠着墙壁,这次是故意卷走了被子,最好半夜能冻醒他,不过她还记得李慈言在等她回话,苏娢的语声里透着点不耐透着点敷衍:“知道啦,夫君且睡下吧。” 黑夜里只余李慈言无声又放肆地笑。 7. 东宫误 早晨醒来,苏娢脑海里闪入的第一个念头仍是——李慈言,欺人太甚。 她搞不明白为什么李慈言不肯松口,她昨夜里从头捋了一遍:李慈言怎么看都不是个愚笨的,他不可能听不出她的言下之意,所以,他究竟是为何?总不能是钓着她好玩罢。 苏娢越想越有这个可能,这人是个坏胚子。 “夫人在骂我?” 近在咫尺的声音陡然响起,苏娢心肝儿险些蹦出来。 “你……”她翻身,才惊觉自己方才卧在李慈言的怀里,如今面对着面,他支着头,低眸看着她,苏娢与他仅一拳之隔,她视线平齐的地方是他的胸膛,单薄的里衣并不能阻隔肌肉的轮廓,苏娢仿佛能透过交叠的单衣感知到他的体温。 进不得进,苏娢便往后退,但身后是墙,苏娢意识到是李慈言越界了。 “你怎么睡到里面来了?” 李慈言言之凿凿,“夫人昨夜卷走了被子,我总不能让自己冻死,只能和夫人挤挤了。” 这阳春季节里何至于冻死,弄得好像她罪大恶极一样,不过确实是她理亏,苏娢没了脾气,只能轻轻推他,“起来了。” 李慈言懒洋洋地翻身,刚下地,忽然窗外传来急促的敲打声,他神色一变,“说。” 外面颂安站在窗下,回话也十分简短:“爷,有圣旨。” 苏娢听闻圣旨,呆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趿着鞋下榻帮李慈言更衣,偏偏她不会系男人的腰带,越忙越乱时,李慈言托住她的手,“别急。” 他冷静的神情令人异样得安心,苏娢镇定下来,李慈言已经套好了鞋子自己接手腰带,苏娢便找来一条发带临时替他绑了个马尾。 李慈言出去接旨了,苏娢起床时的慵懒此刻全无踪影,这还是她第一次经历,她有些不安地,洗漱梳理。 还未及梳好妆,李慈言便回来了,苏娢起身相迎,“圣旨何事?” 李慈言就着她铜盆里的水擦了把脸,“太子被废,迁守皇陵,陛下让我去送。” “哦”,苏娢站在边上,下意识想自己能做些什么,再转念一想这也没有她的事儿啊。 李慈言很快收拾好自身,他抄起一件衣服,便准备出门,“我今日未必能回来,颂安留给你,有事便找他。” 苏娢答应一声。 她紧随其后送李慈言出门,就像她娘亲每次送爹爹一样。李慈言跨出门槛却又返身回来,晨光里他梳着高高的马尾,笑容里流露着几许年轻人的意气,苏娢以为他还有什么安排,却见他露出雪白的牙齿:“我不在时夫人可不要把家给点了。” 都什么时候了还来!苏娢与他一早上的同心同德至此坍塌,不客气地道:“快走吧你。” 李慈言快马加鞭地去了。 府里没了他,苏娢便是最大的。没了这个人碍眼,苏娢决定要大展拳脚。她昨日便把今天预备用上的东西找了个齐全,只等动手。 忙活了一上午,上房可谓焕然一新。首先门窗上的“喜”字全部揭下,进门靠窗下的一张黑漆圆桌,苏娢让人铺上了六角丁香色挂流苏的桌布,右面墙上镂空的木格子里摆上一些书剑花瓶,下方靠墙一张长几,上面躺着一张古琴,琴头是时令的鲜花。正对着门是一张坐榻,苏娢放上了新做的软枕,榻上一张小方桌,苏娢搁上了她从家里带来的一套碧天青的茶具。 视线往里,用来隔断内外间的屏风被换成了水晶珠帘,这帘子并不严密,因此还有一副十样锦的罗维与之配套,不用时便收束在两旁。里间的红帐换成了藕荷色的天香罗帐,鸳鸯被也更换一新,变成了同样浅色的锦被,屋里橱柜妆台擦拭一新,苏娢摆上了她惯常用的螺钿盒,窗下两张圈椅,中间檀色的方几上搁着一幅棋枰。 最后,苏娢亲自踩着凳子往帐钩上挂了一只绣囊,囊中装着干花药草,闻来馥郁芬芳。 颂安跟着卖了半日的力气,末了,站在门口,不能不感叹夫人的眼光,爷打今日起也算是住上好的了。 中午,苏娢让厨房多烧了几个菜。这顿饭其实已经过了饭点,颂安和姑娘们跟着苏娢忙活到现在,也都没有来得及吃饭。 苏娢便在惯常用的餐桌旁加了一张小桌子,给姑娘们坐。颂安更还隔着一层大防,便独自端着碗坐在门口,不时由几个姑娘给他送出菜去。 苏娢尽力照顾到每一个人,特别是雾柳,刻意给她多盛了些肉。她是最瘦的,总显着怯弱,得好好补补。 颂安啃完了又一个大鸡腿,饭后抹了抹嘴上的油光,显然吃得不错。 他得了好,下午更是积极地询问苏娢:“夫人可要接着更置?库房里还收着好些摆件儿,爷肯定尽着夫人取用。” 苏娢摇了摇头,她已经有安排了。 房间里还差着一幅画儿。 苏娢在四艺里最擅长的便是作画,尤擅工笔,没有现成的画作,她便决定自己画,就借李慈言的书房一用。 苏娢独自在书房盘桓了一个下午,绘出了一副简单的花鸟。末了,瞥见李慈言的书房实在单调得可怜,便又好心地想要不然再画一幅,就赠给李慈言……的书房。不过今日时辰已经不早,这得要留待以后了。 吩咐了颂安明日去裱画之后,就该用晚膳。纤云问是否就摆饭,苏娢想了想,说不忙,“去问问秦嬷嬷可愿意和我一起吃?” 如是,苏娢的晚饭便送到了秦嬷嬷那处。 非是她爱折腾,她想着嬷嬷反正是独自待在小院儿里,自己去了还能添些人气,凑在一起也能互相解个闷儿。 否则餐桌上就有些孤寂了。苏娢开始体会到府里主子少的弊处,李慈言不在,吃饭时就只剩下她一个人。像中午那般毕竟不是常态。 但去到秦嬷嬷那里便不一样。嬷嬷算是李慈言半个娘、府里的半个主子,去到她的院子里同她一起吃饭便没有什么。 秦嬷嬷很是热情地接纳了她,还请她品尝了自己方寸土地上腌出的小酱菜,“爷从前在宫里的时候,就会捎一些我做的腌菜。” 应该是说李慈言在宫里伴读的时候吧,宫里恐还不至于克扣他,那想来便是他孤身一人捎的一点念想吧。 这么个人,从前可怜的时候也真可怜,现在可恶的时候吧——苏娢皱了下鼻子,想到他,轻轻戳了戳碗里的米饭——也是真可恶。 “夫人多吃些,年轻人吃不胖的。” “哎”,苏娢回过神,捧着碗去接嬷嬷夹给她的菜。 天黑之前,苏娢离开了小院儿。她走了一段路,回过头,嬷嬷还站在篱笆后目送着她。天边斜阳欲落,落日余晖下她身后就这么一间小院儿、一个嬷嬷,静静地伫立,傍晚时候的虫鸣响起,微风掠过,苏娢感觉风中轻 轻摇摆的柳枝都透着几许凄清。 她想,嬷嬷有时候难免也会觉到孤独吧,特别是从前自己还没有嫁进来而李慈言又时常出门在外的那些时刻。 许是她低头略显得落寞,又或者是她不经意间走露了心声,跟随的颂安缀在旁边看了她一眼,挠了挠头,出言劝解道:“夫人不必忧虑,嬷嬷好着呢。嬷嬷自己住在一边就是为了少些约束,她平日里想出门便出门,想回府就回府,更不要说她在京里还有好些老相识可以结伴出游。若不是爷和夫人大婚,嬷嬷这会儿估计在琅琊观山。” 随着他话落,苏娢睁大了眼睛,这股震惊花费了一点时间才消退下去。是这样吗?嬷嬷这般洒脱?那她方才那如山岚如烟烬的一丝愁绪算什么? 苏娢又回了一次头,树影后小院儿的门前已经没了人影,风吹过,柳枝仿佛打起了摆子。苏娢略有些心塞地回转头。 颂安发觉自己越劝解夫人好像越郁闷,他灵光一闪,往自己脑袋上拍了一下:榆木,这能是嬷嬷的事儿吗?这指定是爷的事儿啊,夫人肯定首先自己感到寂寞然后才会觉着嬷嬷也寂寞。 梳理完毕,颂安又抖擞起来,他重新组织语言安慰道:“夫人想必是因为爷的缘故,爷今日恐怕回不来,但最迟明天,也就该回来了。”说完,又讲起好听的:“其实爷过去忙着办差一连几日不在家也是有的,爷怕夫人自己待着难受,特意多招了几个姐姐入府,又修葺了园子,就为了给夫人解闷儿。” 他说完,以为好歹能得夫人两句好话,结果苏娢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就默默地垂首,若有所思起来。 颂安这下是真摸不着头脑了,还想再补救补救,身后的晴春拉了他一下,再看茗雪,也是一副摇头劝他闭嘴的模样。 颂安只得从善如流,他尽职尽责地将女眷送回上房,告退时又贴心地道:“夫人若是夜里一个人害怕不若让姐姐们留宿在房中吧。” “嗯”,苏娢又道了一声“辛苦”,让他去休息了。 晚上她只留下了纤云,纤云睡在一张矮榻上,就像之前还在苏家时那样。 苏娢望着黑暗中的罗帐,其实颂安的话她只听进去了第一句,他说是因为李慈言的缘故。 李慈言果如出门时所说,今日没有回来。 过去的三天里可谓朝夕相处,待在一块儿时不觉得有什么,如今乍然分开,苏娢摸了摸良心,有些不适应是真的,但若说惦念,却也还说不上。 但是苏娢得承认,这种短暂的不适应确实和李慈言有着难以逃脱的干系,她行卧起坐,每一处都曾留下过李慈言的身影。 苏娢如今真切地感受到她已经和这个人绑在了一起。 李慈言不在,她独自占着大床,今晨还和她挤被子的人这会儿估计在郊外的皇陵,皇陵能有什么便利的条件?苏娢想:他少不了得将就些。 不过,该,谁让他好促狭。但是话又说回来,苏娢倒也并不希望过于得艰苦了,毕竟,他也并非罪大恶极。 “小姐是在想姑爷吗?”寂静中传来纤云的声音,她能准确地判断出小姐还没有睡着。 苏娢下意识否认,但是再一想她方才脑子里不是李慈言又是谁? 苏娢有些混沌了。但她一向不爱和自己为难,将一切思绪都从脑海中放逐,她回应了纤云一声,随后翻了个身,睡下了。 8. 东宫误 翌日,苏娢早早起来,收拾好后让颂安打开了库房。 她前夜里揽下的一件活儿还没有干,便是清点婚礼送来的礼物。 李慈言在京中的根基说不上深,往来的宾客基本上是龙骧卫里的同僚、京中一些相熟的官员,还有……苏娢有些意外地看见了誉王殿下的名号,誉王行四,相反,倒是李慈言曾伴读过的七殿下不见记录。 苏娢以为皇子之中也许七殿下会念些旧情,却不明白李慈言怎么和四殿下有了交情。 她招徕颂安询问,颂安一边留心着她的神色,一边解释:“爷常在宫中行走,认识几位殿下也不奇怪。这位誉王殿下听说是最宅心仁厚的,一向待人宽和,许是他觉着爷还算投契,因此赐下了恩典。夫人您也知道,对于誉王殿下这样的天皇贵胄,这点礼物实在也算不了什么。” 他解释得合理,苏娢不疑有它。她顺着清单继续往下,一件一件地核对。捋到一半,忽然听见有什么动静隐隐自附近传来,为了听得更清楚些,苏娢跑到门外,这下让她听见了女子的悲哭,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所宅子,好像里面的女子全都在绝望地哭泣。 院子里耳朵尚灵敏的也都听见了,纷纷探出头来。这悲声直听得人皱眉,茗雪指了一个方向,“是从那边传来的。” “颂安”,苏娢扭头问他:“那边是谁家?” 颂安的表情有些微妙,爷特意吩咐了把门关好,以免惊扰夫人,但事实证明这根本不顶用,他只能如实道:“回夫人,那边是太子府的少詹事虞大人府上。” 太子?不是刚被废了么?几乎是一瞬间,苏娢恍然,“那他们……” 颂安吐出残酷的两个字:“抄家。” 苏娢不胜唏嘘,虽然谁都知道太子倒台免不了有所牵连,但是亲自闻见又是另外一回事了,可谓惊心。 “太子这事牵连很广吗?”苏娢知道颂安应该多少有所耳闻。 “确实不小,太子地位一向稳固,如今被废可见陛下震怒,外头恐怕都翻了天了,凡是太子身边的,听说有一个算一个,都要彻查。” 这让苏娢一下想到了远宁侯周家。周家是太子的母家,当今的远宁侯是太子的亲舅舅、已故的周皇后的胞弟,先皇后临死前他加上了太子太傅的头衔,女儿又是钦定的太子妃,这让原本就是一流勋贵的周家更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而如今首当其冲的也必然是他们家。 苏娢没见过太子妃,但她见过周家的其他几位姑娘,个个也都是花儿一半的年纪,特别是周家的二小姐,温柔可亲,还送给过她点心,如今也只怕是…… 日照当空,和煦的春光下,苏娢竟凭空感到了一丝凉意。 她又想到了肃远伯府上,倒不是他家也一定与太子有什么关系,而是苏娢有一个表姐,嫁进了肃远伯府。 颂安一早就将苏家的戚旧摸了个清楚,“您放心,肃远伯府好着呢。” 苏娢略微安心了一些,但也高兴不起来。她返身回到库房继续清点,只是旁边虞家的哀声仍然不时传入耳中,惹得她心神不宁,好在贺礼没有出什么岔子。 午后,苏娢没了事情干。虞家那边也已没了动静。丫头们见她心情有些沉闷,都劝道:“春色这么好,夫人不如去园子里逛逛、晒晒太阳。” “我还有沙包和毽子”,晴春补充道。 颂安也跟着劝:“若是园中有哪些地方不合夫人心意,夫人尽管改动,我着人办理就是。” 但苏娢都提不起兴致,特别是改造园子这事儿,她下意识地觉到不妥,“现在的就已经很好了。依你说现在满城风雨的,咱们还是先别兴什么土木费什么周张了。”就老实待着罢。 其实颂安说得也就是关起门来的小施工,但是夫人的谨慎还是令他刮目相看,“夫人说得是,怪我考虑不周。那……” 他也不知道该往什么地方劝了,只能请夫人的示下。 其实苏娢有点想回家,纵然知道爹娘应当无碍,但她还是想回家看看,反正李慈言也不在,她不如回去陪陪娘亲。 她对颂安提起,颂安显露出为难,这可不在爷交待的范围之内,“这……夫人有何事我给您捎个信儿可使得?爷估摸着今天也该回来了。” 苏娢没有再为难他,原也不抱多大的期望。她回了房,下午窝在房间里看茗雪绣扇面、晴春缝沙包。 “如今提前做好,等入了夏夫人就能直接用了。” “我原来的沙包有点旧了,再重新缝一个,等夫人下次想玩的时候就有新沙包了。” 纤云和雾柳帮着她们劈丝、填沙,苏娢有一搭没一搭地理着线,竟也混过去了半日。 夜幕降临时,李慈言还是没有回来,苏娢早早地上了榻,仍由纤云在房里陪着她。 睡意迷蒙中苏娢感觉床前有个人影,她一下惊醒,几乎被吓得魂不附体,幸而李慈言及时吹亮了火折子,“夫人,是我。” 微弱的火光照见李慈言轮廓分明的一张脸,帘子外面房门轻轻响了一声,是纤云悄悄退下了。 李慈言应该刚回来,苏娢估计了一下时间,距离她睡下也没过去多久。 李慈言见她醒来,转身点亮了房中的灯盏,很快灯火明亮起来。苏娢坐在床头,李慈言站在床下,他还穿着出门时的那套衣服,发梢约莫是被风吹得显着几丝凌乱。 苏娢惊魂甫定,“你差点吓死我了!” 她凝眉直视着他,表情和语气一样,埋怨不多,强调尤甚。李慈言总觉得她属于一本正经地、很可爱。他有几分想笑,但是识时务地憋住了,“是我的错。我只是看夫人已经睡下,不想扰了夫人,谁知道夫人睡得并不踏实。”他也没想到会适得其反。 苏娢犹疑的视线在他脸上停顿片刻,倒是很诚恳。她权且不再计较,想催他去洗澡,又见他眼中带有明显的困倦之色,苏娢打量了他两眼,倒也没有很脏,决定先姑且忍耐他一次。 李慈言原本不明所以地站在床前任她打量,还有些捉摸不定地嗅了嗅自己身上的味道,转瞬却见苏娢朝他掀开了被子,李慈言笑起来,扯下方才解了一半的腰带。 他褪去外衣的间隙,苏娢将自己的枕头挪到床里边,又将她放在床沿的李慈言的枕头摆回原位。她结束了独自在大床上翻滚的短暂的日子,又躺回到床的里侧,只等李慈言熄了灯上榻。 李慈言确实是累了,据苏娢的观察,这个人一向睡得比她晚、醒得比她早,而今日才沾着床,苏娢唤他时,他的嗓音里便有几分浓重的困意了。 苏娢其实有很多问题想问问他,比如她最好奇的——太子究竟犯了何事?但是眼下的确不是一个好时机,耳边又听得李慈言“嗯”了一声,充斥着没有听见她下文的疑惑。 “没事,你快睡吧”,苏娢道。 枕边没了动静,苏娢也在黑暗中闭上眼睛,这个时候身边的人忽然翻身。 他一下贴近了她,发丝垂到她的肩上,手臂也自然地落在她的腰间,苏娢刚想拿开他的手,却闻见一声呓语似的“莺莺。” 他似乎在睡梦中不安,不知是不是同情心作祟,苏娢好脾气地没有动弹。 翌日一早,天色大亮时,苏娢睁开眼睛,身边已经没有李慈言的人影了。她摸了摸床榻,是冷的,不知道这人一大早又去哪儿了? “姑爷进 宫去了,让不要吵醒小姐”,纤云端着水进来。 哦,那估计是进宫复命去了。 李慈言这一去到中午才回来。他回来时苏娢在池边喂鱼,她身边围绕着四个姿态各异的侍女。那池里的鲤鱼原本就喂养得肥硕,如今拍打着尾巴,能溅起如雨的水珠。她们或拿着袖子遮挡,或拍着手欢笑,看得出都很快活。 李慈言抱着手臂看了一会儿,苏娢今日梳的随云髻,橘色的裙衫配着碧色的披帛,长长的耳饰缀着一朵紫藤花,斜插的珠钗随着她撒下鱼饵的动作轻微地晃动,阳光底下闪耀着动人的色彩。 李慈言一时没有移开目光,跟在他身边的颂安感慨道:“夫人这一来,咱们府上可热闹多了。” 李慈言收回视线,“怎么以前很冷清吗?”他没有掺和那群姑娘家,转身先回了上房。 颂安连忙跟上,“那可不……” 午饭之前李慈言去了一趟秦嬷嬷处问安,在那里正巧撞上苏娢。嬷嬷笑着送他们两个一道出门,两个人并行着穿过园子,一路无话,走到园中小径的尽头,李慈言驻足:“怎么两日不见,夫人好像与我生分了。” 苏娢不是很赞同地抬头,昨夜里不是刚见过,况且,哪里又生分了? 李慈言的理由是:“夫人不说话。” 苏娢不服,“你不是也没有讲话吗?” “我以为夫人会主动跟我说说话。” 要求还怪多。不过话说回来,苏娢确实还惦记着她的问题,方才她纠结了一路,还是得问李慈言才能清楚。 她主动朝李慈言靠近了一些,两人的距离一下变得很近,她仿佛有什么密语,李慈言心怀着期待低下头,眼角闪着细碎的光芒—— “太子究竟何事被废?” 李慈言收起笑,片刻后,又蓦然失笑,“原来夫人也这样关心朝中大事?” “这事沸沸扬扬的,我就不能问问吗?” 李慈言没有着急回答,而是朝她伸出了手掌,苏娢会意,把手放到他的掌心上。李慈言携她绕回上房去。 “圣上看重子嗣,如今十二皇子病得很重,陛下正忧心忡忡、寝食难安,而太子不仅无动于衷,还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失手杖杀了一个孩子,是一个与十二皇子年纪相仿的内侍。” 苏娢惊讶,太子这般……她想说残暴,又顾忌着不妥,出口改成了“不知轻重”。 “夫人有所不知,太子庸碌已久,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在关键的时刻掉链子了。而皇子之中,除去已逝的大皇子,如今单成年的就有六位,偏偏其他五个各个都较太子出色。相形之下,陛下这次盛怒难遏,新账旧账一起清算,便褫夺了储君之位,将太子发往皇陵,用意是对着列祖列宗省改。” “那……周家呢?” “龙骧卫前日奉旨查抄,如今四面监守,除了女眷陛下暂且网开一面准许在家中监禁,男人少不了牢狱之灾,端看陛下最终如何决断了。” 苏娢怔忪之际,李慈言又道:“说起来近日京中还有一件笑谈:酉阳伯府的大公子曾上赶着与周家二小姐结了亲,如今一听说周家出事,想要退还庚帖又苦于周家已被监禁,回退无门,便将退亲一事嚷嚷得人尽皆知。” 苏娢脸色有些发白,同为闺阁女子,她岂不能不知其中利害。偏李慈言不知哪根筋搭错了像是非要把最残酷的一面剖开在她面前:“树大招风,官场之中谁能保证屹立不倒?如今储位空悬,人心浮动,天子之怒有如雷霆,夫人可信?往后家破人亡的恐怕还不知凡几。” 他一双漆黑的眼锁住她,苏娢胆战心惊,一下掩住他的唇,“你可积点口德吧,李慈言。” 9. 理中馈 “吓到夫人了?” 说完上面那篇话,李慈言又变回了平日里那副讨打的模样,他噙着笑,正午的光影下俊朗的面容竟也透着几分阳光。但苏娢已经不会再轻易被他这张皮囊所欺骗了,她几番欲言又止,最后有些心烦意乱地轻推了他一下,“吃饭了。” 这个时候她还并不清楚李慈言说这话的深意,她也不知道李慈言是否存有吓唬她的意味,但她明白道理不假,诸位皇子恐怕都对太子之位虎视眈眈。 只是神仙打架,旁人何辜? “夫人?” 苏娢抬眼,一块胭脂鹅脯落入碗中,李慈言这人奇怪得很,让她感到沉重的是他,现在让她不要多想的也是他—— “夫人不必多虑,就算天塌下来也有我顶着,无论如何,我总会想法子保护夫人周全。”他眼里笑意不灭但莫名让人信服。 不过苏娢睨着他——他不会以为她会很感动吧? 她现在愈渐发觉这人可以在正经和没个正形之间任意地变换,方才正经了两句,接下来是不是又该出什么幺蛾子了? 果然,苏娢吃下那块鹅脯之后,就听他道:“其实我今日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夫人想听哪个?” 苏娢想看看他葫芦里究竟能卖出什么药,“好消息。” “陛下临时征调了我两日,所以开恩给我延两日婚假。” 唔,对他还确实是个好消息。 “那坏消息呢?” “不过近日太忙,这两日要等到以后才能兑现了。我不能在家多陪陪夫人,夫人会不会觉得很遗憾?” 苏娢:“……” “我不遗憾,夫君多尝尝这脑花。” …… 李慈言的婚假很快结束,果如他所说,这段日子很忙,他常常早出晚归整日里见不到人影。而苏娢被动地迅速习惯,其实除了饭桌上只有她自己之外,其他时候被纤云她们围绕着,日子也并不单调。 苏娢想起颂安说的李慈言特意多招了几个人入府。平心而论,李慈言在某些事情上确实做得还不错。 当然,“某些事情”中首先要排除管家这件事儿。 到目前为止,李慈言只交付给她派发月例银子的活儿。转眼到了月底,苏娢当然还记得李慈言交代给她的这一件“重大”的任务。 她私下里其实和纤云讨论过,李慈言究竟怎么想的以及这个局面要如何破解?纤云一改先前担忧的态度,“银子是大家安身立命的根本,小姐若是掌着月钱,却还不用操持家务,这不是很好吗?” 是这样吗?可惜苏娢没有拐过弯儿来,她还是打定主意要把主母的权力从李慈言手上要过来,她得尽职尽责,否则怎么和李慈言平起平坐? 二月的最后一天,苏娢按照颂安拟好的名册和份例为大家称银子。她先在那册子上浏览了一遍,见打头是秦嬷嬷,后面墨笔批着十两银子每月,往下是颂安,每月五两,然后纤云、茗雪、晴春、雾柳俱是三两银子,余下管厨房、马厩、看门、洗衣、洒扫、役使的二两到四两不等。 苏娢颔首,李慈言倒是个大方的主子。 随即她抬起头,“没有我的吗?” 颂安早防备着,“夫人自然和爷一样,想花就花,没有定例。” 谁知苏娢稍加思索,“这么说你们爷是个花钱没数的?” 颂安汗颜,立即找补:“爷那也都是该花的时候才花。” 他不知道苏娢已经粗略地在心里算了一笔账:每个月光月例银子,就得五十余两,这还没有算上她的,再加上吃穿用度、其他的开支,就凭李慈言的俸禄是决计不够的,必然还得加上田庄的进项和他偶得的赏赐。 苏娢坐在檐下看了一眼旁边郁郁葱葱的花园,这还少不了花匠。再说田庄,李慈言在京外有一处田产苏娢是知道的,这是他作为勋烈之后,先前陛下同宅子一道赐下的,但是这份产业毕竟也不能与京中真正的戚贵相较。 而李慈言的开支婚后却必然是很大程度上超过婚前的,但苏娢这些日子从未见他算过账、留意过花销,除非他的积蓄很丰,否则若他还像婚前一般不加留意的话,长此以往恐怕不是个办法。 但苏娢毕竟不好张口就问“你家爷有多少家底”,还是等她自己拿到了库房的药匙再来盘算罢。 当下苏娢将月例分派已定,专心等李慈言回来。 她以为又要等到天黑,不想他中午就回来了,更奇怪的是李慈言回家第一件事便是洗澡换衣。 这大白天的,苏娢站在上房门口,进去也不是,离开也不是。 里面传来水波的响动,李慈言仿佛脑后长了眼睛,“莺莺”,他呼唤。 “做什么?”苏娢应道。 “进来,帮我拿件衣裳。” 洗澡都不知道先拿好衣服的么?苏娢只得推门而入,房里李慈言大剌剌地转过身,水珠在他裸露的胸膛上汇流而下,苏娢瞪着他,还是没经住在一片水汽中红了面颊。 “你的衣裳在哪儿?” 李慈言手指了一下,苏娢拂开珠帘替他找来,李慈言抖落开帕子,就要擦身起来,苏娢连忙背过身,手上还拿着衣衫向后递给他,“你倒是接着啊。” 身后李慈言慢条斯理地,“我得先擦干才能穿衣啊,有劳夫人先替我拿一会儿。” 苏娢气急,“李慈言,你还要不要脸?” 回应她的是李慈言破水出浴的声音,苏娢干脆闭上眼,这下连耳朵尖都弥漫成胭脂色。忽然手上一空,苏娢等他窸窸窣窣地整理好才睁开眼睛,李慈言已经一脸无害地站在她眼前,“夫妻之间互相帮助天经地义,夫人脸红什么?” 苏娢有点想在他脸上挠一爪子。 她绕过他打开房门,颂安进来帮着舀水,苏娢瞥见李慈言搭在桶壁上的旧衣沾着血,她方才就想问了:“你今日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李慈言给自己倒了杯水,“衙门里放我回来休息半日,晚上再去接替。” 忙成这样了么?苏娢联想到方才那一瞥,“是又生了什么事端?” 李慈言回眸,“夫人好聪明。” 苏娢走到榻前,李慈言半握住她的手携她入座。他将方才给自己倒的水推到她面前,再重新捡起一只杯子,苏娢不渴,推到一边,李慈言便连饮了两杯。他见颂安最后一个出去带好了房门,才道:“今日宫中混进刺客,意欲行刺陛下,忙了半日,刚把人解到诏狱。” 苏娢瞠目,谁竟有这样大的胆子? “那你晚上去……” “那人骨头不软,预计要连夜审问。” 苏娢有几分怔愣,自打嫁给李慈言以来,她怎么感觉往昔平静的后宅生活一去不复返了,接连听说这样令人震惊的事情。 李慈言反倒笑起来,“夫人别怕,这些事与夫人不相干。” 苏娢的视线移回到他脸上,“那你休息吧,我……”苏娢刚想说“不打搅”,又想起来自己不正是等他回来说管家的事情嘛。 可是现在人家晚上还要辛苦当值,好容易挤出地这半日时间休息,她还要占用吗?苏娢有点纠结。 她走神时李慈言倾身靠近了些,他端详着她:“夫人有事?” “我……”,既然他主动问了,苏娢决定就坡下驴,她调整了一下姿势,显得庄严些:“我还是想跟你谈谈管家的事,我虽不知你作何想,但这原是我的分内事,你应当将它交付予我。再者,我在家时我娘曾悉心教过我,至少我不会打理得比你差。你在衙门里已经这样忙了,本来就难以兼顾,这个家里面你我各司其职,不是很好吗?” 这一段话说话,李慈言适时给苏娢递了一杯水。看得出有备而来,他倒水的时候低眸轻笑了两声,抬起头时已经收敛干净。 “夫人说得十分有理,但我还有一个小小的条件。” 苏娢见他松口,心内已经隐隐欣喜,没有防备地道:“什么条件?” 李慈言招了招手,苏娢附耳,闻见他并不放低的音量:“夫人陪我午睡如何?” 苏娢呆了一瞬,随即有些难以抑制地想要翻个白眼,但是仪态还是让她克制住了。果然,就不能指望这厮有个正形。 “好啊”,苏娢没好气地道:“我们一起午睡”,还刻意咬重了“一起”两个字。 午饭过后,苏娢果然开始铺床。李慈言站在床下,看她柔美的身影,心中却仿佛还是缺了一角。 待并肩躺到床上,李慈言道:“夫人真的很想管家?” 苏娢偏了偏头,“是啊”,她不理解李慈言为什么会问这样的问题来,在她看来是天经地义的,但他此刻的目光是纯粹的,苏娢能够辨别得出来。 他忽而又笑了一下,这一笑便破坏了方才神色的宁静,苏娢嗅出了几分有诈的味道,他说:“那夫人可不要后悔。” 可是能有什么后悔的?况且,到了这个时候,还能指望她吐出半个“不”字! “嗯”,苏娢点头。 “好”,李慈言终于应下,紧跟着尾巴就翘了起来,他侧过身,“我答应了夫人可有什么奖励?” “奖励?”苏娢满脑袋疑惑,而李慈言目光灼灼,眼里像藏着星星,看得出很是期待。 “我可以抱着夫人睡吗?”他说,语气像是在许着什么正经的愿望。他还知道询问,倒像是君子的做派,但是神色又浑不是这么回事儿,一双眼始终直勾勾地盯着她。 久违的慌乱感袭上心头,苏娢感到再不结束这场对视只怕连魂魄都要被他的眼睛吸进去,她背过身,“下、下次吧。” 身后半晌没了动静,就在苏娢猜测这人总不至于生气的时候,耳边听见他带有几分慵懒的语调——他像是失望、委屈但又唯有妥协这一种办法—— “那我等夫人的‘下次’。” 10. 理中馈 苏娢如愿得到了库房的药匙和府里的账本。只是在她盘点之前,先出了一件岔子—— 月底不仅是发月例银子的时间,也是厨房和马厩向府里的主子呈送当月的账目并支领下个月用度的日子。 他们和往常一样交给李慈言,李慈言顺手递给了苏娢,他朝她眨了下眼睛,转脸容色冷静,对着下人道:“往后呈给夫人就是。” 天黑之前李慈言上值去了。苏娢回转来拿起他们送来的东西,说是账目,其实只是两张纸片,他们所识的字不多,只要能记下来就成。 天色已经不早,苏娢按照惯例给他们支取了银子,便让他们退下了。 晚间时候,苏娢挑着灯指给纤云看:“这是八百文吧,市上葱这么贵么?” 纤云连连摇头,“怎么也用不着这么多。” 晴春进来取绦子,也道:“除去夫人大婚,咱们这个月连顿饺子都没包,哪里就用得了这么些,夫人可别叫厨房的人糊弄了。” 苏娢点点头,碍于天色,暂且按下不表。 翌日天色灰蒙,檐下开始落雨,早饭过后,苏娢罩上杏花色的对襟长衫,在檐下寻了个干爽的地方,请厨房的人来问话。 一时人来了,一个掌勺的嫂子,姓何,并一个帮厨的老嫲嫲,向苏娢道“万福”。 苏娢不多寒暄,让纤云将何氏所记的账递给她,语气初始还称得上温和:“咱们上个月使了这么多鸡蛋吗?我听说这些鸡蛋寻常人家可能几个月都用不完。” 何氏心里先打了个突,随即陪着笑,“府上哪里是寻常老百姓能比的。夫人有所不知,单爷和夫人吃的蛋羹,一月就用去不少,夫人看着那蛋羹好像小小的一碗,却是实打实地一点旁的不掺,再来蒙爷和夫人体恤,咱们下人的伙食里头也分去不少。” 苏娢暂不言语,何氏以为过关,不料苏娢又指着一行也不知是字还是符号,问她:“你这里记得是多少?” 何氏上来辨认,“是一贯。” 苏娢凝眉,“葱八百文、薤一贯?还是我记错了,大婚当日的也包含在内?” 苏娢当然没有记错,上个月的婚宴,厨房两个人哪里忙得过来,是李慈言另行请了人做的席面,开支自然也是另算的。 对此何氏比她还要清楚,因此知道是夫人较了真儿,她有些坐立不安,“回禀夫人,这一颗葱洗了泥去掉发黄发蔫的叶子,它能用的许不足一半。薤也是一样。” 她身后的嫲嫲一脸局促地附和。 苏娢原还想着若是她们肯悔改,说不得既往不咎,谁知一味不认。她起身,如春日海棠的容色不免染上薄怒,她走到何氏身旁,“你且再仔细看看,月初你领了五十两,到月中又向颂安支了五两,共计五十五两银子,可你这帐面上只有五十四两半,下剩的五钱银子去哪儿了?怎么也不见你交待?” “这……”,何氏一脸有口难言的样子,倒是没料到这么些细项,夫人竟真一样一样地算过来,每次爷也就是一扫而过,哪有功夫这样仔细。再说这五钱银子,她也没有拿多的,每个月就这么一点零碎,因为爷从不过问,也就默认贴了厨房自己的口袋。谁知夫人一朝进门,就变了样了。 当下也只能硬着头皮道:“还请夫人原谅,我们不曾正经上过学,这稀里糊涂的,难免算不清楚。” 苏娢岂肯让她一直糊弄,“这银子是算不清楚还是去了哪儿,我想你心知肚明。” 话落,何氏像被踩了尾巴,她这些小动作在她看来爷不作声就是默许,默许是一回事,被了当地说成偷窃又是另一回事了。 她欲要辩解,到底不敢得罪了苏娢,半晌,斟酌着开口:“夫人有所不知,我来府上已有四五年,这些细枝末节的一向也没人计较,我不过挣几个辛苦钱,这账平素都是这么记的,就是递到爷手上,它也没有过不去的呀。” 闻言,苏娢遽然抬眸,一双眼清泠泠地看着她:“你这是什么意思?” 纤云抢道:“不许对我家小姐无礼。” 何氏不料这一番话反倒把苏娢开罪狠了,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懊恼却也来不及了,“我这……” “我知道李慈言待下宽仁,平素又忙得脚不沾地没工夫细究,可他如今娶了我,若是什么都还和以前一样,那我也不必进这个门了。你既然要和我搬什么惯例,可见也没把我这个夫人放在心上。” 何氏彻底着了慌:“夫人息怒,夫人息怒。” “你退下吧!” 苏娢也没了心思再和她掰扯,看看李慈言管得什么账。这乍暖还寒的天气,还给她惹出了汗来,纤云拿袖子做蒲扇给她扇了扇,苏娢转身进屋,一边脱下了身上的披风。 夫人性子还是太软和,何氏那一篇话可谓连踩了几个雷,搁谁恐怕都难轻易过去,夫人竟就这样让她回去了。晴春和茗雪对视一眼,悄声道:“我早看那何氏不对眼了,每回去传个菜,一定要确认是不是爷和夫人要的,好像谁会赚了她去,府里的银子看的和自己的一样宝贝。” 茗雪使个眼色,赶紧拉住她,“夫人正在气头上,你可别火上浇油。” “我才不傻呢。” 两个人又对视一眼,再和雾柳对了个眼神,三个人一起上去,围着苏娢,或者说些俏皮话儿,或者想个别的事分散,苏娢渐渐地散去了胸中郁结。 就在这个时候,李慈言一脚踏了进来。 几个丫头互觑一眼,你拉我我拉你的,联袂退下了。纤云走在最后,临出门时又回头瞧了一眼,不能不说姑爷若是晚回来一点,小姐就该彻底好了,现在只怕是……胳膊上多出来一只玉手,将纤云拽走了。 李慈言熬了半宿,撬开了刺客的牙关,虽然与他想得并无出入,但这个流程非走不可。他刚从诏狱出来,气味儿比昨日白天的更浓烈,想着还是先洗个澡,否则莺莺怕是不会让他挨着,随后他就发现苏娢独自坐在床榻上,一眼都不曾看向他。 李慈言狐疑,他暂且忽略掉自己身上的一丝血腥气儿,拔步穿过珠帘,走到苏娢身边。 “夫人今日这是怎么了?一夜不见,怎么好像又不认得夫君了?” 到底谁爱听他这些不着调的话。苏娢躲开他,李慈言又紧跟着追上,非要看到她的脸不可,苏娢一下站起来,“李慈言,你烦不烦?” 李慈言先是一怔,随即摸了摸鼻子,暗忖:难道与他有关? 不管是与不是,他先换上一副受了屈的模样,“我刚回来还未及换身干净衣服,见夫人不豫自然要先来关怀,夫人又何必这般作色?” 苏娢见他衣服还洇着雨水,脸色也像是没有休息好,想到他值了一夜,心先软了一半,也不知是龙骧卫一贯如此,还是近日废太子的事闹得,把人当陀螺使。他忙成这样,家中的事又怎么有闲暇料理,她也不能全怪到他头上。 苏娢一下为刚才不好的态度生出几分歉疚,她替李慈言理了理鬓边的发丝,又拿帕子擦净他头上雨水,末了,打量了他一下,“好了,你也够辛苦的。我不该一味迁怒于你,我去叫颂安烧水,你洗了澡且补补眠。” 她抓着他的胳膊,眼眸里盛着一丝自己都没有觉察的心疼。李慈言默默享受,只是还没体会够,她就已经翩跹而去了,一阵香风经过,李慈言站在原地,兀自笑着回味。 李慈言休息的时候,苏娢去了设在厢房的暖阁,窗外落着雨,风乍起,带来一丝凉意。纤云关上窗户,往苏娢手里塞了个手炉。 苏娢跪坐在案前,手上还拿着马厩的那张纸片,马厩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伯在管,听说是从行伍中退下来的,马厩的账目简单,不过是每日的草料,偶尔才有些马匹、配件的更换,但是这个老伯就能记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略有的盈余也写在了末尾。 苏娢撂下纸,可见还是人的缘故,李慈言创造了一个便利的条件,有人可以恪守本分,有人便习惯成自然地中饱私囊。 纤云递上茶水,“小姐不能就这样算了,何嫂子的月钱并不少,她若是因为烧菜耽搁得晚了还另有津贴,实在不该这样。她今日还顶撞小姐,也该敲打敲 打。” “你说得对。”苏娢此刻有些懊恼自己没能沉住气,她还是经的事少,和人一争辩便生气挂了脸,还草草地就让人回去了,若是娘亲知道了怕不是要一脸恨铁不成钢。 “这有什么?”纤云安慰道:“不过小姐若是现在有了处置,我这就去把厨房的人唤来。” 苏娢点头,纤云就要出门却又被她拉住,“等一下”,苏娢忽然想到,她是不是该探探李慈言的态度——她是不能容忍的,若是何氏一定要与她争辩什么“以前”那她只能将人从这个府里请出去了,可是何氏毕竟来了两三年,她能待这么久可见手艺是符合李慈言口味的——苏娢托着腮,一下又有些愁闷了,要是因为她的处置和李慈言生了龃龉…… 当然这个时候她还并不十分清楚这全然是一种多虑。 上房里,李慈言沐浴后并没有睡下,他向颂安询问他不在时究竟生了何事? 颂安挠挠头,“我保证昨晚夫人还是好好的,至于今天,爷你不是让我去盯着人家修理‘龙泉’吗?这我哪儿能知道?” 龙泉是李慈言的一把短刀,刀柄有些松脱。李慈言倒把这事儿忘了,但是他毫无羞愧之心,“你怎么就偏偏挑中夫人有事的时候出去?” “爷……”颂安欲言又止,果然是他们爷能说出来的话。 李慈言原也只是和他逗闷子,“去,找夫人身边的人打听清楚。” 苏娢在暖阁里琢磨了半晌,到了正午时分,只得出来准备吃饭。也不知道李慈言醒了没有,她推开门,不想那人正对着门在坐榻上摆一副棋局。 今日阴雨天气,室内也显得暗沉,这样的光线倒让李慈言浑身更透出一种冷峭的气质,他的衣衫换成了深蓝色,束腰,静坐在那里。 苏娢有几分新奇,她布置的棋盘一直以来都是摆设,今天终于用上了。 李慈言邀她弈棋。 苏娢的棋艺不精,她直觉李慈言可能比她强,短暂地踌躇后,还是应下了。 她的直觉不错,并没有多少工夫,李慈言便杀得她开始招架不住,她执着白子正犹疑,耳边听得李慈言道:“夫人面慈心软,落子也一样,总有几分举棋不定,或许有时候夫人不必顾及太多。” 苏娢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感觉话里有话似的。 败局已定,苏娢不再挣扎,早些收了也好吃饭。午饭倒比她想得要用心,何氏在她一贯的水准上似乎拿出了看家的本事,并且还特地注重了摆盘和样式,比如苏娢喜爱的狮子头,浇的汁鲜亮淋漓,还有两片挂着水珠的花瓣作为点缀。 何氏在求和,苏娢好像看到了她陪着小心的模样,她显然也怕得罪她、不想被赶出府去。苏娢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儿,她戳了戳那道狮子头,不是很想碰它,但最终还是夹进了碗里。 李慈言看在眼中,知道大概没有他什么事儿了。他的夫人太好性儿,因为这一顿饭的用意,或许就会原谅何氏言语之间的冒犯,甚至对她的犯下的事宽大处理。 再加之她也并没有向他开口,李慈言便唯有装作不知情。只是苏娢不言不语,如今更低着头独自在心内盘算着他“不知道”的事儿,这让李慈言很是耐不得。 “莺莺。”他不知何时开始习惯唤她的乳名。 冷不丁思绪被打断,苏娢抬起头,眼带疑惑。 李慈言露出白牙,“夫人就不好奇行刺陛下的人受何人指使?” 哦,对,他去审讯来着。苏娢筷子上的半颗狮子头重新落进碗里,她放下碗,猜测:“难道又有什么犯上作乱的逆贼?”她还小的时候听说过一次,陛下当时也遇见了刺客。 李慈言莞尔,“不是。” “那是谁?” 李慈言故意放下勾子,也是白日里说话不方便,神秘道:“我晚上再告诉你。” 苏娢无话可说,和这个人待久了,确实是对她幼年即规训的礼仪的一种挑战。 她将盘子里剩下的狮子头一个一个全夹进他碗里,“快吃吧。” 吃都堵不上嘴。 11. 理中馈 苏娢相信厨房可以改过,无论她们是否真心悔悟,就凭李慈言开的工钱,离了这里便很难再找到第二家,纵使有,也难比这里清闲。 苏娢静了静神,午后让纤云去传话:我进门之前如何与我无干,但如今既然是我当家,我便不能允许蠹虫存在,劝你早日改之。另外,上个月你贪墨了多少,还须得毫厘不差地交还。 “夫人说了,你若记得清拿了多少便交出多少,若记不清楚就按五两银子算。” 何氏叫苦:“我怎么也贪不到五两银子啊。” 纤云摊开掌心,“那你就老老实实把你多拿的交出来。” 何氏有些痛心地从荷包里摸出碎银子来,纤云掂了掂,转向旁边的老嫲嫲,她哆嗦着也掏出了几钱碎银。 “这个月还要你格外细心,若是再有差池,到时你怎样求情也留你不得了”,话传完了,纤云最后又敞开道:“嫂子,我说句不当说的,大家都是干多少,拿多少,怎么偏到了你这里就特殊?你且再好好想想吧。” 纤云返回时,苏娢正在清理库房。她接了手,第一件事自然是清点,否则若是在她手上不明不白地短了什么,可说不清楚。 不过库房堆放得并不整齐,估摸也许久没有打理,苏娢顺便先让人清扫一趟,把物品分门别类地归置起来,以方便她查点,也利于将来取用。 纤云进来复命,将银子拿给她。苏娢点了点,大差不差,她看着手心里的银子,忽然想起自己的月例还没有找李慈言商议,虽然说什么“想花就花”,但苏娢觉得还是有个合理的定例才好。不然,万一花多了算谁的? 库房里一直整理到黄昏,李慈言蒙头睡了一个下午,醒来神采奕奕,苏娢锁好库房的门,转头看见出现在回廊尽头的身影。 李慈言朝她走来,苏娢也向他走去。 李慈言流露出笑意:“莺莺……” 苏娢的指尖落在他头顶,气氛戛然而止。她踮着脚,李慈言只能俯身迁就,苏娢捋平他头上翘起略显着滑稽的发丝,“你出门也不照照镜子。” 李慈言默然凝视她片刻,只得移开话题:“夫人在做什么?” “清理库房。” 两个人并肩往上房去,苏娢便借机道:“对了,你觉得我每个月领多少月钱合适?” 李慈言大方地道:“夫人随意。” 他看上去确像心里连个数字也没有的模样,还算坦荡,苏娢暗忖:那就她自己定吧,待她明日盘盘府里的状况再说,反正她也不会乱花了他的。 许是今日动了气的缘故,晚间苏娢早早便感到了困倦。但她还记着刺客的事情,她卧在床上打着哈欠等李慈言。 而李慈言给了她一个较为震惊的回答:“据刺客供认,是废太子。他是太子府上出逃在外的死士。” 苏娢眼睛都睁大了些,“太子如此……大逆不道?”难怪要废。可是,太子这般又能得什么好,纵使事成,他毕竟也身在皇陵啊。 “难道太子还有后手?” 李慈言否认,“他眼下唯一能仰仗的便是陛下念及旧情,除此之外什么都做不了。” 苏娢不明白了。 “莺莺有所不知,已逝的周皇后与陛下是少年夫妻,感情甚笃,又年纪轻轻溘然长逝,陛下心中岂能不缅怀?太子先时的胡作非为陛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是为此,而今远宁侯也一道被发往皇陵更足以说明。只要他们不蠢,让陛下看见看见太子的回转,假以时日,未必不能重新入主东宫。” “你的意思是……”苏娢被惊走了困意,她好像听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刺客的话不足为信。这是有人怕太子东山再起,着急给他盖棺添土呢。”演得再像却也经不起推敲。 苏娢张了张唇,半晌没有发出声音。这对于她而言还是有些过于震撼了。 “莺莺?”李慈言眉间染上担忧,不想真吓着了她。 “没事。”苏娢默默躺回被子里,她望着头顶的罗帐,希图将思绪清空,早知就不要这般好奇了。 李慈言俯身下来,“真的没事?” 看着近在咫尺的人,苏娢眼珠转了一转,“李慈言,要不你再和我说说别的?” 李慈言笑了一下,躺到她身边。室内烛光交映,闻见男人干净柔和的嗓音:“其实诏狱也不全是血腥,偶尔、偶尔的时候也会有一两件趣事。比如曾经有一个官员,他因藏有外室被夫人发现,夫人剽悍,将他一顿好打,翌日这名官员顶着伤口上朝被陛下看见,莺莺猜陛下怎么说?” 李慈言侧头看了一眼,苏娢目不转睛地盯着虚空,睫毛一闪一闪,不知是在倾听还是快睡着了。 李慈言的声音下意识放低了些:“陛下说:懦于妇人,成何体统,就让龙骧卫领你去诏狱逗留一日壮一壮胆色罢,然后……” 讲到此处,身边的人竟一丝反应也无,李慈言再次扭头,苏娢已经耷拉下眼皮马上就要睡去了。李慈言失笑,方才还怕睡不着,转眼竟就要去会周公了。他消声,待她熟睡之后起来去灭了灯。 黑暗中他精准地找到苏娢的所在,绵匀的呼吸传来,他伸出手,隔着被子拥住了她。 一觉睡得黑甜无比,早上雨声吵醒耳朵的时候,苏娢睁开眼,天光已经大亮了。身边是空的,李慈言估计一早上值去了。 苏娢磨蹭了一会儿,第二次听见门外的声响时,扬声唤人进来。 今日凉意更甚,苏娢找出了箱底的一件缙云斗篷,纤云为她绾云髻、簪上同样颜色的步摇。出门时,苏娢望了一眼青灰色透着宁谧的天空,撑开伞,往库房去。 经过昨日整理,今日果然看去舒服许多,可谓一目了然。苏娢翻开账薄,她先时已让茗雪和雾柳同样分门类地将物件抄录下来,如今便叫她们四个各领一张去分头清点。 苏娢自朝银箧走去,她手上还拿着本空白的薄子、握着支狼毫。她要把现有的银子先点一遍,然后依照李慈言账本上的流水进行核算。 幸好银锭摆放得整齐,数起来并不费劲。苏娢方数完一箱,闻见来自器具那一片的声音,是晴春叫道:“这里该有金银盏各一只才对啊,怎么只见金的,不见银的?” 这才多大一会儿,就发现问题了。苏娢挪步到晴春身旁, 她翻了翻账薄,再看了看实物,果然差了一件。她还担心是不是收拾漏掉了,但在周围逡巡一遍也无所获。 想必是出了贼了。 苏娢姑且让晴春先记下,并让其余三人如有不对也权且记下,待清点完毕再一总梳理。 她自己先专心点银子。李慈言的家底原没有想象中的厚实。苏娢没有花多少功夫,点完之后即刻在簿子上记录下来。 随后,她便原地坐在箱子上,对着账本开始盘算收支。她执着笔在纸页上写写画画,低着头不时轻蹙娥眉。 账本一页一页翻动,初时还从容不迫,愈到后面,翻动的声响愈大、动作愈发不耐,正如心气也愈发浮躁。到了最后,待厘清了李慈言的财产,弄明白了这府里的收支,苏娢一支笔也随同薄子一并掷到了箱子上,墨色在纸上划出长长的一条痕迹,到了纸的尽头还不见收尾。 苏娢见将墨泼到了红漆的箱子上,又连忙拾起试图能减少箱子的“受害”。只是回过头来,抓着纸和笔,依旧气愤难消。 她现在算是明白李慈言到底为何对她管家一事三推四阻:什么厨房的多拿多占,什么丢了银盏,都不如他李慈言。 银子的数目都没有错,可是她只要再稍微算一笔账,就能知道这府里每个月都是入不敷出,这笔账它是负的呀! 李慈言的俸禄、田庄的产出还有他一年的赏赐平摊下来,加在一起也抵不过一个月的支出。他虽有积蓄,可那笔积蓄在没有意外的情况下估摸也只能再支撑十年,也就是说这样下去十年后他们就会变成彻头彻尾的穷光蛋,然后开始负债。 这个年数可能还是乐观的估计。苏娢此刻真的感受到了什么叫做异常地烦乱。 亏她娘耳提面命教她打理中馈,她好好一个欣欣向荣、有条不紊的家她还没有开始治理就已经叫李慈言败了。 偏偏几个随身的侍女闻见异响纷纷转头来询问时,苏娢还只能把这境况的窘迫咽进肚子里,她努力不要使脸色难看、张着口道:“啊、没事。” 转头便又垮了脸,将几口钱箱“噼啪啪拉”一通阖上,心里恨不能将李慈言一顿大骂。 宫墙禁地,李慈言从殿内出来,迎风一连打了三个喷嚏。 走在身旁的一名内侍不由关怀:“副统领莫不是伤风了,这时节可是最难将息。” 但李慈言素体强健,“无事,想是方才一下禁了风。” 内侍又瞧了瞧他的脸色,见他英俊逼人,又红光满面,果不像是受了风的人,不由顺口改送了几句甜言:“听闻副统领新婚,正是如胶似漆的时候,想是夫人惦念。” 正中李慈言心坎儿。他低头略加掩饰,抬起头时面色不改,“公公说笑。”他又将人送出几步,止步道:“公公慢行”,转身时眼中还是没忍住晕染开了一丝笑意,浑然不知苏娢已在心里将他翻来覆去地“问候”了一遍。 苏娢站在门口,静了静心后,又静了静心。半晌,她回转身,重新打开账本,和纤云她们一同将剩余的物品清点完毕后,她像是憋了一口气终于要开始发泄,对身边最近的茗雪道:“去把颂安找来。” 12. 理中馈 这春雨落起来便一时没个完,难得早下值一天,李慈言进门先抖了抖袍子上的水珠。他沿着檐下的回廊一路回到上房,进了二门便望见颂安守在上房门前冲他一个劲儿地使眼色。 李慈言再聪明这没头没尾的也难以明白颂安是何用意,他走近拍了拍他的肩旁,“消停会儿,别中风了。” 颂安肩膀垮下来,“爷,您可盼我点好吧。” 李慈言顺势又看了一眼屋内,视线里一个人也没有,“夫人呢?” “爷进去就知道了”,颂安低声:“我也不知为何夫人好像十分生气的模样,我瞧着像是冲爷来的。” 李慈言眼中浮现疑惑,但颂安比他还摸不着头脑。 于是李慈言犹疑着,跨进了房中。 几乎是他刚进去,珠帘响动处,从里间陆续走出来四个侍女,她们向他请安,然后便齐齐地退下了,纤云照旧走在最后,并细心地带上了门。 李慈言站在原地,感觉这场景有几分莫名得熟悉。 他抬眼,珠帘后头,苏娢端坐在榻上,此刻如泛清波的一双眼正笔直地望向他。她面容沉静,眸色庄严,不言不语、凝睇着他的样子有如壁上观音,倒是一副绝美的画作,只是李慈言下意识蹙了眉。 忽然,苏娢站起身来,她像是使上了全身的力气,抄起一本册子朝李慈言身上砸了过来,太用力的缘故,身形都跟着晃了一下,好在很快又稳住了。 李慈言捡起来,是他的账本。他心中隐隐地有了眉目。 再看苏娢,不复方才的端静,一副气恼、烦闷,誓要与他算账的模样,画中的人物顷刻生动鲜妍起来,李慈言一颗心踏实了。 他手持账册,笑着上前。 苏娢为他这笑更添一层恼怒,她不解至极:“李慈言,你竟笑得出来?你做的好事,月月入不敷出,这家你让我如何管?没有这么厚的家底干吗要铺这么大的摊子?你倒是交给我了,可是我还能替你填上亏空不成?这样下去难道我们坐等着喝西北风吗?” 怎么越说感觉还有一丝委屈,苏娢缓了一缓,坐回到榻上,瞪着已经到了跟前的男人,“你一个四品官,每年花超出俸禄几倍的银子,就不怕有人状告你奢靡?继而疑心银子的来路?” 李慈言品出了关心,他蹲坐在苏娢膝前,伸出手握住她的,“莺莺多虑了,我向来廉洁,陛下也知道我不贪。” 这是重点吗?苏娢抽回手,“我在和你说府里的银子。” 李慈言抬头看她,神色温和,眼中浅浅的笑意流动,“我听见了,那莺莺也该算过,府里的积蓄尚可支撑十年。” 苏娢要给他气笑:“那十年之后呢?不过了不成?” 李慈言眸中笑意渲染,他刻意敛起些,坐到苏娢身边,手上却还不老实地抓起她的手,放进自己的掌心中。 “可是莺莺不觉得十年足够漫长吗?十年已足够许多事情发生改变,至少这十年里我们会过得相对舒坦,至于十年后,莺莺焉知我不会升官长俸禄?” 苏娢看着他这张棱角分明的脸,一时语塞,真不知是改夸他自信还是骂他不要脸,官场险恶的道理妇孺也知,“你就这么肯定你一定会升?” 李慈言笑起来,模样仿佛知耻,其实是更不要脸,“那,再不济为夫到时候化缘借债,也一定不会叫夫人饿肚子的。” 听听,这叫什么话?简直和他说不明白,苏娢愈发觉得再理会他只会更气着了自己。她再度狠狠抽回手,转身就要离开,只是人还没有起来,先被李慈言从后箍住了腰身。 苏娢又惊又怒,“李慈言,你放开我!” 她扬声,只是声音到底细而清脆,听来并无多少威慑。 李慈言的手臂反而收紧了些,苏娢感到身后贴上一具温热的躯体,脊背有些僵住,“你……” 他离得太近,气息在她耳后的皮肤逗留。他一说话,苏娢便觉得作痒,她偏了偏头,想避开这份灼烫,谁知李慈言更贴近了,他低下头,下巴轻轻抵在她的肩上。 她被彻底纳入了他的怀中,苏娢心头微震,一下不敢再轻举妄动,只能嘴上磕绊道:“你……你先放开我。” “那莺莺先别走,我们好好把话说明白?” 到底是谁不肯好好说了?怎么还倒打一耙的?苏娢咬唇:“分明是你一味胡搅蛮缠。” 身后传来一声低叹,“是我的错。那莺莺答应我,我松开手,你且转回身来好不好?” 苏娢敷衍着“嗯”了一声。 腰间的桎梏果然慢慢松开,苏娢转过身就想翻脸,奈何李慈言一张俊脸放大在眼前,他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看,苏娢怒火稍弭,烦乱更甚,“你还有什么好说?” 不想这回李慈言变了套路,他低声:“莺莺可信我?” 苏娢平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挪开一点距离,不顾李慈言好像受伤的眼神。她眉目透着打量,还有一丝警惕,“你想说什么?” 这下换李慈言磨着后槽牙,似笑非笑,偏他只有闷气可生,“夫人离我这么远作何?好像我能吃了你。” 苏娢不为所动,目光流盼,最后定格在他脸上,“我信你如何,不信你如何,我们好好说银子的事。” 李慈言抱着手臂,“夫人纵不信我的能力,也该信我的用心,无论如何,我一定想法子必不叫夫人跟了我吃苦。” 苏娢目光游移,显然他这话在她那里还待考量。不知怎么,李慈言看她那张如菡萏吐露的可心脸庞今日却格外可气,恨不能上手揉搓两下解解气才好。 苏娢内心里感到对这人的毛病又加深了一层认知:你和他谈亏空,他和你谈信任。好像再忧虑下去便是对这个人的不信任似的。 苏娢琢磨了一下——这不还是胡搅蛮缠?不过心情倒是奇异得平复了下来。 “便当我信任你,我且不与你论十年后如何,可府里的境况你瞒着我算怎么回事?若非我执意要管家,如今还蒙在鼓里。说什么信任,你且思量思量你自己做的事可有信誉可言?” 李慈言眼中只瞧见她朱唇轻启、盈盈的一双美目灵动生辉。他不动声色地靠近了些,为自己叫屈:“夫人所言有差。府中的境况如何是我有意隐瞒?夫人初时不知只是因为来得时日尚短,夫人日后但凡多留意几分,有些事自然会知晓,譬如我每月到手俸禄几何?府中每岁收益多少?这笔帐夫人自然也会算出。” “至于没有主动让夫人管家。我以为,夫人每日闲时逛逛园子、侍弄侍弄花草不是很好?我知府上有些积弊,如今又是账目又是弊病的,莺莺何苦来哉?” 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欺身上前,尾音刻意咬重,眼眸漆黑,眼里浮动着明亮惑人的光彩。 苏娢有点目眩神迷,怎么听他说来还是为了她好? 清丽的眉目间染上一丝困惑,苏娢努力拨开这层云雾, “你休要巧言迷惑我,总之如今这入不敷出的境况着实让我难办了,你就说怎么解决罢。” 李慈言目不转睛地盯着她:“要省钱无外乎开源与节流。只是还需夫人体谅,现如今为夫就算起早贪黑充其量也不过再多挣得一点赏银。至于节流——”,李慈言刻意停顿了一下,“倒也简单,只是夫人细想,若说府上可以裁撤的,一是园子,二就是夫人身边多出的侍女,而可减省的不外乎衣食。只是这样一来,夫人往后就无园子可逛、身边也没有多的人解闷儿,还要节衣缩食。我倒无所谓,只是想想那些鲜亮的衣服和首饰,莺莺真的舍得?” 李慈言的问题直击灵魂,苏娢开口变得有些艰难。她知道李慈言为了迎她进门确实费了一番功夫,而且,他也着实没有亏待她,可谓好吃好喝还好玩地供着她。单说每日的餐食,便不知加了多少她喜爱的。 苏娢有些苦恼了,仔细算来,好像确实是她比较费银子啊。 可是有一句话叫做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况且好好的园子又何必废弃,好端端地又何必将茗雪她们再逐出府去。 苏娢难受极了,这开源也没法子,节流……她也没法子,到底人性的贪婪作祟。这么看还真成了个难解的题。 她先时还气势汹汹的,这会儿就只剩下苦恼了。 李慈言无声一笑,试着将她拥入怀中,苏娢顾着烦恼,倒也没有抗拒,她靠在李慈言肩上时眉头还是紧锁的。 耳边再度传来李慈言的声音,十分的柔和:“莺莺何必自寻烦恼?现在的日子不好么?莺莺且图当下,将来自有将来的区处。” 苏娢默了半晌,最终哀叹一声,唯其如此了。 这一场争端雷声大雨点小,就这样在苏娢的“有心无力”中化开了。 颂安扒着门缝,惊讶地看着爷和夫人抱在一处,他起先还为爷捏了一把汗,这下不能不对他们爷生出了佩服。 忽然衣角被人扒拉了一下,颂安回头,身后晴春用眼神向他询问里面的情况,而晴春后头,还有茗雪、雾柳,纤云更是想起身向窗子里张望。 颂安连忙阻拦了一下。爷定然是发现他们了,李慈言朝门口丢了一记凌厉的眼风,颂安挥挥手,让大家都退下,用口型道:“里面好着呢”,说完,他还比划了一个亲近的手势,收获了几道半信半疑的目光。 屋子里,苏娢无精打采地伏在李慈言肩头,李慈言很享受,却也不容忽略了她的情绪。 “趁着天还没黑,我陪莺莺去园中走走如何?” 是了,天快黑了。苏娢一下回到现世的时间洪流中,从李慈言的肩上离开,她看了看窗外的天色,估摸着再过一会儿就该吃饭了。 “改日吧,要吃饭了”,她道。 她像是全没领会到李慈言的用心,反而正色提醒他。她的神色随着话题的转变也悄然发生了变化,眉宇间的烦忧悄悄褪色,正如方才二人间缭绕的温情也在不知不觉中消失得无影无踪。李慈言默默盯她片刻,这让苏娢的神色中又增添了一分不解。 李慈言忽而又笑了。他的夫人有一个妙处,便是不会无休止地与自己为难。就好像此刻提起的是吃饭的事情,那么上一刻的烦恼便会自然地在无形中被抛诸脑后。 不过,这对他而言就不一定是件好事了,李慈言瞥了一眼自己已经失去她温度的肩膀,视线再转回到苏娢脸上——就是感觉怪容易没心没肺的。 13. 红尘客 放下了账目的事,便还剩库房失窃的问题亟待处理。 上回清点,除了晴春发现少了一只银盏,雾柳还查到缺了一件错金银的摆件儿。 有道是日防夜防,家贼难防,只是究竟何人所为苏娢还要找颂安来参酌了。 颂安听说丢了东西,当即骂道:“这群眼皮子浅的,就是看我和爷都不得闲,才敢钻了空子,爷一向待他们不薄,待查出来一定不能轻饶了去。” 苏娢放下登记物什的册子,“你心里可有人选?” “这……”颂安迟疑着在头脑中把府里的人挨个过了一遍,却也没个头绪,也不好平白诬了人去。 苏娢看他模样,便换了一个问题:“你可记得上回见这两样东西是什么时候?” “这摆件儿我着实没有印象,不过那双金银盏,我记得上次柳大爷来的时候还拿出来用过,后来就一直收在了库房里。” 他这几句话中,苏娢先捕捉到了一个头一次听闻的人物:“柳大爷?” “哦,是爷的一个朋友。” 苏娢有点点惊奇——李慈言也是有朋友的。 言归正传,“你说的‘上次’是何时?这盏又是何人收起来的?” “大约有半年了,我当时叫了外院的榆钱儿和我一起收拾,但是东西放好我们就出来了”,颂安笃定:“当时一定是在的”。 这就不好办了,苏娢思忖,过去了这么久,这中间都有谁进过库房根本无从查起,特别是上个月她和李慈言成婚,估计更是进进出出地忙成一团,若有谁趁这个机会顺手牵羊那也是神不知鬼不觉。 “不如我把府里的人都叫来夫人挨个儿询问?”颂安提议道。 也没有别的线索了,苏娢答应道:“就让人都到二门上来。” 颂安领命去了。 苏娢理了理衣裳准备上二门问话。她在心内估算了一下,这两样东西加起来约莫价值数十两银子,不过这在库房中并不算特别贵重,这贼也是奇怪,特别是那金银盏,偏顺走了银的,不要金的,这让苏娢不免疑惑。 颂安的动作很快,苏娢略候了一会儿,二门上便陆陆续续聚起了人来。苏娢站在檐下,正酝酿着开口,这时门房跑来,到她跟前禀道:“夫人,肃远伯府的二少夫人来了。” 先时这位伯府的少夫人便递过帖子,夫人特意关照过,因此门房不曾耽搁地一径来回禀。 苏娢没料到连仪来得这样快。今日虽不曾落雨,但也是阴天,她之前送来拜帖,苏娢以为好歹要等到天晴。 连仪姓贺,其母与苏娢的母亲是同胞姊妹,其父贺关山因累累战功被朝廷授为镇山大将军。连仪与苏娢皆是独生女儿,原籍又皆在南方,从前姨父出征时还曾将连仪寄养在苏家,因此她们自幼时便亲厚。 后来二人又皆因父亲升调的缘故先后进京,就在贺关山拜封大将军的次年,连仪同意了肃远伯府的提亲,嫁给了肃远伯的二公子林寰。 苏娢成亲时连仪便想来看看,奈何胎动不安,只得在家中休养,只命人送来了不菲的添妆。 如今胎象已稳,便想来走动走动。 苏娢自然欢迎,正如侯门似海,姐姐嫁去肃远伯府之后,虽同在京城,她二人也很难随意地见上一面。 因此门房来报时,苏娢高兴地前往门口迎接。临行,她将眼前的事先托付给了颂安。 只见门口停着一辆宝马香车,耳边闻得环佩叮当,从车上下来一个明丽的美人儿,遍身绮罗,腹部稍稍显怀。 苏娢上前搀扶,连仪却反手拉着她的手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苏娢十分配合,“姐姐看什么?” 连仪凤目里流露出还算满意的神色,“倒是不比在家中消减。”连仪深知后宅的日子都是关起门来只有自身知晓,苏娢的性子又最是纯良,因此虽则姨母的来信里称赞妹夫如何如何,但连仪始终相信还是眼见为实。 “姐姐不必操心我”,苏娢挽着连仪的手,“进去再说。” 因着前院儿里颂安正在盘查失窃一事,苏娢怕人多冲撞,特意领着连仪从花园绕回上房。 李家的园子自然不能与伯府的相比,但是胜在精巧。连仪将园中的光景尽收眼底,到了上房,又见纤云之外,另有三个言行规矩的侍女,奉茶的奉茶,捧盘的捧盘,忙完后安静地侍立在侧。 连仪垂下眼睫,慢饮了一口清茶,想起间接得来的对这妹夫为数不多的印象,看来姨母所言不虚。 连仪放下茶杯,苏娢便在盘中挑拣果子,她拿起一个红红的看了看,只是不知道连仪如今吃不吃得。连仪是头一胎,先前在家中听闻胎动的消息,娘亲着急不已,苏娢便知道要格外小心。 她记得秦嬷嬷说过有些果子寒凉,嘱她少吃,苏娢辨认不全,索性放下,改将掺着红枣的点心拿给连仪,“这里头只有红枣、面粉和蜂蜜,我听说大枣和蜂蜜都是补的,姐姐尝尝?” 连仪启朱唇,咬了一口,材料简单,却是比家中婆母整日送来的不知什么滋补的汤品可口得多。 连仪静静地吃完点心,苏娢关切道:“姐姐近来在伯府可好?” “岂能不好”,连仪慢慢地擦净指尖碎屑,“就凭我腹中的孩子,如今上至老祖宗,下至你姐夫的小侄儿,谁都知道该让着我些。” 话是这么说,但是连仪脸上半分有关那宅子的温馨也无,语气里一如既往透着几分凉薄、几分讥诮,苏娢又闻见她话音一转,带着独属于她连仪的心气儿和底气:“不过,就算没有孩子,我又岂会怕了谁去?” 事实如此,伯府里关系复杂,连仪上有老祖宗和公婆,中间有妯娌,下面还有林寰的妾氏,但她一点不觉得日子难过,哪怕不免在这些人之间周旋,用她的话来讲:“与人斗,其乐无穷”。 苏娢唯有担忧和叹服而已。要是换了她,一早该苦闷死了。 她又忆起从娘亲那里听来的消息,“姐夫可是新抬了第二个姨娘?” 连仪没有否认。 苏娢顿时有些义愤填膺,“姐姐还怀着孩子呢,姐夫他怎能……” 连仪制止住她的大惊小怪,明艳的脸庞上不见一丝波澜,“我原还想将坠儿扶上去,她跟了我这么些年,得些体面也是应该,平日里我又见她与林寰眉目官司小心翼翼地,似也有那么几分意思,谁知她却不肯,反倒让我婆母不知从何处又找了个人塞了进来。” 话落,连仪悠悠地饮了一口茶水,徒留苏娢在这阴霾的天气里感到了一丝彻骨的寒意。 她分明记得连仪出嫁时的那副场景,姐姐天姿国色,姐夫清隽淡雅,看起来一切是那么地……美满。 这才不到两年,一切都变了模样。 连仪笑她孩子气,“这世道既允许男人三妻四妾,若他还要为谁守身如玉,那岂不是傻吗?” 苏娢有些怔愣,“姐姐难道就不伤心?” 连仪浅笑,“我只要我自己的日子舒坦,为他伤哪门子心?” 苏娢彻底混沌了。 连仪见状撂下茶杯,她只是对着亲近的人自然地道出心里话,却并未想着要影响甚至改变谁。她看得明白,苏娢与她不一样,她自幼在父母呵护下长大,如今的夫婿又经过了姨父地千挑万选,日子若是能过得温暖,又何必生出冰冷的棘刺。 这想必也是姨父和姨母所期望的。 连仪伸出手抚了抚苏娢的鬓发,“莺莺只须记着凡事切不要委屈了自己,旁的毋需多想。走,我好容易出来一趟,你也带我逛逛你家的园子。” 苏娢脸上的迷茫顷刻褪去,“我给姐姐拿件斗篷?这两日阴雨,偶尔吹起风来还真有些凉意。” 连仪颔首,两个人联袂往园中去。 苏娢一路想着该提前安排好今日的午饭,“姐姐可还偏好酸的?” 连仪浅笑,正要作答,忽闻前面院子里传来喧嚷。 苏娢听见了颂安的声音,也不知他查得如何,便遣纤云去看看是何情况。 “可是出了什么事?”连仪道。 苏娢遂把出了内贼的事说了一遍,很快纤云回来,说颂安已经找出了人,“就是那个榆钱儿干的,被颂安诈了出来,如今正向颂安一五一十地交待。” 苏娢点点头,不禁在心里赞叹:颂安确是个能干的,这才多大会儿功夫。 苏娢请连仪先到园中的凉亭暂歇片刻,她去料理了再来。正要步出凉亭,衣袖却被连仪拉住,“不必去了。”苏娢抬眼,颂安已经把人带了过来。 榆钱儿是个模样清秀的年轻小厮,到了苏娢跟前倒头便拜,“还请夫人开恩,小人是一时鬼迷了心窍才没有管住手,小人家里吃了上顿没有下顿,恳请夫人千万不要赶我出去,否则小人便没了活路了。” 苏娢让他抬起头来,“你可承认东西是你偷的?” 榆钱儿支吾了一下,老实道:“小人承认。小人早先便留意到这两个物件儿,趁着夫人新婚,小人浑水摸鱼便拿了出去。” “东西何在?” “那银盏小人融了二十两银子,那件虎形的器件小人见拿在手上好玩儿,便没有急着出手。” 苏娢又问出了一个困扰她多时的问题,“你为何不拿那只金盏?” 榆钱儿磕头拜道:“小人不敢,小人深知金子贵重,虽然贪财却也不敢这般贪心。还有那只小物件儿,小人也只是见它有趣,才一时起了歹心。小人今后一定 痛改前非,请夫人念在我是初犯、还不至无药可救的份儿上,饶我一回。” 原是个胆小的贼,苏娢只觉他倒还伶俐,并且态度既诚恳,留下以观后效也无不可。 就在她开口之前,连仪忽然出声:“你可是京城人氏?” 众人不明所以,榆钱儿只能如实道:“是,小人籍贯城东。” 连仪起身,一双凤目低垂,“你在京中尚有根基又素来贫困,若是一朝拿出金子,认识你的人怕很难不感到奇怪,但银子就不同了,毕竟你所得的工钱也是银子。 “再者,你看上去并不想失去这份长期的营生,就算事发,毕竟你偷盗的数目并不巨大,如你所言也还尚有向主家求情的余地。” 榆钱儿有些慌乱,“夫人这是何意?” “无意。你还不曾交待你所窃得的银子拿去做了什么?” “那银两本来不多,小人买、买些东西也就花了”,尾音有些飘忽,失了方才的流利。 苏娢至此已经明白了什么,她冲颂安使了个眼色,让他将人带走继续盘查。 “这人貌似恳切,但在我看来小心思并不少。莺莺可会怪我插手?” “怎会?” 连仪知她心诚,这便够了。其实在她那里,偷窃一两与万两并无差异,横竖逐出去就是,并不需要听谁啰嗦,今日是在苏娢这里,连仪才多费了几句口舌,以免她被表象所迷。 苏娢只会感到庆幸,她抱上连仪的胳膊,“姐姐还没说中午吃什么?我好吩咐下去,可不能饿着了我的小外甥。” 连仪抚了抚肚子,二人闲话不提。 却说颂安将榆钱儿带到一边又盘诘了半日,又找来了几个和他走得近的,得知他最近时常出入赌坊,二十两银子尽打了水漂,那件错金银的摆件儿因为价格不透明他还没找着满意的下家,因此暂且耽搁在手里。 若是这样,人自然是不能留了。 连仪一直逗留到黄昏时分,跟随她来的一个嬷嬷提醒了几次,连仪只是无动于衷,后来肃远伯夫人也派人来催,连仪才收了兴致。 苏娢让人收拾了好些点心,包成一个包裹送给连仪。连仪掩唇,“怎么?你还怕我府里没有点心?” “这怎能一样?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于是连仪收下包裹登车离去了。 苏娢一直到她的马车看不见了才返回,她心头莫名为连仪升起了一丝忧虑,回过头才发现暮色已经降临。 薄暮时李慈言打马而归,途中遇见连仪的车驾,他停留了一眼,催马赶回。令他惊喜的是在大门口便看见了苏娢的身影,郁卒的是他翻身下马时苏娢已经走进了门里,大门“砰”一声在他眼前冰冷地阖上。 苏娢刚走出几步,闻见身后传来开门的响动。她回头,就见门口雪白的灯笼底下,李慈言的身影赫然出现,看脸色,好像有人欠了他的银子。 苏娢不明白,但苏娢不怵他。 “你回来了”,意识到他们俩前后脚进的门,倒也是赶巧了,“今日连仪姐姐来过,我方送她回去。” 李慈言抱着胳膊走近,语气怎么听有一丝阴阳怪气,“原来夫人是送人,我还以为我竟有福气能得夫人在门口等我归家呢。” 苏娢正莫名其妙,又听他道:“但不知怎么夫人眼里看得见姐姐,却偏偏看不见夫君。” 苏娢恍然,这人的心眼儿真真儿比针尖还小,“我还能故意装作看不见你不成?” 李慈言不依不饶,非说她的角度一定能看见他,只是她视而不见,“再不济马蹄声莺莺也听不见吗?” “我在想心事不可以吗?” “莺莺有何心事?” “我在担心连仪姐姐。” “呵,夫人眼里不还是只有姐姐。” 真是说不清楚了,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掰扯回了上房。到了就寝的时候,李慈言还要缠着她喋喋不休,苏娢烦不胜烦,掀开被子一下捂住了他的唇。 她成功堵上了李慈言的嘴,但没有意识到自己半个身子都压在李慈言的身上。几乎是香风袭上来的下一瞬,李慈言一个翻身将苏娢锁进了怀里。 在苏娢发作之前,李慈言先发制人:“莺莺上次答应过可以抱的。” 苏娢尚需回忆:“我何时……” 李慈言截住她的话头,磨着牙道:“看来夫人不仅眼中没有夫君,还背信弃义……” 眼看他又要开始没个完,苏娢已经先一步觉到头昏脑胀,她放弃挣扎,伸手一拉被子,将两个人兜头一起罩住,李慈言的声音戛然而止。 “现在能睡了吗?” 罗帐里传来李慈言中气十足又理直气壮地吐字:“能。” 14. 旧尘埃 翌日苏娢醒来的时候,枕边早已不见了李慈言。 苏娢起来先按了按肩颈,这人浑身没有二两软肉,还不如抱着被子舒服。 窗外淅淅沥沥地又在落雨,正应了清明时节雨纷纷。苏娢趿拉着鞋子走到窗口,只见外面春雨如酥,飘洒在近处的房檐、屋舍,远处的草木、山峦,一股朦朦的雾气自地面升起,逐渐地、笼罩了四野山川。 隔着窗子,苏娢似乎感到一股扑面而来的潮气,这粘腻里还夹杂着泥土的气息,总之让人十分想往后再倒回到温暖芬芳的床褥里去。 但苏娢摇了摇头,让自己从这不上进的念头里挣扎而出,李慈言天亮时就上值去了,暮色起才携晚风归,她不能太不像话。 不过发落了榆钱儿之后,她确实闲下来了。府里原本就没有什么繁杂的事务,她如今整顿之后了然于心,一切按部就班即可。 加上这晦暗的天气又不适宜外出,苏娢便一连几日,不是躲在上房和丫头们解闷儿,便是钻进书房找找李慈言有没有什么聊以打发时间的书,间或冒雨去秦嬷嬷那里谈谈心、看看有没有新鲜的她没有见过的菜肴。 值得一提的是李慈言的书房里除去兵书与史书,再很难翻到其他种类。那些个什么成套的经学与诗书,一打开全是空壳子,徒作个装饰用,不然书架上一排排全空着岂不很难看。 苏娢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干的,这表里不一的书册就像它的主人一样,外表极具迷惑,内里一肚子坏水。苏娢一边腹诽,一边接着在书架上翻检,终于让她找到一本带有谋略色彩的通史演义。 苏娢拍了拍封皮,摇着头暗叹,李慈言的内里可见一斑。 将就着看吧。 就在她百无聊赖地翻到末尾时,随着书里新的王朝定鼎,这场春雨也同前朝一般宣告了终结。久违的放晴,苏娢换了一件还未上过身的春衫,和丫头们到园子里扑蝶、捉迷藏。 一种黄色的蝴蝶最常见,它体型小、飞得慢,偶尔落在苏娢兜起的手帕,有时候苏娢会追着它一直到有细小的流水经过的低地。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苏娢蹲在浅流边扑蝴蝶时,一朵落花从枝头掉落,苏娢拾起它,放进了水中,它便借着浅浅的浮力在水面上缓缓流去,虽然很容易便会搁浅在途中的什么地方。 蝴蝶已经翩然而去,苏娢站起身,有风拂过,抖落了一地残红。苏娢仰起头,不可久视的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间如碎金一样流泻,苏娢望见树上更绿的叶、更浅的花—— 是了,落红逐流水,暮春已然到来。 而三春易逝,随着春日的脚步渐行渐远,像是应和着这春暮的残败气象,惊动了朝野上下的废太子一事在经过月余的延宕以及变数后,终于宣告再无回旋的余地。 东宫气数已尽,苏娢自然是从李慈言那里听来的。 身在京郊皇陵的废太子还没有等来父皇回心转意的那一天,又一场厌胜之祸将他彻底钉死。 奇怪的是,圣旨所罗列的罪状并没有行刺,苏娢联想起李慈言的论断,想是皇子们的手段也未能瞒过天家。但是废太子行巫术,魇镇父皇和手足,令陛下痛心疾首却是板上钉钉,奈何虎毒不食子,陛下最终下令将废太子迁回京师,贬为庶人,终生监禁。 至于周家,陛下盛怒难遏,圣旨谓其不思将功赎罪,却一味教唆太子,远宁侯周召立斩,其余男丁皆流往北方戍边,女子则没入教坊。 圣旨无情,大厦已倾。 纵使春末夏初,骄阳明媚,苏娢坐在廊下,也感到了遍体的凉意。 李慈言则一如既往于薄暮而归,马儿载着他缓缓行过长街,周边的景物逐渐没入昏暗,他面色无甚起伏,只是抬头望了一眼暗淡下来的天空——如今方可算天色明朗。 苏娢又一日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仍置身于李慈言的怀抱之中,他的体温自胸膛源源不断地向她传输,他阖着眼,竟还没有醒来。 这人一向与鸡俱兴,估计是连日以来的疲累所致。苏娢轻轻移开他的胳膊,伸出手掀开被子一角,只是她方有动作,李慈言便动了动眼皮似乎有被扰醒之意。这人眠浅,苏娢已有了解。 他今日休沐。 念及他毕竟辛苦挣着俸禄,苏娢收回手,暂且放弃起身的打算,窝在他身边,继续补眠。 再醒来时已经日头高挂,苏娢揉了揉眼睛,看见窗外明晃晃的太阳,以及窗下明晃晃的一个李慈言。 他穿戴整齐,头发高高束起,此刻正倚在窗边,静静地注视着她。 苏娢的视线首先定格在他那异常精美的发带,再仔细一瞧,原是根从她这里抢去的绦子。 这厮毫不觉得厚颜,反而走到床前,一张口就是抱怨:“我等了又等,就是不见莺莺起床,如今都快晌午我却连早饭都还没吃上”,末了,还必须凑到苏娢眼前,一针见血:“夫人也太能睡了。” 苏娢:“……” 她正正脸色,觉得还是有必要为自己辩驳:“如果我说我先你醒来,只是见你还在熟睡,我不忍吵醒你故而没有起床,因此才一不小心睡过了,你信吗?” 李慈言一副勉为其难可以为她打过良心的模样,“如果夫人执意这么说,我也可以说服自己相信夫人这一回。” 苏娢气得捶床。 很快又反应过来,砸什么床啊,应该砸他才是,只是拳头还没有挨到他便被李慈言包进了掌心里,他反握上她的手腕,只需轻轻一带,苏娢便撞上了他的胸膛。 这时他又换了一副面孔,神色温和,言语低柔,正经了许多,“天色还早,莺莺起来吃东西,我去给你拿衣裳。” 苏娢看珍稀一样看着他寻找衣物的背影,纵然已经很熟悉这人的路数,还是为他这毫无痕迹地转换感到震惊。 李慈言为她找了一身樱花色的裙衫,“莺莺今日就穿这身如何,我记得你的匣子里有一对碧玺的耳饰,正好相配。” 粉配绿,苏娢不知他是如何想象出的,但毕竟惊讶于他竟能记得清她匣 中的首饰。 他果然又去妆台上的螺钿盒中翻找,他低着头,模样很仔细,苏娢不知怎么心头好似被柔软地触碰了一下,虽不是她的配色习惯,却也没有反对,只是指挥李慈言再找一件半见色的小衫和浅碧色的披帛以作调和。 镜子里李慈言十分满意地欣赏自己的“作品”,纤云为苏娢梳发髻时他也没有离开。 苏娢以为他无所事事,谁知午后就不见了李慈言的人影。 茗雪说爷去书房了。 苏娢“哦”了一声,想起来她“借”的书还没有归还。她想遣茗雪跑一趟,但转念一想,还是自己去吧。 她携着书叩门,李慈言早闻见门外她的脚步声,“进。” 苏娢推门而入,李慈言坐在桌案后,正气定神闲地写着什么。 又抄兵书呢? 苏娢径自走到书架前,将自己手上的放归原位。 “夫君,你下回上街时方不方便买一些适宜于闺中翻阅的书籍?”这便是苏娢亲自来一趟的目的。 李慈言抬首,可以考虑的模样,“比如?” 苏娢如数家珍:“比如雪月书生、潇湘娘子、蓬莱道人,还有未名斋的。” 李慈言不禁莞尔,看来他的夫人在闺中时没少在岳父岳母的眼皮子底下顶风作案,就这些东西他不信她敢明目张胆地拿在手边。 但现在苏娢敢明目张胆地向他索取。李慈言信手放下笔,又顺手给苏娢许了一个美妙的承诺:“改日有空,我带莺莺上街,你亲自去挑如何?” 还能如何?苏娢唯剩下雀跃,“你说的,可不许反悔。” “我何曾出尔反尔?” 苏娢十分地满意,离去时声音都显得更甜美,“那我不打搅夫君了”,不仅这久违的“夫君”称呼又唤了一次,去时还贴心地轻声掩上了门。 李慈言含笑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回过头时,脸上的笑容消失殆尽,他摸出适才收进袖中的半块铁片——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但偏偏周召让他救一个人。 大概是傍晚时分,书房的门再度被敲响,是颂安略显匆忙地回来复命,他灌了一口凉茶,才从怀里摸出东西,“爷,弄到了。” 是张易容的面具,李慈言拿在手上瞧了瞧,质地还算上乘,面具最易在贴合的边缘留下破绽,其效果自然不能与真正的易容大师相比,但对付眼前一时应该也够用了。 “不过,爷,这周密云是谁?” 李慈言薄唇一掀,“周召的幺女。” 哦,颂安闹明白了,百姓常言父母多疼幺儿,合着这远宁侯也是一样,这是临死也在寻求机会保住小女儿。 “可是”,颂安无形中问出了一个极露骨的问题:“那他其他的女儿怎么办?” 李慈言眉眼轻抬,轻飘飘的一句显得残酷无比:“谁知道呢?” 救一个他已然冒了极大的风险,至于其他,难道不是她们的父亲首先便未加以选择吗? 15. 旧尘埃 一个晚霞漫天的傍晚,李慈言与颂安一前一后,打马直奔教坊。 周家后宅的女眷既已全部没入教坊,周密云理所当然也该在这儿。 本朝的教坊名义上教习乐舞,实际上混杂不堪,这个时辰正是热闹的时候,并且似乎因为周家的发落,来此地消遣的男人又较平日为多。 李慈言在教坊门前的大街上驻马,连马一并交给颂安,颂安则于事先商量好的地方等待接应。 教坊里歌舞盈盈,在门口便能闻见脂粉浮香,李慈言进门先擦肩撞上一个认识他的公子,这人醉意熏熏,“我看你身形好熟啊。” 李慈言心中一凛,好在这人醉眼朦胧,即使照面他也未能看出破绽,那人喃喃:“也对,李怀之那小子怎么会上这儿来。” 李慈言放了心,当着他的面拍了拍被他搭过的肩,立刻惹来他的不满:“哎,你这人……” 李慈言充耳不闻,闪身而进。 过程比他预想得要顺利,但也不那么顺利。十三岁的周家小姑娘,经此变故,像是一头风声鹤唳的狼崽子,李慈言的手腕结结实实地被她咬了一口。 李慈言不得不钳制住她,“我劝你老实点儿,我再说一次,是你爹让我来救你,不想和你那些姐姐一个下场,就给我安分些,否则召来了人,我保证你这辈子就只能待在这里。” 半是恐吓的话语令小姑娘牙齿打颤,她被这里的遭遇吓坏了,“我不要、不要被他们那么折磨。” 李慈言这才松了手。 安顿好了周密云,几乎快到宵禁时分。李慈言策马赶回,踏进后院之前,他将外衣脱下,随意一卷交到颂安手上,晚风一吹,便散去了一身脂粉香气。 他有时回来得晚,苏娢已经习惯了。 她怎么也不会想到他背地里做了什么好事,只是照常安置,就寝的时候李慈言腕上的痕迹在眼前一闪而过,苏娢还没有看清,李慈言便不动声色掩到了被子下,“莺莺先睡,我去熄灯。” 于是苏娢闭上眼睛,黑夜里李慈言反常地没有缠上来。 这牙印夜晚尚能藏得住,白日里却是不好隐瞒,李慈言正待想个办法遮住,未料到衣裳先露了痕迹。 他那日穿的衣裳颂安交给了洗衣的婆子,就连李慈言自己也不知道,他兜里何时被塞进了一方手帕,那帕子上绣着姑娘家的芳名,一看便知是烟花之地谁的花名。 正好晴春去洗衣,这帕子经过她的手没有悬念地来到了苏娢眼前。苏娢再回忆起前夜李慈言的反常和一闪而逝的痕迹,她悟了。 为了遮掩牙印,李慈言在腕上缠绕了两圈细布,决意撒一个受伤的小谎,他并不知道如今这在苏娢眼里便叫做欲盖弥彰。 废太子的风波过去之后,李慈言下值便准时了一些,他于傍晚时分归家,还能赶上和苏娢一起用晚饭。 他坦然地将缠绕白布的右手显露在苏娢眼前,准备为自己的理由铺垫,熟料苏娢善解人意道:“夫君手腕可是受伤了?” 这份关心倒是意外之喜,李慈言临时考虑是否再装一波可怜,只是还没有开口,又闻苏娢道:“想是被什么猫儿挠了又或者被花枝刮蹭了?” 她说这话时清水般的眼眸定定地注视着他,脸上一丝笑意也无,花容微敛,冷静异常,这下李慈言再迟钝也觉察出不对,何况他一向敏捷。 他皱眉,“夫人何意?” “无意”,苏娢低头鼓腮咬了一口葱饼,“只是寻常猜测罢了。” 餐桌上的气氛就此凝固,苏娢埋头安静地吃饭,李慈言心头烦乱却也找不到出口。 这僵硬直持续到晚间就寝,苏娢要熄灯,李慈言怎么也不让,他不赞成将今日的嫌隙拖延到明天,问题一日不解决便一日积存在那里,不会随着时间而消解,只会变生更大的隐患。 “今日事今日毕,我以为莺莺至少该让我明白究竟我何处有了不是?” 夜色里他的神情透着几分少见的冷峻,苏娢明白这是负了气,可是他有何立场生气?苏娢不服输地凝视回去,她裹着被子跪坐在榻上,伸手示意李慈言取出押在棋枰下的东西。 是一块桃红的手帕,李慈言眉头紧锁,一看便知是女子之物,但不是苏娢的,拿在眼前还有一股道不明的幽香,这香味儿他似乎熟悉。 “这是哪儿来的?” 他的模样不似作伪,苏娢一下有点措手不及,究竟是他太擅长于做戏还是真的冤枉他了? “这是从你衣服中掉落的,就是你前日穿的那件,那天你回来得很晚。”苏娢帮他回忆,一壁说一壁留意他的神情。 李慈言的眸色确有变化,只是苏娢不大能理解,他像是在极力回忆而后终于捕捉到了什么但是又有些不能确定,眉目间的疑惑并不比苏娢这个旁观者的少。 终于,他像是下了什么结论、继而做出了决定,苏娢以为不过是承认或者辩解,但是李慈言站在床前,开始解腕上的绷带。 这下苏娢得以看清,并且看得十分清楚,是不浅的一排齿印。 苏娢沉静如水的目光从这牙印上挪回到他脸上,等待他的解释。 但李慈言并未着急开口,他侧身坐到苏娢身边,这回从怀里摸出了一块铁片。 苏娢瞥了一眼,这铁片透着金属的光泽,上面不知用何物极不规整地刻着两个字——“袁奇。是个人名儿?苏娢迷惑极了,再看李慈言,烛火下明暗的光影里他的眉宇间显得异样冷静、深沉: “我和已死的远宁侯周召做了个交易,他向我吐露一个至关重要的线索,我帮他救出女儿周密云。 “前日我确实去了教坊,但为的是践诺。我在教坊曾为一女子所冲撞。彼时她被男子所迫,眼看要跌下楼去,我顺手搭救了一把,这帕子想是她所为。至于我手上的牙印,是周密云咬的,她受了刺激,起初并不信我。 “以上我所说全无虚假,莺莺若是不信,周密云现在城外一户农庄,莺莺明日便可去一探究竟。我在教坊也并未有其他的行径,关于这帕子,莺莺也可随我去教坊找人对峙。” 语毕,他盯着苏娢,一动不动、执着地等她一个回应。 苏娢:“!?” 她好半晌才消化完毕,“我现在当作什么都没有听见来得及吗?” 李慈言刻薄地吐出两个字:“不能。” “莺莺与我已是一条船上的蚂蚱 ,周家俱是钦犯,周密云奴籍在册,这两日必定沸沸扬扬,一旦事发,莺莺身为我的夫人,恐难脱得了干系。” 苏娢半晌无言,她惶惑、不解,质问:“李慈言,你究竟是为何?” 感受到她的恐惧不安,李慈言连忙收了方才的声气,转言安慰。他揽着她,“莺莺莫怕,我有把握,必定将周密云早日送出京去。就算真有不测,莺莺只管回家,我势必与夫人撇清关系,况且有岳父大人和贺大将军在朝,必能保夫人无虞。” 他倒是想得周到! 苏娢伏在他肩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待镇定了一些,她坐直身子,“你还没有回答我,究竟是为何?” 她眼前又出现那块铁片,“莺莺可知我爹是怎么死的?” 公爹?战死沙场,那自然是为敌人所杀。 “的确如此,不过,鞑子是一回事,杨霖不救又是一回事。”李慈言口中不无深恨,恰巧这杨霖也是苏娢并不陌生的一个名字。 盖因苏父是兵部侍郎,而杨霖正是他的顶头上司兵部尚书。 “杨霖此人为一己之功视人命如草芥,这个袁奇就是扳倒他的关键。这是周召死前给我的线索,只是我还没有查到此人身在何处。” “这些事我并非有意瞒你,只是我以为莺莺还是不知道得好。” 苏娢默然,今晚的信息确实有些过量了,她自己在脑中整理了片刻:纵然李慈言的行为实在冒险,但既是公爹的仇,她也没有立场阻拦。况且,周家的女眷何其无辜,前朝大事不能干预,灭顶之灾却是一个难逃,能救出一个便算一个罢。 苏娢又想到曾赠与过她点心的二小姐,周密云她知道,是周家最受宠的小姑娘,那么,二小姐呢? “你可见到周家其他的姑娘?” “莺莺何必打听?入了教坊,于她们而言,不如死了干净。” 这话刺骨,苏娢几乎身子都颤了一下。 “没事的,莺莺”,李慈言将她重新拥入怀中,他抚摸她垂落的长发,“我保证无论我做什么都一定会顾及你,莺莺信我。” 这个晚上苏娢辗转难眠,她仰面静卧,思绪着实混乱。 黑暗中李慈言安静地躺在她身侧,过了很久都不确定她是否睡着了,他于寂静中轻唤了一声:“莺莺?” 很快,罗帐里响起了同样轻轻的一声:“嗯”。 李慈言打起精神,“莺莺可还记得我之前给你讲过一个官员惧内的故事?” 苏娢有些印象,“你说他被夫人打伤了。” “是,而后他上朝被陛下知晓,便命他进诏狱练练胆子。而那官员刚到诏狱门口,便大喊一声‘泼妇,我不过念在她是妇人的份上,让她几分,此刻回去一定叫她好看’,说完转身便走,惧内竟是登时好了,实则不敢进诏狱而已,此事后来也在宫中被传为笑谈。” 他说完,这一次苏娢依然没有笑,并非同上次一样睡着了,而是心上有些沉重地、笑不出来。 不过,李慈言的心意她能感受到,苏娢翻了个身,主动钻进了李慈言的怀抱,她闭上眼,声音带着几分疲乏:“没事的,李慈言,我能睡得着。” 16. 颍川生 接下来的一段时日里,李慈言一边藏匿着周密云,一边找寻那个袁奇。 周家的小姑娘到底还是个半大的孩子,将她一人放在郊外实在不能让人放心,在李慈言的授意下,颂安姑且占点儿便宜,扮成人家的兄长,直到李慈言请托的人进京来带走周密云。 苏娢对旁人只道颂安到远处办差事去了。 许是她面上藏不住事,而恰恰身边围绕的侍女又都是心思细腻的,几个人互望一眼,最后茗雪来到苏娢身旁,询问道:“夫人有何事烦恼吗?感觉近来忧心忡忡的。” “有吗?”苏娢抬起头,真诚地发问,因她主观上已经在尽力当作无事发生了。 茗雪是个老实人,尽管晴春在不远的地方冲她悄悄摆手示意说“不”,茗雪还是难以违心地道:“夫人心思明亮,我们做下人的也想替夫人分忧。” 苏娢略微傻眼,她拍了拍脸,看来得好好学学李慈言那堪比铜墙铁壁、怎样都不觉心虚的厚脸皮。 “我没事,只是最近春困,总有些精力不济。” 这理由,许还不如说挂怀颂安来得可信。 看来夫人并不想吐露,茗雪回眸,晴春向她招了招手,茗雪便退下了。 “夫人不愿意说,再问也没意思”,晴春道。 雾柳在边上默默颔首以示赞同。 茗雪转向纤云,“你觉得?” 纤云最不好奇,“小姐说有说的道理,不说便有不说的道理,反正都有道理,又何须多打听?还不如想别的法子转移。” 茗雪从善如流。 如今时值初夏,天气越来越暖和,身在园中已能闻见一两声蝉鸣,因想到盛夏不远,她们便提议做扇子,这酷暑必备的物件儿总要提前预备下,不然等到天热了再做岂不为时已晚。 苏娢深以为然,她望了望头顶的艳阳,正好也可以把压箱底的衣料被褥拿出来晒一晒,还有李慈言的书,她上回去书房,见有一些搁在阴暗处的已生了霉味儿,借着这初夏的骄阳,也让它们见一见天光。 等忙完了晾晒,午后她们便专心在园子里筹备做扇子。花木中央的闲亭里热热闹闹地摆上了针线笸箩、绣绷绫纱、颜料墨笔。 苏娢负责勾勒花样,这正是她拿手的,于是不厌繁复,细细地在扇面上描绘出脑海中排布和谐的亭台楼阁亦或花鸟人物。 她费了好些工夫,晴春劈丝的间隙,凑上来看了一眼,高兴道:“等咱们这批扇子做好了,我敢说到时候放眼京城也很难逊色谁去。” 茗雪抽走她手里的丝,“那也得咱们的绣活儿不拖了夫人的后腿才是。” 晴春信心满满,“你就瞧好吧。” 日影逐渐西移,本以为这个午后就会在这般忙而有序中充实地过去,谁知道忽而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纤云首先听见来自前院儿的吵嚷,雾柳紧跟着抬头,这时候苏娢第一幅扇面将将画完,耳闻得声音的源头在向宅子里面靠近,苏娢不由得一分心,一滴墨点落了下去,幸好落在画幅以外,没有使她的心血白费。 苏娢不禁搁笔,要去看看何事喧嚷。这时一个门房急忙跑来禀报:“夫人恕罪,门外有个人一直要见爷,我说了爷不在,谁知他趁我不注意硬闯了进来,现往爷的书房去了。” 苏娢既惊且怒,“你们前院儿这么些人拦不住他一个?” 门房有点束手无策,“他说他是誉王府的人,我们也不敢硬来。” 誉王?电光火石之间,苏娢想起库房还有这位亲王殿下送的新婚贺礼。她满腹疑问,提起裙子赶往书房。 书房门口的空地上还晾着李慈言的书籍,如今室内一眼望去只有一色半新不旧的用具,只除了案上一只羊脂净瓶和壁上一幅张果老倒骑驴的新画算是一点亮色。 而这亮色,无一例外出自苏娢之手。 苏娢踏进房门,便见一人背对着门口、站在她的画前。 “夫人,就是他。” 那人徐徐转过身来,是一个年轻的读书人,青衫布巾,浑身朴素,但是气度出众,模样也十分周正。 他转身见到苏娢,眸中有一闪而逝的讶异,估摸也没想到来的是一位女子,且她身后又有四个姣好的侍女。 非礼勿视,虽然他心中从不拘泥世俗,但此刻在众人目视下,他的视线缓缓自苏娢脸上收回,低头恭谨地行礼: “在下誉王府幕僚袁今古,今日上门是来找李统领,不意惊扰了夫人,万望夫人恕罪。” 苏娢移步室内,一边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这个过程中他维持着低头行礼的姿势,只是身体随着苏娢移动的步履而转向,始终面朝着她。 苏娢走到了画下,这样一来,主客的方向转换回来。她看了看门口己方几倍于他的人数,心里踏实了许多,刚想要严厉一些质问他缘何不请自来,转眼又想到毕竟是誉王身边的人,她不清楚李慈言和誉王之间有什么猫腻,但是若他代表誉王而来,还是不太好作色。 想到这里,苏娢略调整了一下仪态,只要庄严即可。 久等不到回应,俯首的人不免有些沉不住气,刚想要抬头一观,耳边传来女子清脆的嗓音:“请起。不知尊下何事见教?” 袁今古起身,他的目光在苏娢脸上停留一眼,而后略垂下视线,显露出一种不敢正视的克己守礼,“实有要事与统领相商。实不相瞒,在下前番曾修书一封只是未能得统领一顾,今日是特意打听得统领休息,这才贸然叨扰,在下自知行为欠妥,并不敢辩驳,只乞求夫人宽恕。” 他正事没说,倒是替自己解释了两句。李慈言今日休沐不假,但他临时又去替同僚顶了一个班,看来眼前人的消息还是不够灵通。 “不巧,我夫君今日上值,并不在府中,阁下改日再来吧,还请务必先使人通报。”苏娢刻意咬重了最后一句,说完,便示意门房送客。 袁今古拱手一揖,苏娢眼见他转身离去,不想他走到门口复返身回来,在苏娢惊疑不定的目光下,他又施了一礼,“敢问夫人可是兵部侍郎苏大人的千金?” 苏娢不知他葫芦里卖得什么药,“是又如何?” 其实袁今古原本就是揣着答案问问题,闻言,他微微一笑,神态从容不迫,不紧不慢地道:“某久闻苏大人为官刚直不阿、清正廉明,心中钦佩不已,只是无缘亲聆教诲,不意今日得见夫人,也算幸事一件。” 听他的话茬儿,难不成是想让她引见?可他身后不是已有誉王殿下吗?苏娢不明白,但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他夸了爹爹这一串。 苏娢决定先听听他的下文。 袁今古没有遗漏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神情变化,接下来,他话头一转,向苏娢道:“其实在下从进来心中便有一个疑惑,还想请夫人解惑:寻常书房所挂总不外勉励或者自遣的字画,总与主人性情有几分相契,但不知统领这墙上为何是通玄先生?” 他问到点子上了。苏娢有点惊讶,她的这幅画说不上什么深刻的蕴意,但也不能说一点小心思也没有,只是和李慈言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从某种意义上讲,李慈言是个实打实的俗人,他洞察世事、奔赴于仕途,又心思深重,好像对一切都成竹在胸,她便反其道而行,画了一个超脱世俗、追寻“道”的形象,算是反讽,谁让他促狭好作弄人。 不过李慈言也不蠢,当初这画装裱回来让他看见,他便缠着她问:“夫人何意?为何总感觉意有所指,夫人保证不是在拐着弯儿骂我?” 苏娢自然不能承认,又被他问得心虚,只能指着画儿道:“反正就这一幅,你爱要不要。” 如今眼前的这个袁今古是第二个一眼看出她心思的人,当然,不排除本身见过这画的也并没有几个。 他提的问题非常好,只是这要怎么告诉他呢?总不能说她和李慈言闹着玩儿,这种事就没有必要说与外人了吧。 因此苏娢道:“随意挂上去的罢了。” 袁今古并未流露出失望,相反,方才苏娢眸中闪过的惊讶已经让他更能确定此作出自眼前人之手。 他友善道:“在下并无它意,只是见这幅画格调开阔,立意一新,又兼技法纯熟,气韵生动,可谓栩栩如生,加之色彩淡雅清新,留白恰到好处,确是一幅上好的佳作。但不知系何人所作?” 苏娢有些怔愣地看着他,被夸得眼前一亮又一亮,轻飘飘得还有几分不真实感。女子的作品难出闺阁,苏娢从未得到这般有水准且高度的 评价。 她努力收敛了一下表情,但还是难以抑制心头的喜悦,“是吗?这画真有这么好?” 袁今古给予肯定,苏娢惊喜且有几分不敢置信的情态映入他的眼帘,他维持着温和的语气:“在下就事论事,不打诳语。今日叨扰,在下改日再上门,告辞。” 他施施然行了一个礼,没有拖沓地转身。这回苏娢送了两步,如梦初醒般还附赠了一句:“你慢走。” 袁今古跨出门槛的瞬间,不禁会心一笑,随后笑容收起,恢复到他来时的冷静自持。 李慈言于傍晚归家,发现苏娢今日的心情似乎很不错,他已从门房那里得知一个叫袁今古的曾上门且闯入府中惊动了夫人,但是他的视线挪到对面心情愉悦的苏娢脸上,怎么都感觉哪里出了问题。 “莺莺何事高兴?” 苏娢咽下口中的食物,反思自己是不是太过得意,“倒也没有什么,今日不是来了一个誉王府的幕僚,他看见了你书房里的画,他说我那幅图无论从立意也好,还是笔法、色彩都有可取之处。” 她保持着谦虚的态度,但是眼里亮晶晶的显然被夸到了心坎儿上。 李慈言下意识皱起了眉,不是来找他的么?怎么还论起了画?把别人家的夫人哄得这么开心是几个意思?况且短短一面之缘,他便捏准了人的喜好…… “他还跟莺莺说什么了?” 苏娢回忆了一下,“没了,你不在他也不肯说明来意……噢,对了”,苏娢的声音明显上扬:“他还问了一下那幅图为什么是张果老?” 还是画。 李慈言的眉头拧得更紧,“合着他就盯着莺莺的画了?”登堂入室,对着别人的夫人这么多废话,他想做什么? 李慈言的直觉不太美妙,他心中已然对这个素未谋面的誉王幕僚怀了一丝芥蒂,再看苏娢,还是一副全无防备的洋溢着喜悦的模样,李慈言顿时有点食不下咽,“就这般开心?” 苏娢不明所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像是在说“不能开心吗?” 李慈言胸中更堵了,“吃饭”,他给她夹了满满当当一碗,一边摆起事实:“这人擅闯民宅,目无王法,莺莺不要被人家一席话就遮掩过去了,还有门房,竟疏忽至此,也实在该长长记性,明日起革他一月银钱。” “唔”,苏娢口中还嚼着东西,此时也顾不得含混道:“这是不是太重了,那人虽闯进来但也并未有什么损失。” 李慈言手上动作停住,苏娢还在替旁人辩驳的话实在有些刺耳。 他不禁面色微僵,“莺莺得了一袭好话自是没有什么损失。” 苏娢听出几分阴阳怪气,放下碗,“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苏娢只觉这人莫名其妙、不可理喻,她捧着碗自顾自地吃饭,李慈言给她夹菜也让她避开,熟料这一个动作就跟捅了马蜂窝似的,李慈言放下碗起身便走了。 苏娢先是呆住,随即气不打一处来,她好好地吃着饭被他莫名发了一通脾气,他还有理了。她瞥了一眼桌上他剩下的半碗饭,不吃就不吃,饿死也活该。 她愤愤地戳了半天碗里的肉丸子,终于送进嘴里,这一颗丸子还没有下肚,李慈言竟去而复返。 在苏娢怪异又怔懵的眼神中,李慈言一撩袍子在原位坐下,他的理性回笼得很快,若因此事生了龃龉那他才是最大的蠢蛋。他端起碗,在苏娢的注目中若无其事,“我不过有事出去一下,莺莺怎么不吃?” 这人变脸的速度令苏娢咋舌,她在桌上找了一下,哎,今日没有猪皮确实是一大遗憾。 晚上,李慈言本性暴露,他抓着苏娢不依不饶,“不许莺莺再提不相干的人,更不许再躲我。” 他紧贴在她耳边,气息拂得她皮肤作痒,苏娢推了他一把,乘势指着他胸膛道:“那你也不许再乱发脾气。还有,不许你擅自做主,门房虽然该惩戒,但是我管着家,怎么罚该由我说了算。” 被她指尖戳中的地方火烧火燎,李慈言磨牙,“是莺莺没心没肺不开窍”,言下之意他并非乱发脾气。 苏娢犹疑了一瞬,目光又坚定起来,指尖滑到他胸膛,轻点了一下,冲他道:“那也不许。” 17. 故人游 “庆德三十七年,彗星见。” 这是后来记载于史书中的一句话。事情便发生在这个年头的四月中,钦天监观测到了彗星坠落,而此时正值陛下抱恙并且储位空悬。 彗星古来又称扫把星,是不详的征兆。因此群臣议论纷纷,不约而同地归咎于国本动摇。 国本者,储君也。况且陛下染疾也与心系厚望、做了二十余年太子的二皇子被废一事有着直接的关系。 陛下如今已到知天命之年,文武百官一致认同应该早立东宫,奈何陛下并未吐露太子人选,相反,有人从那张素来威严的龙颜上看到了苍凉无奈之感。 “那么诸卿以为哪位皇子能担此重任?” 话落,朝堂阒然无声。纵然心中有人选,此刻也不能做出头之鸟,彼等或者互换眼神,或者眼观鼻鼻观心,圣意难测,总之先观望必没有错。 高座上天子冷笑了一声,“怎么?都哑巴了?你们不是吵着要立太子!” 在这凝固的气氛中又僵持了片刻,忽然有人不怕死地站了出来,高声道:“臣举荐四皇子誉王殿下。” 有人开了头,便如同洪水泄了闸,此刻再不能持观望的态度,相反,要争先恐后地为自己所押的宝进言发声。 庄严的朝堂一下又成了闹哄哄的菜场,李慈言领着亲卫驻守在殿外,闻声,不禁低眸微微一哂。 这场争论注定没有结果。当今陛下单已成年的皇子便有六位,不包括已然故去的大殿下,再除去刚刚被废的二皇子,剩下五位每一人都有提名。 中原传统,立嫡立长。 按次序该轮到三殿下康王继位,但其母出身低微,这成了被反驳的理由之一。而论起身份尊贵,当属如今的五殿下,其生母宜妃娘娘乃是妃位之首,当今皇后无子,其地位便水涨船高。至于两头都不占的四殿下和六殿下,一个以贤王著称,一个以孝心取胜。还剩下七殿下略有些尴尬,说起来其母乃是已故的先皇贵妃,出身该较五殿下更为高贵,奈何这母子二人毕竟与陛下曾有过嫌隙,因而拥虿者屈指可数。 大臣们的交锋不绝于耳,许是病中的缘故,身在高位上的人神情变得复杂,流露出难以掩盖的疲惫。 最终,这场热火朝天的辩论在内侍尖利的一声“退朝”中暂且落下帷幕。但台前的戏唱罢,便正是台后钻研用功之际。 且不说养心殿外诸位皇子争先侍疾,也不说层出不穷的礼物被送往皇后的中宫,单论各树党羽这一块儿,苏娢便轻易地理解了誉王殿下派遣幕僚上门的用意。 并且誉王这番举动似乎可以追溯到她成婚时,“我记得誉王殿下是送了礼的,难道那时他便想拉拢你?” 苏娢仔细地梳理了一下,虽然太子是在她回门那日,亦即婚后第三日传出消息被废的,但在那之前,这些殿下们想必已嗅出了不寻常。 她不禁有些感慨,都说誉王是位贤王,可是贤者应该这样汲汲于富贵吗? 苏娢思忖的间隙,李慈言在她头上轻敲了一记,“那岂是一般的富贵?举凡世上的人,没有不想要的。况且,谁说贤就不能争了?” 苏娢承认他说的有理。 “那你怎么打算?别人递了这么久的橄榄枝,你倒是接还是不接?” “莺莺觉着呢?” 受苏父的影响,苏娢也不赞同掺和这些事。她还并不能预见这条路上注定了的血雨腥风,但是她本能地认为不偏不倚是最保险的,“况且,陛下或许只是一时犹豫未决,说不定此刻心中便已有了决断,介时公布出来,若不是誉王,多尴尬。” 李慈言失笑,继而正色,“可能要让莺莺失望了。莺莺还记得那个上门的袁今古吗?” 苏娢都想探探他有没有发烧,“这个人难道不是你提都不让提吗?” “是我的错。我是想说,我已经找到了有关袁奇踪迹的线索,此二人同出自颍川袁氏,我猜测袁奇此刻极有可能借袁今古之便藏身于誉王府中。”正所谓踏破铁鞋无觅处,谁能想到他要找的人恰是这个袁今古的族兄。 苏娢有些惊愕,“你的意思……你要顺水推舟进入誉王府?” “莺莺真聪明”,李慈言毫不吝惜地夸赞,“我决定假意投靠誉王,找出这个袁奇。此事还请莺莺替我保密,便是岳父和岳母那里也万不可透露。” 苏娢顿觉头大,这感觉比真心投靠来得还要复杂。 但是除此之外,似乎也没有别的好办法。 罢了,还是再来说说另一件事。 “你的那位友人何时能进得京来?”虽说周密云的失踪许是因为教坊司怕担责的缘故并未掀起波浪来,但毕竟还是让人提心吊胆的,还是早些将人安顿好,始能放下心来。 “应该就在这几日,他名唤魏子行,年长我几岁,若我不在时,还要劳烦莺莺替我招待。” “魏子行”,苏娢默念了一遍,“知道了。” 魏子行来时是在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而在他到来之前,还发生了一个小插曲: 苏娢某一日醒来,于枕边看见了一封题着“论夫人‘张果老骑驴图’”的书信,她拆开信纸,里面洋洋洒洒约有上千言,开头写道:“庚辰年乙未月辛午日,于书房得吾夫人赐赠一图,熟视之,乃张果老倒骑驴,吾意夫人以玄道相讥,奈何无以辅证,且喜夫人翰墨珍贵,遂悬之壁上,仰则睹之,俯则思之,反躬自省,倍加珍视。” 接着往下,便从“六法”分别论述了这幅图好在何处,其间语句词令,较之袁今古的评价,又上乘了许多。其实单论字数,这篇便已能轻松取胜。 就是不知道是李慈言自己所写还是请了谁人代笔。一口气读完,苏娢乐不可支,她支着下巴想:李慈言虽然有时小心眼儿了些,但他不烦人的时候还挺讨喜。 将这封信原样叠好,苏娢翻身起来,且吩咐门房对远道而来的客人加以留意。 魏子行如期而至,恰好这日李慈言休沐。 他生的斯文白净,举止温和有礼,是个豪商,也是个儒商,带了东海的珍珠一斛,口称“拜会弟妹”。 李慈言成婚时,他在远域行商被绊住了脚步,因而未能参加。不过心意不曾少,只是并非实在的礼物,而是往李慈言的婚礼赞助了好些银子,是位实打实的善财童子。 难怪苏娢先前清点贺礼都不曾见过他的名字。不过他的见面礼也真是好大的手笔,苏娢从未见过那样大的珍珠,她想要拿在手上仔细悄悄,但当着客人的面也只有努力按捺,以免使自己显得太没见过世面。 幸好有李慈言“善解人意”,及时地请苏娢去为客人安排晚宴。纤云捧着礼物随她退出,苏娢方有了机会好好稀罕一下新得的珍珠。 晚上李慈言要与他做长夜之饮,苏娢让人打开暖阁,待吩咐的酒食整治齐全,便自行回了上房。 眼见得佳人走远,魏子行收回视线,目光揶揄地投向李慈言,“还未恭喜,念念不忘,还真让你修成正果了。” 李慈言装傻,手上给他倒着酒,“我怎么不知道有什么‘念念不忘’?” “你就蒙我吧,这若不是当年舟船相渡的小姑娘,你能这么早成婚?我怎么看你都是我们中间最孤家寡人的一个。” 李慈言这回没有否认,“那也还要拜我岳父大人慧眼识珠,偏偏挑中了我这个英年俊才。” 魏子行斯文地向他翻了个白眼。 “言归正传,急着催我来何事?信里也不肯讲明。” “我有一位佳丽相荐。” 魏子行半个字都不信,“有屁就放。” “周召死 前让我救一个人……” 李慈言叙述一番,“我既和他做了交换,人便一定要替他保下,我思来想去,只有你那里最稳当。” 魏子行满目质疑,“所以你就把这个烫手山芋丢给我?” “不,对我来说是烫手山芋,对你可不就是举手之劳。” 魏子行不吃他这顶高帽,但毕竟是周家人,既然又救出了一个,他思忖道:“就看在少初的面子上,我先见见。” 这便是应下了,李慈言举觞相敬,待放下酒杯魏子行道:“我一路过来,多闻誉王殿下平易近人,济孤寡、扶民困,似乎呼声很高啊。” “或许”,李慈言一笑,不瞒他道:“我也正打算拜入誉王门下。” 魏子行顿住,一脸困惑,“你脑袋撞门上了?” 李慈言从怀中摸出一块铁片给他。 魏子行拿在眼前细瞧了一番,“啧”了一声,“我没看错,这铁是陨铁吧。周家真不愧是豪门大族,随便一出手便非同凡响。” 感慨过后,回到正题,“这就是周召给你指的明路?” 李慈言颔首,“他从杨霖府中逃出,誉王府倒不失为一个绝佳的藏身之所。” “还有,‘袁今古’知道吗?此人如今虽不显,但我看并非池中物。” “颍川袁家”,魏子行一向博闻多识,“昔日有名的神童。可惜袁家已然落魄了。若真是敌手,那也无可奈何。”语毕,话音一转:“也罢,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亏了这二虎相争,否则还不知你何时才能了却这桩心愿。不过,你打算怎么搭上誉王府?” “誉王有心招揽,袁今古前不久刚刚来过。” “你还挺抢手”,魏子行笑侃:“如此,倒是顺手推舟即可。” “不”,李慈言偏不卖姓袁的面子,“我找叶兰庭。” 魏子行纳闷儿:“晋阳侯世子?” 此中曲折他自然不知,总之袁今古再度上门的时候,李慈言明确表示他就算要为誉王殿下效劳,也自有晋阳侯世子牵线。 袁今古不再自讨没趣,“在下上次以为是统领避而不见这才贸然入府,殿下已经切责,还望统领勿怪。另外叨扰了夫人,在下一直于心不安,今日一并向统领告罪,也盼夫人安康。” 他话里谦恭,神色却是不卑不亢。为表诚意,他还携了一盒粉红精致的点心作为冲撞了苏娢的赔罪礼。 李慈言盯了这盒点心一眼,一望而知能讨女子的欢心。他还是替苏娢收下,皮笑肉不笑:“区区小事,何必挂怀,我夫人想是早已忘了阁下何许人也。尊驾太多虑了。” 四目相对,片刻后,袁今古施了一礼,“告辞。” 魏子行择日离京,他十分自然地揣走了李慈言那块得自周家的陨铁。在他离京的前夕,苏娢也见到了周密云。 横遭变故的小姑娘被迫迅速地成长,她弃了从前的派头,主动来向苏娢行礼。 农户中想必一切条件有限,她鬓发上不知从哪里沾染了一处墙灰。苏娢带她去洗浴,为她找了一身新制的衣裳。 周家的大小姐亦即前太子妃已追随先父而去,二小姐听闻魂断教坊也已节烈而亡,这是周家最小的女孩子,苏娢摸了摸她的脸,临去时又给她装上了许多的点心和果子。 她眼里憋着泪花,同时又闪着执拗的光芒,这光芒里能发现坚韧的萌芽。惟愿她是凤凰,能够自此涅槃。 李慈言看着这一幕,到嘴边的话又咽回肚子里。其实魏家的老祖宗最是开明,家中女孩子又稀少,但凡她稍懂事些便不难获得魏子行祖母的照拂,日子如何都不会难过,甚至于她可以依托魏家活成任何她想要的模样。 他也算对得起周召了。如此,周召在九泉之下应该也会祝愿他早日达成除掉杨霖的心愿吧。 18. 清平乐 送走了魏子行一行,也算卸下了心头一桩大事。 苏娢感觉轻松了些,正好趁着还在休沐中,李慈言提出兑现带她上街的诺言。 “我可以骑马吗?还是要坐车?” 从这问话里明显能听出她更倾向于前者,李慈言稍作思索,“倒也不是不行,不过莺莺须得准备帷帽,否则路过大街恐怕免不了引人注目。我倒是没有什么,只怕莺莺会觉得不自在。” “这我知道。” 苏娢换好了一身行头,李慈言已驻马在门外等她。他从马上弯腰,将她拦腰一抱,便将人带上了马背。 苏娢第一次骑在马上,兴奋溢于言表,“我能摸摸它吗?” 李慈言从身后引导着她摸马儿的鬃毛,“它叫星沓,很乖的。” 李慈言催马,让星沓慢行。 但苏娢想体会策马奔驰的感觉,“可以快点吗?” 李慈言在她耳边浅笑了一声,“前方拐过这条街便是闹市,不能跑马”,不过他也没有让她失望,“今日天色还早,我带莺莺出城去逛一圈如何,到了城外便不怕了。” 苏娢狠狠点头。 李慈言一手环着她的腰,一手驭马,马儿在长街上四平八稳地行进着。透过眼前轻薄的纱,苏娢以一种全新的眼光打量两旁的街道。 从前坐马车,只能看到大街一侧,再想看另一侧,就需要挪到车厢的另一边去,如今可说是她第一次以这样自由的视野看清这条街的全貌。 但如果没有头上的帷帽就更好了。或许人都是得陇望蜀,苏娢在心内默默反思了一下——不过事实确是没有眼前的这片纱能看得更清楚。 “李慈言,我们直接去城外吧”,她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要体验更多。 “不是要买话本子?” “回来的路上再买不迟。” 李慈言应下。到了郊外广阔的地方他策马加速,苏娢取下帷帽,任由扑面而来的风将发丝拂得凌乱。他们到了一处山前的平地,绵绵的草地一直延申到远处与山峦相接,身在其中只觉天地浩渺,胸中也顿生辽阔。苏娢的声音由风送进李慈言的耳朵: “能再快点吗?” 李慈言一扬鞭,“驾!” 马儿像箭一样驶去,苏娢感觉到灵魂在颤栗。风鼓动着她的裙衫,衣袖和批帛随风扬起,在空中描摹风的行迹。她感觉自己也快要飞起来,而腰间的手臂成了最坚实的依托,始终稳稳地将她固定在马背上。 颠簸中她头上蝶形的发饰如鸟儿震翼一样扑颤,终于渐渐地以致从她发间完全脱离。在马蹄声与风声的交相掩盖下,苏娢青丝散乱糊到了脸上,才惊觉掉了发簪。 “李慈言!”她呼唤他停下。 但李慈言并没有停下,马儿在草地上狂奔,直到眼前出现一条宽而浅的溪流,李慈言才终于勒马。 突然停下的惯性让苏娢向前倾倒,李慈言早有准备,紧搂住她的腰身让她落入自己的怀抱。苏娢埋在他的胸前,属于李慈言的气息顿时从四面八方将她包裹。 苏娢停顿了好一会儿耳边呼啸的风声仿佛才停止。这便是策马奔腾的快意,她还附带体验了一把近乎悬崖勒马的刺激。 李慈言慢慢地将她散乱的青丝理到脑后,“可尽兴了?” “嗯”,苏娢从他怀中起身,这才想起发簪丢了。 她的每一件饰品在她那里都是独一无二的宝贝,经过这段时日的朝夕相处,李慈言对此已经深有体会,只是他确定丢不了,“这里又没有别人会拾去,回头总能找得到的。” 苏娢便权且放下,她在李慈言的帮助下下了马,走到清浅的溪流边。 她在溪水的倒影中重新绾好青丝,水面在阳光的照射下波光粼粼,她掬起一捧清水就像捧起了一些细碎的金子。 这个时候李慈言来到她的身边,在她发间簪上了一朵不知名的野花。 苏娢想取下来看看是一朵什么样的花,被李慈言制止,“好看的,莺莺捡回簪子再摘下来,好不好?” 他眼里映照出她柔和的眉眼,苏娢便捡回簪子也没有将这朵花取下。 回程中苏娢重新戴好帷帽,李慈言耐心地教给她怎样驭马,但马儿在她的掌控下并不那么顺从,任凭她怎样催促也只是低头悠悠地踱着步,苏娢不禁有些气恼,“你不是说它很乖吗?” “这也要怪到我头上?”李慈言一边叫屈,一边微笑着从她手中接过缰绳,苏娢的泄气不难想象,他温声道:“即使莺莺学会京中也不便施展,等日后有机会我带莺莺去我的家乡,在那里你想骑马就骑马,想上街就上街,还不用顾忌抛头露面可好?” 李慈言出身北境的宁朔,那是一座边城,他为她描摹了一幅美好的愿景,苏娢并不存疑,因为李慈言的确从未食言。 回去的时候她选了一沓画本子,李慈言掏钱的时候她先一步走出铺子,看见不远处有一座新起的高楼,“那是什么地方?” 李慈言随后走出来,“一座酒楼,刚刚开业,听闻糟鹅掌是一绝,倒是可以顺路买些回去。” 苏娢不由得侧目,“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李慈言伸出手牵起她,“晋阳侯世子给我下了贴子,过几日我便要去这座酒楼赴约。” 苏娢想起李慈言既借了这位世子牵线,想必他是来替誉王殿下传话的。 说起来,晋阳侯世子叶兰庭也是闺中久负盛名的人物,连苏娢也知道他。他的家世、样貌都还在其次,大家最欣赏的是他谦谦君子的品格,他对谁都一视同仁又善良赤诚,苏娢没有见过他,但听人提起,说得他一顾便如月华临身。 其他有关于这位世子的苏娢便不了解了,但现在看来,叶兰庭显然与誉王走得很近。苏娢不由得奇怪,因为晋阳侯的女儿、叶兰庭的亲妹妹是嫁给了五殿下毅王为王妃的,叶兰庭怎么说也该更靠近毅王才是。 这其中必然有些缘故。李慈言久不闻她的声响,一回眸,见她略低着头好像在思索什么难解的疑题。 李慈言一手牵着马一手拉着她穿行在繁华的街市上,马背上驮着刚买的书,马儿似乎也很松快,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尾巴。 李慈言停下等了她两步,“莺莺在想什么?” 苏娢正欲开口,发现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回去再说,我有问题想问你。” 李慈言看她片刻,猜度不出,也只能权且作罢。 他们来到了那座高楼面前,只觉气势恢宏,上有“醉焉楼”三个大字,里面丝竹悦耳、管弦声声,看上去倒是一个清雅的好地方。 苏娢念头一转,“李慈言,要不然我们在这里吃顿饭再回去吧?” 她的语气里含着商量和隐隐的希求,李慈言的嗓音里夹杂着笑意:“莺莺是打算今天把之前没干过的都干个遍?” 倒也并非如此,不过她确实没在外面吃过饭就是了,这不是正好走到了人家门前,又恰好这家酒楼看上去也着实不错。 李慈言不用看也知道她轻纱后面的一双眼此刻一定巴巴地注视着自己。 李慈言故作踌躇状,“可是这……”他绕了一个大弯,在苏娢快要绷不住的前夕又绕了回来,“也并非不可。” 李慈言要了一扇屏风,他们坐在二楼的尽头,苏娢背后是屏风,身侧是栏杆,她的帷帽并未取下,旁人充其量也不过瞥见一个侧影。 “我能喝点酒吗?李慈言。” “莺莺喝过?” 苏娢摇头,但是这里的伙计说了他们的甜酒不醉人,况且这里本就是酒楼,来了总该尝一尝。 李慈言不扫兴,起身叫伙计来送酒。 李慈言给她斟了一杯,壶中的酒水倾泻而下,颜色清亮,在杯子里呈现出琥珀的色泽,还有一股淡淡的花香。苏娢很快又续上一杯,惹来李慈言的叮嘱:“毕竟是酒,莺莺不可孟浪。” 但苏娢尝着只是多了一股味道的蜜水,能暖身子罢了,不过她还是暂时放下了酒杯。桌上的菜品里便有李慈言提起的糟鹅掌,苏娢慢慢地品尝,吐出碎骨,李慈言适时又在她碗中放下一只。 “这位郎君倒是体贴娘子。” “你看那小娘子身形绰约,纵使不见真容也能相见是个美人儿,否则作夫君的岂能这般细致入微?” “二位何以见得是夫妻?那郎君衣饰不俗,所配必然是大家闺秀,但是大家闺秀岂有来这酒楼饮酒作乐的?恐怕是外室吧。” 说话的人隔空望见苏娢夫妇,一桌俱是誉王府的门生和幕僚。誉王礼贤下士,出手阔绰,因此他们也得以闻风踏进这新开业的酒楼尝鲜。 袁今古本不 待来,但又思及这样的聚会已推拒了几次,于众人的面子上恐过不去,这才厕身其中。 闻言,他轻轻地抬眸望了一眼,并不知这群人因何盲目,那夫人的衣饰分明精美的,比郎君还考究。 只是他也难想到,李慈言开明若此,那头上的帷帽更多地恐不是遮挡风沙亦或防止抛头露面,而是为了隔绝有心人的视线。 比如他身边的这一群。 有人搭上他的肩膀,“袁兄,你是否也赞同那娘子应是外室?” 袁今古执着水杯,“是妻是妾似与我等毫不相干。” “嘁,你这人没意思。” “没意思”的袁今古又往对面看了一眼——李慈言停箸,直着身子正微微歪着头像是在专注地聆听,他中间倒了一杯酒,对面的人便双手端着自己的杯子往他手中的轻轻碰了一下。她想是没饮过酒,这动作一望而知生疏,以致庄重得过分,而李慈言想是也被她逗笑,仰头一饮而尽时脸上有明显的笑容。 先烈遗孤,倒是好运气。 袁今古垂眸,不着痕迹地收回目光。很快,对面的男女起身离开,而自己前面的桌子上也已杯盘狼藉,袁今古提议:“殿下午后还待校书,不如尽早回去?” 其他人一听,纷纷离席。他们离大门更近,出门时正好撞上李慈言与苏娢。袁今古缀在末尾,眼看其中一人不出所料地往苏娢面纱之下窥探,李慈言横在中间,不知他是怎么办到的,总之那人在门槛上摔了一个“五体投地”,正好给上门的客人行了个大礼。 众人慌忙去扶,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见门槛上一缕血迹,竟是崩掉了一颗牙。袁今古摇头笑了笑,随后神色一变,也紧跟众人上前关怀了两句。 而越过这群人,李慈言已翩然而去。阳光下袁今古看见了一匹马和旁边的一双人。 李慈言其实有点担忧,因为苏娢的脸色明显得发红,像是涂了鲜艳的胭脂,让他很是怀疑是不是喝醉了。 苏娢也感到双颊在发烫,她伸手贴了一下脸颊,掌心的温度倒是正好,接触后感到冰凉舒适。不过她很清楚,她还没有到醉的地步,只是不知面色为何这样红。 李慈言半信半疑,在她眼前伸出了两根手指,“莺莺瞧这是几?” 苏娢抓住他的手指,“别闹,大街上呢。” 李慈言凑近了看,果见她一双眼水洗过一样清明。 李慈言也没见过这样容易上脸的,“莺莺切记,不可随意在外面饮酒。” “我等闲又不出门,你这担心可谓多余。” 李慈言并不觉多余,因为灯下再看时更是艳若桃李、灿如朝霞,偏偏一双眸子又晶亮得像剔透的珠宝,此刻还蒙了一层水汽,李慈言站在床前不由松了一下衣襟。 他屈膝上榻,正要伸手,苏娢反一下抓住了他的胳膊,眼里写着求知,“我白日是想问你:那晋阳侯世子为何不与父亲和妹妹一条心,反倒与誉王殿下走得近?” 李慈言反手握住她的手指捏了捏,模样有些郁卒,“为何莺莺睡前总喜欢问些与此情此景不相干的问题?” 苏娢作势抽出手,“你不说就算了。” 李慈言连忙握住一截玉腕,他张开怀抱,尽可能为自己争取福利。苏娢略想了想,还是靠了上去。李慈言搂着她的腰,一手轻轻抚摸如瀑的长发,“叶兰庭此人莺莺应当知晓,这人不偏不倚,坚持本心,我猜靠向誉王应当是他的性情所致,不凑巧与家中违背。” “那晋阳侯不会责怪他吗?” 李慈言对此并无多大兴趣,悠悠地道:“这便不是外人所能知道的了。依我看,说不定晋阳侯乐见其成,毕竟押两个总比押一个人强些,如今废太子大势已去,剩下五选二,说不定还真让他蒙着一个。” 啊,还能这样……苏娢眼前仿佛又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李慈言见她好像认真受教的模样,罕见地良心发现:“不过是我的猜测,莺莺怎么什么都信?” 苏娢迷惑地抬起眼,叫李慈言捧住她的脸,他挨得越来越近,“莺莺现在有点像院子里春夏之际吐露的芍药,只是那花太娇气,开得晚,还凋零得早,都不肯让我好好……” 苏娢从他的气息中艰难地挣出来,院子里什么时候有芍药了? “李慈言,我看你才醉了。” 19. 风声凛 几日后,李慈言如约前往醉焉楼赴宴。在晋阳侯世子的引见下,顺理成章地踏进了誉王府。 此后,他迅速地与誉王门下的人相熟起来,在出入了几番誉王府邸之后,终于让他找到了袁奇。 彼时他已更换姓名,在誉王府做一个默默无闻的马夫。还是多亏了有袁今古,李慈言于暗中留意,察觉到袁今古这样一个文人却与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马夫似有一种道不明的渊源和熟悉感。 那这个人必是袁奇无疑。 除了如今身份上的差异,这二人实际还有着本质上的不同。袁今古靠头脑,而袁奇倚恃武力,虽然他从不显露,李慈言几次观察他都像一个真正的马夫一样做着重复地喂食草料的活计,但是他的动作太过利落,稍有风吹草动都能引起他的警觉。冷漠寡言,眼带凌厉,这种人必然长期生活在具有极高风险的环境中。 而据周召所说,他一直在为杨霖办事。 想来不会是什么能见天光的事。 杀人灭口从不罕见,他知道得越多,杨霖越会想要彻底封口,以致于袁奇隐姓埋名躲在誉王府中绝不肯轻易往外踏出一步。那么杨霖究竟为何绝难容他留在世上?这恰是李慈言来此唯一的目的。 只是想撬开他的嘴并不容易,袁奇的戒心太重,还有一个袁今古也并不好糊弄,李慈言不敢打草惊蛇,他还须想一个稳妥的法子,否则极易功亏一篑。 “副统领这么喜爱殿下的这匹马,何不开口讨要?我想殿下定然舍得割爱。” 说曹操曹操到,面对袁今古这个人,李慈言有一种油然而生的防备,生不出半分喜爱之心。他回眸,脸上一丝笑意也挤不出,干脆懒得挤,只是一边抚摸着马首道:“君子不夺人所爱。袁先生饱读诗书,不会连这都没听过?” 袁今古如今是举人身份,于京等待会试,并无一官半职。但在王府中,誉王命他代管文书,在一众幕僚当中也算出类拔萃。 袁今古面不改色,“想不到副统领文武兼备,倒是令人钦佩。” 李慈言暗中嗤笑了一声,转过身擦了擦手,并不想和他继续打毫无意义的嘴仗,反正待在这里也无头绪,不如归去还能早点儿见到莺莺。 “统领何往?” “回家。怎么,袁兄要一起?” 袁今古与他并行,“在下只是有一事不明,殿下曾几次争取,皆遭到副统领的回绝。副统领如何忽然就改了主意?” 李慈言正欲不客气地回道“似乎与你不相干”,只是下一瞬余光扫到朝这边走来的誉王一行,顿时危言正色起来:“承蒙殿下不嫌弃我人微言轻,竟然几次三番派人相请,这般诚意岂不令人动容。如今殿下又以上宾相待,宽厚若此,我自当效犬马之劳。” 袁今古一贯波澜不惊的容色上出现细微的裂痕,待听到身后誉王开口,便一下通了。他又看了李慈言一眼,随即转身和他一样拱手见礼。 誉王的声音十分温和:“怀之这是准备回府?” “正是”,李慈言装模做样看了一眼天色,“眼见得起风,方才又看见闪电,内子最怕打雷,臣下有些难以放心。” 正好誉王于女色并不热衷,与王妃可谓琴瑟和鸣,见李慈言对夫人关怀备至,不由得心中更是喜悦,“怀之也是可托付之人。既是如此,便不强留,改日夫人有空,我让王妃下帖子,怀之可携夫人一道来走动走动。” 李慈言低头称谢,抬眸时恰对上袁今古凝视的眼神。李慈言面色浑不在意,辞过誉王后,又向袁今古悠悠地道了一声“袁先生回见。” 天边响了几个雷,雨点倒还未落下,李慈言快马加鞭赶在雨落之前到了家。天上阴云密布,云层之中可见闪电有如银蛇蜿蜒,划亮了天空。 上房的窗下,苏娢仰着头看远处的电闪雷鸣,一个霹雳响起,她反射似地抖了一下肩膀,待这响动暂时歇下,她又放松下来继续看窗子外面—— 天公好像发了怒,除了雷公电母各显神通,还有风婆婆也放出了风口袋,院子里的疾风无差别地扫荡着低矮的花木和高处的枝叶,有时裹挟着一两片碎叶敲打着门窗,“呜呜”作响。 在这如混沌初开的一隅天地景象中,李慈言的身影忽然出现在窗外,他与苏娢隔窗相望,额前的碎发被风摧残得东飘西荡,他朝苏娢扮了个鬼脸,这才转身踏进房中。 李慈言掀起珠帘进到里间,苏娢转过身向他道:“今日去王府可有什么收获?” 李慈言脱下外衣,不答反问:“莺莺今日怎么这般舍得关心我?” “我哪日不关心你?”斗完嘴,苏娢到底幽幽叹了一口气,望向他道:“你可知再过两日是什么日子?” 李慈言反应了片刻,“端阳节。” “不仅是端阳佳节,还是我娘亲的生辰。李慈言,你总不能不去……”言下之意,苏父那一关他是逃不脱的。苏娢知道自己爹爹,有些事情上眼里揉不得沙子,他极不赞成站队皇子,也必然不希望身边人卷入其中,偏李慈言顶风作案。 李慈言顿了一下,放下衣衫上前,抓住苏娢的手煞有介事道:“那就要请夫人多多转圜了。” 苏娢移开眼,她可没这个本事,一想到爹爹的肃容,她自己先犯怵。 偏李慈言两只眼紧盯着她,饱含期待,好像可怜巴巴地真就全指着她一样。苏娢哪受得了这个,硬着头皮拍了拍他的手安慰:“好了我答应你,爹爹若是骂你我一定替你拦一下。” 李慈言原本还等着她一篇好话,哪知道就得了这样一句,他质疑:“拦一下?就一下?” 苏娢还没有叫美色冲昏了头脑,“那你还想我怎样嘛,我从小到大爹爹管我管得可严,我看你还是自求多福吧。” 李慈言原也只是想骗几句好听的,并未真要拉她挡在身前,谁知好听的没有,倒是更觉扎心了,他不由上手捏了捏苏娢的脸,磨着牙抱怨:“我看莺莺真是愈发没心没肺。” 苏娢反驳:“至少我娘亲的生辰礼我一早就预备下了,并未要你操心呀。我还是有替你着想的。” 但李慈言不肯买账,他搂着苏娢的拥住她,下巴抵在她肩头,“我不管,莺莺伤了我的心,须得补偿我一下。” 苏娢掐腰,“李慈言,你敢不敢再幼稚一些。” …… 夏季的天变幻无常,幸好端午这日还算晴朗。 待得李慈言下值,苏娢早已打点妥当,准备回去吃顿饭并向娘亲祝寿。李慈言回来只换了身衣裳,又去秦嬷嬷那里问了声安康,便随同苏娢前往苏家。 苏娢备的礼十分精美,并不替李慈言省钱,反正照他说先过好当下,十年后还有十年后的区处,不花白不花。苏夫人自然喜爱,夸赞有心,只是这也难以缓解宴席上略显紧张的气氛。 李慈言与誉王交往过密是瞒不住的,王府门前每天多少双眼睛,不要说风声传到苏大人的耳朵里,光是朝堂外,有一次李慈言早上下值,拥护誉王殿下的人竟和他并行出宫,这就足以让人看清了。 李慈言像是全未感受到餐桌上异样的氛围,神情淡然自若,执杯恭敬地轮流向两位长辈敬酒。苏娢觑了一眼爹爹的脸色,在心里为他捏了把汗。 果然,刚放下碗,苏大人发话:“怀之,随我来。” 苏娢咬住筷子,看着李慈言走远。并非她有意食言,实在是爹爹连拦一下的机会都没给。 “放下来,多不雅观。” “哦”,苏娢松开筷子,还是忍不住朝 书房的方向张望。 苏夫人给她夹菜,一边道:“急什么?女婿就是半子,你爹爹还能吃了他不成?” 苏娢回过头,被娘亲的话说得有些脸红,她有表现得这样关心李慈言吗? 书房内,苏父开门见山:“你是怎么想的?” 李慈言脸不红气不喘,“誉王殿下誉满朝野,想是人心所向。” 苏大人目光几番审视,也未能在他脸上看出破绽,不由得暗自疑虑:李慈言照说不该是个蠢得呀。 “枪打出头鸟的道理你该知道。陛下如今正是因废太子感到心寒之际,否则怎会迟迟不立储君?你以为眼下被高举过头究竟是件好事还是更容易为人忌惮?” 李慈言不语。 苏父接着道:“何况誉王殿下来者不拒,麾下良莠不齐,我看并非什么精锐之师,相反若不能加以善用难保还会惹出祸患。” 李慈言又默了默。 苏大人到底沉得住气,只是语意又加深了一层:“怀之,你是个聪明人,我将莺莺托付给你,求得就是一个‘稳’字”。一家人我并不会与你藏着掖着,也希望你能坦诚。” 李慈言这回没有再沉默,他直视着眼前的老丈人,言辞流利:“岳父大人有所不知,誉王身边有个人叫袁今古,虽未登科,倒是有两把刷子,前些时日他曾向誉王建言献策,其中便提到清理门户和潜藏锋芒,想来不久会有所改变。” 他像是猪油蒙了心,认定了誉王,任你怎么说也说他不动。 苏大人目光不由锐利了几分,“这么说你是铁了心?” 李慈言神情坦荡,“良禽择木而栖,何况人呢?” “‘良禽择木而栖’,你就这么确定誉王便是那根良木?” 说到这儿,李慈言目光如炬,隐藏着几分来自心底的刺探:“那还请岳父大人提点:究竟谁是良木?” 四目相对,苏大人不紧不慢:“我说过,效忠陛下才是正理。” 李慈言也没有得到他想要的。末了,他低眸笑了笑,“岳父大人放心,誉王殿下孝顺有加,自然也不会耽误我效忠陛下。” 苏大人最终盯了他良久,“你出去吧。” 注定不欢而散。 回去的路上,李慈言靠着车厢一言不发,他少见地这样沉默,苏娢估摸着或许真挨了爹爹骂,伤了自尊。 还是劝一下吧。苏娢清了清嗓子,正欲开口,李慈言忽而勾住她的手指,抬眸,“我好像把岳父大人得罪狠了,他会不会不让我做他女婿了?” 苏娢好像听见了什么天方夜谭,“婚姻大事岂能儿戏!不许胡说,我爹爹才不会拿我的终生大事开玩笑。” 李慈言捏捏她的手指,“就算岳父大人不会这样做,但我总觉得他至少会闪过这样的念头。若真是如此,莺莺会怎么办?” 他原本低着头,说到这里便抬头盯着苏娢。 苏娢:“……”这是考验她来了。 若放在平时她必定觉得他是在无理取闹,但眼下她直觉他是有些低落的,“爹爹跟你说了什么?让你这样胡思乱想。” “没什么,左不过让我不要瞎掺和。” 苏娢主动反握住他的手,“我觉得爹爹也没有说错啊,他只是不知道你的真实目的罢了,谁让你不肯坦白。” “那莺莺呢?”李慈言又绕回方才的问题:“若岳父大人真得因此觉得看走了眼,莺莺会怎么办?” 他执拗地非要听一个答案。 苏娢有些郁闷,又深知这人不好糊弄,“就算爹爹恨不能拆散我们,我也死乞白赖地非要跟着你行不行?” 李慈言耳朵满意了,“我就当莺莺说的是真的。” 苏娢:“?” 20. 风声凛 李慈言思来想去,袁奇藏在誉王府中可以保命,缺点是失去了自由身,而且京城就在杨霖的眼皮子底下,未必就是绝对安全。而如果自己既能保他无虞,同时又能放他自由,说不定可以打动袁奇。 但这里其实有一个难解的局:倘若袁奇相信他,他只需要在誉王府中静待他扳倒杨霖,那时他自然可以高枕无忧,光明正大地现身。而问题就在于袁奇绝不会轻易信任他,这种不信任涵盖了身份还有能力,杨霖地位稳固,又与深宫互为奥援,袁奇恐怕也会认定自己只手难以翻天。 那就只能先让他安然离京。但是这又要如何办到?杨霖必然布下了眼线,袁奇只要踏出誉王府恐怕就难免血光之灾。 李慈言搔了搔头。窗外月明星稀,书房里灯火如豆,他孤身坐在案前,只能提笔又给魏子行去了一封信。 魏子行接到信时正在宽广的江面上顺流而下,他迎着江风在船头展开信纸,身边周家的小姑娘探出头来,魏子行默默地换了个方向。 啧,人都还没有送到家,新的一桩事又来了。魏子行扶额,幸好没有叫自己掉头回去,信上只是说“借”若耶一用。 魏子行转头向手下道:“若耶何在?” “家主不是给了他长假,此刻想是在家中休养。” 魏子行点点头,就在原地给若耶修书一封。对于这样的能人异士,虽说是下属,他也需要稍微注重一下措辞。 待墨痕被风干,魏子行就着李慈言原来的信封装好,一并让人快马加鞭地送到若耶手上。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说起来,圣上病了一个多月,这期间,各位殿下轮流于养心殿侍疾,备加勤谨。 其中又以四殿下誉王和六殿下恒王最为恭顺。某一日陛下午睡后起身,身边侍候更衣的内侍还多话道:“如今天儿越来越热,方才誉王殿下见您睡中似不安稳,还给您扇扇子呢”。 天子闻言,只是威而不怒,凝睇了他一眼。 内侍立刻惶恐:“奴才多嘴。” 当今圣上年幼登基,待成年后数十年勤勉如一日,即使抱病也未曾耽搁政务,大权更不曾下放给任何一位殿下。 如今病愈,便仍是精神饱满,唯有跟在他身边多年的内侍大总管广海,察觉到天子较之以往确乎更容易疲惫,似乎加速地衰老。 自陛下痊愈后,朝会第一道圣喻便是:立储一事事关重大,太子人选,朕当慎重考察,再行择立,诸大臣不必再上书了。 事实上案头关于立储的奏折确实堆成了小山,有提名者,有不提名者,更有攻讦哪位殿下拉帮结派者,而这首当其冲便是誉王。 圣上一目十行,最终颇感意外地在誉王派系的名录中看见了李慈言的名字。 将军遗孤,圣上还记得第一次见他时,那个怀着国仇家恨、眼中泛着寒光的少年。他从北方边城来,在京中无根无基,后来进了龙骧卫,更是尽忠职守、毫不懈怠,一向都令人很放心—— 怎么,如今也掺和到了这件事里? 既是有人目睹,想来不至空穴来风,但圣上还是召来广海:“近来你可留意到李怀之都与谁走得近?” 广海心思电转,如实道:“奴才只看见李副统领一如既往忠于职守,至于宫外的事,奴才未曾眼见不敢欺瞒陛下。” 圣上沉吟片刻,“罢了,请七殿下。” 广海急忙前去传旨。 七皇子宬王,李慈言曾是他的伴读。 “儿臣叩见父皇。” 宬王殿下进得殿内,恭敬地行跪拜之礼。 “起来”,上首的人看了他一眼,示意广海将那本弹劾誉王树党的奏折呈给他,“近来可有去你四哥府上走动?听说很是热闹。” 宬王手持奏章迅速地浏览,中间抬起头垂眸道:“儿臣前日还去拜访,或许正值四哥午睡,院子里倒是很安静。” 圣上没有再作声,只是等候他将奏章看完。 宬王看过一遍,将奏折阖上,广海便上前来接过放回到天子的案头。 “你以为你四哥可想做太子?” 圣上的问题并不给人以心灵缓冲的时间,宬王掀起眼皮短暂地与高位上的皇父对视了一眼,复低下头:“也许想,也许不想。” 高坐上传来一声哼笑,“你不如说你不知道。” 宬王维持着低头的姿势:“儿臣确实不知。” “那么,你想吗?” 这个问题的分量又陡然倍加。宬王没有犹豫地屈膝,“儿臣驽钝,不堪大用,不敢作非分之想。” “虚伪。” 圣上的评价几乎没有停顿,不过好在并未有动怒的迹象,“起来”,圣上复道:“方才奏章上的名字你都看见了?” “是。” “你以为李慈言这个人如何?他毕竟与你相伴过两年,我以为他私心里该是偏向你的。” “儿臣与他年纪相仿,因此少时相厚,但自他出宫以来忙于职守,儿臣也有闲事加身,因此渐渐疏于联络。但儿臣观此人,尽忠竭力,又年轻有为,仕途坦荡,想还不至失了分寸。” “你又怎知别人不想谋更远的前程?” 天子话中似别有深意,宬王唯有继续低头,保持沉默。 幸而圣上并未继续发问,在这大殿内短瞬的寂静中,龙椅上的人静静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皇子,这曾经也是他十分爱重的一个儿子。 末了,他从高位上起身,宬王殿下长身玉立,已然高过了父亲。圣上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一刻似乎从君臣变为了父子,“你已成年出宫,朕虽不会再像小时候那样对你们严加管束,但书还是要好好读。” “是”,宬王知道今日的对话已到了尾声,“儿臣先行告退。” 陛下单独召见宬王。这个消息不胫而走,一经传出可谓忙坏了各位殿下。 誉王府中更加热闹—— “陛下这是何意?” “莫不是属意宬王殿下?” “宬王殿下平素不显山露水,谁知……” “我看不会,毕竟先皇贵妃的事陛下一直未曾当众平反,恐怕父子嫌隙还在。” “诸位稍安”,誉王结束了稍显混乱的讨论,转向始终一言不发的袁今古:“博容,依你看父皇可有深意?” 袁今古,字博容。 被点名的袁博容已兀自思虑半晌,此刻在众人的视线中起身从容不迫道:“不如派人打探一番,也好过随意猜想。” 此言一出,立刻有人惊异地高声:“难道宬王身边竟有我们的人?” 誉王同样一脸疑惑。 袁今古微微一笑,随即恢复正色,“宬王府中没有,但是李怀之李副统领听说曾与宬王殿下有旧,也许能有所收获。” 经他提醒,誉王也想起来李慈言做过宬王伴读的事,他虽略有些迟疑,但这毕竟不失为一个可以一试的方法。 < p>“那就请怀之前来一并商讨吧。” 誉王发了话,门下自有人安排去请。 此时正值午后,李慈言昨日值夜,颂安来报的时候还在半寐半醒之间,苏娢被他强拖上床一起午睡,眼皮动了动似乎也要醒来。 李慈言示意窗外的颂安噤声,他起身后重新将被角掖好,眼见苏娢又恢复了熟睡,他用拇指轻轻蹭了蹭她薄红的脸颊,到底凑上去落了一个吻,随后一气呵成地翻身下榻、披衣出门。被人扰了疲惫之后的好眠,出门时他的眉眼都透着一股冷厉。 待到了誉王府,心里更是冷笑一声:姓袁的,真有你的。 誉王还记得做面子功夫,“怀之,父皇单独召见七弟,依你看可是什么信号?” 李慈言心知不必废话,“殿下容我与宬王殿下叙叙旧情再来回禀。” 他这般爽快,誉王也感快慰,“那我等便在这里恭候。” 偏这时又有一个声音插进来,是袁今古面含微笑:“听闻副统领与宬王年少私交甚笃,这一去该不会不回来了吧。” 玩笑的语气,但任谁听着都不免多想。 李慈言转身,目光有一瞬间凛冽如霜刀,本来就烦——“我可也听说袁先生在追随殿下之前也曾向其他殿下投信自荐,殿下尚不介怀,何况我这年少的交情。” 说到这里,誉王不禁转头看向袁今古,模样显然不知情。袁今古也不禁面色微变,倒并不是被戳穿,而是——还是不曾料到他会纯栽赃。 但李慈言的话音还并没有收尾:“袁先生有这个功夫还是多操心自己,这次的秋闱若是再考不上可就又要等三年了”,最后,还状似劝诫了一句:“人生可没有多少个三年好等。” 事实上袁今古上一回落第是因为身体不适实在难以支持,但失败就是失败,就像这世上有太多的人只看结果,并不会过问原因。 李慈言无疑是在以牙还牙。 袁今古的面色恢复平静,但也抹去了笑意,“在下受教了。” 李慈言这才稍稍泄了一丝火气,又向誉王告了辞,转身没有留恋地离去。 与此同时,宬王府今日的宾客也明显比往日多了些。 倒并不是说有多少,只是宬王府素来门可罗雀,今日一对比,便能清楚地感知到变化。 对于这些人的来意,大管家有禄焉能不清楚。可是这才哪儿跟哪儿啊,坐了这么多年的冷板凳,难得叫陛下想起来了,可是圣意难测,那圣上的心思他看殿下自己都没琢磨明白呢,哪儿还能跟别人说得着。 真是白耽误功夫。 偏偏刚刚才送走了一位,一抬头看见了门前下马的李慈言,有禄的眉头简直能夹死苍蝇,“你怎么也来凑热闹?” 李慈言理了理衣襟,“殿下呢?” 有禄凑近了些,低声:“明轩阁。我看得出,殿下今日心绪不佳。” 李慈言道了声谢,“我去看看。” 有从人禀过,李慈言直接推开了门,阁中的布局清雅,看得出是王妃的手笔。宬王正弯腰在案头提笔、从容作一副墨画。夏日的阳光照得阁中明暗交织,门口逆光立着一道笔挺的身影,门内的光影中站着同样修长如竹的一位殿下。宬王于案前抬起头,“回去复命吧:陛下召我是因为有人上书弹劾你们结党,陛下召我,有意试探。” 至于试探谁,无外乎誉王、宬王,或还有自己。 李慈言于门外行了个礼,转身告辞。 21. 风声凛 李慈言又跑了一趟誉王府,被弹劾的事一提,誉王立刻又自危起来,李慈言解释明白,抽身回了府邸。 如今已渐渐有了盛夏的气象,园子里聒噪的蝉鸣令人更觉烦躁,李慈言不由得加快脚步,奈何回了院子,却又不见苏娢,连纤云和颂安也一并不见人影。 李慈言按捺着心情听茗雪禀道:“方才苏家来信说夫人的表姐摔了一跤,夫人不及等您回来,就先赶去肃远伯府了。” 李慈言按了按眉心,事情还真是一桩接着一桩,他刚想让颂安备马,又发现颂安已经陪着苏娢先去了,只得另找人牵来马。 肃远伯府是高门大户,规矩礼仪自然简省不了一点。李慈言在伯府门前驻马,手上还拎着顺路买来的补品。 二公子林寰闻讯赶来相迎,他便是苏娢的姐夫,如今在太常寺供职。皇城统共那么大,从前想必是谋过面的,只是不知还有做连襟的缘分。 肃远伯府人口多,李慈言是知道的,“不知令尊、世子,还有老祖宗可都康健?” 这便是麻烦之所在,林寰辈分低,虽说是来看望连仪,但既然过府,这一大家子的长辈总不能视而不见。 林寰倒是十分明白并且体谅:“父亲和兄长都不在府上。老祖宗正静养,差人问候一声便是。只有我母亲,副统领怕是免不了要会上一面。” 林寰说得明了且诚恳,李慈言不由多打量了他一眼,林寰此人样貌清正,看似不苟言笑,但内心似乎诚朴,望之便知极有教养。李慈言也曾听苏娢提起过这位姐夫,那时她颇有些不平,说此人道貌岸然,恨不能妻妾成群才好。 李慈言摸了摸鼻子,总感觉莺莺口中的人与眼前的人对不上号。 “姐夫不必客气,我字怀之。” 林寰从善如流,“怀之,这边请。” 林寰将他引去了自己的院子里。内室李慈言自然是进不去的,林寰请他在厅中稍坐,自己进去告诉一声便回来相陪。 在进院子之前,他们曾迎面撞上一位富态雍容的妇人,林寰唤了一声“母亲”。林夫人的视线从客人的脸上划过,也并未停驻,只向林寰吩咐好生招待便错身过去了。 倒是林寰仿佛觉得母亲有些目中无人,脸上浮现歉意,但毕竟不能言明,只热忱地招呼李慈言入座。 房间里,刚送走了连仪的婆母,苏娢简直觉得周遭的空气都变得更为香甜,奈何这一口气还没有抒完,转眼看见对面回廊上披头散发跪着的美人,头又开始疼了。 这美人便是林寰新纳的妾,连仪此次摔跤和她脱不了干系。谁知林夫人一来,看望儿媳是表面功夫,弦外之音却是连仪不敬长辈,因为这美人正是林夫人安排的。出了这种事,林夫人该第一个拿这美人过问,只她毕竟是过了明路的姨娘,连仪腹中的孩子也确实保住了,林夫人不想太闹大,毕竟这事最好能捂着才不伤了自己的颜面。 林夫人已然出面惩戒过,谁知连仪执意还要罚跪,这般行径岂不是在和婆母叫板? 苏娢登时便不服,林夫人不过小惩大戒,说什么只是惊吓也没有伤到要害,可是连仪先前便因胎象不稳吃了多少补药,何况这一回全是运气,但凡有一丝差池孩子说没也就没了。 苏娢是想要辩解两句的,只是叫连仪挡在了前头不让她开口。 而且林夫人这一来,那美人自以为能得解脱,跪了这么久,也确实该麻木了。她原本已经从地上挣扎着爬了起来,只是连仪让人关了院子的门,在一群人的威慑下她只能又跪了回去。 甘心自然是不甘心的,苏娢无意中瞥见,这美人望向上房的眼神可谓怨毒。 这眼神简直令苏娢心惊,反观连仪却气定神闲地靠在美人榻上,一口一口饮着苏娢来了之后她吩咐现做的甜汤。 这汤料还是上午苏夫人来探望时留下的。 苏娢真不知这种日子连仪究竟如何竟平心静气地过了下去。许是觉到她心绪不宁,连仪抬眸,“汤不合口吗?” “不是”,苏娢正待说下去,门外传来美人儿尖细的哭音:“公子,妾已跪了两日,膝盖实在受不了了,您替我向少夫人求求情吧,我真的知错了。” 话音里不胜凄惨,说到最后竟然痛哭起来,林寰原本欲要笔直经过,此刻不禁脚步一顿,看得出她确实已跪到崩溃。 林寰避开她想抓住他衣衫的手,看见她眼中盛着的怨望,眉头潜意识蹙起来。他又抬头看了一眼房内,不知想到些什么,须臾后复垂下眼,眉头仍蹙着,眸光却是微冷了下来,不再停留,“且听夫人发落吧。” 身后女人的哭声顿时更加凄厉起来。 房内的人其实一个个都竖着耳朵,就是连仪,苏娢偷偷观察,她也漏喝了一勺甜汤。 林寰的身影很快出现在门口,他面色温和,向苏娢道:“妹夫刚刚过府,人在前面厅堂,可要使人引表妹过去?” 苏娢眼珠转动,视线从他身上又移到连仪身上,在女子不绝的哭声中,放下喝了一半的甜汤,识时务地出去了。 这个过程中连仪甚至不曾抬头。 林寰的目光在触及到她时像碰到了一堵无形的墙壁,没有任何回应地被弹射回来,林寰自己也作如是想。昔日这门亲事定下时,他是愿意的,他敬重贺大将军,也欣赏未婚妻的果敢与大方,特别是后来她于冷淡自持中偶尔流露出的对他的温柔,能够使他半日神思不属。 他们也曾度过一段新婚蜜月,只是去得太匆匆。以至于林寰如今回想起来,甚至分不清究竟是在某个时间一切生了变化,还是那一段时光本身就是美好的幻象。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见连仪还是视若无睹,只能收回目光,缓缓转身。但他背过身后忽又转身回来,笔直走到连仪跟前,像有什么东西终于兜不住了想要一吐为快:“你既不喜,当日为何不让我回绝了母亲反倒要留下她?否则,她今日也害不了你。” 连仪低头擦拭了一下唇角,仍然半卧在榻上,相较于林寰的激动,她可谓冷静得过分,“夫君这话从何说起,长者赐,不敢辞,咱们家中最大的就是规矩,我身为正妻,协助婆母帮家中开枝散叶难道不是应当应分,何来不喜?” 林寰深深吸了一口气,“我不信。” 许是为他翻涌的情绪所触动,连仪这回抬起头深深地望向他,“夫君信如何,不信如何?世家大族都是这样过来的,推了今日,还有明日,夫君难道要我与家中作对?还是夫君以为由你出面母亲便不会怪到我头上?我还有我的日子要过,做什么非要给自己找不痛快呢?” 连仪的言语露骨,语气里甚至有一丝对林寰天真的怜悯 。 林寰倒退了一步,“可是如今你罚她不也和母亲抵牾?” 连仪的语气轻飘飘的又落地有声:“可是我有理。” 林寰无话可说,他闭了闭眼平复心绪,转身离去前撂下最后几句:“我看她快撑不住了,莫要真得闹出了人命,介时母亲怕更要为难你。” 林寰的衣角在门口消失,连仪冷着脸垂眸,继续饮下了一口汤。 外面的花厅里苏娢已事无巨细将今日的始末向李慈言述说了一遍,当然在人家的地盘上有些意见就不好发表了,不过李慈言聪明,肯定能明白她的想法。 李慈言明白不假,不过他的态度与苏娢略有不同,清官难断家务事,各人自扫门前雪,何况也插不上手,他依旧平静,“莺莺何时回家?” 天色已经不早了,再留只怕还要叨扰人家一顿晚饭。 苏娢也明白这个道理,只是始终有些放心不下连仪。那个妾氏的眼神怎么想都不善,而这肃远伯府她待着也是哪儿哪儿都不舒坦,苏娢思索片刻,试着道:“要不然把连仪姐姐接去我们家休养几天?”总好过待在这潜藏危机的深宅,至少先把眼前的关键时期度过去。 李慈言一顿,苏娢的这个想法倒在他意料之外。 女眷做客从前于他还真是一件无法产生联系的事,他斟酌了一下,认真道:“并非我不愿意,只是恐怕他们夫妇也都不会同意。莺莺不妨一试?” 苏娢正犹疑时,林寰过来了。 他果然留饭,又郑重地道了一番感谢,李慈言也适当关切了几句,不过还不能决意去留。他看了苏娢一眼,苏娢便向林寰提出要接连仪归去的想法。 林寰的眉头果然一下蹙起来,但很快留意到正当着客人的面,便又迅速调整,向苏娢承诺:“还请表妹放心,我一定时刻留意,照顾好阿蛮。” 他的神情倒是真切,只是此时再唤起连仪的小名,总让苏娢心里有一丝隔膜。 他拒绝得这样果断,只不过苏娢自然还是更在乎连仪的想法,她又看了李慈言一眼,转头向林寰道:“那我再进去看看姐姐。” “表妹请”,林寰做了一个“请”的动作,索性没有跟上来。 而苏娢不出李慈言意料地也遭到了连仪的拒绝。 “姐姐为何不肯?” 连仪吩咐坠儿给她捎上最新鲜的杨梅:“我既出嫁这府里便是我的家,岂有不在家中休养反去别人家的道理?” “可是这里分明……” 连仪一根玉指抵在苏娢的唇上,阻住了她未说完的话,“放心,姐姐能应付得了。” 既是如此,苏娢唯有告辞同李慈言回家。回去的路上,李慈言隔着车窗还听见苏娢的一声叹息,他骑着马与她的车辆并行,“莺莺何故担忧?有贺大将军在朝一日,你这位表姐便一日无人敢动。” 苏娢又叹了一口气,掀开侧面的帘子趴在车窗上和他说话:“你不知道,姨母去后,姨父又在死人堆里拼命挣前程。他自然也是为了姐姐。姐姐自小就比我懂事,不知道自己咽了多少委屈,这些事她未必会跟姨父讲的。” 许是想到了些旧事,苏娢眨了眨眼,逼退眼里泛起的潮意。她低着头有些怏怏的,李慈言于高处俯视,一时静默无言,只有一片心湖因她而皱褶泛起层层的涟漪。 22. 风声凛 山既不肯来就我,我便去就山。连仪腹中的孩子虽然保住了,但是大夫吩咐这一阵需要格外静养。 连仪不能再出任何事,林寰倒是想告假,只是家中无人赞同。特别是林夫人,她已保证过会好好照顾连仪,林寰若还执意告假岂非连母亲都信不过! 林寰并非不敢与母亲争辩,只是连仪听闻也只是淡淡地道了一句“不必耽搁正事”,便叫林寰彻底心灰。 这一趟肃远伯府之行倒让苏娢对他有些改观。他白日既不在,林家其他人苏娢又一个都信不过,便只有自己天天往肃远伯府里跑。 幸好林寰的祖母同林夫人倒是两模两样。苏娢初时拜会,老祖宗便让她不要拘礼,来了直接去连仪的院子里便是。 不过她这般却是让李慈言有些难受了,第一次自己到家了夫人却还没有回来。第一日他没有在家中见到苏娢,第二日下值后便直接催马去了肃远伯府门外等候。好容易盼到休沐屋子里也只有他一个。 上房既没了素日的牵挂,索性一头扎进书房。若耶来信说已在路上,那么他必须尽快找机会和袁奇通上气,并且还得拟定出一个详细可靠的计划来躲过杨霖的追杀。 若耶此人当年名动京师,为的是其难别雌雄的样貌与名伶的身段,但少有人知,他还有一手绝佳的易容的功夫,能变换成世间任何他见过的模样。 有若耶在,李慈言相信可以以假乱真,能帮助袁奇成功逃离。 只是袁奇那里却有些麻烦。 李慈言决定引他自己送上门来。 终于在袁今古受命外出的一个午后,李慈言在誉王府一匹马的蹄下留下了写有“袁奇”二字的字条,彼时袁奇本人正与他间隔两匹马的距离给马刷毛。 李慈言以为至少要等他第二次上门,袁奇才能找准时机,谁知这个午后他还没有走出誉王府的大门,袁奇便跟上来了。 李慈言临时改变回家的想法,绕去了誉王府中一个僻静的角落,几乎是刚确定四下无人,身后便有杀意陡现。 袁奇出手皆是杀招,饶是李慈言做足了准备也还是被他在胳膊上划了一刀,纯粹肉搏恐怕很难制服他,李慈言在交手的间隙向他道:“你就不想知道我从何得知?” 袁奇不愧是跟过杨霖的人,“你说与不说都要死!” “那么你肯定也不相信我能救你。” 几乎是赌了一把,但是袁奇的动作确实慢了一步,眼中也有一闪而过的迟疑。李慈言趁机反杀,袁奇的刀反被架到了他自己的脖子上。 袁奇惜命毋庸置疑,李慈言手上的刀逼近一分,他便伸长脖子希图往后避开一寸。 “你说你能救我?”他眼中满是怀疑。 李慈言从怀中摸出一块龙骧卫的腰牌,这腰牌代表了他在朝中的身份。他展示在袁奇眼前,在他疑惑的目光中开口:“我与杨霖有仇。我乃曾经的宁朔将领李梁煦之子,庆德二十九年与鞑靼虎牢关一战你可知晓?” 袁奇目光闪烁,袁家败落,各寻出路,他年少即入了杨霖的门下,许多事他还真得知道些内情。 他眼神古怪,“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和你无关。” 李慈言接着道:“我和你做个交易,把你知道的全都告诉我,我替你除掉杨霖如何?我们目标一致,你办不到的我来办,杨霖一死,你便彻底解脱。” 袁奇不假思索,“你办不到,连誉王都未必有这个本事。” 果然。“那么,换一个条件,我助你离开京师,摆脱杨霖的视线如何?” 袁奇心中一动,只要他能离开,至于身后发生什么就都与他再无关了,比如:眼前的人会怎么做?下场是死是活…… 只是他还有两点顾虑:“第一,你真的能让我平安离去?第二,我凭什么信你?” 李慈言再度亮出手里龙骧卫的腰牌,“第一,我已有完备的计划,计划关键是我身边有一个极擅易容术之人;第二,我这块腰牌可以暂且押在你手里。” 李慈言说完缓缓收起匕首,递还给袁奇,此时对方眼中杀气已然消散,只余踌躇未决。李慈言将腰牌收回怀中,这才抽空看了一下自己上臂的伤势,“你可以慢慢考虑,如果有兴趣我们可以详谈。” 袁奇必然还需要时间,李慈言便转身先行离开。他心中已有八九分的把握,至于剩下的一两分—— 他一眼看见了前方正折身过来的袁今古。 变数他来了。 李慈言查过这双袁氏兄弟的平生:二人同族,但袁今古是直系,袁奇为旁支,且人生道路迥异,平生鲜有交际。此番袁今古收留也是看在同族之谊,而以袁奇戒心之重,他是不会向袁今古吐露的。 因此,只要不被袁今古自身察觉。眼见他走近,李慈言闪身于墙后回避,待袁今古过去,他才继续朝相反的方向离开。 熟料袁今古背后长了眼睛,他忽而止步,回头,因为距离扬声:“副统领,何时来的?” 李慈言转身,两手交叉抱在胸前,并以面前人高的盆景遮住了半边肩膀,“袁先生怎么这么多问题?殿下交待的事办妥了?” 袁今古开口依然是问题:“副统领这是要回家?” 李慈言漫不经心,“怎么?袁先生不同意?” 两个回合凑不出一个答句,有些人命中注定了是敌手。 袁今古盯他片刻,随后一拂袖,转身而去。走了几步,忽然身后又响起李慈言的声音:“家中有事,就不及向殿下面辞了,还请袁先生代为转达。” 他语声中可没有什么请托的冒昧和叨扰,只是这点小事,不帮似乎显得太小气,袁今古于洞门后袖手端立,“举手之劳,只是在下近来记性不好,但愿不会忘了副统领的嘱托。” 李慈言懒得再多舌,摆摆手告辞了。他相信袁今古会帮他这个小忙,至于在誉王面前怎么说就不得而知了,只自己如今负伤的模样也实在不宜让誉王看见。 李慈言一路掩着伤口出了誉王府,随后打马前往肃远伯府。连仪已经好了许多,苏娢毕竟也不好天天往别人家中去,昨晚苏娢便告诉李慈言他今日办完了事可以早点去接她。 好在伤口不深,血已经凝住,只衣袖还保留着被割开的样子,上面残留着血痕。李慈言决意就顶着这副模样去见苏娢,在他的想象中,莺莺必定一眼能发现,而后必然加以关怀,小意温存。 奈何事实是他在肃远伯府中先见到了另一个男人。 此人如今名唤良竹,原是缙绅之后,家中因遭遇连坐而败落,良竹也因此充奴,是林寰于人市一眼见其气质迥乎不同:默默坚韧,澹泊其中,正如嘉竹。林寰遂替他赎了身,不过也并无让他充仆役之想,反是要放他自由。只因良竹暂无去处,家中仅剩他一个,林寰便姑且将其领入家中,看能否谋个合适的落脚处。 林寰既往院子里领回一个人来,自然要知会连仪,也正因此叫苏娢听说了有这么一个人物。苏娢原本就想着是不是该寻觅一个可靠的管家,这个职务先前可谓是由颂安兼任的,如今虽然算是卸了任,可是作为心腹他依然两边都少不了,比如李慈言这些天让他护送苏娢,对颂安李慈言自然放心,但这样一来李慈言自己便无人可用。 这情况苏娢渐渐留意到了。府中的下人都各司其职,各有自己分内的事要干,并不能随意抽调,那就只有再雇一个。而且她之前辞了一个偷窃的榆钱儿,本来就缺了一个人。 如今这个良竹却好像上天送来,林寰惜才,照他的描述,这人胜任管家的职位怎么也足够了,关键是为人——都像竹了,岂能不可靠? 苏娢想请他做副手,这般颂安继续跟着李慈言,而她也有了帮手。苏娢想得很美好,只是不知这良竹愿不愿低就?而且还应当知会李慈言一声。 不过这并不妨碍苏娢把这个想法告诉连仪,先听听她的见解。 “有何不可?”连仪赞同并且赞赏:“你既缺人,他又正寻去处,这便有机会,你尽管去试,他不同意你也没有损失。若他同意,你可着意培养,日后说不定还能成为你自己的心腹。” 一席话叫苏娢若有所思起来。这样的话就得抓紧同李慈言商议了,一来连仪已经恢复她不便再上门,二来就怕良竹先有了别的去处。 李慈言照旧在肃远伯府门外歇马,等苏娢出来。 林家的门房已经认识了他,往常都任由他在门外等候。今日却得了吩咐,见他来了便向里面递话,李慈言见状下马,那门房又小跑到他面前:“李大人,您稍候,我们二公子来请。” 李慈言狐疑,却也只有在门上等着。 移时,林寰出来相邀,请 他进府,二人已经熟络了些,“实不相瞒,是令夫人之意,我也是听命行事。” 至于听谁的命令?总不能是苏娢。 李慈言更加迷惑,只是不好相问。 “你这伤……” “哦,一时不慎,并无大碍。” 路上又叙了些寒温,到了花厅,并不见苏娢,也不见侍女来上茶,反是一位气质沉稳、样貌出众的年轻人为李慈言斟了一杯茶,至此李慈言的疑惑达到了顶峰,这人不似下人,更不会是亲戚,缘何在此? 李慈言少有地生出了摸不着头脑的感觉,只他一向善于隐藏,能够不动声色。 那年轻人倒了茶便退出去了,李慈言转向林寰,“内子……” 林寰起身,“我这便向里面通传。”林寰自然地避开,关于良竹的去处,他本意是想看看哪家门第适于引见,至于做管家……总之就看良竹自己的意愿了。 厅中只剩李慈言一人,他又琢磨了一回,终于在门口看见苏娢的身影。苏娢的步履略快,显得心绪不是那么宁静,有一丝莫名得兴奋。 她笔直朝他走来,李慈言起身拉住她的手。 “我有一个想法,方才你可见到一个叫良竹的人……”她眼里如明珠璀璨,显然是有一个什么好点子,只是四目相会,李慈言并未叫她的情绪感染,反而在她说话的中间“嘶”了一声,彼时他一双眼还紧紧盯着她,而后眉头便忽然蹙起显露出难耐。 苏娢这才注意到别处,“你受伤了?” 李慈言“嗯”了一声,神情却又故作坚强,“一点小伤,莺莺方才说什么?良竹是谁?” 看他忍耐的样子哪里像是小伤,苏娢抓着他的胳膊凑近看了看,皮肉外翻,一条不短的血痕。李慈言的目光追随着她。他此刻微低着头,面上的轮廓在傍晚的光影中显露出柔和,模样格外的安静。苏娢抬头瞥了一眼,奇异地生出他可怜柔弱的想法,这念头本身太过诡异,然她心中就是软得一塌糊涂。 “很疼吗?” 李慈言又低低地“嗯”了一声,这一声自喉腔发出,仿佛委屈凝噎,苏娢想都没想,凑上去吹了吹。 她好认真地想要为他减轻伤痛,李慈言的角度能望见她如蒲扇的睫毛和吹弹可破的肌肤,他半颗心泡在暖水里熨帖至极,却还有一半心神落在她口中的“良竹”上面,这又令他本能地警惕。 他回忆起方才那个气质出众的年轻人,虽不知他的来历,但莺莺必然是看中了他,尽管他知道这份“看中”与男女间事应无关系,但还是不那么舒坦。 等讨够了福利,苏娢也吹累了,李慈言扶着她的腰让她直起身,道:“莺莺方才想同我说什么?” 苏娢想起她的正事,“我想说我们家中可以有一个管家。” 苏娢同他解释了一遍,“我虽还未见到人,但听上去很是可靠。当然有了管家我是可以偷些懒,但这样也就不必让颂安两头兼顾了。你看呢?” 李慈言踌躇。盖因“管家”,提到这个身份,他脑中对应的全是苏家的林叔又或者宬王府中的有禄,莫不是有了一把年纪,何曾见过这么年轻的管家? 况且莺莺眼下是没见过他,但这人有一副清秀的容色是事实,万一相看日久……李慈言不无顾虑,甚至可能顾虑很大,奈何苏娢还在等他的回复。 李慈言斟酌半晌,决意先往后拖延:“今日天色已经不早,我们且回去从长计议如何?现下临时开口也显冒昧。” 苏娢不可避免地流露出一丝失望,但也并未坚持,李慈言说得也有些道理,何况他还有伤在身,那便先回去罢。 李慈言适时又作出伤口疼痛的模样,苏娢念及他还未上药,便进去辞了连仪,只说还待商议,也别耽误了姐夫为良竹谋求其他的出路。 连仪稍一琢磨,便能猜到某些男人的心思,只也不好对她戳穿,摸了摸她的鬓发,“去吧。” 晚间休息时李慈言还直呼疼,苏娢在灯下给他厚厚地敷了一层药,嘴里一边念叨:“那也没有办法,你不是要给公爹报仇?好容易有了进展,就忍忍罢。下回可不要掉以轻心了。还疼吗?这药怎么一点用不管……” 后面的话被一声惊呼斩断,她骤然失了重心,李慈言牢牢地拥住她,在她耳边低声:“不疼了,莺莺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 23. 风声凛 李慈言不日又将有一位故人到访,从他那里听说的时候,苏娢不禁微微愣神,她对招待客人倒没有什么怨言,只是有点奇怪—— 他们府上说是门庭冷落也不为过,素日除了苏家和连仪,其余连个串门的都没有,李慈言怎么看都是个人缘不佳的,谁知连着两遭又都有故人上门来施以援手。 他在何处交的朋友?怎么个个又好像神通广大? 对此,李慈言佯装生气,“难道我在莺莺眼中就这般狗憎人厌,连朋友都不配有?” 苏娢当然不是这个意思,“我不过好奇而已。” 李慈言一副得理不饶人的泼赖状,“果真?但我看莺莺就是在质疑我的为人。我现在伤口又疼得厉害,便是让莺莺给气的,须得有些抚慰才行。” 他又像块狗皮膏药似的缠上来。苏娢扶额,也不知是给他闹得头疼还是没脾气,终归是让他混了过去。 若耶一路乘船北上,来得比李慈言预想得还要快。 他来时李慈言正在宫中当值,苏娢听闻通报亲自到门口来迎,见到来人时只觉心荡神驰,一下望呆了去。 若耶静立不语,只是冲她微微一笑。一双狐狸眼勾魂摄魄,一眼内便有数不尽的风流和欲语还休,简直令人目眩神迷。 苏娢惊觉失礼,竟然让客人在门外站了好半天。他不知出于何故,着一身更近于女子衣饰的白裳,头戴幂篱,轻纱向后飘去,露出昳丽如魅的面容,临风一站,衣袂飘飘,加之姿态优雅万方,若非李慈言明确告知是男子,苏娢定要以为是何处临凡的仙娥。 不由声音都放得更轻柔:“请进。” 待李慈言回府时,眼前的一幕叫他挑眉驻足,不知该喜还是该忧:园中的凉亭里,纱帘微动,若耶与苏娢被众星拱月般围绕在石桌前,若耶居首,苏娢陪坐,身后立着一群姑娘外加新来的良竹。 姑娘们的视线无一不落在若耶的身上,晴春殷勤地打着扇,唯恐热着了这位如妖似仙总之不似生在凡尘的公子。苏娢侧身坐着,目光追随若耶的一举一动,仿佛他举手投足间每一个动作都无不值得赞叹,令人赏心悦目。 而若耶一开口,在场更是如聆纶音,仿佛时间被静止。彼时盛夏最明媚的光照在众人身上,苏娢更是白得耀眼,耳边的珠子熠熠生辉,眼前是风华绝世的公子,身后是清秀绝伦的管家,她聆听眼前人的说话,语毕又回眸向身后躬身静听的管家细声吩咐。 还有纤云打扇,茗雪捧茶,雾柳端立。 唯一不妙的是,李慈言不在画上。他来了片刻,竟无一人察觉,神色微妙之至,幸好画幅边角的颂安望见了自家主子,看了一眼凉亭中还兀自沉浸的众人,他清了清嗓,为李慈言发声:“爷回来了!” 苏娢这才转头起身,步下凉亭,“你回来了。” 她面色带着些微欣喜,这欣喜明显是见到李慈言之后才出现的,李慈言瞧得分明,无声无息便被安抚住了,露出笑模样,“嗯,刚下值。” 于是时间的画师又重新着墨,补全残缺的一笔。 晚上照例为若耶设宴接风,宴席撤下后李慈言与若耶聊到很晚,苏娢打了个哈欠,实在抵挡不住席卷而来的困意,卧在薄被里睡去了。 上房还留了一盏微弱的灯,纤云往床前的盆里又添了些冰块,随即悄声掩门而去。 府里还有一位主子和客人没有歇下,良竹尽职尽责,在灯火通明的书房外与颂安一同等候。 颂安踱步上前,“你先回去休息呗,爷若需要自会叫你,既然没叫你,你又何必耽误睡觉的功夫。” 里面谈的是机密,良竹来日尚短,这里头其实还存有一个信任的问题。 良竹并非不懂,他点点头,离去前向颂安交接:“客房预备在西厢最末一间,已经收拾停当,房内有驱蚊香,睡前灭掉为好。冰块应当够了。” 颂安颔首目送他离去,心中琢磨这人还怪仔细。 难怪夫人不忘向爷争取。 原来先前苏娢回府后曾又一次向李慈言提及,那时李慈言在心内叹了一口气,情知拖延不是办法,他对聘请管家毫无疑议,只是良竹的年纪令他迟疑。 但苏娢觉得又为何硬要拘泥于年纪,何况这一时半刻又上哪儿去找一个富于经验又忠信可靠的老管家?机缘是可遇不可求的。 李慈言还是犹豫。苏娢默默端详他半晌,过程中李慈言强装镇定,但苏娢还是从他细微的表情中探寻到端倪,“我听说他也不过弱冠之龄,莫不是一样年轻俊美,让你不放心?” 一语中的,李慈言的神情初始有几分不自然,随后几番变化终归于坦然,也没什么不可承认的:“是又如何?莺莺设身处地,我每日早出晚归,说不定你与他朝夕相对的时间比我还长。” 苏娢默然,李慈言的心情不是不能理解。 可是转念:这是理由吗?她又不会做出对不起李慈言的事。 她的神情严肃了几分:“你不能仅凭假设便加以否决,况且,我又何处使你不信任?纵然朝夕相对,院子里还有这么多人呢,我又不是与他单独相处。再者,我是请他来做管家,家中的事你便全然没有份吗?难道人家来了就只与我有干系而和你全无关联?” 怎么越说越觉得李慈言就是在对她不放心。苏娢不禁凝眉,眼看要往更深处细想,李慈言及时切断:“是我的错,是我小人之心了”,他执起苏娢的手,想了想:“我明日下值便顺路找林寰商议,不过若是这良竹本人不愿意,莺莺介时不许和我置气。” 苏娢抬眸,“人家不愿意我为何要生你的气?” 李慈言含笑:“这不是怕莺莺疑心我办事不利。” 听罢,苏娢没忍住往他胸口戳了两下,“李慈言,你这里也忒狭隘了。” 李慈言捉住她“作乱”的手,“那就只能请夫人多担待了。” 李慈言原本抱定良竹未必肯答应的想法,谁知他在弄清李家的概况后稍作思索便当场同意了。看来他自己恐怕并不愿走仕途,终究是遂了苏娢的意。 再说眼前事—— 在若耶到来之前,李慈言已经收到了袁奇同意的答复,明显他也不甘将誉王府的马厩当做自身的归宿。 该搏还是要搏一把。 他们具体的计划李慈言没有透露,只是让苏娢吃好睡好,一切如常。是以某一个晚上若耶房中的灯没有照常亮起,苏娢才知道他已经离府了。 他的去意并不难猜。 而在若耶离开后的第二天早晨,李慈言也说“晚上不必等我”。 那么计划的执行便在这日了。尽管李慈言这些日子总让她不要 忧心,苏娢还是免不了为之心悬。 夏日炎炎,她在屋子里待了一整天,盘桓到天黑,果然,包括颂安在内一个都没回来。 苏娢按时就寝,也好让大家各自歇下。 如今有良竹负责检查门户,也省了她心头一桩事。 纵然知道李慈言今夜不会回来了,苏娢还是习惯性地在外间给他留了一盏灯。 微光透过珠帘,在里间投射出一个奇形怪状的暗影。苏娢就这样趴在枕间静静地盯着这暗影,心思飞到了李慈言身边。 不知过了多久,忽而她在昏暗中双手合十:就祈求上天一定保佑李慈言成功吧! 翌日清晨,苏娢早早地睁开眼,李慈言依然未归。 若耶一去无踪影,幸好有颂安回来报了声平安。 “爷呢?” “夫人放心,爷上值去了。” 苏娢一颗心落回一半,随后又关切道:“可还顺利?” 颂安故作轻松:“一切顺利。” 苏娢彻底舒了一口气,慢慢坐回到原位。 颂安观察着夫人的神色,也算完成一桩任务。过程中当然还是有那么一丝曲折,但是爷吩咐了报喜即可,不可令夫人忧心。 而原本起初也确实一切顺利。誉王昨晚设宴点了一班伶人,李慈言如约赴宴,他领着若耶化装成的颂安进去,散席后又领着被化装成颂安的袁奇出来。 若耶则混入伶人中等待脱身。 是夜,李慈言前脚离开,后脚杨霖的人便截住了一干伶人。 不过这仍在李慈言的预料之内。若耶那儿自然是找不到袁奇的,而这些伶人的班子又与若耶有旧,加之他出神入化的易容术,自能够应付自如。 有他拖住了杨霖的眼线,李慈言要做的就是将袁奇带到事先勘察好的窝藏点,这个过程又有颂安负责盯梢和接应,也未出纰漏。 接下来便只等天明城门打开,送他离京。 袁奇风声鹤唳,几乎一夜未阖眼。 待得晨钟敲响,便等不及翻身起来,微亮的天光中,李慈言骑马送他出城。遵照与袁奇的约定,到了城外的岔口这桩生意才算完成。 不想杨霖疑心之重,几乎是他们刚出城门,身后便有两匹快马追了上来。 并辔的袁奇反射性地摸向了刀,并想扬鞭提速,被李慈言及时制止。 “别动”,李慈言低声。 于是两匹马保持着原速一并被身后的人赶上,逼停。照了面,这两人见是李慈言主仆,却也并未即刻离开,也不好表现出认识,陪着笑道:“我看二位小哥一大早行色匆匆,敢是有甚急事?若是顺路我们也好搭把手。” 李慈言满脸阴鸷,全是对被挡了路的不满:“你们最好有事。我夫人正害梦魇,若是耽搁了我寻大师禳解,别怪我不客气。” 这二人既被他的气势震慑,又许是觉得他们大清早急着出城的理由也还合理,便不再纠缠,乖乖地让了路返身回去。 李慈言直送到大路尽头的岔口。 眼看袁奇逃出生天,李慈言掉头回城,险险赶上了龙骧卫交接。 苏娢虽不知其中细节,却也知道他们必然整夜劳苦,如今得了平安信,不忘关怀颂安道:“快去换身衣服歇歇吧,厨房有吃的,我让良竹给你送去。” 24. 黄粱尽 苏娢又等了一个白天,至晚还是没有见到李慈言的人影。外面天色已经擦黑,平常这个时候,他早该下值了才对。 苏娢出门询问了一遍,才知李慈言已经归来。这倒是奇了,他回来第一件事竟不是先来上房。 “听说爷回来后一直待在书房。” 苏娢想了想,起身往书房去。 屋子里烛光闪烁,李慈言正低着头在灯下看一幅袖卷,他过于专注,对窗外的事两耳不闻。 颂安守在门口,正要通报,被苏娢制止。 她其实也并不明了自己的来意,但既然李慈言在忙,她还是回房间等他吧。 一直到深夜,李慈言才压抑滔天的情绪回到上房。 外间有一灯如豆,黄色的光晕好像散发着暖意,李慈言的心房蓦然柔软了下来,他轻声掀起珠帘,惊讶得发现里面的人坐起了身。 “莺莺睡不着?” 李慈言坐到床边,从怀里摸出一个绣囊,里面一颗发光的夜明珠,此刻静静得映照着苏娢莹润的脸庞。 “这是哪儿来的?” 李慈言放到她手上,“若耶临行前赠的,说是感谢你的照料。” 苏娢几分新奇地盯着手上的明珠,“咱们应该感谢他才是,帮了大忙。” 李慈言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又问了一遍:“怎么还不睡?有心事?” 苏娢一时沉默,这要怎么说呢? 她捧着夜明珠让光亮照到李慈言的脸上,她在光辉里与他坦诚相对:“我只是觉得我们已经连着两日没有见面说说话了,这样好像不太好。” 所以,她是专程在等他。 思念脱口而出,而她还未加留意。 李慈言只觉得心仿佛被一只玉手攫住,只有她高兴他才能舒坦。 “李慈言?”他不说话,也不动弹,好像入了定一样。苏娢不禁伸手想在他眼前试探,却被他握住手连带着一把拥入了怀中。 他的动作突然,苏娢一下没有拿稳,手上的夜明珠掉落,“骨碌骨碌”在地上滚了一路。 李慈言还是没有说话,他紧紧地拥着她,埋头于她的颈侧,鼻尖嗅闻到她的气息,这香气于他仿佛有治愈一切烦乱的魔力。 苏娢迟疑地伸出手,在他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带着安抚的意味。 他的情绪很低落,苏娢可以感知出来。他们自成亲以来,他真的极少像今夜,流露出这样难过甚至可谓脆弱的一面。 苏娢想,定然与他在书房所看的东西有关。 她不知道该从何安慰,只能安静得伏在他怀中。只是面对这样的李慈言,她的心尖好像也蘸了什么味道复杂的调和,有些说不上来的感受。 良久,李慈言才松开她。他想对着眼前的人扯出一抹笑但是失败了,神情便变得几分滑稽苦涩,他低下头迅速调整。夜已深沉,这些事说来又复杂,李慈言并不打算在今夜耽搁苏娢的睡眠。 因此,他起身捡回夜明珠,拿衣衫包裹着擦了擦重新交到苏娢手上,“我身上脏,去洗洗。莺莺先睡。” 他刚转身,被苏娢唤住:“别去了,水早就凉了。我又没有嫌你脏。” 李慈言回头,对上她柔和清亮的眸。苏娢招手,他下意识地迈开脚步,身体先于意识回到了她的身旁。 他立在床前,苏娢起身,先替他解开发冠,随后塌下腰,摸到他的腰带。 苏娢还没有解开,双手被李慈言握住,他接过了这项本该属于自己的琐碎活计。 苏娢等他收拾好,掀开薄被,“睡吧。我等了你好久。” 她不会明白这句话经过她柔婉的嗓音吐出来的杀伤力。李慈言喉结微动,今夜的他经历了大起大落,悲哀已极,却又幸福得近乎晕眩,他喃喃:“莺莺……” 他几乎手脚并用地朝着她而来,苏娢却忽又想起什么:“等一下,外面的灯还没熄。” 李慈言顿住,之后他维持着坐在床沿的姿势定定瞧了她许久,终于唇边溢出一个今晚真正的浅笑,温柔至极,“嗯,我去熄。” 苏娢熬不了夜,有李慈言在身边,她踏实地睡到了日上三竿。 李慈言早早地上值去了,没有人敢催促,苏娢打开门后外面的人才陆陆续续地进来收拾,侍候洗漱。 按着苏家的规矩,一年四季要各为府中的下人做一套新衣。苏娢将娘家的这项惯例一并带了过来,她已吩咐良竹采买了一批葛布,今日便请来裁缝为大家量体准备裁衣。 苏娢在廊下看着,院子里良竹与晴春一个记录一个誊抄,条理清晰,委实不用她多费心。 既然如此,她思索片刻,转身去了书房。 如今府里的这间书房可以算是她与李慈言共用,苏娢堆不下的话本子、前人的画帖,还有她偶尔心血来潮作的画稿,按着先来后到的次序排布在李慈言的书籍之后。 本身书架也还有很大的空余。 她是来临摹画帖的,只是取纸时看见架上多了一个小小的木匣。 里面是什么? 苏娢几乎立刻联想到了昨夜李慈言在灯下手持的袖卷。 她踌躇了片刻,还是绕过这件木匣径直回到了桌前。她并不会随意地去翻看李慈言的东西,尽管她很想知道那上面写了些什么。 摇了摇头,苏娢驱逐杂念,一心开始打磨画技。 这一待就是一天,晚饭前苏娢的笔触被李慈言推门而入的声音打断。 他都下值了。 苏娢看了看未完成的画稿,拿镇纸压住暂且晾一晾。 李慈言靠近,“在屋子里待了一整天?” “嗯”,苏娢点头,在他眼里乖巧得过分。 窗下李慈言眉眼缱绻,低头刮了刮她的脸颊,“吃饭了。” 饭后书房的使用权暂且交给李慈言。苏娢进来收起了她的画,李慈言后脚进来,对她道:“莺莺若是想,大可接着画完,我用那边的案即可,也不会吵着你。可好?” 苏娢摇头,她可没有夜以继日的好习惯。而且,案几矮,桌子高,还是在桌前坐着舒服些。 不过她也没有立即离开。如果李慈言愿意分享的话,她也想一睹袁奇留下的有关杨霖的秘密。还有,就是李慈言—— “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做?” 李慈言从不吝啬于满足她的心愿,除了有一些事确实还不到时候。 他牵起她,带她来到桌后,同时吩咐门口的颂安将门关好。 明亮的灯火中,李慈言在圈椅上落座,随后一手仍牵着苏娢的手,另一只手揽着她的腰轻松地将她抱到了膝上。 臀下温热的触感传来,苏娢始回过神。她起初还有几分顾虑,这种亲密的姿势她只在野狐精魅、攀花折柳的话本子里见过,现实中她所接受的教养是不许的。 但李慈言已经带动椅子往前挪,丝毫没有放她下去的打算。 “怎么了?”李慈言觉察到她似乎忧虑。 苏娢默不作声,心内在天人交战。论亲密难道夫妻还不算亲密吗?她并非不能与李慈言这般,只是受规矩所束,可他们又不是在人前或是光天化日下如此,纵是礼法,此刻应该也管不到吧。 她也会贪恋李慈言的怀抱带来的暖意和安心。 偏李慈言这时候迟钝,以为她嫌热。甚至推己度人——大夏天的哪能不热,出门在外举动便可能汗出,但房内毕竟用了冰,这是李慈言不计成本或贮藏或购来的。 他打开扇子在苏娢面前扇了扇,被后者握着扇坠儿接过去放到了一边。苏娢心中人欲战胜了礼教,她寻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倚靠到李慈言怀中,一只手自然地垂到他的大腿上,后者顷刻收紧了臂膀流露出笑意来。 李慈言空出手,从袖中取出那副袖卷,在苏娢眼前徐徐展开。 这卷书若是上达天听,便是一封明明白白的细数当朝兵部尚书罪状的控罪书。但是李慈言不能这么做,一来他解释不清来路,二来不免要将自己暴露到杨霖眼前。 现在还不是时候。李慈言只能将这里面的东西一一加以琢磨,再选择一条最稳妥的路,势必要一击即中,让杨霖彻底翻不了身。 这上面的文字系袁奇手录,他是个纯粹的武夫,字迹潦草不说,有些语句尚不通顺。苏娢看不命白,李慈言逐一地为她解释。 首先李慈言最关心的,自然是父亲的死因。 李梁旭生前为边关将领,死后被朝廷追封授爵,他于前线战死毋庸置疑。 但这中间也有杨霖的“功劳”。 八年前与鞑靼虎牢关一战,李梁旭与部下的宁朔儿郎从一开始就是棋子、是杨霖舍弃的诱饵。 是役,李梁煦率领本部士兵奉命守关,在关内粮草已足的情况下,又有士官加派粮草。宁朔将士风闻是有我军加防,不想至夜,大军抵达,来的却是鞑靼人。 关内守军不足,李梁煦一边求援,一边抵御,守关之战僵持半月,烽火日日不熄,而援兵始终不至。 关内兵士不愿投降,唯有死战,面对敌方轮番猛攻,宁朔士卒苦苦支撑,终究苦挨不过、损失殆尽。这一战,包括李慈言之父李梁煦在内,宁朔五千士卒全部殉国。 但李梁煦至死不知,鞑靼粮草不济,才会盯上虎牢关。对方抱着势在必得的决心,派出的是最精锐的部卒。 有了李梁旭部的牵掣,杨霖密令全军,集中全部兵力挥军直扑敌方主力,给予了鞑靼重击。这是庆德二十九年的事,第二年,鞑靼请降。 彼时杨霖代理兵部尚书,亲临前线,袁奇也在军中。据他的记述,得胜后杨霖曾火速移师虎牢关,但是为时晚矣。 而鞑靼虽拿下了这座关隘,此刻却已是孤城一座。同时在他们缴获的粮草中,一半还掺着沙子。 事实上宁朔士卒能坚守半月已是杨霖预估的极限。他曾密告亲信:非李梁煦不能担此重任。 最终战事告捷,杨霖正式被任命为兵部尚书,并加少保头衔,多少军士因功提拔,而李梁旭得了个死后追封。 此事太寒心,因而杨霖早已准备好了冠冕堂皇的说辞。李慈言是从后来获得的一位士卒的遗物中察觉到了蹊跷。这位士卒生前有写札记的习惯。 李慈言多少个夜晚曾反复推演,如今在袁奇的记述中全部还原。 李慈言有时阖上眼会想:若是杨霖将计划告知了父亲,宁朔儿郎明知必死却也不会退缩的吧,必定各个视死如归,但偏偏杨霖把这种视死如归变 成了久等援军不至的悲凉和绝望。 杨霖不配为军人,他终究只是个政客。 “李慈言……” 听罢,苏娢欲言又止,第一次想安慰却又不知如何开口,好像任何的话语都显得单薄、太微不足道。 她索性换了一个姿势,面朝向李慈言楼上了他的颈,反拥住他。 李慈言岂能不明白,他揽住她的背虚靠在她肩上,“没事的,莺莺。” 但他还是闭了闭眼。 须臾,李慈言主动松开她,“我们接着往下。” 无论此事对于李慈言的阵痛有多大,遗憾的是,凭它并不能将杨霖如何。他的功劳是卓著的,并且有目共睹。而在全局面前,恐怕人们也并不会在意当年背后的区区真相为何。 袁奇零零碎碎,又记录了一些杨霖排除异己、杀人灭口之事。还包括,李慈言没有想到的人殉。人殉在本朝明令禁止,但杨霖知法犯法,杀了两个活人与其夭折的小女儿陪葬。 不过这些也都死无对证,李慈言也没有开棺验尸的想法。 直到看到了杨霖与西南桓阳地界的长官串通一气,包庇雷县境内的一桩私人开采铁矿的事项,李慈言才浑身一震,始觉报仇有望。 “谁有这样大的胆子,竟然……”苏娢掩口震惊。盐铁严禁私有,可谓本朝凛然不可侵犯的铁律。怎么会有人敢于碰触这条红线?而杨霖还收受贿赂帮着打压隐瞒,俨然成了地方豪强在背后的靠山。 李慈言抽出地图圈出上面的桓阳,“商人重利,自然是有天大的利益可图。桓阳位置特殊,西南蛮夷杂处,所产出的铁除了向本族民间输送,近可到其他部族,远也便于出境,所获恐怕不只十倍百倍。” “那杨霖……” 对,杨霖——李慈言也不由深思。若说杨霖敛财,这人下了朝可谓深居简出,从未闻有奢靡之举,他不像是贪财的人。但是袁奇记得清楚,有大笔的贿赂,那么这笔钱他用在了何处? 李慈言思来想去,难道是投在了毅王的身上?诸位殿下中,在朝臣的印象里,属七殿下宬王最抠搜,四殿下誉王最慷慨。而毅王,据李慈言的了解,他在刀刃上花钱从不含糊。 比如,在陛下的寿诞上,为了获得一件有价无市的宝物以悦天颜,毅王私下曾豪掷百万。就是皇子,钱也禁不起这样花。 李慈在苏娢耳边低声道出猜想,惹来苏娢又一阵惊讶不已。 怎么又牵扯上了五殿下? “莺莺有所不知,杨霖早已是毅王殿下和宜妃娘娘的死党。” 苏娢咋舌,这样看的话:杨霖位高权重,宜妃又为四妃之首,再加上四妃头上的贵妃之位空缺,皇后又无所出……苏娢惊觉这位平日最少闻及的毅王殿下竟是储君最有力的争夺者。 “我也只是猜测,或许杨霖有其他的用途也说不定。但他与毅王关系匪浅却是实情。” “那陛下知晓吗?”这可不同于废太子与周家甥舅的关系,苏娢想不出毅王与杨霖明面上有何关联。 “多半不知。”否则杨霖也不能深居要位这么些年。 “那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做?” “我还以为莺莺会问我是如何知晓的?” 苏娢默了默,随后从善如流地改了口:“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李慈言放下袖卷,轻轻地揉捏掌中纤细的玉指,“龙骧卫出入禁宫,不分黑夜白昼地值守,只要足够细心,总能发现一些旁人无法了解的蛛丝马迹。” 语毕,他凝望着苏娢:“莺莺可信?也许我一早也知道了你。” 他前面一段话苏娢尚能理解,后面两句便不可琢磨了。她从未进过宫,几时又一早进入了龙骧卫的视野?虽然他面色不像,但是除了唬人,苏娢想不出别的缘由。 “别开玩笑了。还是说说你的打算。” 李慈言心内一叹,继而无可奈何地一笑。他重新楼紧了苏娢,捡起桌子上的袖卷。 袁奇的记录并不详细,仅仅描述了大体。矿藏的位置模糊,具体情形难明,就更别说杨霖在这中间留下的痕迹。 不过好在矿场是实实在在,袁奇毕竟给了一个方位。当务之急,还是要先找到这个矿区一探究竟,尽早地掌握尽可能多的信息和证据,而后,将矛头指向杨霖。 苏娢难以置信:“桓阳远隔千里,你能脱得开身吗?” “不是我去。” 在苏娢满目的疑惑中,李慈言抽出信纸熟练地润笔。 “又要麻烦魏大哥吗?”不是苏娢质疑,实在也不能逮着一个人一连麻烦三趟啊,任谁都会心中怀愧的。 恰好李慈言就是不会愧疚的那一个。不过这一次,还真不是写给魏子行。 房内一时只闻“沙沙”的落笔声,桌前的蜡烛爆了个灯花,不知过去了多久,李慈言放下笔时,苏娢的视线移回到开头的称呼: “南塘又是谁?” “他姓柳,字南塘。如有机会,莺莺会见到他的。” 苏娢顿了顿:“李慈言,我发现你好像真的有秘密。” 这一次李慈言没有插科打诨,却也仍未解惑,他捧着苏娢的脸与她额头相触,“无论如何,请莺莺一定要相信我……” 25. 黄粱尽 潜流涌动,李慈言如常上值,有空到誉王府中点个卯。 倒是袁今古问了他一回:“副统领每次都来看这匹马,不知道可有留意到这里的马夫,怎么忽然就不见了?” 李慈言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哦?这里原来还有个马夫。” 袁今古的神情凝固住,随即一转身离开了。 三伏天酷暑难耐,苏娢足不出户,躲在阴凉处闲度时光。李慈言就不同了,成天地在外面跑,回来便是一身的汗渍,须得先沐浴更衣。 等他浑身上下都透着清爽,苏娢才会主动靠近甚至投怀送抱。 李慈言掌中揽着纤腰,状作埋怨地捏捏苏娢的脸颊:“还是做夫人好,不用折腾,不必头顶烈日,还不会惨遭嫌弃。” 苏娢应付他应付得越发自如:“哪有嫌弃你?洗完澡你自己不也更舒服吗?”她拉着他的衣襟嗅了一下,上面留着淡淡的木香,与她的衣裳熏染的是同一个味道。 她又替他重新整理衣襟,“再说了,就算让你待在家里,你能闲得住?” 说完,她仰起头与他对视,李慈言的视线从她会说话的眼睛往下,停留在两瓣柔软的红唇。 他忽而俯身凑近,在她唇角轻啄了一下。 这番“偷袭”让苏娢睁大了眼睛,不过她早已不会脸红了就是。成功亲得芳泽,李慈言倾身将她纳入怀里,目露眷念和直白的欢喜,“嗯,莺莺说得都对。” 苏娢顺势环住他的腰,往他怀里钻了钻。 这是个美好的夏夜,奈何心头总有一丝忧虑在时隐时现地萦绕。苏娢的声音从他胸前的深处传出便显得有些沉闷:“李慈言,你们进行到哪一步了?” 后者闭上眼,低头将怀中的人锁得更紧。他的动作透露着对此刻无限的贪恋:“快了。” 七月流火,终于出了伏天,大地迎来今秋第一丝凉爽。 不妙的是,这是个多事之秋。先是东边的武安郡传来地动的消息,陛下当即点派钦差前往赈灾。 谁知钦差刚上路,又生出一件朝野震惊的大事—— 西南桓阳郡广南县县令越级上奏:邻境雷县有人依仗兵部尚书杨霖私采铁矿,虐待民夫,雷县县令知而不报,其心可诛。 消息一经披露,朝堂顿时炸开了锅。 杨霖出队喊冤,纵使心中惊涛骇浪,面色与头脑依旧冷静得可怕:“容臣启奏:发生在雷县的事广南县令如何知晓?不知这位县令可有十足的证据?纵使臣敢于冒大不韪,这中间又如何能瞒过桓阳郡守?此系有人恶意中伤,恳请陛下明察。” 天子只是递了个眼神,示意身旁的内侍:“念。” 内侍于是捧着广南县令的奏章高声诵念。 原来广南县的百姓曾于途中发现一个昏死的民夫,救治转醒后将其送到县衙。这位民夫正是从矿场逃出,由他口中得知,近邻雷县有人役使民夫开采铁矿,督工甚严乃至威逼胁迫,致民虐死,而父母官却视而不见,上诉亦如石沉大海。 广南县令未曾听闻隔壁发现铁矿,疑心其为私自开采。兹事体大,想要立即上报桓阳郡守,又遭这位民夫阻拦:“郡守和他们是一伙的,我们不是没人往上报过,只是压根儿走不出桓阳。听说他们上面还有人在,是朝廷的大官儿。” 广南县令当即知道情形复杂,只是也不能一味听信一家之言。于是他设宴邀请郡守,有意在酒席间试探,熟料郡守滴水不漏,反窥破了他的心思。广南县令于回程中路过雷县即遭遇盗匪,好在侥幸捡回了一条性命。 他自知露陷,既然此路不通,便假意投诚,愿意“同流合污”,希望能分得一杯羹。比起除掉朝廷命官,这些人也更倾向于拉他下水,但是似乎又不能自专。 此时广南县令始明确上面确实还有人在。雷县县令因对此事的处理曾专程休书一封,广南县令买通了他府上的妾,通过这名妾氏才终于知道这封信是送往京中的少保府上。 妾氏懵懂,只言“什么少保”。但这已经足够了,因为现存满朝文武获此殊荣的唯有杨霖一人。 “末臣虎口逃生,绝不敢危言耸听。望陛下速遣钦差,彻查不法,以救百姓之厄,以正国法威严!” 诵念毕,大殿内一片死寂,百官面面相觑。广南县令的奏折说的有鼻子有眼,经历堪比说书。 杨霖双膝跪地,面如霜冻。他可从未接到过奏章中的这封书信,也从未听说过这位广南县令。 柳长风!这个人的名字过了今日只怕会响彻朝野。电光火石之间,杨霖想到了应该藏身在誉王府中的袁奇。 除此,他想不到别的可能。 谁是幕后的人?目的是他还是包括了殿下……仅仅一瞬间杨霖连生前身后事都在脑海中过了一遍。一招不慎,满盘皆输,阴沟里翻船,不外如是。 “杨霖,你有何话说?” 杨霖深叩首,语气低沉而气度不减,语速明显放慢了些许:“微臣自入仕以来,北却鞑靼,南抚百蛮,擢名将,治卒乘,谨守藩篱,无一日不思报效朝廷。微臣之心可鉴日月,绝不敢有大逆不道之举。请陛下明察。” 语毕,再度叩首。 他以额触地久久没有起身。高位上的人垂眸凝视他片刻,正如他常感不能看透这位臣子一般,此刻文武百官也很难窥透陛下的心绪。 “起来吧,杨霖”,陛下的神色难辨喜怒:“你是社稷的功臣,朕不会忘记。但是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广南县令既然白纸黑字点了你的名,终究还是要查过才能对得起天地民心。在水落石出之前,杨霖,暂且交出尚书令,回府中静养吧。来人——” 李慈言于殿外等候这一刻多时,闻声,精神顿时一振。有一颗名叫“宿命”的巨石从山头滚落,李慈言握紧了拳,来按捺心潮的激荡。 “送杨大人回府。” “是”,李慈言肃然领命,视线从杨霖脸上划过:“杨大人,请。” 杨霖并未立即动身,鸦雀无声的大殿上,他垂手而立,视线笔直,与天子相撞。他似乎忘了君臣礼仪。四目相对,两双同样深沉的眼睛,一个 不动声色但已暗生忌惮,一个看似忍辱负重实则已难掩对命运的不甘。 气氛太过诡谲,队伍中有人擦了擦汗。 终于,杨霖最后一次身着官服朝天子跪拜,随即在龙骧卫的“护送”下转身而去。 这一个转身,便成为他政治生涯的结点。 他步出大殿,身后便传来内侍一声洪亮的“无事退朝”,紧随其后是百官爆发的纷纷议论。 杨霖目视前方,充耳不闻,缓缓走向他已不能再熟悉的宫门。 一路无话,杨霖仍乘他来时的车辆,李慈言骑马在旁随行。车窗的帘子被风掀起一角,李慈言感到一道若有似无的视线暗藏锋锐,投射在自己身上。 他若无其事,昂首向前。 直到杨府门口。是时,李慈言下马,杨霖也从马车中出来。两人站在一处,同望向杨家门口高悬的匾额。 杨霖忽而开口:“我曾去过宁朔,风光不错”,继而转头盯住李慈言:“我还见过你爹,人也不错。你爹为国捐躯,我向陛下奏请身后加恩,又闻你母亲逝世,也是我向陛下陈情,收容你进京。” 他的目光凌厉中不乏试探,李慈言迎着这道目光毫不退缩,心中冷笑不止。这番陈述勾不起他半分感恩戴德之心,相反,只会使人意志更坚。 眼角泛起冷冽的寒意,李慈言低眸掩饰,貌似中正:“尚书大人提携之恩自当没齿难忘。” 杨霖眯起眼,没有放弃打量他。 这时,从杨府门内传来了一声低沉冷静的“杨尚书”。李慈言抬头,是他的顶头上司,龙骧卫都统夏戢。 杨家已由龙骧卫包围。在李慈言将人送回来之前,龙骧卫已经奉旨对杨府进行了搜查。 如今可疑的物品已尽皆封装,龙骧卫正抬着箱子从里面出来。 杨霖面色不善:“夏都统,许久未见。” 夏戢神色如常,态度公事公办:“接陛下旨意:在事情未查清楚之前,隔绝杨家与外界交通。另外,搜查可疑。不过杨大人可以放心,龙骧卫训练有素,绝不会随意破坏。杨大人,请。” 杨霖阴沉着脸,他在进门之前忽又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天空,神情变得凄迷复杂,随后转身迈向了属于他的牢笼。 两名龙骧卫抬着箱子从身旁经过,李慈言盯着箱子不禁出了神。杨霖一向谨慎,就不知道这里面到底有没有他所希望见到的东西了。 铁矿一事并不怕杨霖抵赖。杨霖在劫难逃,但在此基础上,还有一个关键就是能否把他与毅王的关系挖出来。 这是第二个目的。 “发什么愣?还不回去复命。怀之?” 夏戢的声音令李慈言醒过神来。 从职责上划分,看守杨霖的差事属于龙骧左卫。龙骧卫原分左右两个系统,右卫负责戍守皇宫,左卫担负皇城和京师的安全。 李慈言将人押回任务便已完成,没有逗留的理由。 不过谅杨霖插翅也难逃,李慈言遂不再停留,向夏戢告辞后回宫继续当值去了。 26. 黄粱尽 杨霖府中一片惨然。 龙骧卫确如夏戢所言训练有素,屋子里可以看出翻动的迹象,但并不凌乱,简单动手便能复原。不过任谁也没这个心情。 杨霖平生不好美色,府库也无余财,只有书房,自然地成了搜查的重点。凡是他的笔迹几乎全被收走,以至于杨霖自己也要回忆半晌才能确认那些东西里究竟还有无利害相关的哪怕只言片语。 他在窗前负手站立良久。相较于他表现出的安静,他现阶段的心腹年成可谓坐立难安。 他还年轻,并不像杨霖那样经历过大风大浪。他的印象里主子一向是神通广大、无所不能,但今日罕见地一言不发。 年成在屋子踱步了几个来回,实在忍不住想要询问对策,这时从天空坠下一只飞鸟、笔直地落在了窗外的院子里。 杨霖只是垂眸望了一眼。但对年成来讲,这无疑又是敲在心头的一记重锤。杨家被围得水泄不通,莫说人走不出去,这是连上方飞过的鸟都会被当场射杀。 飞鸽传书……年成心中的这一丝火苗还未燃起就遭到无情地掐灭。 他拭了拭额头的冷汗,只能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自家主子身上。 他立在杨霖身后,声音如琴弦被拨动,不停地颤抖:“主子可想到办法?” 他理所当然地认为杨霖必然会思索破局之法,不想主子终于开口,确是句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你可听过名将白启?” 年成先是惊愕,继而迅速在脑中回忆。他出身低微,就没上过学堂,后来跟着杨霖,索性杨霖一贯强调“办事要动脑子”,得闲也会多教导两句。 白启他听主子提过。那是古时的一代名将,功勋卓著,但是嗜杀,就是已降的战俘也尽皆坑杀,后来因事得罪君主被判了死罪。白启战功累累,起初不服,后来伏诛,死前悲叹:坑杀降卒,该有此报。 那么主子因何会突然提到白启? 年成算是为数不多的熟知杨霖的人。他忽而想到了一种可能,令他如遭雷击:难道主子是认命了? 不,困兽犹斗,他还不想死!年成更加慌张,他像是一只无头苍蝇,想要在纷乱的头绪中找寻最后一丝生机。 “不会的,不会一点办法也没有”,他喃喃念叨:“虽然我们的信送不出去,但是毅王府与后宫也必然得到了消息,对,只要殿下和宜妃娘娘……只要他们能赶在钦差到达之前……” 杨霖转身,冷峻地接过他的话:“只要赶在钦差到达桓阳之前杀人灭口?” 年成瞪着眼睛,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就像从前干过的那样。 杨霖冷笑:“你还是蠢。陛下若无绝对的把握,是不会将广南县令的密奏公之于众的。他既然公开,就说明钦差至少已经抵达。” 年成的神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了下去。他几乎软倒,这么说,他们死定了! 反观杨霖,死到临头,也并不颓唐若此。他重新面向窗外,神色复杂得难以言喻。这其中有对人生的唏嘘,他站在终点回望过去的四十个年头,可谓大起大落:他曾出生贫苦,终而爬到高位……他曾杀人不眨眼,终究也难逃被杀的命运。 闭上眼时那些冤魂的面孔在眼前一一闪过。夜路走多了,或许早该有撞鬼的自觉。 但杨霖毕竟是杨霖,就算是死期将至,自怨自艾也不是他的作风。他还有几个重要的问题亟待解决: 首先,依然是:谁是幕后主使?目的为何?前一个问题终究难于确定,他只能锁定几个最有可能的人选,现如今又增加了一个一直为他所忽略、今天又重新进入他视野的边地遗孤。 暗中与自己有利益牵扯的太多,旧事又已久远——他并非不知李慈言接下了誉王抛出的橄榄枝,但这终究是个根基不牢的年轻人,彼时他也并不认为他能知道袁奇、知道当年的真相。 但如若真是他,此子未免深不可测。他也可谓终日打雁,反叫只雏雁啄瞎了眼。 杨霖思忖未定,捉笔的手在空中悬停片刻,最终还是迟疑地在名单的末尾写下了“李慈言”。 再说后一个问题,虽则敌方未明,但冲着他的身家性命自不必怀疑,不过仅止于此吗?他深知陛下短日内并无立储的打算,那么储位一日空悬,夺位之争便是头等大事。先太子既废,若论子以母贵,当属毅王,势必有人会蠢蠢欲动,就像对付先太子那般,甚至很可能从先太子开始,逐个击破。 与争储相比,在杨霖的心中,一己私仇的分量还是太轻。他握管,视线又回到“李慈言”三个字上,正准备涂去,电光火石之间忽又想起这个人初入京时是做了两年宬王伴读的,他与宬王年岁相仿,彼时两个少年在深宫中作伴,又一同经历了先皇贵妃的变故,这份情谊…… 可他明面上又投靠了誉王。这是为何?就凭誉王的延揽和区区虚名?这二位殿下从优势而言半斤八两,杨霖不认为有弃旧择新的必要。 而以李慈言天子近卫的优越和重要性,如加以善用那必然该是一着暗棋,才能发挥最大的作用。 所以,自宬王建府以来李慈言和他明面上鲜有交集! 福至心灵,杨霖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宬王,誉王,誉王府,袁奇……旧怨、暗争,可谓一通百通,杨霖倏地握紧了狼毫。 笔端在纸上滴下一个墨点,他顺势在这个墨点落笔,浓墨圈出了“李慈言”。 将这张纸静置晾干。接下来他面临着第二个问题:他需得通知殿下,对毅王他也还有所交待。 另外,还有第三个问题,涉及他自身将面临的审讯:追贼追赃,他避不开被追问赃款的下落,介时该如何应对? 杨霖负手,开始深思熟虑。 年成满心都是必死无疑的绝望,他痛苦地捂住脸,不知过了多久,听见杨霖的呼唤。 “年成”,杨霖复转过身,交待后事一般:“我还有几件事要交给你办。” 年成张了张嘴,说不出的疑惑。他都要死了,还能办什么? “至于你,我会想办法的。” 且不提杨霖的办法如何,李慈言同样丝毫不敢懈怠。 柳长风那边,为了顺理成章地揭发杨霖,已经废了大把力气,无法再深挖出毅王。何况,他看下面的人也压根不知道杨霖和毅王的关系,若是由他点出,反显露破绽。 那么只能由李慈言这处下手。然他苦于没有证据,杨霖老道,从他府中搜出的文书几乎滴水不露。 这样的话,他就只剩一条路径——密切关注杨霖和毅王的动静。出了这么大的事,毅王不可能没有耳闻,他能否沉得住气?而杨霖,也未必没有遗言留给毅王。 书房的灯眼看又要点到三更,苏娢裹着薄被坐起,升起前往书房的念头,但又叫她按下了。 这些事对李慈言而言,比职务还要费神多矣,梦里都蹙着眉头。但她每每问及细节,他又不肯说了。 坐在床头想了想,她去也没用,除了催他休息,而这于实际也并无裨益。她打了个哈欠,眼尾都染上一点清露,于是复蜷 进被子里,倦怠地枕在小臂上。 半寐半醒间,有人动作轻柔地将她的手臂抽出,换上了自己的。苏娢嘤咛一声,挣扎欲醒,旋即为熟悉的气息所包围,又安心地睡了过去。 清晨,她犹在睡意朦胧时,李慈言已经掩门而去了。 他密切留意着杨家门前的任何风吹草动,至于毅王府,就辛苦颂安蹲守了。好在毅王府近日也基本闭门自守,如有动静倒也便于察觉。这是因为毅王恰是代表朝廷前往武安赈灾的钦差,人并不在京中,照路程算来,他此刻还在前往武安郡的中途。 杨霖出事后,李慈言相信必定第一时间便有人快马加鞭赶去向毅王禀报了。 而在这两方之中,终于,先从杨霖的府上传出了动静。 为了给年成的行动制造机会,杨霖采取的办法依旧是杀人。他要赶在被提审收押、彻底禁锢之前将年成送出去。 据龙骧卫所报:杨霖像是得了失心疯。他在府中开了杀戒,门口的龙骧卫闻及惨叫再到进去制止时,已经横七竖八死了好几个。只见杨霖披头散发,手里提着利剑,见人便砍,从侍妾到下人,皆是一剑毙命。 这其中包括了年成。 这种场面自然吓不到见惯了风浪的龙骧卫。负责看守的龙骧左卫副统领摸了摸鼻子:罪还没定呢,这就疯了? 虽作如是想,还是蹲下来查看了一遍死者,皆已没了气息。一边让人将尸体抬出去,一边报给上面定夺。 最终能找到亲属者由亲属领回,而像年成这样孑然一身的就只能丢到城外,下面干活的若是凭良心还会好生掩埋,否则可能抛下即走了。 年成便这样以假死逃出了杨府,他胸前的一剑不深,鲜血都是别人的。好容易有了活命的机会,年成并不想再趟这趟混水,然而他不能,杨霖给他吃了药,解药在毅王手里。 乍闻得此消息,李慈言几乎立刻断定这是杨霖的手段。 年成在薄暮冥冥时终于返回城中,径直来到毅王府的后门,刚叩响了一声,便被人一把拽了进去。 李慈言来晚了半步,索性颂安目睹了全程,“人刚进去。” 李慈言思索着下一步,同时里面毅王一名留守的亲信接待了年成。 这人手持白羽扇,留两撇胡子,神色凝重异常。年成伤口作痛,又精疲力竭,奈何人为刀俎,他仅仅喝了口水润嗓子,便道:“笔。” 对面的人忙取来,年成一字不差地将杨霖罗列的可疑人选的名单默写下来,并依样在“李慈言”上面画了个圈。 不必解释,他紧跟着道:“大人说了,他手头一切可能累及殿下的物品皆已销毁,殿下可以放心,若是有人提及,一切推脱干净。” “最后,与柳陵大营张楚将军的印信放在……” 所有的话带到,年成终于撑不住昏死了过去。 亲信唤人来安置,下人正要离去,他沉声道:“看好他,绝不能让他跑出去,若是此人逃跑,必要时直接……”,他比划了一个“抹脖”的手势。 外面夜幕已然降临,迟迟不见有人出来。 “爷,我估摸着今晚是等不到了。” 李慈言有同样的预感,奈何这种时候放松不得。 “今夜我来守,你且回去休息一晚,转告夫人不要挂心。” 颂安答应一声,又道:“爷,要不要……”他是觉着他们势单力孤,又置身于险境之中,若是能多一份助力…… 李慈言低头凝眉:“暂且不必。” 27. 黄粱尽 李慈言吹了一宿夜风,卒无所获,天明时先回去换了身衣服,预备上值。 清早街上行人尚稀,只有早市的烟火气蒸腾缭绕。李慈言打马穿过,迎面撞见一辆宝马香车。 车幔上悬挂的铃铛清脆作响,透过镂空雕花的车门,隐隐能窥见里面一位丽人端坐。 李慈言望了一眼她来的方向,勒马减慢了速度。 经过时,车夫忽然唤他留步:“公子,你的东西落了。” 李慈言驻马,车夫递过来一只荷包,李慈言当即摸了摸腰间,“有劳。” 他回头,又看了一眼车内,随即策马离开。 在无人的地方,李慈言打开那只荷包,摸出里面的字条。字迹瘦劲而美观,彼时他也曾跟着练习了两年,但终究荒废了。 昨晚他方拒绝了颂安的提议,今朝便收到了来信。 “安危要紧,余下的就交给旁人去做吧。” 阅览毕,李慈言首先想到了今早接替他,现在仍在毅王府附近蹲守的颂安。殿下的意思很明确,那就不必要再盯下去,否则,反可能暴露自身招来危险。 李慈言迅速掉头,只不过这样一来他势必要误了上值的时辰。他虽自信与他交班的同僚不会告发,但若是为人知道恐怕也难免一顿责罚。 幸喜李慈言折返不远就遇到了被苏娢遣出来抓药的良竹。原来茗雪凌晨犯了嗽疾,索性有药方随带在身。 他还道莺莺今日怎起得这样早。通过这段时间的相处,能发现良竹倒也的确是个值得信托的人。 李慈言将叫回颂安的任务详细交待给他,随后才上马驶向宫门。 在杨霖大开杀戒后的第十日,于衡阳查办的钦差送回消息。钦差此去足有一月,微服简从,不露行藏。在亲眼见到确有一处私自发掘的矿藏后,旋即持诏就近往戍所调兵,分三路包围了矿场、雷县和桓阳衙署。 兵贵神速,又连夜在一干民夫的指引下抓获了主犯。目前正在网罗余孽、势必连根拔起。 有关杨霖,钦差提及:“臣初步审问,无人指认,待诈称少保已下诏狱,自身难保,今尔等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方有知情之郡府僚属吐露。后郡守供认。” “至于本土官员之罪,其受贿情状案犯俱已交待,罪行属实。另,案犯不知是杨霖与事,但知‘上头有人’。” 除了叙事,奏章中还特别提到了几个人:一是广南县令柳长风,钦差抵达初始便与他取得了联系,行事又多赖他从旁协助。其二,便是戍所长官,闻诏后毫无拖沓,迅速整军,方能不失时宜。再有,柳陵大营张楚将军,闻讯后即调拨兵马,及时增援。 至此,本案基本明确。杨霖当日便从家中被收捕进了诏狱。所谓墙倒众人推,患难时雪中送炭者少,袖手旁观者多。 从前巴结、阿谀者纷纷退避三尺,而之前被打压、排挤者正好一抒胸中宿怨,一时间弹劾杨霖的折子从京畿到地方如雪片一般飞来。 退了朝后,养心殿中的气压一低再低。 侍候在旁的广海打叠起了十二万分精神,门外有小太监送来煲汤,刚到门口被广海一顿呲牙瞪眼吓唬了回去。 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哪有闲工夫管什么汤? “广海——” 广海身躯一颤,闻见陛下道:“依你看,此事属实吗?” 广海哪敢随意发言,若是杨霖还好,眼下这可是龙子。杨霖倒台已够令人震惊了,熟料还有更骇人听闻的,竟牵涉到了毅王殿下。 杨霖与毅王暗中结党多时,也不知这消息究竟从哪里传出的,如今是人言汹汹。并且还不是空穴来风,有人无意撞翻了从毅王府出发的装载尸体的马车,死者竟是杨霖身边的亲随,更离奇的是,这人前不久刚刚在杨家“死”过一次。 同时,毅王那儿也生了纰漏。奉差途中,竟无故在驿站逗留了整日,要知道赈灾何其重要,陛下单点了毅王代表朝廷,可谓看重,毅王倒好,究竟何故逗留?有人计算了时间,从杨霖事发到快马将消息递到毅王手中,恰好就是行经驿站之日。 如此,可算是想往外摘都难啊。 广海躬着背,“奴才不敢做评判。” 圣上没有再为难他,摆了摆手,让他出去了。 养心殿中只下剩孤家寡人一个。而摊开在案头的,是紧急召回毅王的诏书。 又是满城风雨之际,这次李慈言又处在风暴的根源,先前还紧张忧虑得跟什么似的,近日苏娢却发现他好像松懈了一些,也多了一些空闲。 李慈言不是什么都跟她讲的,问就是“还不到时候”。苏娢回想起未嫁时,爹爹为她的婚事操劳,和她讲得很明白:苏家绝不希求攀龙附凤,只要夫婿家世清白,为人正直,能谋得一个安稳就足矣。 但她现在觉得,事情似乎正在朝着与爹爹期望的反向发展。李慈言至少并不似他看上去那样,关系简单纯粹。 这人彼时就将爹爹骗过了…… 有些事他既不肯细说,苏娢决定自己来梳理推敲。她捡了一张纸开始写写画画,据她所知:李慈言要找杨霖复仇,具体的实施依靠他在衡阳一个叫柳长风的朋友,结果是杨霖入狱。 那么,事情到这里应该就结束了,那毅王这事又从何而起?若说是巧合,拜李慈言“教诲”,她可不会再轻信什么巧合,此事背后必有推手。 是李慈言做的吗? 苏娢停笔凝神。毕竟他明确知晓这二人的关系。而且,在杨霖被软禁之后,他仍将颂安派了出去,明显还有进一步的计划。 他的确很可疑。但苏娢想不明白的是他图什么?光扳倒杨霖就费了多少精力,还嫌不够?总不能这毅王的死也和公爹有关。 思路到这里受阻,苏娢只得又回到李慈言身上,开始梳理他的交际,除了这位声名鹊起的广南县令,他还认识魏子行、若耶…… 李慈言踏进上房,就看到苏娢一副执笔苦思的模样,比他年少入学时学堂里最刻苦的学子还要专注。 他从背后靠近,“莺莺在做什么?” 苏娢一惊,立刻将眼前的纸片收起来,随即起身面向他,同时手心里还悄悄地将纸片团作一团塞进袖子里,而后才对着李慈言道:“你怎么进来一点声音都没有?” 李慈言一脸无辜,“我并未刻意敛声,是夫人过于专注了。” 苏娢不自在地瞟了一眼地面,视线再移到他脸上:“没做什么,你今日回来得倒挺早。我去看看晚上厨房做……李慈言,你干什么!” “这点小事何须劳动夫人。”苏娢脱身未遂,刚欲离开,被李慈言腾空抱了起来。 这抱小孩的姿势太别扭,苏娢比他还高出一截:“李慈言,你放我下来。” 李慈言将她抱到了窗前的高几上。苏娢要下来,被他双手撑在几案两侧牢牢地困在身前。 苏娢的视线仍高于他,李慈言略仰起的脸上作出一分“凶狠”,“逼问”道:“还想骗我!我都看见了,莺莺在背后搬弄我的是非。” “哪有?”苏娢较真,搬弄是非是搬弄是非,合理推敲是合理推敲,岂可同日而语?“你也太冤枉我了,我又没有和别人讲你坏话,怎么就‘搬弄是非’了?”这词岂是这样用的? 李慈言忍俊不禁,轻咳了一声维持住“审问”的气势:“那你说说方才是在做什么?我可亲眼所见你在我的名字上画了好大一个叉,这难道不是暗地里诋毁夫君?” “你……”苏娢刚想反驳他睁眼说瞎话,分明是小小的一个画在他名字边上,但是又心虚。她那时确实腹诽了两句来着,不过,程度可都轻微非常。 李慈言对她的细微表情了如指掌,一边眯眼仍作“不满”状,一边心底也确有几分在意:“还不从实招来?” 苏娢勾勾手,李慈言下意识更贴近了一些,在苏娢俯身凑近的时候他配合地侧耳,就听见苏娢反在耳边提高的声量:“那还不是你既不肯讲实话,又让人琢磨不透。” 这句话说完,她离开他的耳畔,音量如常,声气里不无抱怨:“你既不肯说,还不许我猜吗?你倒把我吃的透透的,就不许我研究研究你?” 她清亮的眸子有如最剔透的宝石,李慈言照见了自己,内心几分好笑,夹杂着蓦然泛起的心疼。 他张开手臂,“下来吧。” 苏娢不用他抱,轻轻一跃落了地。 这时外间传来响动,是纤云进来 布膳了,她朝里面呼唤了一声,李慈言出声道:“先放哪儿,我与夫人还有话要说。” 纤云便退出去了。 李慈言回头,苏娢仍位于他和高几之间,他低眸,“莺莺想知道什么?” 他的样子看上去好说话极了,似乎她有什么要求都能答应。不过苏娢深知这人对原则的坚守,他暂时不想让她知道的即便她现在开口,也不过又叫他软语用更耐心的解释堵回去罢了。 正好她有一个新的现成的问题:“毅王的事也是你做的?” “不是”,李慈言片刻都没有犹豫。这也多亏了及时停手,否则他绝不能像现在这样斩钉截铁。 猜测被推翻,苏娢迷惑了,“那是谁做的?” 李慈言微笑:“先吃饭,吃完饭再告诉你。一会儿该凉了。” 又是关键时刻卖关子!苏娢忍不住掐腰,刚准备申讨他两句,李慈言握住她的手及时抬眸:“莺莺别生气,我是怕你饿着了。晚上还有许多时间,可以慢慢说。” 他注视着她的眸子实在温柔,苏娢只能哑火了。 但事实上,毅王是谁拉下水的李慈言也不确定。自那日上值途中接到信后,他就再未有过后续的动作,每日按部就班而已,因此隐藏在这背后的事他也无从得知。 不过,总不离想将毅王踢出局的几位对手便是。李慈言用排除法,将目标锁定在三殿下康王身上。 “为什么是他?”苏娢掐指一算,李慈言这就一下排除了包括誉王、恒王、宬王在内的三位殿下。 “恒王忠孝,并非虚言,他一贯不争不抢。誉王就算有心只怕也无力。至于宬王……”李慈言一顿,仍未打算吐露。 苏娢不明就里,“宬王如何?” 李慈言换了一种角度,倒也不算欺骗她:“莺莺应该听过先皇贵妃的事。宬王母家姓兰,兰贵妃被污蔑与人私通,彼时后宫、前朝沸沸扬扬。宬王虽不顾一切替母妃洗刷了冤屈,但陛下对此事似乎一直未能释怀。” “宬王遭到冷遇,此后便洁身自保,无事基本闭门不出,也鲜少也朝臣往来。此事他恐怕也难以办到。” “哦”,苏娢听得点头,“我也听闻这位殿下待人接物最是淡然。你们就是这样渐渐疏远了吧。” 李慈言不置可否,在苏娢望过来时神色不变地眨了下眼睛。 苏娢不疑有他,托着腮趴在枕间继续道:“那康王呢?他又怎么知道杨霖和毅王的关系?” 这个问题也正是李慈言猜度的关键点。不排除康王自己能够获悉,他有这个本事,但同时,也不排除是殿下又或是王妃“无意中”送了一丝讯息。 不过李慈言只能与她讲前种。 至此,所有的问题解答完毕,李慈言以为她应该能满意歇下了,不想苏娢还有一个致命的问题等着他:“那你之前将颂安派出去做什么?” 她甚至裹着薄被从枕间起身,刻意与他平视,明显这个问题更令她重视。 李慈言:“……” 苏娢不容许他逃避,双眸紧紧盯住他,在他沉默的时间里,缓缓逼近。 李慈言心思如电转,终于要开口时,却被苏娢制止。彼时他们的距离近得呼吸可闻,苏娢沐浴后的香气精准地为他捕获,红唇张阖,只是吐出的话语却没有那么动听了,她打断他:“好了,不用说了,我知道你要开始骗人了。” 她的神情仿佛吃准了他,眼里带着一丝笃定和对自己的肯定。在李慈言的角度,一双秋瞳熠熠生辉,流动着璀璨的华彩。 苏娢原也只是试试,看来这事果也与他所隐瞒的那部分有关:“你不讲就算了,反正我自己会猜,你不肯说的我便全当‘你在外面有人了’来看待。” 她眨了一下眼,不可不谓是激将。 李慈言不上当,这点伎俩本身他并不放在眼中。但又因为是苏娢,她今夜露出的狡黠又掌控的一面令他惊喜不已,可同时又精确地拿捏着他的软肋,真真儿又痛又痒。 半晌,他盯着她盈盈的一张粉面,忽而一偏头,贴着唇角在她脸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苏娢起先一怔,随后罗帐里传出她不可置信的声音:“李慈言,你属狗的!” 28. 月圆夜 在杨霖下狱、毅王被召回调查的档口,中秋佳节如期而至。 对于大多数人而言,这仍是一个喜庆团圆的好日子。 苏娢提前让厨房准备好了面粉和配料,当天将秦嬷嬷请来一起做月饼。这一天府里多数人都回家了,苏娢身边只剩下了纤云,和选择留在府中的雾柳。茗雪和晴春回家团圆,但说好了晚上再一起出门去看灯会。 良竹亦没有离开,长身玉立,站在灶台前和面,惹来颂安啧啧称叹,“想不到你还会这门手艺。” 纤云取来模具进来听见,“这有什么奇怪?是你不会而已。” 颂安举手做投降状,闭上嘴接着烧火。 雾柳侧目笑了一下,她身旁的秦嬷嬷也面带微笑,只是没有抬头。二人继续忙活着手上的馅料。 而苏娢,还在上房写信。她在花笺上着墨,向连仪祝贺佳节喜乐,又不厌笔墨地将安排一一告知:待李慈言下了值,他们便回家团圆,今夜会留宿苏家,明日一早顺便来探望。 她还准备去看今晚的灯会,奈何连仪身怀六甲,实在不宜走动。苏娢在信中表达了遗憾,并提前邀约了下一次灯会一道去看。 写完,苏娢将花笺装进信封,揣到厨房交给颂安,送信的活儿还得交给他来干。 颂安答应一声便兴冲冲地去了,要是晴春在,必定要插上几句:“夫人哪里是派活儿,分明是解救他来了。要他老实待在厨房可比制服孙猴子还难。” 颂安快去快回,赶在月饼出炉前带回了连仪送的节礼。 午饭布置到院子里,今个儿厨房的人不在,大家手忙脚乱地倒也凑齐了丰盛的一桌。苏娢又让取佳酿、设座椅,大家热热闹闹地坐下来吃了顿饭。 午后,苏娢开始收拾回家的行装,只等李慈言回来,便能出发。 她百无聊赖地守在上房,终于在望眼欲穿时隔着窗子看见了李慈言的身影。她跑到门外迎接他,“就等你了,快去换衣裳。” 李慈言由她拉着,笑道:“就这样急?” 苏娢不管他,只一股脑儿将衣物取下交到他手中,并贴心地为他放下了两边遮挡的帘幕。 大约申时末,一行人启程。李慈言骑马,颂安驾车,马车上还有纤云和雾柳。秦嬷嬷不掺和他们小儿女,良竹喜静不喜动,遂都留下来看家。 李慈言带了丰厚的礼品,许是碍于人多,又或许是为了不辜负佳节,继上回的不愉快之后,苏大人难得地赏了个好脸。 李慈言不卑不亢,晚宴陪着苏父小酌了几杯。 席间大家默契地没有提近日沸沸扬扬的新闻,只作寻常家宴。纵使此事与两家都可谓利益相关,但谁都不肯破坏暂时的好气氛。良辰难得,且痛痛快快地过个节。 饭后,李慈言陪同苏父在厅中悠闲地饮茶。苏娢则被娘亲叫去看新料子,又有多日未见,苏夫人又给她留存了好些上等的衣料。 高兴自然是高兴,不过苏娢今晚最期待的还数灯会。京师的灯会年年有,但苏娢年年出不去。今年她已出嫁,按说爹娘不会再像未出阁时管得那样严。 她把获准出门的任务交给了李慈言,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只是李慈言还不曾递进消息来,也不知他是不是还没有提起。远处烟火的爆裂声隐隐传来,天空不时映照出火树银花的色彩,这让苏娢更加心痒难耐。 与此同时,李慈言还在寻找合适的契机。花厅的门大敞着,厅外的院子、回廊里都挂着明亮的兔儿灯,空旷的地方摆了一张长桌,桌上堆叠着月饼,供奉着香烛,明显是供赏月、祭月之用。檐下的一角还整齐码放着花炮、焰火。 苏家为中秋做足了准备。想必苏娢未嫁时,每年便是这样在庭院中无忧无虑地放着焰火、对着明月。 李慈言不禁微微勾起了唇角。与之相对,他的中秋可就冷清多了。不过还好,他往后也能掬起一捧皎洁圆满的月亮。 李慈言将视线从门外收回,苏父正谈及旧日在乡籍的往事,李慈言随声附和。苏大人觉察到他似乎有话要说,只是不肯点破。 话题告一段落,苏父撂下茶盏,果然,李慈言开了口: “听闻今年的灯会比往昔更加热闹,值此良夜,岳父大人可有兴致出去走走?” 苏父眼皮都不用抬便知这是苏娢的主意:“是你们想出去吧。莺莺自幼淘气,你不可太纵着她。” 李慈言出师不利,未及挑明便被堵了回来。但他答应了苏娢带她出去,何况他也能想见她真正出门时模样会是何等开心。 “是小婿的主意。说起来也是一桩憾事,我来京师数载,却也还不曾观赏过中秋灯会,今日难得有机会,正好又有莺莺作陪,我也想一睹灯节的盛况。” 苏大人这下倒是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眼中有一丝暗藏的满意,与前番在书房的对峙倒是截然不同。 不过苏大人尚不肯轻易松口:“按说我没有立场拦你,只是家中有家中的惯例,我们府上的中秋一向是阖家赏月。再者,你看外面这么些灯与焰火,原本也都是为你们年轻人准备的,你们反要出门,那这些岂不浪费。” 迎着老丈人如炬的目光,李慈言心下明白,这恐怕已经不干苏娢的事情,而是变做了对自己的考验。岳父大人乐于给他添点儿堵,怪就怪他上回惹恼了他。 李慈言思量片刻,唯有实话实说、以情动人:“岳父大人勿怪,确实是莺莺央我征得您的同意。有赖岳父大人呵护,莺莺得以保持烂漫的天性,对许多事都还葆有纯粹的欣喜和好奇,这次的灯会她已暗中期待了许久,小婿实在不想她的愿望落空。至于花灯和焰火,也未必就是年轻人的专属,况且您准备这些不也正是为了妻女高兴。小婿的目的和您是完全一致的。” 语毕,他不错眼地看着老丈人,像是等待夫子批改课业的好学生。苏大人咀嚼一遍,忽而轻声笑了笑:“我不过一点私见倒惹来你这么一番长篇大论。想去就去吧,我也不能看着她一辈子。” 苏大人起身走向了门外,留下的话音从一丝感慨又恢复严肃:“早去早回,不可误了时辰。” 李慈言目送他离去,回过头才发现掌心竟生了汗。 不负所望,苏娢的雀跃声隔着肚皮他都能听见。 “我可是好容易才使岳父大人满意”,李慈言“发泄”似的轻捏她的脸,“莺莺不许贪玩误时,带累我在岳父大人心中本来就不多的好印象。” 苏娢没有和他嬉闹。这人心思重,许多事习惯性地压在心底,却又以玩笑的形式不经意向她泄露。她发现,他是真的很在意爹爹对他是否满意。 眼见她走神,李慈言收回手,神色正经起来,语气还保留着温柔:“怎么了?” 苏娢也不便说破,只是低头拉起他的手,后者很快反握上来。苏娢盯着他包裹着她的温暖结实的手,略一思索,抬眸道:“其实,只要我喜欢你,我爹娘就一定不会真的厌恶你的,不是有一个词叫做‘爱屋及乌’吗?” 话音的末尾,她眼里酝酿出笑意来,让人想起春日最和煦的风、最酥润的雨。李慈言的心再一次被攫住,十五中秋夜,晚风习习,他却仿佛置身夏日般燥热。 他捕获到了一个甜蜜的假设,但他更希望那是一句肯定的表述。他想问个明白,只是又不合时宜地升起一种类似近乡情怯的感受,这使得他少见地显露迟疑,甚至于脆弱:“那,莺莺喜欢我吗?” 他的语气轻得如飞絮,实际内心焦灼似火燎。既然已经问出来,那便执着地要一个回应。 李慈言偏题了,苏娢几乎立即意识到。而且,他好像变笨了,要是不喜欢他,怎么会有人用这样的讲法。 不过苏娢不吝啬再告诉他一遍。在他灼灼的目光中,她点头,“嗯”了一声,神态轻松自然得像是在同意明早吃混沌又或者吃汤包。 当然是这样了,不然呢? 于是李慈言被一股巨大的喜悦笼罩,他握紧了手心里的柔荑,脸上挂着明媚柔和的笑容,尽管心内已经有一个人小人儿在奔走相告。 “走吧”,他道,温热的指腹在苏娢的脸上轻触即离,“是我耽搁时间了。” 苏娢对他突如其来的检讨微有些疑惑,不过她并不在这细枝末节上纠结。可以出去看灯会了。她走出门,忽又被李慈言拽住。 天边的明月和头顶的兔儿灯一齐洒下盈盈的光辉,淡黄柔美的光晕将他们包裹。李慈言取来一件披风,披到苏娢身上。 他低着头,神情专注,两根系带在修长的指间穿梭,少顷,变成一个漂亮的结。 李慈言又扶正那个结,动作细致专心地像在擦拭什么稀世的珍宝。 “李慈言?” “晚上有风,披着好些。” 29. 月圆夜 京师灯会由来已久,不止中秋,还有上元、中元……皆是灯节。而中秋的特别之处,在于其灯会又可称为诗会。 每年八月十五,临河街如昼。长街上有万千盏花灯同时盛放,处处张灯结彩,游人仕女,往来如梭。 而在临河的宽阔处,会搭起会诗的擂台。高台三面临街,一面望水,四面八方视野都极佳。擂台为诗会而起,今夜不拘是文人墨客,又或是达官贵人、贩夫走卒,只要胸中有二两诗兴,皆能上台夺彩。 听闻彩头是黄金二十两,但事实上今夜过后可能暴涨的声名又更胜于黄金。观众既多,按照往例,凡有绝妙好辞便能迅速响动京师,以至街头巷尾、市井闾阎,口口相传,或能从中秋传诵到年关。 是以这诗会最受怀才不遇、科场落第者的青睐,同时又正因为有了他们,诗会也才更兴旺红火。 中秋夜的诗与灯久负盛名,因此苏娢的目标也很明确:就是看灯、看诗会。马车在附近的路边停靠,往前不远便是人声鼎沸处。 她从车上下来,拉着李慈言,奔赴这场绚烂的人间盛景。他们后面,颂安、纤云、雾柳也都跟着加快了脚步。 街市上摊贩相属,花灯小食,琳琅满目。苏娢看哪里都觉新鲜。去年她还只能隔着车窗眺望一眼,谁能想到今年便能躬逢其盛了。 婚后她确实更肆意了些。 “李慈言”,人潮中苏娢低声耳语,有感而发:“其实嫁给你还真挺不错的。” 耳根蓦然一烫,心弦又开始颤动,但在李慈言想给予回应时,那只拨动了他心弦的雀儿却又被街边的事物吸引了目光。 于是李慈言便继续将一个秘密埋藏于心底——去年,也是今天,他便见过她,他也知道她。 袖子被晃动,像是牵引风筝的线,线的那一头握在苏娢的手里。李慈言的视线自刚才便没有离开过她。 “那是什么?” 李慈言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伴随着如雷如霆的响声,是天空中炸响了一朵红色的焰火。方才它如蛇影一样升蹿到空中,位置最高,声响最大,色彩也与众不同。 “这代表有佳作诞生了”,李慈言指给她看,烟花升起的地方正是擂台,那里人群最为集中。 “每当有公认的好诗出现,擂台便会升起这样的烟花,这也是造势的一种手段。”李慈言又更详细地为她解释了一遍,随后问她:“要去吗?” 当然要去,只还不是现在,“我答应了晴春和茗雪要先在这里碰头。” “好”,李慈言眼中笑意未减,“那莺莺想知道方才是哪首诗作博得了盛赞吗?” 苏娢睁大眼睛,“在这里就能知道?” 李慈言又指了一个地方,那是一个挂满了诗篇的小摊,摊前围了许多人,将摊主完全遮挡不见。 “每岁凡有好句必有人争相誊抄,便有人借此营生,抄录好的诗篇一文钱一张。” 苏娢便花了一文钱买了一篇拿在手上。 李慈言揽着她的腰将她护得严实,好让她能边走边看。 苏娢在人烟熙攘中默念,末了将纸折叠收好,心满意足。出门果然有意思! “夫人,是晴春和茗雪”,颂安忽地喊了一嗓子。 苏娢抬头,果然看见了迎面而来的两人在兴奋地招手。 一面来,一面往,在途中相会时,苏娢刻意停留,驻足观赏了一眼今夕。这一刻,圆月升起在头顶,身旁花灯千盏,空中火树银花,交相辉映。 这月圆人齐灯火明的场景,后来一直叫苏娢记了许久。 既然人已到齐,便可以前往擂台观诗会了。 擂台四面八方,地面上有人,临近的酒楼茶馆里有人,背后河面上的游船里依然有人。 李慈言想在对面的酒楼找一处位置,那里居高临下,视野最佳。但是苏娢想坐船。又因为他们来得晚,河面的画舫早已被预订一空,只能雇到两条普通的小船。 小船苏娢也很满意。她坐在船头,船夫摇橹开桨,划向擂台的后方。 水面在月光的照耀下波光粼粼,有细小的涟漪层层荡漾远去。苏娢俯下身,她掬了一捧清水,手指分开,便似有细碎的月光从指尖倾泻而下,仿若流动的星河。 李慈言在旁虚揽着她的腰,以防发生不测。 苏娢趴在船头,准备再拾起一捧,忽而一片水花溅到她的手边。另一条小船上,晴春壮着胆子带头朝她泼水。 这是一种嬉水的游戏。苏娢立即回击过去,那边几个姑娘顿时又惊又笑地躲开。 她们在月光下玩得起兴。水花不可避免地溅到了李慈言的身上,她们初时还有些紧张,后来见李慈言并不在意,遂敞开了游戏。 终于玩得累了,苏娢仰面靠在船中,恰在此时,擂台周围传来掌声。 他们已接近吟诗的高台,苏娢翻身起来,望见台上一个孤立的背影,他着白衣,淡雅出尘。 “八月十五团圆夜,孤灯对影忆团圆……” 他念了一首长诗,格调很是凄怆。再经由他略显悲伤的口吻,更叫人在这欢欣的夜晚陡然沉寂下来,生出一种离人之思、家国之念。 苏娢回头,“那是谁?”在她的潜意识中李慈言应该什么都知道。 李慈言也确实听出来了,正是替他和誉王牵线搭桥的叶兰庭。 说起来,他与此人算是君子之交——主要叶兰庭是君子,白露清风、襟怀磊落的一个人物,像是一面镜子,照得所有淫邪无所遁形。 竟是他!在许多人颂明月、庆团圆、歌颂太平的时候,又在许多人追求华丽的辞章、誓要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时候,他的诗显得尤为平实质朴而又真切诚挚。 几家欢喜几家愁。中秋不止有阖家欢乐,还有村户里没有盼到儿子归家的寡母、思念父亲与母亲相依偎的稚童。 叶兰庭的诗句里有一种与他身份不相称的民间疾苦和悲天悯人。这让苏娢感到讶异。 “他身边有一个上了年纪的乳母,他幼年曾随这位乳母在民间生活过一段时间,所以……” 叶兰庭的这首诗终究没有能收获一朵热烈的红色焰火,不过却让苏娢今夜短暂的旅程在回忆中蒙上了一层神圣的光芒。 时间流逝得很快,苏娢满足地踏上归程。 李慈言在最后仍想为她的记忆再增加一丝甘甜:“要不要喝桂花酒酿?” “要”,苏娢答得很干脆。 酒酿里掺着醉人的清香,于是苏娢枕着满床的月色做了一个酒香味的甜甜的美梦。 李慈言闭上门户时,床帷后的妻子已经睡着。他们宿在苏娢未出阁时的闺房,这间屋子明媚、馨香,而苏娢安静地侧伏在枕上。 李慈言终于又见到了堪比童年时候的圆满的月光。 ……黑甜的一觉醒来,八月十六,苏娢如约去探访连仪。 连仪的肚子更大了,预计十月临盆。 林寰今日不在,苏娢敞开了和连仪说话。她看了一眼窗外,上回对面的廊上跪着一个美人,“姐夫的那个妾氏如何了?” 连仪品尝了一口苏家带来的月饼,“撵出去了”,又补充一句:“是你姐夫做的主。”为此,林夫人与他闹了好一场官司。 “其实……”苏娢有些吞吐,李慈言并不赞成她掺和别人感情上的事,但她还是觉得林寰对连仪是有心的。只是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东西太多,若是能清理或者改变一些,也许会大不一样。 “我明白你的意思”,连仪放下手中的月饼,睫毛如蝶翼一般垂下,“只是我从未抱有过期望。我从前的念头便是嫁一户钟鸣鼎食之家。我爹出生入死地挣前程,不就是为了让我腰杆挺得更直,让我能有更好的选择,不至于被那些人拿捏、撺掇着老太太将我卖一个好价钱。” “爹爹要我过得更好,我必然要活得很好,如此而已。至于其他……人心不可靠,唯有自己才最可靠……” 连仪的眼中浮现出一种尝尽世态炎凉的冰冷与凄清,那是少时寄人篱下、孤苦无依的痛楚。苏娢追悔莫及,她握住连仪的双手:“是我多话了,姐姐想怎么活就怎么活。姐姐身后还有姨父、还有苏家呢。” 连仪如冰结的眼神似有软化,伸出手轻抚了抚她的脸颊。 “说起来,昨日去看诗会,姐姐猜我看见了谁?”苏娢再接再厉,努力将话题移开:“我见到晋阳侯府的叶世子了,他还念了一首长诗。昨日的好诗,每一首我都将别人誊抄的笔墨买了下来。” 连仪对诗并无多高的兴致,而是叶兰庭,让她若有所思起来。毅王与杨霖的事如今正是甚嚣尘上,有愈演愈烈的架势。晋阳侯府作为毅王的姻亲,毅王妃是叶兰庭的亲妹妹,这种时候,他还有闲心去赋诗? 连仪的疑惑很是正常,但经过了昨夜的了解,苏娢虽觉得这事放在叶兰庭身上反倒正常,但也没有立场替他辩经,只道:“兴许叶世子就是比较豁达呢。” 连仪却话音一转,提到了誉王。连仪的公爹与杨霖是很有些场面上的往来的,对毅王也奉承,当然,他并不了解这二人私底下的关系,纯是权势使然。 经此一遭,可谓晦气,近日在家中正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忙着避嫌不提。偏巧某日见着连仪请安,对她道:“你那个妹婿倒是捡着了,陛下换了誉王去赈灾。毅王一倒,眼看着誉王要起来了。” 这些事她原不经心,但涉及到了苏娢和李慈言,她便多留意了几分。 “按说这是好事,但我恐怕世事无常。你看只今年一年,便在春天废了太子、发落了周家,如今秋日还没有过去,又轮到了毅王和杨霖,还有晋阳侯府,也免不了要受牵连。” 连仪言尽于此,但是含义已经不言自明。 苏娢低了一回眸,第一次也有了不能向连仪透露的事情。不过好在李慈言的目的已经达到,他应该也要计划离开誉王身边了。 基于此,苏娢道:“姐姐的意思我们会好好斟酌的。” 她的面庞乖巧,连仪抓着她的手,不无欣慰。 离去的时候,连仪送她到院子门口。苏娢回了一次头,就见她站在月洞门后的桂花树下,秋风乍起,扫落了一地金桂。 30. 喜连连 节日的气氛远去,中秋过后,陛下的第一道敕令便是毅王禁足。 毅王被召回京后,家都没来得回,便被直接“请”进了宫。没有人知道毅王同陛下交代了什么。但从禁足可以猜测,毅王与杨霖有牵连是实情,否则何必要处置呢。 杨霖入狱之前,不也在家中被看守了一段时间。当然,皇子的待遇自不能同日而语。端看最终的结局如何。 禁足的旨意下达,毅王才出宫回家。 毅王府中已是人心惶惶,原本对于主子东宫之位的候选,大家都还是信心满满。毕竟宜妃娘娘的位分和资历都摆在那儿,殿下也并无明显的不足,甚至隐隐超出各兄弟一头。熟料忽糟当头一棒。 短短的时日,毅王冒出了胡茬儿,年轻的天皇贵胄此刻显得很是狼狈和颓唐。 “殿下……” 书房内,一群心腹幕僚围拢了上来。 手持羽扇的人率先请罪,陪着小心:“对年成尸首的处理原本已经足够小心,没想到还是出了差错。殿下……” 毅王没有闲情去听他接下去并无意义的请罚。 他像是刚从鬼门关回过神,失魂落魄中渐渐升起不甘和满心的怨望。 这份怨望里或许还包括了对当今陛下。 杨霖的嘱咐来得丝毫没有耽搁,若是简简单单的谣言,毅王完全可以撇清,无人能拿出证据。 但偏偏年成的尸首在大街上被撞破,而这事还没有人来得及和他通气。 父皇诈了他!离开皇宫毅王才明白。 根本没有人去查明当日载着尸首的马车出发于谁家,也没有人将车夫抓来审问,但是父皇说得肯定。 因此,密闭幽深的大殿上,当陛下以一种洞察一切的犀利眼神投向他的时候,他便慌了阵脚。 那种眼神好像预知了他的狡辩并且冷静地旁观。以至于他终究还是失了态。 没有人能顶得住父皇那样的眼神和生杀予夺、与生俱来的威严。离开宫门,毅王一身的汗叫冷风一吹,顿时凉飕飕地瘆人。 他知道他失了希望。他不是不怒,他也会怨怪为什么他好吃好喝养着的一帮人,竟在这样应该格外慎重的事上掉了链子。 只是再深的责难都已于事无补,而大家还依然是绑在一条船上的蚂蚱。 他忽而抬起头,眼中黯淡无光,像是不肯死绝的犯人,“事到如今依先生看可还能有转机?” 被提问的人沉默半晌,实在难解。就算杨霖的罪行殿下未曾参与,但光一个暗中勾结大臣、居心叵测恐怕就足够毅王与梦想的位置无缘了。 有什么东西在这种沉默中崩塌,毅王猛地一拳砸到桌面,“究竟是谁做的?” 于是年成默写下来的名单又出现在众人的眼前。名单的第一行是“康王”,最后一行是被圈起来的“李慈言”。 这也正是众人浏览的顺序。 康王好理解,为什么还有李慈言?不知出于何故,杨霖没有透露与李家的那段恩怨。众人只会从李慈言身上想到誉王,或者再深一些地捕捉到宬王,总不会脱离皇子之间的争斗。但在这几家之中,毅王认为最有可能的是康王,可是李慈言的名字被做了特殊的标记,这又不能不引起他的重视。 但如果是李慈言,他是怎么办到的?他身后的人是谁?一个禁卫军的副统领,虽然职务重要,但从前还真不曾获得过毅王的关注。正想不出个头绪时,还是那个手持羽扇的人,开口道: “属下在见到这份名单后便格外留意了一下李慈言这个人,但并未察觉特殊。年成的事暴露当天和前后,他都如常地当差,下了值便回家,偶尔应誉王之邀,都没有异样。反倒是康王那里,我派出的眼线没有回来。” 这一段话成功将毅王紧皱的眉头从百思不得其解中解救出来,目光上移,放过“李慈言”,重新盯紧了“康王”。亲信的话加上自己的判断最终使他忽视了杨霖的提示,李慈言也由此逃过一劫。 毅王的眼中冒火,不由得双拳紧握。但是如今他又能做些什么?他尚且无法预料自己的命运。 “殿下!”突如其来的一声,一个侍卫模样的人目光深沉地递上了一只锦囊。毅王打开,取出里面的金羽短箭,神情变得恍惚。 这便是与柳陵大营的张楚将军之间,代表约定的印信。 这是杨霖为他准备的第二条路。 甚至在他不敢苟同的情况下,在太子位被牢牢地占据时就已经开始铺垫。他曾以为那个人的地位无论如何都无法撼动。但分明每一个兄弟都比他强! 众人的目光追随着毅王和他手里的金箭。仿佛那金箭就是九五至尊掌中的玉玺。 但毅王将它装回了锦袋中——至少现在,他做不出这样的事。 杨霖在狱中羁押多时,他很配合,态度也很从容。 关于他的受贿包庇案只剩下一个疑点,就是赃款的去向。这桩案子所有的要犯都已押解进京,据主犯供认曾往上打点了不少银两。 那是一笔巨款,而杨家抄出来的现银在这笔数目面前简直少得可怜。那么,杨霖花在了何处? 李慈言直觉这里面尚有曲折,可能并不如杨霖所说用于买田营宅、广置产业。杨霖的眼皮子不能这么浅。 但这些事李慈言插不上手,他也没有头绪。钦差已经按照杨霖所说的地点去勘查了。在这期间,李慈言曾因公干去过几趟诏狱。 这中间有一次见到了杨霖。他用一种冷峭的目光打量着他,李慈言神色如常,实际浑身紧绷。 他不知道杨霖是否怀疑到了他头上,但是无论如何,他只能一往无前! 索性没有人提起“李慈言”这个名字。秋日将尽的时候,私采铁矿一案连同有关杨霖的大大小小的弹劾都有了结果。 杨霖知法犯法,贪污受贿的罪名成立,也确如他所说有大量的私产。杨霖的一应财产自然被籍没。数罪并罚,然陛下仍念在杨霖往昔的功勋法外开恩。杨霖可以不死,但是他一心求死。 陛下这最后的一丝“情面”他用在了毅王身上。 “罪臣与毅王有师生之谊,绝无苟且阴私。罪臣愿以死明证。” 他说得这样慷慨,陛下自然成全了他。 杨霖临死也想保下毅王,殊不知这般又戳中了陛下的痛脚。在毅王的事情上,天子处理得比较含糊。 除了曾面询毅王,几乎没有再做任何调查。或许是因为他已经有了一个儿子被监守在皇陵,也或许是杨霖的死起了一些作用。 毅王的结果仍然是禁足,没有明确的时限。而在一个夜色深沉只闻深巷犬吠的夜晚,毅王身边的心腹、亲随忽遭换血。 这是一次彻底地清洗,毅王甚至来不及反抗。 城外的乱葬岗中多了几具新鲜的尸体,一柄羽扇坠落进污泥,恰巧,这个地方不久前也是年成最后的归宿。 杨霖赴死的那日,正是秋风扫落叶,深秋荒凉的时刻。毅王没有机会送他,只有深宫中某一处殿宇的小佛堂响了一夜的诵经声,权做相送。 华丽的宫装下,素手捻起香,插进了佛前的香炉里。烟雾缭绕,宜妃的面庞也如数十年前的旧事,变得模糊不清。 杨霖是苦出身,比他后来自己向世人吐露的身世还要苦。 他自幼父母双亡,也无亲人在世上。三四岁时挂着鼻涕,脏兮兮地盯着别的孩子手中的饭碗,跟进了别人的家。人家的父母动了恻隐之念,奈何善心抵不过米面的空耗,收养不到一年,他又变成了孤儿。 杨霖那个时候还不叫杨霖,街边的乞丐叫他小癞子。乞讨是一门要会扮可怜的活路,有了瘦瘦巴巴的小癞子,老乞丐的破碗里总能多出来几个铜板。 至于小癞子,死不了就行。相反,他还应该感激,至少有了一口饭吃,有了睡觉的一床破棉絮。 后来,小癞子长成了一个瘦瘦高高的孩子。一天夜里,他感受到可怖的视线在盯着他,他吓醒了,老乞丐露出一口黑黄的牙:现在带着你已经不如之前讨得多 了,看到昨天抢生意的那个小崽子没有,残了一条腿,多少老爷娘娘发善心。 忍一忍,痛一下就过去了。 小癞子死命地挣扎,他不愿意变成一个残废。在这个可怜的人世,他曾以为眼前的老乞丐算是一丝安慰,结果他也是地狱的化身。 小癞子第一次杀人,他吓得逃走。 幸好没有人追究。他开始独自求生,偷也好,捡也好,只要能缓解烧穿人心的饥饿。再大一些,他就能报高年龄找一家肯花很少的钱雇佣孩子的店铺做活儿了。 他第一次摸到了钱币,欣喜若狂。他还有吃有睡,他对未来的人生燃起了可怜的希望。 但是他不知道像他这样孤苦无依、可怜伶仃的半大孩子连皮肉都是别人眼里的生意。 这孩子生的讨喜。有不少来到店里的人都这样说过。于是小癞子更加麻利,他一早就懂得了讨好和逢迎。 于是别有企图的人也相中了他。当地的大人物最喜欢这般大的孩子,多刺激!送过去就能捞到赏银。 小癞子被卖了,他以为府里的老爷是看上了他做仆人,不知道是要他当更下贱的玩意儿。 他在驭马的鞭子下瑟瑟发抖,他拳打脚踢,怎么都不肯认命。所以他就真的被打的皮开肉绽。 那是一个隆冬时节,他被丢出去等待最后一口气熄灭。他在雪地里拼命又缓慢地朝前,前方有烧得通红的炉子,有冒着热气的食物,有甘醴、有良药,他所想拥有的一切都出现在了他濒死的幻觉里。 在最后一丝意识消失之前,他好像还看见了仙女。但他没有梦想过仙女——眼前的一切都消失了,只有仙女还在,所以他知道了仙女是真的。 那一年正值宜妃的父亲辞官,金钗之年的少女随父还乡。小癞子终于等来了真正的善人。 从那以后杨霖就叫做杨霖,他后来又在恩人的帮助下回到了家乡,拿回了从父母手中遗下的几分薄产,他起草庐,开始种地、读书。就有了后来世人熟知的“少孤而坚劲,躬耕自养,笃学不辍”的身世。 杨霖死后的第二天早晨,李慈言回府便径直去了素日紧闭的祠堂。 厚重的门板发出“吱呀”一声响,像是尘封已久。李慈言在蒲团上跪下,没有大仇得报的痛快,只有更沉重、更悲伤。 他不知跪了多久,思绪在故园和京师、在过去和今朝中混沌起伏,以致于苏娢出现在他身后他都没有察觉。 身旁的蒲垫凹陷下去,李慈言转头,看见苏娢素净的一张脸。 “颂安说你回来了,我想你应该在这里。” 李慈言的眼眶微红,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但他还是回应了她,他执起她的手,“嗯”了一声,捧起她的手贴到了自己的脸颊上。 自新婚之后,这是苏娢第二次进到这间祠堂。她在庄严神圣的灵位下看见了眼熟的字迹,她回想起之前的某一个午后她曾被诓着抄下了一卷兵书。 李慈言将它摆放得很整齐。 “莺莺别生我的气,我那时只想逗逗你。” 苏娢不生气:“我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你。”她伸手,擦去了他并未流淌在面上而是流淌在心里的眼泪。 李慈言一时竟然哽咽。 “父亲和母亲若是在,一定很欢喜。” “欢喜我吗?” “是。父亲会喜欢你,母亲也一定比我更知道疼惜。” 苏娢伸出的手一顿,这一瞬间忽而体会到,原来含冤而去的不只名义上的公婆,也是她无缘得见的两个亲人。那可实在是莫大的遗憾! 他们在灵前焚香。 末了,李慈言收拾了心情,扶苏娢起来。不妨他跪了太久腿已经麻木,他失去支撑时,被他拉着的苏娢也跟着跌跤。 李慈言一惊,“莺莺……” “我没事”,苏娢拍拍灰从地上爬起来。阳光从她背后的门洞斜射进来,这回换她朝地上的李慈言伸出手,后者仰头看见光影里的她—— “走吧。” 31. 喜连连 随着私采铁矿一案的结束,朝廷一连发出了几道有关职位调动的任命。 其中有重要的两件与李慈言和苏娢息息相关。一是原广南县令柳长风擢为桓阳郡守;一是兵部侍郎苏崇摄兵部尚书事。 杨霖原是苏父的顶头上司。兵部尚书的职务陛下暂时交由苏父代理。按照本朝惯例,这是侍郎正式升迁为尚书之前的一个步骤,陛下的旨意里也明确带有激励和提拔的意味。苏父在兵部一步一个脚印,这与彼时杨霖的特简又不相同。 是以苏家门前短暂地热闹了一阵。 这对于苏父而言倒属实是一件意外之喜。杨霖势大,以至苏父也十分意外远在千里之外的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竟然扳倒了他。 “柳长风,听说还是京城人氏。怀之可曾听过?” 岳父大人的喜事,李慈言自然也要上门庆贺。餐桌上,苏娢闻言动作一顿,些微紧张地看向了李慈言。 被点名的人比她淡定多了,不见丝毫心虚,“小婿也是头回耳闻。” 这个话题便这样被一带而过。眼见爹爹的视线将移到自己这边,苏娢埋下头努力地专注于碗里的米饭。 就李慈言撒多大的谎都不带脸红的本事,苏娢可能还要修炼很多个年头。 说起来,苏大人这份官场上的机缘可谓得益于李慈言的创造,不过这也是误打误撞,既非他的初心,也不能宣之于口。 因此,李慈言老老实实地陪着酒,深藏功与名。 不过,趁着岳父大人心情不错,李慈言还是想借机弥合一下先前的罅隙。正好,苏父也向他提到了关键的人物—— “誉王回京后怀之可曾去见过?听闻此次赈灾令他深受灾民的爱戴。” 再度与李慈言谈论起誉王,这回苏父的声音堪称温和,只是眼角余光的打量让李慈言明白,苏父仍然不赞成他站队誉王的举动。尽管誉王殿下前不久才刚获得了陛下的褒奖。 几乎是与杨霖与毅王的惨淡收场同时,誉王回京复命。先时陛下急召还在赈灾路途的毅王回京,并派遣了誉王代替。 有袁今古从旁协助,誉王不论是对具体事务的料理还是对百姓的关怀都出色地彰显了朝廷的仁德。向陛下复命也有条不紊:百姓伤亡几何,如何安置,公款人力多少,如何调度……这些全都心中有数、不慌不忙。最后又当廷向诸位捐资的大臣表示了灾民的感谢。而其实捐款最多的就属誉王府本身。 因此,陛下特别嘉奖。一时风头无两。 李慈言接着苏父的提问:“小婿并未上门,只是在宫外遇见寒暄了几句。”誉王的风光自然不能视而不见,做戏要做全,李慈言原也打算备下一份礼物,不想先在宫外撞见。 誉王叮嘱不要破费,又递给了他一张请柬,说是王妃寿诞。但恐怕誉王也是有心借此热闹一番,李慈言知情识趣,将礼物留待王妃的生辰。 这些细节自然不必多言,何况李慈言的主旨是想向岳父大人表明他已深刻领悟到他前番的告诫,如今幡然醒悟,准备悬崖勒马、回头是岸了。 他端出一副虚心受教的态度:“其实自上回得岳父大人一番指点后,怀之一直在暗自琢磨。特别是眼下毅王又出了事,这距离二皇子被废也不过半年。怀之因而想到:祸福难料,圣意难测,就算誉王殿下此时风光,也难料定将来如何。为人臣者,自当以尽忠陛下为本分,岂能将来日的功名托付于皇子之身。” 一席话说得在情在理,显得诚恳万分。苏娢向他转达的连仪的担忧被他用到了此处。 苏父听完,一时盯着他无言。 反倒是苏娢那里突兀地传来呛咳的动静。见吸引来了大家的目光,她捂着帕子想要压住,奈何不是她想止便能止住的。 苏母在旁操心地替她拍背,“这么大的人了,怎么吃个饭还这么不小心。” 苏娢咳弯了腰。 余光瞥见李慈言来到她身前蹲下,她躲避似的起身,接过他递来的水便自己跑到了门外。 她会呛住正是因为李慈言。知道他会在爹爹面前装模做样是一回事,亲眼见到又是另一回事。 这人……真就一点不觉得是对良心的挑战。 待咳嗽止住,苏娢回到座位时,李慈言还颇无辜地望了她一眼。 爹爹就是这样被蒙蔽的,苏娢心里说不出的一种别扭,筷子在碗里划拉出声响。不过,她肯定不会戳穿他就是。 苏父的视线从李慈言脸上挪到苏娢,再从苏娢身上移回到李慈言。后者仍然是一副准备随时聆听教诲的恭谨的模样。 苏父的表情没有明显的变化,并不清楚具体是何感想。总之他拍了拍李慈言的肩膀,带着一丝勉励:“吃饭吧。” 之后的气氛如李慈言所愿更为轻松融洽。 李慈言对这结果很满意,终于一块大石落了地似的,回去的马车上向苏娢道:“这下岳父大人应该不会再对我挑剔,我也能踏实些。” 苏娢无精打采地靠在他肩上,心里升起几分对爹爹的愧疚。 “莺莺?”李慈言没有听见她的声音,便有些空落。 苏娢从他肩头离开,“这事就算过去了,以后别再骗我爹了。” 李慈言凝视她半晌,吐出一个“好”字。 誉王妃的生辰在即,除了李慈言要去,誉王妃又专程给苏娢下了一张帖子。 “想去吗?不想去也没关系。” 苏娢还是决定去,人王妃肯给面子,又是第一次给她送请柬,哪有回绝的道理。为了这场宴会,她特意拿出了还没上过身的新衣裳。 赴宴的前一晚,李慈言在妆镜前看她卸下首饰,他替她一一归置好,在她身旁道:“莺莺明日不必太过细心妆扮,这种场合,出了风头反而不好。莺莺浅妆已经足够压倒一片了。” 若不是他神情严肃,苏娢真要以为他又在逗她开心了。李慈言像个操碎了心的老妈子,从誉王府的布局到誉王妃可能会邀请哪些女眷,躺到床上还在苏娢耳边叮嘱个没完。 苏娢窝在他的怀抱里听他讲完,才撑起身子支着下巴道:“这种场面我虽然应付得少,但也还不至于让你这么不放心。” 李慈言位于她的下方,正对她平静恬淡的面孔。四目相对,他忽而伸手勾住她的腰,一个翻身,将他们的位置完全翻转。李慈言低头在她脸上啃了一口,控诉:“莺莺好心当作驴肝肺。” 宴会当日,李慈言与苏娢在誉王府门口会合。苏娢晚来半步,李慈言驻马在排得长长的车轿后面等她。 他替她扶正了头上一支花簪,把她交给自己照过几回面的引路嬷嬷带领,才道:“去吧。”临行,又拉住她:“若是有人刁难,回来和我说。” 苏娢蹙了一下眉,不解:谁要刁难她? 女眷的坐席设在王府的东花园,今日太阳很是暖和,晒着太阳,赏着花,倒也是一件乐事。 誉王妃性子温和,没什么架子,收下了苏娢的贺礼,简单聊了两句,又有另一家女眷前来拜见。苏娢便默默退下了。 她捡了 一个靠后的位置落座,两边花木参差,倒也能怡然自乐。 碍于家中的交际不广,苏娢认识的人也不多。她偶尔打声招呼,同时耐心等候一个人物的到来——宬王妃,也是已故庆国公的嫡长女,闺名唤做棠雪。 说起这位宬王妃,苏娢可就难掩激动了。 坊间传闻,庆国公在世时宠妾灭妻,以致嫡出的小姐年幼时竟然流落在外。后来庆国公重病之际终于念起还有这么一个女儿,良心发现,于是千方百计地使人找了回来。 彼时棠雪也不过十二三岁,正在一家屠户的案板后面有模有样地分肉解牛。 被接回家后,庆国公不久即病逝,听闻这小姑娘在葬礼上一声儿未哭,连装模作样都不肯。那庆国公的爱妾在此之前已经生下幼子,过继到原配名下,降等袭爵,继承了国公府。府里还有几个异母的姐妹也都不是一条心。 但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这位棠姑娘偏坚韧不催、以牙还牙,整治庶母,厘清尊卑,在未出嫁前活成了国公府事实上的话语人,恰似一朵最冷艳而凌霜傲雪的花。 这经历比苏娢看过的话本子还要真实动人。她翘首以盼,今日应该能一睹宬王妃的真容。 “李夫人,李夫人?” 苏娢回神,第一次被人这样称呼还真有点不习惯。 她回头,就见自己的案几前站了一位明丽而神色倨傲的姑娘,方才唤她的年轻夫人也从旁边的座位上起身,向她介绍:“这位是新月郡主。李夫人方才在瞧什么呢?这样专注。” 苏娢不太明白眼前的状况,但是她依规矩先起身朝郡主行了个礼,“哦,没瞧什么,只是觉得那边的公主、王妃站在一起就像一幅画儿似的,个个典雅高贵。”当然,这幅画儿里还应当填补宬王妃的身影。 “李夫人嘴巴可真甜。”虽是夸人的句子,但郡主眼中一丝笑影也无。她的美目里好像烧着一把暗火,苏娢嗅出了敌意。 莫名其妙。 不过还是不能惹了郡主,她既不肯讲明来意,苏娢便决定惹不起但躲得起:“郡主可是想坐在这里?这里视野倒好。我换到别处就是。” 苏娢瞬息都没有流连,转身就走。还真叫李慈言说中了! 这时身后的人开了口,语气从生硬竟然变得伤心落寞,还能听出些微不甘:“我只是不明白他为什么选了你。” 他? 嚯!苏娢恍然。难怪李慈言像开了天眼,原来这厮有风流债。 苏娢第一反应是看看周围人的反应。幸好她选的地方人少,这位郡主也没有大声嚷嚷,只有少数几个听见的抬起了头。她可不想出这样的风头。 苏娢不再忍耐:“郡主去问他不是更清楚。” 许是她的顶撞又激出了新月郡主的傲气,后者的眼神透露出不满和傲慢:“牙尖嘴利,我看你也不过如此。” 语毕拂袖而去。 苏娢这下真憋了一口气,在心里已经把李慈言扎成了筛子。 偏这个时候新月郡主的去路又被人挡住。来人衣袂翩翩,衣饰不算华丽却清雅至极,冰肌玉骨月作魂,一张口清冷绝尘:“人看不上你就是看不上你,与旁人有何关系。” 这道女声并未刻意压低,苏娢听得分明。 新月郡主脸色登时一变,但是说话的人已经错开她笔直向前,同样目不旁视地从苏娢身边经过。 前方的人纷纷起身:“宬王妃来了……” 苏娢怔在原地,倒是没有想过她会从这个方向出现。 32. 喜连连 接下来的宴席苏娢在一种难以言喻的隐隐的兴奋中度过。不过宬王妃一次也没有看向她这里,大概她只是顺手替人打抱不平又或者和新月郡主本就有过节。 说实在,后者的可能性还要更高。不过,苏娢依然很开心。 散了席后,她动过去道声谢的念头。但因为宬王妃确实冷淡的性子而又望而却步。 出去的路依然有人引导。苏娢跟在众人身后,忽然跑来一个面善的仆妇:“李夫人,请随我来,李统领在前面等候。” 苏娢和上前搀扶她的纤云相觑了一眼,跟了上去。李慈言对这里熟悉,倒也有可能找个人专程过来为她引路。 只是越走越不对劲,不像是出去的路,相反,似乎越来越偏僻了。 苏娢止步,前方还是花园的模样,脚下一条碎石铺的小径,天色已晚,前面的灯也显得稀疏。 纤云拉住她胳膊,两个人回头,方才送她们过来的仆妇已经悄然离开了,步履飞快。 “小姐,我们快回去。” 今天的怪事真是一桩接着一桩。幸好,不远处宾客散去的声音还是清晰可闻。 转身正要离去,忽而听见身后一道女声呼唤:“李慈言”。 苏娢识得,是新月郡主的声音。 继而是她再熟悉不过的男声,带着十足的困惑:“郡主缘何在此?” 苏娢挪不动脚步了,那声音并不在近前,应当还发现不了她们。此处也没有旁人,苏娢比了个“噤声”的动作,矮下身和纤云一道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挪了挪。 这里多的是花圃、灌木,正好做遮掩。 清辉下,苏娢看清了站在路中的李慈言和他身旁的郡主。 “我不过想从你这里得到一个回答,你又何必避我如蛇蝎?” 李慈言直视着她:“郡主何事?” 新月像是深吸了一口气:“之前你分明告诉我你终生不娶,为什么现在你又娶了妻?” “这是我的私事。” “李慈言,你也不必太把人看扁了。我也并不是非要与你死缠烂打,我只是想要一个说法。转头我也能安心嫁人。” 年少的心事终告破灭,然她仍倔强着不肯落泪,只是要亲手将它埋葬。 这回李慈言沉默了片刻,柔和的晚风吹动他的嗓音送到苏娢耳边:“我只是从未想过会与她结为夫妻。”同为朝臣时,李慈言与苏崇仅限于照过面的关系,以为永远不会有交集,然而忽然有一日苏父走到他身边:“不知副统领对婚姻大事如何看待?” 于是所有的变化自此有了开端。他的人生不再是平直的一条线,它变得丰富、多姿,她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鲜活将他照亮:“我早已见过她,我是甘愿成婚的。” 腮边的泪终究还是落了下来,女子的抽泣在风中隐隐约约。 李慈言蹙了眉头,“郡主……” 偏这种时候,袁今古不知打哪儿冒了出来:“副统领,这是在做什么?” 李慈言听见他的声音便知道一准儿没有好事,当务之急是立即抽身:“袁先生来得正好,郡主丢了件首饰正急得伤心,袁先生这么闲不妨替郡主找找。我还有急事就先告辞了。” “不值钱的东西,丢了就罢了。我不要了!”新月不知何时擦干了泪水,她对着李慈言吐出最后一句带了重音的话,绝决地转身,走了。 “看来郡主并不乐意我替她寻找。还是副统领更讨人喜欢。” “袁先生心中有数就好。”撂下最后一句,李慈言也转身就走。 袁今古的声音紧随其后:“听闻今日尊夫人也来了,此刻王妃那边早已散了,想必尊夫人现下正四处找你呢。” 李慈言闻言,神情一变,目光有些尖锐地从他脸上划过,脚步明显匆促起来,行动间衣袍猎猎作响。 他过来了。 纤云无声地请示了一句,奈何苏娢现在心乱得很,什么叫“我早已见过她”?难道新婚不是他们见得第一面? 李慈言从身旁经过,她们隐藏在花圃后面躲了过去。 撞破就太尴尬,苏娢找回了思绪,还是装作没有来过罢。 待李慈言的身影不见,苏娢才同纤云起身,准备向她们来时的方向退回。 不料出来恰与袁今古撞个正着,他目露疑惑:“夫人怎么在此?” “哦,我不小心迷路了。还以为这里能出去,我们这就离开。” 袁今古十分的好脾气,“原是如此。夫人不嫌,在下愿意做个向导。前面尚需转几道弯,夜晚又难辨认方向,夫人独自恐怕一时难以找到出去的路。” 苏娢正缺人引领。 只是袁今古令她犹疑。 “还是不耽搁袁先生的时间了,不过小事一桩,往前必然能找到人指路。我夫君想必也在寻我。” 袁今古笑了笑:“说起来方才还碰见了李副统领,夫人不巧正与他错过了。” 袁今古倒是并未向她隐瞒见过李慈言的事,仿佛一切都只是碰巧。在苏娢思虑的间隙,他又温声道:“夫人无需客气,我恰巧有事出去一趟,同夫人正好顺路。夫人若有顾虑,远远地跟在我身后便是。” 月光下他的气质温文尔雅,唇角永远挂着让人感到舒服的微笑,行事周到妥帖,就这么一件简单的事情便方方面面都照顾到了。苏娢若是再拒绝,倒显得她不近人情了。 “那就劳烦了。” 袁今古果然先行一步,苏娢与纤云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缀在他身后。 一路无话,偏转了一道弯、眼见得誉王府的大门时,袁今古慢了下来。苏娢不可能停留在原地,只得上前。 袁今古似乎专程在等她,欲言又止片刻,还是说了出来:“其实关于上回所见挂在尊府书房的画作,在下一直想知道是何人所作,实在有几分心得想要切磋。” 苏娢愣了一下,她只当他是要向她吐露撞见李慈言和新月郡主的事,怎么也没有料到他会提起画。 袁今古本是个学贯古今的,四艺无有不通。在这方面,苏娢也心生佩服,不由听了进去,甚至可以说专注。 袁今古说着话,不知何时一边挪动了脚步。苏娢便无意识地被带领,与他并行,边走边倾听。 转过最后一道弯,话音戛然而止。 已经到了。 苏娢的目光首先平直地投在对面的朱红大门,此刻客人已经散尽,只有两旁的灯笼照耀出一片清冷的光辉。 在这光辉中,苏娢第二眼,定格在了阶下庭院中孤立的李慈言。 他像是在那里站了许久,已经僵化、冻结, 变成了没有感情的塑像。但是在与苏娢视线相接的刹那,幽深的瞳眸又昭示着他是个有血有肉的生灵。 苏娢还从没有见过他此刻的神情。冷漠又像是在极力克制,锋利又似乎暗藏着心曲。苏娢顺着他的目光回了一下头,她的衣袖和袁今古的尚留有一掌宽的空隙,并没有丝毫的碰触。 奈何瓜田李下。 放在平时,李慈言早该迎上来了,但此刻他一动不动。 苏娢只能向他走去,边走边解释:“方才迷路了,恰巧遇见袁先生,他有事出去,我便和他同路。” 李慈言的视线一路凝在她脸上。走近了,苏娢发现他眼中凝固的墨色解冻,虽然那背后似乎还有一层东西。 李慈言的臂弯里搭着披风,他展开,如往常的每一次,动作轻柔地为苏娢系上。但是再抬眼,对着袁今古时,眸中的冰河又彻底冻住:“有劳袁先生相送!” 袁今古噙着微笑:“举手之劳,顺路的事。” 李慈言错开眼神,牵起苏娢的手,嗓音低柔:“夫人,我们回家。” 袁今古自然不会是顺路。李慈言将苏娢送上马车后,回头,袁今古并未出来,而誉王府的大门已经缓缓阖上。 李慈言垂下眼眸停顿了片刻,随后才跨上马返程。 双双沉默,虽然李慈言紧紧地伴行在马车旁边。但苏娢隔着车窗看了他几次,李慈言都昂着头目视前方,未曾旁顾,而在苏娢收回视线之后,李慈言又像掐准了时间一样侧目,刚好看见她的侧脸。 纤云的眼神传递出担忧,苏娢拍了拍她的手让她安心。 苏娢不是很紧张。因为本来就没什么,就算有误会,也总是要说清楚的。她思索的是:今晚的事是谁做的? 这像是一个连环套。先将她诓过去撞破李慈言和郡主,紧跟着又让李慈言看见她与袁今古,无论前后哪一个奏效,都是对他们夫妻之间信任的一种挑战。若是不巧二者都没有白费,那么效果加倍,怀疑的种子恐怕就此种下。 所以,究竟谁这样盼着她和李慈言不睦呢? 苏娢脑海中第一个跳出来的就是新月郡主。她的动机很足,特别是她出现拦下李慈言的时候,苏娢怀疑过或许领路的婆子便是受了她的安排。但是事情的发展并不如所想,她像是死心了,那种绝决的眼神还是很令人印象深刻的。 苏娢重新陷入迷惘,想起后来袁今古现身了。回想起李慈言和他的对话,这两个男人真的很别扭,属于暗地里的针锋相对。 这二人不是没有前嫌。昔日袁今古曾上门替誉王招揽,分明正中李慈言下怀,但李慈言拒了他转而经过叶兰庭。 当时就不太愉快,后来李慈言几乎没有在她面前提起过他。但作为誉王身边最得力的心腹,李慈言出入誉王府应该是免不了要和他打交道的。应该还有她不知道的事。 可是,这样的报复未免歹毒。做什么可着别人的夫妻感情来霍霍? 若真是袁今古,那此人就算是对画作再能欣赏,她也不能再听他一个字了。 苏娢兀自在车中分析了半晌,这期间没有再向李慈言投去一瞥。相反,李慈言频频望了过来。 发现这情形的纤云暗中提示了自家小姐一下。苏娢偏过头,正对上李慈言未及收回的颇显黯然的眼睛。 33. 坠花阴 府里渐渐形成了一种默契:就是当爷和夫人闹别扭的时候,大家全都轻手轻脚,干完自己的活,便自觉得安静地退下。 空间留给有需要的人。 纤云最后送来两份消夜,也带上门离去了。 消夜是苏娢要的,两碗简单的面汤,垫垫肚子。这种宴席自然不能奔着吃饱了去,不过做个样子。 她自然也给李慈言准备了一份。 两个人安静地拿着调羹对坐,这场景倒也适于谈话。 李慈言低着眸一声不吭,于是苏娢起头,“我已经和你解释过了,袁今古给我带路,原本我们是落后一段跟着他的,但是后来他又聊起了画,我听入了神,就忘了和他保持距离了。” 苏娢的眸子和平日一样又清又亮,不急不徐地补充他所不知道的细节。 李慈言完全相信她言语的真实性,只是“才子佳人”的那一幕对他依然有冲击的余波。 他开口,口吻诡异的沉静和大方:“袁今古今年乡试第一,自然比我懂得多。莺莺的画再好,我也不能像他一样头头是道。莺莺和他探讨,很正常。” 要不是尾音处的一丝勉强,苏娢险些以为他真是这样想的。 汤勺在手中停滞,随后轻轻滑进了碗里。此刻坐在苏娢对面的李慈言失了往日的神采,他就那样静静地坐在那里,看上去只觉黯淡无光。 食物变得索然无味,苏娢心中的难受无法言说。她既不愿见到这样的李慈言,也难过于他的这份在意无法用通常的解释来化开。 沉默卷土重来,蜡烛爆了一个灯花,重重地击打着耳膜。 李慈言也放下了碗。这样下去,大概率他们会在各自的心事中起身、收拾,夜里井水不犯河水地睡在同一张榻上,直到明早。而明天也许依旧如此。 苏娢不想这样。 李慈言也迟迟没有动作。 忽而苏娢脸上绽放出笑意,她的笑靥一如春花静美、如艳阳暖照,“其实我也知道今晚有关于你的一个秘密,你能猜到吗?” 李慈言仿佛浑身一震,这个瞬间他鲜活了起来,从前的“李慈言”回到了他的身体里。 他竟然忽略了:袁今古唯恐天下不乱的小人,岂能不将他与郡主的碰面告诉给莺莺? 话匣子从此处打开,李慈言生怕解释慢了一步:“并不是袁今古所说的那样!我今夜被誉王绊住,因而晚出来一步,途中不想遇着新月郡主。她对我可能原是有些情愫,但我已把话讲得十分明白,我想她从此也该断了念头。” “我和她全无半分不清不楚。先前没有告诉你:一来没有必要,她在我眼中是个不相干的人;二来我并不愿多生枝节,也不想与你生出芥蒂。” 李慈言眸中闪动着烦躁和不安,他已深知有时在自我的感受面前,真相并不是那么重要。 好在苏娢没有变化的安静的容色如同清风,为他捎来了清凉,躁动的心获得安抚。但苏娢接下来的话又重新激荡了他的一汪心湖。 苏娢摇了摇头,“不是他,是我自己看见的。从郡主唤住你那刻起我就看见了。” 李慈言接下去的神情十分丰富和富于变化。首先是略微惊讶,这倒是他没有想到的。而后是深思,他必然不会认为这是个简单的巧合。再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目光一瞬间惊疑、紧张又隐含热切地定到苏娢脸上,耳根慢慢地红了。 苏娢没有见过。苏娢很新奇。 罗帐里,苏娢摸着他的心口问他:“现在还生气吗?可还有言不由衷的话要讲?” 李慈言的耳朵听出了揶揄。不过他胜在脸皮厚,“那也有莺莺的错,明知我心中不好受,却不肯多看我一眼、多同我说说话。吝啬。” 他在苏娢的脸上揉捏,就差把“你该来哄我”刻在脑门儿上。 “李慈言”,苏娢忽然唤他。 她明显有话要说。李慈言收起了玩闹的态度,静待她的下文。 苏娢凑近了一些,双眸与李慈言的近在咫尺,四目相望,“你难道不应该告诉我‘你早已见过我’是什么意思吗?” 李慈言料到她必然相问,他在心内组织了一下语言,但终究没有说出口。只是倾身将苏娢纳入怀中,“等下次,好不好?” 苏娢难以抵抗他表露出的极致的温柔,终究带着困惑在他怀里睡去了。 波澜迭起的一个秋终于结束。苏娢沉沉地睡了一觉,以为一切能暂时归于平静的时候,偏生第二日晌午就听说了誉王遭到弹劾的消息。 所谓乐极生悲。誉王妃的生辰宴是昨夜摆的,对誉王的弹劾是今早上达的。在誉王妃收到的贺礼中,有价值连城的明珠和价值不菲的珊瑚。这是海滨的地方官进献的。对此,有人指出:誉王借寿宴名义聚敛,纵容地方官鱼肉百姓。当地渔民被榨取无度,被迫出海捞珠,重则家破人亡。 带来这则消息的颂安讲述得绘声绘色,仿佛他就是那义愤填膺的上书弹劾的官员。苏娢在这种渲染下第一时间捂紧了自己手中的那颗夜明珠。 她这颗是若耶赠的,来路清白,不过人本能地会加以联系、趋利避害。 誉王府上就更惶恐了。誉王急召袁今古,不巧的是袁今古出门好端端的竟被人绑到了暗巷,结结实实地兜头挨了一顿揍。 袁大才子一张斯文白净的脸上挂了好几处彩,险些破了相。 誉王大吃一惊,谁这样大的胆子,青天白日将人打成这副模样?何况袁今古不仅是他的智囊,如今更有解元的身份加持。 实在是胆大包天,不可饶恕! “博容,你可有贼人的线索?我这就派人前去报案,必然严惩不贷,为你伸冤。” 并未伤到要害的袁博容俯扒在榻上,谢绝了誉王的好意。他一张口,扯动了脸上的皮肉,疼得轻“嘶”一声。 “殿下不必大动干戈,这只是有人和我开了一个小小的玩笑。我并无大碍。” 誉王实在迷惑,怎奈袁今古态度坚决。他又巧妙的将话题转到了誉王的燃眉之急上,总算打消了誉王追查的念头。 “我此番得到父皇的嘉奖,必然有人心生嫉妒。这是恶意中伤。”誉王又冤又怒。 相形之下,袁今古淡定许多。若非此刻不良于行,他必然负手翩翩而立, 脸上挂着一种“早知如此”的了然与成竹在胸。 “身正不怕影子斜,殿下当尽早上书。那位大人既然提到了珊瑚和明珠,殿下不妨随奏章一起送入宫中,以示坦荡。” 送走了誉王,袁今古拿起铜镜左右照了照。真是惨不忍睹,起码十天半月不宜出现在人前。 袁今古忍痛翻了个身,他仰望着屋顶许久,唇边蓦然溢出了一声笑——呵,如此野蛮,开不得一点玩笑。 不过这恰恰证明他的弱点所在。 袁今古恢复了肃容,眸色中透出一点深沉。 誉王的这番小坎坷不出袁今古所料,陛下赐还了贺礼,并未加以追究。誉王以为无事,暗自庆幸,殊不知陛下正在酝酿对于不安分者的一场风暴。 君臣父子,天家先是君臣再是父子的宿命注定了会酿生一系列惨剧。如果说废太子的巫蛊之祸让陛下感到痛心,那么毅王与杨霖的勾结就使他不安了。 批阅奏折的间隙偶尔想起,脊背发凉。这种感觉陛下已经很多年没有体会过了。一位有根基的皇子,一位有实权的重臣,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捂得密不透风。 那么其他人呢?不安分的岂止他一个? “广海。” “奴才在”,有福相的内侍总管连忙从门外进来候旨。 陛下未曾开言先咳嗽了两声,广海赶紧递上绣帕。他偷偷地觑了一眼陛下——陛下的身子骨确实不如之前了。 除了劳累,恐怕更多还是今年皇子之事给闹的。御医不是老说什么精气神,陛下就是缺了这精气神。 “传翰林院,拟旨。” 广海一个激灵,回神:“是。” 翰林院很少这样忙碌过,几乎每天都有新的旨意。整个翰林院从编修到学士,全都严阵以待,不敢稍有差池。 誉王终有一厄:圣旨颁下,谓其耽于游宴,不思进取,纠集一干闲杂终日无所事事,又督下不严,屡致弹劾。着闭门自省,早日散去一帮乌合之众。 又,三殿下康王,圣旨谓其性情急躁,待人严苛,全无宽仁体恤之心,致使民间怨望。除了闭门自行,还加以杖责。 毅王仍在禁中,信使不曾踏足。 其他恒王、宬王,还有诸未成年的皇子,虽无明显过失,陛下仍一一加以训诫。一时间人人自危,个个闭守。 皇子以降,又有诸官吏。凡与皇子交往过密者几乎都接到了旨意。小则口头申戒,大则贬官流徙。 李慈言自然未能幸免。 陛下因誉王之故将他从右卫调入了左卫,虽还属于龙骧卫,还是副统领之职,但实质已经相去远矣。 李慈言被调离了皇宫,调离了陛下身边。可谓圣眷已衰。 接旨时苏娢也在。内侍代表着天子而来,语气严厉切责。李慈言领旨谢恩,不见半分磨蹭和哭丧。 内侍对此表现出了一丝欣赏,浮尘一甩搭到肘弯,“副统领倒是个爽快人。得了,好生自个儿反省吧。” 苏娢位于李慈言的侧后方,她不禁凝眉、默默注视着他。 她不确信,他内心是否和面色一样坦然。 34. 坠花阴 “无事。”李慈言道:“陛下对我已算客气。与报了血仇相比,这点代价算不得什么。我也正好借此离开誉王。” 所谓上贼船容易下来难,李慈言原也苦恼怎样的分道扬镳算得上体面和自然,不致让人心生疑窦。 现在好了,再没有比圣旨更好的借口。陛下的用意十分明确,敲打皇子,打击树党。那么他畏惧天威,不敢再顶风作案,合情合理。 不过毕竟仕途受损,也很难高兴得起来。 而且,他也在意苏娢的看法。 “莺莺可会怨我?”他未娶时世人相中的如何不包括他光明的前景。夫妻一损俱损,他遭贬斥,她必然也面上无光。 “你今日怎么婆婆妈妈的?”苏娢拽着他回房:“不要胡思乱想。你且在左卫尽心效力,假以时日,陛下会重新看到你的。” 三言两语安抚好了李慈言。 苏娢近日在操心的,是另一件事——连仪要生了。 这是女人一生当中最脆弱的时刻,而连仪又身在那样的“虎穴狼窝”。苏夫人之前便知会了苏娢,连仪身边缺个可靠的,介时还是要有娘家人看着才好。 同时连仪的父亲贺大将军也来了信,为此事特意请托苏夫人。他远在北境大营,千里之遥,无论如何也没有办法陪在女儿身边。 眼看临盆的日子将到,苏娢往肃远伯府递了两趟帖子,奈何都没有回音。 她隐隐觉到不妙。而这种感觉很快也得到印证。 连仪发动的消息是苏母捎过来的。得了信儿,苏娢当即收拾了赶往肃远伯府。原来苏夫人提前便住到了连仪的院子里,林夫人不欢迎,但也毕竟做不出撕破脸赶人的举动。 若非如此,据苏夫人看来,这日她能否收到消息还真是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 让苏娢惊讶的是,林寰竟然不在。连仪已经被安置进了产房,苏娢赶到时,守候在外面的主子只有她娘和林夫人,还有连仪的大嫂。 对于初产妇而言,宫口开到十指是个漫长的过程。初冬的风已经裹挟了寒意,大少夫人打了个哆嗦,便由一个上了年纪的嬷嬷将她劝回房去了。 “大少夫人身子骨弱,禁不得风,别一会儿先被风吹倒了。这里有夫人坐镇呢。” 年轻的妇人便在婆母的许可下先离开了。苏娢目睹着这一幕,自觉也无可指摘。妯娌之间本来非亲非故,陪着是情分,不守也挑不出错儿来。 可是林寰算怎么回事?近来可并不闻朝廷有什么祭祀、郊庙的大典,太常寺又能忙到哪里去? 苏夫人替他解释了两句:“听闻先帝爷的陵寝出了点事,他昨日便没回来。”话落,又侧目望了一眼林夫人,意有所指:“想必今日应该回来在太常寺当值罢。” 苏娢便知道——林夫人没有通知。 她不由得偏过头望向林夫人。后者岿然不动,仰着脖颈,站得挺直,端的是一派贵妇人的气质。苏娢默默盯了她片刻,被苏母暗中拉了拉衣袖以示不可无状。 产房的隔壁有一间供临时休憩的房间。在这里亦能闻见连仪忽高忽低的痛吟。她从凌晨开始一直忍受到午后,胎儿终于露了头。 麻烦的是,胎位不正。 稳婆出来报告这个消息的时候,苏娢尚不知其中厉害,直到连仪的呻吟陡然高亢起来,产婆的声音也愈加焦急,苏娢才打了个寒颤,意识到这是难产,可能会要了人命。 而林夫人依旧沉得住气,神色冷静得可怕。 连仪和婆母的恩怨在苏娢脑海中闪过,有个瞬间她甚至觉得姐姐今天就是出不来,林夫人的表情也不会有半分崩裂。 她心头陡然一慌—— 不行,还是得告知林寰。 “小姐,你怎么了?” 纤云打得一手配合,苏娢捂着口鼻做头晕胸闷、心慌难当。 “小姐没见过生孩子,一定吓着了,让她出去透透吧。” 苏母自然点头,林夫人瞥了一眼,没有说话。纤云便扶着苏娢往院子里外面走。待里面看不见了,苏娢叮嘱她去请林寰,若是找不到,就先找李慈言。 她去后,苏娢又在外面待了一会儿,才回到产房外。 对于纤云的消失,林夫人眉头一皱,目光肉眼可见得锐利起来。被这样的视线盯着,纵然心虚,苏娢全做不知,两眼只望着产房。 好在林夫人似乎知道此时问也没用,也就并未让她准备的说辞派上用场。 产婆又出来了一趟,两手鲜血,语气急促:“少夫人状况不好,夫人怕是要有个准备。” 她这话是对着林夫人讲的,苏娢脑中“嗡”得一声,抢上了前去:“什么准备?” “只能保住一个。” 苏娢一愣,手脚发凉,但旋即又从阴翳的缝隙里生出了一丝庆幸。至少能保住一个,那自然是救连仪啊。 “救我姐姐!” 可惜苏娢再焦急万分,她的话也作不了数。 产婆是肃远伯府找来的,只听林夫人的示下。偏偏林夫人不作选择:“再去多找几个稳婆来。” 她像是希望大人和孩子都平安。 产婆似乎想说什么,但是又撂不开手,急忙转身进去了。 “莫慌”,苏夫人面色紧张,还是安慰道:“还不到最坏的时候。” 可是真到了最坏的时候,林夫人会怎么选?苏娢笃定她至少不会那么坚定的选择连仪。 时间被无限拉长,接下去的每一刻都变得漫长无比。连仪像是用尽了力气,声音渐渐微弱了下去,只听得见偶尔痛极了的一声长吟。 “少夫人一定要挺住啊”,产婆几乎是哀求。 奈何她拿出了看家的本事,这一胎也棘手。又忙活了好一阵,终于,产婆再次打开门,她像是从水里捞上来的,这回是真没了办法:“夫人,不能再拖了,孩子下不来。再这样下去,少夫人撑不住,孩子也活不了。” 苏娢心提到嗓子眼儿,最坏的时候到了。 “伯夫人,我要提醒你:连仪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你怎么向贺大将军交待?怎么向二公子交待?孩子可以再怀!现在,必须保下连仪!” 苏夫人义正言辞,换 来的是林夫人刻毒的一眼。不过是个姨母,也来她儿子的后院撒野,还敢威胁她!林夫人感受到了极大的冒犯,不仅这个儿媳专和她作对,连她带来的亲戚也这么不懂礼数。 林夫人冷声:“我当初就想换个极惯熟的婆子,是你的好侄女不同意。如今,孩子和大人损了一个我都无法向我儿交待。” 又命令稳婆道:“新找来的稳婆马上就到,你务必再给我多撑一些时候。” “夫人……”人命关天,产婆又急又怕,声音颤抖:“真的来不及了啊。” “胡说,分明是你手艺不精!” 苏娢算是明白,这种时候主母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严、过去的恩怨、负气……也许什么都比连仪的性命重要,又或许林夫人从心里就没想保。 一股凉气直窜天灵盖,苏娢一把抓住产婆:“保大人,听我的!否则没有人会饶恕你。我保你平安。快去呀!” 她有些语无伦次,产婆战战兢兢,正是一团乱麻,这时院子门口传来了喧哗。 来的不是稳婆,是林寰。 “二公子”,产婆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迅速地重复了一遍里面的情况。 林寰的眼眶深红,气息尚未喘匀,声音沉得发紧,但是掷地有声:“务必保住少夫人!” “欸”,终于得了个准话儿,产婆忙不迭进去了。 林寰的视线在产房外的人身上逡巡一遍,最终停在了林夫人身上:“母亲劳累多时,孩儿心有不安。此处有儿子守着,还请母亲回去休息。” 林寰不是在与她商量,目光似恳求又似逼迫,坚决不已。林夫人又痛又怒,几乎气得颤抖,果然是个祸害! 在她进门之前,她最疼爱的幺儿何曾一而再、再而三地忤逆母亲,如今当着众人的面让她下不来台。林夫人似乎头眩发作,她捂着额头,在侍女的搀扶下拂袖离开了。 孩子注定保不住,索性连仪没有性命之忧。 在极度虚弱中最后看了一眼围在身边的人,连仪彻底陷入了昏睡。林寰求医问药不提。 一阵兵荒马乱过后,林寰才有空隙向苏娢道了声谢。赶回的路上,他内心的声音清晰无比:他无法承受失去连仪。 幸而为时未晚。 “连仪这处离不了姨母和表妹,恐怕还要多叨扰几日。还请姨母小住,连仪见着您才能宽心。” 至于苏娢,林寰也请她留下务必吃过饭再回去,同时转达李慈言下值后来会来接她的消息。 初冬的白昼一日短过一日。李慈言在肃远伯府门前驻马时,夜幕已经尾随他而来。苏娢无心吃这一顿晚饭,在大夫交待连仪状况平稳后,她辞别了林寰出来。 李慈言牵她上马,靠到他肩头的时候苏娢彷佛倦鸟回到了山林。 “累了吗?”李慈言松了松缰绳,马儿甩着尾巴在白日的尽头踱着步悠哉前行。 苏娢没有说话,只是往他怀里钻了钻。今日的事确实使她疲累,她现在甚至丝毫不愿意回想。 李慈言不再多问,一只手搂紧了她,策马,道:“我们回家。” 35. 北风紧 林寰若是分家,苏娢绝对万分支持。 奈何这只是一个美妙的假象。 首先连仪自己便认为不必费这般周章:“没事,我能应付得过来。姐姐我岂是这么容易就认输的?” 这是还要接着斗。 苏娢不理解,但是无可奈何。 连仪将养了一个冬天,气色总算恢复到和从前一般。 这年冬是个寒冬,雪落得比前几年都要早。索性太平无事,苏娢早早收拾出了暖阁,成日间或拥炉、或看雪、或画画,打发时间。 自从陛下敲打过后,诸位殿下也都老实了些。李慈言借机逐渐疏远了誉王,如今下了值便往家里赶,府中总有一团热烘烘的炉火在等待他。 年关将近,京城内外更是热闹起来。喜气洋洋中,大家安稳地过了个新年。 大年初一,苏娢和李慈言在苏家吃完早饭,才回到自己的小家。大家都回去过节的缘故,府里冷清得厉害。这个时候人缘的好坏也体现出来,上他们家门走动的寥寥无几。 苏娢百无聊赖,“可见你多不受人待见。” 李慈言依旧没脸没皮,“只要莺莺招人喜欢就够了。” 暖阁里的小炉上烤着秋天收藏起来的栗子,煨着秦嬷嬷做好了送来的甜酒。嬷嬷不知去市井谁家贺岁去了。据李慈言说,秦嬷嬷每年都得四下走动,那些都是她初来京师在外讨生活的旧相识。 嬷嬷可比他们充实多了。 感慨间,苏娢忽而支起耳朵。外面积雪未化,有人一路踩着雪过来,听脚步,是颂安。 不过,他并不是一个人,他的身后还有一道脚步,比起他的又要显得更从容不迫。 难道有客人来了?苏娢面露一分欣喜。 她打开门。果然,颂安还不到跟前便嚷嚷:“魏大爷来了。”出现在他身后的,赫然是魏子行。 暖阁的小炉上换成了一壶清茶,旁边铺设了一张案几和几张坐垫。魏子行脱下了厚实的大氅,叠放到一边。 他这趟竟是从北境来。 他比李慈言年长,苏娢便唤他一声兄长:“兄长怎么打北边来?年节没有回家吗?” 行商的人游走四方,对于没能团圆魏子行看得淡泊:“年前去了一趟北境收债,不巧遇上大雪封阻,这便独自在外过了一个年。” 年后道路总算清理畅通,魏子行这才动身返乡。途中路过京师,顺道来拜访。 “今年的暴雪怕是有十年都未曾见过了”,魏子行感叹道。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有意望向了李慈言。 李慈言接收到。 他这是有话不方便当着苏娢的面讲。 浑然无觉的苏娢还在静侯客人的下文。魏子行健谈,他行商的经历对苏娢而言就像是一本游记,对她十分有吸引力。 因而李慈言并未立即制造单独说话的机会。 这成了亲果然是不一样。魏子行微微无奈,随即开始讲起他这趟北行。 一直到吃过午饭,李慈言才将他请到了书房。 魏子行其实年前也在倒腾革裘的生意,他在北境很是停留了一段时间。他带来了两个消息: 一是关于周生白。周生白,字少初,周家庶子,不受家中重视,年少即入军营。本来也在京畿,后来因为父亲周召与废太子的关系,被发配至边疆从军。 他原在京畿兵营中已是崭露头角的少将军,此番去了北境便只是一个普通的戍卒。他们这些人中,只有魏子行行动足够自由,自然地,便由他前去探望并做一些接济——如果后者需要的话。 但从事实上讲,周生白并不是一个需要旁人担忧的人。 “咱们周大公子出类拔萃啊”,魏子行道。 李慈言笑了笑,“他过得如何?” “我走时,听闻他被贺大将军部下的将领看中,要破格提拔他做个书记呢。至于少初自己,他那副性子你还不知道吗?没有什么能扰动他那一颗古井无波的心。” 想起他那一副总是淡出人世的模样,魏子行叹道:“真不知道少初这辈子能不能娶得上媳妇儿……” 李慈言毫不客气,“你这心操得有太点多余了。” 话题不慎被扯远,再说回到魏子行带来的第二个讯息时,他的神情变得异常严肃起来。 他又提到了雪:“去岁寒冬凛冽,北境尚好,但是更北边的鞑靼听闻蒙受了雪灾。他们原本逐水草而居,靠牛羊而活,如今牛羊冻死,便难以为继。” “去岁不乏鞑靼人来我边境劫掠,只是未成气候。但是……”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完,但李慈言出身北境,最是明白—— 北方的冷季漫长,即使开春之后,气候依然严寒。而如今这场雪还在持续,没有人会坐以待毙,若是情况变得更糟,牛羊成片的冻死,介时生存驱使,鞑靼很难不想到往南方来。 而且,“察塔尔部的势力越来越强盛,那颜大汗如今勉强能弹压。就不知那颜能支撑多久了。” 鞑靼内部本有矛盾,若是这矛盾再被这次雪灾激化,那么后果就是明摆着的。 总而言之,局势不容乐观。 这番话说完后,书房内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李慈言默默添了两杯茶,才道:“你可去了宁朔?” 闻言,魏子行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你其实可以自己回去看看。” 魏子行在府上小住了一日,次日启程,他预备绕路经过桓阳,在回家之前再去探望一眼柳长风。 “说起来,我还欠南塘一声谢。” “何必客气,都有益的事”,魏子行告辞:“一定带到。” 转眼正月十五,上元佳节。 苏娢盼望已久,这一次倒不是图自己开心,而是连仪也答应出来散散心。 自去年冬在鬼门关走了一遭,连仪几乎没有踏出过大门。苏娢鼓励她出来走动,肃远伯府那样的地方,在苏娢看来,是会吃人的。 连仪的神色在从前漫不经心的基调上又添了一层淡漠,看得人心里不太好受。苏娢抓起她的手:“姐姐出来怎么也不拿个手炉?”说着,将自己手里的塞给她。 连仪没有拒绝这份心意,“走吧。” 上元灯节的妙处在于猜谜,与中秋灯会又不同。一排一排精美的灯笼, 都挂着谜语,若是猜中了,灯就归你。若是猜不中又实在想要这盏灯,那就只能花钱买了。 苏娢正准备掏银子,身后插进来一道温和的声音:“可是‘小满’的‘满’字?” 苏娢的动作僵住,老板微微一亮的目光告诉她这盏灯的谜被同时看中的人猜出了。那么这盏灯现在应该归属谁? 她已经明确表示要买下来了,只是掏银子的动作慢了一步而已。老板一时似也难决断,这时身后的人又发话了:“无妨,我是替这位夫人猜得。” 这下苏娢和连仪一齐转身,就看见了着蓝色轻裘、面白如玉的袁今古。 连仪奇怪地打量,袁今古淡然自若。 “在下只是觉得能替夫人简省一二,还望不要怪我自作主张。怎么?今日副统领没有一道来吗?” 苏娢:“……” 这人总是和颜悦色的面皮下是她看不明白的东西。见着他,脑中就自动地浮现出李慈言贴在耳边的一再告诫:“姓袁的有毛病,说不准有些不可告人的癖好,最见不得人家夫妻恩爱,莺莺务必要离他远一些。” 老板虽失了到手的一点碎银,但还算豁达:“既然这样,这盏灯就送给夫人了。” “谢过袁先生好意”,苏娢还是摸出了银两,在老板略显诧异的目光中放到他手上,换走了灯:“不过我既然没有猜出,还是不要坏了规矩。” 要是让李慈言知道这灯是袁今古相送,估摸和他又有好一场官司要打了。 袁今古笑意不灭,依旧得体,“是在下唐突。” 一段小插曲就这样过去。走远了,连仪才道:“此人是谁?” “誉王府幕僚,名唤袁今古”,想了想,又补充:“今科解元。” “是他”,连仪依旧没有印象,只是惊讶于撞见了这样厉害的人物,而恰巧,他又与苏娢认识。 按理,解元的名字应当是轰动一时的,但是不凑巧,彼时正是杨霖之案沸沸扬扬的时候,举朝上下莫不被此事牵动心神,也就无人多加关注了。 而袁今古的运气就是这样不佳,乡试如此,会试也如此。 二月初,会试前夕,传来了鞑靼察塔尔部有组织地南下掠夺的消息,边市为之一空,附近居民十有九户遭到了洗劫。 而这些鞑靼人目的达成后也并未即刻离去,而是在边境线上徘徊,似乎随时准备再次侵扰。 同时,鞑靼王庭向朝廷派遣了使臣,那颜大汗请求派粮。 对此,朝中有人无视了鞑靼内部的斗争,直言荒唐:岂有一边侵略,一边求援?正是该趁他病,要他命,因而主张开战。 但是更多的人持保守踌躇的态度,毕竟和平不易,还是不要轻启战乱。 在朝廷针对鞑靼的问题争论不休的时候,袁今古夺得了会元。在之后陛下拨冗主持的殿试中,名列一甲,高中探花。 后人谓其本有状元之才,但陛下因其出自誉王门下的底细,改判为探花。未能连中三元,或许是件终身的遗憾。 按例,一甲三人直接进入翰林。袁今古被授予翰林院编修之职,自此正式在宦海朝堂中拥有了姓名。 36. 北风紧 鞑靼启边衅,对于苏娢而言,身边与其息息相关者有二:一是父亲代理兵部尚书苏崇,二是镇守北境涂山大营的姨父贺关山。 一旦开战,贺关山必是主将。因而近来贺关山的名讳在人们口头出现的频率明显提升,俨然成了一时的“红人”。 这种效应也体现在连仪身上。近来莫说是林夫人不敢惹她,就是公爹肃远伯也不敢轻易甩脸子。 毕竟连陛下都当庭说过“仰仗贺将军”这种话。 对此,连仪只是冷笑了一声,依旧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她给苏娢看了父亲最新的来信,信上让她好好保养身子,不必挂念。 贺将军的家书一向简洁,父女俩也并不经常通信,但是每回随信而来的必有来自北方或者关外的礼物,例如皮裘、毡毯……这些礼物在北境相对便宜又货真价实,但到了京城价格就得往上翻好几番,有时花了大价钱也未必能买到好货。 因而连仪手头的好东西也是她“讨人厌”的原因之一。连仪起先还曾向各房孝敬,后来也就随意了。 她们两个在房中谈话的同时,外面李慈言也在与林寰闲聊。这两人并无多少共通的话题,而鞑靼的动向算是提供了一个谈资。 “鞑靼盘踞在我北方始终是心头之患,多少牺牲换来的和平恐怕也只是一时,若能有法子彻底解决……” 未尽之意表现在林寰望着远方充斥着惆怅的眼睛。明显还没有这样的办法。 李慈言听他话里的意思,“这么说你主战?” “不”,林寰回过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你当也听过我岳父身先士卒的名声,战场上刀剑无眼,连仪又刚受了一场不小的打击,介时疆场浴血,若有万一,我怕她……” 李慈言扬了扬手中茶杯,权当作了酒,“理解。” 二月京师已经迎来了春的脚步,但北方仍在落雪。灾情波及到了我朝最北边的上郡。鞑靼可以不管,上郡的百姓不可不顾。 朝廷在筹措救灾物资的同时,也答应了那颜大汗的请求,条件是必须约束好鞑靼各部,维持和平。 二月底,各地会聚的粮食、衣物从京畿发往北境,一部分支援上郡,余下的再经北境交给鞑靼。 康王主动请缨,想要揽下这份差事。 自上回遭到训诫以来,康王行事收敛了许多。此番当庭自陈,愿为国效力。 而几乎他话音刚落,去岁年关方解了禁的毅王也出队争取。 二人仿佛在隔空较量,满朝文武不敢多言。 陛下的视线从他们脸上划过,又移到了他们身旁其他三位皇子身上——誉王力求表现镇定,恒王略有些局促,宬王垂着眼沉默。 陛下最终钦点了康王,理由很简单,先来后到。 但此事非同小可,涉及两国邦交,康王亦不能全权代表,陛下又从礼部钦点了大员,并诏令贺关山在北境接应。 使团出发的那天,苏娢发现李慈言颇有些安静,像藏着什么心事。 苏娢整理着春装,因而停下问他:“怎么了?” 李慈言答无事。再问时,他便取来了疆域地图。他手指着宁朔,苏娢才发现这座小城紧邻着上郡。 李慈言来京已是七载,一日未曾忘怀家乡。 苏娢明白了他的忧心,“并不闻宁朔也遭了灾,就算真有波及,朝廷也已去赈灾了,一定会没事的。你若是思念故乡,也许今年过年我们可以回去看看?” 苏娢很愿意陪他走这一趟。 李慈言不置可否,只是微微笑了笑,握紧了她的手。有些话他没有宣之于口:他终究要回去一趟宁朔,只是还不到时候。 得到了粮食后,鞑靼安分了一些。边市重新开放,遭到劫掠的百姓在官府的帮助下又恢复了生息。 似乎一切向好,许多人也放松了警惕。但是魏子行四五月间又从北境来了信,他这次是作为朝廷特许的皇商前往域外换购马匹。 魏家原本便是有些名气的商贾之家,又在朝廷筹集赈灾款时屡次慷慨解囊,因而得到了官府的信赖。 朝廷这番举动已然是在备战,这说明形势恰与多数人以为的相反。只是不便引起恐慌。 而李慈言,纵使心已飞去了辽阔的北境,胸中有些不能为外人描摹的丘壑,此时也只能收束神思安于眼前。 对于当下的朝局而言,储位一日空悬,斗争便永不会真正停息。 庆德三十八年,敢于第一个冒犯天威、重提立太子的人是中宫皇后。 当今皇后乃继任,出身高贵,但至今无所出。先时二皇子的储君地位无可动摇,皇后也只能扮演一个合格的嫡母,但实际她与二皇子的关系并不亲厚,甚至隐隐紧张。 如今可算扬眉吐气。不乏有殿下想要拉拢她,而想要使他日太后的地位更加稳固,她也有需要去扶持一位她看中的皇子。 皇后选中的人是六殿下恒王。 无他,恒王最恭谨,孝心有加,而且主意不大。 三月阳春,宫中安排游园赏花的节目以庆贺花朝节,陛下新病初愈,在皇后的说动下也来园中走动。 许是生意盎然的景象令人舒心,眼看陛下心情尚佳,皇后在无人的时候状似无意提起了恒王: “国事为重,陛下却也要保重龙体。说起来,也怪妾身疏忽,陛下这回染了风寒,最初还是六殿下来我这里请安臣妾才有耳闻。我身为皇后,竟未察觉到陛下龙体抱恙,实在不该,还请陛下勿怪。” 陛下最喜慈孝,这段话精准地蕴含了这一点。 他果然抓住,却也不忘先抬起眼皮定定地打量了皇后一眼。皇后仿若不知,神色自若。 随后,才闻陛下平和的声音:“恒王确实忠孝,他也常来养心殿侍候。不知他在你那儿都和你聊些什么?” “六殿下每次来亦不过小坐片刻,闲话几句家常罢了。只是臣妾宫中素来清净,六殿下偶尔来坐坐倒也添点儿热闹。殿下有时也携王妃同来,臣妾看恒王妃倒真是个妙人儿……” 大概是近来听多了国事,忽然听点家长里短也还新鲜。陛下难得的呈现出一个倾听者的姿态,由皇后引导着在御花园中游览了片刻,最终被请进了中宫。 图穷匕见,屏退了所有人后,宫门也缓缓阖上,皇后毫无预兆地双膝跪地,眼泪“唰”地落下,模样痛心疾首,哭谏: “陛下瞒得了别人却瞒不了臣妾:自去岁二皇子事发以来,陛下一直食寝难安。太子未立,诸位殿下明争暗斗,为人父者岂能不痛如锥刺?臣妾斗胆,恳请陛下早立太子,也好安定人心,也免却陛下忧心如捣。” 说到这儿,已是泪水涟涟,只闻一声深深的抽泣:“臣妾不敢欺瞒陛下,臣妾私心确实偏向恒王,可是陛下细想:大宝终要有人继承,无论立谁恐怕介时都难免对其他人心怀芥蒂,甚至于忌恨,唯有六殿下不同。因此,倒不如从一开始就挑选最忠厚宽仁的那个,也能免却手足相残之祸根。” 最后,皇后深深一拜,泪水仍未收住:“臣妾自知今日失 言,祈求陛下恕罪。” 宫殿里寂静了片刻,随后响起脚步声。明黄的靴子出现在皇后眼前。陛下伸手,亲自扶起了她。 “皇后请起,朕尚待思量。” 陛下一脸深思的离去后,背对着宫门,皇后从容地止住了眼泪。 恒王府中,恒王殿下有些坐立难安。皇后已提前告知:陛下今日大概会召见他,嘱他务必争气。 对于皇后娘娘的青睐,恒王不是不知,但着实有些惶恐。他只是尽了为人臣为人子的本分,并不敢肖想那至高无上的宝座。 他自认不是做帝王的料。他没有那份胆魄,他也不想做孤家寡人。奈何盛情难却,皇后那处也不能断然得罪。 正颇感两难,广海亲自来宣旨:陛下召见。 恒王赶鸭子上架,也只能整理衣冠肃然入宫了。 陛下宣入养心殿。恒王行君臣之礼。 “起来吧,父子一场,不必这么生分。” 恒王极力克制住心里的忐忑,尽量表现得得体端正。还好,陛下看上去还算随和。 “不知父皇何事召见儿臣?” “近日都读了哪些书?” 恒王始终半低着头:“《孟子》、《礼记》。” “好书”,陛下表示了肯定,继而话音一转:“但朕不记得这些书里有教身为皇子怎么撺掇母后谋取储位,你看到过吗?” 浑身一震,巨大的恐惧袭来,恒王立时跪了下去,“千错万错系在儿臣一人之身,请陛下降罪。不过儿臣自知才疏学浅,实不敢有非分之想。” 恒王以额触地,良久,闻见上首并未发怒的声音:“起来。朕只是试试你。广海,给六殿下搬张椅子。” 虚惊一场,恒王定了定神,于圈椅上落座。 陛下让他放松,就像寻常父子那般聊聊天:“皇后的心思你该明白。朕想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谁都不可能当着陛下的面儿说出觊觎他的宝座,恒王硬着头皮,还要顾及皇后的情分:“娘娘慈爱,视儿臣如己出,儿臣感激不已。至于立储之事,儿臣绝不敢非议,亦不敢妄想,一切全凭陛下定夺。” 他像是惊弓之鸟丝毫不敢大意。 陛下忽而笑了一声:“皇后说你谦恭廉谨倒是中肯。” 恒王如坐针毡。 陛下已经回过味儿来,皇后所说是一方面,但一个真正的帝王必然还要有果决冷酷的一面,否则如何能坐得安稳? “可朕若是不立你,岂不伤了国母之心?” 恒王额头出了汗,他怕就怕自己的辜负开罪了皇后。这个问题他真的不知该怎么回答。 “不必紧张。”陛下竟是起身走到恒王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此刻他像一个真正为儿子深谋远虑的父亲:“你今日的表现朕很满意,朕会如实告诉皇后,只是朕还不能轻易下决断。” “听闻你在潜心研究乐律,文渊阁中有一套上好的前人的乐论,我让广海带你去取。” 恒王心中一时五味杂陈:“儿臣告退,父皇保重龙体。” “去吧。” 恒王走到门口忽又被叫住。他回头,就看见立在阴影处的父皇好像瞬间苍老了许多,面露惝恍:“你二哥可还好?” 这个问题难倒了恒王。二皇子身在囹圄,在京中一处偏僻的宫苑被监禁多时,没有人能随意出入,他又怎能知道他的境况。 但恒王几乎福至心灵般理解了帝王的心思。 他道:“儿臣去探探。” 37. 风满楼 这一探便探出事端来。 二皇子这一生,落差太大,许是他从心底无法接受,又或是禁闭使人内心的恐惧滋长,总之,他的神智出现了些微的异常。 恒王俯首,也带了些兔死狐悲的伤感,“二哥饮食起居如常,只是儿臣观察到他出现了幻听和幻视的症状,恳请父皇派御医去看看吧。” 初闻此消息,天子从龙椅上站了起来,可是随后,他又慢慢坐了回去。不知是否又想起了二皇子大逆不道之举。 “他看见了什么?” “二哥说有人持着镣铐斧钺来抓他,二哥吓得躲进了桌案下。另外……” 恒王面露犹豫,有些吞吐—— “二哥说他是冤枉的。” 话落,但见陛下的眼中浮现了冷意,“不知悔改。我看他是变着法子想出来罢。”最后,他似是疲惫地轻挥了挥手,“让那处当差的人先多加留意,如有其他情状再及时禀告。” 于是二皇子没有等来太医,也并未等来父皇的只言片语。 此后,他的病情在短期内迅速加重。据侍候他起居的一名小内侍回禀:二皇子言行古怪、举止异常,嘴里还常常念念有词,俨然是得了失心疯。 陛下这才重视起来,后悔也为时已晚,唯有加派御医诊治。 太医诊断出二皇子得了癔症。此病最是难治,陛下在养心殿闻及时几乎不可置信。被严格监守的环境不适宜二皇子养病,李慈言奉都统夏戢的命令进行部署上的调整。 踏进这处离宫别苑的第一感受,就是凄清。屋子倒不破败,但似蒙着厚厚一层被岁月遗忘的尘埃。二皇子散乱着头发,衣冠不整,呆坐在房前的屋檐下。 李慈言曾暗暗估计过:这位元后所出、最得陛下疼爱的皇子可还会有哪怕一丝翻盘的机会? 但现在,这种可能性已彻底归零。 二皇子是真疯,这是李慈言的判断。外面还不乏有人对这事的真假持怀疑。 李慈言重新排布了一番,每日只留下几名龙骧卫在暗中看守。与此相对,照料二皇子起居服药的侍婢有所增加。 原本这里只有一名年轻的内侍,他是穷苦出身,被指派到这偏僻的地方。但他本性良善,并未因二皇子失势而做出欺主的事情,相反,他尽心尽力,甚至对这位落魄已极的天皇贵胄抱有一种朴素的同情。 李慈言来时,陛下正召他进宫问话,并不在现场。 整个过程中,二皇子都表现得很淡漠,对于李慈言上前的问安,他只是缓缓转动了一下眼珠,姿势和神态没有任何改变。对待新来的宫人也是如此。 李慈言任务完成后还是依礼告退。二皇子自然不会答复。李慈言自行转身离开,就在他快要走出庭院的时候,身后的二皇子像是忽然变了一个人。 他变得狂躁、暴力,打碎了侍女手捧的药碗,并掐住了她的脖子。侍女快要窒息,李慈言只能拉开了二皇子,救下侍女。 而被拉到一边的二皇子抬起头看见他时,就像活见了鬼,一下痛哭流涕,疯疯癫癫,手指着李慈言,一忽儿恨,一忽儿怕,口中叫道:“是你们,是你们害我……不是我,不是我……都是你们干的,哈哈哈,都是你们……” 到最后竟然大笑起来,但就在这笑声中,脸上清晰可见两道泪痕。 他的情绪太激动,太医又还没到,李慈言强迫给他喂下了宫人带来的能助眠的药丸。二皇子被安置到了榻上,李慈言这才离开。 离去的途中,他拧紧了眉心,有一种强烈的不太好的预感。为着二皇子的疯话。 这种话他绝对不会是第一天讲,若是传进陛下的耳朵里——今时今日,陛下对于二皇子的态度已经发生了转变,从他的这一趟差事便可见一斑。 而其实很多时候,陛下的心意往往才是决定事情走向的关键因素。 “怀之?”这道声音冷静而铿锵,有一种金属的质地,能窥见人物的克己和自律。夏戢迎面而来,他对李慈言表现出的疑虑不安微露疑惑。 “都统。” “什么事魂不守舍?” 李慈言不答反问:“都统这是去看二皇子?” “是。陛下重视,我还是亲自来一趟能安心。” “二皇子刚刚睡下。”李慈言有片刻犹豫,还是道:“都统可曾耳闻过二皇子的疯言?” 夏戢不明所以:“哦?” 李慈言扼要地描述了两句:“许是我疑心重了。” 但是夏戢的神情也可见得凝重起来,他拍了一下李慈言的肩:“先回去吧。” 李慈言傍晚归家,他把一切都隐藏得很好。但是苏娢还是嗅到了一种如临大敌的气息。这股气息不同寻常,不是以往救出周密云又或是放走袁奇的那种缜密和紧绷,而是超出了掌控、似是无可抵御的一种被动。 而李慈言什么都没有讲,进门之后如常到里间更衣。 少顷,他出来,绕到苏娢身后,而她立在铺着雪青色桌布的圆桌前裁纸。她今日着蒲桃青,头发全部绾起,梳成一个凌虚髻,一支步摇缀着长长的流苏,和耳饰相得益彰。 李慈言拨弄了一下,自然地将下巴抵靠在她肩上。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得享受这一刻。 他们的影子重叠在一处,苏娢放下手中的剪刀,片刻后,转过身。她在李慈言脸上搜寻着什么,但是无果。 后者一头雾水的模样,笑道:“怎么了?” 苏娢摇了摇头。可是一种隐隐不对的感觉始终萦绕在心上,晚间熄灯就寝后,苏娢复睁开眼,想要再问问李慈言。 她想翻身起来,只是刚有动作,搭在腰间的手臂便施加了力道。帐子里夜明珠的光辉倾洒,苏娢侧身,看见了李慈言一双清明的眼睛。 他眼中了无睡意,就好像他一直这样睁着眼睛。他眼中的沉郁在对上苏娢的脸时悄然化开些许,但是隐忧未消。 “你到底是怎么了?” “莺莺”,李慈言斟酌着词句,语音低缓:“听我说:万一近日家中有什么不测,而我又不在时,莺莺千万别怕,岳父岳母不会坐视不理,莺莺先回苏家,旁的都不要管,知道吗?” 李慈言原是不想惹她恐惧,不过又想:若真的出了事而他尚来不及交待才更让人揪心。 苏娢果然吓着了,珍珠大的泪点蓦然滑落。她不理解,好好地,为什么李慈言弄得像交待后事一般? “究竟出什么事了?” “别哭,别哭啊莺莺,我只是随口猜测。”李慈言心中一下乱得厉害,手忙脚乱得给苏娢拭去眼泪将她揉进了怀里。 苏娢过去的十八年都很顺利,她还没有遇到过真正意义上的挫折。李慈言不断重复着“没事”,渐渐地将人哄睡。 梦中,苏娢回到了南方的故乡。她的家乡有着温和的气候,她幼年都在那里生 活。印象里是飞檐和细柳,生了青苔的石板和黛瓦白墙。 故乡是一场温暖的旧梦,但也有几回可怖的记忆。她曾撞见过邻家的白事,吹打着哀乐,众人抬着棺材出殡。 那次不知是什么原因,绑缚棺材的挑绳断裂,棺材板被震开,一股恶臭顿时弥漫开来。这个人是病死的。 围观的人都散开,而幼小的苏娢反被推搡到了前面,她回去当晚就发起了烧。 苏娢在梦中又回到了这一天,而这一次,不止有令人作呕的奇臭,那棺材落地之后竟然被从里面掀开了盖板,一个苏娢熟悉又不那么熟悉的人形物坐了起来…… 苏娢吓出了一身冷汗,这时仿佛从天边传来的两声“莺莺”唤醒了她。 苏娢心有余悸,恍惚地看着眼前李慈言担忧的眉眼,她伸手抚了上去。她的手落在李慈言的脸庞,而李慈言抓住她的手。 几声雨点敲打着窗棂,苏娢彻底清醒,她起身,看见窗外还是一片黑魆魆,此时是下半夜,黎明还未到来。 春夜喜雨,春雨本来珍贵,但苏娢没来由地轻颤了一下,好像身上沾到了雨滴。 “冷了吗?” 李慈言拿被子将她包裹,下起了雨是会凉一些。 苏娢没有作声,她倒头靠进了李慈言怀里。 “再睡一会儿,嗯?”李慈言道:“还早。” 细雨声中,苏娢阖上眼,竟真的又慢慢睡了过去。 意识朦胧中,苏娢闻见人声喧哗,脚步声、说话声……吵吵闹闹,她以为又回到了出殡的那条街道,但是很快属于房门推开的声响将她倏地惊醒。 她睁眼,李慈言穿戴整齐坐在床边,正唤着她“莺莺”。他的眉宇冷肃,眸中又盛着柔情,声音镇定带着安抚人心的意图:“记着我的话,回苏家,等我来接你。” “爷……”外面颂安惶急地叫了一声。苏娢偏头,看见了院子门口依稀立着的宦官和禁卫军的身影。所有人都聚集了到了院子里,纤云挤在门口,探出一张焦急又慌张的脸庞。 这不是梦! “李慈言,你要去哪儿?” 泪珠顿时像断了线的珠子簌簌地落下,苏娢几乎失重般跑下了床,李慈言拥住她,同时撇开了脸。 他眨了眨眼忍住翻涌的令他无法挪动脚步的情绪,才回过头道:“没事的莺莺,陛下只是召我问话,在岳父家等我,好不好?” 他话音刚落,院子里想起一道尖锐的嗓音:“副统领这是要陛下三催四请才肯露面?好大的架子!” 李慈言只得抽身而去,一截衣袖似清风消失在苏娢手中。 “保护好夫人。”这是苏娢听见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天光接近大亮,雨丝还在飘洒。苏娢抢到门口,只见李慈言左右都夹着龙骧卫,他们的皂靴趟过浅浅的积水激起细小的水花,很快就消失在了视野中。 “夫人,不能去!” “小姐别出去了……” 被带走的李慈言换了一副全然庄肃的面孔,他毫不意外地在自家大门口看见了夏戢。 他是拿人的一方。 见李慈言出来,他跨上马调转方向,喝令一声“走”。 李慈言步行在他旁边,两个人全程没有半分交流。 这一趟的终点并不是宫中,而是诏狱。而夏戢趁下马的间隙,在李慈言耳旁低语:“废太子,怕是要翻案。” 38. 风满楼 苏娢在房中枯坐,住得最远的秦嬷嬷闻讯赶来,苏娢扑到她怀里。 “莫急”,嬷嬷抚着她的背,用相较而言泰然得多的语气安慰她:“这才哪儿到哪儿啊。要知道,爷从前经历的磨难也实在不少,这样的场面他能应付的。陛下无外乎有什么事情要审问,咱们陛下是个明君,断不会冤枉了好人,等事情查清楚他自然就回来了。” 苏娢从嬷嬷怀中起身,她已止住了泪,眼睛红红的。 “莫哭”,秦嬷嬷眼含着怜惜,拿帕子给她擦了擦脸。 或许秦嬷嬷并不知晓李慈言做了一些犯纪的事情,此刻苏娢不明就里,不免往这上头联想,而去岁以来她所见所闻的抄家灭门的惨案也增加了她的恐惧。 她没有办法像秦嬷嬷这样乐观,不过嬷嬷有一点提醒了她——她不能一味的伤心难过,陷在无休止的情绪里。 她早已及笄,不能这样经不住事。至少她也应该考虑她是否能做点什么。 苏娢站起身,到镜子前梳洗。 她决定先等等看,此刻爹爹也必然上朝去了,回去暂时也无消息,不如先在自己家中等待。 时间格外难挨。到了中午,李慈言依然一去无影踪。苏娢草草吃了点东西,吩咐颂安备车。 她得回苏家,至少爹爹能知道李慈言究竟为了何事? 奈何她还未起行,先迎来了龙骧卫的搜查。 李慈言的同僚苏娢大体知道些,但是今天领队而来的人十分陌生。他的服饰标明他的职级比李慈言次一等,同时他给人的感觉与苏娢印象中严肃端正的龙骧卫有所区别,或许是此刻立场的缘故,他看上去便不那么正派。 苏娢整个人都绷紧了,没有想到这种事这么快就轮到自己了。 他们只需亮明一道诏令便旁若无人地闯了进来,苏娢听到动静时刚快步来到院子,他们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二门。 “夫人别慌,他们只查东西,不拿人。”颂安谨遵李慈言的嘱托,严严实实地将苏娢护住。一时颂安和良竹在前,苏娢被遮掩在后,秦嬷嬷牢牢握着她的手,左右还有纤云她们翼护。 他们避让在院子一角,其他人也都在惊慌中向他们靠拢。为首之人的视线从他们身上一晃而过,旋即堂而皇之闯进了上房。 卧室和书房是两个重地,苏娢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翻箱倒箧,破坏了自己一手布置的温馨的卧房。 “为什么不仔细查看?”苏娢听见一句冷声质问。 有龙骧卫解释道:“这些都是女子之物。” “我看你是因为副统领的缘故吧。别忘了,陛下可是特意告诫:杜绝徇私舞弊。都给我搜仔细了!” “是。” 于是苏娢听见一片较尖锐的“哗啦”的声响——是她存放首饰的螺钿盒被翻倒了,里面的东西倾泻而出。 这若不是以纪律严明著称的龙骧卫,苏娢丝毫不怀疑会有人顺手牵羊拿走她最心爱的饰物。 “夫人,且忍耐一时。”良竹低声劝了一句。 “嗯。”其实除了忍耐她又能如何呢? 从上房出来,他们又命令打开库房。落得这个下场的臣子在财产的所有上没有隐私,苏娢眼见得他们清点登记,以为终于要结束,熟料领队的人脚步一转,又去了不远处最后一间独立的屋子。 苏娢脑中混沌了一瞬,随即像被一声警钟警醒——那是祠堂。 这下她不能不亦步亦趋的跟上,李家列祖列宗都在里面供奉着,什么都可以被破坏,唯独这处…… “大人”,苏娢破开了眼前方才有一瞬因惊慌而升起的雾气,在整个过程中第一次开口:“此处是祠堂清净之地,还望大人手下留情。若是坏了祖先供奉,妾纵九泉之下也无颜面对先人。” 她的语气急促,带着无从掩饰的慌张和一丝恳求。对面人的视线含着一丝晦暗和赤裸从她脸上划过,但是并未作出任何承诺。 还是推开厚重的门后一股阴冷肃穆的气息扑面而来,才令他停顿了一下。倒并不是忌惮什么鬼神之说,而是想起李慈言的夫人是摄理兵部尚书之女,还是贺大将军的甥女,他也不能把事情给做绝了不是。 他站在门口,并没有进去,只是挥了挥手派了两名龙骧卫。而后者显然比他有轻重些。 他们最终从书房搜罗了一些东西准备带走,在他们离去之前,苏娢鼓足勇气上前道:“大人,我想问问:我夫君,他现在怎么样了?” 那人回头,施舍般地看了她一眼,凉凉地开口:“李慈言涉嫌陷害二皇子,夫人若想见他恐怕得去诏狱里头了。” 他走后,苏娢脱力般靠到了础柱上。 “夫人别担心,爷吉人自有天相,保准不会有事的。”颂安何尝不心急,只不过他清楚:若是爷真的出事,至少那位不会袖手旁观的。 “夫人,还去苏家吗?” 这下倒真的令苏娢仿佛清醒过来,她腮边挂着一滴泪:“去。” 不想苏大人依然没有归家,苏母不明情况,听说后唏嘘了一回,安慰道:“身正不怕影子斜,早晚有个水落石出的时候。你且安心留在家中,等你爹爹回来再作区处。” 苏大人于傍晚时分归来,进门先落座饮了一杯凉茶。今日散朝后陛下将他单独留了下来,除了针对边境防御作了一些商讨,最后陛下话音一转提到了李慈言: “听说卿把女儿嫁给了李怀之?” “是。去岁结的亲家。” “卿倒是好眼光。” 彼时苏大人在心内揣摩了一下陛下的语气,虽然一贯的喜怒不甚分明,但苏大人认为应该是不满。 难道还是因为接近誉王一事? 他正想开口顺着陛下的心意然后再转圜几句,而这时陛下忽而加重了语气,意味深长:“如今朕是连龙骧卫都信不得了。” 苏大人满腹疑问地离开,到了兵部才知道女婿下了狱。 “不仅是他。如今陛下认为二皇子有冤,那么龙骧卫中凡与此案有关联者都要一一等待洗脱嫌疑。” 因为东宫之案经办具体事务的正是龙骧卫,最有可能动手脚的也是龙骧卫。当然,或许二皇子疯了之后对于龙骧卫的恐惧和指认也是一个原因。 “可是,二皇子他毕竟……”毕竟也已经疯了啊。一个疯子的话也能当真引出这样一场轩然大波吗? 苏父瞥了她一眼:“在外一定要慎言。” 苏娢垂眸闭上了嘴。 “你也 不必太过忧心。陛下钦点了荣安王来查办此事,这位殿下一向公允。怀之若是清白无辜,多半无事。” 至此,苏娢才算是有了底。别的她不敢保证,但这事上李慈言肯定没有妄为。 她不由略微缓了一口气,再来看为二皇子翻案这事,“真的能找出元凶吗?”或者说,真的有这样一个元凶吗? 但是电光火石之间,她又想起了之前李慈言提过的陛下遇刺一案,确实有人在试图嫁祸太子。 莫非是一计不成,又生一计?那这…… 苏娢不寒而栗——未免过于心狠手辣。一定要置手足于死地。 “此案内情、二皇子冤枉与否无人知道,一切都要等查过才见分晓。你要知道,此案不同寻常,乃是陛下亲断,龙骧卫奉旨办事,未曾假手旁人。因此陛下自然地怀疑到了龙骧卫头上。这是于理。 “于情:二皇子如果有冤,他是被何人所冤?难道是陛下?必然是下面的人办事不利,以致陛下受了蒙蔽。天子发怒,这怒火自然要有人来承接。 “怀之这一场牢狱之灾势所难免。我们能做的只有等待结果。当然,他若是有性命之忧另当别论。” 许是见苏娢犹在怔忪,以为她还是担心过度,便有了苏大人上面一篇更加细致的分析。 末了,他伸出手,似乎想像女儿幼年一样摸摸她的头,但是眼前的女孩儿毕竟已经长大,于是他又收回了手,“就在家中耐心等候,有什么情况我再告知你。” 出乎苏大人意料的是,苏娢缓慢又坚定地摇了摇头。 “你要回去?” “女儿只是觉得,这样艰难的时候,更不该撒手撇下家中的事无人照管。我已经知道了此事的原委,也安心了一些。我可以在家中等他回来。”何况府中本就还有一地狼藉等着收拾。 而李慈言也不是不回来,他还没怎么样呢她就先躲回娘家算怎么个道理? 苏大人看着她:“你不害怕?” “龙骧卫已经来搜过府了,我想一时半会儿当不会再有其他动静。即使有,女儿也不该一味逃避。”家是李慈言的,也是她的。 苏大人默了默,不再挽留:“去和你娘说一声吧。” 苏娢走出厅堂,苏大人仍站在原地,一股感慨涌上心头,——蓦然间女儿是真的长大了。 苏夫人自然放不下心的,“在家中等候又有什么两样?” 怎奈苏娢坚持,苏父也从旁劝说,便只能送苏娢登车离去了。 方离开苏家,又与连仪的车驾遇个正着。 “我想着你该在姨父家,故而就直接来了。听你姐夫说,陛下昨日大发雷霆。”连仪将苏娢耳边的一缕碎发别到她耳后,“我是想嘱咐你:陛下正在气头上,莫要在此时再触了他的霉头,万不可向诏狱里做什么打点使银钱的功夫,反于妹夫不利。这点苦头妹夫吃得。什么都不做或许才是最有益的。” 苏娢心内感动不已,鼻尖发酸,“姐姐肺腑良言,我记下了。爹爹也是这么说。我正准备回家去等呢。” 连仪原也没有想到她不肯待在苏家,“我既然已经到了门口,还是进去看看姨父、姨母。明日我再去探你。” “姐姐快进去吧。” 39. 风满楼 一直到外面漆黑,苏娢才收拾好了屋子。 夜里,她独自卧在帐中,翻来覆去。枕边的一颗夜明珠发出莹润的光辉。她拾起捧在手心里,不由想到若耶,想到魏子行……想到过去的桩桩件件,最终回归到李慈言身上。 她已出嫁一年,这一年内她所经历的担忧似乎比她闺阁十六年加起来都要多,许多事都超乎了她的想象。 更糟糕的是,她预感到这种跌宕或许还远没有结束。李慈言所做的事一旦泄露,至少又是一场轩然大波。而他甚至还有她不知情的。 她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深刻感受到潜伏的危机。她心中充斥着担忧,她抚着心脏的位置,那里在不安地跳动,当然也在记挂着李慈言。 无论如何,等这次李慈言出来,她一定要问清楚他所隐瞒的究竟是什么?她想。如果他将来仍有一些暗中的计划,她或许应该阻拦他。 诏狱在三司之外,专门处理一切“大逆不道”,用刑也是最严酷的。苏娢不知道那些李慈言所熟知的手段是否会在他自己身上使用一遍。 一想到他可能遭受的苦楚,眼眶不觉又生了潮意。苏娢拉着被子将自己兜头罩住,好像这样便能好受一些。 而实际上李慈言并没有苏娢所想的那样凄惨。不过,杀威棒是少不了的。此番进了诏狱,一视同仁,先打十棍再审问。而这相较于诏狱自身的习惯,已经是荣安王留情了。 回顾先前的案件,李慈言的关联之处在于他正是负责东宫搜检的人员之一。彼时行刺和魇镇相继发生,都在二皇子和周召被发往皇陵之后。 刺客在狱中指认二皇子,谓二皇子对陛下心怀怨望,陛下盛怒之下才有了彻查东宫。而在那之前,自二皇子前往皇陵,太子府便一直在龙骧卫的监视下,各处寝殿全部封锁,苍蝇都难以飞进去。 而搜查当日,龙骧卫中包括他在内,来了左右卫各一位副统领以及都统夏戢,此外,陛下特派内廷总管广海及几名内侍从旁协助,自然是带着监督的使命。 陛下已可谓慎重。因此在众目睽睽之下发现了用于巫术的符箓和纸人后,没有人能提出任何一丝异议。那些东西当场封好,经由广海呈交陛下,陛下次日下旨将二皇子终身监禁。 李慈言在囹圄中仔细回忆了一遍,他确信,至少他参与的环节挑不出任何错漏。若说有嫌疑,彼时监视太子府的人应当嫌疑更大。 这些人都是左卫的同僚,李慈言现也都熟悉。他们的监房完全分开,并且诏狱的墙壁很厚,莫说见不到,连声音也不可闻。 但是初进这里时,他们是见了一面的,当然各自都是遭到桎梏的状态。但匆匆一瞥中,李慈言在他们脸上看见的是和自己如出一辙的凝重和百思不得其解的疑惑。 对于整个龙骧卫,李慈言不会轻易加以怀疑。不排除这个队伍里有些害群之马,但是在这里面待得久了,李慈言知道忠诚和纪律基本还是深入人心。 如果说有人动手脚,那么必然就发生在龙骧卫监守的这段时间里。因为那些东西是在太子寝殿的盆栽中掘得的。莳弄花草是二皇子为数不多的爱好之一,几株特别名贵的由二皇子亲手培植,旁人皆不得触碰。惟有在这个时间内,二皇子身在皇陵,否则,他一准儿能够发现。 这样一来,就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龙骧卫本身,要么就是有人本事大到能在龙骧卫眼皮子底下行事。 而后一种可能性比前者更加微小。 分析到这里,李慈言仍旧眉头紧锁,但心中已有了倾向。此案本身应当没有误判,大抵还是陛下因见了二皇子如今的模样心乱,致使心意发生了改变。陛下曾经在二皇子身上倾注了多少心血和疼爱,如今恐怕就有多难以接受。 而当日二皇子与周召被押回问罪时两人的反应也可以作为一个辅证。二皇子一脸惨白,周召几乎一语不发,二皇子虽也曾喊冤,但显得苍白无力,脸上更多的是绝望。 陛下也曾给了二人最后一次自陈的机会,周召罪己以求保全太子和家人性命,而太子似乎已经被吓得说不出一句话。 若是问心无愧,岂会是这般态度? 李慈言在思索这些的时候,正俯扒在监房的干草上。十棍他尚能忍受,但毕竟打在身后不能仰卧。 监房密不透风,李慈言不知道雨停了没有。他被带走时小雨淅淅沥沥,隔着雨帘他一步也没敢回望。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关于那个位置的争斗只会愈来愈激烈,没有人能保证仕途坦荡、始终安稳。他有时会反思:那时他冲动地应下这门亲事是否对莺莺太过不公了? 他那岳父大人心中并非没有其他选项。至少他知道的就还有一个士人,如今似乎到地方做官去了。他岳父大人相中的必然家世清白,有过人之处,那人必不会像他这样藏着掖着,或许倒不用跟着担惊受怕…… “李慈言。提审!” 思绪骤然被打断,李慈言从干草堆上爬起来,还是有些不良于行。主审官是荣安王,乃当今陛下的异母兄长,手足之中最得陛下信赖。这位老王爷已许久不过问政事,如今把他请出来,足见得陛下不肯再轻信任何人了。 荣安王居中,左右一名内侍,一是夏戢。内侍是陛下的耳目。而夏戢,本身也有嫌疑在身,但是余下的龙骧卫尚需要统帅,夏戢也素来劳苦功高。 而除却龙骧卫陛下一时也难有顺手的人调用,便只得如此别扭。当然,夏戢只能够配合,三者之中他的权力最末。 如今正是避嫌的时候,因而李慈言并未朝他的这位上司望过去一眼。 荣王安秉承着朝廷的威仪,询问了搜查当日诸多的细节。李慈言如实回答。末了,闻得荣安王道:“你可还有其他要交待的?李慈言,坦白从宽,隐瞒可是要从重。” 这不是一句套话。荣安王的语气彷佛已经抓住了什么,只是 在等李慈言自行供认。 这下李慈言不得不抬头想从夏戢眼中寻到一丝提示,他实在困惑。而夏戢的眼色也仅仅只能证实他的猜想。 在李慈言的不解中,荣安王让人呈上来了一封信。“从你家中搜出一封晋阳侯世子的书信,你可有话说?” 搜府?当这个消息在李慈言脑中闪过的时候,他下意识想起了他入狱前夕苏娢的泪眼。只希望她已经回去苏家了。 奈何他没有时间细想,荣安王让人把信纸交到他手上。这封信确实是叶兰庭写给他的。起初他借由叶兰庭进入誉王府,后来疏远时叶兰庭曾来信致意,也算有始有终。 叶兰庭拿诚意与他相交,至少在这一点上,李慈言是有愧的。这位叶世子对他的选择没有表现出分毫的不满和失望,相反,信中有许多的激励之辞。 这正是叶兰庭的为人。但这封信放在今时今日确有不相宜之处。叶兰庭与誉王交好是明眼人皆知的,陷害太子与誉王有益,而信中恰有如“前途可期”、“功于社稷”之类可供任意猜度解释的辞句。 更要命的是,落款的日期正在去年二皇子案发之前。 此信的内容本来寻常,李慈言不知有今日之祸,因而收藏,不想被有心人拿来利用。 视线定格在最后字迹相仿的日期,李慈言笑了一声,冷冽之极:“恳请王爷明鉴:此信原本并未写下日期,这是新近为人所添加,墨迹有新旧之分,殿下细看自明。这封信我实于去岁冬收到,信中内容也仅仅是友人之间的勉励。恕罪臣斗胆,不知是何人领队搜查我府邸?王爷或宣他对峙,或者可召晋阳侯世子,想能还我清白。” 闻言,荣安王不禁让人将信纸送上前来,他眯起眼在亮处细瞧了一回,墨迹的新旧倒真不容易分辨,但这日期上的墨味确乎尚存。 荣安王放下信,“先将嫌犯带回,此事本王自会查清。” 夏戢亲自将李慈言送回牢房,“放心吧,老殿下办案公道。至于查你府邸的,是赵麟,你们都下了狱,龙骧卫总得有人办事。” “夏都统,您和嫌犯也有这么多话要说吗?” 身后的内侍插进了话来。夏戢闭口,看着守卫将李慈言的监房上锁,他扬声:“看紧了”,随后转身离开。 赵麟!是他李慈言就不奇怪了。这正是龙骧卫中的害群之马,为人阴险,最善营私。他与李慈言不对付,究其根源,或许是曾因小过遭到过李慈言的训斥和惩戒,而彼时李慈言尚未及冠,可能就更难心服。 后来赵麟从李慈言手下调走,二人便不再有直属的上下级关系。偶尔遇见互不理睬也就过去了,熟料他还有这样一个机会等着他。 李慈言在心中记下了这一笔,转而不由得更加担心苏娢。赵麟和他有过节,上门更不可能客气。 只希望莺莺听进了他的话,先已回了苏家才好!李慈言背对着牢门而立,几乎是在向上苍祈祷。 40. 风满楼 李慈言入狱期间,苏娢闭守不出,她依着苏父和连仪的劝导,安静地等待结果。一旦有新的消息,无论好坏,他们都会给她捎来。 而没有消息本身可能也算是一种好消息。在这种持续的难以平静中,苏娢强打起精神照常料理一些府里的内务。 其实有良竹在,许多事本无需她操劳,但似乎是怕自己闲下来会胡思乱想,这些事她又接到了自己手中。 余下的时间她便用作画或者打理花园来填补。如今正是春夏之交,园子里又欣欣向荣起来。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竟也流逝得飞快。 二皇子的案情获得了朝野极大的关注。荣安王在受命以来,兢兢业业,调查的对象从办案的龙骧卫后来又扩展至曾在东宫侍奉过的尚存的宫人,奈何依旧毫无进展。 因着关键人物均已被发落,此案从一开始就困难重重。而已知的事件又毫无破绽,在这种情况面前,荣安王也不是不曾怀疑他的这番使命本身就是一个闹剧,然而他又无法随意终止,因为这必然有违陛下的期望。 就在荣安王一筹莫展时,五殿下毅王忽然提供了一个线索。 事情是这样的:去岁上元节宫中举办家宴,酒酣耳热时毅王出去更衣,他无意中撞见了康王和一个龙骧卫衣着的人站在一处,康王手中递过去了什么东西,而那东西露着黄色的一角。 毅王正待定睛细瞧,幽暗中人影一晃,便什么都不见了,只剩下寒风中树影婆娑。彼时毅王饮了酒,经风一吹,完全清醒了过来,此时再看,更是什么都没有。而他回去时,康王正醉意朦胧拉着人拼酒,对面的人躲避不迭。 毅王先前只当花了眼。如今陛下替二皇子翻案、调查龙骧卫,他才猛然明白过来,想起这桩旧事。那副场景在脑海中越回忆越真切,如今他认为,那断然是真实的一幕。 毅王的这番叙述就构成了这样一个故事:康王勾结龙骧卫,有意陷害二皇子。符纸的颜色正是黄色,那么连作案工具都是康王提供的。这名龙骧卫再趁人不备,将东西放到二皇子的寝殿中,遂告功成。 逻辑上讲得通,奈何故事性似乎更强些,真实性有待证明。 荣安王虽是清闲王爷但也并非两耳不闻窗外事,对于侄儿的心思,他多少能揣摩一些。因此,在毅王最开始和他说起的时候,他曾提醒过这位皇侄:“开弓没有回头箭,一切言行尚需考虑后果。如你难以承担,今日我还可以当作没有听说过。” 但毅王主意已定。 于是又一场波澜平地而起。 京中盛传康王谋害二皇子的时候,这位殿下方从北境回来交差。朝廷与鞑靼订立了维持和平的盟约,康王也算不辱使命。 他也如愿得到了陛下的嘉奖,正同誉王赈灾回来时那样。不幸的是,福兮祸之所伏这一点居然也蹈誉王覆辙,才风光了没多久,就出了这档子事。 “殿下”,康王妃小心翼翼,生怕在这种节骨眼儿上又惹了丈夫不快。康王的脾气阴晴不定,她嫁过来多时也没能摸透,而她又是顺从惯了的人,许多苦楚也只能自己往肚子里咽。 “愣着做什么?倒茶!” 康王妃连忙答应:“是。” 茶盅被斟满,徐徐上升的热气中,康王一脸阴沉,之后他一语不发,慢慢地饮完了一杯茶。茶盅见底时,他的神情也有了变化,不再是暮霭沉沉。他盯着门外的虚空,蓦然勾唇冷笑了一声,眸中闪过精光。 康王妃看在眼中,后背发凉。 这是又有人要倒霉了。 “行了,别在这儿碍眼,回你的屋子里去。” 康王妃如蒙大赦:“是!” 康王和毅王就此开启了一段公案。 康王抓住毅王叙述中所有的漏洞予以回击。诸如“我难道能未卜先知?早在上元就知道二哥会被废、龙骧卫会监守太子府?”“如果是密谋,怎么会选在众人去更衣的必经之路上?”“既然从那条路上经过就能看见,怎么独独五弟你撞见了?” 这样的攻击还可以列出许多,末了,康王嘲讽道:“我看五弟你是撞鬼了吧,满口胡话,还是多行义事,方能驱灾辟邪。” 转头,康王对着陛下一脸严肃,郑重陈词:“儿臣绝没有做下这种大奸大恶之事。儿臣当晚与人拼酒,早已醉意模糊,中间只出去呕吐一回,也有宫人和随从在场。倒是五弟,拿不出证据,蓄意诬告,不知是何用心?请父皇为儿臣做主。” 但毅王咬定他见到的就是康王:“那就请三哥将宫人找来对质。”毅王也声明他只是想替父皇分忧,他提供的线索与父皇的猜测完全一致,是龙骧卫做的手脚。只需要查明当晚的时段谁曾离开值守,就可以继续追查下去,而他还记得那个人的身形,也可以帮着指认。 大殿之上二人吵闹不休,陛下头疾复发,但在临去休息之前森然掷下一句:“查,当夜宫中守卫!” 于是矛头再次对准了龙骧卫。不巧,李慈言又在其列。 说来,当夜既在宫中当值,后来又去过太子府的,经核对只有李慈言一人。不过,这并不难分辩,李慈言坦然自陈:他去东宫仅仅协助搜查,那么多人在场,众目睽睽,焉能做得了手脚。而上元宫宴,他也有不在场的证明,从未擅离职守,殿外的龙骧卫和过往的宫人都能作证。 但是除了真正办理此案的人,旁人都不能确切知情,宫外不知从何处开始生出了一股针对他的流言。流言的起点恰是他身上的这种巧合,它本来不能说明实质的问题,但是经不住一传十十传百,逐渐变化,后来竟有直言李慈言就是凶手的。 颂安最早听说这股传言,在他听来都是放屁,奈何家中有人在乎,颂安刻意关照不能传进苏娢耳朵里,怎奈事与愿违。 “夫人千万别往心里去,这些人都是爱嚼舌根子烂穿了肚肠的,听风就是雨,哪管别人死活,爷是什么样的人夫人还不清楚吗?” 苏娢的脸色有点发白,“我并不是疑心他,而是一定出了什么事情。”不利于李慈言的事情。 “颂安,我家中和肃远伯府有来信吗?” 暂时没有。颂安观察着她的神色:“夫人别急,我这就想法子去打探。” “等等,还是我自己去吧。” 苏娢准备再回一趟苏家。什么都没有收拾,颂安套上了车就走。 移时,颂安的身影在院子门口出现,苏娢以为他是备好了马车来回禀,转身关上了房门。再回头时却发现朝她走来的颂安神色有些奇怪,有一种憋着什么想说又不知该怎么说的别扭。 苏娢不解,紧接着一抬眼,就看见了他身后 进来的另一个人。 苏娢起初有些慌张,因为这人着一身月白的男装,头发束起,用发冠固定。剑眉,凤目,眉宇之间显露一丝英气,苏娢以为陌生的男人竟闯来了后院,但他的面孔又隐约熟悉,再仔细一瞧,苏娢想起自己在何处见过。 她着实怔了一下——是宬王妃。 苏娢不明所以,但在认出来之后还是依照礼节先将人请进了花厅里。她抽空回眸望了一眼颂安,后者眼里闪过肉眼可见的一丝心虚,而后眼观鼻鼻观心装起了哑巴。 在步向花厅的这段路途中,苏娢抑制不住地想了许多,核心围绕着宬王妃究竟缘何而来? 她们去岁在誉王妃的寿宴上还见过,她曾不知出于有心还是无意,在郡主的冒犯前替自己解了围。苏娢当然还记得这份恩情,也记得自己彼时心怀的那种激动。这份感激与欣赏到现在也没有改变,只是今时今日,在家中遭遇祸患的时刻,宬王妃的突然到来实在蹊跷。 这蹊跷令苏娢不得不先持观望的态度。她谨守着礼法,请宬王妃上坐。纤云有些拘谨地上了茶,晴春捧着托盘好奇又小心地打量。 “您……”苏娢终于忍不住想要开口询问,宬王妃放下茶盏,说了进门来的第一句话:“我们见过。” “是,上次还未向您道谢……” “不必多礼,你是李怀之的夫人,我自然要帮。”面前的人说得理所应当,苏娢不免微怔,去品味她的言下之意。 她并不像前次见到的那般,像是悬于天边的月亮,清冷疏离。不知是否是现在相对而坐近在咫尺的缘故,苏娢感到她身上的那种距离感也浅淡了,这倒也并不是说她平易近人,而是一种坦荡与真诚,分明还不熟悉但是彼此之间可以放心地相结交。 苏娢犹未回过神来,宬王妃起身:“早就听说你家的园子好看,今日天气好,去院子里走走吧。”她的语气稀松平常,不带有半分客套。 苏娢便领她往园子里去。初夏的阳光和煦,入眼是一片新绿,宬王妃在新绽放的蔷薇前停下。这里已经走得很深了。 身后没有人跟随。宬王妃在蔷薇花圃前停下,她压低了一枝花停在鼻尖嗅闻,而她吐出的话语与此毫不相关:“你且继续耐心等候,李怀之和二皇子的事并不相干。京城的谣言是有人故意为之,意在转移视线,但是你可以放心,荣安王不会被这种技俩所蒙蔽,一定会据实办理。李怀之在狱中也没有大碍,如有机会,殿下会尽力往好的结果上促成。” 说到后面,她转过身面向苏娢。 苏娢张了张口,一时没有能说出话来。她再迟钝,也知道她口中的“殿下”是宬王。王妃上门是为了李慈言的事—— 原来,还是七殿下…… 送走了宬王妃,苏娢关上门独自在房中待了许久。之前她想不通的地方现在全都迎刃而解,这就是李慈言瞒她最深的秘密。 所以为什么揭发杨霖后他仍不罢手?虽说毅王最终不是由他拉下水,可他事实上也有着这进一步的计划,只是停在了中途。 这又何尝不是在为宬王铺路? 誉王是假,宬王是真。他并没有远离过储位之争,甚至他开始卷入得或许比苏娢想象中还要早。 可是爹爹几番强调——全不赞成参与夺嫡啊…… 41. 阮郎归 按照毅王提供的信息,荣安王又对去岁上元在宫中当值的龙骧卫挨个儿进行了排查,结果是每个人都有不在场的证明。与此同时,康王那处,也有宫人作证:康王在那个时段已经喝得面红耳赤,路都走不稳,出去就吐了一回,吐完了似乎好受些,都没要随从搀扶自个儿走回了殿内。 那个被康王缠着拼酒的陪臣也印象深刻,大吐苦水:“以臣所见到的情状,当时的康王殿下,与毅王殿下所描述的判若两人。” 皇子间的争执就不能由荣安王来拍板了,照例呈送到了陛下面前。 对于这样的查勘结果,毅王的表情可用难以置信来形容,紧接着便是满腔无力的愤怒。这怎么可能呢?亲眼所见的事。这一幕他实际看得清清楚楚,康王与龙骧卫,就在当夜,一定有所勾结。 若说宫宴那晚他尚不明白将要发生何事,暂且存疑,那么后来二哥事发,毅王一下明白了其中的关联,只是二哥彻底失去希望对他同样有利,因此他没有当时揭发。 所以,怎么可能一点都查不到! “父皇,这必然是龙骧卫之间互相袒护,宫人也是可以买通的!叔父办案用的还是龙骧卫的人手,还有夏都统协助,怎么会不保护自家人?这本来就不合情理!儿臣请求将案子交付三司,对龙骧卫重新彻查!还有宫人,儿臣要亲自和他对质!” 整个大殿只能听见毅王异常激动的声音,相形之下,其他人的面容都沉静得过分。随着毅王的话音落下,大殿也就陷入了死一般得寂静。 毅王环视了一圈,发现根本无人应和。一种迟来的浸透骨髓的寒意开始爬上脊梁——高位上的陛下脸色阴沉,荣安王沉着脸一语不发,夏戢低着头沉默,还有康王,这个始作俑者,现在敛手装起了乖巧。 只有他,像个深受刺激的跳梁小丑。 心沉到了谷底,毅王咬牙,索性心一横:“父皇……” “陛下”,荣安王的声音却在此时盖过了他:“臣负皇恩,自受命办差以来,不敢有丝毫懈怠。人员再多必逐一清查,蛛丝再细亦不敢纤毫放过。然延宕月余,一无所获。臣已将办案经过梳理成册,现向陛下交差。臣有负陛下所托,望乞陛下恕罪。” 事实上荣安王整理的手稿已经呈送到了陛下案头。这桩案子牵涉着陛下骨肉血亲,如今又涉及到皇子内斗,手心手背,都不是他一个庶兄的分量可以妄加掺和的。 他亦无能为力。不若趁此卸了差事。 “亲王劳苦功高,何罪之有?”面对荣安王,陛下勉强按捺住情绪,予以抚慰,并准许他交差卸任。 荣安王告退之后,夏戢也被喝令退下。大殿中只剩下了父子三人。几乎是广海刚出去守着,陛下手边的卷宗便劈头朝着毅王砸去。 “真是朕的好儿子!一个个不知道忧国忧民、心怀天下,同室操戈、手足相残你们倒是登峰造极!” 陛下显然是气狠了,而这话又不仅仅是对着毅王,他的眼风也凌厉地扫过了康王。 毅王僵在原地,整个人几乎战栗,恐惧的同时却有一股更强烈的怨恨和不甘攫住了他。若论起父子兄弟,正是他的好父皇杀了为他保驾护航的杨霖,一夜之间清洗了他身边所有的心腹!他甚至不敢有一句怨言!一切的血和泪只能自己下咽。 如今又连真相都不被相信。他是亲眼所见呐!燕晟就是披着人皮的畜生,他比谁都更觊觎皇位,陷害了二哥又来加害他!而他的好父皇却还被奸人蒙蔽,反过来斥责他…… 这一刻毅王前所未有地厌弃自己生在天家,他也从未像今日这般好似充满了无畏。他挺直着腰,双目发红,开言便给了天子当头棒喝:“陛下真的对得起二哥、对得起周皇后吗?二哥遭贼人陷害,终于落得疯魔,陛下却听信凶手,视元子如仇雠!您以为燕晟只干了这一件‘好事’吗?错了,还有杨霖……” 毅王的声音又拔高了一个度,在大殿之中回荡。眼见事态超出了掌握,康王连忙制止:“五弟怎样抹黑我都是小事,可是你向谁借了胆子竟敢对父皇无礼!五弟还是慎言!不为自己想,也替宜妃娘娘多想想……” 康王背对着陛下,目光阴鸷,暗含威胁。 毅王的思绪混沌了一下,因为康王提到了他的母妃。可是转念:这又干母妃何事?一人做事一人当。他凭什么在这里一边惺惺作态,一边对他恐吓威逼?真是天大的讽刺! 怒焰更涨,毅王毫不退缩地与他针锋相对,气氛剑拔弩张:“我为什么不能说!是你勾结龙骧卫行巫蛊之事嫁祸太子,也是你处心积虑利用杨霖陷我于大逆不道的处境!你是什么用心?不就是把兄弟一个一个拉下来自己做太子吗?” “父皇!”毅王大呼一声,笔直得跪了下去,许是真情流露,两滴泪顺着深红的眼角滑落:“儿臣今日就是拼着性命不要,也要替二哥辨明冤屈。似燕晟这般包藏祸心、残害手足的大奸大恶之辈,如不发落国无一日安宁,还会有更多的兄弟受害,他会将他成为太子的阻碍一个一个翦除!父皇,他谋夺的是您……” “你疯了!”精于算计如康王如今也为他的不要命所震慑。 毅王目光森寒地睇了他一眼,还待凛然继续,忽而殿外出现一道惊慌的身影—— “还不住口!” 是宜妃娘娘,她一向端庄得体,今日这般失仪还是头一回。广海见明摆着阻拦不住,便只能擦了擦额头继续做个聋子。 因为宜妃的到来,情势又发生了转变。纵使毅王还想发狠做个拼命三郎,宜妃却不能容许。她几乎抛却了所有的体面,在陛下面前痛哭求情。 毅王心中苦多于悔,他最大的错处就是被私心所蒙蔽,没有在巫蛊事发的时候揭发燕晟,没有在那时替二哥诉明冤屈。一切都是报应! 而陛下呢,他首先从未这样惊愕过,惊愕于皇子的无状,这种可以说是“惊呆了”产生片刻空白的状态才给了毅王更多激昂陈词的时间。 但是当回过神来后,自然是龙颜大怒,惊怒得无以复加。大殿中“叮铃咣啷”能摔的东西碎了一地,宜妃被误砸伤了额头也没有躲闪一下。 待得力气用竭,在仍未消停的妃子哭音中,陛下身形一顿,继而颤了颤,猝然向后倒去。 哭声戛然而止,紧跟着爆发了更加无序和慌张的杂音。 二皇子的事件终于以这样一种激烈的冲突暂时写下了悬疑的终章。他的疯病更加严重,每日哭闹不休或者喃喃自语而已。生母已逝,周家不再,如今唯靠陛下仅剩的一分顾念保身过活。 毅王也为他的意气付出了惨痛的代价。被削去了亲王的 爵位,如今满朝只呼一声“五皇子”便已是尽到了礼数。 宜妃因他降为了嫔。此外,倒是不再有其他责罚。然而宫中最是拜高踩底的所在,宜妃母子一朝得了陛下厌弃,等待他们的便是不啻云泥的落差。当看到宜妃门前冷落,寒冬腊月连炭火都领不足,更有其他妃子冷嘲热讽的时候,毅王心中或许悔恨会压倒其他,奈何覆水难收。 陛下气厥之后,一连数日不能视朝。除了五皇子被禁止出现在养心殿,其他殿下皆早晚问候,轮流侍疾。 终于在陛下好转得理朝政后,有人想起了被广泛牵连的龙骧卫。七殿下宬王奏请:“既然案件已告终结,龙骧卫均系无辜,那么还应予以释放,官复原职。否则宫城戍卫无人担当。” 陛下准奏。 四月底,苏娢终于等回了李慈言。 他的头发略显凌乱得束在脑后,衣衫上可见脏污与血渍,靠近了是一股馊饭混合血腥的味道,胜在脸还能看。 苏娢拿帕子拭去了他脸上的一点污渍,到底没有做出更亲密的举动。李慈言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她,轻吐道:“没良心。”这三个字像在嘴边捂热了才慢慢化开,一时间根本分不清是骂语还是情语。 苏娢拉住他的手,这回眼泪只是眶中打了个转没有让它落下来。苏娢在前,李慈言被她牵着在后。 “你可省点力气说话吧。厨房有现成的饭菜,热一热你先对付一口。我让颂安去烧水,你先洗个澡换身干净衣服……” 李慈言终于恢复了人样。镜子里他身上的棍伤所结的痂壳已经脱落,只在背上留了浅浅的疤。 苏娢进来撞见,“比我想得要好,我还以为进了诏狱会遍体鳞伤。” 接下来她安静得坐在对面看李慈言填饱肚子。 等他吃完,苏娢起身将碗筷收拾了放到托盘上,准备送出去。她方转身便被李慈言扣住了手腕,男人的目光直白难掩热切,“莺莺一点都不想我吗?” 他伸出手,苏娢放下东西,被捞进了他的怀抱。 熟悉的气息让人感到无比的安心和满足,好像空缺的都被填满了。李慈言打开了话闸,有点没完没了:“莺莺怎么没有听我的话?其实下狱对我来说并不算什么,我在狱中什么都不怕,只是好担心你……我想着出狱了第一件事便是去岳父家接你,可是真到了这一天,我又怕莺莺嫌弃我,我想回来就换身衣服的,谁知道你却在家。都是我的错,连累莺莺担惊受怕……有一个叫赵麟的人来府上搜查了是不是?他可有对莺莺无礼?莺莺这两个月都待在家中吗?每天都做些什么……” 他有一种麦芽糖糊锅了的黏糊劲儿。苏娢心中纵然对他隐瞒和宬王的关系有一丝疑虑,还是柔顺地伏在他怀中,温声对他提的问题一一道来。 两个月的事概括起来却也简短。他抱着不肯撒手,苏娢便闭上眼安静得贴着他。 李慈言敏锐地察觉到她的高兴之下还隐藏了一点的别的什么,实在不同寻常,这令他犹如大梦初醒,一股不安逐渐淹没了他。 声音明显低沉了下去,开口都似有些艰难:“莺莺是还有别的话想和我说吗?” 这一刹他想了很多,以为总不过是辜负了岳父所托。而苏娢离开他的怀抱,吐出了一句他没有想到的话:“宬王妃来过。” 42. 阮郎归 若说李慈言不惊讶,是不准确的。 但是他只有片刻的惊讶,而后便平静得接受了事实。宬王妃大概不会相信他尚且瞒着枕边人,这个窗户纸总要捅破,他一直想着等到一个最合适的时间,但是一拖再拖,到后来有损无益,如今知道了也好。 “那,莺莺是怎么想的?” 他反把问题抛了出去。眼见得苏娢皱眉,又连忙补充:“我只是想听听莺莺的看法。先前瞒着你,一是此事确实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另一个,因着岳父大人的态度,我也怕你……” 苏娢对于夺嫡的疑虑确实来自父亲的影响。但她也想知道李慈言有多坚决。 “我不知道”,苏娢道:“有些问题我要先问你。” “你问。” 纤云进来收走了碗碟,门窗都被掩上,苏娢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你和宬王殿下一直都保持着联系?” “是。我从十四岁进京便入宫做了七殿下的伴读,一直到十六岁进入龙骧卫。这中间我们同吃同住,先皇贵妃是宫中最纯善的人,并不许殿下在我面前摆皇子的架子,殿下待我也不错。” “先皇贵妃究竟出了何事?”这看似是一个不相关的问题,但是宬王因此地位一落千丈,在那之后便养成了独来独往的性子,鲜少和人来往,其中也包括了李慈言,他们在明面上几乎斩断了联络。 “后宫阴私,娘娘被陷害与人私通。” 原是这样,苏娢有一瞬间的揪心。这些事属绝密,外人只知道贵妃猝然薨逝,宫中又香消玉殒了一个美人儿而已。 但这还没有结束。“娘娘以死明证,也免不了殿下的血统受到怀疑。他隐而不发,一心要为生母报仇。我们终于掌握了证据,在陛下已经下令赐死那位嫔妃后,殿下竟当着陛下的面,先一步亲手结果了所有陷害他母妃的人。陛下对此深忌,殿下未及成人便被诏令开府别居,搬离了内廷。” “殿下自此开始了深居简出。那时我已在龙骧卫中,一来公事日渐繁忙,二来殿下既失欢于上,他认为减少人前的联系于我的仕途也有利。” 当然,皇子与人臣交往过密本身也不是一件利己的事情,后来太子被废,陛下严厉打击树党,这份关系就更不能暴露了。 “七殿下是在二皇子被废以后才动了心思吗?” “莺莺以为我们早已下定决心要和诸位殿下一争?”李慈言摇了摇头,他意识到这中间存在一点认识上的偏差:“其实殿下到现在都尚未能明确,更多时候我们是被动和自保的一方。先前二皇子地位稳固,又有周家辅佐,殿下必然不会生出任何一点多余的心思,唯有避其锋芒,待他日二皇子登基,庶几能保全自身。谁知出了后来的事。” “继二皇子之后,最有可能的当属毅王。但恰好我从周召手里得到了扳倒杨霖的线索,我一定要对付杨霖,而杨霖倒台,搭上毅王只是顺手的事。从这个时候开始,至少我是想过的。” 李慈言毫不避讳,苏娢在他脸上看到了严肃、深沉和野心。 “我和南塘既已费了那么大的功夫,索性把事情做到底。毅王此人,意气而性狭,如果是他继位,殿下的结局如何还真的不好说。另外,我也为我自己:杨霖是败在我们手中,如果毅王不倒,他日东窗事发,必然会引来他激烈的报复。” “而结果莺莺也知道:真正揭露他和杨霖关系的人并不是我,而是康王。”李慈言顿了顿,继续说起康王:“康王是最不能使其登临大位的人,此子登基,诸位殿下必遭屠戮殆尽。先前陛下遇刺一案,我便怀疑是康王的手笔,只是刺客指认二皇子后便断了气。”这个刺客原是一个不起眼的宫人,后来调查此人生平,碰巧发现他家中与民间邪教有关系,因而可能有些偏离。 “而这次巫蛊案。”说到这里,李慈言的神情异常得凝重:“我起先认为二皇子并没有冤屈。但是后来又有了毅王的指控,特别是归咎到我身上的谣言……看似愈假愈有可能为真,我现在相信毅王所言有八成是真的,龙骧卫中有康王的人……” “莺莺必然也想知道我们究竟会做到哪一步。至少接下去,绝对不能让康王得逞。而后下剩的三位殿下中,我以为宬王未必没有被陛下选中的机会。” 说完这么大一篇,李慈言停下给苏娢一些整理和思考的时间,并耐心等候她的下文。 “那,若是陛下偏偏没有选中宬王呢?你们待如何?还有,李慈言,你说了这么多几乎都是围绕着宬王殿下,那你自己呢?” 在这样一个平淡无奇的夏日午后,李慈言在对面的人如湖水的眼中看到了完整而清晰的自己,她的音量不高却带着极强的穿透——“那你自己呢?你想要的是什么?” 李慈言在这一刻灵魂为她震颤。他低下头略微组织了一下语言:“我亦不能料定将来会发生什么。但若是陛下钦定恒王,于殿下当无碍。若是誉王,主要他身边有一个袁今古,实在需要提防。” “莺莺,我不认为身为皇子肖想那个位置这件事本身有什么过错,这是人欲,是常情。如果上天垂怜,真的有这样一个机会摆在眼前,我想殿下也好,我们也好,一定会拼尽全力去握住。殿下会是位英主。” “而我,至少我不愿像现在这样一辈子待在龙骧卫中,做帝王的鹰犬,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想我会回去北境,继我父亲的遗志,北驱鞑靼。” 原来他是这样想的,苏娢从来不知。 他的理想远大又近乎残忍,她是应该对他凌云的抱负报以赞赏的,可是心尖偏偏蔓延开了一股难言的酸楚,她张了张口,有些茫然:“那我呢?” 声音细如微尘,重若千钧。 李慈言蓦然被击穿了胸口,呼吸都带着钝痛:“莺莺……” 他想去抱抱她,被苏娢起身躲开。 她后退了两步,清澈的眼中第一次展露受伤和对他的陌生:“李慈言,那你有想过我、有想过这个家应当如何吗?难怪你不在乎家中每月入不敷出。十年?按照你的心愿,等不到十年你便不在这里了罢。” 情势急转而下,超出了李慈言的预想。他以为,苏娢最在意的会是他隐瞒的行为和与宬王的关系,最坏的结果,就是坦白后她极力阻止他卷入夺嫡相关的暗潮汹涌。 现在他知道,他错的离谱。他忽略了她真正的需要。 “对不起莺莺,让我跟你解释,好不好?”他不敢再想着去抱她,只是动作小心地去勾她的手,幸好这一 次她没有再躲开。 一双杏眼含着怒意,目光微冷地盯住他,这令李慈言心痛难当。 “你说。”她倒要听听他能说出什么花儿来。 李慈言苦笑一声,捧起她的手贴到了自己的心口。 一切的开始依旧要从某一天苏大人主动向他询问婚事说起。那是十分意想不到的一天,讶异过后,李慈言陷入了长久的考虑,也可以说,困难的抉择。 “莺莺不是问过我,在誉王府后花园我曾说过的话。庆德三十三年,莺莺曾返乡省亲,回程走的是水路,那是我第一次见你。” 苏娢的眉头不可思议得挑了起来,那时她离及笄尚有半年的时光。 是年,李慈言年十七,龙骧卫奉命到南方执行一项秘密而危险的任务。回京复命的途中,他们遭到了追杀,危机之下,李慈言弃了客船藏身进了岸边停泊的另一辆船只。 有人来搜船,千钧一发时他听见岸上乍然响起一道属于少女的清脆柔嫩的嗓音:“不许无礼!” “小姐退后。青天白日,竟敢明目张胆偷到官家的船上来,你有几个脑袋够砍!” 就这样,李慈言有惊无险。得知这艘船也要上京时,他索性没有下来,他于暗中乘载了一路,在危机解除后,在船只下一次停泊时才悄悄离开。 当然,他的做法本身不入流。 在两天一夜的时光中,他知道了京中有一个姓苏的官家小姑娘,纯白得和他仿佛不身处于同一个世界。 她的世界温暖、明亮,应该处处鸟语花香。 任务完成后,他的职级升了一等。隔了一年,没想到竟有机会再次遇见。此时,她已然及笄,仿佛一夜之间出落成,是个大姑娘了。 李慈言在人群之中一眼看到了她玉脸上的惊慌,皇觉寺中窝藏诽谤朝廷的妖人,龙骧卫奉旨缉拿,寺中每个香客的表情都与她大差不差。 重围之下,他们需一个一个验明正身后方能离开,李慈言偶然一瞥,这回却没有看见她的身影,只有逆流四处张望的夫人和侍女,都是一脸的焦色,独不见了小姐。 李慈言恐有漏网之鱼,地毯式索搜了一遍,让他看到了奇异的一幕。披着邪教外衣的妖人正在试图蛊惑单纯的少女好利用她带他离开。 她乖顺得仿佛聆听纶音:“那你跟我来吧。” 李慈言低咒一声,握紧了刀就要现身。 却见少女转身就变了一副颜色,不顾一切冲向了人群。绮丽的衣袖在空中翩飞,生怕行慢了一步,李慈言紧随其后,一刀结果了凶徒。鲜血喷溅,又有几个亡命之徒冲了出来,幸而龙骧卫也及时赶来。 全部制服之后,李慈言抽空回望,隔着人群,看见了苏娢离去的背影。 “那天莺莺下山的脚程似乎也很慢,我入城之后,找人给苏大人捎了一个口信。”他没有留名,但李慈言始终疑心他正是在那个时候进入了苏崇的视野。 后来他还曾见了她第三回,就是在订亲那年的中秋夜里,匆匆的一面,很快擦肩。李慈言在马背上低眸,轻声笑了笑缘分,笑容随即湮灭,以为终究是不相干的人,未料得刚入冬,他走在下值的路上,就见前面的兵部侍郎忽然停下,面朝他转过了身。 43. 涂山远 “我原本并未有成婚的打算,我知道婚姻大事,不可随意耽误好人家的女儿。那时我连自己的前路都弄不明白,我无法预料任何人的结局,我的、殿下的……我只知道我不想一辈子这样待在龙骧卫中,我终要回去一趟北境,重新踏上与我血脉相连的故乡。 “如果殿下需要,我想我还会不惜一切报效。我预感我的前路不会平坦,这样踩不到实地的人生本不适宜拉任何一个人下水。 “可是……” 可是李慈言无法压下心中一股隐秘的欢喜,光是这种陌生的情绪就让他反复揣摩了好几个日夜。他会想起她的笑,想起她的声音……从回忆中抽身时愕然地发现镜中的自己竟也扬起了嘴角。 大抵是自家破人亡后,他收集的美梦太少,而他那曾数次救他于危难的冥冥中的直觉,这回告诉他:拥有她,就拥有了美梦的制造。 于是他最终做出了这一生中或许最自私的一次抉择,他接受了上天所赐,选择让苏娢来到他的身边。 “我知道我有难赎的罪过,可若是再来一次,我想我还是不愿轻易错过。我以性命起誓,我一定不会不顾你的安危,无论我将要做什么,我必先尽全力护你周全。 “至于我脑中的念头,其实只是一种长久以来的愿景,适才莺莺问我,我便和盘托出。但事实上前路难料,或许我会终老于此亦未可知。”李慈言挤出了一个笑,来掩盖话题的深重,“只如今暗流涌动,正值关键时候,我知岳父大人和莺莺都不赞成,但我确不能弃殿下于不顾。辜负了莺莺的地方,自不敢乞求原谅,莺莺当然可以生我的气,但……莺莺不要气太久不理我,好不好?” 他的尾音近乎哀求。 苏娢死死盯着他,两只眼儿噙着水花,欲落不落。 男人可真是狡猾的动物,问题的核心被他一长串故事和几句软语就轻轻揭过。可是为什么她心里难受得紧?像五脏六腑都被绞过了一般,憋得她喘不上气。 她抹去终究滴落下的泪珠,向他说出了今日最后几句气话:“反正人是不能强求的,你要做什么也不用问过我同意。只是若真有了那么一天不好了,你也别怪我狠心,大家好聚好散。” 李慈言脑子空了一霎,失声道:“莺莺……” 苏娢挣开他的手转身出去了。 出狱的第一个晚上,李慈言异常难熬,比在狱中两个月受的苦加起来还要折磨。身旁的人面朝着里侧怎么都不肯转过身来,他一贴近,就被她出声制止。 李慈言被迫躺回到原位,两个人中间留出一条鸿沟。 “莺莺”,竟是呓语了一声。李慈言疲累不堪,终究还是睡了过去。苏娢在黑暗中翻身,手中的夜明珠捧到李慈言的近旁,他皱着眉,可见梦中不安极了。 苏娢伸手,玉指抚过他眉眼,从他鼻梁上滑落,末了,贴在他的脸庞,想说一句“活该”,到底咽了回去,最后轻轻地呢喃了两个字:“睡吧。” 夏日的日头一天比一天毒辣起来,魏子行特意选了一个凉风习习的傍晚,到军营看望周生白。 他来时军中正升起了炊烟,饭后会有一小段难得的闲暇。魏子行于月初返回中原,他这一趟从遥远的域外带回了良马上千匹,按照朝廷的意思交到了北境涂山大营贺关山手中。辕门处的守卫已经认识了他,但还是要按规矩办事:“请等候通报。” 魏子行最后在营帐后面的背风处找到了周生白。他穿着普通士兵的戎装,独自盘腿坐在沙砾上。魏子行第一眼注意到的是他的皮肤,还真是“小白脸”,不像他,一晒就黑。 魏子行从容地在他身边坐下,后者手中正握着根木棍,在沙地上涂画,近旁有影子落下,也没有令他抬头。 魏子行凑到近前看了一眼,有关军事的地图。他奇怪道:“我上回来还听说有位部将要提拔你做营中书记,怎么你还混在一般戍卒里头?” 周生白头也未抬,语气是一贯的低平:“我拒了。” 魏子行不解,书记大小也算个官儿。 “我要打仗,不写文书。” “啧”,魏子行摇头:“你和怀之还真是‘双璧’。” 听着不像好话,引的周生白抬了一下头。 魏子行不以为意,伸手搭上他的肩:“说起来,咱们跟贺大将军也算沾亲带故。贺大将军有个独生女儿,正是咱们弟妹的表姐。你说若是跟大将军套套近乎,没准儿他能准你带兵,这不比你自己在这儿争取苦熬出头强百倍?” 周生白不语,一味盯着他。 “大哥跟你开玩笑呢”,魏子行不敢再逗他,讪讪地收回了胳膊。 周生白又低下头去,这回他先开了口:“京中有什么新动向吗?” 魏子行的声音顿时放低且正经了起来:“我刚接到的信,毅王没戏了,你那被废了的太子表哥,八成是遭了康王的算计,怀之的意思龙骧卫中尚有他的人在。” 周生白的眉头也蹙了起来:“我帮不上忙,让怀之多加小心。” “放心。有什么要我传回京师去的吗?” “要打仗了”,周生白道,他看着沙地上关于鞑靼首犯之地的推演,吐出的内容却并不相关:“不出今年。” “好吧。”这个也许大家都有预感。 不过魏子行很能理解,因为周生白如今的地位太普通,许多消息他根本无法获得,自然不能保证猜测的准确性。他向来不说没有把握的话。 “走了。” 魏子行起身准备离开,不指望周生白相送。不料这回他却跟着起身,他似乎犹豫了一下,还是道:“她怎么样?” “我还以为你真的漠不关心呢。好歹兄妹一场,虽然人家是最受宠的幺女,你呢是最没人关心的庶子”,魏子行毫不客气地顺手扎了一刀,不放过任何一次有望逼出他新鲜表情的机会。可惜的是这次也失败了,他拍了一下眼前人的肩膀,郑重道:“放心。人家现在已经改姓魏,叫魏梨,我家老祖宗亲自取得名,魏家不会亏待的。” 最后一句话落地,魏子行挥了挥手,潇洒地转身而去。 他行过京师又去拜望了一回李慈言不提。 却说苏娢和李慈言还在闹别扭。 李慈言出狱后官复原职,每日照常上下值,一切似乎又重归平静。对于两位主子之间偶尔的嫌隙,大家已经见怪不怪,按着规律,过不了两天就该自动得和好如初。 但这回却有一点不一样,爷似乎是把夫人狠惹恼了,夫人多气了两天,爷便每日殷勤备至,上赶着伏低做小,希望能早日使人回转。 晴春捧着茶盘退出,第三次冲茗雪摇头,“走吧,现在不适合我们进去。” 屋子里苏娢伏在内间的案几上描摹画帖,李慈言在对面坐下,“莺莺怎么不去书房?这里地方小难于施展,我的书房莺莺原是可以随意使用的, 何必屈在这里?” 苏娢描完一笔才抽空回了他一眼,“都说了是你的书房,我哪里好意思占用。” 李慈言立马改口:“我的错,亦是莺莺的书房。去书房好不好?我让颂安买了新的颜料和毫笔,去看看?” 苏娢不再理会他。面上亦没有不豫之色,只是纯粹将他当成个隐形的,低头一心忙于手上的事情。 李慈言劝不动,也没有离开,他在原位守候,像是在专心品鉴画作。苏娢凡落笔便得一句赞叹,他说得煞有介事,像什么“莺莺这树画得真好”,又或者“莺莺天资过人,我看这山石较真的更为嶙峋峻峭”,“就是真正的大家也不遑多让”,诸如此类。 苏娢:“……” 她终于愤然投笔,“李慈言你到底烦不烦?”她看他不是来赔礼道歉,而是来磨她心性的。 李慈言一下收敛,面带一丝猝不及防,“莺莺……” 苏娢瞪着他,一边收拾了画帖并未完成的习作准备另寻个地方。偏偏东西多,拿了笔便拿不了砚台,李慈言十分有眼色地伸手,“莺莺要去哪儿?我帮你。” 李慈言化身成了一颗牛皮糖,怎么也甩不掉。 眼见这些都收效甚微,李慈言只能使出杀手锏:“我带莺莺出去散散心可好?莺莺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这法子放在平时有用。但这回他在说话之前,苏娢已经心烦意乱到了极点。 她不许他再说话,他便闭口装个哑巴,但是依旧不肯离她超过三步远。往常她要取个高处的东西,不过使唤他一句的功夫,如今哪肯再劳动他,自己搬个杌子过来垫着就是。只是刚站上去,身后一条手臂伸出,准确地取下她要的东西递到她面前。 偏生他不说话,当然是苏娢不想听他说话,但是能不能不要挂着一脸纵容和讨好的微笑看着她,好像很卑微似的。她不接,那笑容就慢慢黯淡然后继续强撑,眼里还有一闪而逝的神伤。 她要是仍不肯接,他就退一步,将东西放到矮一些她一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然后摊开手,示意他不碰,她可以自己拿。 再说吃饭,自苏娢说不要他夹菜之后,他果然老实了。但是低头的过程中苏娢能明显感觉到来自斜对面的灼烫的视线,怎么也不肯消停。她不知道吃个饭究竟有什么好盯着看,忍无可忍放下碗抬起头时,他又像做错了事怕被抓住一样迅疾而沉默地低下了头。 苏娢的心情总之很烦,以致于她撂下茶盏的动作负了气,瓷盏在桌子上重重一磕,竟然碎裂—— 李慈言神色一变,及时抓起了她的手,而他自己的手背却从尖锐的瓷片上划过,留下了一道细长的伤口。 这点伤对于李慈言来说确实再小不过,他先仔细地捧着苏娢的手查看一遍,却糟她骤然抽回。 她怒目而视。 一种被针扎样的刺痛又出现在李慈言心头,他愣住:“莺莺……” 苏娢只觉烦躁透顶,却又伴着一股想落泪的冲动,她习惯性地归咎于李慈言,实际上已经开始怀疑她究竟是在生李慈言的气,还是在和自己置气。 无所适从时,充满安全感的气息将她包围。李慈言轻抚着她的背,在她耳边低声:“没事的莺莺,什么事都没有,莺莺不要生气,更不要难过,好不好?” 随后,他再次提出带她出门散心。 半晌,他闻见肩头处传来一声低低的回应:“嗯”。 44. 纤尘屑 很快等来李慈言休沐。 出门前苏娢去取帷帽,拿在手上却又忽地想起那日宬王妃过府的情形。彼时她着男装,孤身一人,没有侍从,没有车马,头上更没有什么帷帽。她就那样大大方方地从街头巷尾走过,什么都不顾忌。 微服、隐藏身份,苏娢不由想到:自己或许也可以如此。 李慈言见她拿着东西却又面露迟疑,不由得相询。苏娢将心事道明,得到李慈言的鼓励:“莺莺大可一试,你想要男装又或者女子的常服?我让颂安去准备。时辰还早,莺莺可以慢慢拾掇。” 那当然还是普通女子的衣饰了,否则她也着男装,介时和李慈言走在一处,就太奇怪了。 苏娢在房里试衣,李慈言在外间等候。 忽然门外响起颂安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了不得的事,听他着急地唤了一声“爷”。 李慈言打开房门,正好苏娢换好了一套衣裳从内间出来,李慈言对她道:“我去去就回。” 他回来得也确实够快,只是出去一趟,神色却是大变,面上几许冷凝、几许难看。 苏娢正坐在妆台前梳头发,从镜子里瞧见,不由转过身,“出了何事?” “一点小事”,李慈言的模样并不想提起,他的神色已经缓和了许多,走到苏娢身边坐下,像往常一样在螺钿盒里寻找他认为与苏娢相配的首饰,“莺莺今日绾发,就簪这根点珠银簪吧,素净些。” 他递来簪子,苏娢的视线从他手中的东西又移到他的脸上,疑心李慈言故意瞒她。李慈言不语,面含笑意任由她打量,以为能蒙混过去,下一刻却从前院儿的方向传来女子的声音,像是哭诉,又像是发怒。 李慈言的面色瞬间沉了下去。眼见得苏娢眉头狠狠蹙起,他立即做的一件事就是规避可能的误会: “莺莺可记得上回来搜府的赵麟?我深陷诏狱时,他曾借机陷害于我,现被依法处置。外面来的是他妹妹。她大概听信赵麟一面之词,不明真相,反以为赵麟是受我欺凌,如今来向我讨要公道。她的言辞自然不中听,我原不想吵到莺莺的耳朵,让颂安将她赶走,但现在——莺莺随我一同去见见,好吗?” 这一篇话交待清楚了前因后果,苏娢很快在记忆中捕捉到上回来搜府时那个不怀好意的龙骧卫长官,原来叫赵麟。一些回忆随之而来,苏娢面露愤概,迅速换回了自己的衣裳,随意绾了个髻,“走吧。” 前厅里颂安几乎是在求爷爷告奶奶,请这位不请自来的小姑奶奶不要吵嚷,有什么话可以出去说。颂安知道爷不想让夫人听见别人骂他的话,再有,颂安也担着心,外面忽然来了个女人一心闹着要见爷,这要是解释不清……夫人才刚刚与爷和好呢。 这时身后脚步声响起,颂安一转头,见苏娢与李慈言联袂而来。不过还好,他很快发现苏娢的一丝怒气并不是冲着身边人,而是冲着外人。颂安心下稍安,退到了一边。 苏娢面含愠色。赵麟也好,如今他的妹妹也好,可谓岂有此理!苏娢以为作为有理的一方气势必不能输,不想上来先被人抢白。 “终于敢露面了李副统领!不知我哥哥究竟什么地方得罪了你,你要这样害他!” 赵姑娘疾声厉色。然她原是个端庄的清秀佳人,头上裹着布巾,收拾得十分整齐,此刻双目微红,可见是气急,流露出了内里坚韧的一面。 苏娢的思绪停滞了一下。 李慈言上前半步,一只手仍握着苏娢的。他的眼神透着几分漠然,“赵姑娘此言差矣。赵麟借着搜查我的府邸私自篡改我的信件,诬陷我与二皇子案有关,幸得荣安王查明,还我清白。这话我想从人已经告诉过你了——赵麟是咎由自取。赵姑娘若不信,大可以去问刑部,又或者,荣王安殿下。” 赵姑娘面色微僵,但还是很快稳住了阵脚,“就算你说得是真的,我哥哥又怎么会被打成那副模样?难道律法让衙门里随意打人吗?我问过狱卒,他们说有人特意‘关照’过,难道不是你?你知不知道我娘见到他的惨状悲痛得昏死过去,现在一病不起,若是我娘出了什么事,我豁出去也要让你偿命!” 这下轮到李慈言一下变了脸色,特别是当他发现苏娢的目光也落在自己脸上。法外用刑,说起来还真与他有点关系。赵麟与他的这点私怨自然不可能劳动荣安王亲自处置,基本勘明后便移交给了刑部。 刑部并未传唤过李慈言,那时他系在诏狱中。某一日夏戢趁隙对他道:“赵麟那边不用操心,我让龙骧卫的弟兄招呼过了,该让他长个记忆。” 那时李慈言怎么回应来着? 他低声道:“多谢。” 赵麟在龙骧卫中并不安分,一门心思想着攀援内廷,或者结交权贵,借此来平步青云,这犯了夏戢的忌讳,因而夏戢会想要给他“提个醒儿”。但平心而论,对于这件事,李慈言心中接受得毫无窒碍,甚至他想到赵麟上门恐难保冲撞莺莺,那就更应该给他些教训。此事若非今日被特意提起,李慈言几乎要淡忘了。 他的无言被当作了默认。 赵姑娘冷笑两声,又哭又怒:“你怎能如此歹毒!就算我哥哥有错,自有官府来处决,我亦不会有一句怨言。可是因为你,他现在快要被打死了,我娘也快要急死了,你将我们全家逼上了绝境!” 她深深抽泣了一声,“现在,我要你亲自去一趟衙门,让他们善待我哥,给他医治。如果我哥能好起来,我娘才有救。否则,我拼了命也要告御状,不会让你好过!” 赵麟鼠辈,李慈言倒没有想到他还有这么一个有胆色的妹妹。此刻李慈言心中升起几分后悔,他原本便不打算亲自出面接待,不料……如今让苏娢亲耳听见赵氏直指他买嘱狱吏、对赵麟私刑加害,偏偏此事内情涉及到上司夏戢,人前他也解释不得。何况扪心自问,他心中也并不光明磊落。 外人如何斥他歹毒,都不过过一过耳朵,但他很在意苏娢会怎样看待。有些事他习以为常,但苏娢的世界里却是黑白分明。他们的关系才刚刚恢复,他真的难以承受再生一丝曲折。 李慈言低头,先温声对苏娢道:“事情并不像她所说,我回头再仔细同你解释,莺莺先进去休息,等我一会儿,好不好?我会将这事处理好,断不会真的使她家步入绝境。” 赵姑娘原以为夫唱妇随,是一丘之貉,现在意识到眼前的夫人是无辜的,并不知情,而这姓李的奸人似乎也重视并忌惮于她。赵姑娘仿佛又多抓住了一丝希望,便不愿苏娢离开,“夫人亦是女子,我实在走投无路才出此下策。这些日子为了治我娘的病、往衙门里打点,已花光了我所有积蓄,连房子都质押出去,而我娘依然没有起色,我真的没有办法了。还请夫人帮帮我……” 闻言,李慈言额角的青筋抽动了两下,赵姑娘哭得愈凄惨,愈衬得他心狠手辣。他还待设法挽回,就见苏娢挣脱了他的手走上前去,这个瞬间李慈言彻底慌了:“莺莺……”苏娢闻声止步,并回头看了他一眼。她眉间写着疑惑,好像是对他显露的慌张十分不解。 见李慈言没有下文,她又转回了身。 李慈言一颗心却奇异得获得安抚,听凭她出面了。 “赵姑娘的来意我已听得明白。当务之急还是令慈的病情,耽搁不得,我愿出资助姑娘请医问药,并赎回典当的房屋。” 苏娢当即唤人去开箱取钱,赵姑娘感激不尽:“还有我哥……” 苏娢垂下眼,神色却是冷淡了几分:“赵姑娘的为人我很钦佩,但恕我直言,令兄与你不相类。你说我夫君歹毒,难道令兄就堂堂正正?本来就是他构陷在前,若是他不生此歹意,赵家怎会落得今日的局面?将心比心,你为母、兄心痛,可是我夫君下狱的时候难道我就不担忧吗?而你哥哥还要趁人之危,你想过没有,一旦他得逞,我夫君焉有命在?那么今日可怜可悲的就是我了!” 说到最后,苏娢的眼眶中也情不自禁被逼出了泪点,她张口,衔着一丝恨意:“莫说我夫君,就是我,也想将他毒打一顿,简直可恶至极!何况,这事还未必就是我夫君指使的。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余下的我亦无能为力。” 赵姑娘愣在当场。不是只有她会哭诉,也不是只有她处在女眷的立场。一种无力和应有的愧疚涌上心间。其实自家哥哥什么德性她岂能不清楚?她年满二十却仍未出嫁,不就是不放心,怕哥哥照顾不好母亲么。 这时纤云取来了银两,拿的是苏娢的私房。苏娢手里的都是些碎银子并一些兼具赏玩的金银锞子。 装了满满当当的一袋,苏娢想了想,又准备拔下头上的一支掐丝步摇。 “莺莺”,李慈言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她的身后,他一手虚揽着她的的腰,见状,阻拦道:“银子是你的心意,我不便干涉,步摇就留下吧。不够我这里还有。”他很清楚她的每一件首饰都是独一无二的“宝贝”。 “实话与赵姑娘说,令兄平素得罪的不止我一个,如今他的事我不想掺和,也不是我该掺和的。无论你信与不信。不过赵姑娘应该相信,适可而止的道理大家都明白,赵麟既没有犯死罪,他就不会死在牢狱中。” 有些话无法讲得太明白,好在赵姑娘隐约听懂了背后另有含义。李慈言说着,一边从颂安手里拿过了几张银票,“据我所知,赵麟在任上其实贪敛的不少,赵家不至如此拮据才对。当然,如果赵麟把钱都拿回家的话。” 李慈言这话露骨,赵姑娘的脸又白了几分。然他还未说完,最后两句更是诛心:“有这样的兄长,就不知道赵姑娘自己觉得值不值了。” 语毕,他将银票一并递到赵姑娘面前。赵姑娘迟迟没有伸手。她几乎在颤抖,来时的愤怒和勇气已经化为齑粉,或许她很长时间内都无法直视今日的自己。是她急昏了头。 她没有道理拿这笔钱,然而她又确实需要。 她内心的矛盾全然显露在脸上,苏娢正欲再说点什么。却见赵姑娘眼中闪过坚定之色,双手接下,“我为我今日的鲁莽道歉,也替我哥哥道歉。他的确令人不齿,只他毕竟是我哥……今日深谢二位。” 赵姑娘深深一揖才转身离去。这桩事终于是了结了。 苏娢长吁了一口气,姿态露出几分疲惫,或许情绪的大起大落真的容易使人感到疲累。她欲要回房,方转身,被李慈言从身后轻轻拥住,他低头呢喃:“莺莺在人前维护我,我真的很欢喜……” 45. 纤尘屑 这趟门终究没能按计划出去,天色已经不早,午后正是炎热,而苏娢也没了心情。 李慈言自责不已,在她身旁劝道:“傍晚时候街边正热闹,也不比午间燥热,我陪莺莺出去转转,可好?” 苏娢原本趴伏在案几上,闻言,从肘臂间抬起头。李慈言的目光十分恳切,一脸希冀得望着她,在这样热切的眼神中,苏娢最终点了点头。 她换了一身简单的装束,李慈言一手牵着马,一手拉着她。 数里长街,走走停停。苏娢在许多个摊前都曾流连驻足。她只管低头不知疲倦地打量商品,少数情况下才会升起想要购买的念头,这种时候她往往不必回头,只需晃一晃身旁李慈言的胳膊,便会有如数的银钱递到老板的手中。 黄昏的路边,苏娢浅尝了一口枣花糕,眼前顿时一亮。天边的霞光映衬着她姣美的脸庞,李慈言低头,在她说“你也尝尝”的时候,衔走了她拈起的缺了一角的花糕。 “没有很甜是不是?” “是。”李慈言细细咀嚼后慢慢咽下。她知道他不嗜甜。 苏娢又喝了蜜饮、买了造型古朴的一支木簪……最后在夕阳宣告彻底隐身之前,她坐上马背逃离即将到来的夜色。 薄暮冥冥中,她倚靠在李慈言舒适温暖的怀抱里,任由晚风拂乱了发梢,也渐渐抚平了近日心湖荡漾起的涟漪。 李慈言认识宬王在前,与她成婚在后,北驱鞑靼又是他心中早有的誓愿,她没有道理去改变他。 其实对于卷入夺嫡,虽然她内心更倾向于父亲的主张,但她也并非坚决的反对派。李慈言既有他的坚持,她可以姑息,装作不知情。 她最在意的还是李慈言连平生夙愿和素志都藏得这样深,她是他的枕边人,却对他心底的想法一无所知。他从未向她吐露,若非经此询问,她恐怕仍旧蒙在鼓里。 他若要建功立业、捍卫边疆,从大局而言她是没有立场可以妄加阻拦的。男儿志在四方。奈何他的这种志向与小家之间注定存在着冲突,苏娢日子过的好好的,那日忽闻他的心声,竟是要舍下她、舍弃这个家,因而心头就更加的不舒服,以致说出了“好聚好散”这样的重话。 如今与鞑靼的关系重又紧张,如果局势更加恶化,那么介时他是否真的会回到北境从戎,而她要面临长久悬心等待的命运?对此,她心中仍是惶惑的。 “莺莺?”察觉到她在走神,李慈言低头轻唤了她一声。 苏娢回神,惊觉自己想得有些远了。说实在的,就如李慈言所说,他的这种抱负也难轻易实现,他等闲也不能随便就离开京师,离开龙骧卫。 “李慈言”,她有话要说。 李慈言控马减缓了速度,聆听她的下文。 “之前我说的是气话。但你确实不该瞒我瞒得那样紧。我们早已不是新婚夫妇,可我却要从一次偶然的机会才能得知你长久以来的心事,这让我觉得你并未真心地接纳我,而是始终将我排除在外。至于其他的事,走一步看一步吧,我并不会要求你一定要怎样做。我们就还是和之前一样,先好好过。” 苏娢没有回头,但风将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准确无误地送到了李慈言耳中。 身后半晌没有动静,就在苏娢疑惑地想要转头时,她身处的怀抱骤然收拢,身后人低下头,紧贴在她的耳畔。 “我真的知错了,莺莺原谅我这次好不好?日后绝不会再犯”,他的嗓子眼里好像堵着棉花,满腔难抑的酸涩与柔情最后都化作了一声她的名:“莺莺……” 府里的上空终于彻底归于晴朗。 苏娢再度凝眉便是因为战事。 入了秋后,秋粮尚未收割,边地的居民先迎来了鞑靼的铁骑。这一茬待收获的粮食显然也是他们早已盯准的盘中餐。 距离与那颜大汗订下和平的盟约,仅仅过去了半年。或许盟约本身就是双方博弈下一种临时的状态,从订立之时起就是用来撕毁的。 烽烟骤起,边事吃紧。起初还只有察塔尔一个部落南下的身影,但很快,鞑靼内部结束了权力的斗争,那颜大汗死在了激烈的冲突中,察塔尔部进而掌控了整个鞑靼。 于是形势陡然严峻,整个北境数千里长的边境线上,随处都有可能出现弯弓控弦的异族。 朝廷显然早有准备。北境涂山大营及分守各郡备边的将士全部投入战事,贺关山没有悬念地挂帅。而在察塔尔带领各部放手南下后,朝廷又从京军中抽调了部分并且在京师及北招募士卒,作为支援准备开赴北境。 战事又起,加上陛下在父子天伦上屡受打击,自前番晕厥以来自己也感到身体已是一日不如一日,因而继承人的问题不能不郑重提上日程。 朝野观望,如今可以一争的剩下康王、誉王、恒王和宬王四位殿下而已,总不外四中选一。奈何到此时要做出这个决定只会更加困难,陛下在病榻上曾从头回顾闹得沸沸扬扬的事关皇子的这几桩案子。 天子一言九鼎,当然不会错判。但实际真得如此吗?他心里清楚背后恐怕已经争得不可开交,甚至你死我活。如今把谁放到那个位置,都是竖起了一个靶子。而虎毒不食子,他不可能亲手替其中一个铲平所有的障碍。 同时立储一事又无法停滞不前。陛下心一沉,某日在朝堂上连下了四道旨意:着康王和宬王作为参将分别统领大军北上支援,而誉王与恒王留在京中协理朝政、稳定后方。 看似不偏不倚、机会均等,或者以军功显,或者以政绩胜,总得有个服众的地方,但也有人不相信陛下心中当真没个人选,必然暗中予以某位方便。 这一连串的变化与苏娢还真的都有切身的关系。苏父作为代理兵部尚书,总督军务,姨父贺关山又是前线主帅,二人本为连襟,如今公事上的联系如此紧密,有人以为不妥,但陛下未受干扰 ,强调用人用贤,用人不疑。 苏娢抽空去看望了一趟连仪,陪同她一道去城外的报国寺求了个平安。没有想到战事真的说起就起,苏娢看着天空中满布的乌云,心头沉甸甸的。 秋末风起,宬王开拔的时候,苏娢曾随李慈言一同前往送行。康王已在先启程,临去前,陛下同样为宬王践行:祖宗亦是疆场浴血、出生入死打下的基业,则我皇族血胤不可贪生怕死,丢了儿郎血性。 宬王躬身受命:“儿臣必不负祖宗基业。” 这样的场面苏娢自然是见不到,甚至李慈言都未能私下见上一面,他们是在高岗上遥相送别的。李慈言在高处驻马,苏娢只见黄土路上人马浩浩荡荡,整齐划一的军旅,在壮阔山河的衬托下更显雄浑豪壮。 领军的宬王早已经不见了身影,听闻此行宬王妃主动请缨,也在军中,只是苏娢没有认出。一直等到队伍的尽头也消失在眼前,他们才打马而归。 从方才到达那处高岗后很长时间里李慈言一句话也没有说,苏娢观察了一下他的神情,他眺望着远方,眼里是一种很苍茫而辽阔的东西。 “李慈言”,在回去的路途中,她突然想知道,“北境是什么样的?宁朔又是什么样的?” 李慈言没有向她描述过家乡。而她出生的南方他曾亲身去过。 “北境冬天来得很早,夏天也很漫长……”她对于他的童年和故乡的探寻对他是一种积极的信号,李慈言怀着熨帖的心情告诉她她想要了解的一切。 宁朔是座民风淳朴的小城,李家在当地很有名望。李家三代守边,他从出生时父亲就是镇守关隘的将领。宁朔边上有一条河流经过,是百姓赖以生存的水源,有了它,关外的风沙才吹不到城中—— “我们那儿也有柳树,我娘也爱花。她在世时院子里有一块芍药圃,那是我记忆里最美艳娇柔的花……” 李慈言幼时不是安静听话的性子,父亲时常在外,母亲管不住他。他曾在河边撒尿,被城中的居民抓个正着,告发到了家中。母亲气急,当着父老乡亲的面将他按在条凳上照死里打了一气,最终还是乡民看不过,又纷纷劝解才将他救了下来。 “其实我母亲的手劲不大,只那时候我闹着哭爹喊娘,我知道只有这样才能少挨两下。” 苏娢原忍俊不禁,听到这里毫不客气地揭穿:“人说三岁看老,可见你从小就是个狡猾的胚子。” 李慈言的回应是低头在她脸颊上蜻蜓点水般落了一个吻。 “莺莺想去吗?等有机会……”话落就发现他似乎对未来一切美好的憧憬都以“等有机会”这类的词句开头,奈何这是真实的写照。在停顿的间隙里他在心中自嘲了一下,然后继续说下去:“等有机会,莺莺陪着我回去一趟好不好?莺莺会喜欢那里的,宁朔父老也一定会喜欢莺莺。” 风声里,苏娢轻声又郑重地吐出一个“好”字。 46. 暗潮升 因着苏娢的关心,边事的邸报定时经由李慈言送到她的手上。朝廷总体上胜多败少,边境线上的百姓纷纷内迁,鞑靼占据的地方过不了多久又会被朝廷收复。 苏娢每每在抄录的字里行间中寻找“宁朔”,那个她未曾到过的地方开始更多地牵动她的心神,只是常常徒劳无获,“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李慈言道:“真的有事殿下想必也会给我来信的。”此时苏娢才知道,他还有一个朋友,是被发配充军的周家人,宬王此去也不算一个熟人都没有。 战事对于京畿及以南的地方暂时没有太大的影响。人们的生活基本照常,但是入了冬,京中发生了一件说大也不大,但是后来总结又颇有影响的一个事件。 二皇子在禁所“以树叶做翅膀”,从假山上摔下,当即昏迷不醒、人事不知。陛下闻报,站起身来后却突发眩晕,父子两个一下双双卧床。 陛下晕眩后曾有短暂的神识模糊,幸而身边的内侍及时发现扶住了,没有酿成更大的祸事。经过御医的诊治,陛下当晚便得到了缓解,能够起身后,他不顾御医的阻拦,连夜出宫去看望了一趟二皇子,结果回来后再度病倒了。 自那之后,陛下眩晕和头痛时作,视物稍久则两眼昏花、难以支持,太医强烈建议静养。陛下虽忧心国事,却也无可奈何,在无意识地掉落了数次奏折后,最终不能不向身体屈服,退居离前朝稍远的怡和殿静养。 国政大权暂时放给了誉王和恒王二位殿下,陛下搬去怡和殿前曾下旨嘱咐了数位大臣襄佐,并且言明凡重大的事仍要向他禀奏,特别是北境的战事为重中之重,二位殿下不可擅做主张。 陛下自是不放心的,针对他养病期间可能出现的权柄的迁移也预先做了防备,然而事情还是朝着他不可掌握的方向发展下去。 所谓一山不容二虎,如今的局面要面临的一个巨大的问题就是权力的分配。同一件事如果找过了恒王又找誉王,那就会造成精力的浪费。另外,许多事上二位殿下理应商量着来,但是一旦有分歧,应该听谁的? 好在誉王与恒王都是和气的人,起初也确实你谦我让,有商有量。但是好景不长,誉王想方设法从千里之外的一个县里将袁今古调了回来。 袁今古原先进士及第,进入翰林,但后来陛下经过考虑还是将他外调改任了县令。如今誉王手中有了权力,第一件事就是想尽办法将他捞回京中。 正好国子监有缺,袁今古补任教谕,而他更重要的身份是誉王顾问。 誉王原本有心,如今又有了得力的左膀右臂,接下去排挤恒王,争揽权力,提拔自己人便是顺利成章的事情。 而恒王正相反,之前誉王在府中广延门客、多方走动的时候,他在养心殿和后宫两处规规矩矩地请安尽孝。 这是一个身后乏人支持的皇子。虽有皇后,可也到底不是她亲生,她先前那样一番筹谋都没有成效,不免也有几分灰心。说句实话,无论哪一位殿下登基她将来都是正儿八经的太后,何况誉王在某些方面做的也确实厚道。 袁今古回京向誉王的第一条建言也正是拉拢皇后。陛下修养期间,只有重臣、皇子和后宫皇后、四妃被获准后可以进入,而其中皇后又是最容易获得许可的人。 权力的争夺没有硝烟,只要遇事倒向誉王一方的人更多,恒王也就孤掌难鸣了。偏偏袁今古有本事,誉王主持的一些事都能办得漂亮,而誉王对谁又都是温和客气的样子,因此所谓“襄佐”的大臣那里也能摆得平,同时面对皇子这些人也毕竟还要掂量。 恒王就这样渐渐被架空权力,他知道自己不是那块料,但是四哥的所作所为明显违背了父皇的初衷。他心里感到不安,他在宫中的小路上徘徊了几趟,还是决定去看看父皇。他也并不是想检举或者揭发谁,只是父皇必然会问起前朝的状况,他或许可以如实提起。 恒王朝着怡和殿的方向走去,途中迎面撞上了袁今古。 “殿下”,袁今古恭敬地在道旁行礼。 恒王心中升起一丝微妙,“袁教谕这是从哪儿来?” “皇后娘娘诏我写青词,正好誉王殿下也欲进宫请安,我便一道跟来。如今娘娘那里已经交差,我正准备先行离去。” 恒王听出一个消息,“四哥在母后哪里?” “誉王殿下方才与我一道从中宫出来,此刻折去了怡和殿。殿下若也是去陛下那处问安,倒正好能碰上。” 袁今古的口吻稀松平常,恒王闻说心中却打了个突。不仅仅是眼下时机不对,他还想到,除了他,恐怕不会再有别的人提起四哥的不是,皇后对他也明显冷淡了些许,反倒与四哥热络起来。这种情况下,他的话会令人信服吗?还是会认为他是因不如四哥而背后谗害…… 当然这些想法都只能藏在心中,恒王若无其事地与袁今古又寒暄了两句,随后拖着略显沉重的步伐改道去了皇后那里。 “恭送殿下。”袁今古的礼数很足,一直到恒王走远了几步才抬起头来。他看着前方显得心事重重的背影,唇角绽开了一个微笑。 在多方面的原因之下,恒王最终也没能揭露誉王温和的面孔下潜藏的野心。他始终有所顾虑,这种顾虑令他每每犹豫,而陛下因为反复的病情折磨,脾气也相应地难以维持稳定,耐心变得更有限,恒王也就更不敢多言。 他逐渐地转变为让自己释怀。他原本也就只是想安稳地做个王爷,如今的局面虽然偏离了父皇的设想,然亦不能为他所左右。他本来没想争,他也不擅于争。何况,四哥手底下的人也确实有两把刷子,只要大局稳定,这与父皇的设计何尝不是殊途同归。 于是,在恒王的一再迁就下,权力更加集中到了誉王手里。连远郊山村的三岁小儿都知道今年过年时家中多出的一袋大米是一个叫誉王的人给的,来送米的人摸了摸他的头,又从兜里掏出了几颗糖果送给他。 糖果很甜,连糖衣他都舔干净了。 等到时机成熟,誉王赶在年关前将袁今古调回了翰林院,仍然做七品编修。职级虽低,但谁都知道入了翰林便是在天子身边做事,袁今古是回来更名正言顺地做誉王副手的。 于是翻过年来,苏娢再闻及袁今古的大名,后面赫然缀了一个“内相”的称谓,这是大家私底下的称呼,其来有自。 转眼又是一年上元,像每年这几个特别的节日,对于后宅的女子就像是骤然松弛了世俗的禁令。街边不乏穿着体面的仕女,而游人亦不会有丝毫诧异。 似乎是冥冥之中的安排,这一年上元苏娢又是携手连仪同游,在灯火如昼的长街上又遇见了袁今古。 今岁的灯会不比去年热闹,是由于战事的缘故。但苏娢仍想出来走走,特别是,她希望能让连仪也多出来散散心。 苏娢自出嫁以来便没有受到严格的行动上的约束,出门的次数越多,她就愈来愈不能忍受常年被拘束在后院的一小方天地中。 她家中尚好,而连仪府上的环境就是不可想象的 了。她一直把出来走动看成是一件对连仪有益的事。而在姨父统军作战以来,连仪时刻担忧牵挂的心就更需要这样难得的松泛了。 “我看每年的灯都是这些样式,没什么新鲜。” “但是谜总不见得一样”,苏娢还是一脸的欣悦,她系着刺绣的斗篷,柔软蓬松的毛领遮盖着一截玉颈,只露出一张欺霜塞雪的脸庞来。她侧身站在灯下,细看附在上面的灯谜。每年的谜语确实在不停地变换,除了那些以往无人破解过的。 她招了招手,连仪也走到灯下。奈何两人在文字上都不擅长,看了半晌,虽然也有简单的,但又不是很想要对应的那盏灯。 “看来还得要花钱”,连仪笑道。笑过之后又不禁想起去岁的事,去年似乎也是在这附近遇上了当时还不显的“内相”。今日的开端与上次何其相似,应当不会…… 这个念头一出,旋即被连仪按下,天底下没有这样巧的事情。但是她再回过神时,就发现一直在说话的苏娢停下了,视线越过她往前,连仪看见了前方侧身站在另一头看灯的袁今古,而他正朝着她们转过身来。 袁大人今非昔比,然他的装束仍旧如前,并没有因为身价的抬升而选择更精致、贵重的衣料。他站在人群中,能一样看出不同的还是气质。 比之从前,苏娢发现他身上的气质有了细微的变化——更加的温和与从容,不卑不亢。如果说从前他是布衣卿相,那么如今就是真正的处于庙堂之高了。 红气还是养人的。 尽管苏娢不想和他打交道,但既然迎面撞上便也不能对面装作不识。 袁今古率先走了过来,他的讶异表现在用词中:“没有想到,今年竟有幸与二位夫人在此地重逢。” 苏娢思索着该寒暄一句,但一时竟没能拼凑出,幸有连仪及时开口解了她的尴尬:“袁大人别来无恙?一年未见,如今可谓春风得意。” 连仪的语气并无恭维,细听之下还有淡淡的讽刺。她对这位名噪一时的“内相”谈不上好感,因为去岁的今天她就感到这个人在男女的边界上有些微逾越。莺莺明显在回避他。李慈言这个妹夫连仪还是很认可的,因此下意识地维护。 袁今古对着连仪礼貌地微笑致意,视线一转又回到苏娢身上,“说起来近期事多,也许久没和副统领打声招呼了。今夜见到夫人,还有几句话想托夫人代为转达。” 他既这么说,苏娢维持着礼仪,“袁大人请讲。” 袁今古低眸一笑:“这里却不是说话的地方,还要请夫人移步。” 苏娢:“……” 她很想问移步到哪里去?这里长长一条街处处灯火通明,四下都是游人,要找说话的地方除非是酒楼茶馆。但是她能和他同往吗?何况什么话说起来还这么讲究? 腹诽归腹诽,终究不能宣之于口。在连仪的目光带上审视时,苏娢也道:“何须这样麻烦?袁大人若今日不方便开口,改日在公廨遇见我夫君自然就能说了。” 袁今古毫无愧怍之色,“只怕副统领未必愿意听我一言。”随后他像是无奈妥协:“好吧,就依夫人。” 他的这种妥协并不是真正的被逼无奈,而是一种神奇的包容,他甚至脸上全程挂着柔和的微笑,似乎面对她时甘心让步。 苏娢悚然一惊,在他辞去走出去好远后还有一种毛毛的感觉。 连仪对这个人的印象更糟,奇怪道:“你和他是怎么认识的?” 这就说来话长…… 47. 暗潮升 上元节再度遇见袁今古的事苏娢原不打算说的,架不住后来越想越好奇,袁今古究竟何事要找李慈言? 于是,在上元节后一个寻常的夜晚,苏娢忍不住向李慈言询问:袁今古可有找过你? 她甫一开口,就落入榖中。 彼时李慈言沐浴后正在擦拭头发,闻言动作一顿。他转过身来时面色平静,但是毫无笑意的眼睛还是泄露了他满心升起的防备和警觉。 他按捺住随之而来可能失控的胡思乱想,用尽量随意的口吻和柔和的语气道:“莺莺何时见过他?” “你过来”。 李慈言没有迟疑,走到她的身边。 房间里生着一盆炭火,冒着“嘶嘶”的声音。正月的夜晚还是冷得出奇,苏娢让他在炭火旁边坐下,她穿好鞋子下地,接过了他手中微浸湿的帕子。 他头发上的水珠顺着发梢溜到衣领里,也不知道李慈言怎么忍受得住? 她用尚干燥的部分包裹住他的湿发,动作细致地替他擦拭,一边讲述了上元节发生的事。 “我猜测,总不至于是奚落你离开了誉王身边?又或者,仍想拉拢你为誉王效力?”话说出口,苏娢又自我否定地摇了摇头,前者袁今古当没有那么无聊,后者他应该也没这么好心。 “他竟没有向你说起吗?” “没有”,李慈言答的果断。而且他确定,他与袁今古相看两厌,彼此都不会想与对方多说半个字。更不用说袁今古今朝正是得意之时,已将他碾压作了路边的尘土,更不会在他身上多余浪费时间。 苏娢不禁感到迷惑,难道袁今古诓她不成?正思索间,就见李慈言转过身,他黑色的瞳眸中压抑着什么,显得有几分忍耐和一抹想要隐藏的心伤,但他仍坚持温柔的姿态,开口道:“莺莺那日回来怎么不与我说见过他?” 苏娢拿着帕子僵住,倒吸了一口凉气,继之而来的是被点燃的愤怒——诡计,又是袁今古的诡计!这人做什么总想着挑拨他们夫妻的感情? 面对李慈言,她严肃地解释:“我不就是不想惹你胡思乱想吗?因为本来就没有什么。我问心无愧,何况有连仪姐姐在边上呢。我以为他是认真的,熟料又是阴谋。怪我怎么就又轻易地上了他的当。” 她懊恼不已,说着往自己头上轻拍了一下,被李慈言抓住手放到自己掌心里紧握。袁今古阴暗的心思,李慈言多少猜到几分,但不管他是什么动机,希望他后面都能安分些…… 李慈言的眸子变得幽森,若是袁今古此刻在他面前,光是眼刀,估计就已经被削得遍体鳞伤。 苏娢的呼唤令李慈言回过神来,他眼中流露出面对她时才会有的仿佛容纳世间一切美好的笑意,片刻之前的一点不愉快涣然冰消。 是他自己太敏感。 与莺莺又有何干? 他们重新挨着炭火坐下,李慈言的头发已经半干,现在他捉着她微凉的手放在火上取暖。 “冷不冷?” 苏娢摇了摇头,随后斜倚进他怀里,享受夜晚独有的静谧。 按理,经历了这些事情,李慈言与袁今古应当是彻底的死对头,但是在后来本朝的记载中,他们又确实还曾有过合作。 这就仍要从誉王当权说起了。 树大招风,原本的平衡被尽数打破,誉王以一种众人都无从料到的天时地利人和暂时掌握了大权。对此,自然是有人看不惯的。 与此同时,誉王队伍中也有那么一些拎不清的。 誉王府长史之子,名唤胡荣,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平日里就爱倚仗王府四处占些便宜。如今誉王得势,他这样的人就成为袁今古重点防范的对象。袁今古三令五申,告诫胡长史必须严加约束。 胡荣起先还屈从,后来发现:今时果然不同往日,从前他若是想弄点好处都得要自报家门,如今不用他张口,就有人上赶着巴结讨好。 就比如那些想来誉王府走门路的人,胡荣凭借着对王府情形和誉王本人十分熟悉的便利,轻易就能收取贿赂。那些人自发地向他馈赠钱财或者礼物。胡荣拿了钱却不办事,他在誉王面前只字未提,这样才不叫人察觉。 吃了亏的人大多自认倒霉,但也有不肯罢休的。到后来胡荣怕真的抖落出来,只能罢手,将目光转到别处。就在这时,有人跳出来向他进言:你看,有那么多人排着队都想在誉王面前露个脸儿,给自己谋个一官半职。胡公子的造化不比那些人强多了,何不在誉王面前使使劲儿,给自己也谋个正经的前程?介时走上仕途,不比现在没个着落的强! 一席话说动了胡荣,不过他还不算完全搞不明状况。他扼腕道:“殿下那里倒是有机会,就是袁今古……你不知道,姓袁的看我跟看狗屎一样,我就是提出来也是自讨没趣儿。” “胡公子这是哪里话?谁不知道胡长史是誉王身边倚赖的老人儿,说句难听的,您在殿下跟前走动的时候姓袁的还不知道在哪儿呢。何况主仆有别,只要誉王铁了心,袁今古还敢说半个‘不’字?那不成翻了天了嘛。” 胡荣转忧为喜:“有道理啊,有道理!” “那你说我该怎么跟殿下开这个口?还是说找我爹……” 身旁的人在他说到这里时赶紧往回扽了一把:“您收了那么多礼还没瞧明白吗?要想打动誉王,无外乎一个投其所好。不过外面的人哪儿清楚誉王殿下喜欢什么?上回不是有个送女人的被誉王当众赶了出来……但是胡公子您就不一样了,您跟在誉王身边这么久,那还不是一出手就能送到心坎儿上。” < p>胡荣听舒服了,同时振奋不已,又闻他道:“听说朝廷的空缺不多了,胡公子怕还要抓点儿紧。” 于是胡荣回去就开始琢磨。誉王喜好什么胡荣还真是门儿清——誉王书房的博古架上摆了不少石头,按誉王的说法,这叫“文石”。胡荣之前曾偶然得到一块有波浪纹理的奇石,随后就被誉王拿金锞子换走了。 那么现在就有了一个新的问题:石头遍地都是,但是誉王口中那种“天工造物,宛若丹青”的石头上哪儿去寻? 胡荣又找到了给他出主意的人。 “自然是哪儿有到哪儿去寻。像这种东西,一般都是南方多,南边有几个有名的奇石出处,胡公子搜罗就有。而且这东西见仁见智,关键在于眼光,或许您看着一般,但到了誉王那里说不好就是奇珍。总之这事没有您想的那么难办,胡公子不妨就借这个机会到南边走一走?” 胡荣有点犯难,这一趟必然风吹日晒的,还是在京城的日子舒服,若是能有个人代他跑一趟就再好不过了。 旁边的人犹豫片刻,“在下对这些倒是略懂一二,公子不若派个心腹代理,我跟随前往、从旁协助如何?就是等事成之后,他日公子飞黄腾达,还希望不要忘了小人今日的这番心意。” 胡荣大笑了两声,“你倒是比那些找我办事的人都要精。” 事情就这样敲定,胡荣在京中翘首以盼,等待侍从来喜运回承载他扬眉吐气的希望的文石。到时他的官位要做的比袁今古还要高,区区正七品,胡荣以为还是很容易超越的。 他沉浸在出人头地、狠出一口恶气的梦幻里,真到了袁今古面前就乖的如鹌鹑,待袁今古走过,又在身后做出各种不服、肆意出气的小动作,嘴里还咒骂不停。 “你,近日都在做什么?” 胡荣脊背一僵,脚下顿时停住,没想到袁今古竟忽然回头。 胡荣慢慢地转过身,顶着袁今古淡然而在他看来实则压迫的目光,迅速地道:“不就是我平日爱玩的那些,别的也没做什么。不信你去问我爹!” 他大声嚷嚷,表现得理直气壮。袁今古的视线在他面上停留了片刻,随后转身而去,姑且信了他。前面还有诸多的事务等着袁今古料理,他可以说比誉王还要忙碌,也就没有多余的空闲再来盯着这些人。 而这一疏忽就生出一件大事来。 三月阳春,气候一日比一日暖和。窗外明媚的阳光和一片盎然的生意令陛下心头也生出愉悦和希望,他感到身体蓦然轻松,披衣下榻,想要去殿外走走。 就在这种情形下,一天之内,他忽然瞧见了行色匆匆的龙骧卫都统夏戢、面有沉痛之色的言官和一脸不安的恒王先后朝他走来,所奏都是同一件事—— 四殿下誉王涉嫌僭越。 48. 暗潮升 在胡荣的盼望中,来喜终于给他寄回了好消息:搜寻到了奇石两箱,不日抵达京师。 胡荣喜不自胜,眼看到了回京的那一天,正在家中等的不耐时,不料先有一个噩耗传来:车夫进城时疏忽大意,以致马车冲撞了行人,正巧兵马司的人经过,连东西带人扣押到了兵马司。 胡荣破口大骂,赶赴兵马司,去了之后又得知东西和人都已经移交到了京兆府。 “估计是撞伤了人,人家不依不饶,要衙门审案呢。爷怕是要多掏出点银子。” “放屁。”白跑了一趟,胡荣正怒气冲冲:这是银子的事儿吗?关键是带回来的宝贝,那才是最要紧的。还敢问他要银子?先看看他的东西有没有损坏还差不多。 “可是,爷,那些全都是石头,也没法儿损坏吧。” 胡荣气坏了,跳起来给了身旁没有眼色的小厮一个响亮的脑瓜蹦儿。 他裹挟着怒意进了衙门,张口就亮出誉王的名头:“好大的胆子,敬献给誉王的东西你们也敢冲撞。” 胡荣原是想壮自己的威风,话落,才发现气氛不对。 堂上的京兆尹脸上如笼罩着阴云,地上跪着的来喜惊恐地回过头来、抖若筛糠,受了伤的几名路人捂着伤处早就停下哀嚎,和家人张着嘴一齐愣愣地看着。 跟来的小厮暗中一拉胡荣的袖子。胡荣再不灵光也意识到不对,另外,“跟你一起去的人呢?就是那个姓程的,‘师爷’?” 来喜把头摇成了拨浪鼓。 这时惊堂木重重得响了一声,把所有人都吓得一颤。 “胡公子,你说这两箱东西是敬献给誉王殿下的,所说属实吗?” 胡荣惊摄于堂上的威严,但是在他的脑中誉王必然是远大过一个京兆尹的,他壮着胆子,也就忽视了来喜示意“千万不要”的绝望眼神。 “我告诉你,这就是誉王要的,我可是费了好大气力才弄来。不就是要钱吗?我给就是了。”胡荣也不吝啬了,还以为钱能解决,“我给钱,你把人放了,把东西还我。”说着从怀里掏出银票。 “住口!”京兆尹的脸黑如锅底,当着他的面走下来亲自打开了箱子。 就在胡荣来的前脚,京兆尹以为真是什么石头,例行查验,毫无防备,结果就让他摊上了这么一桩天大的麻烦,简直惹祸上身。 箱子里只有上面一层压着的是文石,石头下面,赫然是明黄的锦缎,发出有如金子的光辉。而另一箱,满载着奇珍异宝,看成色,都该是上贡的东西。 京兆尹不知道的是,兵马司的长官也曾打开,但是他只露了巴掌宽的缝隙就迅速地合上了,身旁的人甚至没有看清。随后伤者提出要报官,便正好顺水推舟火速解送京兆府。 京兆尹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作为父母官,他照章审理,最初箱子都是衙役打开的。两只箱子大开,在场所有的人都能看得清楚。 正是棘手的时候,胡荣一榔头闯了进来,张口就是誉王,口出狂言,无药可救,这是想圆融都没法儿圆融。京兆尹只能直面,胡荣已经吓得呆了。 这事要怎么处理?京兆尹还曾试琢磨有无折中的法子,不料消息不胫而走,当日就在京中传开。分明在场的人都已保证守口如瓶。 这下后路也被堵死,来不及多想,京兆尹只能正衣冠,北面行大礼,义正言辞,向朝廷上书,等候朝廷的处置。 祸从天上来,袁今古在近畿耳闻的时候,当即抛下了手头一切事务,加急回城。他纵马疾驰,颠得七荤八素,拼命想要阻止的就是将胡荣下到诏狱。 但是他来晚了一步。其实就算他及时赶到,也无力阻止。胡荣及相关的人连夜被收捕进诏狱,这是向陛下请示过的。 负责这桩案子的人是恒王。 大概在事件发酵后的第三天,苏娢意外地听门房来报说袁大人请见。 袁今古上门,不会有好事。苏娢暗忖必然是此番誉王的事,她可不希望家中有任何人沾身。 “你没告诉他爷不在?” “我说了,但他执意要等爷回来。” 还真是麻烦。“你如实告诉他爷去郊外田庄上了,还不定什么时候回来,请他不要白费工夫。若他还是坚决,你就把门关上。” 门房依言去了。 苏娢以为这回总能清净了,不料过了一会儿,门房又进来,手里还拿了一张字条。苏娢的眉心拧在了一起。 “他说他必须要见爷一面,有要事相商,请夫人先放他进来。他还说,要是夫人依旧不许,就把这个给夫人,他说也事关于此。” 苏娢的心情不言而喻,她怀着将袁今古乱棍打出去的心情接过了门房手里的字条,倒要看看这人又在弄什么玄虚! 打开后却变了脸色,指间攥紧,将纸条又阖上了。苏娢以她能做到的最快的速度平复了神情,心中却是千头万绪。 纸上只有一个字——“柒”。 苏娢没有办法不认为它指代的是七殿下宬王,李慈言和宬王的关系,袁今古怎会知道? 苏娢想不明白,而门房还等着回话。 她心中逐渐升起了焦躁,这种时候她就十分想念李慈言。若是李慈言在,袁今古至少不会使用这种方式,苏娢毫不怀疑,这是专门针对她设下的把戏,就好比之前在誉王府的那次,又比如今岁的上元节,一次不够,又来一次,只因为她好骗。 等等……好骗?电光火石间,苏娢忽然想到袁今古会不会是诈她的?依此人的人品,完全有这种可能。 思索间苏娢不觉冷静了下来,她打开了一些思路:李慈言与宬王的关系要保密。她要维护这个秘密,就应该装作不知情,那么面对外界,就要力求表现得像真的不知道一样。若是这样的话…… 苏娢拿起手上的纸条,交给厅外等候的门房:“把这个还给他,告诉他不要装神弄鬼,写一些谁都看不明白的东西。把门关好,无论他再说什么都不要理会。” 于是袁今古被再一次拒之门外。拿回纸条的时候,他说不上有多失望,相反,嘴角竟然微微勾起。他仰头在阳光底下细看纸条上多出的凌乱的痕迹,一望而知将它揉捏在手心里的人心绪没有那么平和。 她终于知道了防备。 袁今古不忧不怒反而从中体会到了莫名的一种乐趣。但是转眼再想到当下的事,笑容就立刻消退了。 袁今古没有放弃,既然知道了李慈言的去向,那么,他在他回来的必经之路上死守就是了。 说起来,他和李慈言绝不是可以推心置腹的人,两个人好像天生的不对盘。但是他又必须找他不可,理由有二:李慈言是龙骧卫中他唯一熟识的人,而且有一定的地位。其次,就是一种袁今古自己也说不明白的感觉,李慈言有一万个理由不买账,但是这个人似乎就是可以令人放心。 这日李慈言回来得很晚,苏娢一直等到趴在桌边睡着。枝形灯上的蜡烛连爆了两个灯花,苏娢迷迷糊糊惊醒,眼前出现李慈言的身影。 他正俯身想将她抱到床上去。 苏娢打了个哈欠,“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她眼中还残留着朦胧的睡意,李慈言便没有停止他正在做的事情。苏娢在软和的床褥间被放下时,已经完全清醒。 李慈言随后挪动椅子在她跟前坐下,显然也有话要说。 但他让苏娢先讲。 “袁今古白日里来找你,他非见你不可,我没有让他进来,他最后还是走了。”这几句是放在开头的事情的梗概,接下来苏娢重点 讲述了袁今古很可能知道他与宬王关系匪浅的事情。 “莺莺真聪明”,李慈言毫不吝惜夸赞之辞,对她今日的处理表示相当的肯定,“莺莺往后也千万不要搭理他。” “他是猜的,还是真的知道?”这是苏娢最想弄明白的地方,但恐怕李慈言也毫无头绪。 李慈言却肯定地开口:“猜的。” “你怎么知道?” “我见到他了,我刚进城他就派人将我拦了下来。” “我还以为他放弃了。这么说,你是和他聊到这么晚?”苏娢有点不可置信,李慈言对袁今古的态度比起她可要恶劣多了,怎么忽然就能凑到一起说话谈事了? 李慈言起初当然是嗤之以鼻的,并且袁今古的来意他大概知晓:无外乎是为了誉王。那两箱东西比想象的更糟,如果说京兆尹只是看了表面的话,龙骧卫就是把整个箱子翻了个底朝天。 众目睽睽下,那些明黄的料子里还夹着一块五爪龙纹的绣品。绣艺十分精湛,是南边某地独有的技艺,那里出来的绣活儿一向被收做贡品。 光看这两箱东西,僭越和大不敬的罪名无论如何都洗脱不掉。李慈言不用费心猜疑,便知道这又是康王的手笔。 不说有袁今古盯着,凭李慈言的了解,誉王本人也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但此事坏有两头:第一,胡荣是个蠢人。没有他,这事从一开始就没那么容易攀扯上誉王。而在案情的调查中,胡荣同样给不出什么有利的线索。怂恿他的人在进城时撞到人的那场骚乱中就已经消失不见,而胡荣提供的有关他的信息被证实全部都为虚假。就好像生编出的这样一个人。 因而胡荣虽然喊冤,但是他及他的长随所描述的一切也只能姑且被信以为真。而如果最终也追查不到胡荣口中的那个人,那么这两箱东西就有可能仍然被视作原属于胡荣。 第二,龙骧卫中有还康王的人在,这是更危险的。李慈言不加怀疑,袁今古同样相信。因而袁今古曾十分想要阻止胡荣被带进诏狱。埋在龙骧卫中的那个人一定身负将誉王推向深渊的使命。而前面已经说过,胡荣是个蠢人,也是个没骨气的。他屈打成招,或者受到威逼利诱、落入圈套,从而诬陷誉王的概率是不低的。 情势紧迫,袁今古亟需誉王一系以外的援手。誉王待罪之身,已经自请离朝,袁今古更不被容许踏进诏狱半步。 他只能找上李慈言。他们甚至不知道胡荣身上发生了什么。袁今古要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并要李慈言向他透露案件的进展。这样,他才有可能针对性地采取对策,否则,就全然被动。 另外,他要李慈言暗中盯着胡荣,阻止他再干出什么蠢事,以防事态朝着更不利于誉王的方向发展。最后,找出那个暗桩。 袁今古是真的敢提。 那么,话又说回来,李慈言凭什么帮他? 在被袁今古遣来的人拦下时,李慈言毫不留情地抛出了这个问题。 然后,就见来人像是早有预料,没有迟疑地从袖中摸出了一张字条。 “我家大人让我把这个交给您,说是您看过之后兴许会改变主意。” 李慈言冷笑了一声,仿佛在看小孩子的把戏。他冷淡地收回了视线,不再停留,驱马朝着家的方向驶去,手捧着字条的侍从被甩在了身后。 事件本应该这样结束,但是袁今古不达目的不罢休。李慈言行到闹市,速度正是减到最慢的时候,袁今古忽然在人群中出现,跟在李慈言的身旁—— “副统领未免太不讲情面,这是忘了殿下,也忘了誉王府的那名马夫么?” 李慈言转过头,这才正眼看他。 袁今古深谙因人而异的道理,给李慈言的字条上写的正是“袁奇”。 49. 暗潮升 李慈言凉凉地瞥了他一眼,气定神闲:“我没工夫陪袁编修打哑谜。没事就让开。” 袁今古无视他语气里暗藏的警告,“无事不登三宝殿,自然是有事。我以为副统领会顾念旧情。毕竟我思来想去,心头始终有一个困惑无法解开:副统领先前究竟为何会和我们这些人走的近?你我该各为其主才是。” 最后一句显得高深莫测,李慈言顿时多审视了他几眼。 “袁编修这是得了失心疯?青天白日就开始说胡话。” 袁今古容色不变,“不妨听我说完。起先我还以为副统领是真的受了殿下感召,后来观察到,副统领似乎对马比对人更感兴趣。可是王府里的马再好也是凡马,怎么会值得副统领这样‘大动干戈’? “谁知副统领来了以后,没过多久王府里就失踪了一个马夫。我这才知道,副统领终究还是为人而来,只不过那个人不是殿下罢了。 “袁奇,我与他有同族之谊,他的底细我十分清楚。他的失踪与杨霖之败是因果的关系。只我唯一不明白的是杨霖究竟何处得罪了副统领?后来毅王失势,我才幡然醒悟,这对其他诸位怎么不算一件好事呢? “考诸副统领生平,除了誉王,就只与宬王有关了。到得今日,我更加确信。” 袁今古说完这么一篇,他们两个也没有走出烟火鼎盛的长街。李慈言压着速度慢行,袁今古徒步在侧。 他猜的不全对,但已经十分接近。李慈言再一次感知到,这个人终将是劲敌。 听完后,李慈言什么都没有表示,在沉默中行过了闹市后,李慈言自然而然地扬鞭,准备像忽视袁今古派来的侍从一样忽视袁今古。 身后人万年不变的从容面孔终于龟裂,“李慈言,你把誉王府当成什么?需要时来,目的达成后撇下就走吗?你扪心自问,那些日子殿下待你也不薄吧。” 天边斜阳欲坠,路口处再见不到一个行人,袁今古的声音隐含着怒气,随风相送,攻击着李慈言的耳朵。 袁今古少见地没了底,这时却闻马儿一声嘶鸣,只见它前蹄高高的扬起,背上的李慈言紧握缰绳调转回了头。 袁今古这才又拾起他那张胸有成竹的面具。 他有一点说动了李慈言:昔日的事情说是一场利用确实也不为过,誉王没有亏待他,终究是李慈言有负于道义。 李慈言同意了商谈,二人随后找了一个僻静的地方坐下。 “你答应他了?”苏娢产生了一种不真实感。 李慈言没有急于给出一个明确的回答,他执起苏娢的手放到唇边亲吻了一下,而后包裹进自己的掌心:“我们眼下的利益是一致的。康王不除,大家都不得安宁。当务之急是先把康王在龙骧卫中的内应找出来。不瞒莺莺,我心中已经有了猜测,正好借助此番胡荣的案子来验证。” “至于誉王,我答应尽力而为。”李慈言可以出入诏狱不假,能暗中对此案多加留意也不错,但他毕竟能力有限,对于事态的发展,留心和左右还是有很大区别的。他无从担保。 苏娢听明白了,李慈言以为她会就此事发表一些自己的看法时,就见苏娢竖起耳朵凑近了些,轻声向他询问:“你说的你‘心中已有猜测’,是谁?” 李慈言哑然失笑,他也低头凑近,挨在苏娢的耳边,轻吐了两个字:“保密。” 苏娢:“……” 苏娢的眼神不禁带出一分幽怨,但这人就是这副德行。不说算了,她抽回手,也说不上很生气,总之轻推了他一把:“快去洗洗吧,早点回来休息。” 李慈言没有动弹,把人惹不高兴了他又忙不迭要哄,语气认真起来:“莺莺给我一点时间,我的猜测未必是真,只怕会吓到你。莺莺知道的多了也绝非好事。” 苏娢的面庞柔和下来,“知道了,去吧。” 她起先就困了,李慈言起身时贴心地吹灭了蜡烛。不妨回来时又见到罗帐里夜明珠的光辉,苏娢背对他侧卧在被子里,没有动静。李慈言拿不准她睡着了没有,还是选择轻手轻脚地走到榻边。 “莺莺?”他轻唤了一声。苏娢翻过身来,眼中了无睡意,只有一脸的深思,像是被什么困扰。 她朝里面挪了挪,给李慈言腾出位置。 关上罗维时,身后传来窸窣的响动,是苏娢坐起了身,“袁今古为什么说到今日更加确信你与宬王殿下有联系?是我露馅了吗?可我什么都没有做。” 她明亮的眼里尽是疑惑。 “不是”,李慈言轻声又迅速地否认。他伸出手,将苏娢散落到身前的青丝拨弄到脑后。虽然从后来袁今古的言语之间可以得知,他今日上门一定是抓住了一丝什么。但这些也都只怪姓袁的狡诈。 李慈言自感疏忽,也没有想到他那么长的一段叙述中,苏娢竟能精准地拎出这么一句,还因它而生烦恼。 “莺莺不必怀疑,莺莺已经做到了最好。”李慈言从身后搂抱住她,另一只手先拉上被子,再与她在被子下面十指相扣。 苏娢打消了疑虑,安稳地阖上眼睛。 一夜好梦,翌日李慈言早起上值。 龙骧卫衙门和诏狱都设在皇城中,李慈言调入左卫,倒是有更多的机会接触诏狱。其实就算袁今古不找上门来,李慈言也会紧密关注胡荣的这桩案子。 恒王殿下仁慈,对诏狱的强硬手腕不是很认同,胡荣进来挨了几下板子后就被叫停,而后再没让上过刑罚。 但李慈言隔了数日进来,竟又闻见胡荣撕心裂肺的嚎叫。 李慈言是来找夏戢的,他拿着文书找这位顶头上司钤印。阴暗的室内,恒王背过身去不忍心看,夏戢站 在一旁,表情是一贯的冷肃,中心的条凳上趴着胡荣和叫来喜的小厮,身旁的龙骧卫正在施以杖刑。 胡荣细皮嫩肉,又娇生惯养,几乎每挨一下,都哭的死去活来。李慈言悄声向诏狱的一位同僚询问后得知:这也是恒王的意思。 恒王一直都把重心放在追查胡荣口中怂恿他的那个人身上,奈何此人销声匿迹。更吊诡的是,据来喜的说法,他们到了南方之后,首先就联系了一位懂行的生意人,全程在他的帮助下行事。然而,这个生意人,恒王派出去的人也没有找到。 线索全部中断,恒王只能回过头来对胡荣和来喜重新加以审问。目前摆在明面上的结果无从支持他们的口供,不免令人考虑他们在说谎。因此,在诏狱提出可以适当用刑后,恒王也就没有再阻拦。 “还有谁能证明你离京去采办了文石?” 来喜惨白着脸,头脑空空,他痛哭着捶地,“我不懂什么石头,那些事都是他们去办的啊。”那时还沾沾自喜,以为活儿都有别人干了,熟料彼时的享受现在要千百倍地偿还。 恒王的视线又转移到胡荣身上。后者涨红着脸趴在地上,涕泗横流,口中什么都说不出,只一味呼喊爹娘,喃喃地说些“别打了”、“救我。” 后面的场景李慈言不得而知,夏戢注意到了他,迅速阅览过后在他手头的东西上加盖了随身的印章。李慈言不好再逗留,离去前将在场的人尽数收入了眼中。 胡荣扛不住打,是显而易见的事。下一步必然是翻供。 李慈言怀着不妙的预感,下值后又去了一趟诏狱。 恒王每日都要将当天的进展汇报给陛下,他进了宫,也就意味着这一天的审讯已经结束。地面进行了冲洗,胡荣也被带回了监房里,李慈言来的时候诏狱透着一种异样的安静。 只有守卫在岗,李慈言借故转了一圈。案几上卷宗摊开着,上面最新的记录笔迹还没有干涸,李慈言迅速扫了几眼,随后就准备离开。 他心中的不安变得强烈,在这样一种无人的境地里,他的出现本身就带有几分突兀。 这一趟没有什么发现。李慈言转身,却看见夏戢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怀之?”夏戢走进,轮廓顿时清晰,对于李慈言单独出现在这里他显然感到意外。 “有事?” 李慈言镇定自若:“我怀疑有东西落在这里,进来找找。看来是丢在了别处。” “怎么冒冒失失的?这不像你。”随后夏戢拍了拍他的肩,这个动作和往常一样带有关切和鼓励的意味,“近来事情是多了些。没其他事就早些回去吧。” 于是李慈言告辞,走到门口的阴影处,他回眸一瞥——只见夏戢在案前坐下,开始整理卷宗。 李慈言转头离去。 在他去后,夏戢抬起了头。 50. 浪淘沙 李慈言预感到胡荣那里他是没有办法阻止的,面对袁今古他也这般相告,建议他另寻一个突破口。 袁今古手上拿着有关本案整理出的脉络,低着头陷入了沉思。李慈言确实如他所承诺的做到了尽力而为,甚至连蛊惑胡荣的人的特征都从龙骧卫中复刻了一份出来。 但是朝廷都没有找到的人,袁今古有本事找到吗?可待追踪的地方或许还有很多,但是无一不费时费力。袁今古想要从中抓取一个更省便同时又更可靠的线索。 他忽然道:“那个车夫怎么样了?” 这倒是和李慈言想到了一处。 车夫是肇事者,整个案件必须由他入城时引起那场事故来作为开端。而刚好那么巧的是,身边恰有兵马司的差役经过。 因此,这想必也是设计好的。 “车夫没问题,你该从马匹下手。”车夫同样被带到诏狱审讯,作为人证,他一开始就指出车上除了来喜外还有另一个人,正与胡荣与来喜的供词相印证。 “那么,马呢?” “袁大人也不能事事都指望我。”袁今古的语气理所当然的令人匪夷所思,李慈言张口讽刺了回去。不是只有袁今古日理万机,难道他就不忙吗?哪有闲心去兼顾一匹马的下落。 据他所知,马车最后一次出现在人们的视野就是被一同从兵马司带去了京兆府。李慈言不相信袁今古捕获不到这个信息。 还有更多针锋相对的话到了嘴边,而在这时门外忽然响起了颂安的声音。 两个人双双抬眸,李慈言打开门,疑惑间就听颂安气喘吁吁地道:“爷,夫人身子突然不舒服。” 李慈言顷刻忘记了打嘴仗,眨眼间下楼来到了街边。奇怪的是,颂安面上没有忧色,反而隐含一种喜悦。 “爷先别急,夫人没有大碍,我看,保不齐是好事。” 李慈言的表情不禁为之一滞,继而换上了另一种担忧。然他的动作毫无迟缓,在得知还未来得及请大夫后,翻身上马去了医馆。 “你先回去,告诉夫人我即刻就回。” 李慈言请来了京中人称“妇科圣手”的一位名医,老先生问诊切脉,沉吟了片刻后,得出结论:“夫人暂时还切不出喜脉。此番呕吐泛酸依我看还是脾胃不和所致,饮食上还须善加调理。至于经水,偶尔前后推移也有可能。若是过几日夫人的经水仍然未至,我再来复诊。” 老先生留下了一贴方,李慈言亲自送他出去。 上房中属纤云的表情最失望,这是苏娢成婚的第三个年头,然而还是不见动静。苏夫人不无关心,暗中也向纤云打探过。纤云照实回答:小姐和姑爷如胶似漆。苏夫人便不解了:那是怎么回事呢? 苏娢不说话。她也不好向其他人解释——李慈言说他害怕。 苏娢出嫁时及笄刚满一年,李慈言从柳长风那里听说女子不适宜过早有孕,否则于身子不利。柳长风先前在京时,是个混迹于市井的人物,身边不拘是江湖莽汉还是青楼红粉,只要谈的来就是朋友。因而他懂得多。 李慈言听了进去,后来又出了连仪难产的事,他就更不敢掉以轻心了。至于现在嘛,苏娢对李慈言的心思又多了一点认识,恐怕他还担忧形势的不稳以及他个人的沉浮。依他的性子,非得要等到尘埃落定、一切有了保障之后,才敢要孩子。 而苏娢自己,虽然也会幻想初为人母的甜蜜,但生育这件事毕竟也让她感到陌生和一丝恐惧。 她的态度是随缘。至少现在尚不着急。 因而此事便拖住了。 “莺莺”,李慈言进门后其他人就都退出去了。 李慈言蹲在她脚边,面色有些复杂,好像有许多话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讲。 苏娢便在他唇边竖起了长指,“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无外乎又是时候未到的那一套,我已经听的耳朵起茧子了。我亦不是反对你,只是我却也不好对别人提起。那若是有人问我,我就只能模糊地说是你的问题。介时你可不要难受就是了。” 这是霞光漫天的一个傍晚,李慈言仰头在苏娢眼中看到了流动的神采,比晚霞还要动人十倍。 李慈言捉住她的手指放在了唇边,脸上的愁闷一变而为笑容。 苏娢被盯着喝了两天苦药汤子,很快恢复如初。 时间来到四月,日头已经有了初步的热烈。苏娢闲来在园中散步,或是把桌案移来园中打磨画技,搁下笔的间隙也时常关心前线的战事和这次有关誉王殿下的风波。 胡荣不出意料地改了口,和车夫一同否认了之前的口供:车夫说没见过第三人,胡荣则道是受了誉王指派。誉王彻底被送到了风口浪尖。而来喜,听李慈言说,死在了狱中。 苏娢唏嘘,也感到奇怪:“诏狱不是号称‘求死不能’,应该严防死守才对,案子还没有结束怎么会让他……” “莺莺真聪明。我想,是因为来喜不是胡荣,他比胡荣要硬气一些。而且,他死了,对另外两个人也是一种恐吓。” 那么来喜就只能“畏罪自杀”。听闻他的死是在审讯时撞向旁边的刑具自戕而死。诏狱有刑具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但应该很少有犯人敢往那里多看一眼吧。而来喜却留意到了那一堆中有一只铁质的弯钩。 来喜在被放开双脚后猛然冲向了那里,精准地抓起了铁钩,及时被龙骧卫擒住,依然奋力把脖子往钩尖上送。 据说那时陪同审问的夏戢刚好有事出去了一下,再回来时来喜就已经断了气。 李慈言锁定了夏戢,这事暂时只能埋在心中。 “那誉王他……” “袁今古已经有了眉目,誉王再拖住一两日,就能有结果。” 怡和殿外的空地上,誉王长跪不起,高喊冤枉。袁今古让他务必忍这一时之痛,誉王自己当然也不肯蒙受这不白之冤。他苦苦哀求陛下再宽限两日,便能自证清白。 怡和殿的大门紧闭,陛下近日头痛发作的频次更高,殿里用了安眠的香料,勉强让他得以摆脱。 “殿下这是何苦,陛下可还 没说发落的话呢。”誉王在外面跪了整日,陛下却什么表示都没有。 看似是不加理睬任由誉王长跪,但广海心里清楚,陛下这回并没有真的为此事发怒。不像对先时的二皇子和后来的毅王。 恒王早已将卷宗呈送进来,但陛下搁置而未加处理。这样的态度就提示了广海可不能真让誉王在殿外跪出事来。 誉王一整日滴米未进的,头上还有艳阳高照,广海吩咐着人送茶送点心,奈何好说歹说誉王就是不信。 父皇怎么可能不生气呢?这可是大不敬,杀头的罪过。誉王只要想想二哥和五弟的下场便觉胆寒。 因而他绝不敢起身,也不肯碰一口饮食。 日头快要落下时,他只觉膝盖以下已经没有了知觉,周身的一切都开始旋转。他快要支撑不住时,广海模糊的身影映入眼帘,他在说话,他说了什么? 誉王捕捉到“陛下”两个字,顿时□□过来。 “殿下没事吧?陛下宣您进殿。” 誉王一震,在广海的搀扶下进了怡和殿。殿中悬挂着珠帘帷幔,帘子后头是龙床,前面是座椅。誉王不敢多看,伏地而跪。 “起来”,尊位上陛下开口,并让誉王到跟前入座。 誉王战战兢兢地坐下来,以为必然要审他关于案子的事,不料陛下问了他一个令人猝不及防的问题。 “听说你将袁今古调回身边了?” 陛下的语气堪称低沉又平和,丝毫没有动怒的迹象,但是誉王心中已经慌乱到了极点。 “是”,他再也坐不住,重又跪了下去。 “那么今天这个主意也是他给你出的?” “父皇恕罪,儿臣以为袁今古是个可用之才。他确实让我向父皇求情希望能再宽限两日,但是儿臣属实冤枉,儿臣也想向父皇表明心志。” 落日余晖从殿外射来,照在了陛下尽显疲态的脸上,但是他的目光依旧锐利而摄人。他长久地注视着眼前这个儿子,末了,当远处的夕阳完全没入山的背面,他眺望了天际一眼,方移回视线,“回去吧。我便多给你两日。” 誉王几乎喜极而泣,他顿首叩谢,辞了出去。他没有留意到,身后陛下在以与方才同样深沉的目光注视着他离去。 誉王不会意识到,他在这一刻失去了什么。 事情回到两天前,恒王心怀忐忑地手捧卷宗而来。那时陛下卧在榻上正受着头痛的折磨。 他跪在榻前,陛下听完偏过头来,“你认为是谁干的?” 恒王顿时语塞,过了片刻,他才道:“儿臣相信四哥不会糊涂至此,可是……是儿臣无能。” 他的模样很是丧气,显然陷在深深的无力和自责中,如果四哥因他查案不明而糟了祸殃,那将是他无法接受的。 寂静中只闻一声叹息落地。 帘幕后,陛下强忍着不适坐起身来,他伸出手,拍了一下恒王的肩膀。这一下,沉重又裹挟着千般更为复杂的心绪,“回去吧。将来得有人能容得下你才好。” 51. 钗头凤 袁今古细致地探寻了车夫肇事的每一个细节,当时马儿忽然不听使唤,冲撞了人群。包括受伤的百姓在内,还是有不少目击者。 马儿是来喜返程时改走陆路买下的,后来人进了诏狱,就没有人再过问这匹马,它便被暂时充公寄养在京兆府衙的马厩中。 袁今古无故也进不去京兆府,好在他在城中找到了在衙门里供职的马夫。 “那匹马呀”,袁今古一提马夫就想了起来:“它非常的温顺,就是胃口不怎么好,依我的经验,像是生病了,但是我检查了一遍,又没有什么发现。” 这就对了。 袁今古请求他寻找机会将马匹带出来。最终,袁今古在马蹄上发现了一根细如牛毛的短针,彼时已经完全嵌进皮肉。 袁今古准备以此为突破口,揭露案件的疑点,而后夺回主动权,力争重新彻查,揪住幕后黑手。康王多行不义,他便要令其尝到反噬的滋味。 换句话说,在这场较量中,该攻守易形了。 只是令他没有想到的是从李慈言口中吐出的人物竟是夏戢。 “你有把握吗?” “暂时没有实证。” 袁今古的眉头顿时蹙了起来。身为龙骧卫都统,夏戢的资历和掌握的力量不可低估,他是陛下一手提拔,素来蒙受信任。 如果是他的话,恐怕就没那么容易了。 袁今古习惯于深思熟虑,谋而后动,将棋路全部走通然后再动手,这样方能胸有成竹,确保达到他想要的结果。 但是眼下却是不能,一来时间有限,二来夏戢不是块好啃的骨头。唯有走一步看一步,至少先将誉王保下来。 就在袁今古抱定决心替誉王申辩并准备扳倒康王的时候,北境却传来了一个震动朝野的消息,立即将胡荣案的注意全部夺走了。 信使八百里加急,中途换了好几匹快马,一刻不敢耽搁,直奔皇宫。怡和殿的大门为其大开,陛下披衣而起—— 前线失利,朝廷三万士卒于上林堡全军覆没,大将军贺关山阵前战死,宸王为鞑靼所俘,两军暂且休兵,康王退守雍城准备与鞑靼谈判。 陛下再无法安居怡和殿,他挣扎着上朝,主持临时的朝会。 李慈言观察到京中多了一些北方来的流民,而真正听说时朝廷已经传遍。苏娢忘记了反应,急忙赶回家中,她想要向爹爹求证,但是苏父不在。 苏娢后知后觉:爹爹掌兵部,出了这么大的事,他如果还待在家中才是稀奇。 这么说,消息是真的。苏娢只觉全身的血液一下凉透了。 姨父死了?! 这意味着连仪的信念将全盘崩塌。 “良竹,我们去肃远伯府。”眼泪顷刻决堤,苏娢始大哭道:“娘,姨父没了。” 苏夫人勉强站稳,“我苦命的阿蛮呐……” 肃远伯府中,林寰早早地下值回来,外面人心惶惶,他情知不好,可是却无法对连仪开口。 他在庭院中踱步,六神无主时忽见府中的大少夫人抹着泪走来:“听说大将军为国捐躯了,我想着来……” 林寰遽然变色,高声喝道:“大嫂!” 但是迟了,身后的房门“砰”一声打开,连仪的身影出现在檐下,她的目光冷的如坚冰,射在人身上仿佛利刀子割肉,“我爹爹自有皇天庇佑,谁再敢胡言乱语诅咒他,我一定割了她的舌头!” 大少夫人为连仪的样子吓得连连后退,连手帕都在颤抖中掉落,勉强在侍女的搀扶下转身离开。她确实是来诛心的,这也是她那婆母的意思,但是没有想到贺连仪疯魔若此。 “阿蛮……”,林寰小心翼翼地上前,又为连仪的眼神钉在原地。连仪说着不信,眼中全然是对这传言的讥讽和蔑视,然而眼眶却又不由自主变得通红,林寰在她眼角看见了凝聚的泪滴,而她自己却好似还没有意识到。 在这种情形下,苏娢与苏夫人赶到。林寰好似见到了救星,恳求姨母与表妹留下劝慰,一边让人收拾出屋子,一边关上了院子的大门,再不放任何人进来。 傍晚李慈言来了一趟,又独自离开。苏娢暂时无法回家。李慈言骑在马背上,也是心绪如麻。 宬王被俘,他到目前一点消息都没有收到。宬王、宬王妃、周生白,还有魏子行也去了北境,总不能全都出了事。 夜幕降临,李慈言连夜给柳长风去了一封信。 晚上林寰让出了上房,让苏娢陪伴连仪过夜。 苏娢绝口不提姨父的死,就如同没有听过一样。 连仪仰面躺在榻上,一动不动,她不想回忆过去,然而往昔的片段如潮水一般涌来:父亲从军,母亲早亡,连仪的照养一下成了一个亟待解决的问题。 母亲的灵前,苏家的姨母是提过要将她接走的,但是被老太太强横地阻下。爹娘的婚事本来两家都不看好,老太太更是反对,但爹爹执意为之,就被赶出了家门自立门户,被骂做不孝子。 那时连仪第一次对姨母有了记忆。她只觉是个温柔的妇人,轻声问她愿不愿意去另外一个地方生活,那里还有一个和她一样可爱的妹妹。连仪记得她那时羞怯地点了点头。 然后贺家的人就出现了。连仪后来比较,老太太和她现在的婆母何其相似,这一辈子就盯着手头那么一点靠生养换来的权威。 贺家人都不同意连仪被带走。老太太发怒:贺家又不是没人了,贺家的骨肉岂有流落在外的道理?说出去让人笑话。 不过老太太比林夫人可怜,因为除了她爹,贺家上下其实没有人真心理会她,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哄着她顽罢了。 二叔、三叔还有婶娘肯接纳连仪是看在财物的份儿上,大哥的俸禄不多,但是大哥肯拼,赏赐不少啊。连仪在他们家里生活,大哥肯定要寄抚养的费用吧,还有大房原本的财产,那不也得他们帮着照看。 说出去都是一家人,好说也好听。连仪偶然撞见二婶得意地穿戴珍珠链子和金手钏儿,那是她爹爹寄来的。 但是这些东西真正用在连仪身上的很少。贺家从外面看是一个大宅子,实际上二房和三房也分了家,中将堵着墙,只用小门连通。 他们定下了规矩,连仪是多出来的一张嘴,大哥寄来的东西既然平等地由老太太分配,那么连仪的衣食所出也要公平。 她上半个月吃在二房,下半个月就该去三房,至于住,她跟着老太太。连仪见过两个婶娘因为那个月多出的一天而争执不休。 连仪感到屈辱,在她甚至还不知道那种感觉叫做屈辱的时候。 后来老太太病了,他们又让她负责照料老太太。 “祖母就是被你爹给气病了,阿蛮得替你爹尽这份儿孝心啊”,二叔说。 “阿蛮是长孙,你又住的近,该给弟弟妹妹竖起一个榜样”,这是三叔。 连仪开始在病榻前伺候,老太太夜间闹腾得很,一会儿起身,一会儿要喝水,阿蛮更难忍受的是她要排痰。屋子里明明有侍候的婢女,但是她全指着连仪去干。 连仪向叔父告状,二叔嘴上答应,暗中却和婢女眉来眼去 。后来长大的连仪再回贺家,在老太太的丧礼上使了点手段叫二婶撞破,两个人在灵前就打闹成了一团。当着众多亲友的面,彻底跌破了脸面。 连仪最怕的还是被关祠堂,还有三房那个被养废了的她的堂弟。连仪慢慢发现冷嘲热讽实际也并不会伤她一块皮肉,但是贺蟠会真的在她脚边放出些咬人的毒虫。 连仪对蛇这种生物畏惧到了极点,求生的本能驱使她躲避,她没有多想,将罪魁推挡出去。贺蟠比她小,真动起手来力气未必有她的大,连仪跑出去后闻见身后响起震天的哭声。 贺蟠自食恶果,连仪又被锁进阴暗的祠堂。她在长久的恐惧和屈辱中渐渐生出了恨意。这种恨意连带着对父亲。 为什么他一走了之,任由她在这个地方受欺辱?但是在叔父口中听说爹爹负了重伤,说不定已经死了的时候,连仪又恐慌难过得无以复加。 她咬着被角哭泣,那个晚上整个人都像漂浮在汪洋里,无依无靠,怕自己真的再见不到父亲。 好在爹爹回来了,他原本只是回来看女儿一眼,然而连仪眼中的怨怪刺痛了他。贺关山牵着女儿,回到了自己的家,他彻底认清,与贺家决裂,并上书请求留在家中休养。 他征求女儿的意见,他可以离开行伍,但是连仪说她可以独自生活。那时连仪才十二岁,贺关山又被急召入伍,他也想给女儿挣来更好的一切。 他写信拜托姨妹看顾,连仪在苏家度过了平静美好的两年时光。重新回到家乡是因为贺家在田宅上起了纷争,属于大房的财产被说成是侵占,连仪不想咽下这口气,她不只要捍卫自家的东西,她还想要将那些人不该占的全部夺回来。 苏崇曾亲自陪她返乡打官司,连仪却不打算再随他离开了。 连仪十四岁开始当家,独自支撑门户。她与贺家相隔并不遥远,因而扯皮拉筋的事层出不穷。但是连仪不再害怕了。 她在家乡的名声很差,因为贺家总有人给她抹黑的缘故。然而随着爹爹的位置升高,进入她耳中的闲言碎语也就越来越少。贺家开始厚着脸皮往上贴。 及笄后的某一日,二婶忽然献媚地跑来提起某位想要续弦的缙绅老爷,那人肯出大价钱,只要贺家的人能说服连仪。 连仪完全无视。 二婶撕破脸皮,“我告诉你,这也是老太太临死前的心愿,你爹再有能耐他也不能不孝。你始终是贺家的女儿,你若是不听,老太太就一纸状子诉到朝廷里去,我看你爹的仕途能走到几时!” 这是那位缙绅老爷的主意。不孝是重罪,贺关山为了连仪,确实曾将老太太气得厥倒,并断了老母亲的供养。那位老爷还可以串通乡里,将莫须有的也坐实。 连仪气得发抖。但是爹爹让她不要怕。 贺关山因此事而降职,他要升上来又得重新流一遍血。乡中的缙绅对他们父女俩大肆诽谤,连仪被说成心比天高,誓要比肩皇妃公主。再没有人来提过亲,就是连仪知慕少艾曾经动过心思的人,也离她远去。 连仪双眼含着水光,只是冷笑,那么她就偏要飞上高枝!她为什么不能呢? 贺关山不问自己能不能,他只知道女儿的心愿他拼命也要满足。终于他爬到了武将最高的位置,天下的文士开始自发地为他正名,连仪也终于堂堂正正地走出了原籍。 泪水悄无声息地滑落进了床褥间,连仪仿佛又回到了幼时那个漂泊于汪洋的夜晚,海水冰冷刺骨,而她怎样都找不到一块浮木—— “莺莺,我是不是,真的没有爹爹了?” 52. 钗头凤 苏娢只能陪着垂泪。 一夜没有阖眼。翌日林寰去太常寺告了假。 和林寰一同回来的,是朝廷的封赏。贺关山的遗体还远在北境,圣旨表达了崇高的敬意与哀悼。此次封赏暂不涉及贺关山本人,而是对亲属的抚恤。 连仪被封为县主,赐号禧宁。 广海念完了圣旨,弯下腰压着声道:“县主,接旨啊。” 连仪麻木地领旨谢恩,朝廷的人走后,她又像失了魂一样转身,穿过晋阳侯府乌泱泱的人群,回到自己的屋子里去。 “阿蛮”,林寰亦步亦趋地跟上。他昨夜里便担心地难以成眠,渴望连仪哪怕向他吐露一个字也好。但是今日连仪却是连姨母和苏娢都不能近身了。 他伸手想要抓住她,语气焦急又恳切:“阿蛮,还有我呢,我一直都在……”然而连仪抬起的眼中却透着陌生。 房门在林寰眼前阖上,于是一种将要失去的恐慌蓦然占据了他的心脏。 他恳求姨母进去看看,他怕连仪会想不开。 但苏夫人却道:“阿蛮不会的,让她自己静一静吧。” 连仪怎么会想不开?爹爹死后都在以他浴血的荣光庇护着她,她怎么能想不开呢?她是县主啊,举朝又有几个县主呢? 她得活,她必得好好地活。她还要等待爹爹的遗体归来,她要补上没能见到的最后一面…… 房中悄然无声。 林寰在门口守着不愿离去。 日头东升西落,片片晚霞在天的尽头黯淡,云影变幻,朝阳又开始喷薄欲出。林寰守了一个晚上,他变成了一具枯木,在清晨闻见房门的响动时才恢复成人。 “阿蛮……” 连仪双目红肿,但脸上已经擦净了泪痕。她眼中透着一种林寰没有见过的苍凉和决绝,“我知道,自我嫁到你家,你也很为难。我不是一个好妻子,因为我,搅得你母子离心、家宅不宁。林寰,我放过你。” 连仪以为自己不会因他而流泪,然而一股汹涌陌生的情绪涌来,几乎令她招架不住。她只能越过林寰,往檐廊的另一头走了几步,来掩盖她心伤的事实。 “我给你两条路:你可以给我一封休书,或者,我们和离。” 林寰不能接受,纵然他有所预感,但真正听闻时仍如晴天霹雳,震得他回不过神来。他不愿,他也不甘,“阿蛮,或许是我做的还不够,可是我自问没有对不起你。妾氏是你要留下的,除了我们的房间,我没有一步踏足别处。你与母亲起冲突,我又何尝视而不见,可我不能真得和自己的母亲断绝啊。孩子没了我也痛,可是我又要怎么和你说呢……” 林寰竟像孩子一样哭起来:“阿蛮,你不能这样对我!” 连仪闭目,两滴泪倏地砸落。她终究头也不回:“林寰,你也放过我罢!坠儿,收拾东西……” 脚步声离去,林寰想追上,脚下却踉跄。 晋阳侯府热闹起来,二少夫人自请休书,要离了侯府。 林夫人先是震惊,继而惊喜,然而才高兴了片刻,又闻下人来报:“二公子说他要和少夫人一起走,二少夫人去哪儿,他就去哪儿。公子还嚷嚷着他什么都不要了,看模样,像是……”疯了,仆从的声音低了下去,后面的话没有敢说出口。 林夫人捂着额头倒了下去,屋子里顿时忙作一团。 侯府里鸡飞狗跳,最后还是苏夫人出面,先劝阻了连仪:“阿蛮若是不想待在这里就同姨母回家,今日确实不是个好时候,和离的事咱们慢慢再商议,可好?” 连仪默不作声,苏夫人又对林寰道:“二公子也请容谅,就让阿蛮先随我回去。二公子也不能不顾自己的母亲。” 于是,在林寰死死盯着的眼神中,连仪登车去往了苏家。 马车驶出去好远,苏娢探出头,还能看见林寰站在原地的身影。 事发突然,连仪权且被安置到了苏娢未出阁的屋子里。李慈言下了值匆匆赶来,适逢苏娢从房里出来,她抬起头看见他便冲他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示意别在这里说话。 苏父这两日忙得不着家,苏夫人照料着连仪,苏娢抓着李慈言的手将他带去了花厅。 李慈言从心里觉得,连仪起初选中林寰动机便不够纯粹。这桩婚事可以说是连仪的心气以及贺将军给予的底气在做支撑,如今支柱倒塌,婚姻自然也就难以维系。 只是别人的私事他终归不好出口评价,而且莺莺偏护她姐姐,他若说是连仪的不是弄不好还给自家招致矛盾。 因此,他只是安慰:“别担心,你姐姐性子坚强,我想假以时日她总能走出来。和离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她与林寰再这样走下去恐怕也是一双怨偶。即使和离,如今她有县主的身份作为依傍,往后的日子也不会难过。” 李慈言的角度更理性,苏娢长叹了一口气,也只能如此。 她闷了半晌,抬起头,“你呢?你们怎么打算?可有殿下和王妃的消息?”宬王被俘,李慈言必然悬着心,他也不是坐以待毙的性子,肯定在想法子打探。 李慈言摇了摇头,面色凝重起来。他之前一直同魏子行保持着联络,如今联络断开,他也只能从朝廷这边获得讯息。 北境情况不明,但只要他们之中有一个人能抽出身来,一定会给他送信。说不定信使已经在路上,李慈言决心再等等。 因为他实在无法相信,四个人会全部折了进去。宬王开拔的前夕,为防万一,李慈言还将随身多年、代表宁朔李家的凭信交给了他,虽然无甚大用,但至少在北境,宁朔父老会卖一分面子,他不会陷入完全的孤立。 李慈言还是倾向于乐观。 而实际上,除了等,他也很难再做点别的什么。 鞑靼放人的条件十分苛刻,一旦答应,几乎是让出一条路纵其长驱直入。朝廷一面虚为委蛇、派出使节洽谈,一面选派新的大将接任,一面急告康王,务必稳住军心,一面重新排布,以防鞑靼有可趁之机 。 那么宬王的安危呢? 不是不顾,相反,广海看得出陛下为此事食寝难安,那种焦灼溢于言表,除了父亲对于儿子的担忧,还有一种更为深刻而长远的忧虑。 陛下密令使臣,并准以便宜,务要见机行事,设法营救,避免损害宬王性命。 这对使臣的要求极高,陛下的目光遍及朝野,最终才选出了一个人来。不是没有人推荐袁今古,论能力,此人倒也能够胜任,然而陛下思虑过后,没有用他。 陛下殚精竭虑,一心放在前线的事上,御医十分不建议这般操劳,此刻却没有办法。陛下只能压缩朝会的时间,尽量拣重点,并有太医随侍在旁。 在这种情形下,胡荣的案子也就乏人提起。袁今古揭露康王的计划无从实现。在陛下的授意下,此案归罪于胡荣,誉王被免除嫌疑,仍然协助料理朝政、稳定后方。 轰动一时的僭越一案以胡荣的死草草结案。 对于袁今古而言,誉王无损已经达到了他目的的一半,剩下一半,只能留待日后,目前的时机并不适宜。 就在所有人都紧绷着心弦,观望着事件的发展时,就在这个档口,李慈言忽然再度迎来了职位的变动。 陛下下旨将他调回右卫,重新担负起陛下的安危和宫内的戍守。 这个消息几乎将李慈言砸得怔懵。在先前被调离皇宫之后,他便被认定已失了圣眷,陛下怎么会忽然想起并且又信任起他? 心中带着疑问,李慈言叩首谢恩。 这道旨意是夏戢亲自带来的,宣完旨,他解释了两句,道:“你该听说近日京畿附近有人发现了鞑靼的探子,陛下有意加强戍卫,想来也是谨防有刺客。”他将圣旨两端合拢递给李慈言:“看来陛下还记着你。莫要辜负了。” 李慈言向他道了声谢,送他出门。 说起来这是好事,但李慈言心中始终有一丝犹疑。 在多日操劳后,陛下终于难以支持,停了朝会,回到怡和殿中卧床静养。怡和殿的安全是重中之重,李慈言初回到陛下身边,按理该有一次面圣,然而陛下并无接见的意思。 广海来到他跟前,代为勉励了几句,末了,寒暄道:“副统领这回可不敢再犯糊涂了,陛下既往不咎,多大的恩情,副统领可得想着好好报效。” 李慈言自然忙不迭地回“是”。 广海是个人精,但秉性还算忠良,李慈言试探道:“我也没料到竟还能重回右卫,我还以为这辈子都没有机会了。” “副统领何出此言,人这一辈子谁还不犯点小错呢。不过副统领这回还真得好好感谢夏大人,当然,陛下也没忘了你。” 夏戢? 李慈言顿时警觉,故意道:“自然,多亏了夏都统的举荐和陛下的提携。” 广海“哎”了一声,表达出“这就对了”,而后一扬拂尘转身走了。 这是夏戢的功劳—— 他昨日来却未听他提起。 53. 护身符 李慈言兢兢业业地当差,皇宫和右卫都是他十分熟悉的,从前在他手下的一些龙骧卫也很乐意见到他的回归。 这日李慈言终于下值,打马回府时忽在人群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他转过身来,面容十分陌生,声音却再耳熟不过—— “怀之大人,许久未见。” “若耶。” 宬王出事之后,李慈言便唯有等待而已,柳长风在回书中也让他沉住气,而今终于等来了消息,李慈言也没想到竟是若耶亲自前来。 再见若耶,苏娢也是激动的,他给的夜明珠价值高昂不说,还十分实用。 见他风尘仆仆,苏娢端来了茶水和点心。她坐在若耶的对面,看他动作不停却仍然那么赏心悦目地充饥。她身旁坐着李慈言。 若耶很快放下碟盏,他开口之前先看了一眼李慈言,视线随即划到苏娢。苏娢明白他的意思,只是她并不认为自己不能参与,若耶此来定然带来宬王与王妃的下落,苏娢对此同样关心。 她也抬头看了一眼李慈言。 后者执起她的手,放到了案几上,平静地示意若耶继续。 若耶不禁微微一笑,他上回来时怀之大人似乎还有所隐瞒,如今终于敞开心扉了么? 随后说到正事,若耶笑容收敛,“我家大人命我转达两件事情:首先,怀之大人同夫人可以放心,殿下暂时没有性命之忧,鞑靼人原想拿他做筹码,因而并未加害。殿下后来策反了一个在鞑靼出生的汉人,为我们传出消息——殿下欲要在鞑靼后方制造一点骚乱,介时趁机逃出,嘱咐我们找人里应外合。” “其次,上林堡一役,朝廷的战败另有蹊跷,少初大人怀疑有人通敌,只是目前尚未可知。” 若耶语气平淡地叙述完沉重又令人震惊的消息,良久,没有人作声。 忽闻苏娢开口:“那,王妃怎么样了?” 若耶面带微笑,“夫人放心,王妃很安全,事发时她与殿下并不在一处。” 苏娢的问题问完了,李慈言接着道:“康王可有什么动静?” “康王一心想立军功,殿下避其锋芒,倒也未生争端。眼下康王最忌惮的,想来还是誉王殿下。” 若耶又了解了一些京中的状况,而后动身离开,“南塘大人那边就还要麻烦怀之大人去信报个平安,我这就返身回北境。日后怀之大人与北境的联络都将由我来负责。京师同样危险,怀之大人务必要小心。” 若耶又化装而去。 他的嘱咐犹在耳边,李慈言本也是个谨慎的人,奈何还是着了道。 陛下已久未出门,这日午膳刚过,侍候御膳的宫人拎着食盒退出,广海随着宫人一道去了御膳房,他也要对付一口。 这种时候殿内就只剩下一两个添香的人,陛下有午睡的习惯,或许是想见见阳光又或者出于小心的缘故,在广海回来之前,这段时间内怡和殿的大门都是敞开的。站在殿外,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殿中明黄的帷幕,有这道帷幕遮挡,就确保了无人能窥伺圣躬。帷幕外面的角落里,能看见宫人的身影。 中午时分龙骧卫也会轮换着去吃饭,此时守卫的力量减弱,因而李慈言基本上都会亲自在殿外盯着。 李慈言腰间配着刀,他可以走动,头顶的艳阳晒得人不敢睁大眼睛,额角也沁出了汗,李慈言没有管它,就同身边其他所有犹如松柏立着的龙骧卫一样。 这样的时刻与天气令人难以提起精神,李慈言眺望了一眼天边——在左卫的两年,习惯了在皇城之内更大的空间里行动、骑马,他忽然也不是很羡慕这种在陛下身边行走的机会。 天空有群鸟飞过,李慈言看了一眼,收回视线,转回身却见殿内的帷幕后有一道影子闪过。阳光射在帷幕上,就使得黑影更为清晰,李慈言确认不是他眼花。 心头猛地一跳,顿时浑身紧绷,李慈言手扶住刀柄,朝殿内快步而去。 “大人”,门口的守卫对他的举动感到奇怪,并出声提醒了他一下。 然而李慈言迈过门槛警惕才开始回笼。殿内静悄悄的,挨着帷幕的角落有一个年轻的内侍在守着香炉,他一声不响,见到李慈言进来有些茫然地抬起头。 内里的景象完全被遮挡,细听之下能闻见陛下睡中的轻鼾。一切都很正常,李慈言不禁狐疑起来,他转向角落里的内侍,刚想问他有无察觉到异样,就见地上有一件掉落的衣物。帷幕上映出一扇屏风的形状,这件衣物就掉落在旁,帷幕外只露出极少部分衣料。 只能有两种情况:衣裳要么自己滑落,要么被人碰落。 李慈言的心脏跳动得剧烈,他感知到,似乎有一股巨大的危险潜伏在他的四周正准备伺机吞没他。 今日如果是计,他毫无疑问将葬送于此。但如果里面真的还藏着一个人呢?或许就在屏风的后面。 这一瞬间大概是李慈言最为紧张难绷的一个瞬息,额头冒出了冷汗,他为什么能回到右卫以及夏戢的面孔在李慈言脑海中迅疾地闪过。他僵立在一伸手就能掀开的帷幕前,伸出的手及手臂的肌肉骨骼都在发紧和麻木。 李慈言抓住了帘子,实际上他已经骑虎难下。就在他终于而又快速地做出决定的时刻,里头陛下的鼾声忽然停止,李慈言心头一紧,在接收到意志明确的指令之前,他手上一动,帘幕被打开一道缝隙。 在不甚明亮的光线中,李慈言看见了一双眼睛——就像平静的海面下藏着汹涌的波涛,陛下冷冷地盯着他,眼里藏着惊和怒。 李慈言立刻跪倒:“陛下恕罪,臣亲眼所见殿中帷幕后有一道黑影闪过,臣疑心有刺客,因而进来查看。进殿之后闻见陛下熟睡,正以为是臣误会时,却又见地上掉了一件衣物,臣恐歹人藏在屏风之后,怕将其惊动,故而未敢声张。方才忽闻陛下没了声息,臣恐陛下遭遇不测,这才斗 胆冒犯天威。臣绝无不轨之心,乞求陛下恕罪。” 李慈言低下了头,等候发落。他已极力解释,但他心知必定收效甚微。 这时广海也返身回来,见到殿中的景象,大吃一惊。陛下向他招手,广海走上前去。“他说这里面藏有刺客,搜。” “是。”广海连忙示意了身旁一个小内侍,一起动手,连根本不可能藏得下人的大花瓶中的花枝都薅了出来,结果毫毛都没有发现一根。 陛下的目光带有十足的压迫,转向李慈言:“你还有何话说!” “臣……” 李慈言哑口无言。 “传龙骧卫进来,拉出去,打四十大棍,夺官,逐出宫去。”陛下的口吻低沉中透着严酷,而后他抚着额仿佛遭受什么折磨似的重新阖上了眼。 李慈言被带走时,回眸望了一眼殿中方才仅剩的一名内侍,他仍蜷在香炉旁,此刻深埋下了头。 杖刑由广海亲自监督,龙骧卫想放水都无法办到。 正式行刑之前,李慈言低声对广海道:“我自知犯了大忌,但还请公公留意午时殿中焚香的那名内侍,总没有坏处。” 说完,李慈言翻身伏到了阶下。 “李慈言啊李慈言,让我怎么说你好。打吧。” 打到最后,广海面有不忍地扭过头,“行了,我去向陛下回禀,你们继续。” “大人……” “大人”,广海走远后,两旁的龙骧卫便停了下来。 还有几棍,李慈言让打完。 “没事”,他道。这两个字虽简短,但要吐出却好似必须调动浑身每一处筋骨皮肉,变得尤为艰难。连呼吸都带着痛楚。 李慈言的身后已经皮开肉绽,藏蓝的里衫浸了血后颜色变深了不少。整个过程中他一身不吭,也几乎一动不动,唯独怀中一张折叠起来的护身符掉落时,他艰难地伸手,缓缓将它拾了起来。 先时贺关山受命出任主帅,苏娢曾陪同连仪前往报国寺求平安,李慈言身上的这张护身符便是那时苏娢一道求来的。 好在没有沾染污渍,李慈言拿在手中看了两眼,揣入怀中。 四十大棍下去,没有人能站得起来。李慈言卧倒在宫门口,已经有人去帮他知会家中了。他抬头看着天上的云卷云舒,心里忽然很空阔,好像功名利禄、既往的纷争已经是前生的事。 他自己没有办法挪动一步,只等颂安闻讯驾着马车来驮他。不知道莺莺听闻会是什么反应?必然惶急又为他揪心吧。 李慈言垂下头去,动作有点无力。不知道过了多久,忽而眼前出现了丁香色霁云罗的一副裙边儿,柔软得恍如梦境。 李慈言想抬头,苏娢已经俯身轻轻拥住了她。 “莺莺……” 李慈言的声音竟有一分哽咽。苏娢滚烫的泪珠顺着脸颊滴落到他的颈项,“李慈言,你可别说话了……” 54. 护身符 李慈言终于回到了安心的所在,可以开始养伤。苏娢在榻上铺了厚厚的软和的褥子,李慈言俯卧在上面。 大夫来瞧过了伤口,一边上药一边嘱咐苏娢如何照料。 府里狠忙了一阵,等终于送走了大夫、劝离了秦嬷嬷后,苏娢掩上房门。她脸上泪渍未干,哭的眼眶和鼻尖都红红的,在脸颊白皙的颜色映衬下,就显得凄惨又可怜。 她在李慈言榻前蹲下,给他端来温水。 李慈言就着她的手喝了两口,伸手去擦她的脸,他心里堵的难受,没有人比他更想要见到苏娢的笑脸。 他勉力露出笑,不顾牵动了伤口,“挨打的不是我吗?怎么感觉莺莺才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然而俏皮话在此刻并不顶用,甚至起到相反的作用,李慈言没能如愿见到眼前的人展颜,反而叫她又开始簌簌落下的珍珠搅得心头大乱。 “莺莺别哭,别哭啊莺莺……”,李慈言罕见地口拙,翻来覆去就这样两句,语气几乎在恳求。 他想要离她更近些,以肘为支撑往前挪,被苏娢及时制止,她语音里带着哭腔又似恼怒:“不是说了不要动吗,你怎么又不听话?” 李慈言不再动了。 好在她自发地止住了眼泪,不一会儿纤云送进内服的药来,苏娢搬了张杌凳坐到榻前,一勺一勺地喂。她没做过这种活计,但是一心想把它做好,药汁冒着热气就吹两下,确保它一滴不落地进入李慈言的胃腑。 她真的很专注,全副心神盯着匙上的汤药,就好像这上面承载让李慈言好起来的全部希望。以至于她都忽略了李慈言在不错眼地盯着她瞧,以及她自己隔一会儿会不由自主地抽泣。 李慈言此刻的感觉,就像是童年最和煦的阳光晒在了饱满的麦子上,他懒洋洋地靠在谷仓旁的麦堆,那时心里头什么都不想,阳光照耀着他整个心房,不容一个角落留给阴霾。 心头涨满了。 他情不自禁地想唤“莺莺”。 苏娢放下空了的药碗,摊开的掌心里出现了一颗饴糖,“我闻着味儿就苦,压一压吧。” 李慈言放进口中品尝。 “现在好点了吗?” “好多了,有莺莺在就不疼。” 什么时候了还花言巧语,苏娢想斥责,话到嘴边竟又化作蔓延到鼻尖的酸意,她抿唇忍住了。 “你还没告诉我,陛下为什么打你?” 李慈言无意识地轻轻揉捏掌中她的手指,“莺莺先前不是问我龙骧卫中谁是康王的人吗——是夏戢。应该是我在留意和传递胡荣案件的进展时被他察觉了,他自然不能容我。” 竟是夏戢,“那你……” 苏娢刚想问你可有证据也好为自己洗刷时,门外颂安来报说苏夫人来了。李慈言的这桩事不一日就被传开,苏母找出了家中收藏的化瘀止痛的上等药材,赶来看望女婿。 “好端端地倒是叫人着实意外。”苏母感叹了两句,又安慰道:“如今什么都比不上休养要紧,切不可心急,一切都等到痊愈再说。你也莫要灰心,你年纪轻轻,又有本领,将来何愁仕途。” 苏夫人坐了会子,将晚,起身告辞。苏娢送她到大门口,离得远了,她拉着苏娢的手道:“我也有几句话要嘱咐你:一来自然是细心照料;二来,怀之一直是个让人放心的孩子,如今一朝不慎,栽了个跟头,不免感到耻辱,你在言辞上便多留心些,莫要戳了人家的痛楚,以免日后生了芥蒂。” 母亲肺腑之言,苏娢道都记下了。 送走了母亲,苏娢再回到上房时,李慈言竟睡着了。他一向能熬,觉也浅,今日是真的遭了罪。黄昏时分黯淡的光线投在他的身上,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他素来坚劲、挺拔,现在狼狈的形容却透着几分破碎。 他脸上有干涸的汗渍,碎发凌乱地耷拉着,既不整洁也不美观。苏娢来到他身前蹲了许久,他都毫无觉察的迹象——可想而知,受刑的时候有多难捱。 苏娢伸手,轻轻将他额前的碎发梳理整齐,而后吩咐送来一盆温水,替他擦净了脸。她的手指从他额角滑过,慢慢轻抚到他的脸庞。最后,她起身为他盖好了被子。 李慈言夜间被痛醒,他睁眼,与他数步相隔的大床上夜明珠还发着光,罗帐也没有被拉上,他能看见苏娢面朝向他蜷曲的身影。 他不想惊动床上的人,刚要去够伤药,身后响起窸窣的下床声。苏娢还没有睡着。大夫教过她怎么上药,只是她太生疏,手上轻颤着,洒了一点药粉到榻上。 她无法平静,李慈言发现了她在发抖。 “莺莺。” 苏娢停下转向他。李慈言握住她微凉的手指,放在手心里捂,“别怕,莺莺只管慢慢来。” 他的眸子温和而沉稳,苏娢在那里面寻找到了抚慰和支撑,片刻后,她点了点头。 苏娢到天明才睡着,李慈言趴在榻上假寐。他吩咐了不要搅扰,门外却又响起颂安压低了的声音—— “爷,夏戢来了。” 颂安的语气显得这事十分棘手,这不是猫哭耗子来了吗?可是不见,明面上就兜不住了。 “爷,要不我就回您尚处在昏迷中,不便见客?” 李慈言看见苏娢翻了个身似乎要醒来,“先打发走。” 然而打发了一回,还有第二回。夏戢拎着补品上门探望。颂安第二次来报的时候苏娢俯在李慈言榻前写信,一封给柳长风,一封寄往北境,李慈言念一句,她写一句。 笔下打了个突,幸好还能挽救,尚不至于毁了整页信。 夏戢前来关怀曾经的下属是件再正当不过的事,他不来反显得不近人情。他既有心试探,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 眼下这状况,只能苏娢出面招呼。 “莺莺将他带来见我便好。” 苏娢颔首,临出门前,李慈言又叫住她:“无论他说什么,莺莺只当没听我提起过他。” “嗯。” 苏娢明白他的意思,但是明白是一回事,做起来又是另一回事。夏戢被请到了厅上,越靠近厅堂,苏娢心跳得越快。对于夏戢,她有怨愤,也有怕藏不住事的恐慌。 但是去往厅堂的路就这么长,苏娢一路攥着手心,在路的尽头还刻意停顿了片刻,她在心里告诫了自己半晌,终而一抬头,昂首迈了进去。 出乎意料的是,夏戢并没有多言,只简短叙述了上门的缘由,而后就提出去看看李慈言。苏娢感到松了一口气,幸而她维持着戒备心,留意到夏戢正在旁观察着自己,便没有将这份松懈表现在脸上,仍旧端着笑,请他到后院儿。 苏娢在床榻旁边放下了一张椅子请夏戢入座,随后在李慈言的眼神示意下退了出去。她没有走太远,她放心不下李慈言与夏戢独处。 屋里,夏戢放下了茶杯,“伤的可重?” “多谢大人关怀,暂时死不了。” 夏戢起身,背朝着李慈言走到了门口,在他的位置,院子里的景象一览无遗,他看见下人执着笤帚打扫,苏娢正在和她说着什么。 “平心而论,我一直把你当作接班人,一旦我从这个位置上离开,论能力,论资格,你都是下一任都统的不二人选。怀之,你来龙骧卫已有七载,一向谨慎,按理,绝不该犯这样的错误。” 他转回身来,像是师长在为看中的后辈感到惋惜。 李慈言自嘲一笑,“承蒙大人错爱,只可惜时运不济,如今恐怕连回到龙骧卫做一个普通的侍卫都是奢望,更遑论再进一步了。” 夏戢盯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丝强势,一分暗沉,“我以为经历了前番被调去左卫的事,你该更加小心才是。” 四目相对,夏戢眼神中暗藏一抹阴鸷,他很自然地认为自己是誉王的人。他留意到了自己对胡荣的案件格外上心,但是他不能确定自己是否发现了他的可疑—— 这便是夏戢今日上门来想要弄清楚的。如果他一旦觉察到自己已经知道他的秘密,那么——李慈言毫不怀疑不管冒多大的风险他都会痛下杀手。 李慈言要做的是尽可能令其放松警惕。他苦笑了一声,面带两分凄然地接下去:“只怪我自己不知轻重,终于等到陛下提拔,却又不慎酿成今日的局面。如今说什么都晚了,我只求陛下能够息怒,不再降罪、到此为止便已是万幸。” 夏戢笑了笑,意味不明,“何至于丧气若此。你年纪轻轻,将来未必没有翻身的机会。说句大逆不道的,或许终陛下一朝不再任用你,但将来还有新皇啊。” 闻言,李慈言眼中恰到好处地闪过一丝惶恐,肃穆道:“大人,这种玩笑可开不得。” 夏戢心中轻蔑一笑,口上从善入流:“当然,说笑而已,何必紧张。说起来,我还有一事要向你打听:之前胡荣的案子,是恒王主持查办,但誉王那里竟好像也知情,我想这必然是有人透露了消息。那时你尚在左卫,可有发现什么可疑之人?” 他的口吻故作轻松,目光却如鹰隼。 李慈言抬起的眼中不露一丝心虚和胆怯,“不瞒大人,胡荣的案子我也曾特别留意,但是并未发觉您所说的人。” 夏戢皮笑肉不笑,“是吗?你怎么会对这桩案子这么上心?” “还要请大人恕罪,您也知我与誉王有旧,我本不是个多管闲事的人,奈何誉王一再请托,他先时待我不薄,我实在 难以推辞。” 夏戢的神情有一瞬间的古怪。 李慈言竟然就这样承认了? “但请大人放心,我绝不敢做对龙骧卫不利的事,更不敢答应誉王其他的请求。仅仅向他透露案件的进展。” “糊涂!誉王涉嫌大不敬,这你也敢往身上揽?龙骧卫办案向来是如履薄冰,一个不留神便容易反伤自己,你竟还敢联通外人。不是你以为对龙骧卫无害便是真的无害!” “大人恕罪!” 夏戢义正辞严,先将李慈言骂了一通,这很符合夏戢的身份。而后他的语气略微缓和,回到了他的正题上:“你都向誉王透露了什么?誉王后来可是想翻案!” “大人是说誉王向陛下进言能‘自证清白’?”李慈言面露思索:“但依我看,恐怕其实未必。一来胡荣认罪伏诛,板上钉钉;二来誉王并未真的有动静,若是当真能自证,必然一早将证据亮明,焉有甘心背负嫌疑的道理?我恐誉王此举只是死马当活马医,延捱时间,后来陛下的注意转到北境,他方侥幸逃过了一劫。” 所言倒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夏戢的目光犹疑了片刻,“那誉王可有对你说过什么?” “誉王只是向我询问案子的情况,其他的并未多言。”说到这儿,李慈言好像忽然明白过来:“大人是怀疑我暗中与誉王串通,帮助其设法翻案?” 夏戢的表情凝住了一瞬,李慈言趁机辩解:“大人明鉴。一来我虽在龙骧卫中,而实际并不参与办案,此案诸多细节亦不是我能详知,我能提供给誉王的并不多,只是誉王再找不到他人罢了。其二,我如今并非誉王门下,实在犯不上做到这个份儿,大人只看我如今落难而誉王那边不会有一人伸手便知。” 他说的有条有理,目光坦诚而毫无躲闪,夏戢没有抓到想要证明自己疑虑的形迹,而且话说到这份儿上也无法再继续试探下去。他拿过自己带来的补品,“莫要多心,你我共事已久,你的人品我是信得过的。好好养伤,如今朝中事多,暂时离开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李慈言谢过不提。 夏戢动身告辞。身后的房门打开,苏娢故意慢了半拍转过身来,以尽量显得自然。李慈言呼唤她送夏戢一程,苏娢便走上前去。 她以为还是维持礼仪便好,不想这回夏戢开了口:“我来之前拙荆还提到夫人,说前年誉王妃生辰宴上曾与夫人有过一面之缘,有心结交,怎么后来夫人就不去了?” 苏娢心中一凛,果然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 她只能面对。 苏娢仰起脸,面色微红,她心内紧张,面上化作了赧然,有点难以启齿似的:“并非我不愿去,只是后来王妃再没有下过帖子,所以就……” “哦”,夏戢一脸了然,他貌似彬彬有礼,“不知夫人对拙荆可还有印象?我往昔也没有登过门,今日来得冒昧,叨扰了。” “是我们该多谢大人上门探望才是。我记得尊夫人颇为和善。我夫君也时常提起,他在龙骧卫中还多蒙您的照顾。” “照顾谈不上,怀之是个可造之才,这回着实可惜了。我一直将怀之视作手足,本来昨日我也该在宫中,若是我能在旁提醒一二,也不至酿出这等祸事,还希望怀之莫要怨我才好。” 这话若是让不知情的听见必然以为他太多礼、太好心,实则李慈言就是让他给害的。苏娢焉能不怨?只是这股怨愤一旦表露,定然坏事。这是夏戢的第二番试探。苏娢除了怨愤心中还油然腾起了一股怒意,这人真的拿她当傻子,她看上去就这样好拿捏! 夏戢的视线牢牢地钉在她的脸上,苏娢袖中的手指攥得死紧,拼命压抑住自己真实的情绪,脑筋从来没有转的这样快过。夏戢微眯起眼,电光火石之间,只见苏娢不知从哪儿变出了一方手帕—— 苏娢泫然欲立,她拿着帕子捂住半张脸,似乎哽咽:“大人何出此言?大人肯来探望我们已是感激不尽,岂敢怨怪?大人既说到此事,我有几句话本不当讲,现在也只能撇下脸面请大人担待:我夫君一向对大人敬重有加,以往也多亏大人的提携,此番他一时不慎触怒了陛下,然他绝不是有意为之,我斗胆想请大人代为在御前转圜一二,不知大人可否方便?” 说完,苏娢手上的帕子更是捂住了整张脸,像是情不自禁在哭泣,能闻见她低低的抽泣声。 “夫人,您让夏大人为难了。”跟随在旁的颂安及时跳出来打圆场,模样也是一脸的伤心。 “不妨事”,夏戢装模做样了几句,到了门口便告辞离去了。他可没有闲功夫听女人诉苦。 夏戢去后,苏娢转身拿开了帕子。 她的眼眶微红,脸却发白。 55. 上林役 “夫人真机敏,我方才还真担心您中了他的圈套。请他援手——我保准夏戢自己都没料到……” 面对颂安真心实意的夸赞,苏娢一丝笑意也露不出来,只是加快了脚步往上房走。她的紧张还没有消散,甚至可能后返劲儿,愈发强烈起来。她感到一种如临深渊的可怖,不能行差踏错一点,否则就会带来极其严重的后果。 这种感觉真的糟透了。 “莺莺?” 苏娢甫一进门李慈言便看到她的不对劲。 苏娢没有理他,也可能根本没有听见他的声音,径自走到桌边,指尖微颤着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待一杯水饮完,她回头,就见李慈言挣扎着想要起身的样子,苏娢吓了一跳,快步来到他跟前,“做什么?快躺回去!” 苏娢的脸色没有进门时那么难看了,李慈言不再乱动。苏娢在夏戢坐过的位置上坐了下来,她整个人似劫后余生、花光了所有力气一般,腰肢塌下来,垫着胳膊趴在了李慈言的榻前。 李慈言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他伸手,去抓她的,面色微沉,“可是夏戢……” 后面的话还没有问出口,苏娢同时道:“我刚刚快要吓死了,你不知道,夏戢突然试探。我本来是想过他可能会向我打听些什么的,结果一个也没有猜中。我真的好害怕我会露馅、会害了你……” 说到后面,苏娢像是再也承受不住,竟是哭了出来。这是李慈言没有见过的哭法,像是在释放,当然不乏委屈,像孩子一样号啕。 迎着她水汪汪的泪眼,李慈言有一分好笑,九分心疼。他又想爬起来了,但是后背及以下的部位动一下就疼得倒抽一口气。 “我不是说了不要动吗?”苏娢的哭音又掺杂了一分怒气,本来就难过,李慈言还不让人省心。 豆大的泪点砸到李慈言的手背上,像是有千钧的力道将他封印了回去。他只能捧起苏娢的手,“都是因为我,莺莺才会遇上这样的事,你骂我几句出出气,好不好?” 他的眼中盛满了恳切和对她的担忧,苏娢止住了哭声。 “他都跟莺莺说了些什么?” 苏娢红着眼圈向他叙述了一遍,讲到最后夏戢像是唯恐被她缠上一样敷衍几句后抽身离去,李慈言眼中流露出几分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爱慕与敬意,“莺莺怎么这么厉害!” 这句话他的语调十分之轻柔,语气又十分之饱满。 “我不想再有下次了。” “好”,李慈言不假思索地回应,他既然应下便会不遗余力地办到。 然而后来苏娢还是因他而置身险境就是后话了。 六月伏天,陛下的头疾又进一步加重,终日如戴紧箍,只有进入梦乡才能得一丝喘息,因而殿内终日烟雾缭绕,不能断绝。 与鞑靼的谈判以失败告终,因为双方原本就都不够诚意,使节虽被允准见宬王一面,但也在鞑靼严密的监视下。幸而使节懂得了宬王的暗示,宬王想法子自行逃脱,而使节负责干扰视线,让鞑靼人知道他们手中握有的皇子并没有那么受到朝廷的重视,希图能令其松下防备,好为宬王创造便利。 六月底,宬王终于结束了短暂的俘虏生涯,回到了朝廷的阵营中。陛下准备降旨诏宬王回京,恰在此时,又生了一件决定性的祸事。 康王买通了怡和殿中的内侍又或者宫中本就有他安插的人,李慈言遭贬黜那日曾提醒过广海,但不确定广海是否会放在心上,是以李慈言又给袁今古去信告知。在袁今古的运作下,那名内侍后面被严格控制,康王在陛下身边布有眼线的事也就被捅了出来。 陛下怒不可遏,因那名内侍负责燃香,当即又命人对香料进行了细致的检查,果不其然,在其中发现了多出来的一味东西。 “此子不仅残害手足,还弑君父!”据后来人的转述,陛下在遭遇恶疾之前,曾一字一句道出过这般石破天惊的话。 而在盛怒中,陛下忽而双目上视,直挺挺地向后栽下,然后目闭手撒。这场病来势凶猛,危急异常,皇宫之中几乎要敲起了丧钟。太医院以外,又紧急从民间找来了几位圣手,全部聚集在怡和殿中,日夜监护,会同诊治。 朝堂乱成了一锅粥,陛下危在旦夕,然而储位至今空悬,又值北境狼烟不息,只怕介时内忧外患,社稷有累卵之危,生灵有倒悬之急。 百官越是焦急无法,誉王表现得愈是沉稳,每日在怡和殿与朝堂之间往复,纵使疲累也不会向外抱怨一句——这是袁今古的建议。如此,在决胜之时还能再争取一些好感。 夏戢给康王去了一封信,当务之急,务要回京。晚了可能就什么都赶不上了!但夏戢不知,康王自己已落入了别人的榖中。 而李慈言自然也给北境去了一封信,他没料到陛下的情况会突然糟糕至此,这给他也来了一个措手不及。但是他能做的就更少,除了如实告知京中的情况。毕竟他自己也才刚刚能勉强下榻。 局面就是这样复杂。 李慈言心忧如焚又无可奈何。 这种时候,柳长风入京了。 七月流火,今年秋轮到地方官进京考核,柳长风也在其列。虽说他来也不可能改变什么,但是身边多了一个熟悉和默契的伙伴,到底是件开心的事。 柳长风是个乐观的性子。他来时是一个天朗气清的下午,苏娢刚刚回苏家探望后回到自己家中。身后的大门尚未完全阖上,她闻见门外有人喊了一声“且慢。” 苏娢回头,透过门缝,看见了一个朝着门上跑来的年轻人。他看去与李慈言年纪相仿,一双凤眼很是慧黠。 苏娢刚要开口询问,他隔着缝隙恭敬地揖了一礼,抬起头时,笑容灿烂,露出几颗整齐的白牙,“在下柳长风,表字南塘,前日已来信谒见,还请小嫂嫂给我开开门。” 苏娢忙让人将门打开。她可谓久仰柳长风的大名,今日第一次见到,她看得有点怔愣。柳长风与想象中的未免出入,诚然他是坊间为民请命、不畏强权,终于将贪官绳之以法的英雄,但是今日一见,感觉私下仿佛也不怎么正形。 哎,她为什么要说“也”? 苏娢领着他前去见李慈言的途中,不由思量起来。 身边的人注意到,偏过头来,“小嫂嫂是有什么烦心事吗?” 他的语气很自然,尽管他们是第一次见,但苏娢却没办法自来熟地和盘托出,“没什么。” 柳长风的唇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我这个人一向福泽深厚,无论小嫂嫂何事烦忧,今日遇见了我,一定逢凶化吉、百虑皆 消。” 苏娢:“……” 到了房间门口,柳长风礼让她先行。一脚迈进门槛之前,苏娢终于想到:“表里不一”,这可不就是李慈言的德行? 李慈言早闻见动静,站在榻边相迎。他貌似无事,但柳长风知道他实际挪动一步都困难。柳长风围着他转了一圈,视线又从榻上和药碗上扫过,发出感慨:“惨不忍睹啊。” 李慈言正式向苏娢介绍:“南塘比我小两个月,所以按理,该唤你嫂嫂。” “无需你多费事。就进门的路上,我和小嫂嫂已经一见如故了。对吧,小嫂嫂?” 苏娢唯有颔首而已。果然,人需要对比,李慈言如今与柳长风站在一处,他倒是显得稳重的那个。 他们两人没有多少新鲜的事要谈,苏娢把人带到,转身去交待准备晚宴、打扫客房。 这时李慈言唤住她:“莺莺,交待厨房整治一桌酒席即可,南塘晚上未必在我们府上留宿。” 苏娢这才想起,柳长风原是京城人士,他在京中该有住处。 “啧,你倒替我做上主了,还说什么亲如兄弟,我这才刚来你就急着逐客了。真是吝啬。小嫂嫂,嫁予这样的人可真委屈你。” 苏娢:“……” 她实在不知该怎么回复,视线从柳长风身上又移到李慈言脸上,与他对视一眼,转身出去了。 李慈言始终面带着笑意,直到苏娢彻底走远,他抬起胳膊,收着力道一肘击到了柳长风的胁肋上。 房中顿时响起柳长风夸张的一顿哀嚎。 闹归闹,终究还是要回到正题上。 柳长风的官轿还在北上的途中,他是刻意提前进京来看望,也好留出更多说话的时间。 “你也别太着急上火。就算陛下真的……”柳长风比划了一个抹脖的手势,“那也该是康王和誉王的正面较量,咱若是能帮就帮上誉王一把,然后再慢慢地和姓袁的掰腕子,我料想他顶多也就是想法设法地对殿下进行限制,不能真害了殿下的性命。” “要是不幸让康王胜出”,柳长风的脸上出现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无赖劲儿,“那咱们就趁早劝殿下收拾包袱往域外跑,伯尧不是在西边还有商队吗,就让殿下跟着改学做生意。” 伯尧是魏子行的字,柳长风觉得他这个突发奇想的主意还真是不错。只不过高兴了没一会儿,面色又可惜甚至感慨了起来,“只是我们几个——无论他们哪位上去——这辈子就都算是到头了。”伴随着尾音落下,他眼中也掠过一丝暗芒,“我大不了继续做我的市井浪子,至于你,无论是夏戢还是袁今古,恐怕都很难让你好过。”说到这儿,他示意般望了一眼门外苏娢离去的方向,“你这个亲成的还是草率。” 最后一句正中李慈言痛处,他没好气地道:“你到底是劝慰还是来刺激我的?” 柳长风两手一摊,靠坐到椅子上,“事实如此。”他的乐观从不是盲目的,而是必须先认清局势,知道最坏的结果,然后再去想好的方面。他拾起桌上一个果子,捏在手里,“当然,还有一种最好的情况。若是陛下能挺过来,事到如今,他总不至于还不能做出决断。就是矮子里面拔将军,我说,谁更适合那个位置也是一目了然吧!” 李慈言默然,但愿如此。 56. 上林役 柳长风这人或许还真如他所说有点运气在身上,他入京来的第二晚,苏娢听闻陛下脱离了生命危险,虽然人尚未醒来。 这个消息是太医院的院使亲自出来禀告的,这下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事态似乎尚好,夏戢也再没有过动作,但李慈言从柳长风口中得知誉王彻底排挤走了恒王,朝中如今是他一人当家。而且拥护的实在不少,就是在民间,誉王的声誉也是旁人望尘莫及的。 “这架势,我看保不齐陛下一醒来,朝野就该纷纷请奏立为太子了。”这是柳长风的原话。 而李慈言仍然连大门都出不了。一直在榻上躺着也着实是件难受的事,如今能下榻之后,他偶尔也走动几步,倚到门外或者凭栏看看远处早秋的景象。 苏娢陪同在他身边,等他站立够了再将他搀扶进去。 这日,他们如往常立在檐下远眺,就见颂安一路小跑过来,“爷,若耶传来的信。” 李慈言一目十行,阅后神色顿时凝重非常。 苏娢接来细看,信上说前次朝廷在上林堡惨败,是因为康王通敌,有人缴获了康王写给鞑靼军中头领的密信,才得以真相大白。这个消息刚露出头便惹来康王的警觉,继而遭到严厉的封禁,如今大多数将士都还蒙在鼓里。 那名缴获密信的将领处境十分之危险,彼时宬王为敌军俘虏,继任的大将军身边又总有康王的身影。这名将领想要报告给朝廷来的使臣,却先被康王发觉,康王下了杀手,他重伤逃出,走投无路时他想到了最后一个人,那人依他看来巾帼不让须眉——宬王妃救下了他。 如今他伤势好转,想要进京亲自揭发康王,他在魏子行的安排下随商队离开了北境,若耶将随他同来,介时还要李慈言在京中接应。 苏娢将信翻来覆去又看了一遍,既不理解又充满愤怒——朝廷的皇子怎么竟能做出这样的事来! 傍晚柳长风应邀前来,他阅过信后,将接待的地点定在了金凤阁,这是京城中有名的销金窟之一。柳长风与那里管事的是老相识了。 “幸好你在,否则我还真不一定敢将人带回家中”,李慈言道。 若耶在柳长风述职完毕准备离京的前一天抵达京师,进城前李慈言特意派颂安去城门口转了一圈,颂安回来说各个城门果然都增加了守卫,凡是从北境来的都要接受盘查。这个举措不清楚具体是从哪一天开始实施的,然而此举是夏戢提出来的当没有异议。 夏戢的理由有其合理性:陛下病笃,国运艰难之时,对鞑靼更要小心提防。同时,也可能是为了麻痹夏戢,誉王应准。 于是柳长风专门出城接应,他有官印在身,倒没有人敢搜查,他将作为关键证据的密信带了进来,而后若耶与那名将领混在商队中入城。 将领名唤孙毓龙,是个铁骨铮铮的北方汉子,没有什么城府。柳长风凭着多年混迹于市井江湖的圆融,很快和他推心置腹。 “说来我有一个弟兄,也出生于北境,还是将门之后,原本该是他来接待将军的,奈何身体抱恙,行动不便,便只好由我代劳了。” “南塘大人这趟来得真是凑巧,否则,依怀之大人的状况,还真有些不便。” 若耶说的是大实话,柳长风付之一笑。 有他去办,李慈言确实能继续舒服地躺在榻上养伤,只等他带回详情即可。柳长风明日一早就该启程离京,因而他连夜过府。 知道他今夜必来,苏娢便也一改素日的作息,等到了夜深。 夜色中柳长风的声音显得很是低沉:“信我看过了,那封信是在与鞑靼谈判时孙将军从康王身边的亲随手里缴获的,主要内容有二:一是让鞑靼人解决了宬王;二是重申了希望鞑靼助他继位,他也不会忘了曾许诺过的好处。至于好处是什么?信上没说。” “上林堡战败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就说来话长。柳长风居高临下地看着趴在榻上的伤员和坐在榻前的苏娢,两个人齐齐仰头望着他。 他轻轻了嗓子,开始转述:在上林堡战败之前,朝廷与鞑靼刚刚经历了乐昌一役,鞑靼战败,主力退往韩原,在这里重新聚兵,准备卷土重来。 从韩原南下,鞑靼有三条路径可选,谁都不知道鞑靼铁骑究竟会挥师何处。 贺关山凭经验判断,把重兵放在兰阙,并一边在金屏布下疑兵。康王极力争取坐镇兰阙担此重任,贺关山最终放弃与他相争据守上林堡,宬王则守着中间的金屏。 康王踌躇满志,准备大战立功,现有的兵力犹嫌不足,又向贺关山请求增派。贺关山一来相信自己的判断,二来上林堡城池坚固,三来也不想开罪康王,便答应了从上林堡抽调。 彼时以兰阙的兵力最强,上林堡最弱。 而鞑靼的铁骑忽然就以雷霆之势出现在了上林堡。 不只进攻的方向超出了贺关山的意料,就连人数也比预判的要多。鞑靼似乎倾巢而出,这一战誓要拿下上林堡,也灭掉最强大的对手——“北境铁壁”贺关山。 彼时宬王闻讯火速救援,在上林堡外遭遇了敌军,寡不敌众,一同陷落。距离最远的康王也迅速移师,然而等他赶到,为时已晚。鞑靼先取了上林堡,随即西向攻下了主将被俘、防守空虚的金屏,再转而向兰阙,值此大败,军中已自乱了阵脚,兰阙几乎被拱手让出。 康王收拢散兵,力求防守,指挥大军退居雍城,挡住了敌人的乘胜追击,并提出了谈判。 孙毓龙本是贺关山旧部,这场战役中被派去协助康王镇守兰阙,这才躲过了丧身于上林堡的命运。 战后不乏有人觉得蹊跷,也有人认为是贺关山的军事判断出现了失误。孙毓龙是相信大将军的,他疑心我方的部署一早已被鞑靼人获悉。后来朝廷重新进行了调整,孙毓龙奉命移驻城防时,在夜晚的行军途中于郊野抓获了前去送信的康王亲随。 “那个亲随现在何处?” “小嫂嫂真是一针见血”,柳长风同样是个不吝夸赞的人,“那名亲随被抓后曾经逃跑,情急之下,为了不使他跑回去向康王禀报,孙将军只能射死了他。” 惊心动魄的经过到这里就结束了,苏娢心中有些绞得难受:其实姨父本可以不死,还有戍守上林堡的士卒,原也不必付出这么惨痛的代价。 这段内情苏娢决定先瞒着连仪,她只知道姨父是为国捐躯的英雄,如果让她知道姨父是受贼人所害,苏娢也不敢想她会做出什么事来。 李慈言拧着眉,“信上的笔迹确定是康王的吗?” “孙将军说他比对过,确信无疑。” 李慈言哑了口,康王心狠手辣无疑,但无人能想到他竟还会叛国通敌! 夜色深沉中,柳长风告辞回去,明日他就将动身返回桓阳。苏娢以为今夜就算 是临别前的最后一面,不料翌日一早,柳长风又正式上门辞别。 “扰了小嫂嫂清梦了”,他着官服,与初见时一身私服的那个人相较,现在的他看上去像样许多,微微一笑,风度翩翩。他带来了他治下桓阳境内某个蛮族的婚嫁服饰,还有女子别致的首饰,“嫂嫂新婚时未及赶来,这新婚贺礼如今当面补上。” 苏娢有点儿受宠若惊,接下了又一份贵重的礼物。 “多谢你。” “不必客气。俗话说有来有往嘛,或许改日我就有事相求了,到时还希望小嫂嫂不要推拒。”他眨了眨眼,顷刻又变回了熟悉的模样。 苏娢:“……” 她与李慈言站在大门口,一直目送柳长风走远。柳长风并不回头,只朝着身后潇洒地挥了挥手。 孙毓龙与若耶还被安顿在金凤阁中。此事耽搁不得,柳长风去后,李慈言当即派颂安去请袁今古。 袁今古料理完手头的事务,在薄暮冥冥中赶来。颂安已扼要向他告知了一遍。 “人呢?” “陛下怎么样了?” 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他们站在厅堂中,李慈言原不宜这样走动,现下伤口隐隐作痛,但他绝不可能在袁今古面前显露出来。 袁今古打量了他两眼,“副统领果然筋骨强健。” “袁大人什么时候可以省省这些废话?” 当然合作还是要继续。孙毓龙想要面陈陛下,这是因为前线还并不知晓陛下病危的情形。 “陛下他是见不上了,我会尽快安排让他面见誉王。” “陛下何时能醒来?” “已经醒了。” 李慈言的目光增添了一分锐利,“我不问,袁大人是不是就不打算讲了?” “何必心急。如果睁开眼就算醒了的话。” “什么意思?” “御医说这是中风,十分凶险,能捡回一条命已是上天庇佑。陛下如今口不能言,身不能动,只有目珠能左右转动。” 李慈言的心顿时沉了下去。在柳长风所预想的最好的那种情况里,陛下这个环节已然出了岔子。朝政必将完全落入誉王手中。 袁今古观察着他的神色,“副统领倒也不必这般担忧。御医在全力救治,康复也并非一丝希望都没有。毕竟,谁都盼望陛下能早日恢复。” 袁今古说着场面上忠君的话,实际怎么想恐怕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袁今古在夜色降临时分离去,拜托李慈言先将人藏好,他会尽可能计划周全,“介时恐还需要副统领助殿下一臂之力。” “袁大人说笑了,哪里还有什么副统领?我如今一介白身而已。” 四目相对,又有锋芒隐约闪现。 袁今古只是笑了一下,转身走了。他去后,苏娢从隔壁的房间走出,将李慈言扶回了上房。 “他最后是什么意思?”苏娢在旁边的房间中听的一字不差,只是最后没有听到袁今古的回应。李慈言的言下之意无外乎想重新跻身于朝士,如今誉王当权,这对袁今古来说,并不困难。何况李慈言本就是糟了陷害,而他之所以有此祸劫,也不能说与誉王和袁今古全无关系吧。 于情于理,苏娢都认为该拉一把。 然而她逐渐也明白,权力斗争的面前,既不讲道理也不看情面。那么,李慈言就真的只能这样了吗? 57. 小团圆 秋意渐浓,苏娢的愁绪也在这秋日中丝丝缕缕,缱绻缠绕。府上再没有人上门打搅,李慈言安心养伤,袁今古还特意从宫中寻觅了上等的伤药给他送来。 苏娢则更多地用作画来打发时间。 只是心绪总难以宁静,有时画到中途便忽然有几分心烦意乱,随后便掷了笔。李慈言替她捡起来过两次,对于苏娢的心境,他最能够感受得到。 他总是眼含着微笑,“我看莺莺总是自己琢磨,京中也不是没有丹青高手,我想法子将莺莺的画拿给别人掌掌眼可好?莺莺也可与旁人切磋。又或者,莺莺有没有其他的想法?这画就是放在家中自己看还是想让更多的人看见?正好我闲在家里,可以帮莺莺一起出出主意。” 苏娢原不是冲着画,但此时听了李慈言这一篇,不由得也思考起来。绘画是她的爱好也是强项不假,她也很想磨练好这门技艺,但舍此之外,她是否还能多做些什么? 苏娢从前没有想过。眼下却也不是细想的时候,因为—— “你知道我并不是因为画。” 苏娢真正忧虑的,是李慈言的处境。他被赶出宫后,自然地丢掉了官职,幸而陛下没有再进一步处分。他们仍能住在陛下赐予的这所宅子里,让李慈言养好伤势。 但是,日后怎么办?他已经深陷夺嫡这场没有硝烟的纷争中,胜负尚未有眉目,真正具有决定意义的冲突还没有到来,他便已然伤筋动骨。 那么,若是最终誉王或者康王继位,李慈言又会是什么下场?他会注定了郁郁不得志,甚至性命都未必能够保全。 并非苏娢悲观,而是至少到目前为止,她看不出宬王有什么优势。 若是李慈言真的落得那般下场……苏娢稍加想象,便觉心上被无比沉重的什么压着,叫她喘不过气来。 然而没有其他办法。苏娢仔细想过,无论自己在他生命的哪个时段出现,都没有办法改变他走到这条路上来的宿命。 所以—— 在李慈言的眼中,苏娢的表情变换不定,但始终锁着眉头,她想得过于专注,以至于李慈言唤了两声都没能让她回过神来。 他的笑容黯淡下去。这种不了解她在想什么、仿佛被她排除在内心以外的滋味并不好受,甚至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愈加感到难耐和煎熬。 李慈言最怕她后悔。苏崇也迟早会明白过来,他绝非他理想的姑爷。虽然对于他这次的失势,没有一个人说闲话,反而都安慰有加,但李慈言不能不认清的一个事实就是:没有了官位傍身,现今的他已经不能完全和苏娢相匹配了。 而往后的境地很可能还不如现在,除非继承大统的是殿下。 柳长风不久前说过的话又在李慈言耳边回响,“你这个亲成的还是草率”,这句话李慈言已不知想起了多少遍。 苏大人找上他的时候,他一切都是明白的,苏崇不会想到他将走上这条路,而他自己明知……却终究还是将人拉下了水。 他不无唾弃,唾弃彼时那个只图一己之私的自己,可即使时光能够倒流,他也不认为自己真的能战胜那股冲动——就像一缕阳光忽然照进他单调乏味地褪了色的生命里,继而雨露、花鸟、绿意……一切鲜活可以预见地都将随之而来,他真的忍心不去抓住吗? 李慈言没有办法,他发现他似乎只能弄到今天这步田地。 所以—— “李慈言,你去争吧。” “莺莺,原谅我……” 双双愣住。 四目相对,眼中都盛着彼此。 “其实你不用再道歉了,你道的歉已经够多了”,还是苏娢先开口:“我知道,你大概早已没有退路,既然向后是深渊,那你就使劲往前吧。夫妻之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若能有更好的前途,于我自然也有十分的好处。我只是一直以来都担心你卷入其中会遭祸殃罢了。只是这事苏家出不了力,我亦只能尽量不给你们拖后腿,许多事还都得要靠你们自己。” 苏娢平心静气地讲完了这段话,尽管她的眉还是微蹙着,心头那种踩不到实地的感觉也并未消散。 李慈言凝望着她,想说什么,喉咙却好似被棉花堵住。他终于找回声音;“不是这样的,是我对苏家有所隐瞒,一直在强求本不应该属于我的东西。我又岂有脸面向苏家寻求支援!莺莺就更不必妄自菲薄,我的性命说不定还是你从夏戢手中保下的。一荣俱荣不假,一损俱损我却会极力避免,莺莺放心,若我真的……” 李慈言的唇被一只素手掩住,苏娢看向他的眼中已经泛起了水光,只是她没有让那水汽汇聚而后落下,她面露一丝坚定,“以后的事便留待以后再讲,你只要记着我希望你好好的就够了。” “……” 时间来到七月的末尾。 原本想等陛下醒来便立即奏请将立储之事定下的百官集体哑了火,只能先观望陛下恢复的情形。 北境的局势也不容乐观,上林堡之败必然会影响士气,朝中无大将,继任的主帅乃是已经卸甲归田的一位老将军,姓桓名武。桓老将军是前朝宿将,自然本领过人,只是毕竟年已七旬,众人难免担着心。与此相对,鞑靼军中却好像出了一颗将星,无往不利。我军只能改以守势,力争不要使战火蔓延。 内忧外患之际,于公于私,都应当先铲除康王。只是夏戢统率着龙骧卫,康王手中也还掌有部分军队,这是让袁今古感到忌惮的。 他请李慈言代书,去了一封信给宬王,并又写了一封亲笔信,一并寄与宬王,请他在合适的时机转交给桓老将军。 袁今古希望在不打草惊蛇的情况下,由这二位出面,在军中拿下康王,而后将其绑缚归京。 至于夏戢这处,袁今古在龙骧卫是插不进去哪怕一根手指的,非得指望李慈言不可。 八月初,李慈言的伤势有了明显好转后,他携苏娢回到了苏家小住。苏夫人自然是欢喜的,却也没忘了李慈言的伤势,“怀之伤还没好全按理该在家中静养,不该这般走动。” 李慈言虚靠在软垫上,“小婿不妨事。眼下赋闲在家,左右也无其他事可做,索性回来陪陪您二老。给岳母大人添麻烦了。” “哪里的话?”苏夫人面露真心的笑容,“来了我这里就安心住下,旁的事都不必想。正好连仪也在,咱们一家人热热闹闹的。” 苏夫人吩咐准备一桌丰盛的晚宴,提前庆贺团圆。 苏娢和李慈言被安顿到了一间上好 的厢房中,苏娢从前的闺房现在是连仪住着,这房间位置深,于她更适宜。连仪变得沉默了许多,常常独自安静地待着,对外界的许多事都不再投以关注,手中时常捧着一本书。 爱看书好啊,至少不再一味消沉。苏娢是这样想的。 连仪也确实渐渐走出了最沉痛的那段日子。回看她这短短的二十余载人生,自她有了自己的意志以来,她做过的事都只为了一个信念——更好地活。爹爹不遗余力地助她完成心愿,即使他身后,也必然不希望看到自己憔悴甚至于零落。 贺连仪天生就不该为任何事打倒,爹爹会永远庇佑于她。纵使她孑然一身,她也依然负有好好活下去的期望,只不过如今她回过头来思考,或许她从前定义的“好”只是万千种“好”当中的一种。也许,她早该换个活法儿。 苏娢发现她在看游记,还有博物、风俗、岁时记,苏娢拿在手上翻了翻,“姐姐有心出门走动吗?” 连仪摇了摇头,“我从前便没正经上过多少学,那时只满足于看懂账目,如今发现能看明白的就只这些,不过刚好,我也能看得进。” 苏娢暗暗观察,相比于从前的盛气明媚,现在的连仪姿态多了几分娴雅。她靠在窗边,一手支着头,一手翻开纸页。姨父在天之灵,见到此景想必能感到安慰。 连仪说完这几句话便低下了头,心神专注地收束在书本上,苏娢便决定起身告辞,不再打搅她。 这个念头方起,就见坠儿进来禀报:“二公子来了,说是亲自来归还东西。” 只见连仪的视线在书页上的某一处凝固住,她不曾抬起头,“东西留下,让他回去吧。” 苏娢知道这不是林寰第一次上门,之前林寰就曾数次前来,为的是希望连仪回心转意。但今时不同往日,他们两个已然和离。这桩婚事,除了林寰,再无旁人认为有继续的必要,林寰寡不能敌众,最终在苏家和肃远伯府的商议下,二人最终结束了这段缘分。 从那之后,林寰的态度发生了转变。从前他希望连仪能多念念自己的好,现在他恨连仪薄情。他甚至怀疑贺连仪从头至尾可曾真的对他动过心,是否初见时的那一抹笑靥都是她的精心算计? 既然和离,东西自然要分出个你的我的。连仪本说不要,重要的她都已带来了苏家,余下的丢了也不可惜,然而林寰执意物归原主,别人的东西岂可由他来料理? 坠儿向门上传达了连仪的意思,苏娢正走回自己的房间去,耳闻得门口传来喧哗,那个自幼教养良好的肃远伯府二公子,放下了一切身段,高声争执:“我还有一物必须亲自归还,为什么不放我进去……这就是苏家的待客之道?” 苏娢停下脚步。她回头望了一眼,她的位置已经望不见窗下读书的连仪了。但是林寰来了之后,连仪心不在焉,苏娢却是可以肯定。 她的心只怕也做不到波平浪静。 然而这种事,旁的人终归也束手无策。门上的动静不肯停歇,苏娢带着满心的叹息,转头继续朝房间走去。 快要走到的时候,只闻房门“吱呀”一声开启,李慈言的身影从门后出现,他像是有所感应,在檐廊的尽头,他朝她转过身来,唇角浮现微笑:“莺莺……” 58. 寒霜刃 李慈言也听见了来自前院儿的吵嚷。林寰不肯离去,他誓要见连仪一面。 他毕竟是伯府的公子,不久前也还是亲戚,因而苏家不可能强行将他驱赶,就在众人无计可施时,连仪主动走出了屋子。 从闺房到前厅的这一段路途中,连仪想了很多。这样的一段路,就好像走过了一生似地漫长。 平心而论,在她与林寰之间,确实是她对待感情没有那么纯粹。林寰说自己有负于他,他其实说得不错。 一直以来,她对于林寰的看待,或许并不与肃远伯府的其他人有多么的不同。高门大户,庭院深深,男人三妻四妾,女人于后宅寻求立足,大家共同维持一个对外的体面。连仪过去一直是这样认为的,她只求自己能站稳脚跟,并不追寻什么飘渺的真爱。 偏偏林寰付出了真心。 连仪此时回顾,想到他每于细微处的体贴:他曾于饭前递给她帕子净手,而她说不该由他来服侍;他曾在出门上值前去林夫人那里,替身子不适的她告免了晨昏定省,但她说他亲自去会令婆母以为小题大做…… 还有纳妾,连仪犹记得林夫人将人塞进来后,林寰冲动地要去找母亲回绝,终而被自己劝止。她早想到有这样一天,因而她认为实在不必有什么过激的反应。她甚至想过成全了他和自己身边的坠儿,在她看来这并非稀罕事。她以为他们私下有些什么,后来知道只是因为坠儿熟知自己,林寰在有些事上会请她拿主意。 “贺连仪,你究竟有没有心?” 林寰在过去的争吵中所吐露过的激烈的言辞重在耳边响起,连仪忽地驻足,抚摸上自己心尖的位置。有什么冰凉的东西从眼眶滑落,连仪伸手接住,惊讶于滴落在手背上的一滴泪珠——她以为自己的泪应该流尽了才是。 她不是一根木头,只是生存永远是她的首位!对于过去,她亦无法。 前厅近在眼前,一门之隔,里面林寰“刷”地起身,死死盯着门口。连仪深深吐息一回,抬脚,迈了进去。 她真心实意地同林寰道了歉:她不值得他的付出。 “从一开始,我们所想的便截然不同。是我辜负了你。林寰,我说放过你,是真心的。 “我不值当别人的付出。我一直以来想要的仅仅是嫁入高门而已,那个人从一开始是不是你或许都没有那么重要。你又何必还要在我这样的人身上浪费心力?我不希望见到你如此。 “我如今唯一能为你做的就是离开你。肃远伯府里的一切我都不计较了,你母亲做下的种种我也全都一笔勾销,你能原谅我当然最好。” 连仪脸上写着苍凉,转头望向了窗外:“你看外面的天地何其广阔,我却将自己困在了心中狭小的方寸。待我亲手埋葬了我爹之后,我就会去探寻另一种令我满足的生活。子骞,人生各有道路,何必总是回头?我希望你始终都能向前。” 扶着桌角跪倒的林子骞失声痛哭,连仪取走了他握在手心里的一支银簪,那是彼时的定情信物。当最后一片衣角也从门口消失,林寰知道他曾经的少年心事已经彻底支离破碎,随风湮灭。 连仪快步走回了屋子,她十分清楚自己在做些什么,然而她控制不住自己苍白黯然的脸色,还有镜子里她腮上簌簌滴落、半晌才得以止住的泪珠。 林寰落魄地离去,他在今日失去了有关连仪的一切。哭过以后,连仪早早地歇下,她做了长长的一个梦,梦中她是化成了人的蝴蝶,也是变作了蝴蝶的人。翌日晨辉会照常洒遍大地,人们将沐浴在新一天的璀璨中,笑容还将重新浮现在脸上,阳光下,每一粒尘埃仿佛都在诉说着—— 前尘似梦。 “莺莺何须感伤,这何尝不算最好的结局?不破不立,不先结束,焉有新生?” “新生自然是要新生,两个人都该有各自的新生。可我感到可悲的是这段感情,林寰对连仪有情,其实连仪未尝不对林寰……” “可我说的也是感情。” “?” 苏娢抬眸,李慈言笑了笑,“若真是两情相悦,即使茫茫人海,也会自发地相互吸引。若他们真的能放下过往一切,认清,并坚定自己的心意,那么我想他日重逢,未尝不能作为一段新的开始?” 苏娢不禁面露质疑,“可是姐姐与林夫人矛盾至深,他们终究也过不了林家那一关。” “莺莺看来,林寰是个懦弱的只会屈从于家中的人吗?他并非没有为你姐姐顶撞过林夫人的时候,不是吗?只是很多时候连仪的态度未免叫他有些里外不是人罢了。” 闻言,苏娢的表情经历了回忆、深思,最后迟疑着点了点头。或许他们一个认清,一个坚定,最后真的能令这桩缘分起死回生也说不定。 但愿一切都能向好。 在苏家又将养了一段时日后,李慈言的伤势终于等来痊愈。这其中也少不了袁今古几番从宫中捎来秘药的功劳。 然他痊愈的事并未向旁人透露。李慈言与袁今古保持着通信,只有在偶尔必要时才会在傍晚时分冒险外出,其余时间都老实待在屋子里,给人营造一种重伤未愈的假象。 一日晚间,李慈言忽然道:“袁今古的计划失败了。他原想兵不血刃地擒住康王。但是还不等殿下与老将军动手,康王便自请将兵离开大营,老将军忠心为国,既怕完不成使命,又担心康王脱离了视线再与鞑靼串通危害朝廷,因而措辞严厉了些,康王这时想必便有所察觉。” 那么再想找机会,就难了。因此,袁今古决定,诏令康王回京。 “那夏戢呢?”自上次李慈言通过了他上门来的试探之后,便不再与他产生任何直接的交际。但此人疑心之重,想必不在康王之下,不知道他可会从其他地方觉察?又有什么动静? “只要袁今古能稳住他们在宫中的那名眼线,应当不会使他起疑”,李慈言道:“不过就算他有所怀疑,也已经不重要了。” “莺莺”,他紧跟着话音一转,语气里带上了叮嘱:“袁今古这招铤而走险,康王必定不会孤身返京。京中不日会有一场流血之变,最近这段时日就不要出门了。” 李慈言讲这话的翌日,朝中降旨,使节快马加鞭,赶赴北境康王的行营。圣旨是袁今古拟写的,催令甚急,只以陛下的名义,召其归京。 圣旨传到的时候,康王正在军中操练。接旨之后,他如常地向来人询问了陛下的情形及召自己回京的原因,在没有得到明确的回复下,康王也并没有为难他,犒劳了一顿将人放回去了,口称遵旨。 但是人一走,康王的面色便倏地阴沉下来,他左手边摆着刚刚接到的圣旨,右手边便是不日前夏戢方传来的书信。 “……事态不妙,必须动手了……” 康王狠狠将圣旨掼到了地下,动作之大,险些掀翻了桌子——别以为他不知道!父皇病危,连句利索话都说不出,哪里还会来的圣旨?真把自己当皇帝了。在北境出生入死、流血流汗的是他燕晟,可不是他燕旻!还有姓袁的一起子小人祸乱朝纲,实在该诛…… “点兵!” 至夜,趁着鞑靼夜袭,旁人无暇他顾的时候,康王点检本部兵马,准备还京。 “殿下”,忽有一将跳出拼了性命阻拦,声音慷慨悲壮:“鞑子近在眼前,殿下岂能一走了之?鞑靼若是来犯,城中空虚,岂非如入无人之境?殿下来此难道不是为了击退鞑靼,一雪兰阙之耻吗?” 先时康王确有这样的想法。陛下病发时,夏戢便建议他早做准备,否则一旦陛下有个万一,鞭长莫及。但一来无诏不可擅自回京,二来他在鞑靼手中吃了大亏,不能就这样轻易过去。 说来恐无人相信,勾结鞑靼的另有其人。至少在陛下垂危之前,康王想的都是建功立业,以军功作为他更进一步的奠基。 然而他轻信了一个鞑靼人。那人有一半的汉人血统,自幼跟随母亲生活在北境,母亲离世后流浪了几年,十几岁时被生父找到并被带回了鞑靼,后来父亲也死去,他便又回到了北境。 这人的相貌、口音与鞑靼迥异,如不知道他的出身必然会以为他是个汉人无疑。他自称对鞑靼十分了解,可助康王成就功业。这确是一个难得的优势,因而康王将他留在了身边。 不是没有心腹提醒,“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康王其实也未必信任他,但康王相信人的报复性:这人的父亲在鞑靼是一个小头目,后因权力的争夺无辜地死于非命,他失了庇护,加之他始终无法融入鞑靼,因而遭到了长期的凌辱,终于辗转逃回母亲的故地。 康王遇见他的时候,他已经奄奄一息,后背都生了蛆虫。这副情形做不得假,因而当他满目恨意说出要复仇时,康王表达了欣赏。 但与此同时,康王竟忽视了人对权力本能的追逐和渴望。复仇的方式不只一种,他还可以以一种全新的身份回到鞑靼,比如,重创了敌军的英雄。鞑靼人天生尊崇强者,他的功劳可以让他一改被欺辱的命运,获得鞑靼真正的认同和接纳,他可以继承父亲的位置和遗产,并在此基础上大步向前。 在鞑靼出人头地比在康王麾下要容易得多,毕竟他在鞑靼尚有父亲的遗留作为根基。只要他爬的够高,那些从前欺负过他的人一样会匍匐在他脚下,这比借别人的手要痛快得多。 何况,在战场的厮杀中他越来越沉迷于掌控别人的生死和杀戮的快意,没有人愿意久居人下,他亦发现了自己在马背上的天赋。 康王无意之中为朝廷救下了一个强劲的对手,此人的名字鞑靼语唤作忽木勒,但本朝的人还是更习惯称他作卫良。 前番兵败,卫良在军中消失,不知所踪,直到前不久军中盛传鞑靼出了一名年轻的将领,实力不可小觑,康王才确认是此子走漏了消息。康王从窥筩中望见那人着一身鞑靼的服饰,然而那张脸还是一下就认了出来。 康王不知道兵败之后,卫良力主乘胜追击,但是鞑靼内部有人主张谈判更为有利,因而可谓贻误了时机。很快宬王的出逃向鞑靼人证实了他口中南人的“狡猾”,卫良因此更受拥护。而在这之前,卫良已经开始施展了离间计。 康王还蒙在鼓中,不知身边亲随已被人利用,将他的死算到了孙毓龙头上。对于冒出的于己不利的流言,也以为仅仅是曾收留过卫良的缘故。 卫良的背叛与欺骗令康王痛恨不已,恰巧卫良又以在自己手中丢掉的兰阙作为据点,康王便请求把守离兰阙最近的重镇伊吾与之对垒,伺机收回北面的失地,诛杀卫良。 但这个请求却遭到了老将军的断然拒绝,康王从他激烈的言辞中看出了他的防备。外敌当前,是什么让他这样防着自己人?康王几乎立刻想到了重伤失踪的孙毓龙。正是这个人,在散布流言,欲置自己于死地。 康王最终还是罔顾军令来到了伊吾城,然而还并没有这样的机会让他达成誓愿。主动进攻过于冒险,卫良大部分时间却也按兵不动。在这期间,夏戢一封接一封地来信,全是催他回京。 “怡和殿旁人已难以踏足,陛下已完全受誉王摆布。殿下若仍滞留北境,势必前功尽弃。” 康王不能不动摇,恰逢夏戢最后一次来信告知他誉王似乎暗中有所筹谋,京中就来了召他回京的圣旨。这是在等他自投罗网! 他不仁我不义!康王主意已定,不料今夜鞑靼却又突然发动了袭击,虽然斥候来禀伊吾城外未见敌军的踪影,但是只要康王撤兵,可以想见伊吾必然是卫良囊中之物。 59. 寒霜刃 这样的情况…… 康王泄愤似地狠踹了面前的人一脚。朝中来宣旨的使臣刚走,鞑靼就开始了进攻。康王甚至怀疑军中是不是有卫良的奸细,拿捏准了时机! 被踹倒的将领重新抱紧了康王的大腿,他能在军中有一席之地原也是蒙受康王的赏识,“我不知道殿下何故要突然撤军,但殿下自来北境一心想要建功立业却是大家有目共睹。殿下岂能在此危急关头铸下这等大错?伊吾再失,鞑靼将直驱北境腹地,再想收复又将付出多少牺牲!就算殿下此去终有所得,怕也难脱千古骂名!” 康王一时被他钳制得动弹不得,他仰起头,脖子上青筋显露。 “你以为我想吗?你知道什么!”燕晟向来奉行先下手为强,一个卫良已经拖住了他多少脚步,过了今夜,等大家都空出手来,他再想离开北境,谈何容易,桓武怕更是要亲自领兵前来堵截。 “可是殿下想过伊吾的百姓怎么办吗?那可都是殿下的臣民!”将领的声气慷慨悲壮到了极点,迫使康王扶额闭上了眼。 他倏忽又狠狠睁开,“好,你要守就给我好好地守!我留给你半数守军,伊吾若失唯你是问。本王的印信也交给你,任凭你便宜。只有一点:你若是敢透露我的行踪,别怪本王心狠!” 康王终于拔出了自己的一条腿。后半夜伊吾果然陷入了硝烟之中,这位后来在史书中留名的守城将领,依靠康王留下的兵马,并利用康王的印信指挥调度,与周边的城池互为支援,竟也在百般艰难中抵挡住了卫良的攻势。 也正因此,许多人以为康王仍在军中。待这一场战役结束,老将军得知后想带兵去追时,康王已跑出远矣。 宬王劝下了桓老将军,袁今古敢诏令他进京,一定料到他会有此举。 “卫良不会放弃伊吾,我向大将军请命:前往增援。” 老将军沉思了片刻后应准:“只是殿下所言另一件事,我却不能贸然答应。周生白此人我观察过,也听说过他原来在京军中的表现,的确有能力,然他毕竟是有罪之人,如要破格提拔还需由朝廷定夺。殿下不妨等他做出一番真正的功绩,介时再保奏不迟。” 此时的周生白依据斩杀敌军的人数,已由一名普通士兵渐次升为队长。并非杀敌不够多,而是罪臣的身份注定了他的升迁会比旁人更加困难。 宬王原也只是一试,此时便不再多言,向老将军道过谢后率军增兵伊吾。刚刚遭遇过兵燹的郊野鸦雀无声,宬王一身盔甲,骑在马上,身旁宬王妃的戎装比他略微轻省些。周生白也在队伍中,只是与他们尚隔着一段长长的距离。 宬王在回忆卫良。他在鞑靼的军营作阶下囚时,曾见过这个人,那时便觉得好似在哪里见过。卫良刚刚崭露头角,曾向头领建议,与其利用人谈判,不如将宬王押在阵前,两军交战,定能使彼军心涣散。 这是后来宬王听闻的。他们唯一一次交集,是卫良前来巡视。他围绕宬王转了一圈,最后在他身前停下,“我劝殿下不要生一些不该有的心思,还不如就留在鞑靼。你就算回去,那皇帝的宝座也不可能是你的,你信吗?” 说完他大笑了几声离去,吩咐士兵一定不能让人给跑了。 后来宬王终于回到军中,才知道卫良曾在康王麾下。宬王对一切都不会盲目地轻信,然而卫良最后对他道的几句话与孙毓龙所说竟隐隐有一丝互相印证的意味。他的这位四哥,未达目的不择手段,为了继位兴许真的什么都做的出来。 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宬王觉察到有些不对。先说老将军阻拦康王移军伊吾时,彼时他这位三哥的神情先是想到了什么,而后便一脸的阴沉与衔恨,那是纯粹的恨意,不掺杂一丝心虚。 特别是宬王发现康王其实仇视卫良。为了防备康王再生什么祸端,宬王曾亲自到过一趟伊吾军中。康王身边插不进去任何监视的人,宬王只能亲身来探一探虚实。这一趟,让他看见了伊吾的守备之森严,是实实在在地对敌人严加防范。 康王手指着北方对他道:“鞑子都该死!”而敌军在伊吾北方坐镇的正是卫良。 所以,康王真的在与卫良勾结么?宬王开始怀疑。 康王手下还有部分人留在伊吾,或许从他们口中能获得些不为旁人所知的信息。当然,更重要的是,防备鞑靼。 康王造反的消息不胫而走,京师人言汹汹。康王未抵达京畿之前,袁今古便当朝宣布康王卖国通敌,证据确凿,圣旨诏令其回京,今反举兵叛逆。 朝野轰动。 苏娢听闻的时候,苏父已经连续两日没有回家。李慈言也整宿整宿地消失。紧张的气氛在京师上空笼罩。 深秋已至,霜叶又红。康王甫一进入京畿地方,眼前赫然出现了严阵以待的京军。康王对此并不感到十分意外。 他没有在阵前看见誉王或是袁今古,为首的人乃是兵部苏崇。 “苏大人别来无恙。这是何意?” “臣奉旨行事。但不知殿下意欲何为?” 康王骑在马上,居高临下,“还请苏大人说清楚,是奉谁的旨意?是我那重病在床、奄奄一息的父皇?还是我那受奸臣摆布的四弟誉王?我倒要请问苏大人,今日这天下可还是我燕氏的天下?” “自然。臣是受朝廷之命。” “呵,朝廷?我看未必!袁今古窃取国柄,先排挤我六弟恒王,再架空我四弟誉王,今日这朝廷乃是他一人独大。此事举国皆知,苏大人还要跟我装糊涂吗?奸臣弄权,肆意污蔑皇族血胤,苏大人你乃国之肱骨,不思报效我父皇,为我等伸张,反听命于奸人,来此与我为难。你居心何在?” 随着康王一声令下,他身后的数万士兵齐声呐喊:“清君侧,除国贼!” 苏崇的视线从他打出的旗号上收回,“殿下听我一言:外患当前,实不该再 生内乱。殿下当务之急,是在此驻军,随我面见陛下。殿下的冤屈自可真相大白。否则,一旦刀兵相见,殿下纵有万般苦衷也尽数变作无理。” 康王冷睇着他,“说的好听,苏大人怎么不先解散了你身后的京军?父皇病危,又岂能替我做主?我看苏大人替我考虑是假,赚我入城是真罢。” “京军的职责是保卫京师,殿下兴兵而来,恕我不能不出此下策、以备万一。但只要殿下肯约束好部下,随我入宫面圣,京军顷刻即可还营。陛下的情形也并不如殿下所想,已经有所起色。想必殿下也有耳闻,陛下中风发作,肢体无力,言语不清,但是人并未糊涂。殿下若仍不放心,可领一队人马随我入城。” 康王低头思索起来,倏忽抬头道:“我要见广海。” 广海在陛下身边侍候了半辈子,向来忠心,是康王认为唯一尚可以信任的人。他要从广海口中亲耳闻知陛下的讯息。 苏崇顿了顿,依言道:“那就请殿下在此地歇息,容我去为殿下请来。” 苏崇上马直奔京城。康王的人马原地升起营帐,与京军对峙。 值此紧张的局势,苏大人肩负重任,直面逆贼,苏家上下说不担忧是不确切的。苏夫人心头忧虑,却也还能勉强坐定。家中尚有两个女孩儿在,若连她都表现得六神无主,旁人岂不更为惊慌。 苏夫人端坐在厅堂的主位上,两旁连仪和苏娢陪坐。 “倒也不必都在这里耗着,眼看日头过午,该吃饭还是要先吃饭。我让人去厨房吩咐一声,你们吃点东西,就回房歇下。这里有我就够了,不必要大家都在这儿专门侯着。” “我不妨事,姨母就让我陪您坐坐吧。” 苏娢也同样吃不下。但她还是让纤云去厨房取了些点心过来,以备有谁想要垫一垫。 除了父亲,苏娢忧心的还有李慈言。这一桩事,牵动了她身边的两个人。李慈言离去前告诉她京中已经做好了应对的准备,只等康王回京。 “岳父大人须防备康王带来的人马,设若真的打起来,当确保京师无虞。不过莺莺放心,一开始就交兵的概率并不大,康王为皇位而来,必然要先入宫。岳父大人虽身处险境,但康王也不敢轻易伤害朝廷命官。康王一旦入宫,岳父大人最艰险的任务就算完成,接下去便无需担忧了。” 苏娢点点头,不忘道:“那你呢?” 李慈言笑了起来,这笑容更多地是为了宽她的心,“我有多皮糙肉厚的莺莺还不清楚吗?”他捧起她的脸,额头相碰,“我有把握,莺莺安心。等我回来。” 李慈言千叮咛万嘱咐让她耐心在岳父家中等待,他会来接她回家。苏娢便认真地按捺,她咬了一口手中的点心,味同嚼蜡。 “那是什么地方?”连仪忽道。 苏娢顺着她的视线,望向门外的天空——京中不知何处失了火,远处的空中腾起浓浓的黑烟。 60. 寒霜刃 广海被带到了阵前,他在宫中虽也时时要提心吊胆,但也还从无性命之忧,今日这阵仗还是头一回。他战战兢兢地走到康王面前,说话都有些磕碰。 “陛下在宫中候着您呢。” 康王不客气地将刀架在他的脖子上,令广海吓得一哆嗦,“你若是敢和他们合起伙来蒙骗我,我就将你这一身肥肉削下来炼了点灯。” 他的语气并不重,但是内容足够使人惊骇。 于是康王向军中的心腹吩咐了几句,命令原地待命,随后领了一队亲兵向京城进发。 “苏大人,不是要领我面圣吗?” 苏崇从容做了康王的另一位人质,被一同携带入城。 一路上并无阻碍,抵达京郊时康王看见了城中冒起的黑烟。那是夏戢的信号,说明他已在宫中布置停当。康王略放下心来。 进入城门时,他命人挟持着苏崇在前,缓步前进。大街上空无一人,城墙上明显可见守卫增加,但也只是眼睁睁看着。康王的视线在屋檐、墙后各个隐蔽的地方扫视了一圈,并未发现有埋伏的迹象。 但他依然手握着剑,谨慎地前行。 直到抵达奉天门,这是皇城的入口,门口的守卫已经不再是轮番上京戍守的京军士兵,而是侍卫亲军龙骧卫。 康王在门口看见了一个十分熟悉的人。夏戢肃容上前,扮演的是听命于朝廷的龙骧卫都统,“请殿下随我入宫。接下去的路由我陪同,还请殿下放了苏大人。” 康王这才下马,将剑收进了鞘中。 “那就有劳夏都统了。”康王伸手,夏戢自觉交上了佩刀,并主动走到苏崇身边替下了他。 康王的人押着广海与夏戢,在两边龙骧卫的注目下一路驶向皇宫。 苏崇目送着人马远去,随即转身出了城,并下令紧闭城门。 宫中的肃穆非同一般。康王径直闯到了怡和殿外,然而并未能见到陛下,当然,这也不是他抱定的目的所在。挡在他面前的,是在台阶上庄严而立的袁今古,手捧明黄的圣旨,显然恭候多时。 见他到来,袁今古随即展开圣旨,朗声念道:“逆贼燕晟,陷害手足在前,窥伺神机在后,更通敌卖国,勾连大臣,谋害朕躬,今举兵谋反,意图逼宫,不忠不孝已极矣,此不肖之子……人神共愤,天地殛之。” 这段判词立刻点燃了康王。他按在剑柄的手背青筋暴起,目露凶光,唇角的笑冷冽至极。若他今日果能功成,袁今古毫不意外将被扔出去碎尸万段。 反倒是还在做“人质”的夏戢,听见“勾连大臣”,神色顿时一变,心中一沉,一股不妙的感觉涌现。 圣旨念完,袁今古猛地阖上:“还不将逆贼拿下!” 无人动作。 反而离袁今古最近的龙骧卫忽而拔刀刺向了他。千钧一发之际,又被近旁另一名龙骧卫挡下了这致命的一击。 康王得逞的笑意凝固在嘴角,夏戢迅速反应,拿回了自己的佩刀,“杀!” 场面顿时混乱,康王带来的亲兵,还有分数两个阵营的龙骧卫混战在一处。更多的龙骧卫从四面八方赶来,夏戢注意到,他们许多人的胳膊上扎着红绸。 “事到如今,已经没有退路,想加官进爵的弟兄就跟着我,先杀了袁今古!”夏戢不忘鼓动人心,于是有数条人影冲向了袁今古。 纵使身边有人保护,袁今古自己也不能不辛苦狼狈地躲避,刀光剑影,稍有差池他便可能魂断于此。胸中被一股愤懑填塞,火烧眉毛了竟然还不见李慈言的身影,说什么保证他安然无恙! 袁今古失了冷静,“李怀之,还不现身,是等着给我收尸吗?” “袁大人这不是还活得好好的吗?” 熟悉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夏戢转身,在黄昏的天色中,看清了身后距离他不出一丈的李慈言。 他不知何时冒出,身着普通龙骧卫的服饰,正将广海从康王的人手中解救下来。这个人过去的种种疑点在脑中迅疾地闪过,夏戢的脸色从复杂到浮现杀意只花了一瞬的工夫。 两把同属于龙骧卫的佩刀碰撞、交错,擦出了火星。 “果然是你!” “我很感激大人放了我一条生路。” “那就看看我们两个谁更得人心!” “大人错了,他们不是忠心于我,而是忠君为国。” 天边的斜阳喷吐出了如火焰一般的晚霞,夜幕逐渐拉开,宫墙内外升起了一簇一簇的灯火。黄色的光影里,墙上人影攒动,像是上演一出无声的惊心动魄的折子戏。 苏娢今夜彻底无眠,她披着斗篷到廊上看星星。夜晚的风夹杂着几许寒意,但被她身上的斗篷抵挡了个干净。星空明亮,这预示着明天将是个好天气。 只是很惦念没有归来的人。 “你这是在对着星辰祈祷?” 苏娢转身,就见连仪的身影出现在回廊的另一头。她向她走来,夜风撩起了她的发梢,也拂动了轻盈的裙裾。 她穿的单薄,苏娢伸手去解自己的斗篷,被她制止。 “我猜想你今晚怕是难以睡着,果然如此。” “姐姐是特意来陪我的吗?” 连仪笑了笑,伸手将她耳边凌乱的发丝拨到了脑后。这一个动作,让苏娢仿佛看见从前的连仪回到了她的身体里。 “不要胡思乱想。长夜漫漫,你就打算一个人站在这里吹风?走吧,去我那里……不,是回你的屋子里坐坐。” 于是苏娢进去吹灭了蜡烛,替连仪找了一件披风,而后随她去了自己之前的闺房。其实并不暌隔,就是连仪住进这里之后,苏娢也隔三岔五进来转悠。 连仪关上门,坐榻中央的案几上还煨着一盏甜汤,小炉的一边放着一本摊开的书,苏娢在另一边坐下。 连仪为她倒了一碗汤。 “这么晚姐姐还在看书?” 连仪阖上书本,“打发时间罢了。” 苏娢便知从前的连仪回不来了。但是现今的也很好。 “怎么不喝?” 苏娢浅啜了一口,“是你亲手做的。”不是疑问,是肯定。在伯府少夫人的光芒掩盖下,很少有人知道连仪其实能做出一桌拿手的好菜。 她独自支撑门户时,姨父偶尔归家,尝到的想必就是女儿亲手烧的洗尘宴。苏娢不由又念起姨父,她和 那个顶天立地的男人其实并无多少当面的交际,但是少有的几次见面中他送给了自己一只草编的蚱蜢。 她以为会是什么好东西,姨父从身后拿出的时候,她愣了一下,而后惊喜不已地接了过来,“这是您自己编的吗?” “对,送给我们莺莺。” “姨父,您教教我吧。” 这时苏母走了过来,“这孩子,又淘气。” 而后,姨父就没了。 但是英雄的遗躯至今都没能返回安葬。战后朝廷的人并未找回贺关山的遗体,上林堡既已落到鞑靼手中,恐怕也只有鞑靼知其下落。 连仪曾寄希望于先前的谈判,然而谈判毕竟以失败告终。不过朝廷始终在为这桩事付出努力,派出专门的使节负责交涉。鞑靼是个奇怪的部族,贺关山生时是他们的死敌,死后竟也成为他们膜拜的英雄。这是宬王做俘虏期间的所闻,他的这点见闻经过有心人的传递以文字的形式流传到了连仪的眼前,这给了连仪不小的安慰。因为在这之前,有传言说鞑靼人会戮尸以泄愤。再加上朝廷也好,民间也好,都承诺会不懈地争取,这才帮助苏家阻止了连仪曾不顾一切想要北上的念头。 这大概是连仪如今仅剩的一桩心事。苏娢想到了它,但是绝不敢轻易提起。连仪眼下看似好好的,一旦勾起,伤心保准又要决堤。 苏娢避开和她对视,低下头,装作专心地喝汤。她记得姨父送的那只草蚱蜢就放在这间屋子里,有空她得把它找出来。 “好喝吗?” “清甜,不腻,是我最喜欢的刚刚好的味道。” 于是连仪的唇角绽开了笑意。 “今晚就歇在这里,你若是困了就躺下,若是不困我们就说说话。姨父和妹婿吉人自有天象,约莫明日一早就该平安归来了。” 苏娢偏头看了一眼窗外,天空是深沉的墨蓝色,很明朗。人在独处时思绪很容易胡乱地发散而不受遏制,当身边多了一个人时就会好一些,因为她会时时将你飞远的思绪拉扯回来。 苏娢想到一个长远而至关重要的话题,她犹豫了片刻,还是问了出来:“往后你怎么打算?” 连仪默了默,“我还没有想的很清楚,车到山前必有路,到了时候自然会有我的去处。” “姐姐会留在京城吗?” 连仪转身望向了苍茫的夜色,“我要先回原籍清理掉余下的产业,我娘的坟茔还在那里。而后,也许会去别处转转,也许会回来京师。” 贺关山在京中是蒙受陛下赏赐了一所大宅子的,那所宅子很有来历,但是他并未再娶,人常年在北境,唯一的一个女儿也已出嫁。那所宅子经年闲置,他殁后,朝廷便予以收回,补偿给了连仪一大笔银两。 连仪若有心独立,免不了还要重新置办。但设若她不想麻烦,完全可以将苏家当作自己的家。全凭她心意。 “无论姐姐想要做什么,都尽管去做好了。苏家永远是你的依仗,一家人本来就该守望相助的,姐姐身后什么顾虑都不必有。” 连仪转回身看着她,一时五味杂陈,好半晌,她像自己少时最喜欢做的那样摸了摸妹妹的脸颊,“好。” 61. 意难平 后半夜,苏娢还是趴在连仪的榻上睡了过去。清晨,因为小解被憋醒了过来,困意中十分后悔昨夜自己多喝下了一碗汤。 回来的时候,连仪已经起身下床,她看着苏娢在睡意迷蒙中倒回到床褥间,轻轻给她拉好了被子。 黎明时,打扫的宫人一桶接一桶地泼水,将昨夜残留的血腥气全部冲刷干净。宫墙又恢复了那抹庄严洁净的红,好像从建造初始就一直是这样的干净。 争斗在前半夜就已经落下帷幕,苏娢正熟睡的时候,李慈言从诏狱中钻出。他回家彻底沐浴了一番,就这样等待到天明。 苏娢却起晚了。 李慈言早上赶到苏家时,所有人的脸上都洋溢着一种近乎节日的喜悦,尽管苏大人还没有归来,但见到了女婿平安无事,苏夫人也深感安慰。 “快入座,一会儿就开饭。莺莺……”苏母回头,发现苏娢竟还没有过来,正要询问,连仪身边的坠儿走进来道:“莺莺小姐昨夜在我们小姐那儿歇下的,马上就来。” 她的话一字不落地传入到李慈言的耳中。他来时的路上还在想打开门是不是就能看见苏娢在门后迎接他的身影——看来自己还是想的太美了。 “莺莺昨日也替你们担着心,难免睡得晚了。”苏夫人找补了两句,怕女婿心里在意。 “就让她多睡会儿也不妨事。”他含着浅笑,看去毫不挂怀。 苏母心中自然高兴,转头还是吩咐:“去催一催。” 连仪的饮食一般都送到屋子里来,先时她茶饭不思,把自己一个人关在房中,只得如此。这个习惯到现在还没有变过来。 苏娢是让她叫起来的:“不是说要等妹婿回来?一会儿人来了你还在床上赖着,到底是妹夫辛苦了一晚上还是你啊?” 闻及李慈言,苏娢骨碌一下爬起来,立时清醒,今日他该回来了。 床边连仪已经给她准备好了衣物,洗脸水也已经打来。苏娢坐在镜前梳妆的时候,坠儿果然回来道:“莺莺小姐的姑爷在前厅里坐着呢。” “他没受伤吧?”苏娢偏了头问道。 “我看着倒还齐整。” 苏娢放下了心,简单地梳理了头发,就打算出门。走到门口,又转回身,“姐姐就和我一块过去吧,总在屋子里多闷啊。” 连仪想了想,“也好。” 见两人联袂而来,苏夫人喜不自胜,起身招呼连仪落座。早上的小食花样很多,苏娢挨着连仪,对面就是李慈言。 两个人相视一眼,李慈言目光直白,苏娢心中升起一丝悔意,她怎么就睡着了?原是她该在家等着他的。苏娢暗暗打量了他好几眼,看得出他刻意将自己收拾了一下,但是连日没有休息好的气色却是难以掩盖。 心中有个位置无言的酸涩了起来,这大抵就是心疼的感觉。苏娢默默垂下眼去,也就没有看见李慈言唇角勾起的笑意。 “爹爹呢?爹爹什么时候回来?” 李慈言放下碗筷,这下可以光明正大的与她对视,这个话题也引得苏夫人和连仪纷纷关注。 “岳父出城去了,康王带来的人马还需要妥善安置。我想最迟今晚,岳父大人总能抽出空回一趟家。” 苏夫人面露笑容,“那就最好不过了。” 早饭后,终于有了单独说话的机会。李慈言将人困在门后和自己的胸膛之间,“莺莺好狠的心,我方从险境脱身迫不及待地来见你,你却还要三催四请。” 又在乱用夸张了,但苏娢没有反驳,“昨日上半夜还睡不着,我也不知怎么下半夜竟睡去了。李慈言,我不是故意让你失望的。” 竟认真地解释起来,李慈言将她拥入怀中,伏在她耳旁,“原谅你。” “你真的没受伤吗?” “倒是有一处”,李慈言脱下上衣,留下疤痕的后背上新多了一片淤青,是和夏戢交手时留下的。彼时他控制住他手上的刀,他便用肘来顶击,李慈言及时转身,否则这一下该是落到腹部的。 “擦点药就好了”,李慈言想穿上衣服,被苏娢制止。 微凉的指尖在他交错的伤疤上抚摸,李慈言受用,却也没这么娇弱,不妨闻见苏娢道:“回头找点祛疤的药给你涂一涂。” 李慈言转过身来,系上衣服,“我就知道莺莺没良心,在乎的只有我的皮囊。” 苏娢这回忍不住要辩驳,却被李慈言一下搂着腰揽贴到身上,他的声音里带着无限的温情:“我们回家。” “不行”,苏娢柔声强调:“要先等爹爹回来。” 于是直等到日落时分,在苏家用过晚宴,苏娢才坐上马车回自己的小家。 康王之乱已被平定,康王失败的当天康王府里燃起了一场大火,王妃被发现在房中自缢。康王与夏戢最终的下场一个比一个惨烈,但在那之前,还必须将康王一手制造的案子全部审讯个明白。 这两人都是难啃的骨头,审问的工作由李慈言和袁今古同时担负。 李慈言因功被擢为龙骧卫都统,同时苏崇也去掉了头衔上的“代理”二字,成为正式的兵部最高长官。 翁婿二人同一天升官,一时传为一段佳话。 但与苏崇所获得的认可相较,李慈言在誉王门下的人中遭遇了不小的反对。这人年纪太轻不说,关键的是不为我所用。 “这次若非内相预先安排,就凭夏戢手中掌握的权力,我等早已是康王阶下之囚。”龙骧卫都统的重要性可见一斑。因此,这么重要的位置岂能让一个有异心的人来担当? “内相可是亲口说过李慈言是宬王殿下的人。接下去,可就轮到我们两家打擂台了。” 也不乏有人因李慈言而怀疑苏崇,“这二人既为姻亲,恐怕苏大人也未必不与女婿穿一条裤子。” 袁今古面色无波,脸始终朝向门外,手中端着茶杯不时啜饮一口。他早已不是昔日区区一介幕僚,想要发言还需站出来先让众人安静。轮到众人观察他的神情,见他迟迟不发一语,再自说自话也是没趣,室内的争论声渐渐平息了下去。 袁今古这才不紧不慢地起身,将茶杯递给身边的侍从。 “李慈言的功劳多少人目睹,不给他升,如何服众?诸位,我们不是那叛臣贼子,我要的是人心所向,水到渠成。至于苏大人,我相信李慈言并未与他这位岳父交心。”因为他先前告知苏崇康王通敌时,苏大人一脸凝重审慎地向他询问事件的本末,而分明自己还是从李慈言那处得知。 袁今古勾起唇角,“所以,苏大人不仅要升,还应该重用。” 有人听出内相的意思大概是要在这双翁婿之间制造对立,拉拢苏崇从而牵制李慈言。可是苏大人看上去立场坚定,不像会被轻易打动。何况,李慈言毕竟是他的女婿,他就那么一个独 生女儿,真的会不向着自家人而去帮外人吗? 但是内相向来有自己的考虑,下面的人也就将这种疑问咽回了肚子里,毕竟他都能想得到,内相必然也能想到。 “那也不能一直将李慈言放在都统的位置上,他若是做第二个夏戢,我们可就再没辙了。”龙骧卫的力量是实实在在的威胁,他这话一出,在场的人纷纷附和。 “不必着急”,袁今古神色从容,“这个问题我已经仔细考虑过了。” 袁今古的办法是压缩龙骧卫的规模,正好龙骧卫损失了一部分,也不必补充,相反,还要从龙骧卫中抽调一些人,再加上新来的,去组成一支新的禁卫军。袁今古连名字都想好了,比对着龙骧卫,就叫虎贲卫。 以此来作为制衡。 袁今古在朝堂之上提出后,有人在他的基础上又更进了一步:提议将龙骧卫彻底一分为二,不再有龙骧卫这个整体,而是代以龙骧左卫和龙骧右卫两支各自独立的禁卫军,二者关系平行,互不干碍。同理,虎贲卫也是如此。 这样一来,总共四支禁卫军,互不统属,也无地位高低之分,而且定期换防,以起到避免重蹈覆辙的效果。 夏戢前车之鉴,实在不可不防。 袁今古微笑颔首,等待朝臣议论完毕。不出意外,无人反对,因为于公这确实有利于规避现有的弊端,于私,也没有动他们手中的利益。唯一一个利益受损的人不在这里。 袁今古有意打量了一眼苏崇的表情——纹丝不动,一如既往,既不轻易表露自己,也不随意赞同别人。 李慈言的都统就这样做了半个月不到,连都统这个职位都从官职表上被一笔勾销了。他现在是龙骧右卫禁卫军统领,在他之下,设有一位副统领。而与他品级和职权相当的,又冒出了三个人。 “我三哥的案子尚未完结,诏狱就暂时仍由李怀之李统领代为管辖吧。诸卿的意见我将如实禀奏父皇。只李统领刚刚才立了大功一件,这般改制于他确有不公之处,朝廷应当额外予以赏赐和补偿。” 于是,丰厚的赏赐就这样送到了家中,内侍照着单子,一件一件从头念到尾。他念了多久,苏娢就陪着跪了多久。 领了旨后,内侍不知是缺心眼儿还是得了袁今古的授意,恭贺李慈言道:“这些可都是宫里挑出来的好东西,袁大人特意向誉王殿下请准亲自把关,就怕委屈了您。” 李慈言低着眸笑了一下,“替我谢过袁大人。公公慢走,恕不远送了。” “您留步。” 待人一走,李慈言堆砌起来的笑意便尽数垮塌,吩咐颂安找人将东西搬到库房去。 这些东西又足够府中许久的用度了。刚成亲时苏娢还曾为每月入不敷出、坐吃山空而发愁,如今真多了这许多家财,却又高兴不起来。 这背后的代价可真沉重。 “狡兔死,走狗烹,老话说的一点没错。” 身旁李慈言探过身来,“莺莺怎么也学我开始胡乱用词了?” 苏娢气闷道:“就是这个意思,袁今古用完就扔,一点道义都不讲,真是个罔顾恩义的小人。” “莺莺骂的对”,李慈言不由笑道。他捉住她的手,仿佛她才是需要安慰的那个:“已经比我想的要好上许多,你不必为我难过。莺莺跟着担惊受怕了这么多天,好容易歇下来,我陪你出去转转,可好?” 62. 意难平 苏娢没有不答应的道理。正好誉王送来了银子,不花白不花。 她换上平常人家的装扮,用布巾将头发包裹起来。李慈言微笑着在旁等候。 “莺莺想去哪儿?” “就去市井逛逛吧,上回柳南塘来的时候,听他提起哪里有专门说书的,还有口技和杂耍。” 这些苏娢都没看过,因而他一提就记在了心里。柳长风是个惯熟于市井游乐的人,凭他的阅历,能准确判断出眼前的小嫂嫂对什么感兴趣,这世上没有他拉不近的距离。 彼时他们说的兴起,放着好好的椅子不坐,两个人蹲在院子的角落里。柳长风拿着石子为她演示民间的戏法,苏娢看入了迷,冷不防门口响起李慈言的声音:“现在不嫌脏了裙子?” 柳长风眉头挑的老高,直言不讳:“你不至于连兄弟的醋都吃?” 苏娢赶紧从地上起来,倒不是真担心裙子或是什么醋意,而是李慈言还受着伤呢,不能让他乱跑。 如今又说起柳长风,李慈言佯作生气,“他的话莺莺倒记得格外清楚。” 苏娢在这时站起身来,面朝他脸上挂着笑,又回过头在镜子里一望,对自己的装扮显露满意,“走吧。” 李慈言便也禁不住带出笑意来,同时又不忘她方才的忽视,伸出手在她脸颊上泄愤似的轻捏了一下。 苏娢抓住他作怪的手,“走了。” “莺莺真的不骑马?” 苏娢打算步行上街,“原就是去市井里头闲逛的,你见哪个还专门牵匹马。” 李慈言不由望了一眼天色,时辰尚早,今日必然要让她玩尽兴了再回家,只是——“莺莺若是走累了怎么办?” 苏娢率先跨下了门口的台阶,“你也太小瞧我了。” 李慈言随即跟上。 说起来他也来了京师数载,但是他这些年的时光——起先是在宫里伴读,后来便一门心思在龙骧卫里当差,终于成了婚,围绕着夺嫡却又有层出不穷的麻烦袭来。 他不是没到过街市,更不是没出过家门,而是他从来没有静下心体会过市井的繁华和闲趣。 这些可谓是苏娢额外带给他的馈赠。 凡是苏娢提到的,他都一一陪她实现。他们到茶楼里听说书,在街边的角落里看杂耍,在空地上观赏斗鸡……日头过午时,苏娢的兴致稍减,疲乏渐渐占了上风。 “去那儿歇歇脚。” 李慈言看见一处酒楼,苏娢却摇了摇头,“还是去那儿吧。”她手指的是一处路边的面摊,锅里热气腾腾,看着怪诱人的。 “饿了?”李慈言笑了下,“方才不还说吃饱了点心。” “李慈言,你话可真多。” 苏娢在条凳上坐下,双手捧着一碗汤面,眼里显露几分对食物的朴素的虔诚。 “慢慢吃,小心烫。”李慈言将筷子擦拭了一下递给她。 于是苏娢不慌不忙地吃下了一碗面,坐在她对面的李慈言一早放下筷子,专心地看她吃完。 “再坐会儿,腿还酸吗?” “不酸了,我们走吧。”苏娢大口地喝了一勺汤,放下碗,擦了擦嘴角,眼中又放出兴奋好奇的光芒,就同她刚出门时一样。这一碗面温暖了胃腑,好像也治好了疲乏。 他们继续往街巷中转悠,特别是苏娢还未曾到过的地方。天色将晚时,他们回到了城中的主街上,笔直的长街在日落前的一段时间内显得尤为热闹、烟火气十足,而过了这段之间,人影就开始逐渐稀落,人们都要在天黑之前赶回家中。 苏娢喜爱这日落之前的街市的味道。她在两边的店铺前、小摊上流连不已,李慈言始终寸步不离地跟上她。 “不再买点什么吗?不然,一会儿就该收摊了。” 这一路上苏娢要不就是买点小食,买完就和李慈言分食掉,要不就只是单纯地欣赏,他们唯一拿在手中的还是街边一个落魄文人摆出的几张画。 苏娢的目光分明时常都是带着喜爱和赞赏的,特别是落在那些手工打磨出来的东西上时。但她都能按捺住将其买为己有的愿望,因为都拿在手上的话就太不便了,那样会妨碍他们轻松地赶赴下一个地方。 李慈言对此心知肚明,于是在行程将要结束的时候出声提醒她:“逛完这条街我们就回家,正好都拿回家去。” 苏娢绽开一个笑,“那我们去那儿看看。”她瞥见一处精美的绣囊,李慈言自无不可,恰在此时身后传来了骚动。 “让开,不要挡道!”伴随着马蹄声的,是年轻卫士的高门大嗓。近旁的百姓纷纷避让,李慈言回首,望见了再熟悉不过的龙骧卫的衣饰,以及其中一张眼熟的面孔。 不过还是有一些区别,他们腰间的令牌是红色的系带,这与李慈言手中一直以来的银色可以一眼加以区分,当然,令牌上的字是真正关键的地方,李慈言并不用看,那上面写着“龙骧左卫。” 身旁的人纷纷被挤到路边,李慈言的手臂揽在苏娢腰上,他带着她避到了小摊挂出的幌子后面。 苏娢老觉得为首的那个人她似乎见过,然而一时却无法在记忆里找出。他的神情很是倨傲,行经他们身边时曾向街边侧首,李慈言在这时将苏娢揽入了怀中。 待他们经过,苏娢从李慈言怀里抬起头,她感受到了李慈言的忌惮,用眼神向他询问:是谁? “赵麟。” 一些不好的记忆死灰复燃,赵麟竟是龙骧左卫新任的统领,苏娢感到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袁今古任命的?” “不知道赵麟何时搭上了誉王的人,他毛遂自荐,誉王和袁今古都没有反对。” 放下人品不说,赵麟的能力也未必比得上先前龙骧卫中余下的副统领,袁今古提拔他,只能释放出一个信号:是专用他来制衡李慈言的,他二人的仇怨谁能不知? 袁今古这脸翻的未免也太无情,“早知道康王作乱那晚就不要管他的死活。” “那可不行”,李慈言用着玩笑的口吻,一边替她整理头发,“他死了誉王第一个不放过我。” 苏娢郁卒。 李慈言重新牵起她的手,自己反似并不在意,“莺莺别多想,我们去看绣囊好不好?你不是还要买许多的点心……” 李慈言面上不显,但没有人内心会真的不在意。只是这些 事也谈不上应该去批判谁,他与袁今古原本就只是临时的合作关系,敌人倒下,形势自然地发生转变,原本的盟友化为了对手,任谁站在袁今古和誉王的角度都会选择做点什么。 道义对于野心家只会是束缚。 李慈言理解,但不代表他甘心坐以待毙。只是当下,他确实有些犯难。 他给远在北境的宬王去了一封信,说是商讨也好,说是请示也可,因为眼前的情形的确不同以往。 李慈言之前的目的都很明确。他与杨霖有不共戴天之仇,杨霖一倒,连带出毅王,康王与夏戢屡兴祸端,也实在该除。但是誉王却并非奸恶之辈,相反,他有着宽厚仁爱的名头,纵使盛名之下,其实恐难完全相符,但终归也不是随意捏造。 照如今的局势,殿下无诏不可擅自回京,在京的恒王又无心争斗,誉王独占鳌头,不仅有近水楼台之利,还大肆收买人心,安插亲信。这样下去,只等陛下有所恢复,群臣保奏,介时誉王这位准太子只怕就能变成真太子。 又或者说,百官终究没能等来请立太子这个机会,立储之事无疾而终,陛下便撒手人寰——这种情况对誉王就更有利了。 誉王登基,倒不至于对手足痛下杀手,只会在袁今古的建议下对亲王的权力百般限制。就是不知具体会做到哪一步了。 宬王的阵营形式上向来松散,天南海北,各干各的。大家从未坐下来商谈过、赌咒立誓要和诸位殿下一争,都是走一步看一步。如今对宬王的性命威胁已经解除,下一步该怎么走? 是继续被动抵御还是改为主动争取?还是说,殿下可以接受将来在誉王手底下讨生活?如果是前者,那就需要尽早做准备,但如果是后者,李慈言更需迫切考虑的就应该是自身的结局了。 这封信由若耶带往北境,他与率领康王部卒返回的孙毓龙同路。按理,不日就将抵达北境。李慈言正焦灼地等待回音,不料,回信未至,袁今古先上门了。 他这一次挑对了时机,李慈言休沐。 苏娢想不明白,他还来做什么?他都已经过河拆桥,不至于无聊到专程当面来嘲讽吧。 与此同时,袁今古也想不明白—— 从禁卫军改制,他就开始命人监视李慈言的动向。依照李慈言的性子和立场,自己来了这么一手,他能坦然接受、毫无反应吗? 显然不大可能。但是当袁今古向受命监视的人询问时,却得知李慈言那边一切正常。 “对了,他还抽空陪一个女人在京中闲逛。” 女人?袁今古的眉头蹙起,口气笃定:“那是他夫人,口上放尊重些。你确定他真的没有任何动静吗?” 袁今古质疑的口吻就仿佛在说这怎么可能,使得下面办事的人也有些不自信起来,“这……小人毕竟也只能远远盯着,李统领的本事过人,我稍微再靠近一步就有可能被他发觉。” 听完,袁今古沉吟着,半晌没有开口。 “大人?” 袁今古挥了挥手。 “那小人就接着去盯梢了。” “不必”,袁今古这才抬头,转身叫回了他:“你的任务结束了。” 63. 青萍末 夺嫡可谓是到了最后的决胜阶段,这种时候,李慈言竟一反常态得安静,还有闲情去市井闲游——说出来,任谁都难以置信吧。 袁今古厚着脸皮上门,自带了两壶佳酿,并请求主人赐饭,权做迟来的庆功之宴。见到拜帖的时候,苏娢的心情难以言喻,平复之后唯剩感慨:“原来这世上还真有如此厚颜之人,我还以为你已算‘人中龙凤’了。” 李慈言眉头一挑,禁锢住苏娢的腰身“恶狠狠”反抗:“不许莺莺将我和他相提并论。” 苏娢将拜帖递给他,“依你看他所为何来?” 此人无事不登门,每次来都必然抱有目的。往昔他与李慈言还有合作的可能,如今,二人已完全对立,他不该在这个时候上门的。 李慈言思忖片刻,一时却也琢磨不定:“不然将人请进来问问?” 这话不是在开玩笑,只有真正接触才会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苏娢却是摇了摇头,“我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何况,总归不会是什么好事。”而且和袁今古这种人打交道还必须得格外留神,否则一不小心就会踩进他布下的陷阱。纵使李慈言机敏过人,但也是要耗费心神的。 李慈言并无见他的需要。因而苏娢反对。 闻言,李慈言虚抵在她肩头笑了笑,“好,听莺莺的。让颂安去把他赶走。” 在门外等候的袁今古不觉意外,他面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姿态从容,请颂安留步,“还请小兄弟替我转告,我是代表誉王殿下前来。”说着,他从袖中摸出了如见誉王亲临的令牌。 颂安心头反感,但这姓袁的眼下确是个不好惹的存在,口中的话音不由拐了个弯儿:“大人稍后,容小人再去禀报。” 房间里,李慈言正搂着苏娢看她细笔在纸上描摹园景,这是一副颇费时日的工笔,亭台楼阁,飞檐假山……每一笔都得要细致入微。 这也是苏娢为自己设下的一个更困难的任务,她已经狠花了些工夫,每逢这时候,李慈言若是在家,他常常什么都不干,只是安静地陪在她身旁,手臂从她身后环绕搭在她腰上,自然地呈现出一种怀抱的姿态。 苏娢向后倚靠,便能靠在他的胸膛。 李慈言很少主动开口,往往是苏娢让他帮忙递个什么,又或者指给他看,一边告诉他自己还准备往上添点什么。 这么温情的时刻,颂安真的不忍心打搅,奈何瘟神还在外面。 颂安的声音在窗下响起的时候,李慈言便知道袁今古没那么容易打发。 苏娢放下了笔,听说袁今古手持誉王的印信,索性收拾起来。 “我去会会他,不耽误莺莺。” 苏娢抬起眼,“我也想知道他来说些什么。” 于是李慈言亲自去门口迎接,苏娢则提前到厅中掩藏。 “不知誉王殿下有何指示,还要劳烦袁大人亲自跑一趟?” 厅堂门外传来说话声,这是李慈言给的信号,苏娢从此刻起便缩在角落里屏声凝神,不再发出任何响动了。 茗雪来上了茶准备离去时,李慈言又吩咐她点上一只小炉子。 “如今愈渐天凉,袁大人此来想必有很多话要说,还是烧上些茶水,让袁大人随时能喝到一口温热的,方是待客之道。” “统领还是心宽,人也愈发体贴了。” 袁今古似乎意有所指,李慈言全当没有听出,“这不也是全拜袁大人所赐,如今可是清闲多了,这才有空关心其他。” 袁今古但笑而已。他徐徐啜饮了两口清茶,话题陡然一转:“怎么不见夫人?” 李慈言眼角的光凌厉了起来,面上皮笑肉不笑,“这仿佛不是袁大人应该关心的。” 袁今古轻轻放下茶杯,模样依旧安然,“统领还是这么容易动肝火,不过随口一提。” 李慈言的笑意难以为继,“袁大人还是说正事吧。” “我是特意来找你叙旧的,说起来,你我通力平定了康王,还是应该有一场庆功才对。这是宫中的贡酒,誉王闻说特意命我带来,怎奈统领好像不愿领情。” “袁大人的礼物我就笑纳了,可惜袁大人来的不是时候,家中只有些剩饭,拿去喂狗了。” “李怀之!” 袁今古终于变了神色,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李慈言紧随其后,两个人的目光如刀剑碰撞在一处。 “我只想知道袁大人此来究竟有何贵干?” 袁今古的一丝怒意很快从面皮上消逝,他错开目光,望向门外,眼神中带上了几分肃然。 “平心而论,你我互知根底,也算关系匪浅,前番你肯顾念旧情,协助搭救殿下,誉王很是感激。李怀之,你也曾在誉王门下待过,应该知道殿下从不亏待身边任何一个人。你确有才干,而殿下也确实惜才。你我皆知道义不过是名利的点缀,天下熙熙皆为利来,时至今日,你何必再死守着一家?空有一身才能而不能施展难道不是人生莫大的遗憾?而殿下肯为你我这样的人提供足够的便利。 “殿下仍然欢迎统领登门。李怀之,你不为自己想,也该为夫人早做打算。” 语毕,袁今古坐回原处,拾起茶杯不紧不慢地润了一下喉咙。对面的李慈言抱臂而立,目光低垂,显得幽暗难明。 原来袁今古是来说服他倒戈的。苏娢心中掀起巨大的涟漪,在李慈言沉默不语的时间里,她的心莫名得随着紧张。 她藏身在靠角落而放的一张圆桌下,垂落的桌布能将她很好的隐藏,只是不能维持一个姿势太久,否则会麻木。再加上她迫切想听到李慈言的回应,因而她变换为跪地的姿势,并往前挪动了一些,不妨头顶撞到桌角。 这轻轻的一下着实让她惊吓不已。不过她的这种担忧其实是不必要的,因为房中虽无人说话,但是炉子上的茶水煎的正旺,李慈言显然一直在分心留意着她这里,因而他注意到了这细微的声响,并通过一句“无妨”示意她安心。 “无妨?”袁今古抬起的眸子里写着诧异。 这两个字也打破了屋子里原本短暂的沉寂,李慈言挪动两步,同样在原位坐下,“袁大人还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该说的我已全部带到,该轮到统领决断了。” 李慈言有片刻无言,而后倏尔轻轻地哂笑,“我只有一个问题:如果我真心拜入誉王门下,袁大人打算拿什么位置来安顿我?” 袁今古的神情有一瞬间的凝固,“就看统领想要什么位置。” “这么说来,袁大人其实并未想过这个问题,那么,我怎么知道你今日 这篇说辞是否发自内心呢?还是,又是诓人的话术?” 四目相对,又一阵短暂的沉默后,袁今古笑了笑,“看来李统领心意已决。” “不,是袁大人诚意未到。” “统领果然坚贞不渝,倒让我替宬王殿下感到庆幸。” “袁大人何出此言?” 交锋到这里就落下帷幕,袁今古告辞离去,起身时,脸上的笑意收敛干净。走到门口,他忽而脚步一停,“李慈言,我给过你机会了……” 他说这话时没有回头,只是眼眸向后瞥去,眉峰蹙起,竟有一丝说不清的怅惘。而后,他的身影便彻底在门口消失,看他离去的脚步,不过须臾又恢复了坚定异常。 李慈言有片刻的出神,随后想起了什么大事似的,快步来到苏娢身边。苏娢已经掀开了桌布,李慈言伸手扶她起来。 苏娢拍了拍裙边可能沾到的尘埃,扶着桌子站立。 “腿麻了?”李慈言笑着蹲下身去为她揉按小腿,“莺莺若听我的,到隔壁偷听,又岂用受这般苦楚?” “这怎么能一样?隔着一堵墙哪有在这里听的真切。”若非如此,袁今古离去前的最后一句话她保管听不着。 这么说,“袁今古真是来拉拢你来了?”倒也奇怪的很,明明冤家路窄的…… 李慈言拉着她到主位上坐下。“也许吧”,至少起初他是绝难相信的,袁今古要借助誉王来实现自己的政治抱负,他需要的是能够驾驭和掌握的人马,怎么可能给自己招揽一个对手、一个不听话的刺头,“兴许真的是受命而来,如果成功他们毕竟能省却一丝麻烦。” 事实上李慈言的威胁,对誉王门下其他人来说大多出自袁今古的渲染,他们本身同他打过交道的鲜少,所知也就更少。内相既然斩钉截铁地宣布此人属宬王阵营,那就不可不事先提防。 因此李慈言还在都统的位置上时,大家一致认同必须要将他拉下来。但是现在这个问题已经解决,李慈言基本不可能翻起浪来,内相却仍然忧心忡忡、视他如大敌。这就让他们其中某些人感到费解了。 “会不会是内相担忧过度,此人手中的权力被削去大半时,也没见他吭一声。” “你不觉得这样更为蹊跷吗?”在座还是有人能跟上袁今古的思绪,“光从表面看,此人似乎正直可信,且与我们殿下有旧,但是内相不说,谁能猜到他私底下竟为宬王干了这么多事?城府之深,可见一斑。再说这次削权,正常人怎么可能一点牢骚都没有?看看你自己,殿下将你的活儿稍微派远一些都要磨叽半天,何况那可是龙骧卫都统。内相的担忧无不道理,此子不可小觑。” 这样的发言是少数但是足够使在场沉默。誉王扭头看了一眼袁今古,后者低着头不知在思索些什么。过了一会儿,有人起来建言献策:“不知可否设法尝试令其改换门庭?如果失败于我们也没有损失,可万一成功便能彻底杜绝内相心头之患。” 对于这种提议,袁今古投去了淡淡的一瞥。李慈言若能轻易被说动,那他就不是李慈言了。不想誉王也赞同可以一试,“先前他来投时我们相处的倒也融洽,后来博容你找他助我洗刷冤屈时,他终究也并未拒绝。就是他不肯,本王这般也算仁至义尽了。” 被点到名的袁博容:“……” 64. 青萍末 就这样,袁今古最终还是踏进了李慈言家的大门。他的心情莫名的复杂且有一丝沉重。他并非不能陈述行不通的缘由并且回绝誉王,然而那个瞬间他迟疑了。这片刻的迟疑被誉王一干人等认为是默认,袁今古索性没有再多言。 就当是还他一次好了。过了今日,从前的恩怨便彻底化为乌有,往后谁都不必再留情面,可以放手地互相对付。他二人既注定不能相容,结局如何就全凭各自的本事了。 袁今古本不乏存有顺便来探探虚实的心思,然而并没有给他找到可趁之机。李慈言的府上一如他先前来时所见,也没有任何特别的发现。 “我送大人出去吧,怎么没有人相送?” 忽而,身后传来了一道略带疑惑的女声。袁今古原是对颂安道“我识得路”,此刻不禁驻足,不料,临去前的这一次转身竟让他有了意外的收获。 在宬王的回信到来之前,李慈言每日按部就班,管好禁卫军中自己的一亩三分地,然后便是弄清康王所犯下的案子。 按照时间顺序,废太子案、毅王案及不久前涉及誉王的胡荣案康王已全部吐露。李慈言并未使用什么手段,只是和他们干耗着,康王无法容忍自己目下的境况,与其毫无尊严的做个阶下囚,他宁可失掉性命。 但是李慈言一再声明,必须全部勘清之后才能最终定罪判刑。事已至此,康王也没什么可继续隐瞒的。 “我的五弟毅王说的都是真的。我二哥是个废物草包,事情办不好,反求助于巫祝……”先太子的生母去后,陛下不可能事无巨细地照管到,只能在读书进学上多逼他下工夫,及长,就希望他能开始熟络政务。 然而先太子的暗弱和脾气的怪诞早已铸成。先皇后在时百般呵护,死后后宫中人不过逢场作戏,现任的皇后还曾抱希望于诞下亲生骨肉,并无人真心给予关爱。 周召虽受妹妹临终前的嘱托,但宫墙内外到底暌隔,太子太傅不过虚衔,他与这位年幼即封为太子的侄儿原本也称不得亲厚。 周召有些过于看重君臣之礼,侄儿偶尔有求于他,能办的他都会尽力去办到,而很少向储君询问情由。 以至于待他发现这位太子殿下走歪时已经迟了。先太子偏信身边的一干宠臣,这些人惯会伏低讨好,嘴巴像抹了蜜,侍奉得无微不至,务求让太子欢心。这让内心荒芜的先太子感受到了关怀的滋润。 不是没有人谏止,督促东宫学业的师傅是最严厉的文士,可是太子不知是天赋受限还是始终未能开窍,功课上总不尽如人意。陛下考校越勤,师傅只能愈发严格,太子也就愈感焦躁和惧怕,更不能专心进取。 先太子为此装了几回病,师傅后来发现这是受了身边小人怂恿,因此欲要禀告陛下,及时处置,以正储君视听。先太子求情不得,又不肯真心改过,与师傅争执一场后,竟接受了急得跳脚的宠臣的主意,倒打一耙,在陛下面前诬告师傅不肯认真教授。 这一招成功让先太子耳根清净了起来,摆脱了令他头疼和紧张不已的境地。继任的师傅同样是名重一时的大学士,然而碍于储君的身份,他不同于前者,有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囫囵过得去也就不必要多余惹了太子不高兴。 轻松的代价就是肚子里没有真东西,后来陛下开始有意培养他处理国事时,总是难合圣意。陛下的每一次失望与斥责都像无形的鞭子,鞭打在他本就破碎的内心。然而他毕竟还是陛下看重的储君,他的不高兴足够下面许多人战战兢兢。他一方面心志脆弱,一方面又具有众人难以企及的地位和权力,这种割裂体现在性情上,就令人感到喜怒无常,脾气难以捉摸。 东宫的侍从常常大气都不敢出。可悲的是,这是一个恶性循环,太子后来意识到了这一点,他想要在某个环节上做出一点改变,然而环顾四周,身边最得他信任的还是常年侍奉的一名内侍。 “殿下何不请远宁侯拿个主意?” “我舅舅,他只会劝我读书。我派人去向他请教,他也只会推三阻四。”太子的声音里不无怨怒,其实他错怪了周召,周召并非有意敷衍,而是许多具体的问题,朝中都有人比他更清楚。比如水利,陛下问治水之策,周召推举有实绩的工部员外郎,乃至都水司下一名有真才实干的吏员—— “这些人均比微臣更懂此道,殿下可召之问询。其实殿下的对答未必要使得陛下十分满意,但让陛下知道殿下曾虚心请教、有志于学,我想亦能不失陛下欢心。” 周召可谓已然在用心提点,然而他的回音与迫切需要一个堪称完美的答案来向父皇交差的太子的心情之间,显然出现了偏差。太子不能满意,周召应该亦感到失望。 总之,周召这里行不通。 “那几位辅佐太子的大学士呢?殿下如今感到这般棘手,说起来,都是他们没有用心去教。” “你都说他们不尽心了,我又还能指望他们替我做些什么呢?”说完,语气自怜自艾了起来:“难道我身边真就没有一个可用之人吗?” “殿下万不可自暴自弃,奴才就是赴汤蹈火,说什么也一定要为殿下找来这样的能人。” 这名内侍出身微末,本来就没有什么大的见识,在他的引荐下,先太子成功认识了一名巫师。 这名巫师生的相貌周正,看去倒是一身正气。 “你们说的当真管用吗?” “殿下,奴才是亲身体会过的。打小在我们村庄,老百姓就靠这些人来消灾解难。我亲眼所见,有丈夫跟别人跑了的,只消请他们做法,丈夫自然回心转意,夫妻两个和好如初。奴才寻思着,这和殿下您的烦恼倒是有相似的地方。” “殿下可以试试。” 先太子起初是拒绝的,因为宫中禁绝巫术。但是后来他再一次因失误引得陛下大怒,他身边从上到下乃至远宁侯周召全部遭到迁怒,他在惊惧不安中急病乱投医,又想起了这些有着特殊手段的人。 据说这名巫师道行颇深,在民间 备受推崇。 “奴才也是听别人说起,打听的属实,才敢带到殿下面前。” 许是误打误撞,也或许是这人格外勤谨用心,后面的事件中还真让他蒙对了几次。他将神示的建言交给太子,在陛下面前竟能过得去。太子由此开始深信。 “想要陛下对您一心爱护,说来也简单。只需要陛下和您的八字。我每日晨起施咒,假以时日,定能将此意念种于陛下心间,陛下自然会对您青眼有加,从此不再为难殿下。” “可我父皇现在愈发器重五弟,他是宜妃的儿子,父皇向来也宠信宜妃,他会不会换了我这个太子?” “无妨,那就请殿下再取来五殿下的八字,我可如法炮制,令他们疏远。” 那段日子毅王确实春风得意,为了安抚忧心忡忡的太子,这名巫师又提出:“殿下如想更快奏效,在下还有一个法子:五殿下八字属水,可以以土制之,殿下将这符箓埋藏于向阳的花木之下,木又能固土,而土能克水。如今正是春日生发旺盛之季,殿下可观察这土里的花木,长势愈喜人,对五殿下的气运也就愈能够压制。” 不久后,毅王果然因为一点疏忽大意受到了训诫。太子高兴不已,殊不知,这是应了得意忘形的道理。 太子更加期待着巫师的咒术能早日功成,而巫师却忽然宣称尚欠一件重要的法器需要回乡去取,否则将无法收功。 “请殿下耐心等待,我去去就回。” 伴随着巫师离去,一切陡然又回到了原先的状态。太子仍然无所适从、忧惧惊惶,遇事不知该怎么处理才好,他的这种神态落在陛下眼中都是错处。 太子急忙命人催促巫师回来,结果却得知他因招摇撞骗被人识破已在外乡被人殴打致死。太子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和荒唐。那大概是他的精神最不妙的一段日子,适逢年幼的十二皇子病重几近夭折,他却不管不顾,因为一点错处惩罚了一个与十二皇子年纪相仿的宫人,并失手将他杖死。 要知道,彼时阖宫都在为十二皇子祈福,后宫的娘娘连一只猫儿雀儿都不敢虐待。陛下在别处有多欣慰,到东宫就有多震怒。 这才有了太子被废,迁守皇陵,和后来的事情。 巫蛊并非空穴来风,以夏戢的权限很容易从怂恿太子的内侍口中挖出点什么,龙骧卫搜查时,东宫寝殿里的盆栽刚刚被松过土,里面自然什么也没有,但是可以再放进去一些。 废太子心虚,加上内侍蹊跷得死于非命,一连串的打击之下,他在那时其实就有了神志异常的苗头。陷害他的人一定知道内情,他承认也是这个下场,他不认与巫蛊也逃脱不了关系。总之,大势已去。 “我那时就知道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时机,必须一击致命。我二哥本来就不配当皇帝。我也确实心狠手辣,可是没有我,你们,我那好四弟,还有姓袁的奸人,能有机会吗?” 康王放肆的笑声在诏狱之中回荡,李慈言等他自发得停下来。 65. 青萍末 后面毅王和胡荣的事件相对就明了了很多。 “李慈言,你不是燕旻的人,你是我七弟的人。”康王几乎斩钉截铁地下了结论。燕旻是誉王的名讳。康王虽身在囹圄,无法得知外界的事,然而他耳闻得守卫对李慈言的称呼由“都统”变为了“统领”,又隐约听到了“虎贲”的名号。 康王对朝廷变局洞若观火。李慈言分明是被降了级。这足以证明他与燕旻和袁今古不是一路人。接下去用排除法,也能知道他身后究竟站着的是谁。 “哈,想不到我那看似局外人的七弟早已在暗中布下了这么大一盘棋。我就说嘛,天家哪有省油的灯。当然,我那胆小怕事的六弟除外。” “除了这次和燕旻合作,杨霖的事也是你们干的。”康王的目光笔直地射在李慈言脸上,锐利又隐含着一丝猜透真相的兴奋。 “杨霖那么大一棵树,区区一个广南县令怎么可能独自就扳倒他?我起初也以为他是得了燕旻的授意,可是今秋他上京述职,听闻在袁今古那儿可没那么顺利。” “你们冲着我五弟去,但是事情只做了一半。杨霖暗中袒护我五弟,我早己有所察觉。时机这个东西稍纵即逝,你们半途而废,我只能替你们出手。因此,引得我五弟像疯狗一样追着我咬,若不是那日他在陛下面前提起,我还不知道他竟撞见了我与夏戢的设计。” “这么说起来,李统领,我也算是替你们挡了一次灾呢。” 康王的眼中含着摄人的笑意,一旁的夏戢也投来阴沉的目光。然而毫无意义。他们的结局已然注定,不过是上位者习惯了高高在上,临死前仍不心服罢了。 李慈言全然无视,在两道令人无法忽略的视线中,他维持着平静又严肃的容色,看了一眼身旁负责记录的守卫,见他将方才的口供已经一五一十地写下,便回过头接着原本的脉络往下。 “那么通敌呢?殿下还是不愿承认吗?” 话落,康王的脸色骤然变得十分难看,“通敌”这两个字仿佛踩到了他的底线,如果他也有底线的话。 “我说过了,我没做过的事死也不认”,这句话像是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中蹦出来的。 李慈言不由得心中升起了疑云。康王在狱中虽然也难侍候,起初僵持了许久,然而只要他开了口,到了这个节骨眼上,也算敢做敢认。唯独有两件事,他与夏戢矢口否认。一是怡和殿中的内应,夏戢曾与他里应外合设计陷害李慈言,除此之外,袁今古又发现他往殿中的香料中掺杂了其他的东西,经过辨认这种成分可以致幻,十分不利于陛下的病情。 “谋害朕躬”,最终将陛下气得中风发作,成了今日这副模样。然而康王与夏戢双双否认,想要当面对质,那名内侍却已然被袁今古处死。对此,李慈言不难理会,不排除袁今古趁势栽赃的嫌疑。 但是另一桩——也就是这“通敌”却有些难以捉摸了。孙毓龙冒着生命威胁的风险进京揭露,全程都在自己这一方的佐助下,王妃和魏子行也好,自己和柳长风也好,都没有发觉异常。 康王在说谎?却也实在不像。 可如果孙毓龙抓获的长随不是康王派出的,又会是谁?李慈言意识到他还必须了解更多北境发生的事才行。但康王此刻脾气上来,眼神带着十足的仇视,又闭上嘴不肯再配合了。 李慈言不赞同严刑拷打,只能慢慢磨。 他将今日的审讯记录查阅一遍,最后阖上交予身旁的下属:“殿下既不愿多提供一些信息,今日就到此为止。我改日再来看望。” 身后传来枷锁带动铁链的响动,李慈言转身走出了诏狱。 迎头,却又撞上袁今古。 “统领今日可有什么收获?” “袁大人自己去看便知。”两个人位置交错,李慈言忽然回头:“我要提醒袁大人,里面的人此刻心情不佳。” “那还真是多谢统领提醒。统领何往?” “进宫。” 袁今古神色微变,不过刹那又恢复如常,“我倒忘了,轮到龙骧右卫值守怡和殿。我就不耽搁统领的时间了。” 距离上次被赶出宫,已经过去了几个月,李慈言再度回到这个地方担负起同样的职责。在这中间,他只见过陛下一面,是解决掉康王引起的事端后他受封龙骧卫都统时到御前谢恩,他有意想了解陛下的状态,袁今古并未横加阻拦,然而隔着帷幕,他也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最后陛下似是动了动胳膊,随后广海便出来说了几句体面话,交代他可以离开了。 如今再来,李慈言明显地可以看到,殿内侍候的人中多了几张生面孔。这种情况下,谁都不会放过往里面安插自己人。甚至可以说,陛下的安危已经掌握在誉王和袁今古的手中。 如今只等陛下最后的拍板。如果恰好如誉王所愿,自然再好不过;如果不是,袁今古也有办法将这个消息扼杀。 情形就是这么个情形,李慈言看着宫中错落有致的殿宇,只觉心头异常压抑——即使殿下有心,就算天命真的眷顾,只怕也艰难无比。 他不禁恍了神,再回过神来时,就见殿内似乎生了什么事端,里面侍候的人全部退了出来,陛下不能自理之后,殿内的人手有所增加,此刻全都站到门外,广海一脸急色,朝身边的人吩咐了几句,那人便慌乱跑远,看方向,是太医院。 李慈言脑海中只能闪过一个念头——陛下出事了! 他迅速上前,向广海询问发生了何事。 许是他的神情过于的凝重骇人,广海对着他愣了一瞬,自己反而一下松弛了几分:“统领倒也不必这般……活像天塌了似的,倒吓人一跳。陛下是又发作了呕吐,之前就闹过一回,怪严重的,我这才赶紧让人去太医院传唤,太医想必还是有法子。” 李慈言这才定了定神,但仍不敢掉以轻心。太医说话间就到,广海忙领着人进去,李慈言想要跟进去看个明白,被广海拦下。 “统领这是又犯了忌讳,无诏不得入内。”广海先是强调了一遍,随后看在熟人的份上,又劝道:“您进去了也帮不上什么,没见这么多人都被我赶了出来嘛,千万别影响了太医医治。李统领,你就安心在外面等候,有什么消息我自然会出来传达。” 广海盯着他的眼睛在说话,一丝怪异从心头升起,李慈言感觉 他的眼神似乎在向自己传递什么信息,但又不能确定,直到广海拦在他身前的手收回时,李慈言明显地感觉到他往自己的腰间塞了什么东西。 身旁还有许多双眼睛,幸而广海的袖子足够宽大。他收回胳膊,转头毫无留恋地走进了殿里。李慈言尽可能维持面色不改,守候在殿外。 很快,誉王与皇后闻讯赶来,殿内很忙活了一阵,更换的更换,清洗的清洗,御医施针抓药,最后还是平稳地度了过去。 日落时副手来换岗,李慈言离开了皇宫。回家的一路上他都表现得与往常一般无二,直到回到府中关上房门,神色陡然一变,他从腰间摸出被他反复确认尚且安在的什物,打开,是一片黄帛,上面只写了七个字,字迹些微潦草,细微之处能想见执笔之人或许手还在颤抖,字迹不甚工整,只能是广海代笔: “速诏七殿下回京!” 李慈言拿着黄帛的手猛然收紧,心情激荡不已,久久难以平静——这无疑意味着陛下最终的抉择,天命已至! “夫人”,这个时候,守在门外的颂安忽然开口。 苏娢得知李慈言回来就去了书房,以为是七殿下的回信到了,但是转念一想,自从把话说开之后,李慈言已经不再有过避开她单独钻进书房的举动,除非是有紧急或者更重大的事情。 待见到颂安尽职尽责地在外面把守,便知自己的猜测基本坐实。 书房的门从里面被打开,李慈言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莺莺,来——” 苏娢在他的脸上看到了莫名的欢欣与激动,她不明所以地迈了进去,在见到帛书时又顷刻化作理解。 李慈言很少这样喜形于色,苏娢抓住他的胳膊,“冷静些,你不是说即使如此,情况也十分的不妙。而且,”苏娢不无疑惑:“陛下怎么知道你与宬王殿下关系匪浅?” 李慈言轻轻拥住她,浑身的血液渐渐冷却下来,“莺莺说的是。我差点想漏了这一层。”他松开她,眉宇间写着思量,“我也不知陛下如何知晓,又是何时发觉?但我想广海不会欺骗我,此事应当千真万确。若这是一个局,唯一的解释就是广海倒向了誉王。然而对誉王和袁今古而言,这种关头是绝不可能希望殿下回京的,除非是陛下身后,一切已经尘埃落定,那时他们需要将殿下召回京来置于眼皮底下。但是现在,多一个人对他们只会多一重威胁。” “那就不能是他们将七殿下诓回京来然后动手除掉,就像康王那样扫除潜在的对手?” “莺莺的考虑很在理”,李慈言先是肯定,而后执起她的手,“只不过这样反而会多费周折。袁今古只要维持住现今的局面,陛下一旦有个万一,誉王继位便是顺理成章。哪怕他伪造遗诏又或者干脆等不及……”大逆不道的话李慈言省略了过去,“也比想方设法谋害殿下来得便利。” 也对,他们分明已经近水楼台。“那当务之急要赶紧将消息递到北境去。” “是,但袁今古想来一定会派人监视我们与殿下的动向,殿下的回信迟迟未到或许也与此有关。我们必须得仔细斟酌。” 外面暮色开始笼罩,新的暗夜很快又将来临。 66. 风起时 这一年的秋冬显得异常难熬。苏娢眉间总透着一种忧色,不得舒展,有时,这种忧色又化作十分的不自在,因为知晓有人在暗中窥探。 她不比李慈言能够处变不惊、泰然自若,一想到有人或许在时刻盯着自己的一举一动便觉毛骨悚然。 这让李慈言担忧不已,“莺莺若是在府中总这样感到不安,不如再回到苏家小住如何?定然比家中清净。” “那你呢?”苏娢几乎下意识问道。 李慈言明白她同样在为自己担忧,不由笑了一下,“我自然要留守在家中,袁今古主要防着的人是我,我若是与莺莺同去,势必也会将人引过去,那就与在府里没有区别了。” “那我这样算不算危难关头弃你于不顾?” “不算。因为莺莺心安,我才能够安心。” 罗帐里,苏娢却缓慢又坚定地摇了摇头,“并不是这样,事情不会因我的逃避而消失,它牵涉着你,从而也牵涉到我。即使你将我摘出去,但只要你还身处危险之中,我便不会停止这种忧虑。所以没用的,李慈言。” 她总能一本正经地讲出最动听的情语还不自知,李慈言将她深深裹进怀里,“那,莺莺尽管多花时间去做那些能令你开心的事好不好?莺莺任何时候都可以出门,并不一定要等我的时间,只是一定要多带上两个人确保你的安全。” 苏娢“嗯”了一声,声音自他怀里传出便觉有些沉闷。 她的回应原是为了宽他的心,不料翌日李慈言便为她带回一个消息:已经故去的忘石先生之子在变卖父亲生前的画作,忘石先生的画曾卖到一幅千金,他家中怎么都不会短了银子使才对,奈何儿子玩物丧志,败光了家业,如今只能搜罗出父亲遗留的作品,以期卖出维持生计。 苏娢对此倒真有兴趣,“只是他的画咱们恐怕也买不起。” “不只有大作,听说还有先生成名前的手稿,林林总总,都被张挂了出来。莺莺去看看亦无妨,真有合心意的,也未见得家里的银子就不够。” 李慈言道出地点,“让颂安或是良竹跟着你。” 李慈言白日里上值,苏娢便带上良竹和纤云去往了他说的地方。京中一家酒楼免费为名人的佳作提供买卖同时附带观摩的场所,也借此为自家招揽生意。不管手头阔绰与否,总可以来凑个热闹。 因此苏娢到的时候,可谓门庭若市,画作在大堂中央一张张被悬挂陈列了出来,许多人围拢在跟前。 苏娢有良竹与纤云一左一右地护持着,倒是不曾受到推挤。可以看得出,越上乘的作品越是装裱得华丽,但这些都价值不菲,主人话里话外的意思,无外乎价高者得,有的甚至已经被豪富人家订下。 苏娢且不去拼那个财力,她挑选了两幅清新的手稿,拿给身边的人共赏。 “想必是早期的画作,但已可见功力。夫人好眼光。” “小姐喜欢就买下来吧。” 于是苏娢收起画,“来都来了,干脆吃顿饭再回去吧。”眼看着就快到午膳时分,酒楼的伙计也十分之盛情。 他们被请到二楼的雅间,上楼的时候苏娢忽觉身后有一道视线在盯着自己,她心里打了个突,回头环顾一圈却并没有发现,紧接着视线下移,隔着帷帽的薄纱,就见围着看画的人群中出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若耶。 他冲着她微笑了一下,随即又转身隐没到了人群中。 若耶已经到京,他必然带来了李慈言等待已久的宬王殿下的回信,而陛下秘密召七殿下回京的消息,也只有交给他才能放心。 苏娢的心跳不觉“砰砰”加剧,若耶没有直接去家里,而是选择来到这里以这种方式知会于她……她得同他见上面才行! 可是若耶不知去哪儿了,他既然现身想必一定会再找过来,苏娢怀揣着心事端起碗,相信他一定还会有所动作。 果然,饭吃到一半,外面一个侍女打扮的姑娘敲门进来,说是自家夫人请李夫人前往一叙:“我家夫人说自出阁后一别数年,她近日刚从北境回来省亲,不想在这里遇见夫人,特请夫人赏光。” 苏娢捕捉到“北境”、“回京”的字眼,立马反应过来,“可是若姐姐?想不到今日还能在此重逢。” 那侍女点了点头,“夫人随我来。” 苏娢要走,纤云赶紧起身跟上。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小姐哪有什么嫁到北境且姓氏为若的手帕交?但是小姐仿佛识得,这令她更加疑惑,但不管怎样,都不能放任小姐一个人前去。 良竹也紧随在后,爷特别交代要一步不离确保夫人安全。 侍女的目光在苏娢身后二人的身上扫过,收回时凝睇了苏娢一眼,随即在前带路。 苏娢已经认出这就是若耶,他看去有所顾忌,因而到了门口,她主动发话:“无妨,你们在外面等我便是。” “小姐……”纤云犹不放心。 苏娢捏了捏她的手,用眼神示意她“没事”。 进了空无一人的房间,苏娢的声音下意识地压低,转身,“若耶?” 侍女一笑,这笑容便有了几分若耶的味道。 “夫人别来无恙?怀之大人近来可好?” “一切都好。你们在北境可都安好?” “一切安好,夫人无需为我们挂怀。” 若耶说着,从怀中掏出密信递与她,“我在三日前便已抵达,并不敢贸然去到府上。幸好今日在这里等到了夫人。” 苏娢接过信,微怔,他就这样把东西交给了自己,“你不随我回去?”至少,他也应该与李慈言见上一面才是。 “还是小心为上”,若耶的面容带上一分肃穆,“我们在北境发现了几个行踪鬼祟的人,据查,这些人都来自于京城,我过来的一路上盘查也都更为严格,因此多耽误了些工夫。我们身边如此,我想,怀之大人身旁更不可能清净。” “所以,这几日我一直在暗处观察,但是并未在府上四周发觉什么可疑之人。夫人身后也并无人跟踪。只除了怀之大人上下值的途中有可能会遇上袁今古,被迫与他同行。” 袁今古这是自己在充当眼线?苏娢惊讶于他的“亲历亲为”,随即又想到,这未免可笑。袁今古日理万机,平日里千头万绪已经够他忙的,他怎么可能还能分出精力去做暗线的活儿。 那么这便奇了,他竟没有派人么?苏娢不禁凝眉,袁今古能这样放心? 再一转念,想到若耶不肯过府—— “难道说……”苏娢浑身一个激灵。 若耶点头,“若是府外没有,恐怕他是将人安插在了府中。夫人与怀之大人须得格外当心。” 苏娢震惊得一时难以回神。袁今古是怎么办到的?府里并没有新进的人,若真是这样,那就只能是袁今古买通了谁。苏娢脑海中不禁闪过一张又一张熟悉的脸,然而无论假定为谁都令她感到不可思议。 “吓到夫人了么?”若耶露出一点笑模样,温声道。这位夫人与他们这些常年在朝堂又或者俗世摸爬滚打的人不同,他记得每回怀之大人与夫人说话时语气都会不自觉的放轻柔。 苏娢本能地点头,很快又摇头,强自镇定,“我没事。可还有什么要我转达?” “其他的都在信中了。不知京中可有什么新的动向?” 苏娢自不会忘了最重大的一件事,她招了招手,请若耶贴近,随后她附耳说了陛下的密诏。即使优雅从容如若耶,也不由得心头一震。</p >“我夫君原就准备等你到了之后,好商议将消息带往北境。你真的不与他见面?” 若耶这回思量了片刻,给出了一个地址,“时间紧迫,后天一早我就启程离京。怀之大人有任何交待,都请到此处来寻我。” 最后苏娢贴身放好了信件,由若耶送出了房间。 “小姐,见你的究竟是何人?我怎么从没听过?”回去的马车上,纤云低声问道。 苏娢亦不想瞒她,但这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因此她嘱咐:“不要多问,今日的事也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纤云郑重应下。 于是苏娢又回过头,对着落下的车帘思索究竟谁会是那个被买通的人。 不妨马车突然停下,车里的人失去了平衡,向前方倾倒。幸而马车的速度本就不快,苏娢在纤云的扶持下很快稳住身子。 “夫人?”良竹的询问声里带着关切,也隐含着愠怒。 “发生了何事?”苏娢打开车门,弯腰探出,就见马车前方停驻着一匹高头大马,马背上的人并不陌生,正是赵麟。 赵麟此前因陷害李慈言而入狱,但毕竟罪不至死,关了一段时间,不知他使了什么法子,被提前放了出来。如今又搭上了誉王这条大船。 马车此刻被逼停在路边,苏娢往旁边看了一眼,他们已经驶出了闹市,街面并不拥挤,旁边还有的是空间。但赵麟偏偏就堵在他们跟前,很难说不是故意为之。他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真真儿应了冤家路窄。 苏娢坐回到马车上,通过打开的车门,向他道:“赵统领这是何意?” 赵麟居高临下,冷笑一声,“还真是你。” 赵麟穿的依旧是官服,身后还跟着龙骧左卫,大概是迎面认出了驾车的良竹。 大庭广众下谅他不敢做出太过分的举动,无外乎是想出出气。“统领的公务要紧,还是不要在此处耽搁了吧。” “夫人也知道公事耽误不得。但是你不让路,我怎么过去呢?”赵麟垂着一双阴鸷的眸,“我手头的差事十万火急,要是出了差池,我一定找李统领负责到底。” 就算知道他眼下也只敢恶心人、添点堵,苏娢还是深吸了一口气,勉强按捺。纤云与良竹也纷纷怒目而视,等候苏娢的发话。 苏娢决定能屈能伸,与他纠缠没有益处,“良竹,为赵统领让路。” 说完,苏娢便欲关上车门不再理会,不料又闻赵麟道:“我劝夫人还是下来步行一段。我看你这车夫御车的水平并不怎么样,当心颠簸,又或者一不小心再冲撞了我,要是伤到了夫人可就不好了。” “小姐……”纤云气得指尖发抖,被苏娢一把握住。 赵麟这是赤裸裸的威逼和羞辱。这贼子恐怕也知道在李慈言那儿轻易讨不到便宜,便专心来找她的茬儿。 苏娢坐着不动,又遭到他那方的催促:“请李夫人下车,我们统领也是为了夫人好。若是继续在此僵持,妨碍正事,朝廷怪罪下来夫人恐担当不起。” 苏娢:“……” 她还真不惮于多走几步路,赵麟以为这对于官宦人家的女眷便是极大的羞辱,但是抛开这桩事,苏娢对于走路和露面本身并没有多强烈的抵触。 她整理好裙子躬身钻出,良竹在看清她的神色后心头略安慰了一些,伸手搀扶她与纤云下车。 路边的行人看够了热闹。良竹将马车驱使到角落停稳,赵麟才耀武扬威地策马而过。经过苏娢的身旁,他露出得逞又轻蔑的讽笑。 “小姐,我们上车。”纤云心疼不已,抓着苏娢的手将她送上马车。 苏娢坐定,兀自冷静下来,原本她今日要告诉给李慈言的事就不少,得,现在又多了一件。 67. 风起时 李慈言准时到家,苏娢在饭桌上等他。 他进门视线先在苏娢脸上打量了几个来回,仿佛这一趟出门真得有奇效,苏娢眉宇间的忧惧被抹去,代之以一种不同寻常的安静,又似乎,在思考。 她只在他进门时看了他一眼。 李慈言很快净了手过来,在她身旁的位置坐下。他不语,只是轻捏她的手指,以此来吸引她的目光。 “莺莺不理我。” 苏娢拿起筷子递给他,“快吃饭,吃完饭我有重要的事和你说。” 晚间,李慈言在灯下看宬王寄来的回信。苏娢倚在他身旁视线跟着瞟过。其实宬王殿下的表态在接到广海传递出的密诏后已经不那么重要。 李慈言已然重新树立起了目标,相信北境那边接到消息后也会同样振奋。不过,浏览一遍宬王的回信确实能给人以正向的反馈,在这场似君臣又似手足的交往中可见并不是李慈言单方面付出: 宬王在开头便说“人各有命,不必以我为念”,他也认为誉王的赢面很大,但在坚守己方阵营与倒向誉王之间,他为李慈言提供了第三条路:直接一展襟怀。 “我已向桓老将军举荐:你乃将门之后,年幼即随父出入行伍,熟读兵书,且熟谙北境与鞑靼。如我不在,唯有你与少初能替代,接任老将军的左膀右臂。如今军伍乏人,鞑靼处又有卫良这个心腹之患,他日一旦边关告急,如老将军一力保奏,情急之下,我四哥大概不会视而不见,姑且同意让你进入军中。” 照宬王的分析,嗣君之事一旦尘埃落定,北境的战事必然会提升为继任君主心中的头等大事。加之如今的局势没有继续恶化一半倚靠着宬王的维持,若宬王不在,朝廷的力量更加薄弱,局面不稳,君主自然不安,彼时该正当用人之际,相信也就顾不上阵营之见了。何况大位已定。 介时李慈言缺的可能就只是一个有分量的推举。宬王相信他能在军中迅速成长,毕竟也还有周生白协助在旁。 正文读到这里就结束了,李慈言一言不发,将信纸重新叠好,而后又拾起另一张,写的是与此完全无关的事。 看到最后,苏娢与李慈言的眉头双双蹙了起来。宬王扼要提到了两桩:一是上林堡战败另有隐情,通敌之人正是卫良,许多人不知,卫良原先在康王麾下,后来回到鞑靼,这大概是他所施的离间计。大是大非面前,康王并未昏了头,相反,他确实一心想要驱敌立功。 第二,便是贺关山的遗躯,不知卫良是否良心发现,还是这本无足轻重,他帮着说动了鞑靼人,同意交回英雄的故土安葬。这事北境已在着手安排,预计最迟一个月就能将棺椁送抵京师。 以上两件并非私事,因此宬王有一份更加详细的奏报呈送朝廷,在此附带向李慈言提及,也好让他心中有数。 苏娢在看到姨父的名讳时,便睁大眼睛直起了身。终于,能了了连仪仅剩的心愿。她们曾经还以为或许要等到战事顺利,鞑靼投降的时候才能有眉目。 她欢喜了一阵,险些忘记要告赵麟的状。 李慈言的面色沉了下来,向她保证:“我一定为莺莺讨回来。” “别”,苏娢道。这事已经过去,即使愤怒也已经翻篇,她亦不觉得受了多大的委屈,大概是因为赵麟以为的屈辱在她看来并不算十分屈辱。 “我并不是想让你去找他报仇”,苏娢道,她是想提醒他:“我看这个人报复心极强,不会善罢甘休,你要当心。” “是莺莺要当心”,李慈言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又要收回对她说过的话:“莺莺下回还是等我有空,我陪着你出去,可好?” 苏娢刚想说“好”,又想到:“那若耶那边怎么办?你不是说要将帛书给他,谁去?”苏娢操着心,“你若是路途中又遇上袁今古,可就难以分身了。若是晚上再去,别忘了,咱们家里很可能还有人家的内应。” 李慈言搂住她,“总之,莺莺不能去。” 终究是颂安借故去跑了一趟。他出门后,苏娢便开始留意府中谁的举动异常。然而一直到颂安返回,这中间也没有听说谁出去过,又或者谁打听过颂安的去向。 苏娢将其归因于是内奸藏得太深的缘故,没有那样容易找出。 看来还得另寻机会。 翌日,得知若耶已经顺利启程,苏娢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不禁捏了一把汗。送出消息仅仅是第一步,后面宬王如何归京、又如何在朝廷为誉王把持的情形下顺利入宫见到圣上,都是难上加难的问题。 特别是,在这个过程中,陛下可千万不能出事才行。 宬王递给朝廷的奏折和寄给李慈言的书信前后脚抵京。誉王当庭宣布了贺关山的遗躯不日将返回安葬,特敕礼部隆重准备。 苏崇将这个消息捎回家的时候苏娢也在,连仪当即红了眼眶,个中酸苦自不待言。 然而康王受冤的事却无人提起。并不是因为宬王在奏章中说“详情有待查明”,因之事情尚未完全弄清楚前不予公布,而是誉王和袁今古恐怕并未打算在此事上替康王翻案。 袁今古到狱中几回都没有透露一点口风。李慈言也只能装作不知。 而袁今古不忘试探道:“贺大将军英灵返京的事李统领想必一早就知道了吧。” “何出此言啊?袁大人。” 袁今古掀起眼皮,“猜的。” “袁大人有这瞎猜的工夫不如先用来管好手底下的人。替我问问龙骧左卫的赵统领:我夫人何故惹了他不快要蒙受他当街羞辱?” 袁今古眉头一皱,心思顿时迁移。 即使知道他会在意,李慈言心中还是不大痛快。不想再斗嘴皮子,他转身先一步走出诏狱,声音冷冽低沉,像是刀锋抵着人的脖颈警告:“转告赵麟,再有下次,我一定让他付出代价!” “李慈言”,袁今古在他的 身影消失前冲他道:“你若真的是为她好,就不该让她卷进这些乌七八糟的事情中来,更不该让人知晓你对她十分看重。” 李慈言的脚步猛地一顿,随后回头,他漆黑的眸子沉沉地盯住袁今古。后者不闪不避,就这样立在原地与他对峙,并且不怕死的又添了几句:“若是我,在最终的胜负未见分晓之前,绝不会让人知晓她的半点讯息。” 偏生他说这话时脸上没有任何轻亵和浮想联翩,有的只是肃然和深静,就事论事。而他愈是这般,李慈言胸中有一处越是憋得难受。 他应该冷戾地勾起唇角,嗤一句“想得美”。但事实上李慈言什么都没有做,他最后只是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去了。 夕阳西下,他策马踏过熟悉无比的归家的道路,袁今古的神情鬼使神差地在脑中复现,紧随其后的,是柳长风那句“你这个亲成的还是草率……” 这句话不只一次在李慈言耳边回响,仿佛所有人都在提醒他他最初的决定有多么的自私。尽管他考虑过,如果他没有办法再与苏娢相匹配,甚至于落得殒命的下场,那么在那之前,他一定放手,还给她自由。 她依然会是苏家的千金,她依然纯良、受人喜欢,他们甚至没有孩子作为牵绊,而袁今古又对她有意。即使她不肯接受袁今古的照拂,苏大人与苏夫人也一定会再为她寻觅一处最佳的归宿。 抛却这种念头升起时伴随的弥漫心尖的凄苦,李慈言的的确确有在为苏娢的以后打算。然而这却不能抵消她现下因他而受到的伤害,包括这么久以来不时的提心吊胆,包括这次的赵麟。 李慈言会为自己没有能周全地保护而耿耿于怀,这无异于在他心头落了一记鞭子。 他感到痛苦、折磨,但是他不后悔。 苏娢察觉到他今日的神情有些异乎寻常,像是难受,又似乎疲惫。 她不解,正要开口询问,忽然被李慈言倾身拥住。苏娢靠在他的胸前,仰起头,“怎么了?” 李慈言没有急着回应,只是一味将她往怀里按。今日是他第一次在袁今古那里默然无言,往常他总能一逞口舌之快,今日却叫对方拿住了死穴,几句话让他方寸大乱。 李慈言不开口,苏娢也不逼问,她安静地伏在他胸膛上,细听此刻彼此的呼吸。 李慈言还是张口,姿态好似要低到尘埃里去:“莺莺原谅我,赵麟与我品级相当,此刻动他势必节外生枝,实在不是一个好时机。而且这人睚眦必报,除非将他彻底解决,否则我怕他还会加倍得报复回来。但莺莺放心,我迟早会和他清算,一定不让你白白受委屈。” 苏娢默默听完,她明白了症结所在。 “李慈言,我相信你。” 她柔声又郑重地低语,对李慈言仿佛一剂安慰的良药: “其实你已经做的足够好了,李慈言,不要怀疑你自己。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后悔同你成亲。” 68. 花非花 苏娢知道,当前最要紧的事就是准备接应宬王,确保他顺利回京。其次,便是找出府中的内应。 李慈言交待颂安留意每个人的一举一动,苏娢也未尝掉以轻心。奈何无果。 “你心中有人选吗?”苏娢道。 她认为李慈言的直觉一向还是准的。 帐中李慈言拉着她的手,不答反问:“莺莺呢?觉得是谁?” 苏娢迟疑着摇头,她实在没有头绪。府里每一个人都相处日久,而且知根知底,并没有谁家能和誉王那边的人攀上关系,多半还是近期被钱财所打动。 钱能通神,只要袁今古开出的价码够高——要是有一堆的金银财宝摆在眼前,苏娢觉得自己都有可能晃神。 “这样等下去也不是办法,万一这个人一直不露出马脚呢。不如设法将人引出来?” 李慈言的眉心从方才起便没有舒展过,他比苏娢更多怀了一丝隐忧,就怕介时这个人会令苏娢难以接受,毕竟有这种可能。闻言他勉强挤出一丝笑意,“我也正有此意。” 在宬王回京前的这段日子里京师看去风平浪静。史书称誉王摄政的时期内,政平讼理,百姓安堵,只除了北境不宁。 十月的北境早已开始飘雪,登上城墙,能看见大地一片冰雪茫茫。北面的兰阙在肉眼不能望及的地方于寒风中屹立,仍然掌握在鞑靼手里。宬王自率兵来到伊吾后便一直驻扎在这座城中,期间几次挡住了卫良的攻势,眼下正在休整。 宬王大清早孤身到此,在城墙上盘桓了一圈后回到营帐。帐中明显比外面暖和,炉子上的铜壶“咕嘟咕嘟”烧得正旺,王妃在旁边的椅子上端坐,手里捧着一卷书。 宬王从身前经过,她头也没抬一下。 贺关山的灵柩刚刚出发,若耶想必已经去到京师踏上了返程。卫良依旧对伊吾虎视眈眈,但近日应该不会再派兵来战。 宬王心中兀自盘算了一遍,王妃始终低着头。宬王习以为常,轻咳了两声,表明他有话想说。 王妃果然放下了书卷。 “我昨夜梦见了父皇,他叮嘱我守好北境,不可将寸土让与鞑靼。我在想,这是否预示着我将留在此地,与京中的一切变化都无缘。” 宬王妃还以为是什么要紧的事,结果是无稽之谈。她重新拿起书简,视线停留在方才读过的那一行,“殿下若是无事便去城外练兵,或者监视鞑靼的动向。伊吾若是久攻不下,未见得卫良不会转换阵地。” 宬王默了有顷,起身前往兵营。 他离去时眉头还微微蹙着,这种表情落在他俊秀的面容上看去叫人不忍。他在王妃面前并不同于世人所见到的一贯从容淡定、老神在在的模样,他亦会有所忧虑,而王妃专治这种浪费时间的忧虑。 兵营里其实并没有人操练,大家刚打完了一场仗,正当休养。 周生白的帐篷离主帅很近,宬王踏着雪一路走来,在门口便嗅到了姜汤的气味。军中每人一碗以御风寒,周生白不喜生姜,他那一碗搁在旁边没动。魏子行捧着碗,盘腿坐在一旁,他啜饮着姜汤,不时抬起头放空出神。 他不像身边的这几个人对行军生涯早已适应习惯,清闲对他来讲可真是珍贵无比。他悠悠地放下碗,不知道第多少次发出感叹:“要是怀之和南塘也在就热闹了。” 话落,就见宬王的身影出现了门口。 魏子行慢慢起身,“殿下。” 身在京城的李慈言打了个喷嚏,苏娢将手中的热茶递给他。 李慈言今日休沐,他们几乎在屋子里待了整日。外面天色阴沉,暖隔里烧起了炭火。苏娢手扶在膝上,隐隐地有些紧张。 终于,门房来报:“外面有个人自称是从北境来的,求见爷。” 李慈言打开门,“快请。” 只见来人一身风尘仆仆,一望而知经历了长途跋涉。他从大门上行色匆匆地一路行来,院中的人几乎全都投以好奇的目光。 这是通过若耶的关系请到的一名伶人。 李慈言排了一出戏。 这人很快被迎进暖阁中,房门被紧紧关上。 苏娢与李慈言都陪同待在暖隔里,吩咐旁人不要打扰,营造出深谈的光景。一向负责把风的颂安今日恰巧有事出门。在没有防范的情况下,或许有人会按捺不住。 屋内李慈言的警觉性不可小觑,而屋外,苏娢曾私下吩咐纤云留心门外可否有人经过。 一个时辰过去,李慈言毫无发现。他使了个眼色,伶人起身告辞。他又在众目睽睽中离开府邸,脚步比来时显得更加匆促。 他出门后会按照既定的路线到达已经事先准备过的青楼,就是柳长风熟悉的金凤阁,在那里,他将改换行头,而后,在夜色和人潮的掩映下,结束任务,回到自己的住处。 这一路上都会有颂安盯梢,观察他去后从府里是否会跟出来一个尾巴。 最后,回到暖阁。客人走后,天色将晚,苏娢会照常吩咐人进来收拾打扫,而自己与李慈言退出去到上房。这段时间内,暖阁是敞开的,李慈言在比较隐秘的位置留下了一封信件,又恰巧露出一角能让有心人发现。这封信件里的纸页内涂上了难以洗去的染料,如果打开过手上便会沾染,到时只消观察府里人的双手。 偏偏到得翌日汇拢结果时,纤云与颂安双双摇头。 同时李慈言放下的信件,苏娢去看时,也原封不动地躺在原位,府里并没有谁的手上出现染料带有的浅青色。 苏娢的神色登时困惑起来,她挥了挥手,让纤云和颂安先退下。她在房中百思不得其解,李慈言怕一计不成,故而连设了三个,谁知竟一个都没能派上用场。 究竟是那人太老道狡猾,还是……苏娢不由得升起了“是否本来就没有这样一个人”的想法,本身这事也并没有证据,只是基于合理的推测。 万一袁今古就是疏漏了呢。 然而下一刻她又矛盾起来。袁今古心思何其缜密,久闻他在朝堂面面俱到,怎么会竟至于遗漏呢? 苏娢不甚明了,等到夜晚向李慈言寻求答案。 李慈言的眉头拧得死紧,无论如何他都不相信袁今古会“大发善心”,这只能指向这颗棋子埋得深且牢固,恐令人防不胜防。 但是他还不能将他的忧虑完全表露,因为这样会惹得苏娢更加惊恐。他缓和了一下神色和语气:“谁知道姓袁的怎么想的?为防万一,莺莺只当有这样一个人去防备。我可以担保嬷嬷和颂安,至于旁的人……” “还有纤云,我至少可以担保纤云”,苏娢郑重其事。 “是”,李慈言捧起她的手,不由失笑,“还有纤云。”他继续道:“旁的人便都需加以留意,纤云那里还要提醒她莫要不经意间走漏了才是。莺莺也不要太过担心,若真有其人相信迟早会露出行迹,介时我们再随机应变。眼下暂时太平,我们便也先不要再打草惊蛇,且等待殿下那边的行动。” 苏娢点了点头。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李慈言的脸色重新沉下,写上了冷峻和凝重。 比北境的回音更早到来的,是贺大将军的灵柩。 今冬的雪似乎也有意,为这位百战死的将领送行悲歌。护送着棺椁的队伍入城那天,飘洒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小雪。 百姓纷纷缟素,自发地在道路两旁迎送。场面悲壮而寂静,雪花落在每一个人的头顶,顷刻化作点滴的水珠,但是无人伸手去拂拭,一直到队伍的末尾从眼前经过。 苏家一早得了信儿,在府中布置好了灵堂。连仪不想见到其他任何贺家的人出席,这 场葬礼的亲眷便只有她和苏家。 连仪执意要开棺,苏娢知道过去了这么久定然早已面目全非,但是没有能见到的最后一面只能以这种方式来弥补。 她帮着推开了厚重的盖板,没有敢往里面看一眼。连仪初时还能忍耐着不让自己的眼泪失禁,而在这一眼过后,终于跪倒在地放声大哭。 誉王代表朝廷亲自前来吊唁,继他之后,又有文武百官,各家勋爵。苏家的门槛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被数不清的达官贵人踏足。 连仪深服重孝,一面陷入了不可自拔的悲哀之中,一面要对每一位前来祭奠的人表示答谢。苏娢始终陪伴在她身侧。外面的接待便由李慈言帮衬。 肃远伯府来了伯爷和林寰。林寰在灵前下跪,叩首前他看了一眼连仪,他的眼圈也红得很。他磕了三个响头,不知因何眼泪长流,不像是宾客,反像是至亲。在场都知道他曾是贺关山的女婿,不禁都投来好事的一瞥,肃远伯想拉儿子起来,却没有能拉动。等林寰庄重地祭奠完毕,他才自己从地上起身。 连仪紧随其后深深地弯腰答礼,和对待其他任何一位宾客没有不同。礼不可废,这个动作都快形成了自发的记忆。实际上她双目无神,只是垂头盯着地面,恐怕根本不曾注意方才的来人是谁。 发现了这个情况的林寰更觉心痛难当,却不肯撇开眼,他站在人群中间,眼睁睁地看着。 苏家停灵七日,而后在礼部的安排下,贺大将军的灵柩将返乡安葬。钦天监和工部已经点穴动工完毕,连仪抱着灵位,跟随回乡。 苏崇因公事脱不开事,由苏夫人陪连仪同去,苏崇又安排管家林叔跟随照料。 苏娢虽也放心不下连仪,但是目前的形势不容许她跟随一同前往。这一来一回至少要一两个月的工夫,而京师的变化大抵也都集中在即将到来的这个冬春,那么天知晓待她再返身回来李慈言会是一副什么样的模样。 苏娢想和他站在一处,无论祸福。 “莺莺去也无妨,有任何事我都会第一时间写信告诉你。我又不会消失不见,不管发生什么,我一定先在原地等到你回来。” “你又想把我摘出去?”苏娢在他怀中转身,面朝向他,“你且死了这条心。你倒也不必这样早就开始打算。你放心好了,真到了生死关头,我还不至于傻到要陪你赴死,介时不用你说,我自己肯定先跑得远远的。” 李慈言不怒反笑,从胸腔里传出闷闷的笑,“好,莺莺只管这样做,我一定毫无怨言。” 雪掩长街送英灵。钦天监掐算了一个吉时启程,苏娢和李慈言一路送到京郊。 苏娢找出了曾经姨父送给过她的那只草编的蚱蜢,在分别的时刻交到了连仪手上。连仪转身登车而去,就在这时,前方响起一道十分耳熟的声音: “臣太常寺典薄林寰,今受命暂代赞礼郎一职,协助办理贺大将军祭葬事宜。恭请县主金安。” 苏娢:“……” 对于突出冒出的林寰,连仪只是脚下一滞,随即上车关上了车门,她从侧面的车窗交待苏娢不要挂怀,尽早返城: “回去吧,有姨母在呢。” 她对车前执礼的林寰视而不见。后者对此也并无反应,他仿佛只是来点个卯报个名,循常情而已,他的表现也看不出丝毫与连仪相识。 然而谁家典薄会愿意代替赞礼郎出这趟外差呢? 而他只是直起身,旁若无人,回到了自己的行列里。 苏娢在一个清寒的早晨,送别了远行人。 李慈言立在她身后,“这下,莺莺该更能放下心了。” 苏娢目送远去的队伍,微叹一声。这将是林寰第一次踏上承载连仪过往的乡土,也许在那里,能帮助他真正了解一个完整、坚强而又破碎的连仪。 69. 冰雪记 送走了连仪一行,苏娢心中有些空落落的。 李慈言说可以去院子里堆雪人,又或者去打雪仗,他愿意当不还手的靶子,只要莺莺能砸中他就算她赢。但是苏娢神情怏怏,提不起兴致。而且李慈言这阵子值夜,这么好的时间还是去休息补觉吧,免得夜里打不起精神。 苏娢催促了一回,眼见他卧下,轻轻阖上门出去了。 按照时间推算,不出意外,若耶此刻应该已经到达了北境,或许宬王殿下正在筹备回京。 在去暖阁的几步路上,苏娢这样想到。她在暖阁里铺设了一副未完成的画稿,在案前坐下后,她摒弃杂念,握住笔,神情渐渐专注。 北境那边正如她所设想。若耶怀揣着帛书,一路乔装改扮,终于送达了宬王眼前。本来他可以更快抵达,但是到了伊吾城下,却又听闻从京中专程来了人马犒劳大军,队伍方从桓老将军的大营过来,就在他前脚进城。 若耶只能先设法和魏子行通上气,再伺机禀报给宬王。 若耶进到了军营,他身着普通士卒的戎装,混在周生白的营帐中。京中来的使节乃是受朝廷之命,前来慰劳,并且检阅。 这人是誉王阵营下的文臣,口中说着“不敢劳烦”,实际上让宬王带着他在城中和军营巡视了个遍。 在见到周生白时,他面露思索,随后想起:“这不是周家……少将军?” 周生白不躲不避,“是我。” “他怎会在殿下麾下?还是千夫长?” “为防北边卫良,大将军特意将他调来此处襄助。” “那千夫长……” “按军功累次升迁。” 宬王答得毫无迟疑,语毕,平静地看着眼前的人,仿佛在询问是否还有其他疑问。后者挤出一丝笑意,“殿下请。” “本王代表麾下所有将士感谢朝廷勖勉,也有劳大人千里迢迢前来慰劳。但不知朝中可有什么新闻?陛下可还安好?” 听到后面,使节冷不防警惕起来,尽管宬王看上去只是寻常关怀。 “请殿下万勿悬心,陛下已经大有起色,臣此次前来,临行陛下还特意召见,命我观察殿下清减与否。至于朝中,也一切照常。” 闻言,宬王不禁露出微笑,这笑容只能是因为陛下的关怀。 “北境物资匮乏,又有霜冻矢石之险,大人若使命已毕,还是尽早启程回京罢。” “多谢殿下体恤。臣明日即命手下人返京复命,只是微臣身上还负有另一份差事,暂时不能离开——京中的粮饷不日运抵北境,臣奉命督饷。” 他说的不痛不痒,落在众人心上不啻一道惊雷。 誉王和袁今古这是将人安插到明面上来了,还是掌握钱粮命脉的督粮官。 宬王不由深深打量了他一眼,“辛苦郑大人。” “不敢不敢,殿下劳苦功高,才有了微臣等安享太平。殿下若无其他吩咐,臣这就去安排复命事宜。” “请便。” 人走后,余下的数人面面相觑。 若耶走到宬王面前,恢复了本来面目,“殿下。” 宬王的面色丝毫不改,只是拿着帛书的手如果细看可以发现在微微颤抖。他一下想起,离京前夕,父皇曾单独召见,那时陛下眼中流露几分沧桑,“我这一生最看重宗法,现在想来或许是被它给误了。你没有打过仗,去历练历练也好,朕和你的祖父也都曾在马背上立下过功业。总是待在京城安乐地,也没什么出息。朕等你回来。” 彼时陛下说完这一段,宬王是有所思的,然而他走出养心殿,迎面就撞见了他三哥康王。陛下看来是每个人都会给予勉励,他也就没什么可想的了。 如今再回看,会否真的在那时便已有端倪。 这时宬王妃从他指尖接去了帛书,并李慈言的一封密信。宬王的思绪也在此刻被拉回。 “陛下的情况必不会好,或许在苦苦支撑等待殿下回京。殿下当早做决断。”王妃如是道。 在她说完之后,旁人一言不发,但是魏子行、周生白、若耶全都齐刷刷地看着宬王,意思再明显不过,他们同王妃一样的想法:事不宜迟,应该立即进京。 那么,摆在眼前的问题是:怎么脱身? 宬王凝眉,目光投向虚空,“给我一晚的时间,明早来此听我部署。” 这一夜注定煎熬。如今身边来了个光明正大的眼线,宬王一旦有所动静,这位新来的督粮官必然第一时间告知京中,甚至于直接出面阻拦。 必须得有个法子稳住他。 宬王第一时间想到了让若耶化装代替,但在他犹豫之时,已然遭到王妃否定:“若耶太过重要,你回京的一路上不能少了他。” 宬王于是继续抚额思量。 他在案前坐了一夜,维持着同一个姿势良久,直至东方既白。 天明,有斥候来报:疑似城外发现敌军踪影。 宬王不敢轻视,当即披挂亲自带兵前往巡查。正是天寒地冻,新到的郑燮却仍主动赶了过来,“听闻鞑靼有异动,微臣实在放心不下。” 宬王手攥着缰绳,“郑大人关心战事情理之中,既然来了,就随我一道去前方看看吧。” 外界严寒,其时正是人心怠惰之时,加之亦无可趁之机,实际并无边警。宬王故意兜了几圈,郑大人初来乍到,并不识北风之厉害,又或许是出来得急,头上包裹不严,几乎教风割掉了耳朵。冷风飕飕地往里灌。郑大人的身板原就还需要时间来适应北边的气候,很快,与之并辔的宬王察觉到他在打哆嗦。 “看来是误传。郑大人不耐此方严寒,还是先回城中吧。我再带人去那边看看。” 郑燮有苦难言。他离京时虽也曾考虑边地气候,熟知今朝会这般难挨。他本是南方人,内相遴选时看中了他行事圆融,他自己也认为是个将来叙功的好路子——还是大意了。 忆起出发前内相耳提面命:务必紧盯宬王。郑燮唯有 在心内哀叹一声,“臣无大碍,我与殿下同去吧。” “郑大人千万不要勉强。” “臣……确实无碍。” 宬王不再多言,收回视线,策马向更远方行去。 当晚,郑燮在伊吾城中发起了高热。宬王亲自来看望,并带来了一名军医。所谓病来如山倒,郑燮卧在厚厚的旃褥中,勉强半卧起身。一张口,声音嘶哑得不像样:“有劳殿下跑一趟……” “说不出就不要说了,安心待在城中养病。有任何需要都可派人来向我知会。” 郑燮强撑着道过谢,乏力地躺倒了回去。 宬王不再逗留,转身离去之际忽而也咳嗽了一声。 军医关切道:“殿下这是……” “无妨”,宬王以拳抵在唇边又轻咳了一声,末了放下,恢复如常,“我无事,你好好照料郑大人。” 郑燮目送他离开,脑袋枕回了枕头上。 宬王殿下不会也感染了风寒?郑燮不由这般想到。隔日,果然传来宬王身体抱恙的消息。照说,宬王来北境的时间也久,怎会和他一样轻易就中了招? “七殿□□质单薄,来了北境后慢慢才适应,这次或许是又过了郑大人病气的缘故。”郑燮昏沉中闻见军医低声在同自己身边的亲随解惑,解的同样也是自己的疑惑。 这么说,还是自己连累七殿下了? 郑燮心头一丝可怜的愧疚一闪而过,听见军医继续道:“此病切忌再见风,唯有好生休养才能康复得快。我已交待过王妃殿下,七殿下那处当减少不必要的探视,郑大人这里也是一样。” “嗷。不过你说宬王是过了我们家大人的病气,那我们这些在身边侍候的怎么没事?” 开门的声音响起,军医看诊毕便自行退下,亲随大概是跟了出去,说话声也含糊起来:“这还要看个人的底子,还有……” 声音彻底不能闻及。 郑燮一刻不忘他此来的真实目的,只是如今他与宬王双双病倒,他自己心有余而力不足,宬王那处想必也是一样。 他又想到:虽说不宜探视,但还是应该派人去问候一声方显得礼数周全。他欲等亲随回来吩咐下去,结果服过药后浓重的困意袭来,头一歪睡去了。 热病虽轻易不会害命,但是来势凶猛,幸好宬王抱病期间,军中无事。郑燮的亲随代替主子前来探问时,宬王妃接待了他。 “殿下尚在熟睡。有劳郑大人记挂,希望他与殿下都能早日痊愈。” 亲随隔着门缝看见了里面榻上卧着一道人影,不疑有他,“小人告退。” 他去后,门内,周生白掀开了被子。 宬王在去探视郑燮后的当夜便与若耶一道离开,他将守卫伊吾的重任交给了王妃和周生白,军队外还有魏子行可以相助,料想也很难出岔子。 宬王只带了几名得力的亲卫,在确保可以联络的范围内跟在他与若耶身后,就此轻装简行踏上了秘密回京的路途。 70. 冰雪记 宬王离开后的第五日,郑燮感觉咳嗽、浑身不适的症状已大好,唯独遍身乏力,使不上力气。 “军医,这是怎么回事?” “热病耗气,大人还须再将养几日。” “宬王殿下如何了?” “殿下在大人之后起病,自然也要在大人后面复原。” 郑燮有些耐不住继续卧榻,想要下地,不妨险些软倒,军医及时搀扶了一把,“大人切不可心急,还是安心在房中多休养两日,方能更快痊愈。” “那我究竟何时能下榻?” “且过两日,想必能有所好转。” 宬王离去后的第七日,郑燮再难以在房中待住,这几日他一步都未曾踏出过屋子,粮饷的事下面的人还都能照章办理,主要是宬王那里,内相命他紧盯,熟料眨眼七日未见。他心里有一处总觉得毛毛的,不踏实,只是又说不上来。 他的乏力之症如军医所言已经改善,他等不及去探望宬王。 “郑大人何事这般匆忙?”说不上宽敞的暖室里,宬王妃命人赐座、看茶。茶水的热气徐徐蒸腾而起,王妃手持茶盏,在这一缕香雾中掀起眼帘。 “承蒙殿下照顾,我这一痊愈就想着先来看望。另外,也有一点公事须得向殿下请教。”他手上果拿着卷宗。 宬王妃闻言也不为难,遣人进去通报了一声。 亲卫很快回来禀报:“殿下说他咳疾未愈,郑大人又正逢病后体虚,还是不要相见得好。有什么事王妃料理也是一样的。” 宬王妃放下茶盏,“不瞒大人说,殿下病中仍放心不下军务,去了一趟兵营,结果回来后病情便陡然加重,如今又卧回到榻上去了。” 郑燮一时无言。 “郑大人若没有要紧的事可以改日再来,又或者我先替郑大人看看?” 郑燮一个激灵,双手将卷宗呈上。久闻宬王妃不输男儿,甚得宬王信重,开拔北境前宬王还特意向陛下奏请允准带上王妃,如今一见果然不是虚言。郑燮感觉这位王妃的威仪甚至超过当今皇后。 卷宗上没有什么难题,郑燮原本也只是借故。他为了见宬王而来,倒是没有想到宬王的病情不减反重,他亦不能强行要求见宬王一面,但就这样回去似乎也总难心甘。 “下官到此多蒙殿下关怀,无以为报,殿下既醒着,不知能否让我到门外请个安?下官心中也能踏实一些。还望王妃成全。” 宬王妃轻抬下巴,示意亲卫领他前去。 门内传来属于宬王的声音,此刻因病略带了些浑浊,这令郑燮暂时打消了疑虑。他去后,魏子行从房中走出,他身后还跟了一个人,是特意找来的音色与宬王相近的手下人。 “我看这人不好对付。” “想必是袁今古精挑细选”,宬王妃站起身来,面色一贯清冷,“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能撑到何时便是何时。总不能真的对朝廷命官动手……” 伴随最后一句尾音落下,她垂眼望向地面,话虽如此,神情却像是陷入了对某种可能性的思索。 很快临近傍晚,魏子行返回自己的住处。室内只剩下宬王妃,看门外,似乎又晚来天欲雪,借着日落前最后一丝天光,她返身回到方才的位置上坐下,慢慢翻开了手边的一卷书。 七日时间,宬王还未能离开北境。他与若耶化装成一双普通夫妇,借口上京投奔亲戚,混迹于南下的人群中。凭借着手中准备好的路引,顺利地通过了路途中的关卡。上次解决了一拨京中的探子,这回身后也没有发现形迹可疑之人。 兵贵神速,他们没有一刻延挨地向京城进发。但在踏出北境地界之后,情况就大不一样。 在北境战乱波及之地,若向老百姓问及朝廷的皇子,人们第一个想到的大概是造了反闹得轰轰烈烈的康王,其次便是做过俘虏的宬王,前者唾弃,后者认可,毕竟宬王就在他们身边不远抵御鞑靼,保卫着百姓和家国。 但在北境以南,人们挂在口头的必然是誉王。誉王扶危济困,心怀细民。在宬王于北境特别是北境军中已然筑有一定根基的情况下,誉王和袁今古想要插进手来并不容易,但是京畿及其周围地方,誉王却是尽可以掌握在自己手中。 因此,宬王一脚踏进京畿以北,便发现盘查陡然不一般起来,北境以防备鞑靼的细作为主,这里开始显然还在防着其他更为明晰的目标。 宬王老远望见城门口处,在看清面貌的同时,守卫不忘打量每一个人的身量、体型,间或还盯一眼其面部与颈部衔接处的肌肤,不由驻了足,暂且退回到城外寄身的村庄里。 “我前次经过便是如此,他们恐怕都看过殿下的画像,而且,也已经在提防易容伪装之术。” 宬王没有作声,只是站在农家低矮的屋子里看向远处的郊野。 半晌,他转过身,对若耶道:“你先进京,与怀之通上气。” “那殿下呢?”若耶不禁担心起他的安危。 “无妨,我会召集亲卫,想办法入城。” 若耶随即动身。 翌日,宬王扮作本地的猎户,因打猎受了伤被同伴用板车拉着进城求医。他的脸若耶已经修饰过,凌乱的发丝覆盖在半张脸上,人痛得蜷缩。 守卫也就没有要求他从板车上下来。 “你们是一起的?” “是是是,我们都在西山头打猎,谁晓得他从山上掉下来咧。”这句是临时练习的俚语。 守卫又往板车上一张饱经风吹日晒的脸上打量了几眼,挥手放行。 距宬王离去已有小半个月,郑燮再也坐不住。 这期间宬王一面也不曾露过,郑燮每次前往问安都被阻挡。还记得内相同他说过:宬王与康王不同,纵使有兵权在手,宬王也做不出领兵南下的举动,只可能设法回京。你须得看住他。 内相还透露:我怀疑陛下神志早已清醒,只是在装糊涂。若果真如此,那么陛下所属意的就绝非殿下。 两相参照,再参考眼前的情形,一个念头陡然浮现,令郑燮悚然一惊——宬王该不会已不在伊吾城中?他从一开始就落进了局里?若是这样,那可真没有办法向誉王和内相交待。 郑燮的不安和怀疑双双达到了顶峰,无论如何今日他都必须一探究竟。 “大人”,亲随不解他的模样像是抱定了某种决心。 “走,去见宬王。” 亲随自然地跟上,不妨郑燮走到宬王的住所前又忽然低声吩咐他道:“你别进去了。你去向京中传信,切记,如实汇报。” “是。” 亲随转身而去,留下的郑燮向四周张望了一眼,拐到门上求见。在他视线所不及之处,有人目睹了这一切并及时向府内通报。 这回郑燮等了良久,宬王妃才姗姗来迟。 “郑大人这回又是所为何来?” “臣有要紧事情必须立即面陈殿下。” 郑燮以为宬王妃会加以拦阻,却见她从座椅上起身,只是淡淡地在自己身上投下一瞥,“事急从权,带郑大人去见殿下。” 真得了首肯,郑燮却又迟疑,不敢迈出这一步。 宬王妃面露疑惑,“郑大人是要殿下来见你?” “不敢”,郑燮抖擞精神,仿佛视死如归一般,跟随侍从去了。就算状况不妙,他想着,好歹已事先命人传出信去。 没有料到的是,郑燮自己在宬王房内中了埋伏以后,没过多久,亲随也被人押来。 “宬王妃,我乃朝廷命官,如果我有个好歹,你知道将掀起怎样的轩然大波吗?”在一旁被控制住的 郑燮不休的怒喊声中,宬王妃神色平淡地浏览亲随书写的尚未完成的加急信件。 袁今古定然能从上面嗅出不同寻常的气息。 “都说誉王身边有一群乌合之众,我看郑大人倒是那少有的能办成事的,难怪内相要派你。” 宬王妃阅览毕,将信件递给身边的人,拿在火折子上燃尽了。 “不过你身后的人没提醒你?此处不由你家殿下做主,你千里迢迢可是把自己送进了虎口。” 室内光线暗,宬王妃手持着火折子,俯身凑近,郑燮的脸上顿时为微光照亮,火苗轻轻跳动着,他的皮肤感受到了灼热的温度,他面露惊恐,“你要做什么?” “不做什么,只是想请大人另写一封。” 人在屋檐下,郑燮被左右紧盯着,写下了一封汇报事态正常的书信。他搁下笔后,宬王妃拿起来,内容倒是满意,只是—— “我听闻有些人习惯在密信当中做些特殊的标记,一来可以辨别真假,二来可以传递更加隐讳的信息。这样,就算是亲笔所写,对方也能一眼知道是否有旁人干预。郑大人,为防万一,还是将京城寄到你手中的信件拿出来让我一观吧。” 郑燮死死瞪着她。下一刻眼睛瞪得更大,因为已经有人去搜过他的居所,宬王妃显然不是在等他自己交出,她伸出素手,便有侍从递上。 郑燮眼睁睁看着她又打开一封,末了,冷眼看向自己,“你果然不老实。” 郑燮没了法子,手写了一封新的后,只能继续“恐吓”:“宬王妃,你要我做的我也已经尽数照你的吩咐做了,赶紧放了我。我若在人前消失,朝廷定会追查到底,所有人都知道我最后现身是在伊吾,介时你与宬王……” “聒噪。”王妃抬起头扫了他一眼,郑燮的模样可谓色厉内荏,最让他感到心中没底的应该是宬王妃的态度。她不急不徐,坐下来竟拾起了一卷书,旁若无人,仿佛根本未将他放在眼中。 未知令人惶恐,郑燮琢磨不透,他也没有那份心情去仔细琢磨,“难不成你真敢杀了我?” “郑大人说哪里话?你乃朝廷钦点的督粮官,我怎么敢对你动手。门就在那里,腿长在大人自己身上。大人身上也没有绳子绑着,不是么?” 郑燮岂敢相信? “王妃是在与我开玩笑么?不会我踏出一步就命丧当场吧!” “自然,我有条件。你我无冤无仇,我也并不打算伤害你。只是形势使然,郑大人起居办公一切都可照常,只要接受我向你身边派去一名‘副手’。郑大人,你考虑考虑?” 郑燮没得考虑,已然撕破脸,他也不指望还能行动自由。既然放他回去,说不得还有机会周旋。 “告辞。”郑燮丝毫不留恋。 不妨刚走到门口,身后又传来一声“等等”。 郑燮心头顿时七上八下起来,不知她是反悔还是尚有其他条件。他转回首,眉心攒紧,就见宬王妃手持书卷来到他跟前,她手指了一处古语:“这句话出自何处?” 郑燮:“……” 若不是眼前的人一脸认真,面对他表现出来的惊诧、不解还皱了下眉头,他一定以为她在跟自己逗闷子。 宬王妃见他默不作声,还以为他也被难住,不应该啊,“我记得郑大人是二十年前恩科二甲的第一名。” 郑燮在一瞬间回忆起京中流传过的一些往事。这位王妃幼时流落民间,被庆国公找回时已经长成,大概率没上过学。难怪要读书。 “出自《文翰》,卷首序言”,郑燮不假思索,“王妃这般不耻下问,下官佩服。” 这话听来讥讽居多,宬王妃只是轻挑眉头,不咸不淡:“有劳赐教。” 郑燮感觉到一种打在棉花上的憋屈和耻辱,一扭头,出去了。 71. 谷中声 “可有北境来的信?”袁今古同样在等郑燮递来消息。 但是今日下面的人也答:“无。” 袁今古负手,若有所思。 “大人,殿下有请。” 闻言,袁今古抽身往崇文殿去。誉王主理国事,兼之在陛下身边侍疾,每日往返府邸实在折腾,因而在大臣的建议和皇后的首肯下,命人在宫中收拾出了一间宫殿住下,便是崇文殿。 袁今古来时还有其他僚属在场,都是眼熟的面孔,众人见到他纷纷弯腰见礼,口称“袁大人。” 誉王正在同他们品茗,赏玩几件趁手的玉器。他们每个人手边都放着一杯热气腾腾的香茗,袁今古来了,自然也赐座、赐茶。 袁今古在仅次于誉王的位置上坐下,誉王又让人将方才已经传看一遍的玉藕送予他案前,“博容你还不曾掌眼,这是本王新命工匠雕琢的。” 看着眼前的物件儿,袁今古恍惚好像回到了誉王府中,誉王不时会召集人清赏雅玩。这样的活动在王府中似乎尚可,但如今他们身处的是肃穆庄严的皇宫。 而誉王还在等他的品评。袁今古微笑,“浑然天成,全无人工打磨的痕迹。这位工匠手艺了得。” 誉王开怀,请他再细品一品甘露煎煮的仙芽。 袁今古一直陪着喝了两盏,誉王终于将其他人都打发离去。 宫人也都相继退下,殿中只剩下袁今古和心腹的侍从时,誉王道:“本王已按照你的法子试过了,父皇并无反应,我看是你多虑了。” 陛下的安危一直为朝野所关注,自发病以来,陛下便不曾离开过床榻。御医日日施针,如今陛下瘫痪的胳膊已经稍能自主抬起,假以时日,一定能恢复得更好。 只是神志的状况却令太医感到束手。陛下最初睁开眼时,目珠的转动尚不灵活,如今已能自如地转动,却也仅限于此。陛下始终不肯张口,自然也就一语不发,面对身边人的举动和言语,他有时会盯住你,有时目光会撇开了去,但不管是那种,一律都是不会给予回应的。 就仿佛他全没听见,也没有看见。袁今古曾问过太医院令有究竟无把握,面对这种问题自然没有人敢把话说满,但是年事已高、经验丰富的太医院令还是给了他一个七八成的回答。 后来有一次,袁今古进入怡和殿向誉王禀报某件政事,他无意中瞥见陛下正望向他们,一副侧耳聆听的模样,与常人无异。待他再移回视线定睛细瞧时,陛下却是闭着眼睛。 袁今古由此生了怀疑。虽然支持誉王的文武官员已经做好准备,只要陛下一能理事,就联名上书奏请立誉王为太子,但其实陛下维持着这种不省事的状态也并无不可,相反甚至可能更为有益。因为袁今古也吃不准陛下的心意,那就不如让誉王继续摄政,成为事实上的储君,最后自然能有法子将名头坐实。 但现在,一种最不妙的情况出现了。若是自己的怀疑为真,那就说明陛下一定另有筹谋,就算他如今连床都下不来,袁今古依然不敢小觑。毕竟帝王之心深不可测,论城府和手段,自己在他面前倒显得卖弄了。 因此,为了弄清陛下究竟是否在装糊涂,袁今古让誉王在前去侍候汤药时加以试探。陛下这一生,文治武功,自然用不着多做评价,想必他自己也是感到无愧的,唯独在胤嗣、父子亲情上面,碰撞得鲜血淋漓。袁今古便让誉王以此作为话题,谈论康王叛乱不日将被斩首,谈论二皇子在禁所如何凄惨度日,陛下若是清醒怎能不感到剜心? 袁今古决定再亲自去试一次。陛下绝非常人,必要仔细留意才有可能察觉蛛丝马迹。因而誉王又一次在榻边侍疾时,袁今古就站在他身后不远。 广海见他像根定海神针地杵在那里,也只是多看了一眼,袁今古略带凌厉的一眼扫来,广海便识趣地低下头当作没有看见—— 果然还得是权力养人,这还没真的当上宰相这威严眼看就已经不输王侯了。广海只能在心里偷偷感慨,也为陛下捏了一把汗,袁今古手法毒辣,专挑人最痛的地方下针,陛下这病可不就是让康王给气得。 幸而陛下再一次经受住了考验,广海偷眼看见袁今古蹙了眉,便知他也没能瞧出破绽来。他放下了心,以为会这样结束时,不料袁今古忽然朝他走来。 “公公,借一步说话。” 广海不好违抗,转身跟了出去。 袁今古脸上写着愁绪:“太医分明说过陛下可以清醒过来,但过去这么久还是仿佛失了魂一般,依公公看,这是什么缘故?” 广海摸不着头脑,“这……袁大人须得询问太医啊。” “我看太医未必有公公清楚。毕竟太医院处于外廷,比不得公公常伴君侧,知人才好看病,不是么?” 广海这下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这是陛下那里寻不到答案,又来拿他开刀了。 一时又闻他继续道:“我想陛下魂魄不肯归来必定是现世中有什么不愿面对之事,若能设法解开,说不得陛下顷刻就能神清,公公你说呢?” 广海:“……” “袁大人说的有理。” “那么请教公公,究竟何事令陛下宁可继续糊涂都不愿完全醒来,难道是誉王殿下心不诚吗?” 他把话点到这个份儿上已经出乎广海意料,不曾想后面还有一句等着他:“还是说此刻陛下希望侍奉在侧的另有其人呢?” 袁今古唇角衔着笑,眸子里写着的却全不是这么回事儿,久违的压迫感令广海几乎想当场拭汗。但他毕竟身经百战,在陛下面前多少回都有惊无险地挺了过来。 “奴才惶恐。袁大人,您究竟想说什么?誉王殿下至诚至孝,宫里宫外谁都看得清清楚楚,这份孝心定然是作数的。奴才到时也一定不敢在陛下跟前隐瞒。” “是吗?”袁今古只是笑了一下,轻吐出两个字,一双眼仍旧盯在广海身上,不放过对方任何动作与神情上的细微变化。 广海心内忐忑不已,须臾时间变得十分漫长,他唯一能赌的就是眼下袁今古只敢试探、暂且不会对他动真格。 “这……”他面露惶惑和迟疑,似是对内相意味不明的言语十分不解,但又碍于身份不敢贸然多言。他释放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紧张和不安,在看到袁今古身后走来的誉王时,仿佛见到了救星:“殿下。” 袁今古没有立刻转身,视线在广海脸上移动,“那就全仰仗公公介时在御前多美言了。” 广海迅速反应:“不敢不敢,是奴才要仰仗殿下和袁大人才是。” 袁今古这才收回视线,朝着已走到近前的誉王见礼。 “公公去忙吧,本王这也便回崇文殿了。” “是。殿下慢行。” 广海 躬身退下,一直到他进入怡和殿中,身后两道人影才转身离开。广海心内苦叹,这一关过去了,不知道下一关又在哪儿候着呢?迟早是要图穷匕见的。只期望宬王能早日顺利回京吧。 从怡和殿离开,袁今古落后半步走在誉王身边。 誉王知道他这一趟也是徒劳无功。 “博容,本王说你是多虑了你还不信,现在看来,本王说的不错吧。”誉王的神色一如既往的温和,并无被质疑和冒犯的不悦,对袁今古的态度也与平素无异。 这一点令袁今古感到安慰。因为光是这一点,就超越了从古至今多少刚愎自用的王侯。不枉自己殚精竭虑,至少,誉王上台的第一件事不会是忌惮人臣。 袁今古的微笑带上几分真心,“殿下勿怪,只是小心驶得万年船,臣想着还是谨慎些好。” 誉王摆摆手,示意不必放在心上。 “不过有一点或许你说对了,本王也觉得一直以来父皇并不看重我”,誉王的面色惆怅了起来,“博容,接下去我们怎么做?” 虽然没能发觉破绽,但袁今古的神情丝毫不见松懈,他和李慈言一样相信直觉,只是目下摆在眼前的还不够充分,“且再观望北境和李怀之的动静。我想郑燮很快就该有信传来。” 誉王自然同意。 “博容,本王多亏了有你。” 袁今古躬身拜答,“殿下知遇之恩臣铭感五内,臣一定竭尽所能助殿下达成心愿。” 他们这段对话的场地还在宫中,但是已经可以不用时时谨小慎微、顾忌着人多眼杂。因为唯一不受控的李慈言已经换防,现下举望四周,宫里的禁卫军皆在自己的掌握中。 李慈言近来眼皮跳的频繁,陛下他无法近身,殿下尚无音信,府中还有内应,而他暂时什么都不能做。 不只他心内煎熬,苏娢也觉压抑难捱。冬日难见晴天,时常或阴或彤云密布的天空在苏娢看来变得低矮,阴云裹挟着风席卷压迫而来,压得人心头愈发沉甸甸。有一日白昼天色变得昏暗,苏娢裹着斗篷站在檐下,一瞬间竟疑心究竟能不能度过这个冬天? 她欣赏每一个季节,企盼能见到明年春暖花开。 “莺莺又走神了。” 李慈言在家克制自己皱眉,只一味强作镇定,力求言语笑如常。苏娢的画常常作到一半没有预兆地停下,待搁下笔时才意识到自己并未能静心。 若是李慈言在身旁,这时会将搁置在边上的茶水和点心捧到她面前,比如:“这是去城南的铺子里买的,和昨日的不一样。尝尝?” 苏娢便拿起一块,两个人默契地都没有提时局,品尝过李慈言绕往京城各处买回来的细点,苏娢擦擦手,又回头重新握管。 日子就这样磨了下去。终于,在一个原本寻常的午后,门房来通报说“夫人,您要的石青和辰砂送来了。” 苏娢怔怔地抬头,下一瞬,面色带上几分难以自抑的激动。 “人呢?” 门房略感到诧异:“人已经走了,东西在这儿。” 苏娢的视线移到他手上的包袱,意识到方才自己的情绪过于外露,找补道:“可算送来了,我正担心不够用呢。” 苏娢间或会补充一些作画用的颜料,多半让人送上门来,上次若耶离去前他们曾商议:再来便以此作为信号,掩人耳目。 72. 谷中声 宬王已经离开了北境,预计距京还有半个月的路程,如果途中顺利的话。若耶送完信便即刻返身,并未在京中停留。 宬王在信中讲得很明白:他们势单力孤,仅凭自己能做的太少。此刻必须要与广海取得联系,由他将消息告知陛下。他相信父皇既然密令召他回京,就一定还有进一步的打算。 宬王既是奉命而来,于情于理,现在都到了向陛下复命的时候。 但这委实不是一件轻易能够办到的事情。 李慈言仰面枕在胳膊上,陷入了苦思。 是夜,京中又飘起了雪,平明推开门,外面积了厚厚的一层。李慈言清晨离去时苏娢朦胧中闻见窸窸窣窣的声音,而后李慈言或许是刻意将声音压得更低,她便在沉寂中又睡了过去。再醒来,已经快要到早膳时候。 苏娢在妆镜前打了个哈欠,李慈言夜不能寐,她也没法儿撇下他就安稳地睡去。后来李慈言又开始讲故事,讲到后面语音越来越轻柔,她也不知何时竟然进入了梦乡。 不知李慈言想出法子了没有?苏娢觉得够呛。袁今古怎么可能会放他去面圣,他连入宫都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广海无故又不会出宫。他俩之间需得有个桥梁…… “小姐?” 纤云轻唤了一声,苏娢才反应过来她手上的粥碗已经空了。 饭后,苏娢先唤来良竹交代了节庆的事宜。再过两日就是冬至,冬至大如年,府里的人都该回家去团圆,照例,要提前发下赏钱,备办节礼。 良竹去办不提。苏娢没有其他事可做,将她未完成的园景图又铺开来。纤云为她取来颜料,晴春瞧见新多出了许多,不禁好奇道:“夫人何时又让掌柜送了这么多来?” 她这话也吸引来了其他人的目光。 苏娢微微一顿,不慌不忙,“便是昨日,这阵子用的多,索性让他提早送来。” 晴春“哦”了一声,手上拿着帕子继续擦拭着博古架,口中接上她原本的话题:“我爹知道府里要分肉,肯定一早准备下了面皮。你们不知道我那个远房表舅,去岁来一口气吃下了四碗馄饨,把我爹都看傻眼了,羊肉多珍贵啊,心疼但又不能不叫人家吃,我就悄悄说‘你别光看着,你也赶紧吃啊’,谁知道我爹说‘我看你表舅这模样,我好像也饱了’。” 众人都笑起来。 她这事其实去年回来就讲过一遍,茗雪望向她:“你那表舅今年还来么?” 晴春撂下帕子,“怎么不来?我爹后来跟我说,我表舅临走前感动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说‘这辈子没想过还能在亲戚这里受到这么好的招待’,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我爹嘴笨心软,当时就说‘好吃明年再来,明年再来’,人家能不来吗?” 房中顿时笑声大作。 欢声里,苏娢却忽然想到什么,笑容黯淡几许,她转过头,望向窗外寒凉凄清的雪景,目光一下变得很是惆怅。 冬至这一日很快到来。 苏大人抽空回家吃了一顿饭。苏夫人和连仪双双南下以后,家中便显露出冷清。李慈言要当值走不开,餐桌上只有苏崇父女两人。 苏崇一望而知女儿心怀隐忧,“何事闷闷不乐?” 苏娢咽下汤,冲父亲摇了摇头。 “放心吧,等你姨父的事情料理好,你姐姐迟早会返京。”苏父只当她是在担心连仪。 苏娢顺着回应了一声,而后又沉默下来。 苏大人便知症结不在此处。 碗中的饺饵还是熟悉的味道,苏娢手拿着汤匙,匙的底部轻轻碰撞着碗底,忽闻爹爹道:“怀之近日都在忙些什么?” 在汤食蒸腾而起的热气中,苏娢有些意外地抬起头。这不像是爹爹会提的问题。苏娢想,他久在朝中,或许是已经觉察到了什么。 但是苏娢也只有隐瞒一条路可走。若说从前李慈言是怕招致爹爹的反对而闭口不言,现在,苏娢更怕连累了二老。成王败寇,最终的胜负将累及多少人,李慈言的命运未卜,誉王的阵营是绝难容下他的。但是爹爹不一样,爹爹不偏不倚,一步步走到今天,不应该因藏着事的女婿而受牵连。 苏娢是担心过这样的事情发生的,幸而它没有发生,相反,听闻誉王有所倚重。 苏娢想了想:“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无外乎是身上的差事,康王的事不是还没有结案嘛。”康王身上最大的两桩罪名,一桩通敌叛国,一桩谋害陛下,前者牵涉鞑靼,后者涉及誉王和袁今古,而且都已经死无对证,因此一时半刻无从下手。 袁今古是想要结案的,将康王和夏戢正法,但李慈言想要一个水落石出,至少通敌卖国可以再斟酌。二人在这事上又生了分歧,暂且僵持着。 苏娢以为可以搪塞过去,不想爹爹又问了一个令她更不曾想到的问题: “昔日怀之曾投奔誉王门下,被我劝阻,今日这个局面,他不会怨我吧?” 苏娢这回答得很快,语气也透着一股肯定:“他不会。” 苏崇便没有再说什么。一直等到午后,苏大人收拾了准备去兵部。苏娢想着等他出门了再离去,她在檐下目送他走向院子里,看天色似乎又有雨雪的架势,便返身拿了一把伞送上前去,苏大人接过伞,这个时候忽向她道:“你可是认准了那李怀之?” 苏娢一愣,虽然感觉今日爹爹的问话都有几分怪异,还是有问必答:“女儿的确认准了他。” 苏崇擎着伞,话音收回:“无事就早些回去吧。天寒地冻的,注意莫伤了风。” 苏娢答应一声,“爹爹也要当心身体。” 苏崇走后,苏娢坐上车回到了家。府里也没有什么人气儿,她去秦嬷嬷那里坐了一会儿,折回上房。 其实今日倒是个说话的好时机,她唤来纤云和颂安:“可有发觉谁的举止有可疑之处?” 两个人一齐摇头。 苏娢微叹,让他们先去歇下了。 关上门,她向后瘫倒在榻上,仿佛对眼前的困境完全失去了主张。若是再想不出办法,李慈言估摸也只有自己找个借口硬闯一趟大内了。 可是这样无异于曝身于险境,有点此地无银的意味了。 苏娢忧愁不已,结果李慈言天黑归来却像是由内而外扫去了一层阴霾,眼神亮了一些,苏娢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喜悦和振奋。</p >她不由一下想到:“事情解决了?” “是”,李慈言在她面前完全流露真实的情绪,他的语速因为激动而变得有些快:“陛下已经拟好了传位于殿下的诏书,只等殿下回京。陛下还将能调动京军的金牌令箭交给了恒王,必要时可助殿下一臂之力。” 李慈言甚至忘了叙述前因,好在苏娢捕捉到了“恒王”。 “是六殿下替你传的信?”苏娢先时便想着若有人能代为转达才好,只是这样的人实在难寻,一来要能够出入怡和殿,二来还要能信得过。 恒王倒是两者都符合,只是,“他怎么肯帮你?又怎么肯信你?” “不是我,是陛下。” 苏娢恍然。 今日是冬至,恒王必然进宫请安。而陛下,恐怕自送出信来,也一直在掐算时日,他知道李慈言已经轮换出宫,音信睽隔,便想到以恒王做信使…… 苏娢舒了一口气,总算又成功渡过一关,如今还有了恒王和京军援手,事成的机率便大大增加。她的眉眼舒展开来:“快吃点东西吧,给你留了饺饵。” 冬至日,恒王曾与誉王前后脚进入怡和殿问安侍疾,而后,结伴出宫。誉王回府看望王妃和小世子,而恒王,去而复返,天黑之前再度踏足怡和殿。 得知这个消息,袁今古第一反应是皱起了眉。 恒王何事要二次入宫? 非常时期,袁今古对任何一丝不寻常都抱有极高的警惕。他唤来昨日在怡和殿中当差的内侍,得到的回答是他被广海支开去取薪炭。 袁今古少见地动了怒,“我不是说过遇到这种事要第一时间来禀报我?” 年轻的内侍顿时更加惶恐,“大人恕罪,奴才昨日是想向大人禀报的,但昨日大人和殿下都不在宫中。即使您从府里赶来,时间上恐怕也来不及。” 闻言,袁今古强按下怒火,“殿中是否果然缺炭?你去取炭费了多久工夫?回来时恒王可还在?广海又在做什么?” “回大人:殿中的确缺炭,不过、不过是因为内府送来的炭不知何故烟雾太大,广海公公才命我重新去取。我去了约有一炷香的工夫,回来时恰好遇见公公送恒王殿下离开。” 闻言,袁今古神色微变,“恒王离去时神态如何?” “奴才……没看出有什么不对。” 话落,室内陷入了针落可闻的寂静,内侍不敢有任何动作,直到留给他侧影、始终望着某处出神的内相挥了挥手,他才静悄悄地退了出去。 誉王在旁一直没有出声,此时开口道:“博容,依你看,父皇可是属意六弟?”他从袁今古的脸上看出了这桩事情可能潜藏相当的危机,他也听出了薪炭问题存在的蹊跷,不由面色终于也带上一丝凝重。 袁今古沉默片刻,这次没有正面回答。没有人知道他在凝望虚空的过程中思索了些什么,最后,他只是缓缓转过身来,双目望向眼前他赌上一切的皇嗣。在并不明亮的屋宇中,他的目光透着几分令人胆寒的果决和冷邃,“殿下是时候考虑我在密室中向您呈上的最后一计!” 誉王倒吸一口凉气,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来。